《大周仙官》 第1章 大周仙朝 大周仙朝,青云府,惠春县。 苏家村的一处青砖阔院里,日头偏西,余暉透过雕花的窗欞,斑驳地洒在架子床前。 苏秦只觉脑中一阵昏沉,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记闷棍,耳畔嗡嗡作响。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是有些发黄的承尘,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艾草焚烧后的烟火气。 “醒了?” 一道醇厚却略带沙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苏秦扭过头。 床边坐著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手里捏著个紫砂茶壶,麵皮有些黑,眼角的皱纹里夹著常年在地里劳作洗不净的尘土气,看著极是敦厚。 这人正是他这一世的父亲,苏海。 苏海见儿子睁眼,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把茶壶往那红木方桌上一搁,磕出“篤”的一声脆响。 “感觉咋样?胸口还闷不闷?” 苏海探过身子,伸手要去摸苏秦的额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似是怕手上的茧子磨坏了读书人的皮肉: “大夫刚走,说是元气亏空,也就是俗话说的累脱了力。你说你这孩子,修行法术哪是能急得来的事?” 苏秦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不出声。 苏海嘆了口气,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到苏秦嘴边: “喝口水润润。不是爹说你,咱们苏家是小门小户,虽说供得起你读道院,可也没指望你一定要考进內阁去做大官。” “考不上二级院,明年再考就是了,留级也不丟人,身子骨最重要,下次別这么急了。” 温水入喉,苏秦的思绪渐渐清明。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前世的他,是一个视红牛赞助为毕生梦想的极限运动狂人,在一次定点无伞跳伞挑战中,因为风向的微小偏差,直接拍在了岩壁上。 再睁眼,便到了这大周仙朝。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 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落到实处,却是一套严密得令人髮指的科举修仙体系。 凡大周子民,皆可修行。 但“可”与“能”,中间隔著银山铜海。 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唯有进道院。 道院分三级:一级院启蒙,二级院进修,三级院深造。 唯有三级院毕业,拿到导师教习亲笔签名的推荐信,才有资格参加大周仙朝的全国统考。 考过了,便是大周的官。 但这官,不是凡俗的官,而是执掌天地权柄的神。 农司的官,掌管一方水土肥力、庄稼生长; 水司的官,册封为河伯水神,调理旱涝; 阴司的官,便是城隍土地,管辖一方阴魂秩序。 一切伟力,归於大周。 一切法术,皆需持证。 苏秦现在的身份,是青云府惠春县道院,农科一级院的一名“差生”。 就在半天前,前身施展“行云”术,想给烈日下的长工们拉来云彩遮阳避暑。 结果运法术出了岔子,云没拉来,自己先元气耗尽,一命呜呼,让现在的苏秦捡了便宜。 “大周仙朝,系统性修仙,考试考公……” 苏秦心中暗自琢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上辈子玩命,这辈子考公,倒也是一种极端到另一种极端的跨越。” 这种秩序井然、阶级森严的世界,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挑战欲。 既来之,则安之。 苏秦撑著床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对苏海笑道: “爹,我没事,就是一时岔了气,休息休息就行了。” 苏海仔细打量了儿子两眼,见他眼神清亮,不像是有后遗症的样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行,没事就好。” 苏海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我让后厨给你弄些清淡的吃食。这两天你就別去田里了,那些庄稼地里的事,有爹在,天塌不下来。 你只管好生在家里歇息,把身子养得壮实了,再回道院去。道院里的功课才是顶天的大事。” 提到田里,苏海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开,显然是不想让儿子操心。 “那些虫子……” 苏秦捕捉到了父亲的表情变化: “还没解决?” “不用你管。” 苏海摆摆手,语气故作轻鬆: “就是些不知好歹的小虫,人工去抓,多费点功夫也就是了。你別操心,好好躺著。” 苏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苏海是个老派的乡绅,也是个典型的中式老父。 他是老来得子,对苏秦这个独苗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的世道,苏海深知有钱无权的痛苦。 家里虽有几百亩良田,算个富户,可隨便来个道院的小吏,都能让苏家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苏海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苏秦读道院,指望著有朝一日,儿子能穿上那身绣著云纹的官袍,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那也是苏家祖坟冒了青烟。 苏海转身出去了,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內静了下来。 苏秦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盯著虚空。 他在適应这个新身份,也在整理脑海中关於修行的记忆。 忽然,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突兀地展开。 光幕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就像是前世那种劣质页游的属性面板。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一层(77/100)】 【境界:聚元一层】 【法术: 行云lv1(5/10) 唤雨lv1(7/10) 驱虫lv1(8/10)】 苏秦愣了一下,隨即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金手指?” 作为穿越者,他对这东西並不陌生。 前世看的小说里,哪个主角出门不带个系统? 他试著集中精神,盯著那面板看了一会儿。 “看来是个纯粹的数据面板。” 苏秦心中暗道: “肝经验类型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聚元决一层(77/100)】的进度条。 如果这数字代表熟练度,那岂不是意味著,只要他不断练习,这进度条就能一直涨上去? 在大周,修行的天赋极其重要。天赋好的人,感应元气快,炼化效率高,一日千里。 天赋差的人,像是苏秦的前身,苦修数载,还在聚元一层徘徊。 但有了这面板,天赋的限制或许就能被打破。 “一证永证,只要肝就能变强。”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仙朝,想要往上爬,唯有实力。 大周册封江河水神、农司百官、阴司城隍。 这些职位,既是官职,也是果位。 获得了朝廷的册封,便能调动天地大势,拥有远超自身境界的威能。 但前提是,你得先考进去。 而考试,考的就是修为,考的就是法术的熟练度。 兵部管控杀伐大术,严禁民间私习阵法、炼器、杀人术。 平民子弟在道院里能学的,多是农耕、水利、营造等辅助类的法术。 但这並不意味著这些法术没有前途。 相反,在这个以农为本的仙朝,农科的官员,地位极其稳固。 若能抬手间风调雨顺,那便是受万民香火的一方正神。 “聚元决,行云,唤雨,驱虫。” 苏秦目光灼灼。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这外掛,那这大周的官,我也得考上一考,做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第2章 蝗虫灾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屋门再次被推开。 苏海端著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个穿粗布衣裳的丫鬟。 托盘上放著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配著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是香油拌的笋丝,一碟是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吃饭。” 苏海把托盘放在桌上,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拉过凳子坐在对面,看著苏秦。 苏秦也没客气,下床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水顺著食道滑入胃袋,带来一股暖意。 父子俩一时无话,只有苏秦咀嚼食物的声音。 苏海从怀里摸出一个菸袋锅子,想抽,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儿子,又塞了回去。 “味道咋样?淡不淡?” 苏海问。 “正好。” 苏秦夹了一片酱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滷味醇厚: “爹,你也吃点?” “我吃过了。” 苏海摆手,目光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有十两银子。” 苏秦筷子一顿,抬头看向父亲。 十两银子。 在大周,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十两,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两三年。 对於苏家这样的地主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毕竟地里的收成还要交税,还要养活一大家子长工短工。 “拿著。” 苏海语气不容置疑: “你在道院里,用度大。 虽然院里管饭,但要在同窗面前立足,手里不能没钱。 那些个笔墨纸砚,还有偶尔请同窗喝杯茶、吃个酒,都需要打点。 咱们家是农户出身,比不得县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但在钱財上,爹绝不让你受委屈。” 苏秦看著那个布包,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前身的记忆里,苏海一直就是这样。 自己省吃俭用,那件靛青长衫穿了四五年都捨不得换,但在给儿子的花销上,从来都是大手大挥。 “爹,我还有钱……” “拿著!” 苏海瞪了眼: “穷家富路。道院虽在县里,离家不远,但也算是出了门。身上有钱,心里不慌。” 苏秦不再推辞,伸手將布包收起: “谢谢爹。” 苏海见儿子收了钱,脸色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那一抹愁容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苏秦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看似隨意地问道: “爹,地里的虫灾,很严重?” 苏海嘆了口气,也没再隱瞒: “今年这气候邪性。上半年旱得厉害,好不容易盼来几场雨,地里的麦子刚灌浆,就闹起了『黑背蝗』。” “这玩意儿壳硬,吃东西又快,普通的药水洒上去跟洗澡似的。 村里的老把式都去看了,说是得用法术驱赶才行。可咱们这小地方,哪请得起真正修行的仙师?” “黑背蝗……” 苏秦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这是大周常见的农害之一,不算妖兽,但比普通蝗虫难缠得多,外壳能抵御凡俗的毒药,唯有蕴含元气的手段才能有效杀灭。 “我再去看看。” 苏秦站起身。 “坐下!” 苏海眉头一竖: “你刚醒,身子还虚著,去什么田里?外面天都黑了,田埂上路不平,再摔著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爹,我真的没事了。” 苏秦活动了一下胳膊,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状態: “而且我是农科,驱虫本来就是我的必修课。我去看看,又不费力气,也不用法术,就当是散步消食。” 苏海还要阻拦。 苏秦抢先道: “爹,我就在田边转转。再说,我將来是要考公的,连自家地里的虫子长啥样都不清楚,以后怎么写策论?” 提到考公,苏海的坚持动摇了。 “那……行吧。” 苏海妥协道: “但我得让人跟著你。翠花!” “不用。” 苏秦拿起桌上的灯笼: “我自己去,就在门口那块地,您站在院子里都能看见。” 苏海想了想,自家那块试验田確实就在宅子后面不远,便点了点头: “那你带个披风,夜里凉。別乱用法术了。” “放心,爹。” 苏秦应了一声,拿起门口掛著的薄披风披上,提著灯笼,快步走出了院子。 …… 夜色如墨,月朗星稀。 苏家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和不知名虫豸的嘶叫。 苏秦提著灯笼,沿著田埂慢慢走著。 夜风带著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很快,他来到了自家的麦田边。 借著灯笼昏黄的光晕,苏秦凑近了一株麦穗。 只见那原本饱满的麦穗上,趴著两三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蝗虫。 这蝗虫通体漆黑,背甲泛著金属般的光泽,口器锋利,正在“咔嚓咔嚓”地啃食著鲜嫩的麦粒。 “这就是黑背蝗。” 苏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蝗虫的背甲。 “叮。” 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声。 这硬度,若是不用元气包裹手掌,普通人一巴掌拍下去,虫子没事,手掌得被刺破皮。 难怪村民们束手无策。 苏秦直起身,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周围无人。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那少得可怜的元气。 按照记忆中的法门,他单手掐了一个简单的印诀,口中低诵咒言。 “驱虫术!” 一道微弱的淡白色光波以他为中心,向著前方的麦田扩散开来。 光波覆盖范围极小,也就方圆两三米的样子。 被光波扫中的那几株麦子上,黑背蝗动作停滯了一下,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爬了几步,有几只从麦穗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扑腾。 但也仅此而已。 过了不到两息时间,那些掉在地上的黑背蝗又重新翻过身,抖了抖翅膀,再次向著麦秆上爬去,似乎刚才那一下只是给它们挠了挠痒。 “一级驱虫术,威力果然感人。” 苏秦摇了摇头。 一级法术,对付普通的蚜虫或许还行,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黑背蝗,確实力不从心。 不过,他的目的本就不在於一次成功。 第3章 法术晋升 苏秦又用了三四次,然后心念一动,唤出面板。 【法术:驱虫lv1(9/10)】 “涨了!”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刚才那一下施法,虽然效果不佳,但经验值却是实打实地加了一点。 原本是8/10,现在变成了9/10。 也就是说,只要再施展几次,就能升级! “这金手指果然给力。” 苏秦按捺住內心的激动。 法术等级的提升,通常意味著威力的质变和消耗的减少。 一级驱虫术不行,那二级呢?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的元气存量。 前身毕竟只有聚元一层的修为,体內元气稀薄得像是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粥。 刚才那几下,虽然消耗不大,但也去了十分之三左右。 “再来一次。” 苏秦往旁边走了几步,换了一块区域,再次掐诀施法。 “驱虫术!” 微弱的白光再次闪过。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脑海中仿佛有一层薄膜被捅破了。 一股清凉的气流流转全身,关於“驱虫术”的种种感悟、技巧、元气运转路线,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他已经浸淫此道数年。 面板上的数据瞬间跳动。 【法术:驱虫lv2(0/20)】 晋升了! 苏秦只觉刚才施法时的那种晦涩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他看著眼前那几只依旧在往上爬的黑背蝗,嘴角微微上扬。 “再试试二级的威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调动元气。 这一次,不需要繁琐的咒言,仅仅是心念一动,手指微屈。 “驱虫!” 嗡! 这一次的光波,不再是惨澹的白色,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青意。 覆盖范围也从两三米扩大到了五六米。 光波扫过。 那几只正在攀爬的黑背蝗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触电一般,直挺挺地从麦秆上摔落下来。 这一次,它们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死了! 甚至连藏在麦叶深处的一些细小虫豸,也被这股波动震得纷纷坠落。 “好强!” 苏秦心中大喜。 一级到二级,仅仅是一个等级的跨越,效果却是天壤之別。 一级只能让其晕眩,二级却能直接震杀其生机。 而且,苏秦敏锐地发现,施展二级驱虫术消耗的元气,竟然比一级还要少那么一丝。 这就意味著,同样的元气量,他能清理更多的田地。 苏秦看著满地的虫尸,心中豪气顿生。 只要肝到满级,哪怕是最基础的驱虫术,说不定也能变成毁天灭地的大杀器。 “不过,元气確实快见底了。” 接连施展了三次法术,加上身体本就虚弱,苏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能浪了。先回家打坐恢復元气,明天一早再来把家里的地清理一遍。” “帮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再去道院也不迟。” 苏秦提著灯笼,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回走。 …… 回到苏家大院时,前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苏秦並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前厅的廊柱后,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宽敞的厅堂里,坐满了人。 除了坐在主位上的苏海,下首还坐著几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手里都拿著长长的菸袋桿子,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弄得满屋子烟雾繚绕。 这些人都是苏家村的族老,也是各家的主心骨。 除了他们,门口还蹲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都是村里的佃户,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苏老爷,这可咋整啊?”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磕了磕菸袋锅子,苦著脸说道: “那黑背蝗实在是太凶了。 我家那三亩地,今儿个下午去看,已经被啃禿了一小半。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全村的庄稼都得绝收,咱们全村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是啊,苏老爷,您见多识广,给拿个主意吧。” 眾人纷纷附和,目光都匯聚在苏海身上。 苏家是村里最大的地主,也是唯一供出了读书人的家族,大傢伙儿都指望著他能有办法。 苏海眉头紧锁,手里捧著茶盏,却一口没喝。 “我也愁啊。” 苏海嘆道: “这黑背蝗不是凡物,咱们这些庄稼把式那点土法子根本不管用。 我已经让人去县城打听了,市面上倒是有卖专门杀这种虫的『灭蝗散』,可那一包就要二两银子,只能管一亩地。 咱们全村几百亩地,把家底掏空了也买不起。” 厅內一阵死寂。 二两银子一亩地,这简直是在割肉。 “实在不行……” 一个胆子稍大的佃户试探著说道: “能不能请农司的高人出手?听说县里农司的大人们,只要挥挥手,那些虫子就全死光了。” “农司高人?” 苏海苦笑一声: “咱们这些泥腿子,哪里攀得上那样的关係?人家是官,咱们是民。没有上面的公文,人家凭什么来给咱们除虫?” “那……” 那佃户目光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苏少爷不是在道院读书吗?他也是农科的,肯定认识农司的大人,或者是道院里的教习。要是苏少爷肯出面,去求求情……” 这话一出,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啊,苏家有个读道院的儿子啊! 这就是他们眼里通天的人物。 苏海的脸色却是一沉。 他重重地放下茶盏,沉声道:“不行!” 眾人被嚇了一跳。 苏海环视眾人,语气严肃: “秦儿是在道院读书不假,但他现在才是一级院的学生,还没毕业。 道院里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让他一个学生去求教习、求官员,那是越级,是犯忌讳! 要是因此给教习留下了『不知轻重』、『只会走后门』的坏印象,秦儿以后还怎么在道院立足? 他还怎么考三级院?怎么拿推荐信?” 说到这里,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了几亩地,毁了秦儿的前程,这种事,我苏海做不出来,也不能做!” 眾人闻言,一个个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前程的重要性。 苏秦若是能考上官,那是全村的荣耀,將来大家都能跟著沾光。 若是为了眼前的虫灾毁了苏秦的前途,那確实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可是,眼前的坎儿过不去,一家老小就要饿死。 这种绝望的气氛,在厅堂里蔓延开来。 苏海看著眾人颓丧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些都是几十年的乡里乡亲,不少还是看著苏秦长大的长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这样吧。” 苏海沉声道: “今晚我连夜带人再去趟县城。 哪怕是去借高利贷,去费人情,我也买几包药回来,先保住那几块最好的地。 剩下的……咱们组织人手,日夜轮换,用网兜抓,用火烧,能救多少是多少。 尽人事,听天命吧。” “苏老爷仗义!” “苏老爷,我们听您的!” 眾人纷纷起身,虽然脸上依旧带著愁容,但好歹有了个主心骨。 躲在廊柱后的苏秦,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父亲那略显佝僂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父亲为了保全他的前途,寧愿自己背负巨债,也不愿让他去受一点委屈,甚至连口都不让他开。 “爹,不用求人。” 苏秦握紧了拳头,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元决》。 “今晚把元气回满,顺便肝一下功法熟练度。” “给全村人一个惊喜。” …… 夜色渐深。 苏秦的房间里,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有韵律。 隨著他的呼吸,周围天地间游离的稀薄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一丝一缕地钻入他的毛孔,匯入丹田。 面板上,【聚元决一层(77/100)】的字样,正在缓慢地跳动著。 第4章 清理虫害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一层灰濛濛的薄雾笼罩著苏家村。 往日里这个时候,田间地头该是炊烟与晨雾交织的寧静光景,可今日,苏家村的麦田里却早已人声鼎沸。 苏海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灰的胡茬。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拎著一桿铜製的喷筒,身后跟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人人手里都拿著傢伙事。 有扎著布条的长杆,有自製的捕网,还有人背著装满艾草和狼粪的熏笼。 “都听好了!” 苏海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药粉金贵,我先来!我喷过的地方,你们立刻跟上,用火熏,用杆子打!把那些装死的、漏网的,全都给老子弄死!別心疼那点力气,现在省一分力,秋后就得多挨一分饿!” “好嘞,苏老爷!” 眾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苏海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將那装著“灭蝗散”的喷筒对准了自家那片长势最好的麦田。 他小心翼翼地推动活塞,淡黄色的药粉混著水雾,呈扇形喷洒出去。 “滋滋……” 药粉沾染到麦穗上,那些正在啃食的黑背蝗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纷纷骚动起来。 一些体格稍弱的,抽搐几下便从麦秆上滚落,肚皮翻白,死了。 但更多的,只是被药味熏得有些晕眩,扑腾著翅膀想要飞走。 “跟上!熏!”苏海大吼。 早已准备好的村民立刻点燃熏笼,刺鼻的浓烟滚滚而去,罩向那片麦田。同时,七八个汉子挥舞著长杆,对著麦穗就是一通猛砸。 “啪!啪!啪!” 虫子是砸下来不少,可那含苞待放的麦穗,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田里烟燻火燎,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眾人从清晨忙到日上三竿,个个累得汗流浹背,腰都直不起来。 可放眼望去,成果却让人心寒。 这么大的阵仗,也仅仅是清理出了三四亩地。 而且所谓的清理,也只是將大部分蝗虫驱赶到了旁边的地里,真正杀死的,十不存一。 付出的代价,却是那几亩地里的麦苗被踩踏、抽打得倒伏一片。 “哎哟!” 一声惨叫传来。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叫苏大山的汉子抱著小腿在地上打滚,他脚边,一只受惊的黑背蝗振翅飞走。 苏大山的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那蝗虫腿上的倒刺锋利如鉤,竟是生生撕下了一块皮肉。 “快!快上金疮药!” 苏海脸色一变,连忙让人扶起苏大山。 看著同伴的惨状,又看看那无边无际、依旧在“咔嚓”作响的蝗群,一种无力感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短暂的包扎后,眾人聚在田埂上歇息,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汗臭、烟火气和庄稼被啃食后的草腥味,混杂成一股绝望的气息。 “苏老爷……” 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叫二牛,他通红著眼睛,嘴唇乾裂: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跟拿人命去填有什么区別?咱们去借钱吧!高利贷就高利贷!先把今年的坎儿迈过去再说!不然地没了,人也得饿死!” “是啊,苏老爷!我们都去借!一家一户凑,总能凑出几包药钱!” “大不了明年给地主家多做两年长工,总比现在看著庄稼被吃光强!” 乡亲们的情绪被点燃了,纷纷附和。 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是饮鴆止渴,他们也愿意去试。 苏海沉默地从怀里摸出菸袋锅子,却半天没点著火。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眾人期盼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了。” 他声音乾涩: “我去县城问过了。 不止咱们村,隔壁的王家庄、李家洼,方圆几十里都闹起了蝗灾。 城里的灭蝗散早就供不应求,价格一天一个样。 我昨天托关係,原本想著能买回五包,结果只买到了三包,还搭进去不少人情。” “別说是咱们,就是县城里的那些大户,想买都得排队。这东西,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药。” 苏海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眾人心上。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没有药,光靠人力去驱赶,几百亩地,要赶到何年何月? 就算不眠不休,也赶不上蝗虫啃食的速度。 地里的收成完了,税交不上,明年的口粮没了,家里的孩子老婆…… 一连串的念头在眾人脑中闪过,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二牛“噗通”一声跪坐在地,双手插进乾裂的泥土里,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和蝗虫咀嚼的“咔嚓”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輓歌。 “都起来。” 苏海站起身,將菸袋锅子往腰间一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反驳的韧劲。 “別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看向那片依旧在肆虐的蝗群,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继续。” 眾人默默地站起身,拿起各自的工具,准备再次投入那场看不到希望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田埂的另一头传来。 “爹。”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秦穿著一身乾净的青色布衫,正缓步走来。 他和这片狼藉的田地,以及田里这些灰头土脸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苏海看到儿子的瞬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嗡”的一声,怒火与担忧交织著涌上心头。 “胡闹!” 他大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谁让你来的?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不是让你在家好生歇著?你身子骨才刚好一点,要是再累坏了,道院的考试怎么办?” “是啊,秦娃子!” 刚才受伤的苏大山也急了,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你快回去!这田里的事,有我们这些叔伯在,你別管!你的大事是修行,是考道院!那才是顶天的大事!” “对对对,少爷,您快回吧。” “咱们苏家村就指望著你出人头地呢!”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著,看苏秦的眼神,像是看著一件绝世的珍宝,生怕他沾染上一点田里的污秽。 整个苏家村,多少年了,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有资格考道院的修行人。 他是全村的希望,是所有人未来的指望。 苏秦看著眼前这些质朴而关切的脸,心中温暖。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异变突生。 “嗡——” 一只比寻常蝗虫大了近一圈的黑背蝗,许是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猛地从麦穗上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影,直直地朝著苏秦的面门扑来! 那蝗虫速度极快,锋利的口器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小心!!” 离苏秦最近的一个叫李庚的族叔,惊叫一声。 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脸上满是恐惧,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咬紧牙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苏秦身前。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整个苏家村,可就这么一个能考道院的独苗!绝对不能出事! 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没有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庚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波动声,像是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苏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华一闪而逝。 而那只来势汹汹的黑背蝗,则在距离他面门不到半尺的地方,凭空顿住,然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了內臟,直挺挺地掉落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周围的嘈杂声、风声、虫鸣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海愣住了。 挡在前面的李庚愣住了。 所有的乡亲们,全都愣住了。 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苏秦放下了手,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爹,族叔们。” “我来晚了。” 第5章 二级资格 田埂上,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视线在苏秦平静的脸、他那根还未完全放下的手指,以及地上那只死透了的黑背蝗之间来回移动。 风吹过,捲起一阵尘土,拂过眾人僵硬的面庞。 那可是黑背蝗! 皮糙肉厚,寻常刀棍都难伤其分毫的害虫!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指了一下,就死了? 挡在最前面的李庚,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近在咫尺的苏秦,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笑。 “秦……秦儿……” 苏海最先从震惊中挣脱出来。 他不是那些只知道埋头种地的乡民,他供儿子读道院,这些年耳濡目染,对修行的门道也懂一些。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秦面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翻看,仿佛想看穿他皮肉下的经脉。 “你的驱虫术……二级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级法术,只能驱赶、骚扰。 唯有到了二级,法术才会发生质变,由“驱”转“杀”! 苏秦看著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感受著他手掌传来的灼热与力量,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苏海的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鬆开儿子的手,转过身去,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的失態。 二级! 竟然是二级了! 旁人不懂,他却清楚得很! 青云府道院,从一级院升二级院,最重要的一个考核標准,便是至少掌握一门二级法术! 在此之前,苏秦的前途在他看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砸锅卖铁地供养,嘴上说著让儿子爭气,心里却只是抱著一丝渺茫的希望,求一个祖坟冒青烟的奇蹟。 可现在,这奇蹟真真切切地摆在了眼前! 那扇通往上层世界、通往官身的大门,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幻想,而是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康庄大道! 巨大的狂喜过后,更深的担忧涌了上来。 苏海猛地回过身,脸上的激动瞬间被严肃取代。 “快回去!”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比之前更加不容置疑: “二级法术耗费的元气,不是你现在能轻易承担的! 你刚才那一下,怕是已经去了小半元气吧? 这黑背蝗记仇得很,你杀了它一个,待会儿一群都得冲你来! 快走!考上二级院才是正经事!家里的这点地,不值得你冒险!” 苏海的话,也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乡亲们,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了下去。 是啊,苏少爷是厉害,可他也只有一个人。 看苏老爷那紧张的样子,就知道施展这种仙法肯定极费力气。 用一次就得歇半天,那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別? 村里可是一百多亩地呢! “苏老爷说得对!” 苏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撑著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娃子,你快回去歇著!你的身子骨金贵著呢!这点蝗灾,我们自己想办法!人多,总能磨死它们!” “对!少爷您快回吧!考上了二级院,做了官,那才是给咱们苏家村最大的爭光!” “咱们这点事是小事,耽误了您的前程才是大事!” 眾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著,他们强行將心底的渴望压下,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著对这个村子唯一希望的维护。 他们寧愿自己多流血流汗,也不愿苏秦在这里耗费一丝一毫的元气。 苏秦静静地看著他们。 看著父亲眼底深藏的骄傲与化不开的担忧,看著李庚叔发白的嘴唇和故作轻鬆的摆手,看著苏大山脸上那真挚又勉强的笑容。 一股暖流在他胸中激盪。 前世,他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独来独往,习惯了人与人之间那层礼貌而疏离的隔膜,习惯了各扫门前雪的凉薄。 而眼前这些人,他们的关心或许愚笨,或许短视,却是如此的滚烫而真切。 那是血浓於水的亲情,是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下,所特有的同气连枝。 苏秦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远处那片依旧在被蚕食的麦田上。 他没有再开口解释。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实,永远胜於雄辩。 他心念一动,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功法:聚元决二层(1/200)】 昨夜一夜的修行,不仅补满了元气,更是在最后关头,衝破了功法的瓶颈。 功法与法术,相辅相成。 聚元决的突破,意味著他体內的元气储量和恢復速度,都已远非昨日可比。 苏秦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田埂的最前端。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抬起了双手。 没有繁复的掐诀,没有冗长的咒言。 他只是並指如剑,对著前方那片蝗灾最严重的区域,轻轻一挥。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波,如水面的涟漪般,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光波所过之处,那些趴在麦穗上疯狂啃食的黑背蝗,动作齐齐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著,它们便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从麦秆上坠落,再无动静。 这还没完。 苏秦手臂微抬,又是一道光波扫出。 第三道,第四道……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替挥动,一道道淡青色的光波连绵不绝,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汐,一波接一波地冲刷著前方的麦田。 大片大片的黑背蝗被震杀,掉落在田垄间,很快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原本嘈杂的“咔嚓”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湮灭。 剎那之间,苏秦面前那三四亩地,便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而他本人,依旧站在原地,气不喘,脸不红,仿佛只是做了个甩甩手的热身动作。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镇住了。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苏秦清理出的土地,比他们这十几號人,搭上一包金贵的药粉,从清晨忙活到现在清理出的总和还要多!还要乾净! 这……这哪里是法术?这简直是神跡! 苏海死死地盯著儿子的背影,瞳孔扩散,身躯微微发颤。 二级驱虫术威力是大,可绝不可能如此连绵不绝地施展! 这已经不是法术熟练度的问题了,这是……这是元气总量的碾压! 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战慄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苏海的嘴唇哆嗦著,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发颤: “秦儿……你……你连《聚元决》,都二级了?” 苏秦停下手,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父亲那张混合著不敢置信的脸,点了点头,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爹,我已经具备考核二级院的资格了。” “清理这一百多亩地,也就两三天功夫。” 第6章 大摆宴席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暉將苏家村的田野染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 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脚下的黑背蝗尸体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甚至有些没处下脚。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虫尸特有的腥气,但这味道在此时的村民鼻中,却是世间最令人心安的香火气。 一下午的功夫,他已经清理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受灾麦田。 体內的元气在《聚元决》二层的运转下,虽然还没见底,但也带来了一丝经脉微微胀痛的疲惫感。 “再清两亩就收工。” 苏秦心中盘算著,手中动作未停,指尖淡青色的光晕吞吐不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此起彼伏的“咔嚓”咀嚼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低频振动声,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銼刀在同时摩擦。 “嗡——” 那声音起初极低,转瞬间便匯聚成如雷的闷响。 田野间原本还在零星啃食麦苗的黑背蝗,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號令,同时停止了动作,背后的鞘翅疯狂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旁边的苏大山惊呼一声,握著铁锹的手骨节发白。 “少爷小心!虫子要炸窝了!” 李庚大吼一声,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一根包著铁皮的木棍,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秦身侧。 其他的乡亲和族老们,虽然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未知虫潮的恐惧,但此刻竟无一人后退。 “护住少爷!” “別让虫子衝撞了文曲星!” 七八个汉子呼啦啦围了上来,有人拿著锄头,有人举著火把,神色紧张到了极点,死死地用血肉之躯挡在苏秦身前。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漫天遍野的虫子若是发了狂,哪怕是仙师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苏秦还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孩子。 苏秦看著这些宽厚却颤抖的背影,眼帘微垂,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他並没有躲在眾人身后。 “让开。” 苏秦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冷静。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苏大山,上前一步。 指尖的青芒暴涨,二级驱虫术蓄势待发。 如果这些虫子真要暴起伤人,他不介意再耗费些元气,来一场大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並没有到来。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那些振翅而起的黑背蝗,並没有扑向人群,甚至没有扑向那些鲜嫩的麦苗。 它们在半空中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旋风,然后—— 调头,向著苏家田地之外的荒野,疯狂逃窜。 那场面极其壮观,如同退潮的海水。 黑压压的一片虫云,爭先恐后地越过田埂,越过沟渠。 仿佛这片原本被它们视作饕餮盛宴的麦田,突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修罗场。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原本密密麻麻趴在麦穗上的黑背蝗,竟是走得乾乾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的虫尸,和还在空中飘荡的几根麦秸。 田垄上一片死寂。 苏大山举著铁锹,保持著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庚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跑……跑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真的跑了!虫子跑了!” “俺娘咧,神了!真是神了!” “定是被少爷的仙法嚇破了胆!” 短暂的错愕后,便是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乡亲们扔下手中的傢伙事,有的互相拥抱,有的甚至直接跪在田埂上,衝著苏秦的方向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跡。 苏秦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心,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缓缓收起指尖的元气,目光盯著那群蝗虫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爹。” 苏秦看向身旁的苏海。 苏海此刻正把那个黄铜菸袋锅子別回腰间,脸上笑得如同这就九月里炸开的石榴,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这虫子……跑得蹊蹺。” 苏秦沉声道。 “有啥蹊蹺的?” 苏海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 “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那驱虫术一下扫死一片,杀气那么重,它们又不傻,知道这地界有个惹不起的仙师坐镇,还不赶紧逃命?” 他说著,环视了一圈周围敬畏的乡亲,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就叫威慑!这黑背蝗虽然只是虫,但也蛮有灵性的,知道咱家出了个真龙,不跑等著被灭族啊?” 苏海这话,虽有几分吹嘘的成分,但在此时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附和。 “苏老爷说得对!这就是少爷的威风!” “连虫子都知道怕,咱们少爷將来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苏秦听著这些话,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散。 他在道院的一级院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该读的书並没有少读。 《大周物產志·虫部》中有载:黑背蝗,性贪婪,无灵智,食尽方休。 这东西就是纯粹的进食机器,哪怕是刀砍火烧,只要没死绝,剩下的就会继续吃。 什么时候,这种低等害虫也懂得“审时度势”、“集体撤退”了? 除非……这背后有什么更高等的东西在指挥。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变异? “黑背蝗不属於妖兽。” 苏秦低声喃喃: “灵智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地步?” 苏海虽然在笑,但也是个人精,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担忧。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 “秦儿,你也別多想。这世道,太祖布道天下八百年,元气滋养万物,保不齐哪只虫子吞了点啥天材地宝,开了那一窍,成了精怪。 那带头的开了智,底下的徒子徒孙自然就跟著跑。 妖兽不也是普通兽族一步步晋升上去的吗? 这年头闹蝗灾,里面混杂几个有灵性的,也是常事。” 苏海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宽慰道: “不管咋说,跑了是好事。 有灵性更好,懂得怕,就不敢再轻易捲土重来了。 只要保住了收成,管它是因为啥跑的。” 苏秦看著父亲篤定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乡亲,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虽然是庄稼汉的土道理,但也並非没有可能。 大周疆域辽阔,元气復甦,野外诞生妖物並不罕见。 或许真如父亲所说,是诞生了一只稍微强壮些、有了趋利避害本能的“虫王”。 “总归是解决了。” 苏秦长出了一口气,將那一丝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这满地的庄稼保住了。 至於其他的,等回了道院,再去藏书阁查查典籍便是。 “走吧,爹。” 苏秦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 “回家。我也饿了。” …… 当晚,苏家大院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平日里只有年节才捨得拿出来的八仙桌,一口气在前院摆了十几桌。 杀鸡宰羊,酒香四溢。 整个苏家村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那些地里受灾的佃户代表,全都聚在了一起。 推杯换盏间,原本笼罩在苏家村头顶那片绝望的乌云,早已被酒气和笑声衝散得一乾二净。 苏海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那件靛青色的长衫特意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马褂,整个人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来来来,苏老爷,老朽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村里的族老三叔公,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肃,手里那根拐杖那是连苏海都怕的。 可今日,这位老人颤巍巍地端著酒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真是个好儿子! 咱们苏家村这百年来,除了那年出过个二级院的,就数秦娃子最有出息!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咱们这一支,以后都要仰仗你们父子俩了!” “三叔公言重了,言重了!” 苏海嘴上谦虚著,手里的酒杯却是一点没含糊,一仰脖就干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苏秦坐在父亲身侧,只喝茶,不饮酒。 他看著父亲那发自內心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前几日父亲为了几包药粉低声下气托人情的愁容,仿佛还在眼前。 如今这扬眉吐气的模样,让苏秦觉得,这两日耗费的元气,哪怕再多十倍也值了。 正想著,旁边的一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正是白天在田里要替苏秦挡虫子的二牛。 二牛端著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自家酿的土烧酒,有些侷促地走到苏秦这桌前。 他没敢直接跟苏秦碰杯,而是隔著两步远,深深鞠了一躬。 “苏少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激动的: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杯酒,俺必须得敬您。 俺家里三亩地,那是全家老小的命根子。 要是今天没您出手,那虫子再啃一天,俺娘的药钱,俺娃的口粮,就全没了。 您救的不是地,是俺全家的命!” 说著,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躺著一块色泽温润,却有些残缺的玉佩。 “这是俺家传下来的,也不值几个钱。 听城里人说,玉能养人,能定神。 少爷您是读书修行的贵人,费脑子,这东西给您,您別嫌弃。” 苏秦微微一愣。 他看得出,那玉佩虽不算什么上品灵玉,但在农家,这绝对是压箱底的传家宝。 “二牛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秦起身要推辞。 “收下!必须收下!” 二牛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俺们这些泥腿子!俺心里不踏实!” “是啊,少爷,您就收下吧!” 周围几桌的乡亲们也都站了起来,纷纷涌了过来。 “少爷,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全是红皮的,给您补补身子!” “少爷,这是俺那口子纳的千层底,里面垫了艾草,穿著不累脚,您在道院里用得著!” “少爷,这是一根老山参,虽然只有须子,但也是好东西……”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捧著一个个对於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物件,爭先恐后地往苏秦面前送。 那些鸡蛋、布鞋、干蘑菇、腊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灵材宝药,在修仙界甚至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在这一刻,在这些淳朴的乡亲们眼中,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是他们沉甸甸的心意。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活命,他们就要把心窝子掏出来回报。 甚至有人借著酒劲,大声说道: “我看吶,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农家子弟没出息? 咱们苏少爷,將来那就是要去天庭做大官的! 说不定啊,那就是管咱们这片土地的土地爷转世呢!” “对!就是土地爷保佑!” 苏秦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质朴、充满希冀的脸庞,听著那些带著醉意的祝福。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著他的脊背直衝天灵盖,让他的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这就是大周的根基。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前世的他,追求的是个人的极限,是生死的刺激。 而这一世,在这烟火繚绕的宴席上,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官”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於自身的仙朝,做官,不仅仅是权柄,更是责任。 若能考上那个位置,若能执掌一方水土,让这些哪怕仅仅是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乡亲们,能过得从容一些,不再看天吃饭,不再被几只虫子逼上绝路……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二牛手里的玉佩,接过了那篮子红皮鸡蛋,接过了那一双双千层底。 “各位叔伯兄弟的心意,苏秦收下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环视眾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大家放心。这次回道院,我定会全力以赴。” “这二级院,我考定了。” “这大周的官,我也考定了!” “为了我爹,也为了咱们苏家村,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海看著意气风发的儿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真甜。 第7章 回归道院 青云府道院,惠春县分院。 午后的日头毒辣,白花花地掛在当空,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火炉,恣意炙烤著山脚下的连片农田。 这里处於道院大阵的最边缘,不比县城內院那些有著恆温聚灵阵加持的深宅精舍,灵气稀薄得如同兑了水的清汤。 在这里,一切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外加这群学子们半吊子的法术伺候。 空气中,除了令人窒息的热浪,还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草木灰混合的怪味儿。 那是道院刚刚发放的劣质“灭蝗散”的味道。 几名身穿灰色粗布短打的学子,正佝僂著腰,如同暴晒下的虾米,在田垄间艰难穿梭。 他们背上背著半人高的沉重铜皮药箱,手里擎著长长的喷杆,隨著手臂机械地按压,喷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淡黄色药雾。 这几人,皆是农科“外舍”的学生。 在大周那等级森严如同金字塔般的道院体系里,“外舍”二字,往往就意味著资质平平,家世普通。 换句不好听的市井俚语,那便是这一届科举修仙大潮中的“陪跑者”与“耗材”。 “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鬼天气!” 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满是油汗与泥点子混合物的学子直起腰,只觉得脊椎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迷住眼睛的汗水,愤愤骂道。 他叫王虎,入道院整整三年了,修为还在聚元一层晃荡,卡在那临门一脚上,死活迈不过去。 “连道院名下的农田都进了蝗虫,这哪里是什么天灾? 分明是那帮司农监的老爷们尸位素餐! 平日里一个个眼高於顶,这时候连个护田的结界都懒得维护,全指望咱们这些外舍弟子拿命去填!” 王虎一边骂,一边看著脚边几只被药粉熏得半死不活、却还在蹬著带刺后腿的蝗虫,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抬脚便是一记狠踩。 “噗嗤”一声脆响,绿色的浆液爆开,在乾裂的土地上留下一滩污痕。 “省点力气吧,有这骂人的功夫,不如多按两下喷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同窗停下手中的活计,单手拄著喷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叫赵立,在这外舍里算是个看的通透的“明白人”。 “这灭蝗散是道院统一配发的,说是能驱虫,其实也就那样。 咱们这修为,不用药还能咋办? 难不成你还指望这群没脑子的虫子自己良心发现,飞出咱们的责任田?” 王虎闻言,更是泄气,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田埂上,也不管脏不脏了,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要是……要是咱们驱虫术能二级就好了。”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神迷离: “听说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根本不用这种笨重的药箱子,只消元气一震,指尖那么一点,方圆几丈內的虫子直接震碎內臟,死得乾乾净净。 那样的话,咱们何至於月月都是『丙』甚至『丁』的评级?早就拿了『甲』,去藏书阁换更好的功法了!” “二级驱虫术?” 赵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带著几分自嘲与凉薄: “你想什么呢?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 他指了指山腰处云雾繚绕、隱约可见飞檐斗拱的內院精舍: “掌握一门二级法术,那是进『內舍』的硬门槛!咱们要是能使出来,早就搬到那半山腰去住了,有人伺候,有灵茶喝。 还用在这儿苦哈哈地守著这两亩贫瘠的农田,为了每个月那点可怜的考评分数,愁得把头髮都薅禿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同窗动作都慢了下来,气氛一时变得沉闷无比。 只有药水喷洒时的“滋滋”声,单调而乏味地响著。 內舍与外舍,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別。 內舍弟子,那是奔著二级院、奔著大周官身去的天才预备役,將来是可能执掌一方水土神权的。 而他们,大概率混到毕业,也就是回乡当个富家翁,或者去大户人家做个护院、管事,这辈子的仙途,基本也就到头了。 “话说……” 一直没吭声的刘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那块杂草丛生、明显有些日子没人打理的农田。 那块地在烈日的暴晒下,显得格外荒凉。 “那是苏秦的地吧?听说他前几天急匆匆请假回老家了,是不是也是因为这蝗灾?”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肯定是。” 王虎接话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既有同情,又隱隱有一丝“大家都不好过”的心理平衡: “苏秦家我是知道的,苏家村的大地主。 咱们只有几亩农田要管,死活也就是扣点分。 他家可是几百亩良田啊,这蝗灾一来,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听说他爹把家底都掏空了供他读书,这一遭要是过不去,苏家怕是要倾家荡產。” “几百亩地啊……” 赵立咋舌,摇了摇头: “这若是全绝收了,那得赔多少银子?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不仅仅是钱的事。” 刘明皱著眉头,把手里的铜管放下,凑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听咱们教习那天在茶室跟人閒聊,隨口提了一嘴。 说苏秦这次回去,恐怕凶多吉少。 家里遭了这么大灾,凭他那点聚元一层的微末道行,怎么可能解决得了这漫天蝗灾? 你们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是他爹逼著他,让他来道院求人的?” “求人?” 王虎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求谁?教习?还是院主?” “不然呢?求教习出手,施展大神通去灭虫?或者求道院拨点真正的好药,比如那『诛虫灵液』?” 刘明嘆了口气,目光看向那山腰的精舍,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但这道院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公是公,私是私。 道院是大周朝廷的脸面,是培养官员的地方。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舍弟子的家事,兴师动眾去给一个地主家除虫?传出去,道院的威严何在?” “年年来道院求人办事的还少吗?” 赵立冷哼一声,语气里透著股看透世態炎凉的冷硬: “你们忘了吗? 前年那个张恆,也是家里遭了水灾,跪在教习门口求了一天一夜,头都磕破了。 结果呢?不仅忙没帮上,还被教习以『心性不稳、乱我道心、挟私废公』为由,直接给劝退了,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道院最忌讳这个。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来求,这道院还开不开了?成了善堂了?” 眾人闻言,心里都是一沉,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苏秦这次回来,恐怕就是他在道院的最后一段日子了。 要么是求人不成被劝退,要么是自觉无顏面对同窗,主动离开。 “呆不下去……也好。” 过了半晌,王虎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气,那张胖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咱们这种天赋一般的,在这儿熬著也是受罪。 几年了,修为不得寸进,天天为了那点考评分数担惊受怕,看著內舍那些天才风光无限,自己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 说什么考公,说什么位列仙班,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是给那些天才看的。 真要是退了学,回家继承几百亩地,哪怕遭了灾,缓个几年也就过来了。 当个富家翁,娶妻生子,总比咱们在这儿做著这不切实际的成仙梦强。” 这番话,说得极其丧气,却又无比真实,直戳眾人的心窝子。 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在田间迅速蔓延。 他们看著苏秦那块空荡荡、乾裂的农田,仿佛看到了自己註定无望的未来。 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背负著全村全族的希望来到这里。 可现实却像这日头一样毒辣,一点点晒乾了他们心里的那点傲气与梦想。 “行了,別说了,越说越丧气。” 赵立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苍穹,眉头紧锁: “光除虫也不行,这天也太旱了。 你们看这地,都干得裂口子了,庄稼叶子都捲起来了。 再不浇水,就算虫子死光了,庄稼也得旱死。” 他指了指脚下龟裂的土块,那裂缝像是一张张求救的小嘴: “咱们那一级『唤雨术』,就能弄出点毛毛雨,润润叶面还行,想灌溉?那是做梦。还没落地就被这日头蒸乾了。” “那咋办?” 王虎问道,一脸愁容。 “还能咋办?凑钱买符唄。” 赵立无奈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银子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一脸肉疼地数了数: “去教习那买一道『降雨符』。 那里面封印的是正经的二级唤雨术,虽然贵了点,要二两银子,但一张符就能管咱们这一片地。 大家凑凑,平摊下来也不算多,总比最后评个『丁』等,被扣除资源强。” “也只能这样了。” 眾人纷纷解囊,虽然肉疼,但也別无他法。 二级的唤雨术,不仅需要对水系元气的精准操控,更需要庞大的元气支撑。 公认的常识是,想要完成农田灌溉级別的降雨,起码得达到聚元决二层,且掌握二级行云,唤雨术。 这对他们这些还在聚元一层挣扎的外舍弟子来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只能靠氪金来弥补。 “走吧,趁著教习还没下值,去晚了又要看那老头的脸色。”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沿著田埂往山腰的教习处走去。 刚转过一个弯,上了通往內院的青石板路,迎面就走来一个人。 青衫落拓,步履稳健,虽然风尘僕僕,鞋底沾著泥土,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脊樑挺得笔直。 正是刚回来的苏秦。 “苏秦?” 刘明眼尖,第一个喊了出来。 苏秦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几位平日里还算有些交情的同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几位同窗,这是去哪?” 赵立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 见他衣著整洁,神色平静,並没有想像中那种家破人亡的颓废,也没有那种即將要去求人的卑微与焦虑。 赵立心里反而更加篤定了几分——这怕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或者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破罐子破摔,反而坦然了。 毕竟,哀莫大於心死嘛。 “我们去找教习。” 赵立指了指山腰,试探著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戳中苏秦的痛处: “你……刚回来?这么急,也是要去找教习?” 在他看来,苏秦一回来不回宿舍休息,直奔山腰教习处,肯定是为了去求教习帮忙,或者是去办那令人惋惜的退学手续。 苏秦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正是。我也要去找教习。” 他是去申请二级院考核的,自然要找教习,流程如此,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瞭然,以及深深的同情。 果然是去“搬救兵”的。 甚至可能是去“告別”的。 这苏秦也是个可怜人,家里遭了灾,前途又要断送,这会儿还能保持这份体面,不哭不闹,也算是条汉子。 “那正好同路。” 王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想缓解一下这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便隨口说道: “我们是去买降雨符的。 这天太旱了,咱们那点微末道行不顶用,一级唤雨术跟撒尿似的,根本不解渴。 只能大家凑钱,花钱消灾,买张符顶一顶。” “买降雨符?” 苏秦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手里攥著的、带著汗渍的碎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令人绝望的燥热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在职场上看到的那些为了kpi焦头烂额、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窟窿的同事,又想起了苏家村那些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淳朴乡亲。 大家都不容易。 都在这红尘泥潭里挣扎求存。 “买符就不必了。”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不用带伞”一样自然,没有半分炫耀,只是单纯的陈述: “那东西挺贵的,二两银子一张,还要看教习脸色。几位同窗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省著点花,留著买点丹药提升修为才是正经。” 赵立一怔,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满是愁容: “苏秦,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买符,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它们旱死?” “我们也知道买符贵,可若治不好这农田,月末再评个丁字,还怎么在这道院呆?” 话音未落,天光骤暗! 大片浓烈如墨的乌云凭空涌现,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甸甸地覆压在乾渴的农田上方。 巨大的阴影瞬间將几人吞没,在那昏暗的光线中,他们僵硬地仰著头,神情呆滯。 第8章 受命於天 风起得毫无徵兆。 不是那种燥热的薰风,而是一股带著湿润土腥味、能钻进毛孔里的凉风。 王虎手里的银子还没攥热,便觉头顶一暗。 他下意识地抬头,原本万里无云、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的苍穹,此刻竟似被人泼了一砚台浓墨。 墨色翻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轰隆——” 云层深处,一声沉闷的雷鸣滚过,像是老牛拉著沉重的铁犁碾过干硬的荒原。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毛毛雨,而是那种只有在盛夏雷暴时才会出现的急雨,每一滴都饱含著充沛的水汽与元气,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激起一蓬蓬细小的烟尘。 “雨……下雨了?” 赵立伸出手,雨水打在他掌心,生疼,却凉快得让人想哭。 他呆呆地看著天空,又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站在他们面前的苏秦。 苏秦依旧是一袭青衫,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寸处便自动滑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罩將他护住。 他单手负后,神色平静地看著那片乾渴的农田,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轻轻勾勒著。 隨著他的动作,天上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精准地悬停在那几亩外舍弟子的责任田上空。 哗啦啦—— 雨幕如帘,將天地连成一线。 乾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著甘霖,原本捲曲枯黄的庄稼叶片,在雨水的滋润下,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重新泛起了生机勃勃的绿意。 “行云……布雨……” 刘明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二级行云术配合二级唤雨术……而且,这控制力,竟然没有浪费一滴雨水在路边的杂草上。” 在这个修仙被量化、被科举化的世界里,他们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聚元二层,双法术二级。 这是那些內舍精英弟子的標配,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境界。 苏秦收回手,云气渐歇,只余下绵绵细雨还在滋润著土地。 他转过身,看著面前这三个泥塑木雕般的同窗,嘴角微微上扬: “省下的那二两银子,够去城东的『聚宝阁』买一瓶品质不错的『养气丹』了。 怎么,还打算去买符?” 王虎猛地回过神来,那张胖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了几下。 他像是触电一样把手里的银子塞回怀里,然后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秦面前,抬起那只还沾著泥点子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苏秦的肩膀上。 “好小子!你……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宣泄般的狂喜。 王虎眼圈有些发红,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说你怎么那么淡定!原来是不声不响地突破了! 害得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替你瞎操心,生怕你回不来了! 你这可是把我们瞒得好苦!” 赵立也走了过来,他平日里总是透著股看透世態炎凉的冷硬,此刻那张紧绷的脸上,线条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鬱结了三年的闷气全部吐尽。 “我就说嘛……” 赵立看著苏秦,眼神复杂而明亮: “咱们这群住外舍的泥腿子,也不能总是一辈子烂在泥里。 总得有人爬出去,总得有人让那些住在半山腰的傢伙们看看,咱们不是只有做肥料的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苏秦,干得漂亮。” 刘明则是在一旁嘿嘿傻笑,看著那片被雨水浇灌透了的田地,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这一刻,没有那种话本里写的什么同窗嫉妒、背后捅刀。 在这个等级森严、上升通道狭窄的大周仙朝,他们这些底层学子,就像是被困在同一个深坑里的蚂蚁。 看到同类爬了出去,他们感到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振奋。 因为那证明了,这坑,不是死的。 这命,是可以改的。 苏秦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成功,就像是在这漆黑的漫漫长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虽然那灯光照不到他们身上,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前面是有路的。 “运气好,略有所悟罢了。” 苏秦没有躲闪王虎那沾满泥污的手,任由他拍打著那件乾净的青衫,笑容温和: “走吧,这雨够下半个时辰,地里的事算是结了。” “对对对!地保住了,考评就不会得『丁』了!” 刘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脸色一变: “哎呀!坏了!光顾著高兴,忘了时辰! 胡教习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天可是讲《大周律·法术篇》的公开课,要是迟到了,那老头能把咱们的皮扒了!” “什么?胡阎王的课?” 王虎也是浑身一激灵,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那股子来自外舍学子对教习天然的畏惧瞬间占了上风。 “快走快走!苏秦你也別去教习处了,这会儿教习肯定都在讲堂。 等下了课,你直接拿著这布雨的成绩去找他申请考核,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赵立一把拉起苏秦的袖子: “先上课!那老头的规矩大,去晚了咱们都得在外头罚站!” 苏秦也没推辞,点了点头,任由几人簇拥著,快步向著山腰处的讲堂走去。 …… 讲堂名为“明法堂”,是一座宽阔的木质建筑,依山而建。 虽然比不上內院那些雕樑画栋的精舍,但也透著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几人踩著最后一声钟响,气喘吁吁地衝进了后门。 还好,教习还没来。 讲堂內很是宽敞,足以容纳两百人,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前排最好的位置,稀稀拉拉地坐著几个衣著光鲜的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书。 那是內舍偶尔来旁听的“优等生”,这种基础理论课对他们来说只是查漏补缺。 而后排的大片区域,更是空了不少位置。 那是原本属於外舍弟子的座位。 “怎么这么少人?” 苏秦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扫视了一圈,低声问道。 “还能因为啥。” 赵立坐在他旁边,一边整理著被雨淋湿的衣摆,一边压低声音嘲讽道: “前面那些是瞧不上,觉得这种基础律法课听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去练功房多修练一会儿。 后面那些没来的……那是彻底烂透了。 觉得自己反正也考不上二级院,毕业也是回家种地,这《大周律》学不学有什么打紧? 与其在这听老头念经,不如在宿舍睡大觉,或者去县城里花天酒地。” 苏秦微微点头。 大道爭锋,越往上走,路越窄。 很多人走著走著,若是看不到希望,便自己先停下了。 就在这时,讲堂正前方的墙壁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原本静止的水墨山水,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云雾涌动,墨色流转。 紧接著,一只穿著黑色官靴的脚,竟是从那画纸之中,一步跨了出来。 隨后是衣摆、腰间的玉带、严肃的面容。 胡教习,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就这样从画中走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掸一下身上的墨痕,神色古板得就像是一块刚出土的石碑。 这正是儒门法术——【画地为牢】的高阶运用。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前排那些傲气的內舍弟子,还是后排像王虎这样平日里皮实的差生,此刻都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胡教习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目光如电,淡淡地扫了一眼讲堂內空缺的大片座位,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並未点名,只是打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大周律·道法卷》。 “今日,讲『法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金铁交鸣,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中有些人,仗著学了几个法术,便觉得自己成了修行中人,心比天高。” 胡教习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书页,发出“篤篤”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殊不知,在大周仙朝,法术,从来都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倚仗。” “记住这八个字:普天之下,莫非王法。” 他站起身,拿起一支硃笔,在空中虚写了一个“敕”字。 那字跡凝而不散,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代表著某种不可违抗的天地意志。 “尔等如今所学的《驱虫》、《行云》之流,在朝廷编纂的《万法全书》中,被定为『白谱』,也就是『民生术』。” “何为民生术?” 胡教习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著台下: “那是太祖当年定鼎天下时,为了防止侠以武犯禁,特意命国师將上古道法进行了『刪繁就简,去煞留生』的改动!” “只有『生机』,没有『煞气』;只有『用处』,没有『杀力』!”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练的《驱虫术》,哪怕练出花来,也只能对付那些未开灵智的害虫。 因为在法术构建的最初,针对人族、妖族的『杀伐道纹』就被剔除乾净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唤雨术》,只能浇灌庄稼。 若是想凝聚成水箭去洞穿敌人的咽喉,你们体內的元气就会因为触犯『法理禁制』而自行溃散!” 听到这里,王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难怪……上次我跟人打架,急眼了想用驱虫术扔他一脸,结果那法术还没出手就在经脉里散了,害得我岔了气……” 台上的胡教习仿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王虎瞬间闭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胡教习收回目光,语气更加森然: “法无敕令,便是戏法!” “想要掌握真正的呼风唤雨?想要一言既出,山河变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威严: “那就去考! 考进內院,考过乡试,考过会试! 拿到朝廷的册封,穿上那身官袍!” “官,不仅仅是权势,更是果位!” “唯有身负果位,得朝廷气运加持,方能补全法术中的『杀伐道纹』。 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只要官印在手,你的一句『风来』,便是天地正法,能摧城拔寨; 而你若只是个白身,喊破了喉咙,那也只是几缕清风拂面!” “这就是——持证上岗,受命於天!” 讲堂內一片死寂,只有学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胡教习的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將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激起了所有人对於那个“官”字的无限渴望与敬畏。 角落里的苏秦,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里的玉佩,那是二牛送他的。 “去煞留生,刪减道纹……” 苏秦心中暗自思忖。 这就是真相。大周皇室垄断了暴力的解释权,平民百姓手里的法术,不过是被阉割后的生產工具。 胡教习顿了顿,似乎是想给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泼一盆冷水,又补充道: “当然,民生术也有其极限。” “根据钦天监推演的《道法极数》,所有流传在民间的『白谱』法术,其潜力已被锁死。” “也就是说,无论你们怎么修炼,怎么惊才绝艷,《驱虫术》到了二级,便是到了『理』的尽头。前路已断,无路可走。” “这是天道的规矩,非人力可改。” “所以,別妄想著靠一门种田的法术就能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说梦。” 听到这句话,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 到了二级,便是理的尽头? 前路已断? 他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唤出了自己的面板。 在那淡蓝色的光幕上,清晰地显示著一行字: 【法术:驱虫lv2(15/50)】 进度条並没有消失,也没有显示“已满级”。 那个(15/50)的数字,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著大周仙朝所谓“牢不可破”的铁律。 苏秦缓缓合上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光芒。 胡教习说,二级是凡俗的极限,是因为后续的功法被朝廷截断了,路没了。 可他的面板,却给了他强行续路的能力。 如果…… 如果他真的把这门只能用来种田的《驱虫术》,肝到了大周律法中不存在的三级,甚至更高级。 那就是在“无路处开路”,在“无理处造理”。 那时候,这所谓的“去煞留生”,这所谓的“不可伤人”,还能束缚得住他吗? 当量变引起质变,他手中的“锄头”,会不会变成连神明都能斩杀的“凶兵”? “看来,我要走的路,比我想像的还要野啊。” 苏秦深吸一口气,在满堂学子对官位的狂热憧憬中,唯有他,低下头,眸光灼灼。 第9章 潜龙在渊 讲堂之內,胡教习讲完了令人胆寒的法度,重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润了润喉,翻开了书页的后半部分。 “法度既明,便说回术法本身。” 他的声音平淡了许多,透著一股例行公事的倦怠。 “尔等皆修民生术,虽无杀力,却讲究个『精微』二字。” “先说这《行云术》。许多人以为行云便是以元气生风,如赶羊般硬推著云走。大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胡教习眼皮微抬,手中硃笔在空中隨手勾勒出一道蜿蜒线条,化作淡淡水墨烟云,在讲台上盘旋: “云者,水之气也;行者,意之动也。 若要云动,先要气虚。 所谓『虚室生白,云从龙游』。 你们要在经脉中构建出『低压』之势,让天地元气自然流向那处空缺,云气自然便会被吸附过去。顺势而为,方为道法自然。” 台下一片沙沙的落笔声,学子们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再说《唤雨术》。” 胡教习並未停顿,继续念经般说道,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著下值后去哪里饮一杯灵酒: “雨非无根之水,乃是天地交感之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级唤雨,难点不在於『唤』,而在於『锁』。 坎离交济,锁水於空。 你们需以神念为网,锁住云中暴躁的水汽。待到饱和之时,轻轻一点『震』位,引动雷音,雨便如珠落玉盘,精准润物。” “至於《驱虫术》……” 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里的苏秦,隨口道: “这就更简单了。 万物皆有灵,虫豸虽微,亦有魂火。 一级驱虫是『惊』,以气冲之;二级驱虫是『灭』,以频震之。 找到那虫豸魂火跳动的频率,以元气共振,同频则碎,异频则安。 这其中的分寸,全在神念的敏锐,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说完这几句玄之又玄的口诀,胡教习便闭上了嘴,端起茶盏,一副“懂的自懂,不懂拉倒”的模样,再无深入讲解的意思。 台下,赵立握著笔的手有些发白,指关节都泛著青色。 “虚室生白?坎离交济?同频共振?” 他盯著纸上那些墨跡未乾的字,眉头锁成了“川”字,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力: “这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像是听那无字天书?这『意之动』到底是个什么动法?这看不见摸不著的『频率』又该如何捕捉?” 旁边的王虎更是把笔一摔,在那张胖脸上狠狠揉搓出一团红印,颓然嘆道: “完了,又是这套老词儿。 听了三年了,每次听都觉得云里雾里,像是在抓一阵风。 这哪里是讲课,分明是在打哑谜! 若是悟不到那一点灵光,这辈子怕是都卡在聚元一层,连雨点子都唤不下来几滴,只能在这泥地里打滚了。” 周围几名外舍学子也是一脸苦相,这种需要极高悟性和天赋去参透的“玄机”,正是阻挡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晋升的天堑。 【听取名师讲道,若有所悟,对《驱虫术》理解加深。】 【经验值+5】 苏秦瞳孔微缩。 涨了? 仅仅是听了几句口诀,连手都没动一下,经验值竟然直接涨了5点?! 要知道,他平日里辛辛苦苦在田里施法两三次,也不过才涨1点经验。这一句话的功夫,竟然顶得上他平日里施法五次!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狂跳,瞬间明悟。 对於旁人来说,那是需要顿悟的玄机,是听不懂的天书。 但对於拥有面板的他来说,这一切都被具象化为了最直观的经验包! 所谓的“虚室生白”,在施展了一千次行云术后,那种元气运转的路线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此刻再结合胡教习的理论,就像是將散落的珠子用线串了起来,瞬间融会贯通。 所谓的“同频共振”,在他將驱虫术肝到二级的那一刻,那种指尖传来的震颤感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清晰。 此刻听到教习的点拨,原本模糊的感念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给盲人点亮了一盏灯。 不仅能靠练,还能靠听! 甚至……只要理解了其中的原理,经验值的获取速度会成倍提升! 不需要悟性超群,只需要不断地“接收信息”和“重复练习”。 一遍不行就十遍,听不懂就记下来慢慢琢磨。 只要面板还在,只要进度条在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最终都会变成身体的本能,变成那实打实的数据。 “天赋不够,汗水来凑。现在看来,还要加上脑子。” 苏秦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动的经验条,心中一片澄明: “这世上最绝望的事並非前路艰难,而是努力无用。只要努力有用,哪怕是爬,我也能爬到终点。” …… “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迴荡在青云山谷之中,宣告著今日课程的结束。 胡教习放下茶盏,起身整理衣袍,並未多看台下一眼,转身便朝著那幅掛在墙上的《山河社稷图》走去。 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恭送,大多数人脸上都带著听不懂的迷茫和对未来的焦虑。 就在胡教习的一只脚即將踏入画卷、半个身子已经虚化之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 “教习请留步。” 胡教习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显然不喜欢这种节外生枝,但他还是转过身来。 只见一名身穿洗得发白、袖口却异常乾净的青衫弟子,从后排走出。 他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径直走到讲台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正是苏秦。 “苏秦?” 胡教习认得这个学生,毕竟苏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富户,且这学生平日里虽不显山露水,但胜在勤勉。 他淡淡道:“何事?” 苏秦直起身子,目光直视著胡教习,不卑不亢道: “学生这几日在家中闭关,侥倖有所感悟,聚元决已突破二层,《行云》、《唤雨》、《驱虫》三门民生术,皆已至二级。” “特向教习呈报,申请加入內舍,参加下月举行的二级院升学考核。” 此言一出,尚未散去的讲堂內顿时一片死寂。 原本还在收拾书本、准备去食堂抢饭的学子们,动作齐齐一僵,仿佛被定身咒定住了一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秦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艷羡。 三门……皆至二级? 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苦求不得的门槛! 胡教习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他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庞大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 苏秦只觉浑身一紧,仿佛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一瞬间被看穿,但他並未慌乱,体內的元气按照《聚元决》二层的路线平稳运转,任由查探。 片刻后,胡教习收回了目光,原本紧绷的麵皮微微鬆缓了一些。 “气息绵长,根基扎实,確是聚元二层无疑。”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入道院三年,虽然比起那些天资卓越者慢了些,但胜在心性沉稳,没有走火入魔的跡象,倒也难得。” 胡教习隨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著云纹的腰牌,隨手一拋,扔了过去。 苏秦双手稳稳接住,触手温润,腰牌背面刻著“內舍·乙”的字样。 “既已达標,便按规矩办事。” 胡教习一边向画中走去,一边留下淡淡的话语: “明日持此牌去庶务处报备,搬去內舍『静思斋』。 那里有聚灵阵,灵气是此处的十倍,莫要浪费了。” 说到这,他脚步一顿,补了一句: “明早辰时,来『听雨轩』。” “下个月既然要考,有些东西你得提前学。”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没入画卷之中,水墨流转,再无踪跡。 听雨轩! 听到这三个字,台下赵立等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可是只有真正有希望衝击二级院的种子选手,才能进入的小课堂! 进了听雨轩,就意味著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官场的大门。 “学生谨记。” 苏秦对著画卷再次行礼,握著腰牌的手微微用力。 …… 入夜,青云府道院,外舍。 这里的“宿舍”,並非寻常的砖木瓦房,而是一排排如同蜂巢般紧密排列、低矮拥挤的土黄色圆拱建筑。 这是工部配发的制式营房法术——【化泥为舍】。 只需一名土系修士施法,便能在顷刻间平地起高楼。 虽然造价低廉、坚固耐用,但缺点也极其明显:墙体厚重不透气,窗户狭小如鼠洞,隔音几乎没有。 且因土气过重,极易滋生潮湿与霉菌,每逢雨天,屋內的被褥都能掐出水来,空气中更是常年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这就是底层学子的居所,像极了某种临时的难民营,又像是一座困住无数人梦想的牢笼。 “丁字三號”房內,昏黄的油灯豆焰跳动,將八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粗糙不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扭曲。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外舍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累了一天,也没什么练功的心思,多半是躺在通铺上。 一边抠著脚丫子,一边吹嘘著谁家的小娘子漂亮,或是大骂教习的变態,用这种廉价的喧囂来掩盖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可今晚,这间住了八个人的土屋,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呼嚕声最大的胖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靠窗的那个铺位。 苏秦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笼罩著他的面庞。 那是元气在体內周天搬运时溢出的异象,也是只有在全神贯注修行时才会出现的“入定”之態。 他在练功。 在这嘈杂、污浊、灵气稀薄得可怜的外舍里,他旁若无人地练功。 而在他身边的铺盖上,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裹,那是准备明日搬去內舍的行囊。 听说內舍是“单人单间”,有独立的静室,有隔绝声音的阵法,甚至还有微型的聚灵阵,可以让人肆无忌惮地练习法术,而不必担心吵到旁人,或者元气匱乏。 那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上的云端,一个是地下的泥沼。 王虎躺在苏秦对面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那斑驳脱落的土质屋顶,眼神空洞而迷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候还是醒著的了。 平日里,他总是第一个嚷嚷著“练个屁,反正也考不上”,然后拉著赵立他们打叶子牌,或者倒头就睡。 “摆烂”这个词,仿佛成了他最坚硬的盔甲,只要我躺得足够平,现实的鞭子就抽不到我,我就不会感到疼。 可今天,这层厚厚的盔甲被苏秦硬生生给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那颗依旧鲜活、依旧渴望著向上的心。 苏秦並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嘲笑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个即將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这泥潭,是可以爬出去的。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肯动。 “唉……”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酸涩,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虎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著苏秦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刚刚升起,就被更深沉的“渴望”所淹没。 谁不想做官? 谁不想穿上那身云纹官袍,回乡时风风光光,让爹娘挺直了腰杆? 谁愿意一辈子窝在这散发著霉味儿的土房子里,当个连名字都不配被教习记住、隨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耗材”? 王虎咬了咬牙,那张总是掛著嬉皮笑脸的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决绝。 他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有点大,带起一阵风。 旁边的赵立被嚇了一跳,低声问道: “胖子,你干啥?尿急?” 王虎没理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本边角都已经捲起、蒙了一层薄灰的《聚元决註解》。 那是他入学第一年买的,当时也是发誓要考状元、要做大官的,可这书,隨著一次次考核失败的打击,他已经整整八个月没翻开过了。 他用力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土飞扬,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学著苏秦的样子,笨拙地盘起那双粗壮的腿,將书摊在膝盖上,借著微弱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我也练练。” 王虎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满屋子的人说: “万一呢……” “万一我也能爬出去呢。” 赵立怔怔地看著他,看著这个平日里最不正经的胖子此刻那笨拙却认真的模样。 过了半晌,他也默默地坐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今天课上记的乱七八糟的笔记,开始对著灯光皱眉苦思,试图从那些“鬼画符”里找出成仙的真諦。 接著是刘明,接著是其他几个舍友。 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连响起。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去吹灭那盏油灯。 这间平日里充斥著颓废与浑浊气息的土屋,在这一夜,竟是出奇的安静与明亮。 苏秦並未睁眼,但感官敏锐的他,早已察觉到了周围气息的变化。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加快了体內元气的运转周天。 吾道不孤。 哪怕是在这最底层的泥泞里,只要有一丝光亮,向上的种子,终究还是会发芽的。 第10章 君子之约 卯时刚至,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笼罩著青云山脚下这片低矮的土舍区域。 “丁字三號”房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隔夜的汗酸味和土腥气,那是劣质“化泥为舍”法术特有的余味。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困顿,反而神清气爽。 体內的元气在经脉中自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归于丹田。 他心念微动,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功法:聚元决二层(14/200)】 【法术:驱虫lv2(24/50)】 “涨了一些。” 苏秦心中暗道。 昨夜虽然主要是在稳固境界,但这面板最让人安心之处便在於此——只要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看得见的积累。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端起木盆准备洗漱。 环顾四周,屋內的七个铺位上,除了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外,其余六人都睡得死沉。 赵立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还在背诵那些晦涩的口诀. 刘明大张著嘴,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本翻卷了边的笔记。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发愤图强”,对於这些常年摆烂、身体早已习惯了懒散的同窗来说,確实是透支了太多的精气神。 “太难得了。” 苏秦看著他们,微微摇头,眼中却无嘲笑,只有一丝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王虎那张空床上。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切好的豆腐块。 这在王虎过去三年的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么早就出去了?” 苏秦有些意外,但並未多想。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辰时便是听雨轩的课,从外舍走到內院还有段距离,不能耽搁。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苏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刚走出没多远,在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那来回踱步。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那身宽大的灰色短打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亮。 “王虎?”苏秦停下脚步。 王虎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憨厚、又带著几分侷促的笑容。 他快步走上前,怀里似乎揣著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 “苏哥……不,苏师兄。” 王虎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改了称呼。 在大周道院,达者为先,进了內舍便是师兄,这是规矩。 “別,还是叫名字吧。” 苏秦温和道: “你在这等我?” “嗯,等你半天了。” 王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递到了苏秦面前。 “这个……给你。” 苏秦一愣,並未伸手去接: “这是?” “叶子牌。” 王虎低头看著那个盒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便被决绝取代: “这是我特意找县里『巧手张』定製的,用的不是纸,是上好的牛骨磨的片,背面刻的是『八仙过海』,手感极好…… 对我来说,这玩意儿比那几本破书还要亲。” 苏秦知道这东西。 王虎家境在镇上算是不错,但也只是商贾之家。 这副定製的叶子牌,恐怕花了他不少积蓄,更是他这三年来在道院里唯一的精神寄託和“排面”。 “你要送我这个?” 苏秦有些不解。 “不是送。” 王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精明和小聪明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诚恳: “是让你帮我保管。”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苏秦,其实我有个远房表叔,也是佃户。 我知道从村里供出一个读书人有多难,那真是全村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 我家虽然在镇上,不愁吃喝,但我爹把我也送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让我在这泥坑里混日子的。” “这三年,我玩废了。” 王虎苦笑一声,拍了拍那个盒子: “这东西在身边,我就忍不住手痒,就忍不住想凑局。 昨晚看你练功,我就在想,要是再这么下去,我这辈子可能真就烂在这外舍了。我想试试,像你一样,爬出去看看。” 他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 “苏秦,你帮我收著。 这是个君子之约。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內舍,拿到了二级院的入场券,你再把它还给我。 到时候,咱们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晨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胖子。 他能感受到对方那颗在平庸与不甘中挣扎的心。 这副牌,不仅是玩物,更是王虎斩断过去的决心。 “好。” 苏秦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个带著体温的紫檀木盒,收入怀中。 “这东西我替你收著。 但你要记得,內舍的床位虽然多,但也不是一直等人的。 我在上面等你,別让我等太久。” “一言为定!”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微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著外舍的方向跑去,背影虽然依旧有些臃肿,但步履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苏秦摸了摸怀里的盒子,莞尔一笑,转身向著山腰处的內院走去。 …… 听雨轩。 这是一座修建在碧波潭上的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折的迴廊与岸边相连。 微风拂过水麵,带来阵阵清凉的湿气,与外舍那燥热浑浊的环境简直是天壤之別。 苏秦踏入轩內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约莫二十来个位置,都是紫竹编制的蒲团和矮几,错落有致。 他这一进来,原本有些低声交谈的学堂內,瞬间安静了一瞬。 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 苏秦在一级院待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道院每三个月就会招收一批新生。 天赋好的,往往半年甚至三个月就能晋升內舍,离开那个泥潭。 所以,坐在这里的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师兄师姐”,但实际上论资歷,全是他的“后辈”。 “是苏师兄?” “他也进来了?” “听说他昨晚双法术突破二级,被胡教习特批的。” 窃窃私语声中,不少人对著苏秦点头致意,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修仙界虽然残酷,但也敬重毅力。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能靠著三年的水磨工夫硬生生磨进內舍,这份心性本身就值得尊重。 苏秦也不怯场,微笑著一一回礼,目光扫过全场。 讲台最前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是空著的。 那蒲团看起来比其他的要稍微大一圈,顏色也深一些,似乎有著某种特殊的象徵意义,也没人敢去坐。 他在中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刚把行囊放下,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说今早喜鹊在叫,原来是苏兄来了。” 苏秦转头,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青年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这青年面容清俊,眉宇间透著一股豪爽之气,坐姿也不像旁人那般端正,而是有些隨意地斜倚著凭几。 徐子训。 苏秦认得他。 这是这里唯一一个和他同期的“老人”。 只不过徐子训並非天赋不行,而是家世显赫,性格又是个乐天派,在一级院多玩了一年,觉得没意思了才考进內舍。 两人之前虽然认识,但也仅限於见面点头之交,並没有什么深交。 “徐兄。” 苏秦拱手行礼。 徐子训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苏秦怀里露出的一角紫檀木盒上,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巧手张的紫檀骨牌?” 他是识货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成色,是定製款吧?没想到苏兄平日里看著是个闷葫芦,私底下也是个雅人,好这一口?”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心中暗道这王虎的“宝贝”倒是成了个不错的破冰物。 他笑了笑,顺水推舟道: “受人之託,代为保管罢了。不过閒暇时,倒也能摸两把。” “那是极好!” 徐子训也是个自来熟,一听有共同爱好,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往苏秦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这內舍里啊,一个个都跟苦行僧似的,无趣得很。 改日若有閒暇,去我那『听涛阁』坐坐,咱俩切磋两把?” 借著这个由头,两人迅速熟络了起来。 徐子训虽然出身世家,但没什么架子,言语间颇为大气。 聊了几句閒话,徐子训收敛了几分笑意,指了指前方的讲台,低声道: “苏兄,你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胡教习今日要讲的课,名为《藏经阁法术衍化论》。 这可是每个月只有一次的大课,若是错过了,那可是大损失。” “《法术衍化论》?” 苏秦心中一动,虚心求教: “愿闻其详,这课有何讲究?” 徐子训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便耐心地解释道: “苏兄你也知道,咱们在一级院,教习只教《行云》、《唤雨》、《驱虫》这三门必修课。 这三门是基础,是吃饭的傢伙。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光靠这三板斧,你想把责任田打理到『甲上』? 想在二级院的考核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道院的藏经阁里,藏著无数前人留下的手札和法术残篇。 只要有足够的悟性,就能从中悟出各种各样的『辅助民生术』。” 徐子训掰著手指头数道: “比如《鬆土术》,一道法决下去,板结的土地瞬间疏鬆透气,比你扛著锄头挖三天都管用; 比如《肥地术》,能匯聚地气,让贫瘠的土地堪比良田; 还有《除草术》、《催生术》……这些虽然都属於不入流的民生小术,但在农事上,个个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用。” 说到这里,徐子训嘆了口气,指了指周围的同窗: “你看这一屋子的人,哪个不是身怀绝技? 这年头,內卷得厉害。 別人都拿著《除草术》去清理杂草,你还在那哼哧哼哧地手拔; 別人用《肥地术》养地,你还在那挑大粪。 这產量和品质,怎么比? 考核的时候,你的灵谷颗粒乾瘪,人家的饱满如珠玉,你说教习选谁?” 苏秦听得暗暗点头。 这道理放在前世也是通用的,掌握核心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只靠蛮力和基础技能,只能混个温饱,想要出人头地,確实得有“绝活”。 “虽然道院规定,只要有一门法术达到二级,就有资格参加考核。”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残酷的现实感: “但这听雨轩里,人人都有二级法术,人人都有二级《聚元决》。 可每年能真正拿到推荐信,顺利升入二级院的,一个班里,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这多出来的几门手艺,往往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苏秦恍然大悟,对著徐子训拱手一礼,诚挚道: “多谢徐兄解惑,若非徐兄提点,我今日恐怕还是一头雾水。” “哎,客气什么。” 徐子训摆摆手,笑道:“咱们是同期,又都好那一口叶子牌,自当互相照应。 待会儿好好听,这胡老头虽然脾气臭,但在法术推演上,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就在这时,门外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眾人瞬间噤声,正襟危坐。 那一袭熟悉的墨色长袍,伴隨著淡淡的水墨气息,出现在了门口。 胡教习,来了。 第11章 书中悟法 风铃轻响,胡教习那裹挟著淡淡墨香的身影踏入听雨轩。 原本还在低声私语的二十余名內舍学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閒谈从未发生过。 胡教习径直走到讲台后的蒲团上坐下。 但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开书卷,也没有如在大课上那般展现出“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他只是端起案几上的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去浮沫,浅啜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茶香在静謐的水榭中氤氳开来。 轩內眾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讲台左手边那个空置的蒲团。 那蒲团比旁的略大一圈,色泽深沉,摆放的位置更是紧挨著胡教习,仿佛那个位置的主人拥有著某种特殊的特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既然人未到齐,那便等等吧。” 胡教习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不悦,仿佛等待是理所应当之事。 苏秦微微一怔。 他在一级院待了三年,印象中的胡教习可是出了名的严苛古板. 哪怕是迟到半息都会被罚站在门外听课,何时变得如此宽容? 甚至……有些近乎纵容? “胡教习一向如此……和蔼?” 苏秦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道。 身旁的徐子训轻笑一声,眼神中带著几分玩味: “和蔼?苏兄莫要被表象骗了。这老头若是到了大课上,那就是个活阎王。但在听雨轩……” 他指了指那个空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等的不是人,是人才。” “那个位置,是留给林清寒的。” “刚入门两个月,便已聚元大圆满。 不仅如此,她在藏经阁中仅用半月,便悟出了《鬆土》、《肥地》、《除草》等八门辅助法术,且皆已修至二级。” “八门……皆二级?” 苏秦心中微震。 常人修一门法术至二级,往往需数月乃至数年水磨工夫。 这林清寒不仅修得快,而且修得杂,这等悟性,確实堪称妖孽。 “这便是差距啊。” 徐子训嘆了口气,却没什么嫉妒之意,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她是这期二级院考核中,胡教习麾下最有希望衝击全府前十的种子。 对於这种能给教习长脸、甚至能给整个班里带来气运加持的天才,別说是等一刻钟,就是等上一天,胡老头也乐意。” 苏秦瞭然地点了点头。 大周仙朝,修仙亦是科举。 既然是科举,那便是唯成绩论。 教习的政绩,全看手底下能出多少个人才。 面对林清寒这样的“状元苗子”,有些特权再正常不过。 正说著,门外的迴廊上传来一阵轻盈却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女身著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面容清冷如霜雪,眸光淡漠,並未看轩內任何人一眼,哪怕是坐在讲台上的胡教习。 她径直走到那个空位前,盘膝坐下。 没有抱歉,没有行礼,仿佛迟到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 轩內的气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几个心气较高的学子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碍於胡教习在场,谁也没敢出声。 徐子训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冲苏秦眨了眨眼,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吧,天才都是这副德行。 胡教习並未斥责,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见人已落座,便轻轻扣了扣案几。 “篤。”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人齐了,那便开始吧。” 胡教习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 “今日有新晋的弟子加入,老夫便再多费些口舌,讲一讲这『听雨轩』存在的意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水榭之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舍大课,讲的是基础,是法度,是让你们哪怕考不上官,也能回乡做个好农夫。” “但这里不同。” 胡教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精光: “听雨轩,是为了让你们这群泥腿子,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拿到那张通往上层的入场券!” “你们以为,二级院的考核,仅仅是种好那两亩地?” 他冷笑一声,手中硃笔在空中虚画,勾勒出一张复杂的图谱: “大错特错!”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责任田收成占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变数』!” “这变数,因主考官的喜好而异,因当年的天时而异。” “有的考官喜好实战,便会开启『秘境试炼』,让你们去清理那些成了精的妖虫怪兽; 有的考官偏重技巧,便会设下『法术迷阵』,考验你们对单一法术的微操; 甚至有的考官心血来潮,会考你们如何在大旱之年,仅凭一口井水灌溉百亩良田!” “这些变数,大课上学不到,书本里也没有。” “听雨轩的作用,便是——押题!” “老夫会根据往年的经验,以及从青云府那边打探来的小道消息,针对性地训练你们。 让你们在面对那些千奇百怪的考题时,不至於手足无措!” 苏秦听得心神微凛。 这就好比前世的高考衝刺班,老师专门研究出题人的思路,进行针对性辅导。 这確实不是那些混日子的外舍弟子能接触到的资源。 “所以,入了此门,便收起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骄傲。” 胡教习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严厉: “除了打磨基本功,更要明悟法术的重要性。 法术是『术』,修为是『本』。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修为不够,法术便是无源之水;法术不精,修为便是那困死在井底的死水,发挥不出半点效用!” 训话完毕,胡教习的神色稍缓,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问道: “上节课所讲的『行云布雨之精微操控』,可还有疑问?” 话音刚落,后排一名身材瘦削的弟子便举手起立,神色恭谨: “教习,弟子愚钝。 这几日修习《行云术》,始终卡在『聚散无常』这一关。 每当我想將云气聚拢成团时,总觉得经脉中有一股滯涩之感,云气刚聚便散,始终无法突破至二级。” 胡教习並未斥责,反而点了点头,隨手一指: “你这是太过於执著『形』,而忘了『意』。 云本无常,你强行要將其捏成圆扁,自然滯涩。 试著將神念散开,不是去『捏』云,而是去『引导』风。 风向何处吹,云便向何处聚。 你且试著在丹田『气海穴』处,逆转三周天,再顺转一周天,以此节奏施法。” 那弟子闻言,眼中迷茫之色渐退,当即闭目尝试。 片刻后,他周身竟隱隱有微风流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对著胡教习深深一拜: “多谢教习指点!弟子悟了!” 苏秦在旁看得真切。 这才是真正的教学。 在大课上,胡教习只会说些“虚室生白”这种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而在这里,他却会直接给出具体的操作步骤,甚至精確到经脉运转的圈数。 这就是“內舍”与“外舍”的天壤之別。 解答了几个问题后,胡教习见无人再问,便轻轻叩击案几,开始了今日的正题。 “今日,讲《藏书法蕴》。” 这一刻,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林清寒,也微微抬起头,眸光中多了一丝专注。 “道院藏经阁,乃是大周仙朝立国之基石。”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带著听者穿越到了那个书香满溢的地方: “那里藏书千万,浩如烟海。 很多人进去,只会傻乎乎地去翻那些写著《烈火诀》、《寒冰掌》名字的书籍。 愚蠢!” “真正的法术,往往並不直接写在书上。” 胡教习站起身,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竟变幻起来,化作了一排排古朴厚重的书架虚影。 “法术,藏在『理』中。” “比如《农政全书·土部》。 那里面並没有记载一句法术咒语,只记载了天下土壤的肥力流转、地气升降之理。 但你若能读懂那地气流转的规律,再结合自身元气,便能自行推演出《肥地术》! 这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其法自生』!” “再比如《草木疏》。 里面记载了万千杂草的根系分布、生长习性。 你若能明悟那杂草根系汲取养分的节点,只需一道微弱的元气切断其生机节点,便是《除草术》! 何须用蛮力去拔?” 苏秦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理论,对於前世受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点就通。 所谓的“悟出法术”,其实就是通过学习理论知识,掌握事物的本质规律,然后用元气作为工具去干涉这个规律。 “所以,进藏经阁,不要只盯著『术』看,要去看『道』,看『理』。” 胡教习的声音渐渐低沉,带著一股诱导的魔力: “每一本书,都是一位先贤对天地规则的註解。 你们的神念进入书中,便是在与先贤对话。 当你与书中之理產生共鸣时,那书页上的文字便会活过来,化作道纹,烙印在你的识海之中。 那,便是你悟出的法术。” “记住,悟出的法术,才是最適合你的法术。 因为它源於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这就是为什么林清寒能半月悟八法,而有人三年悟不出一法。” 胡教习看了一眼林清寒,难得地露出一丝讚赏: “因为她读懂了书里的道理。” 苏秦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自己的面板。 如果说“悟”是靠理解力去解析规则,那他的面板就是简单粗暴的“熟练度”。 但这两者並不衝突。 相反,若是他能先“悟”透原理,再用面板去“肝”,效率岂不是倍增? 甚至…… 他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去悟出一些大周律法之外的、被隱藏起来的东西? 胡教习继续讲著在藏经阁中如何调动神念、如何寻找与自己属性契合的书籍等技巧。 这些全是乾货,是无数前人试错总结出来的经验。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他感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 第12章 全凭努力 听雨轩內,茶香已淡。 胡教习合上了那本厚厚的《道法衍化论》,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平淡: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回去后多去藏经阁走动,莫要闭门造车。” 眾学子闻言,纷纷起身行礼:“恭送教习。” 然而胡教习並未直接离去,他的目光越过眾人,径直落在了那个白衣胜雪、正欲起身的少女身上。 “林清寒,你且留一下。”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关於《春风化雨术》中『润物细无声』那一层境界,你还有些瑕疵。 那一式术法,你若能在考核前突破至二级,这青云府前十,便有了八成把握。 隨我来后堂。” 少女闻言,並未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动作行云流水,依旧没看任何人一眼,便跟著胡教习向屏风后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屏风后,听雨轩內那股紧绷的气氛才如潮水般退去。 学子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卷,但並未急著离开,眼神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空荡荡的屏风处。 “二级……术法……” 前排一名身穿锦袍的学子,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人和人真是比不了啊。 咱们还在为了能不能拿到那个二级院的『入场券』拼死拼活,人家已经被教习开小灶,目標直指全府前十了。” “前十啊……”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艷羡: “那是能直接进二级院『种子班』的名次。 进了种子班,那就不止是学种田了,听说能接触到更高深需要持证,如『撒豆成兵』等的管制术法,甚至是关於如何册封『司农令』的秘辛。那真是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这也难怪徐师兄会在內舍蹉跎两年。 以徐师兄的实力,早在两年前就能进二级院了,还不是为了这『种子班』的名额,硬生生留级到现在,就为了憋个大招。” 听到这话,坐在苏秦斜后方的一个魁梧学子赵猛,一边將书卷塞进布袋,一边低声嘀咕道: “徐师兄那是厚积薄发,为了前程谋划,那是真本事。 可这林清寒……哼,自打来了听雨轩,眼睛就没往下看过。 咱们同窗之间,谁不是客客气气? 哪怕是徐师兄那样的世家子,也没架子。 偏偏她,孤傲得像个冰疙瘩,连个正眼都不给。 这种人,连做人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將来若是真当了官,做了那一方水土的神,还能把咱们这些同僚百姓放在眼里?” 周围几人闻言,虽然没有人直接附和,但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眼神交匯间,皆流露出一丝认同。 显然,林清寒那目中无人的態度,早已惹了眾怒,只是碍於她的天赋和教习的宠爱,无人敢言罢了。 “少说两句吧。” 旁边的同窗轻轻碰了碰赵猛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一下屏风方向: “教习还没走远呢。天赋这东西,羡慕不来的。” “我就是不服。” 赵猛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几分倔强: “別说是换成徐师兄,就是换上班上任意一个人,我都心服口服。 可她……若是官场上全是这种不懂做人只懂修炼的怪物,那才是咱们大周的悲哀。” 话音刚落,那屏风后的脚步声竟是去而復返。 噠、噠、噠。 胡教习那张严肃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屏风侧边。 赵猛的身子猛地一僵,刚才那点牢骚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低著头不敢抬起,像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 眾人也是心中一凛,整个听雨轩瞬间鸦雀无声。 胡教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眾人。 他的视线在赵猛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赵猛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 但胡教习並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那个一直斜倚著凭几、神色淡然的月白长衫青年——徐子训。 “子训。” 胡教习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温和与期许,仿佛刚才並没有听到任何閒言碎语: “那门《春风化雨术》,你真不再尝试一下了? 以你的底蕴,若能掌握此术,未必不能爭一爭那前十的席位。” 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在徐子训身上,眼神中带著几分期待。 相比於那个冰冷的少女,他们更希望看到这位温润如玉的师兄能上位。 徐子训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拱手道: “教习,您就別难为我了。 那术法我都磨了两个月了,化雨是化雨,春风是半点没见著。 学生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东西,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强求不来。” 胡教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惋惜: “罢了。你的心性是极好的,甚至比林清寒更適合那条『官道』。 但这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也罢,稳扎稳打,起码也有三成衝击前十的希望。” 说罢,胡教习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这才转身再次离去。 直到確认教习真的走远了,听雨轩內才重新恢復了呼吸声。 “呼——嚇死我了。” 赵猛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向徐子训的目光里满是敬服: “徐师兄,还得是你啊。 也就是你,能让那胡阎王这般和顏悦色。 说真的,这前十的名额,要是给你,咱们兄弟谁都没有二话,那是心服口服。” “是啊,徐师兄平日里没少指点咱们,做人做事那是没得挑。”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这並非阿諛奉承,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可。 徐子训却是笑了笑,摆了摆手,並未有什么得意之色: “诸位师弟过誉了。 咱们都是同窗,日后入了官场也是同僚,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至於那林清寒……”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她性子是冷了些,但天赋確实高绝。 若是她真能拿下前十,那也是给咱们『胡字班』爭气,给咱们涨脸。 到时候咱们走出去,腰杆也能挺直几分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忿忿不平的眾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这就是格局。 苏秦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原来,徐子训早就有实力晋级二级院了? 却为了一个更高的起点,进入二级院『种子班』,甘愿在这內舍多熬两年! 这该说是『种子班』够诱人,还是他的毅力够坚持呢? 但他即便有这样的野心和实力,却丝毫没有架子,反而乐於助人,甚至能为竞爭对手说话。 这种人,要么是大奸大恶的偽君子,要么便是真正的心胸宽广之辈。 而以苏秦的观察,后者居多。 或许,就像胡教习点评的那样。 若是进了官场,他会是个好官。 …… 课程结束后,眾人散去。 “苏兄,走吧。” 徐子训收拾好案几上的书卷,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匆匆地赶去修炼,而是特意等苏秦收拾妥当,才笑著招了招手: “你初入內舍,路都不熟,按规矩要去『领地』认门。正好我顺路,带你一程。” “那就有劳徐兄了。” 苏秦並未推辞,心中却暗暗记下这份人情。 两人出了听雨轩,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內舍区域並不像外舍那样集中,而是散落在半山腰的各个灵气节点上。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形態各异的“静思斋”。有的修建得如同苏式园林,精致典雅;有的则简陋得像个石头垒起来的碉堡。 正走著,路边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低呼声。 “稳住……千万要稳住啊!” 只见一名身穿灰袍的內舍新晋弟子陈適,正满头大汗地对著自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屋施法。 显然是他修行的《凝土术》出了岔子,那一面墙壁因为地基不稳,正缓缓向內倾倒。 眼看就要把里面的铺盖卷给埋了。 周围路过的几个內舍弟子,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 但隨即,他们看了看天色,似是急著去藏经阁占座,並没有停下来帮忙的意思。 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每一息元气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在这个分秒必爭的考核期,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自己进度的落后。 这种冷漠,是成年人世界的常態。 唯有徐子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袖一挥,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如长虹般飞出,精准地托住了那面倾倒的土墙。 “师弟,莫慌。” 徐子训的声音温和有力: “《凝土术》讲究『地气相连』。你这地基下三寸有块顽石阻路,气机不通,自然不稳。且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那土墙下的泥土瞬间翻涌,將那块隱蔽的顽石挤出,隨后泥土重新凝结,变得坚如磐石。 “正了!” 陈適死里逃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到徐子训,连忙深深作揖: “多谢徐师兄!多谢徐师兄援手!若是这房子塌了,我这几日的积蓄可就全毁了。” 徐子训只是摆了摆手,並未居功,反而温言勉励道: “举手之劳。下次建房前,记得先用元气探查地脉。切记,根基不稳,房子建得再高也是危楼。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赶路,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扶去了一粒尘埃,甚至都没等那师弟再多说几句感谢的话。 苏秦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徐子训这个相识了三年,却未曾熟悉过的『老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这个人人都在权衡利弊、都只想独善其身的修仙界,肯停下来花耗自己的元气去帮一个素昧平生的师弟... 这种胸襟,確实当得起一声“师兄”。 很快,两人穿过几道法阵禁制,最终来到了一处位於半山腰的开阔地带。 这里草木葱鬱,云雾繚绕。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元气浓度,竟是比外舍浓郁了数倍不止! “到了。” 徐子训停下脚步,指著眼前这片空荡荡、长满青草的平地,笑道。 苏秦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除了草和树,別说房子了,连个茅草棚子都没有。 “徐兄,这……內舍呢?” 他有些疑惑: “胡教习不是说让我搬去『静思斋』吗?这……” 徐子训见状,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突然问道: “苏兄,我考你一个问题。 《大周策论·立国篇》开篇第一句,大周仙朝立国之本为何?” 苏秦虽不明所以,但当即答道: “大周立国,在乎法度。 万物皆法,眾生皆数。 上至星辰运转,下至草木荣枯,皆归於朝廷法度之下。 官职即果位,权柄即天道。” “好一个万物皆法!” 徐子训拊掌而笑,指著眼前的空地,朗声道: “既然万物皆法,那此地,自然也是法!” 说罢,他借过苏秦的腰牌,双指併拢,口中轻喝: “虚空生界,芥子须弥,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凭空显现,將那块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笼罩其中。 “这便是『静思斋』的地基,是朝廷法度固化下来的『洞天雏形』。” 徐子训解释了一番这隨身洞府的妙用,隨后指著光禿禿的內部道: “不过,地基有了,房子得你自己建。” “万丈高楼平地起,全凭法术见高低。这也是內舍修行的第一课。” 说到这里,徐子训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到即止,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直接塞到了苏秦手中。 “苏兄,你去藏经阁选法术时,千万別挑花了眼。” 徐子训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藏经阁里的建筑法术成千上万,坑不少。 有的法术看著华丽,实则耗气巨大且不实用;有的看著便宜,其实是个半成品,后续修缮是个无底洞。 这玉简里,是我这几年摸索出来的『避坑指南』,还有几门我认为性价比最高的法术搭配。” 苏秦握著玉简,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指南?这分明是徐子训多年修行的经验总结! 对於一个刚入內舍、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这份礼太重了,能帮他省下无数的冤枉钱和时间。 “徐兄,这……”苏秦有些动容。 “收著吧。”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坦荡: “咱们都是从外舍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深知每一点资源都来之不易。 我不希望你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浪费在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 你早日建好房子,就能早日安心修炼。 咱们胡字班这次考核,还得靠咱们这些人一起撑场面,不能让外人看扁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一礼: “徐兄高义,苏秦记下了。” 徐子训摆摆手,恢復了那副轻鬆的模样,指了指腰牌最后提醒道: “对了,这腰牌还能『掛靠』地脉,在整个惠春县,有传送之效。 无论是掛靠在老家方便探亲,还是掛靠在……咳咳,某些红顏知己的后院,都隨你心意。” 他挤了挤眼,那个风趣的世家公子形象又回来了。 待徐子训走远,苏秦握著手中尚有余温的玉简和腰牌,看著眼前这片属於自己的“空地”,嘴角微微上扬。 “万丈高楼平地起么……” “这种靠自己努力,来获得成果的感觉,真不错啊...” 第13章 氪金改命 青云道院的藏经阁,並非想像中那般金碧辉煌、高耸入云,而是一座半嵌入山腹的石殿,透著股古拙与肃穆。 殿门处,两尊足有三人高的石狮子並非死物,而是时刻吞吐著元气,双目微闭,似在假寐,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著四周,让人不敢造次。 苏秦跨过那道被岁月磨得鋥亮的门槛,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合著墨香、陈旧纸张与灵材特有的奇异香气。 殿內光线略显昏暗,唯有那一排排高耸直至穹顶的巨大书架间,偶尔闪烁著微弱的灵光,那是书籍上自带的禁制光华。 “內舍新晋弟子苏秦,前来选法。” 苏秦走到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紫檀木柜檯前,將腰牌递了过去。 柜檯后坐著一位发须皆白的陈姓老者,正眯著眼,手里把玩著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 听到声音,慢吞吞地睁开眼,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扫了一眼腰牌,並未起身,只是用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规矩都懂吧?” “略知一二。” 苏秦拱手道,神態恭谨: “请陈老指教。” 陈老抬起眼皮,深深看了苏秦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咱们大周藏经阁,不同於宗门秘传,讲究个『缘』字。” “这阁里的书,只要你进了藏经阁,尽可隨意翻阅,分文不取。” “若是你天赋异稟,能从那些枯燥的字里行间悟出法术真意,那便是你的机缘。 悟出的法术,归你自己。 哪怕你从一本游记里悟出了管制的『赤谱』杀伐术,只要去庶务处补个证,朝廷也认,这就是大周对人才的宽容。” 说到这,陈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戏謔: “当然,若是悟不出来,也不必强求。” “咱们这也卖现成的『法种』。 所谓法种,便是朝廷大能將法术精义凝练而成的一道敕令。 买了它,这法术便直接种入你的识海,瞬间入门一级,省去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参悟之苦。 这,便是『以財通神』。” 苏秦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这简直就是前世游戏里的设定:要么肝,要么氪。 大周仙朝,果然把这套修仙逻辑玩得明明白白,给了天才一条路,也给了有钱人一条路。 “多谢陈老。” 苏秦转身走向书架区域,脚步沉稳。 他拿出徐子训给的那枚玉简,神念探入。 玉简中详细列出了四门基础建筑法术: 《凝土成石》(造墙)、《化木为梁》(起架)、《琉璃金瓦》(盖顶)、《引灵阵纹》(聚气)。 而在这些法术后面,徐子训还特意用红字备註了一行看似轻描淡写的小字: 【此四术皆为基础中的基础,书中道理浅显易懂,乃是稚童启蒙之学。以內舍弟子的资质,定能一看即会,自悟入门,无需破费。】 “一看即会么……” 苏秦走到標註著“土木部”的书架前,抽出那本记载《凝土成石》原理的《地气凝结论》。 书页泛黄,触手粗糙,显然已经被无数人翻阅过。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古篆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某种律动。 “夫土者,地之肉也。欲化土为石,先明其理。土性厚重,石性坚刚。两者之別,在於气之致密度……” 苏秦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往下读。 他的神念全开,试图去捕捉字里行间那传说中的“道韵”。 一页,两页,三页……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钟后。 苏秦合上了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嘆一口气。 这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道理似乎也能明白个大概。 但那种所谓的“灵光一闪”、“法术自生”的感觉,却半点没有。 就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风景,看得到轮廓,却怎么也摸不到实质;又像是对著一块坚硬的顽石,无论怎么用力,也敲不出火花来。 “果然……” 苏秦苦笑一声,合上书本的手指微微用力。 前身的天赋,或许在外舍算中庸,但和內舍的人一比,就稍显逊色太多了。 在一级院蹉跎三年,还是自己代替后,靠面板才突破聚元二层,这资质,若和內舍那群人比,確实说不上太好。 徐子训眼中的“稚童启蒙”,对他来说,便是如坠云雾,难如登天。 或许耗费时间,也能领悟。 但现在,距离二级院考核,仅剩一个月。 最缺的便是时间。 “这就是凡人的悲哀啊。” 苏秦心中感嘆,但並未气馁。 “悟性不够,那就只能氪金了。” “反正我有面板,只要入了门,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一级,我也能把它肝到满级。” “只要能学会,就是血赚。” 他眼神一定,没有再浪费时间去死磕那虚无縹緲的机率,而是果断拿著四本书,重新回到了柜檯前。 “陈老,这四门法术,我都要买法种。” 苏秦將书放在柜檯上,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父亲给的,也是他全部的身家。 陈老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苏秦: “你要买这四门?全买?” “这可是最基础的民生术啊!哪怕是外舍那些榆木疙瘩,若是肯花个五六个月,两三年,也能悟出来个一两门。你这……都要买?” 在大周修仙界,买法种通常是为了那些高深的、难以领悟的进阶法术。 花钱买这种大路货,简直就是败家子行为,或者是对自己天赋绝望到了极点的表现。 苏秦神色平静,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时间紧迫,学生资质愚钝,想把精力留给修行。” 陈老盯著苏秦看了半晌,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那是惋惜,是同情,更有著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唉……” 陈老嘆了口气,心中暗道: 这孩子,怕是侥倖靠著时间磨进了內舍,却在底蕴上差了太多。 连这几门基础都要靠钱买,这天赋……哪怕进了內舍,恐怕也是吊车尾的命。 这二级院的门槛,对他来说,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般心比天高,也是这般资质平庸,对著那一本本天书怎么也悟不透。 最后靠著同窗的提携,才勉强在这藏经阁谋了个閒职,了此残生。 “罢了,各有各的缘法。” 陈老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特意从柜檯下的暗格里,挑了四个成色最好、光泽最润的法种。 那並不是普通的玉简,而是四个只有拇指大小、刻著繁复云纹的微缩令箭。 令箭虽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其上流转著淡淡的金光,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威严,仿佛代表著朝廷不可侵犯的意志。 “一共八两银子。” 陈老接过苏秦递过来的银子,將四枚令箭郑重地递到苏秦手中,语重心长道: “拿著吧。 这是朝廷工部颁发的『筑造令』。 只要將其贴在眉心,你便获得了朝廷赋予的『筑造权柄』,这四门法术自会烙印在你的识海,瞬间入门。 这就是果位之力,是天地对你『官身』预备役的一种认可。” “多谢陈老。” 苏秦双手接过那四枚沉甸甸的令箭,能感受到陈老话语中的善意。 这善意里,藏著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怀。 “对了,陈老。” 交易完成后,苏秦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学生还想打听一下,那门《春风化雨术》,若是购买法种,需要多少银两?” 这是胡教习今日特意提点林清寒的“押题”法术。 虽然是为衝击前十准备的,但苏秦敏锐地察觉到,这门法术或许就是二级院考核中的关键“变数”。 既然林清寒要衝到二级才能稳拿前十,那自己若是能將其肝到二级,即便不爭前十,哪怕只是为了稳稳晋级,也是极大的保障。 陈老闻言,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秦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连基础法术都要买的“差生”,竟然还惦记著这等高深法术。 “《春风化雨》?你想学那个?”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 “那可不是基础民生术,那是《唤雨术》的进阶变种,讲究个『润』字诀,最是考验神念控制。” “此术易学难精,虽属於白谱,但因为涉及到更精细的水木元气转化,价格不贵,需要五十两纹银。” “五十两?!” 苏秦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不贵”? 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才二三两。 五十两,那是整整二十年的口粮! 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够这笔钱。 “这还算便宜的。” 陈老看出了苏秦的窘迫,笑了笑: “若是那种带杀伐之气的赤谱法术,动輒便是金子开路,还要功勋点。” “不过……” 陈老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春风化雨术》,你现在有钱也买不到。” “为何?”苏秦不解。 “有门槛。” 陈老指了指苏秦腰间的腰牌,解释道: “那是中院弟子的专属课程。 按道院规矩,前院弟子,哪怕是內舍,也不得购买此法种。 除非……”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苏秦一眼: “除非你有教习的亲笔特批手令,或者是已经通过了二级院的考核。” 苏秦心中一震。 中院,便是二级院。 前院,则是一级院。 二者涇渭分明。 而这春风化雨术,竟必须要中院弟子才能买? 那胡教习为何现在就给林清寒开小灶? 答案呼之欲出——这门法术,绝对是二级院考核中的必考题,或者是某种极高权重的加分项! 这哪里是押题,这简直就是泄题! “多谢陈老告知。” 苏秦拱手致谢,心中已有计较。 既然知道了考点,路就好走了。 买不到法种,不代表不能学。 这藏经阁里,肯定有相关的理论书籍。 哪怕悟性不够,只要能把原理啃下来,再结合自己已经满级的《唤雨术》,说不定能硬生生磨出个门道来。 陈老看著苏秦离去的背影,那是比来时更加挺拔、却也更加沉重的背影。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轻轻嘆了口气: “连这四门基础都要买,这资质……怕是只能在內舍混日子了。 还惦记著《春风化雨》? 那可是多少天才都头疼的精细活儿啊。 这孩子,心气儿太高,容易折啊。”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心比天高,最后却只能守著这藏经阁,看著一届又一届的天才意气风发地离去。 “罢了,好歹也进了內舍,总比老夫当年强些。” 陈老喃喃自语,重新闭上眼,假寐去了。 只是那放在案几上的茶水,许久未动,早已凉透。 …… 回到那片属於自己的空地。 苏秦盘膝坐在草地上,手里捏著那四枚温润的微缩令箭。 八两银子,换来了这四个小东西。 现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二两银子了。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烧钱。” 苏秦自嘲一笑。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枚刻著“土”字的令箭,贴在了眉心。 “嗡——”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冲入识海。 原本晦涩难懂的《地气凝结论》,在这一刻仿佛被打碎重组,化作了一道道清晰的元气运行轨跡,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令箭中流出,那是来自大周工部的“筑造权柄”,带著一丝不可抗拒的规则之力,直接赋予了他“造墙”的能力。 【叮!】 【检测到新法术,面板更新中……】 【习得法术:凝土成石lv1(0/10)】 苏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虽然只是lv1,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入门。 但只要上了面板,那就是他的了。 紧接著,他如法炮製,將剩下的三枚令箭一一使用。 【习得法术:化木为梁lv1(0/10)】 【习得法术:琉璃金瓦lv1(0/10)】 【习得法术:引灵阵纹lv1(0/10)】 四门法术,全部点亮。 苏秦站起身,看著眼前空荡荡的草地,深吸一口气,体內的元气开始按照那刚刚刻入脑海的轨跡运转。 “万丈高楼平地起。” “今天,我就先肝它个通宵,把这地基给打实了!” 他伸出手,对著地面虚空一抓,手中仿佛握住了那无形的权柄。 “凝土成石,起!” 第14章 薪火相传 夜色如墨,星河倒悬。 半山腰的內舍区並不寂静,偶尔能看到几点幽微的法术灵光在林间闪烁,伴隨著低沉的咒语声和泥土翻滚的闷响。 那是新晋弟子们还在连夜赶工,试图在这片陌生的灵地上,给自己造一个安身之所。 苏秦盘膝坐在光禿禿的草地上,身前是一堆刚刚用《凝土成石》凝聚出来的土块。 说是土块,其实並不规则,有些地方硬得像石头,有些地方却还软塌塌的,一捏就碎,仿佛是顽童隨手捏的泥巴。 “呼……” 苏秦长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法术是入了门,但这精细活儿,確实比我想像的要难搞。” 他皱眉看著眼前的半成品。 一级《凝土成石》,只能勉强將泥土聚拢。 这不像是游戏里按个键就能自动生成建筑,而是需要用元气去感知每一粒泥土的湿度、硬度,再像织布一样將它们紧密地编织在一起。 刚才他尝试著想垒一堵墙,结果元气输出稍微急了一点,那墙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晃悠了两下,“轰”的一声塌了,溅了他一身泥点子。 “这就是『民生术』的难点。” 苏秦心中暗道,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土块: “不考杀伤力,专考控制力。哪怕是一丝元气的波动,都会导致结构的崩塌。” “以我现在的元气总量和控制精度,硬造是造不出来的,最多只能造出个隨时会塌的危房。 要想住得稳当,要么元气翻倍,要么……把法术肝上去,减少损耗,提升精度。” 他看了一眼面板。 【凝土成石lv1(3/10)】 【化木为梁lv1(2/10)】 …… “今晚不睡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劲。 “先把这四门法术肝到二级。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造个危房天天修补,不如一次到位。” 他双手结印,再次调动元气。 “凝!” 地面上的泥土再次翻涌,像是有生命般匯聚。 倒塌,重来。 经脉开始隱隱作痛,那是元气透支的信號;精神也开始疲惫,那是神念高强度集中的后遗症。 但他没有停。 元气耗尽,便打坐恢復。 恢復完毕,继续施法。 时间在这枯燥且痛苦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面板上的熟练度,一点一点地稳步增长。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点经验;每一滴汗水,都化作了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凝土成石lv1(9/10)】 【化木为梁lv1(9/10)】 …… 天空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在距离苏秦不远处的一块灵地上。 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的新晋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对著自家那面土墙施法。 他叫赵迅,是个典型的寒门子弟。 为了省下买法种的钱,他硬是啃了一夜的书,才勉强悟出了个半吊子的《凝土术》。 “起……给我起啊!” 赵迅咬著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双手颤抖著维持著法印。 但那面土墙就像是个不听话的醉汉,歪歪扭扭地晃动著,根基处已经出现了裂纹,眼看就要向外倒去。 “完了……” 赵迅心中绝望,眼眶微红。 这要是塌了,这一晚上的心血全白费,他还得再耗费元气清理废墟,明天的课怕是都没精力去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元气突然从侧面射来,如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倾斜的土墙。 “谁?!” 赵迅一惊,下意识地收回元气,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必帮忙!我自己能行!” 在道院这种地方,无缘无故的帮忙,往往意味著事后的索取,甚至是某种勒索。 他穷怕了,也被人坑怕了。 不待他拒绝,那土墙失去了他的支撑,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另一侧倒去。 “別逞强,地基不稳,气机已乱,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赵迅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不少元气。 但他手中的法诀並未停下,正在全力输出帮他稳固墙体。 此人,正是昨日被徐子训帮过的那个陈適。 “快,接上法决!我也快撑不住了!” 陈適喝道,脸色有些发白。 赵迅看著陈適那颤抖的手臂,心中的警惕瞬间崩塌。 他顾不上多想,连忙调动仅剩的元气,重新接管了土墙的控制权。 两人合力之下,那面摇摇欲坠的土墙终於缓缓扶正,重新凝固,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呼——” 赵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那终於立住的墙壁,心中一阵后怕。 他挣扎著站起身,对著陈適深深一揖,神色复杂且愧疚: “多谢这位师兄援手。刚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知师兄想要什么报酬?若是只要些许银两,我还能凑凑……” 陈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真诚,仿佛刚才消耗的不是珍贵的元气,而是某种多余的负担。 “报酬就不必了。” 陈適摆摆手,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昨日我也受人帮助,那人帮我时,我也问过同样的话。” “他说,如果非要报答,那就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我当时还不懂,但刚才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 他看著赵迅,认真说道: “咱们都是同一批次的校生,在这內舍里都是没根基的新人,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若是你真想谢我,日后见到別的同窗有难处,力所能及的时候,也搭把手便是。” 赵迅愣住了。 在这个利益至上、每个人都想踩著別人上位的道院里,这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让人心头一热,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他看著陈適那清澈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兄高义,赵迅受教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 不远处的山道上,晨雾繚绕。 胡教习负手而立,正准备回自己的居所。 他看到了这一幕,原本那张总是板著的严肃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淡微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慰。 “薪火相传么……” 胡教习幽幽一嘆。 在这內舍教了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勾心斗角,见惯了天才为了一个名额反目成仇,甚至背后捅刀。 唯有徐子训。 这三年来,那个总是笑著帮人、不求回报的年轻人,就像是一颗种子,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子训啊子训,你真的適合做官。” “若是这大周的官场能多几个你这样的人,这天下或许会少几分戾气。” “希望这一次,你能考上前十,放下心中的执念吧。” 胡教习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的动静吸引。 陈適並没有离开,而是笑著向下一个灵地走去。 赵迅顾不上休息,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了上去: “师兄,等等我!我也去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苏秦的灵地前。 苏秦此刻正背对著他们,对著地上的泥土施法。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有些僵硬,似乎是元气不济的表现。 那堆泥土在他的元气牵引下,正缓慢地向上隆起,形成墙壁的雏形。 但那墙壁看起来极不稳定,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个隨时会崩塌的豆腐渣工程。 “是苏秦。” 胡教习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微微点头,心中对苏秦的评价稍微上调了几分。 “一天时间,就能领悟並施展出《凝土成石》,虽然这法术简单,但对於一个三年才晋升的『吊车尾』来说,也算是勤能补拙了。” “虽无大才,却也不是不可雕琢的朽木。 只要肯下苦功,哪怕进不了二级院,將来在县里谋个差事还是有希望的。” 此时,陈適和赵迅已经走到了苏秦身后。 看著那摇摇晃晃的土墙,陈適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是崩塌的前兆,连忙开口: “这位师兄,小心!这墙要塌了!气机已经乱了!” 说著,他就要上前施法相助: “別怕,我们来帮你稳住!只要撑过这一口气就行!” 苏秦听到声音,手上的动作並未停下,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透著一种古怪的专注与平静: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赵迅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共鸣。 他觉得苏秦肯定和刚才的自己一样,是担心被讹诈,或者是出於那种不必要的自尊心。 於是他连忙帮腔道: “师兄別误会!我们不要报酬! 陈师兄是受了徐子训师兄的感召,只是想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咱们都是同窗,互相帮一把,这房子早点建好,也能早点休息不是?你这墙明显撑不住了啊!” “真的不必。”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与篤定。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面板上的进度条,已经卡在了【9/10】的最后关头。 只要再施展一次……不,就是这一次!哪怕这次塌了,下一次就是质变! 如果不让他们帮忙,这次失败的经验刚好能填满进度条;如果帮了,反而可能打断这个节奏。 “唉,这人怎么比我还倔。” 赵迅嘆了口气,看向陈適。 陈適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手中的元气已经蓄势待发,並未收回: “准备好,一旦塌了,我们立刻出手。不能眼看著同窗的心血毁了。他倔归倔,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远处的胡教习看到这一幕,微微頷首。 在他看来,这无疑又是一次赵迅的『翻版』。 他收回眸光,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轰! 苏秦面前那堵刚刚垒到一半的土墙,终於因为受力不均,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散乱的泥块,尘土飞扬。 “出手!” 陈適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元气就要打出。 赵迅也是紧隨其后,法诀已成。 然而,就在他们的法术即將触及那堆废墟的前一瞬。 苏秦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叮!凝土成石lv1(10/10)→ lv2(0/50)】 【叮!化木为梁lv1(10/10)→ lv2(0/50)】 …… 那一瞬间的突破,让他体內的元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原本那种晦涩、阻滯的操控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他对泥土的感知,从“隔靴搔痒”变成了“血肉相连”。 “起!” 苏秦单手虚抓,口中轻叱,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绝对的掌控力。 嗡—— 一股比之前凝练了数倍、甚至带著一丝金属质感的土黄色光晕从他指尖爆发。 地面上那堆散乱的泥土,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號令,瞬间腾空而起! 不是缓慢的蠕动,而是迅疾的重组! 泥土在半空中飞速旋转、挤压、变形。 杂质被剔除,密度被压缩。 眨眼之间,一面平整、光滑、泛著淡淡石质光泽的墙壁,便稳稳地立在了地基之上! 这还没完。 苏秦双手连动,指尖流光溢彩,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梁起!瓦落!阵成!” 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几根原木,在《化木为梁》的作用下,瞬间自动去皮、塑形、榫卯咬合,架在了墙头; 一堆普通的瓦片,在《琉璃金瓦》的加持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釉质,整齐地铺满屋顶; 最后,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在墙体表面浮现,《引灵阵纹》瞬间激活! 轰! 周围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倒灌入屋內。 从废墟到成屋,不过短短十息。 那栋流转著淡淡灵光、结构严丝合缝的石屋,就这样安静地矗立在晨曦中。 它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出自一个新人之手,更不像是刚刚还在经歷“塌方”危机。 陈適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那团原本准备用来救急的土黄色元气,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多余和微弱。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的元气尷尬地散去。 赵迅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和鼓励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夸张的表情。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他们原本是以“施助者”的姿態站在这里的。 他们想著要拉这个倔强的师弟一把,想著要把那份温暖的薪火传递下去。 可现在…… 看著眼前这栋比他们自己那危房好了不知多少倍的石屋,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极了两个拿著破碗、却还要去施捨富翁的乞丐。 “我们……” 赵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 “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陈適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看著苏秦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传递薪火”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敬畏。 临场顿悟,化险为夷。 人家哪里需要帮忙?人家那是在借著塌方的压力冲关啊! 自己刚才那一声“小心”,差点就成了打断別人机缘的噪音。 这时,苏秦转过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上没有半分炫耀,只有温和而诚恳的笑意。 他走上前,对著两人深深一揖: “多谢两位师兄刚才的好意。” “方才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刻,这才未能回应,还请见谅。” “徐师兄说的薪火相传,確实是个好传统。这份情,苏秦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也定会接下这个接力棒。” 这番话给足了两人面子。 但陈適和赵迅听著,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啊……那个……不必客气……” 陈適嘴唇嚅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虚,眼神游离: “既然……既然苏师弟房子建好了,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对对对,回去了,还得赶著上课呢。” 赵迅也连忙附和,甚至不敢直视苏秦的眼睛。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甚至略显狼狈。 走在回去的山道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晨风吹过,赵迅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越来越远的小屋,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师兄……咱们刚才,到底算是帮上了忙,还是……没帮上?” 陈適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石屋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这內舍新升起的一颗星辰。 他沉默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气: “心意是帮上了。” “但本事……咱们差得远啊。” “看来咱们这一届內舍,又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咱们……得更加努力了。不然这薪火,怕是都传不到咱们手上。”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那一刻,他们心中的热血並未熄灭,反而因为这巨大的落差,燃得更旺了些。 ...... 远处的山道上。 胡教习望著在屋前意气风发的苏秦,微微頷首。 苏秦,这个本在记忆中模糊不堪的名字,头一次变得如此深刻。 他抬起手,对著天空虚抓了一把。 一朵路过的晨云被他摄入掌中,化作一道流光。 他手指微动,以元气为笔,在那云气上写下了两个字——苏秦。 隨后,他大袖一挥,將那团云气收入袖中,那是他用来记录“重点生”的名单。 “不错,是个苗子。” “这次考核,或许能多一个及格的人选。” 胡教习喃喃自语,转身踏入晨雾之中,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情似乎好了几分。 第15章 枯荣有数 石屋的大门被缓缓合上,那两扇厚重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將清晨的山风与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屋內没有怎么装饰,四壁萧然,唯有淡淡的石材凉意。 相比於外舍那稍微遇水便泛起霉味、八人同挤一室的逼仄土屋,这里虽空旷,却有著一种名为“独立”的尊严。 苏秦环视四周,伸手抚过那略显粗糙却坚硬的石墙,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 这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梁木,皆出自他手,皆是他昨夜不知疲倦地透支元气、一遍遍打磨出来的成果。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苏秦笑了笑,眼底却並无半点寒酸之意,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努力”二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於自身的世界,付出便有回报,不再是一句空洞的鸡汤,而是变成了眼前这遮风挡雨的屋檐,变成了脚下这块坚实的土地。 “既然安了家,那便试试这內舍真正的『福利』吧。” 苏秦走到屋子正中央,那里刻画著一道道繁复的纹路,正是他花费重金购入法种后掌握的《引灵阵纹》。 他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那刚刚恢復了些许的元气,向著地下的阵眼注入。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在静室中响起。 地面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晕。 紧接著,苏秦便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天地元气。 不同於外舍那种浑浊、稀薄、仿佛掺杂了沙砾般的元气,此处的元气,竟是如同清晨的露水般纯净、浓郁。 它们顺著毛孔钻入体內,甚至不需要苏秦刻意去捕捉,便欢呼雀跃地匯入经脉之中。 “这就是……內舍?” 苏秦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十倍? 在感官上,这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在外舍修炼,就像是在乾涸的河床上拿著勺子挖水,费时费力且满嘴泥沙;而在这里,就像是泡在温润的泉眼中,每一口呼吸都是滋养。 “难怪……” 苏秦喃喃自语: “难怪外舍弟子拼了命也追不上內舍弟子的进度。 这不是天赋的差距,这是资源的碾压。 在这等环境下修炼一日,抵得上外舍十日之功!” 他不再多想,立刻闭目凝神,运转《聚元决》。 隨著呼吸的韵律,那淡蓝色的面板再次浮现。 【聚元决二层(15/200)】 【聚元决二层(18/200)】 【聚元决二层(22/200)】 …… 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让苏秦感到心惊。 以往在外舍,往往运转两三个大周天,那进度条才会慵懒地挪动一点。 可现在,几乎是一个呼吸间,熟练度便在飞涨。 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强快感,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沉迷。 时间在寂静中飞速流逝。 日升月落,转眼便是一夜过去。 当第二日的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欞洒在地上时,苏秦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隱隱有一层精光流转,那是元气充盈至极的外在表现。 再看面板: 【聚元决二层(180/200)】 “嘶……” 苏秦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一夜! 仅仅一夜苦修,竟然直接涨了一百六十多点熟练度! 按照这个速度,若是再修一晚,这聚元二层的瓶颈,怕是就要直接破了,直入聚元三层! 要知道,前身在聚元一层卡了整整三年。 而自己进入內舍不过短短两日,便已触摸到了三层的门槛。 “这就是阶级的力量吗?” 苏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浑身关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他心中並无多少狂喜,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紧迫感。 如果连自己这个刚进內舍的人,在资源加持下都能如此突飞猛进,那如林清寒那般的天才,在这等环境中浸淫数月,其实力该恐怖到何种地步? 所幸,拥有面板,肝就能变强,他有追逐天才的底气。 “不能懈怠。” 苏秦平復心绪,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將至。 今日是“明法堂”的大课。 虽然胡教习在大课上讲的多是些枯燥的理论,对於內舍那些心高气傲的弟子来说如同嚼蜡。 但苏秦深知“面板”的特性,只要是关於修行的知识,听了便能涨经验。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去听听。” 苏秦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衫,推开石门,向著山腰处的明法堂走去。 …… 明法堂內,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苏秦来得並不算晚,但推门而入时,却发现偌大的讲堂內,竟然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排最好的位置,依旧被那几个衣著华丽的內舍精英占据。 苏秦目光扫过,在后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王虎和赵立。 他们来得比谁都早。 王虎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案几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胖脸,此刻却紧紧皱成了一团。 他手里捧著那本早已卷边的《聚元决註解》,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专注得近乎狂热,甚至连苏秦走近都没有察觉。 他身上的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显然是一路跑上山的。 而旁边的赵立,虽然坐得端正,但那紧握著笔桿、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来得这么早?” 苏秦走到两人身旁,轻声打了个招呼,脸上掛著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听到声音,赵立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苏秦,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促,带倒了案几上的砚台。 “苏……苏师兄。” 赵立手忙脚乱地扶起砚台,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拘谨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並不標准的半礼。 这个称呼,这个动作,让苏秦伸在半空准备拍他肩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是隔了一天。 仅仅是一道內舍与外舍的墙。 曾经那个会在宿舍里跟他吐槽教习、抱怨伙食的舍友,此刻眼中却多了一层名为“敬畏”的隔膜。 那种由身份差距带来的疏离感,比任何言语都要伤人。 苏秦心中暗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王虎。 王虎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来。 他的眼圈有些发黑,那是熬夜苦读的痕跡,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他看到了苏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 没有叫师兄,也没有起身行礼。 他指了指自己那本翻得稀烂的书,又拍了拍胸口,似乎在说:看,我在努力,我在赴约。 苏秦看著他,眼中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嗯,来了。” 他回应道,然后在两人旁边的空位坐下。 隨著时间的推移,讲堂內的人越来越多。 让苏秦感到意外的是,今日来听课的,不仅仅是那些想要补考的外舍弟子,甚至连许多平日里只在“听雨轩”露面的內舍精英,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甚至连徐子训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进门后环视一圈,看到苏秦,便径直走了过来,在苏秦另一侧坐下。 “苏兄,早啊。” 徐子训笑著拱手,神態自然,仿佛坐在外舍弟子堆里並不是什么掉价的事。 这一举动,引得周围不少外舍弟子侧目,看向苏秦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羡慕——能让徐家公子如此礼遇,这苏秦果然是今非昔比了。 赵立更是往旁边缩了缩,显得愈发侷促,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兄?” 苏秦有些诧异: “今日这课……怎么这么热闹?连你也来了?” 按理说,明法堂的公开课多是基础,徐子训这种准二级院水平的人,怎么会来凑这个热闹? 徐子训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含糊其辞地笑道: “呵呵,今日这课有些讲究,学习氛围好,来沾沾人气。” 这明显是个託词。 苏秦眉头微挑,这气氛太古怪了。 外舍的拼命学,內舍的也来凑热闹。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赵立,低声问道: “赵立,今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胡教习的公开课,何时有这么大吸引力了?” 赵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地看著苏秦,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道: “苏师兄……你……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秦追问。 赵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徐子训,把头埋低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含糊道: “就是……今日这日子……有些特殊。 反正,你待会儿听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死死盯著面前的砚台,仿佛那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特別的日子?” 苏秦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前身的记忆。 然而,只是一片空白。 前身是个彻底的混子,对於这种所谓的“惯例”,压根就没关注过,这三年里,赵立算是宿舍里上课最勤的,但也多半是去睡觉。 不待苏秦细问,讲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钟鸣。 “当——” 原本嘈杂的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正门,今日竟是敞开的。 胡教习並未像往常那样从画中走出,而是背著手,一步步从正门踏入。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带著墨香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绣著云雷纹的玄色法袍。 面容肃穆,周身气机鼓盪,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跳之上。 他走上讲台,並未落座,而是环视全场。 那种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严厉或冷漠,而是一种带著审视与期许的凝重。 “今日人倒是齐。”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迴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 “看来你们都知道,今日要讲什么。”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 原本的山水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参天大树的虚影。 那树一半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另一半却枯黄凋零,死气沉沉。 “今日不讲法度,不讲术法。” 胡教习抬手,在空中写下了四个大字,字字如铁鉤银划,带著一股森然之意: 【枯荣有数】 第16章 教习青眼 讲堂之內,那幅《山河社稷图》所化的枯荣古树虚影,隨著胡教习的语调起伏,竟真的仿佛有风吹过,半边枯枝瑟瑟作响,半边绿叶哗哗而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充斥在这方寸之间。 “气非气,乃命之烛;纳非纳,乃夺之机。” 胡教习盘膝悬於讲台之上,双目半闔,声音不再如平日里那般金铁交鸣,而是变得飘忽不定,似从天外传来,又似在耳边低语: “尔等皆知『积土成山』,却不知『沧海桑田』。聚元之要在乎『养』,破境之要在乎『变』。” “何为变?” “若丹田是一方池塘,平日里的修行不过是引水注入。 水满则溢,堤岸受限,此为瓶颈。 若想纳更多的水,便要让这池塘经歷一场『大旱』。” “大旱之后,地裂三尺,淤泥乾结如铁。 此时再引水,那乾裂的缝隙便是新的经络,那板结的塘底便是更坚固的根基。” “此谓——枯荣诀。” 这番话讲得玄之又玄,云山雾罩。 台下的眾学子反应各异。 前排的几名內舍精英,此时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们大多是世家子弟,自小修行的都是平稳中正的路子,讲究个“水到渠成”。 如今胡教习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暴烈理论,与他们过往的认知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只能在那苦苦思索,试图从这看似悖逆常理的话语中,咂摸出一丝真意。 而后排的外舍弟子们,则是更加不堪。 王虎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滴在那本早已被翻烂的《聚元决註解》上。 他听不懂那什么“命之烛”、“夺之机”,但他知道这是破境的关键。 既然听不懂,那就背! 死记硬背!哪怕是把这一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也要在脑海里留个响! 旁边的赵立更是咬破了嘴唇,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记下的全是些支离破碎的词句,眼神中透著一股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疯狂与绝望。 唯有徐子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隨意的坐姿,一只手轻轻敲击著膝盖,节奏竟与胡教习讲课的韵律暗合。 他时而微微頷首,时而嘴角含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显然是早已参透了其中的关窍。 此刻正在与自身的感悟相互印证,颇有几分如痴如醉之態。 至於苏秦。 他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既没有徐子训那般游刃有余,也没有王虎那般痛苦挣扎。 在他眼前,那淡蓝色的光幕正在疯狂闪烁。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元气本质理解加深,聚元决二层(182/200)】 【听取名师讲解《枯荣之道》,对破境之法略有所悟,聚元决二层(185/200)】 …… 胡教习那每一句晦涩难懂的话语,落入苏秦耳中,虽也有些云里雾里,但经过面板的转化,都变成了实打实的进度条增长。 短短半个时辰的授课,竟让他那本就即將满溢的经验槽,又往前窜了一大截。 【聚元决二层(190/200)】 只差最后的十点。 “当——” 钟声再起,讲课声戛然而止。 胡教习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精光敛去,恢復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是他惯常的下课动作。 台下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鬆了一口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则是一脸悵然若失,准备起身行礼恭送。 然而,胡教习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转身从正门离去。 他负著手,竟然缓缓走下了讲台。 这一举动,让原本准备起身的眾人动作齐齐一僵。 在眾目睽睽之下,胡教习穿过前排那些还要起身行礼的精英弟子,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 最终,在苏秦的案几前停下了脚步。 整个明法堂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在这个角落。 王虎手中笔不知不觉间掉落,“啪嗒”一声,墨汁溅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 赵立更是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生怕教习是来找麻烦的。 前排的几个內舍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胡教习……主动走下讲台? 在大课上?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哪怕是面对林清寒那种天骄,胡教习也不过是在听雨轩那种小课上才会有所偏爱。 在这代表著大周法度森严的明法堂上,他向来是一视同仁的冷漠。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这苏秦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忌讳?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並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秦也是心中微惊,但他迅速稳住心神,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体內那澎湃欲出的元气波动。 “方才老夫讲的『枯荣』二字,你听得倒是入神。” 胡教习淡淡道: “可有什么疑惑?或者是……顾虑?”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疑惑?顾虑? 这哪里是找麻烦?这分明是在考校,甚至是在……点拨! 这是何等的殊荣! 徐子训坐在旁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瞭然的笑意,重新坐稳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苏秦略一沉吟。 他知道,这是机会。 胡教习这等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问了,那便是看出了自己正处於破境的边缘,特意来推这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问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而是直指核心: “教习,学生有一惑。” “枯荣虽是至理,但那『枯』之极境,是否会伤及根基?” “若池塘乾涸过久,塘底崩裂,新水未至,旧土已崩,又当如何?” 这是他最大的顾虑。 將元气耗尽確实能破境,但万一玩脱了,经脉受损,那就是不可逆的伤势。 胡教习闻言,那张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讚许。 “问得好。”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是蠢材;知其险而畏其险,那是庸才。” “你既知其险,又能问出此言,说明你心中已有决断。”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苏秦面前的案几上: “记住这八个字——”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 “枯竭之时,正是神魂最清明之时。 那一刻,你莫要管经脉之痛,只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运转心法。” “只要神魂不散,那乾裂的经脉便不会崩塌,反而会如飢饿的狼群般,贪婪地吞噬隨后涌入的每一丝元气。” “那种痛,是蜕变的痛。” “莫怕。” 最后这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轰! 隨著这两个字落下,苏秦只觉灵台一阵清明,原本心中对於“力竭”那一丝本能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得到名师真传点拨,解开心中迷障。聚元决二层(199/200)】 只差一点! 只要把体內元气用到力竭,再恢復,破境聚元三层便是水到渠成! 苏秦压抑住內心的激动,对著胡教习深深一揖,这一拜,诚心诚意: “学生……受教了!多谢教习指点迷津!” 胡教习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背手,迈著那不急不缓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讲堂內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呼——” 无数声长气呼出。 下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钉在了苏秦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 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也有重新审视的凝重。 前排那几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內舍精英,此刻也不得不转过身来。 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混跡三年才入內院,一直被他们视作平庸之辈的『前辈』。 能在大课上被胡阎王亲自点拨,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代表著一种信號——此人,入了教习的法眼。 在道院,入了教习的法眼,往往就意味著某种资源的倾斜。 “苏兄,藏得深啊。” 徐子训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脸上带著一抹发自內心的爽朗笑容: “没想到你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受胡教习看重。” “『不破不立,抱元守一』,嘖嘖,这八个字可是真传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徐子训这话虽然是玩笑口吻,但也確实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旁边的王虎和赵立,此时看著苏秦,就像是在看一尊陌生的神像。 尤其是王虎,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几天前,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抠脚打牌。 现在,苏秦已经能和胡教习谈笑风生,论道破境了。 这种差距,让他心里既酸涩,又莫名地升起一股自豪。 看吧,这就是我兄弟!是从咱们外舍走出去的狠人! “徐兄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被教习隨口指点了两句罢了。” 苏秦收回心神,对著徐子训拱了拱手,神色依旧谦逊。 “不过是教习看我卡在瓶颈,怕我走火入魔,这才多叮嘱了两句。哪比得上徐兄那天赋异稟。” 徐子训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秦那清亮的眸子: “过谦了。” “胡老头我了解,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庸才身上。” 苏秦笑了笑,作为回应。 便收拾起书本,准备离去。 他现在心思有些难耐... 想回去进入聚元三层的境界了。 但,他的眸光望向周围时,却发现了一个怪事。 没有人走。 平日里下课钟声一响便作鸟兽散的眾学子,此刻竟无一人起身。 无论是那些还在苦苦思索的內舍精英,还是那些满脸迷茫的外舍弟子,甚至是已经收拾好书本的赵立,都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他们的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最终匯聚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徐子训。 一种无声的、热切的期待,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徐子训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他並未感到意外,只是对著身旁的苏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隨即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面对胡教习时的那种压抑与敬畏,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与信赖。 徐子训理了理那袭月白色的长衫,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没有胡教习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讲堂內残留的凝重。 前排的几个內舍弟子甚至主动挺直了腰杆,眼神比刚才还要专注;后排的王虎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並未坐下,而是温和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王虎那张写满求知慾的胖脸,扫过赵立紧握笔桿的手,最后落在苏秦身上,嘴角含笑。 “诸位同窗。” 徐子训的声音清朗温润,迴荡在穹顶之下: “胡教习的『枯荣』大道,高屋建瓴,直指本源,確是破境的不二法门。 只是……这道理太过深奥,若是初次听闻,难免有些云里雾里,不知从何下手。” 徐子训笑了笑,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子训不才,在这內舍多熬了两年,別的本事没有,但这『枯荣』二字,倒是比大家多听了几回,多摔了几次跟头。” “既然大家都还没走,那我就斗胆,借著这还没散去的道韵,用咱们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把这破境的关窍,给大伙儿再……捋一捋?” 第17章 为官之道 徐子训站在讲台上,没有去动胡教习留下的那幅《枯荣古树图》,也没有再在空中虚画什么玄奥的符文。 他只是简单地捲起了袖口,露出一截並不算十分白皙、甚至带著几分力量感的手腕,隨后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 讲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哪怕一个字的震动。 “胡教习讲『池塘』,讲『大旱』,那是大道的意象,是高屋建瓴的指引。 但咱们肉体凡胎,经脉也没长眼睛,若是真把自己当池塘去旱,不懂个中分寸,多半是要出岔子的。” 徐子训的声音平稳,去掉了所有的修饰词,只剩下最乾脆、最粗暴的“乾货”: “所谓的『枯』,落在实操上,就一个字——『挤』。” “当你们觉得元气耗尽,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甚至连手指都懒得动弹的时候,那是假象,那是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在骗你。 这时候,千万別停。” 他伸出右手,虚握成拳,在空中做了一个狠狠拧转、挤压的动作,手背上的青筋隨之暴起: “闭住气海穴,强行逆转小周天,把藏在经脉末梢、藏在臟腑深处的那点『余气』,像挤湿毛巾一样,硬生生挤回丹田。” “这个过程会很痛,像针扎,像火烧,你会浑身冷汗直冒,甚至会感到一阵濒死的眩晕。 但只要挤出来那最后的一丝,丹田就会瞬间处於真空。” “这才是真正的『枯』。不把自己逼到绝境,如何以此身为器,去承载更多的天地伟力?”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虎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著,每一个字都记得极重,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这法门刻进骨头里。 “至於『荣』……”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语气也从凌厉转为舒缓: “很多人那是真饿极了,张口就吞,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 错!大错特错!那是饮鴆止渴!” “饿极的人不能暴食,枯竭的经脉更经不起暴吸。” “这时候,要改『鯨吞』为『蚕食』。” “吸三呼一,气走督脉而不走任脉。 让元气先在背后的诸阳之会暖一暖,化去那股子天地间的生涩之气,再去润泽乾裂的丹田。” 一边说著,徐子训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著名路线,手指从尾椎一路向上,划过脊背,越过头顶,最终温如流水般落回丹田。 动作缓慢,清晰,哪怕是毫无基础的傻子也能看懂。 “如此修来的元气,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精纯,温润如玉,不伤根基。且以此法重塑后的丹田,比平日里浑厚至少三成。” “而这三成,便是你们日后施展二级法术的底气,也是能不能考进二级院的胜负手。” 徐子训看向台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学子,笑著拋出了最后也是最诱人的饵: “很多人问,为什么要拼命把《聚元决》修到更高层?不就是气多点吗?多那一点半点有何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仅仅是多。” “是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別。” “同样是一级《唤雨术》。 聚元一层施展出来,那是鬆散的洒水,风一吹就散;聚元三层施展出来,那是密集的泼水,落地砸坑! 元气密度大了,法术架构就稳,损耗就小,甚至能做到『意在气先』。” “这便是为何內舍弟子种的地,亩產总是比外舍高数成的原因。 不是地好,也不是种子好,是气硬!” 轰! 如同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如果说胡教习的课是在云端讲道,讲究个悟性与机缘,听懂了是一步登天,听不懂是云里雾里,全凭个人造化。 那么徐子训此刻所讲的,就是把那高不可攀的梯子给拆了,直接铺成了一条平坦、坚实的大道,摆在了所有人脚下。 这就是“標准答案”。 它或许不是天赋异稟者的最优解,或许没有那种玄妙的顿悟感,但它绝对不会错,且人人可用,是凡人逆袭的捷径。 苏秦坐在台下,听著这近乎“餵饭”般的讲解,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下意识地按照徐子训所说的“吸三呼一,走督脉”之法,在体內尝试著运转了一次残留的元气。 那一瞬间,他只觉背后升起一股暖意,原本有些滯涩的经脉仿佛被温水冲刷过一般,舒畅无比。 若是按照这种方式,持续修行... 能比以往的方式,提升50%! 也就是1.5倍的修炼速度! 想到此,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之前虽然靠著面板硬肝,但那种行气路线只是最基础、最粗糙的版本。 就像是开著一辆耗油量巨大、还要时不时熄火的破车在泥地里跑。 而徐子训这一番话,直接帮他换了引擎,修了路,甚至还加满了油! “这份人情,欠大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台上那个侃侃而谈、毫无保留的身影。 在这个敝扫自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修仙界,甚至连一本稍微好点的註解都要花大价钱去买的世道。 这种將核心关窍公之於眾的行为,简直就是个异类,是个傻子。 但这个傻子,却让人肃然起敬。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內舍还是外舍,此刻脸上都洋溢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感激。 王虎那张胖脸上甚至泛起了激动的红光,他知道,有了这法子,他那卡了三年的瓶颈,或许能增多一些希望! “现在明白了吧?” 身旁的赵立忽然压低了声音,碰了碰苏秦的胳膊。 苏秦转过头,发现赵立的眼眶有些微红,看著台上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却又夹杂著一丝落寞。 “明白什么?” 苏秦轻声问。 “明白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为什么大家都在等他。” 赵立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带著一丝颤抖: “苏师兄你以前不怎么来上大课,不知道这其中的规矩。” “这三年里,只要是逢著二级院考核前的这一个月,但凡是这种大家听不懂、却又至关重要的大课,徐师兄最后都会上台。” “他这是在给大伙儿补课,是在给咱们这些飞不起来的笨鸟,最后加一把劲。” 说到这,赵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在诉说著某种遗憾: “他不仅是想帮大家过考核,更是……在告別。” “大家都知道,徐师兄这次肯定能进二级院,甚至能进那传说中的种子班,去更广阔的天地。 以后……以后咱们就很难再听到他这么讲课了。” “他怕他走了,咱们这些人还在泥坑里打转,连个拉一把的人都没有。他在做最后的交代。” 苏秦闻言,心中那一丝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他看著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徐子训讲得很认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依旧耐心地解答著后排几个外舍弟子结结巴巴、甚至有些愚蠢的提问,没有半分不耐烦,眼神清澈而专注。 这哪里是在炫耀才学? 这分明是在这冷酷、功利、等级森严的修仙大道上,点了一盏暖灯。 “兼济天下……” 苏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四个字。 在大周,修行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执掌天地权柄,为了长生久视,为了人上人的地位。 很多人眼里的官,是高高在上,是受万民香火,是一言既出法隨的威严。 但在这一刻,在徐子训身上,苏秦看到了另一种“官”的雏形。 那是一种责任。 是一种“父母官”的情怀。 是在自己能力允许的范围內,去照拂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是在独善其身之余,还能回头拉一把身后的人。 这才是能承载一方水土气运的脊樑。 “他很適合做官。” 苏秦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透著一股篤定: “如果这大周的官场能多几个徐子训,或许这世道,真的会不一样吧。” 讲台上,徐子训终於讲完了最后一点关窍,解答了最后一个疑惑。 他长舒一口气,並未接受眾人的欢呼与致谢,只是像个完成了任务的邻家兄长,笑著挥了挥手,那动作洒脱而自然: “行了,都別愣著了。” “法子给了,路也指了。 能不能爬出那个泥坑,还得看你们自己的腿脚勤不勤快。”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考核。 我希望到时候在二级院的门口,能多看到几张熟面孔,別让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 “散了吧,回去练!” 说罢,他瀟洒地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下了讲台,穿过那一道道满怀敬意的目光,径直向门外走去。 路过苏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並未停留,只是侧过头,对著苏秦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那眼神清澈,坦荡如砥,仿佛在说:我在上面等你。 苏秦坐在原位,看著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著案几上的书卷。 讲堂內的人群並未立刻散去,但那股之前的凝重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向上的勃勃生机。 “受教了。” 苏秦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一课,他学到的不仅仅是《聚元决》的优化路线,更是学到了何为“格局”,何为“君子”。 “既然承了你的情,这二级院,我若是不考进去,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苏秦站起身,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头看向身旁还在感动中无法自拔的王虎和赵立,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本《聚元决註解》: “別看了,走。” “回去,往死里练。” 第18章 阶级薄膜 午后的日头毒辣异常,像是要將这青云山脚下的最后一丝水分都蒸乾。 刚从明法堂出来的王虎和赵立,跟在苏秦身后,一路向著外舍的责任田走去。 虽然刚听完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枯荣”大课,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但只要一脚踏入这片灵气稀薄、热浪滚滚的田野,现实的沉重感便再次如大山般压来。 这里是外舍弟子的修罗场,是他们与苏秦这种“內舍精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 赵立走在苏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佝僂,似乎在刻意保持著某种距离。 每当苏秦放慢脚步,他也跟著放慢,绝不逾越半步。 就连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总爱勾肩搭背的王虎,此刻也紧紧抱著怀里的书,眼神飘忽,不敢像在宿舍时那样隨意。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尘埃不染的青衫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渍的短打,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尺。 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无声无息,却坚硬如铁地横亘在三人之间。 在他们眼里,走在前面的已经不是那个会一起抠脚、一起吐槽伙食的舍友。 而是入了教习法眼、能与徐子训谈笑风生,未来註定要位列仙班的“苏师兄”。 苏秦察觉到了身后这股令人窒息的疏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立和王虎立刻也停下。 赵立更是条件反射般地赔起笑脸,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苏……苏师兄,怎么了?是有什么吩咐?要是嫌热,我去给您买碗凉茶?” 苏秦看著这张熟悉的脸,听著那客气得近乎卑微的语气,心中一阵刺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膜是多么的可悲。 在大周,这种薄膜无处不在。 一旦跨越过去,享受那种唯我独尊的敬畏,那种“我们不再是一个阶层”的优越感,是许多人做官、修仙最大的动力之一。 这是一条路。 一条冰冷、孤傲、踩著旧友脊樑往上爬的路。 但他苏秦,不喜欢。 无论是前世受过的教养,还是今生徐子训那坦荡的君子之风,亦或是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同窗情”,都在告诉他,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打破这层隔膜,却被前方一阵带著哭腔的嘶吼声打断。 “该死!怎么杀不完!怎么就杀不完啊!!”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田垄上,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跪在泥水里,手里挥舞著一把破旧的捕虫网,像个疯子一样在枯黄的稻苗间扑打。 那是刘明。 他为了守住这块地,连今天的大课都没敢去。 但此刻,那片稻田上方盘旋著一团稀薄却顽固的黑云——黑背蝗幼虫群。 它们像是嘲笑般在刘明头顶盘旋,只要他一停下,便立刻落下啃食。 “完了……” 赵立看著那景象,脸色煞白,喃喃道: “这么多幼虫,那一级驱虫术根本不管用,刘明这次怕是要评丁了。” 王虎也是拳头紧握,一种兔死狐悲的淒凉感涌上心头。 这便是他们外舍弟子的宿命吗? 就在两人还在愣神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他们,快步走向了那片狼藉的田垄。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那双这几天刚换上的、並未沾染尘埃的云头履,直接踩进了骯脏的泥水里。 “刘明!” 苏秦一声低喝。 刘明浑身一颤,满脸泥垢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一身青衫、气质出尘的苏秦站在面前时,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慌乱地用那双脏手挡住脸,身子往后缩,口中囁嚅著: “苏……苏师兄……你怎么来了……我……我这太脏了,別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態,那种生怕弄脏了贵人眼睛的恐惧,让苏秦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刘明的躲闪,而是一把按住了还要挥舞网兜的手臂。 “啪。” 苏秦的手很稳,也没有用元气隔绝污秽,任由刘明袖子上的泥浆沾染在自己的手上。 “歇著。让我来。” “苏师兄,这……这不行……”刘明还在推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秦却已经转过身,將刘明挡在身后,面对那群蝗虫,神色平静,头也不回地说道: “什么脏不脏的,都是地里刨食的,谁比谁高贵? 咱们一个屋睡了三年,我的臭袜子你没闻过? 还是说我换了件內舍的衣服,就不是苏秦了?” 这一句带著几分“土味”的大白话,让身后的刘明愣住了,也让不远处的王虎和赵立身子一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苏秦回头,目光越过刘明,看向身后的两人,语气郑重: “徐师兄在课上说要薪火相传。 我既然受了他的惠,自然也不能藏私。 更別提,我们认识了三年,是最亲的关係。” “王虎,赵立,还有刘明,你们都看好了。” “聚元决我帮不了太多,但我能教你们,怎么让这法术变得『听话』。” 话音落下,苏秦向前一步,气势陡然一变。 他並未掐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两指併拢,对著前方那片嘈杂的虫云,轻轻一弹。 “嗡——” 空气中並未出现狂风,但一种极其轻微、却又令人心悸的高频震盪瞬间扩散。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半空中囂张盘旋的黑背蝗群,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 它们的翅膀瞬间停止了扇动,僵直在半空,紧接著,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掉在地上的虫子,死得乾乾净净,內臟尽碎。 而最让三人震撼的是,周围那脆弱不堪的枯黄稻叶,竟然连颤都没颤一下! “这……这是二级驱虫术?!”刘明张大了嘴巴,眼泪还掛在脸上,忘了擦拭。 “驱虫之要,不在力大,而在『频』。” 苏秦没有摆架子,而是一边演示,一边耐心地比划讲解,就像以前在宿舍里教大家怎么打叶子牌一样自然: “万物皆有其律动。找到虫子翅膀震动的频率,用元气去共振它,就能精准震杀,而不伤庄稼分毫。 这比单纯的蛮力要省气得多,也是拿高评级的关键。” 王虎和赵立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光芒。这 可是实打实的经验传授!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內舍弟子绝不会告诉他们的秘诀! “虫子死了,但这地太旱了。” 苏秦看著乾裂的土地,又看了看囊中羞涩、正准备掏铜板买水的刘明,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买什么符?我是干什么吃的?” 苏秦笑了笑,再次调动元气。 “看好了,这就是徐师兄说的『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別。” “行云!” “唤雨!” 乌云匯聚,雨水倾盆。 二级双法术同施,每一滴雨水都晶莹剔透,落地不溅,迅速渗入土层直达根系,效率极高。 看著在雨中施法、浑身已被雨水打湿却毫不在意的苏秦,赵立和王虎对视一眼,眼中的那层畏惧与疏离,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他还是那个苏秦。 那个会帮刘明省钱,会手把手教他们法术,会嫌弃地里脏却依然踩进泥坑的苏秦。 他爬上去了,但他没有踢掉梯子,反而伸出了手,要把他们也拉上来。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苏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二级双法术同施,消耗巨大。 丹田內的那汪“池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涸。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胡教习的“枯荣”之论,想起了徐子训的“挤”字诀。 “就是现在!”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大了输出,直至將最后一丝元气榨乾。 那种经脉抽搐的剧痛袭来,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清明。 “挤!” 他心中怒吼,强行逆转周天。 “噗。” 一声轻响,苏秦身形一晃,近乎虚脱地坐在了满是泥水的田埂上,溅了一身泥点子。 “苏秦!” 赵立大惊,这一声“苏秦”脱口而出,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隔阂,连滚带爬地衝上去要扶。 “別动!” 苏秦低喝一声,隨即闭目,开始运转《聚元决》。 枯极而荣! 周围的天地元气疯狂涌来,顺著新的经脉路线,温润而霸道地冲刷著他的身体。 轰隆!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响起。 那层阻碍了他许久的瓶颈,碎了。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三层(1/300)】 【行云lv2(8/50)】 【唤雨lv2(8/50)】 【驱虫lv2(10/50)】 苏秦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横了数倍。 “三……三层了?” 赵立结结巴巴地问道,眼中满是震撼。 苏秦站起身,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笑著点了点头: “侥倖。道理徐师兄都讲了,我只是先试了一遍。你们照著练,也行。” 刘明看著眼前这片焕发生机的田地,激动得“噗通”一声跪下了: “苏秦,大恩不言谢!我……我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苏秦一把將他拽起来,目光扫过这三个满身泥泞的同窗,语气真诚而隨意,带著几分调侃: “都是一个屋睡了三年的兄弟,互相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我换个內舍住,咱们就生分了?还得给你们磕一个?” 赵立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苏秦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正色道: “徐师兄说得对,这官场路远。 將来若真有一天,咱们都在这大周做了官,成了同僚,回顾往昔,有什么比舍友还更铁的关係呢? 到时候我有难处,你们別装不认识就行。”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彻底击碎了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 王虎看著面前这个浑身泥点子却意气风发的苏秦,听著这句“同僚”,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想著与苏秦定下的『君子之约』,心里发了一个狠誓: 咱们,顶峰相见! 危机解除,三人欢天喜地地去打理各自的田地了,干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足。 苏秦看著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转向了远处那块属於自己的责任田。 他的地,长势中规中矩。 对於刘明来说,这是救命。 但对於志在二级院、志在拿“甲”的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光有老三样,只能保住下限。” “要想拿甲,要想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像林清寒那样稳操胜券,还得有《鬆土》、《肥地》、《除草》这些精细活儿。” “这是徐子训说的『变数』,也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可问题是…… 苏秦摸了摸怀里那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那些法术种子,哪怕是最基础的,也要二三两银子一个。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苏秦嘆了口气。 薪火相传、兼济天下的道理他懂,也愿意做。 但眼下,他得先解决自己的“装备”问题。 “既然没钱买,那就只能……” 苏秦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苏家村的方向。 “回家。” 一来,家里遭了灾,那蝗灾背后若有妖物作祟,必须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二来,地里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这三门法术需要大量练习来刷熟练度。 回家种地,既能帮家里,又能肝经验,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是…… 苏秦苦笑一声,摸了摸腰间那块刻著云纹的內舍腰牌。 “爹啊,儿子也是没办法了。” “这考二级院的『装备钱』,还得指望您支援点。” 这腰牌能掛靠地脉,在惠春县境內可进行传送。 虽然耗费元气,但对他这个急需“耗气”来稳固境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修炼方式。 苏秦打定主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白天回家种地肝法术,晚上回道院蹭灵气修炼,还能顺便要点讚助。” “这日子,有盼头。” 第19章 河水之爭 惠春县,苏家村。 日头偏西,余暉洒在村口的古槐树上,將那苍老的枝干映得如同一尊镀金的守望者。 树下青光微闪,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苏秦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脚下微微踉蹌了一步,隨即稳住身形,轻吐一口浊气。 这內舍腰牌自带的“地脉传送”確实神妙,能顷刻间跨越数十里,但这消耗也著实不小。 也就是他如今突破到了聚元三层,气海充盈,若是换做之前,怕是一落地就得腿软。 “这就是回家的代价,不过倒也算是另类的修行。” 苏秦调息片刻,感受著周围那熟悉的、混合著泥土与庄稼气息的燥热空气,心神渐渐放鬆下来。 他掸了掸衣摆上並不存在的尘土,步履轻快地向著自家的青砖阔院走去。 推开那扇厚实的黑漆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父亲苏海正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老藤椅上,手里拿著他最爱的那个紫砂壶。 只是平日里这壶不离嘴,今日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甚至壶嘴都歪向了一边,茶水滴滴答答落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院墙角的一株石榴树,眉头紧锁,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焦虑与期盼。 “爹。” 苏秦轻唤了一声。 苏海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茶壶一晃,这才感觉到裤腿上的湿热。 他慌忙放下茶壶,抬头看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一身青衫长身玉立的苏秦时,苏海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急切得带翻了身边的矮凳。 “秦儿?!” 苏海快步走来,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上下打量著儿子: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这才去了几天?是不是……是不是道院里有什么变故?” 在他看来,儿子正是修行的紧要关头,突然回家,多半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著父亲那患得患失的模样,苏秦心中一暖,连忙上前扶住父亲,温声道: “爹,您想哪去了。没变故,是好事。”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温润的云纹腰牌,递到苏海面前,语气中带著一丝安抚与自豪: “您看。” 苏海接过腰牌,手指颤巍巍地抚过上面流转的灵光,还有那个铁画银鉤的“內”字。 他是见过世面的富户,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这……这是內舍的牌子?” 苏海的声音有些发颤,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 苏秦笑著点头,给了父亲一颗定心丸: “爹,这三年没白熬。儿子已经突破了境界,被教习特批进了內舍。下个月的二级院考核,名也报上了。” “好好好!好啊!” 苏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紧紧攥著那块腰牌,像是攥著苏家几代人的希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能行!” 苏海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几年压在心头的石头一口气搬开。 “想当初送你去一级院,村里多少人背地里看笑话,说咱家是有钱没处花,说那是镜花水月。 如今……如今这镜花水月,算是让咱爷俩给捞著了!”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脸上满是复杂的欣慰: “真要是能考上二级院,那就是官身预备。 咱们老苏家,祖坟上是真的冒青烟了!” “爹,还没考上呢,只是报了名。” 苏秦笑了笑。 “报了名就是脚踏进去了!” 苏海大手一挥,脸上容光焕发,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 “走!进屋!爹让你翠花姨弄几个好菜,今晚咱爷俩喝两盅!” …… 饭桌上,菜香四溢。 苏海给苏秦倒了一杯陈年花雕,自己也抿了一口,脸上掛著笑。 但苏秦却敏锐地发现,父亲眉宇间那一抹愁容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在提及某些话题时,眼神会下意识地闪躲。 “爹,地里的情况咋样?” 苏秦放下筷子,问道。 “挺好,挺好。” 苏海放下酒杯,似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笑道: “说来也怪。自打那天你大展神威之后,这方圆几里的蝗虫就像是长了眼似的,全都绕著咱苏家村走。 隔壁几个村子都被啃得七零八落,唯独咱们村,除了旱点,庄稼倒是保住了。” 苏秦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您……在愁什么?” 苏秦盯著父亲的眼睛。 苏海笑容一僵,摆摆手: “没愁,爹高兴著呢……”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苏老爷!苏老爷你在家吗?出事了!出大事了!” 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焦急和火气。 苏海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重地嘆了口气,起身道: “你在屋里吃,爹出去看看。” 苏秦並未起身,只是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神念已然悄无声息地散开。 院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庚,那个平日里老实巴交、在虫灾那天第一个挡在苏秦身前的族叔。 此刻的他,模样悽惨,额头上缠著一块渗血的布条,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还拎著一根断了半截的扁担。 “庚子?你这头咋回事?” 苏海压低声音惊呼,回头看了一眼屋內,拉著李庚往墙角走了几步。 “苏老爷,別提了!” 李庚把扁担往地上一扔,眼圈通红,声音里满是悲愤: “还能是谁?隔壁王家村的那帮狗杂碎!” “今儿个下午,咱们村的人去青河上游接水。 结果王家村的人把河道给截了! 说是他们村遭了虫灾,庄稼快绝收了,现在全指望这点水救命,一滴都不给咱们留!” “咱们去理论,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这脑袋就是被那个王老二拿锄头把子给开的! 这帮王八蛋,那是真拼命啊!咱们村好几个后生都掛了彩!” 屋內,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青河,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命脉。旱年爭水,向来是农村械斗的导火索。 王家村在上游,苏家村在下游。上游一截,下游就只能吃泥沙。 “这帮疯狗……” 苏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著几分咬牙切齿: “他们遭了虫灾,那是他们命不好,凭什么断咱们的水路?这还有王法吗?” “苏老爷,都要饿死了,哪还有王法?” 李庚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绝望: “现在河道被他们占了,咱们几百亩地等著灌浆,要是没水,这几天的太阳一晒,全得乾死! 苏老爷,咱们不能跟他们硬拼啊,那帮人红了眼,真会死人的!” 说到这,李庚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希冀: “苏老爷……我刚才看见秦娃子回来了? 秦娃子那是神仙手段,上次那一手驱虫术咱们都看见了。既然能驱虫,那肯定也能唤雨啊! 只要秦娃子肯出手,给咱们村那几百亩地降一场雨,咱们就不用去求那青河的水,也不用跟王家村那帮疯狗拼命了! 这可是救全村人性命的大事啊!” 苏秦在屋內听得真切。 李庚的想法很朴素,也很直接。家里有个神仙,何必去跟凡人抢水? 然而,苏海的回答却异常坚决。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没有一丝迴旋的余地: “绝对不行!” “苏老爷!”李庚急了:“那可是几百亩地啊!这关係到全村人的口粮啊!” “庚子!” 苏海打断了他,声音严厉,却又透著一股子护犊子的深情: “你不知道,秦儿下个月就要考二级院了!那是考官!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咱们是庄稼人,不懂法术,但也知道那东西耗精神。 几百亩地啊,要下一场透雨,得耗费多少元气? 要是伤了秦儿的根基,耽误了考核,把咱们全村卖了都赔不起!” 苏海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 “地干了,大不了今年没收成,我苏海家里还有点底子,能接济大家。 但秦儿的前程,那是天大的事,绝对不能有一点闪失。 这话你烂在肚子里,別去烦秦儿!” 李庚愣住了。 他看著苏海那坚决如铁的眼神,忽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过来。 是啊,秦娃子是全村的希望,是文曲星,是將来要当官的人。 自己怎么能为了这几亩地,就去坏了人家的大前程? 李庚脸上露出一丝惭愧,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苏老爷,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是我急昏了头!”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水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这就回去,把村里还能动的壮劳力都叫上! 哪怕是拼命,哪怕是死,我也要把水给抢回来! 绝不能让地里的庄稼乾死,更不能去烦秦娃子!” 说著,李庚转身就要走,那背影透著一股子决绝。 屋內。 苏秦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听出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听出了李庚那绝望中的血性。 寧愿损失钱財,寧愿自己去拼命,也要保全他的状態,保全那份“光宗耀祖”的希望。 但……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爹啊,您是真不知道,儿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练手』的机会啊。” “更何况,別人的法术是靠悟,而我的法术,是越用越强的。”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院门外,夕阳的余暉將两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淒凉。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苏秦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苏海和李庚同时回头,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秦……秦儿?” 苏海有些慌乱地挡在李庚面前: “你咋出来了?没啥事,就是庚子叔来串个门……” 苏秦看著父亲,又看了看满脸羞愧的李庚,淡淡一笑。 “爹,庚子叔。” 苏秦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不用求人,更不用拼命。” “有我在。” 第20章 春风化雨 “不行!” 苏海再一次挡在了苏秦身前,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门框. 指节泛白,眼神里是少有的固执,甚至带著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秦儿,爹知道你孝顺,知道你想给村里出头。 但这可不是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除个虫那么简单。 几百亩地啊!这一场雨求下来,那就是在抽你的骨髓! 万一……万一要是伤了神,下个月的考核怎么办? 爹寧愿把这一季庄稼全烂在地里,也不愿拿你的前程去赌!” 一旁的李庚也是一脸惭愧,低著头不敢看苏秦,囁嚅道: “是啊……秦娃子,是你庚子叔糊涂了。 水的事,我们这帮老骨头去想办法,大不了这几天不睡觉去別处挑水,你……你就在家好生歇著。” 苏秦看著眼前这两位为了他、为了这个村子操碎了心的长辈,心中那一抹关於“官”与“责”的感悟愈发清晰。 他並没有急著去推开父亲的手,而是温和地笑了笑,反问道: “爹,您送我读了三年道院,可曾听说过一句话?『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苏海愣了一下。 苏秦继续说道,声音平缓而有力: “法术这东西,不是放在匣子里的瓷器,越放越金贵;它是铁匠手里的锤子,越用才越顺手。 我在道院里学的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 如果不在这田间地头真刀真枪地练上几回,怎么能把那些道理刻进骨子里? 这一次施法,对我来说不是消耗,而是修行,是比在静室里打坐更有用的『实战』。” 见父亲神色动摇,苏秦又加了一把火: “况且,我也想借著这个机会,冲一衝瓶颈。 若是能借著这几百亩地的磨练,让法术更进一步,下个月的考核,我也更有把握。” “更有把握?” 苏海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修行,但听到能让苏秦更有把握,心思也渐渐动摇。 “真……真的不伤身子?” 苏海的手鬆了一些,语气却还在挣扎。 “真的。” 苏秦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我是您儿子,我还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苏海盯著苏秦那双清亮、自信的眼睛看了许久,终於长嘆一口气,缓缓鬆开了手。 “那……你要是觉得累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累,就立马停下,听到没?” “放心吧,爹。” 苏秦越过门槛,看著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別人修行靠悟,靠机缘,瓶颈如同天堑。 但他靠的是熟练度,是“肝”。 既然胡教习说二级是凡俗法术的尽头,是“理”的极限。 那如果把熟练度肝满了,突破了这个极限,到了那个不存在的lv3…… 看到的,又会是怎样一番风景? …… 苏家村的打穀场上,此刻乌压压站满了人。 得到消息的村民们,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全都聚拢了过来。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脸上带著风吹日晒的沧桑,不少人身上还带著刚才在青河边械斗留下的伤痕。 有的胳膊上缠著渗血的布条,有的瘸著腿,手里还紧紧攥著锄头。 原本瀰漫在人群中的绝望与暴戾,在看到那个青衫少年走上土台的那一刻,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欢呼,没有喧譁。 只有一双双饱含热泪、充满希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身影。 就像是在盯著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活路。 苏秦站在打穀场的高台上,迎著晚风,衣袂翻飞。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每一张脸。 有看著他长大的三叔公,有刚才还要去拼命的李庚叔,有还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童…… 这就是他的根。 “起。” 苏秦轻叱一声,双手缓缓抬起。 【行云lv2】全力运转。 並没有狂风呼啸的恐怖声势,但所有人却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天空中原本稀薄散乱的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號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苏家村上空匯聚。 一层,两层,三层……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原本还透著几分暮色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床巨大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苏家村的几百亩良田之上。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让人想要伸手去摸。 “落。” 苏秦单手下压,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髮丝。 “哗啦——” 雨,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暴烈的骤雨,也不是那种不解渴的毛毛雨。 而是那种最適合庄稼生长的、绵密而透彻的“喜雨”。 雨丝如帘,將天地连成一片。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三叔公,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接住了一捧雨水。 他没有喝,而是將脸埋进了那捧雨水里,任由冰凉的液体混合著浑浊的老泪流下面颊。 “活了……活了啊……” 老人的声音哽咽,却透著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在他身后,李庚摸了摸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著那个站在高台上一手遮天、行云布雨的少年,神情恍惚。 他记忆里的苏秦,还是那个穿著开襠裤、在泥地里打滚、被大鹅追得到处跑的鼻涕虫。 那时候,是他们这些叔伯护著他,把最好的吃食留给他,盼著他读书,盼著他出息。 而现在…… 看著那漫天雨幕中宛若神明的身影,李庚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涨得满满的。 那个需要他们护在身后的小娃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苏家村的天,是这几百口人的依靠。 “苏老爷。” 李庚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海,声音有些沙哑: “你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真的出龙了。” 苏海站在雨中,並没有躲避。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凉颼颼的,但他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他看著台上的儿子,看著儿子那沉稳的侧脸。 这一刻,他作为父亲的那种威严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欣慰。 这就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我苏海的种。 他不仅能保住自家的地,还能护住全村的人。 苏海挺直了腰杆,像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直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裂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雨一直下。 苏秦站在台上,体內的元气在飞速消耗,但他的眼神却越发晶亮。 面板上,那代表著经验值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行云lv2(10/50)】 【唤雨lv2(10/50)】 【行云lv2(12/50)】 【唤雨lv2(12/50)】 …… 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施法,对於熟练度的提升简直是作弊一般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秦过上了一种苦行僧般的生活。 白天,他在苏家村的地头施法。 不仅仅是降雨,还要驱赶那些零星的害虫,甚至尝试著去感知每一块土地的肥力流转。 几百亩地,被他当成了最好的试验田。 每当元气耗尽,他便会在村民们敬畏关切的目光中,坐上马车,或者直接动用腰牌传送回县城的內舍。 那里有聚灵阵,有充沛的灵气。 他在那里彻夜苦修,按照徐子训教的“枯荣”之法,如饥似渴地恢復元气,打磨经脉。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他又会准时出现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精神抖擞,元气充盈。 如此往復,日夜不休。 苏家村的庄稼,在这几天里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仅枯黄尽去,甚至比往年风调雨顺时还要长势喜人。 而苏秦的面板数据,也在这一场场枯燥却充实的循环中,逼近了那个临界点。 …… 第五日,傍晚。 夕阳如血,將苏家村最后一块旱田染得通红。 苏秦站在田埂上,完成了最后一次《唤雨术》的收尾。 隨著最后一片乌云散去,周围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那是生机的乐章。 “呼……” 苏秦长出一口气,看向自己的面板。 【行云lv2(50/50)】 【唤雨lv2(50/50)】 【驱虫lv2(50/50)】 满了。 三门法术,全部达到了圆满。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平静的面板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淡蓝色的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流光,直衝识海。 並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跳出“lv3”的字样。 而是出现了三门,崭新的法术。 只是粗略一望... 苏秦瞳孔便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滯! 他看到了什么?! 胡教习只给林清寒开小灶,非中院弟子不可学的—— 《春风化雨》! 第21章 知子莫父 夜幕四合,苏家村的田野里蛙声如潮,与空气中瀰漫的湿润泥土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大旱之后久违的丰年图景。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借著微弱的月光,目光紧紧锁死在那淡蓝色的面板之上。 那一栏新出现的法术——《春风化雨》,此刻正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春风化雨……” 苏秦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他记得很清楚,在听雨轩的那堂课上,胡教习提及此术时的郑重其事。 那是连林清寒那等天之骄女,都需要胡教习单独开小灶去打磨的“杀手鐧”。 胡教习曾言,只要林清寒能將此术修至二级,便有八成把握衝击青云府前十,进入那传说中的“种子班”。 要知道,林清寒本身便是聚元二层大圆满,且身怀八门二级辅助法术。 即便如此,这门《春风化雨》依然是她能否登顶的决定性砝码。 “究竟有何神异?” 苏秦心念微动,神识缓缓沉入那新生成的法术符文之中。 嗡—— 並没有晦涩难懂的咒文,只有一段玄奥至极的感悟,如涓涓细流般淌过心田。 片刻后,苏秦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精芒。 “原来如此!” “原来这便是『春风』二字的真意!” 寻常的《唤雨术》,唤来的不过是凡水,顶多解一解庄稼的焦渴,除此之外,再无他用。 而《春风化雨》,其核心不在“水”,而在“气”。 它是將施法者体內的精纯元气,揉碎了,化开了,融入每一滴雨水之中。 这就好比是用稀释后的灵液去灌溉庄稼! “带有元气的雨水……”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常年以此水灌溉,土壤中的板结自会解开,变得鬆软透气; 杂草的生机会被灵谷压制,甚至无需除草; 贫瘠的土地会因为元气的滋养而变得肥沃流油!” “这一门法术,便包含了鬆土、肥地、催生、养护等等多重功效!” “这就是降维打击!” 难怪藏经阁中,此术非二级院弟子不可兑换,且標价高达五十两纹银。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就是给那些想拿“甲”等评级的学子准备的作弊器! 只要掌握了它,哪怕只是lv1,哪怕不学其他任何辅助法术,苏秦也有绝对的自信,將那两亩责任田种出花来! “稳了。” 苏秦握紧了拳头,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踏实。 毕竟,他进入內舍时间太少,底蕴太浅,而一个月后就要考核。 他的首要目的,不是去爭什么前十,而是晋级。 只要凭藉此术,能通过考核、晋升二级院,便已足够。 平復下激动的心情,苏秦又將目光投向了另外两门进阶法术。 【驭虫术lv1】 【腾云术lv1】 名字改了,变得更加文雅,却透著一股子不凡。 苏秦稍微感应了一下。 那《驭虫术》,不再是像《驱虫术》那样简单粗暴的震杀,而是多了一层“驭”的意味。 神念所及,可令万虫臣服,甚至能驱使一些灵智未开的低阶妖虫为己所用,行侦查、搬运之事。 至於《腾云术》,则是《行云术》的另一种极致运用。 將云气压缩於脚下,以此借力。 虽不能像真正的大修那般御剑青冥,却也能短暂地踏云而行。 身轻如燕,无论是在田间穿梭还是遇险逃遁,都是绝佳的手段。 “三门进阶法术,若是放在外面去买,怕是一百两银子都打不住。” 苏秦看著这几日辛苦“肝”来的成果,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既然『装备』已经齐了,那这趟探亲,也该结束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秦换回了那身属於內舍弟子的青衫,腰间掛著云纹腰牌,向著自家的青砖大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乡亲们都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苏少爷!起这么早啊?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路过二牛家门口时,二牛正挑著水桶准备出门,看到苏秦,那张憨厚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放下扁担就要凑过来: “俺娘昨晚还念叨呢,说这次多亏了少爷,地里的庄稼才保住。 家里刚杀了一头猪,最好的后座肉都给您留著呢,待会儿让俺媳妇给您送去!” 苏秦连忙摆手推辞,好不容易才从二牛的热情中脱身。 刚走过拐角,又听见旁边一家院子里传来低声的爭吵。 那是苏大山家。 “你个败家娘们儿!那是给苏少爷补身子的!” 苏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那是咱家唯一下蛋的老母鸡怎么了? 咱们少吃几个蛋能死啊? 苏少爷那是文曲星,读书费脑子,施法更是耗精神! 咱们受了人家那么大的恩惠,连个鸡都捨不得给,那还是人吗? 赶紧的,把鸡抓了,晚上庆功宴上送过去!” “当家的,我也没说不给……” 苏大山媳妇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和心疼: “我这不是想著,等鸡再下几个蛋……” “妇人之见!头髮长见识短!” 苏秦听著这些话,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他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加快了脚步,心中那股离去的念头愈发坚定。 这些乡亲们太淳朴,也太实诚了。 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或许在修仙者眼里一文不值,但那却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 他若是在这里多留一天,这村里的鸡鸭猪羊怕是都要遭殃。 “不能再待了。” …… 苏家大院正厅门口。 “这么急?” 苏海披著一件外衣,手里端著没喝完的半盏茶,看著整装待发的儿子,脸上满是不舍与错愕: “不是说还要再住两天吗? 村里昨晚就定下了,今晚要在打穀场摆上百桌流水席,给你庆功。 族老们连祖传的『状元红』都挖出来了,十里八乡的亲戚都要来,你这一走……” “爹,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走。” 苏秦笑了笑,帮父亲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语气温和却坚定: “几百亩地的雨已经下透了,虫子也驱乾净了。 剩下的活儿,叔伯们都是老把式,比我在行。 至於那庆功宴……” 苏秦指了指门外,苦笑道: “您也看见了,大家太热情了。 我若是再待下去,大山叔家的老母鸡都要保不住了。 我拿著烫手,不拿又伤他们的心。 倒不如我先回道院,藉口学业繁重,大家吃好喝好,心里也自在。” 苏海听著这番话,怔怔地看著儿子。 半晌,他才长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你啊……总是替別人想得多。 行,既然是为了大傢伙儿好,爹不拦你,正事要紧。” 说著,苏海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动作却又微微一顿。 “秦儿,这次回道院……钱还够用吗?” 苏海看著苏秦,眼神中带著几分试探和掩饰不住的关切: “爹听说,考二级院花费大。 那些法术种子,还有平日里的人情往来,都是无底洞。 你要是缺钱,儘管跟爹开口。 家里虽然今年遭了点灾,但底子还在,几百两银子爹还是拿得出来的。” 苏秦看著父亲那张略显苍老、强撑著笑意的脸,心中微微一颤。 他太了解这个家现在的状况了。 大旱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这一百多亩地的收成虽然保住了,但前期的投入、买水的费用、还有为了安抚佃户免去的租子,再加上这几日为了接济全村所开销的流水…… 帐房里的现银,怕是早就见底了。 父亲口中的“几百两”,恐怕得去变卖田產或是抵押祖宅才能凑得出来。 苏秦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若是换做昨日之前,为了购买那些必须要拿到的“甲”等评级的法术,他或许真的会咬牙开口,哪怕知道会让家里伤筋动骨。 但现在…… 有了《春风化雨》,那些杂七杂八的法术便成了鸡肋。 这笔巨款,省下了。 “爹,您放心。” 苏秦脸上露出一抹轻鬆自信的笑容,摊开手,仿佛手里握著万贯家財: “儿子现在可是內舍弟子,还领悟了教习看重的手段。 在道院里,我是凭本事吃饭的。 那些需要花钱买的法术,教习都私下传授给我了。 我现在啊,不缺钱,缺的是时间去练。” “真的?”苏海有些狐疑,“你可別为了给家里省钱,苦了自己。穷家富路,这道理你懂。” “真不用。” 苏秦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父亲: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等过几天,我就回来给地里补一场『喜雨』。 您就等著听我在二级院金榜题名的好消息吧。” 说完,苏秦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履轻快,没有半分囊中羞涩的窘迫,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苏海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著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他脸上的笑容,隨著儿子的离去,一点一点地淡了下来,最终化作一抹深深的黯淡。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知子莫若父。 苏秦越是表现得轻鬆,越是说“不缺钱”,苏海心里就越是难受。 “傻孩子……” 苏海低声喃喃,声音有些沙哑: “教习私授?哪有那么好的事? 这世上,神仙本事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你不过是看出了家里的难处,不想让爹为难罢了。” 他回过身,看著这偌大的青砖院落,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福伯!” 苏海沉声喝道。 片刻后,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灰色长褂的老者匆匆跑来: “老爷,您吩咐?” “去库房。” 苏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把那块『留青石』取出来,擦拭乾净。” 管家福伯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老爷?您是说……那块留青石?” “那可是您的心头肉啊! 当年您花了半个家当才收来的宝贝,说是以后要刻上家训传给少爷的。 那东西神异得很,刻字其上,千年不腐,风雨不侵,乃是文人雅士眼里的无价之宝。 这些年,三叔公明里暗里求购了多少次,甚至出了高价,您可是一次都没松过口啊!” “这怎么突然就要拿出来了?” 苏海摆了摆手,打断了福伯的话。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邃: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好的宝贝,若是不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那就是块顽石。”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 这龙门不好跳,底下全是还要花钱填的坑。 他懂事,不想开口要,怕我这个当爹的为难。 但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真就这么装聋作哑。” 苏海抬起头,看向福伯,语气不容置疑: “今晚庆功宴,三叔公肯定在。 到时候,你把东西带上。 就说……我苏海感念三叔公对秦儿的照拂,愿以此石相赠,只求三叔公能帮忙周转一二。” 说到这,苏海自嘲地笑了笑: “说是赠,其实就是卖。 但在那种场合,三叔公也是要面子的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吃亏,价格只会高不会低。 有了这笔钱,再凑凑家里的现银,怎么也够秦儿在道院里宽裕一阵子了。” 福伯看著自家老爷那故作轻鬆的样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知道老爷有多爱那块石头。 那是老爷年轻时附庸风雅的唯一见证,也是老爷在这个村子里维持体面的一份底气。 如今,为了少爷的前程,这份底气,也要变卖了。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 福伯嘆息一声。 “去吧。” 苏海挥了挥手,转过头去,不再看福伯,只是盯著那空荡荡的门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只要秦儿能跃过那道龙门。 別说是一块石头。 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也值。” 第22章 苏家的碑 苏家村的打穀场,今夜篝火通天。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燉著大块的猪肉和整鸡,浓郁的肉香混杂著劣质老酒的辛辣味,在夜风中肆意流淌。 这是苏家村这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夜。 苏海坐在主桌的正中央,身上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青绸马褂,此刻也沾了些酒渍,领口微微敞开。 “苏老爷,我敬您!您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这回是真的要在十里八乡露脸了!” “是啊,苏老爷,以后咱们村,腰杆子都比別人硬三分!” 一杯杯酒敬过来,一声声恭维话灌进耳朵里。 苏海来者不拒,脸上掛著谦和的笑,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打穀场。 那时候,他刚刚决定变卖家里最好的二十亩水田,送年幼的苏秦去县里的道院蒙学。 那时候,没人敬他酒。 那些相熟的族亲,也是这般围著他,但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惋惜与不解。 “海哥,你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命,那修仙是天上的事,哪里是咱们能攀得上的?” “有这钱,在镇上盘两个铺面,给娃置办点產业。 哪怕是以后当个收租的富家翁,也比去爭那个虚无縹緲的仙缘强啊。” 那些话,並非恶语,而是带著最朴素、最现实的关切。 在庄稼人的眼里,看得见摸得著的土地才是根,把家底掏空去赌一个万中无一的机会,那是败家。 苏海当时只是笑,没反驳,也没解释。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 他苏海,不过是这苏家村泥潭里一只稍微壮实点的青蛙。 这辈子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守著这百十亩地,在这一方小小的井底打转。 但他不甘心。 因为某次去县城送粮,他偶然抬起头,窥见了井口外那一角浩瀚无垠的苍穹。 看见了那些御风而行的仙师,看见了那种即便是一县富商都要低头哈腰的威严。 那一刻他就想,哪怕拼尽这一身血肉,把自己垫在脚底下,也要把儿子托举起来,让他跳出这口井,去看看外面的天。 如今…… 苏海低下头,看著杯中摇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老兄弟们,你们都错了。” “这把,是我贏了。” 正感慨间,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几个妇人挎著篮子,有些侷促地挤到了主桌前。 苏大山的老婆满脸堆笑,把那只被绑了翅膀、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往苏海面前送: “苏老爷,秦少爷既然回学堂了,这东西给您也是一样的。 这是自家养的,给少爷补补脑子。” 旁边二牛的娘也递过来一篮子裹著泥的咸鸭蛋: “这是俺醃了半年的,个个流油,少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还有人拿著自家纳的千层底,有人提著刚从山上采的野山菌。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带著土腥味,但每一件上面,都沾著手心的汗,带著滚烫的心意。 苏海连忙站起身。 他並没有因为自己是地主老爷就端著架子,而是双手扶住那只装著老母鸡的篮子,神色温和,却坚定地推了回去。 “大山媳妇,二牛娘,还有各位乡亲。”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体面: “大家的心意,我都替秦儿记下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苏老爷,您这是嫌弃……” “不是嫌弃。” 苏海摇摇头,打断了大山媳妇的话: “秦儿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这雨,是他作为晚辈给各位叔伯婶娘尽的一点孝心,也是他修行的功课。 若是收了东西,那这性质就变了,成了买卖。 咱们一家人,不做买卖。” 苏海顿了顿,又笑著补充道: “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 哪有老子替儿子收礼的道理? 这东西你们拿回去。真要给,等下次他回来,你们亲手塞给他。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收,嫌弃你们东西不好,我帮你们骂他!拿著棍子抽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乡亲们的面子,又坚守了自己的底线,还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玩笑与亲近。 “苏老爷……” 苏大山的老婆愣住了,抱著篮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头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村里最大的地主,拥有一百多亩良田。 这村里有三成的人,包括苏大山、二牛他们,都是靠租种他的地过活的佃户,是长工。 在別的村,地主老爷那是天,是能对他们吆五喝六、稍微不顺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儿。 可苏海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谁红过脸。 他让那个將来要当神仙的儿子,管他们这些泥腿子叫“庚子叔”,叫“二牛哥”。 逢年过节,他会免去村里孤寡老人的租子; 这几年大旱、虫灾,別的地主都在逼债,只有他,不仅减了租,还开仓放粮,把自家存的陈米拿出来接济大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他是个异类。 他给足了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尊严,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去处。 “苏家父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嘆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哽咽。 苏海听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在苏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別人多长了几两肉,既然家里比別人多几亩地,那能多抗些担子,就多抗些。 这便是血浓於水的乡情,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脊樑。 …… 酒过三巡,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传来。 “咚、咚、咚。” 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鬚髮皆白、穿著青绸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是三叔公。 苏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这一支最为正统的一脉。 “三叔公。” 苏海连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將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苏海给身后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转身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精壮的家丁,抬著一个被红布盖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宽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来。 “咚!” 物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海走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块通体如墨、隱隱泛著青光的不规则巨石显露在眾人面前。 石面虽然未经打磨,却光滑如镜,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沧桑。 苏海神色诚恳: “三叔公,秦儿这次回来,多亏了族里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记这块石头,以前我捨不得,总觉得这是个稀罕物件,留著是个念想。 如今秦儿爭气,我也想通了。 宝剑赠英雄,这石头,合该放在您老手里。” 三叔公看著那块巨石,那只枯瘦如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著那冰凉的石面。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海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块石头吗?” 三叔公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侄儿不知,只当是您老人家喜欢这风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懂什么风雅。 我是想修族谱啊。 这几年世道乱,风雨飘摇,我怕啊。 怕哪天一场大难下来,苏家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石头大,正好能把咱们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给后人留个根。” 苏海闻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他一直以为三叔公求购这石头是为了收藏,是为了附庸风雅。 他甚至还曾私下里腹誹过,觉得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物丧志。 可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藏著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 他沉默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三叔公……您怎么不早说啊。 您要是早跟我说是为了修族谱,是为了给咱苏家村留根,我苏海哪怕是再捨不得,也早就双手奉上了。 我……我有愧。” 三叔公摆了摆手,看著苏海那懊悔的模样,眼神温和: “不怪你,是我没说透。 这些年你减租、放粮,哪样不是真金白银? 秦娃子读道院三年,你又给出去多少银子? 你的银子有用。 照拂乡亲要银子,秦娃子修行更要银子。 而我老了,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 我的钱除了修这死物,也没別的用处了。” 说著,三叔公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许久,最终,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抬回去吧。” 三叔公摆摆手。 苏海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三叔公,眼神满是复杂。 “海娃子,你跟我透个底。” 三叔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鹰隼一般盯著苏海,声音低沉而尖锐: “你这时候把这心头肉拿出来,是不是秦娃子在道院里……缺钱了?” 苏海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苦涩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处处都要打点。 今年遭了灾,家里现银確实有些……” “糊涂!” 三叔公低喝一声,虽然是在骂,语气里却带著几分心疼。 他从袖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叠有些泛黄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海手里。 “这是五十两。” 三叔公按住苏海想要推辞的手,声音沙哑: “別嫌少,这是我那点棺材本了。你拿著!” “这石头,若是以前,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族谱,我豁出老脸也要跟你討。 但现在,不需要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咱们总想著刻碑,想著留名,是怕被人忘了,怕根断了。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最好的碑,不是石头,是人!” 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声音微颤,带著几分释怀: “秦娃子,就是咱们苏家村最好的碑! 只要他立住了,只要他能在那道院里出人头地,咱苏家村的名字,就能响亮一百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为了块死石头,耽误了活人的前程,那就是本末倒置! 这钱,就是给咱苏家村『修族谱』的! 你若是不收,那就是想断了咱们的根!” 苏海捏著那叠带著老人体温、甚至带著一股陈旧霉味的银票,只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这位老人一生的心血,是他对家族延续最深沉的执念,更是他对苏秦那份毫无保留的期盼与信任。 苏海的嘴唇颤抖著,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三叔公直接打断。 “行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堵住了苏海的话头,隨即脸色陡然一板,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顿。 “咚!” 这一声闷响,让主桌乃至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三叔公环视四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与威严。 “我今天来,除了这事,更重要的是来说说你的!” 三叔公指著苏海的鼻子,厉声喝道: “苏海!你糊涂啊!” 苏海连忙垂手听训,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叠银票,不敢再提退还的事。 “秦娃子孝顺,那是他的心意。 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三叔公痛心疾首: “下个月就是大考!那是咱们全族几代人盼来的机会! 这时候,他哪怕是一炷香的时间,那也是金子做的! 是用来温书、练功的! 你竟然让他回来给这几百亩地下雨? 他嘴上说没事,说是修行,那是宽你的心! 万一要是累著了,伤了神,或者是因为这几天耽误了功课,少学了一个法术,最后差了那么一丝没考上…… 你苏海就是咱们苏家村的罪人!你拿什么赔给列祖列宗?!” 这番话骂得极重,却也骂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刚才大家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是啊,为了这几口吃的,若是毁了苏秦的前程,那才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苏海满脸愧色,连连点头: “三叔公教训得是,是我糊涂,是我思虑不周。” 骂完了苏海,三叔公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老人虽然身形佝僂,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如老松般的坚韧。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满脸通红、手里还端著酒碗的汉子们。 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乡亲们!” 三叔公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夜空下传得很远,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娃子心善,惦记著咱们。 这几场雨,救了地里的庄稼,也救了咱们的命。 咱们都是没什么本事的泥腿子,帮不上他在道院里的忙,更给不了他什么助力。 但是!” 三叔公手中的拐杖再次狠狠顿地,激起一片尘土: “咱们绝不能给他拖后腿!” “王家村截水的事,我也听说了。 既然秦娃子给咱们下了雨,地里暂时不缺水了,那咱们就有了底气。 这几天,咱们不去跟王家村抢水。 青河里那点水,咱们不取,就全留给他们王家村。 这算是咱们苏家村给他们留的一条活路,也是给秦娃子积的德! 没了咱们爭,他们这几天也能缓过气来,不至於再像疯狗一样拼命!” 三叔公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但是,庄稼是要一直喝水的! 秦娃子的雨,那是救急,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不能指望著秦娃子天天回来给咱们下雨,那是耽误他的前程! 过几天,等地里再旱了,咱们再去青河挑水! 到时候,若是他们王家村的人还不识抬举,还敢霸著水源不放,还敢欺负咱们苏家村没人……”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从旧社会风风雨雨里活过来的,老人特有的凶悍与护短: “告诉他们! 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真要拼命…… 可不止他们王姓人敢死! 咱们苏家村,为了秦娃子的前程,为了这口气,为了活下去,就算把这把老骨头填进去,也绝不含糊!” “好!” “三叔公说得对!” “咱们不能给秦娃子丟人!” “跟他们干到底!绝不让秦娃子分心!” 台下的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挥舞著拳头,吼声震天。 苏海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站在高处、虽然年迈却依旧挺直脊樑的三叔公。 看著台下那些群情激奋的族人,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红布重新盖住的巨大留青石。 他似乎找到了... 这块石头,存在的意义。 第23章 何以为官 清晨的微光透过石屋厚重的窗欞,將静室內瀰漫的淡淡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苏秦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如同潮汐拍岸,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极其细微却绵长的“嗡嗡”声,那是体內元气在经脉中奔涌的轰鸣。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静室內仿佛划过了一道冷电,原本有些昏暗的空间竟似亮堂了几分。 眼前那淡蓝色的面板微微颤动,一行数据清晰浮现: 【聚元决三层(295/300)】 “经过这五天的修炼,只差临门一脚了。” 苏秦感受著丹田中那几乎满溢而出的充盈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凝而不散,在身前三尺处化作一道白练,久久才归於虚无。 “聚元三层与四层,虽同属初境,却有著天壤之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握,便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水汽正欢呼雀跃地向掌心匯聚。 回想起前几日在苏家村的那场大雨。 若是换做聚元二层时的自己,想要覆盖那几百亩旱地... 即便有“枯荣”之法透支潜力,至少也得断断续续耗上半个月,且每次施法后都要像死狗一样躺上半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到了聚元三层,元气不仅在量上翻了倍,更在质上有了飞跃。 它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听话”,对法术架构的支撑力也更强。 五天时间,不仅下透了雨,甚至还有余力去精细化操作,完成了法术的进阶。 “三层尚且如此,若是到了四层……”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嚮往。 聚元四层,是这门功法的中段分水岭。 据说到了那一层,体內的气態元气將开始產生第一缕“液化”的跡象,那是质变的开始。 一旦元气液化,无论是施法速度还是持久力,都將是倍数级的增长。 “距离二级院的考核,还剩下正正好好三十天。” 苏秦站起身,简单的洗漱一番,看著铜镜中那个神色坚毅的少年,低声自语: “不求在这三十天內追上那些从小便用灵药泡大的世家子,只求聚元决到了中位,不拖后腿,我便有信心晋级二级院。” 整理好衣冠,苏秦推开石门,迎著朝阳,向听雨轩走去。 ...... 听雨轩外,骄阳似火。 虽已入秋,但那日头依旧毒辣得如同盛夏,將碧波潭的水位晒得都下降了尺许,露出乾裂的岸泥。 水榭四周的垂柳蔫头耷脑,连那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唯有轩內,因著那座小型聚灵阵的运转,还勉强维持著几分清凉,但那股子日渐紧绷的焦躁氛围,却比这外头的热浪还要灼人。 距离二级院的大考,只剩下最后三十天。 对於听雨轩內的每一位內舍弟子而言,这三十天,是鱼跃龙门前的最后一次蓄力,是决定未来命运走向的倒计时。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眾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讲台左侧,那个位置最为显赫、铺著深色蒲团的座位。 空的。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属於那个天之骄女林清寒的位置,已经整整空置了五日。 从最初的迟到,演变到了如今的彻底旷课。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坐在苏秦斜后方的赵猛压低了声音,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语气中满是不忿与酸意: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闻鸡起舞,生怕错过胡教习的一句金玉良言? 她倒好,仗著天赋高,仗著教习偏爱,说不来就不来。 这听雨轩的规矩,难道只约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眼神复杂: “谁让人家是奔著前十去的呢? 许是在闭关衝击那门《春风化雨》吧。 这大旱的年景,若是能將那等生机之术再上一个层次,那是能为胡教习拿前十,爭政绩的。 咱们还在为能不能及格发愁,这就是命。” 苏秦坐在角落,神色平静地整理著案几上的笔墨。 他听著周围的议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林清寒在衝刺《春风化雨》不假,但这份“特权”,確实是实力带来的。 在这个唯才是举的大周仙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能给道院带来荣耀,哪怕你把听雨轩的顶给掀了,胡教习或许还会夸你一句“气冲斗牛”。 讲台之上。 胡教习端坐於蒲团,身前的紫砂茶盏中,热气已经渐渐散去。 他没有翻开书卷,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门外那令人心焦的烈日,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整整十分钟,满堂学子陪著这位教习,在那张空荡荡的蒲团前,沉默地枯坐。 这种沉默,比严厉的训斥更让人感到压抑。 它无声地昭示著那个缺席者在这个小圈子里无可撼动的特殊地位。 “篤。” 终於,胡教习收回了目光,手指轻轻敲击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號,让轩內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息瞬间沉淀下来。 “时辰已到,那便不等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动怒的跡象,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等待並不存在,又仿佛那个空位本就该是空的。 胡教习缓缓站起身,但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书卷开始讲解法术的精微操控,而是背著手,转过身去。 他面对著墙上那张巨大的、用硃砂笔写著的“倒计时”榜单,背对著眾学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后,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或是继续留级蹉跎。 或是心灰意冷,离开这里。 或回乡务农,面对这漫天黄土; 或去商行做个护院,看人脸色。 只有极少数人,能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成为二级院的弟子。” 胡教习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老夫今日不讲术法,只问一个问题。” “你们挤破了头想进二级院,想考那大周的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以为官?” 这个问题一出,听雨轩內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太大、太虚,却又太过核心的问题。 平日里大家忙著练气、忙著种田、忙著爭抢那一点点资源,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去思考这个修行的终极目的。 “赵猛。” 胡教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材魁梧、平日里却有些莽撞的汉子身上。 “你先说。” 赵猛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第一个点名。 他有些侷促地站起身,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將道袍撑得鼓鼓囊囊。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为天地立心”之类的场面话。 但在胡教习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那些虚偽的词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为了变强!为了不再受气!” 赵猛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微微嗡鸣: “学生家里是杀猪的,从小就看人脸色。 那些有官身的,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走在街上也是昂首挺胸,谁敢惹? 学生不想做那朝生暮死的螻蚁! 我想掌握杀伐大术,我想长生久视! 只有做了官,有了那身皮,才没人敢欺负我,我才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这番话很糙,甚至带著几分市井的戾气。 周围有几个自詡清高的学子微微皱眉,露出一丝鄙夷。 但胡教习却没有斥责,反而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诚实。” “欲望,从来都不是坏事。 它是向上的阶梯,是推动你们在枯燥修行中咬牙坚持的柴薪。” 胡教习大袖一挥,身后那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幻化出一枚悬浮於高空、散发著煌煌威严的官印虚影。 “但你们要记住。” “大周的官,不是凡俗朝廷里的吏。 那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道——敕令!” “官职即果位,果位即权柄。”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宏大庄严: “大周立国八百载,太祖以大神通梳理天下地脉,將二十四节气融入官制之中。 咱们青云府道院的院主,身负正七品官身,承载的便是『惊蛰·復甦令』的果位。” 提到院主,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这青云府天一般的存在。 “在这青云府道院的一方天地內,院主便是『天』。” 胡教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虚握,仿佛握住了这一方天地的咽喉: “他无需掐诀,无需念咒。 只要官印在手,这方圆百里內,每一缕元气的流动,皆隨他心意。 他让你吸,你便是凡人也能吞吐云霞,延年益寿; 他不许,你便是聚元圆满,也得窒息而亡,经脉枯竭!” “这,便是果位的霸道!” 全场骇然。 这就是官?这分明就是神! “不仅如此。” 胡教习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张空著的蒲团,淡淡道: “官印悬空,如天眼烛照。 这地界上任何一道新生的法术领悟,无论藏得多深,都会瞬间在他官印中显化,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就像当初林清寒在藏经阁初悟二级法术时,院主根本不在场,却能凭藉官印感应,第一时间让黎监院送来了嘉奖。” “所以,赵猛。” 胡教习看向那个还在激动的汉子: “你想变强,想不被欺负,这没错。 但你要明白,这力量不是你修出来的,是大周借给你的。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赵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胡教习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坐姿端正、神色淡然的白衣青年身上。 “徐子训。” “你出身世家,不缺资源,不缺地位。 你来考官,又是为了什么?” 徐子训闻言,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向著胡教习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动作优雅从容,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回教习。” 徐子训的声音清越: “学生以为,做官,是为了『正名』。” “天地有序,人神有別。 如今这世道,虽有大周律法镇压,但山野之间,仍有精怪窃取香火,孤魂野鬼妄图封神。此乃『淫祀』。” “淫祀不除,正道不昌。” 徐子训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温和外表不符的锐利: “学生做官,是为了手持律令,斩妖除魔。 让这天下的香火,只归於朝廷;让这世间的百姓,不受妖邪蛊惑。 此为——秩序。” “好一个秩序。” 胡教习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君子之风,嫉恶如仇。 大周仙朝,皇权至上。 未得朝廷册封而受香火者,皆为妖邪,依律当斩!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摸到了『法度』的门槛。” 眾学子听得心潮澎湃。 如果说赵猛的回答是草莽英雄的崛起,那徐子训的回答便是儒家君子的卫道。 一种是力量的渴望,一种是秩序的维护。 这似乎已经包含了做官的所有意义。 然而,胡教习並未就此结束。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穿过那些或狂热或沉思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少年身上。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转了过去。 “你呢?” “你出身农家,没有赵猛那般受尽欺凌的戾气,也没有子训这般世家子的卫道之心。” “你这三年,从泥潭里一步步爬上来,又是为何而来?” 所有人都看著苏秦。 有好奇,有审视。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回答大概率会和赵猛相似。 毕竟都是底层出身,为了改命,为了富贵,这无可厚非。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像赵猛那样激动,也没有像徐子训那样行礼如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几日回乡的画面。 他想起了李庚叔头上的血,想起了父亲苏海为了几亩地愁白的头,想起了大山婶那只没送出来的老母鸡。 想起了王家村那些为了爭一口水,红著眼拿著锄头拼命的汉子。 那是绝望,是生存的挣扎。 在那种挣扎面前,什么长生久视,什么斩妖除魔,都显得太远、太轻。 苏秦抬起头,迎著胡教习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却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厚重。 “学生以为……” 苏秦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共鸣而出: “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一出,徐子训的眼睛瞬间亮了。 胡教习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微微动容。 苏秦继续说道: “上顺天时,调理阴阳;下安黎庶,抚育苍生。” “对於像我父辈那样的庄稼人来说,他们不懂什么果位,也不懂什么淫祀。 他们只知道,天旱了要有雨,地里长了虫要有人管。 他们拜的不是神,是那口能救命的饭。” 苏秦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听雨轩內迴荡,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求雨非为显圣,而在解生民之渴; 驱虫非为杀戮,而在保万家之粮。” “学生做官,不求长生久视,不求权倾天下。” 苏秦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鏗鏘有力: “只愿有一天,这方水土之上——” “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话音落下。 整个听雨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猛那张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练满了老茧的手。 苏秦的话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为了变强”,在苏秦的“风调雨顺”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小气了? 徐子训则轻轻摩挲著下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看著苏秦,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番话虽然朴实,但那份格局,那份对底层百姓的共情,却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一直在探寻的。 “有趣。” 徐子训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后排的陈適、赵迅等人,看著那个青衫身影,只觉得鼻子发酸。 他们也是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苏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 高台之上。 胡教习依旧端坐,神色未变,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认可。 “篤、篤、篤。”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有些肃然的寧静。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这凝固的氛围。 这敲门声极其突兀,却又极其自然,仿佛敲门之人有著与胡教习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位。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被打断。 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胡教习,同时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雕著云纹的红木门扉。 “胡师,可扰了您的清净?”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笑意的声音。 胡教习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黎监院?” 第24章 敕令嘉奖 “吱呀——” 那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伴隨著这一声轻响,那一缕从门缝中挤进来的、带著室外燥热气息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有了几分重量。 一位身著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步履稳健。 他腰间繫著代表监院身份的玉带,手中托著一只覆著明黄绸缎的托盘,面容白净无须,眼神温润,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惠春分院的监院,黎远。 “黎监院。” 胡教习见状,虽未起身,但也微微頷首致意,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若是为了巡查课业,今日怕是有些……”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林清寒不在,这听雨轩最拿得出手的招牌缺席,这场面多少有些不够看。 “胡师言重了。” 黎监院笑著摆了摆手,目光並未在讲堂內四处游移,而是径直落在了胡教习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嘆: “我今日来,不是巡查,是来贺喜的。” “贺喜?” 胡教习眉头微皱。 “正是。” 黎监院轻轻抚摸著手中托盘的边缘,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胡师教导有方,这听雨轩內,当真是藏龙臥虎啊。 就在方才,藏经阁那边传来消息,那枚一直沉寂的『感应石』,竟在一炷香的时间內,接连震动了三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前排的几个內舍精英弟子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藏经阁的感应石,连接著阁內所有的法术石碑与法种。 只有当有弟子在极短时间內,凭藉极高的悟性或契合度,成功领悟或融合了高阶法术时,才会引发震动。 “三次?” 胡教习的眼神也凝重了起来。 黎监院点了点头,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 “非是寻常的民生小术,而是三门隶属於中院核心课程的进阶术法。 能以前院內舍弟子的身份,未入中院而先得其法,且一口气贯通三门。 这等悟性与根基,便是在咱们青云府前院所有班级中,也是凤毛麟角。” “胡师,您这可是闷声发大財,准备在本次考核中,让胡字班一鸣惊人啊。” 听雨轩內,原本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三门进阶术法……未入中院先得法……” 赵猛那粗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讲台左侧。 那里,是一张空荡荡的深色蒲团。 不仅仅是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顺著惯性逻辑匯聚到了那个位置。 除了那个已经旷课五日、据说在闭关衝击《春风化雨》的天才少女林清寒,还能有谁? 必是她在闭关期间触类旁通,连带著悟出了其他三门神通。 “果然是她……” 有人低声嘆息,语气中並没有太多的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感。 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鸿沟,当他们在为了一门二级法术焦头烂额时,人家已经开始批发中院的课程了。 这种差距大到让人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 胡教习看著那个空位,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为人师者特有的骄傲。 但隨即,这骄傲便化作了一抹淡淡的遗憾。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气颇有些惋惜: “是个好苗子,只可惜……性子太独了些。 黎监院,您来得不巧。 她今日並未应卯,这会儿,怕是还在哪处静室里闭关呢。” 胡教习正准备起身,替林清寒接下这份嘉奖。 然而,黎监院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蒲团上收回,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透著一股耐人寻味的深意。 “胡师,您误会了。” “误会?”胡教习动作一滯。 “我並未说这人不在。” 黎监院转过身,面向后排。 他的目光並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咄咄逼人,反而带著一种欣赏璞玉般的温润。 “恰恰相反,这位大才,此刻就端坐在这听雨轩中,刚才听您讲这『为官之道』,听得可是入神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在这里? 不是林清寒? 眾人的脖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顺著黎监院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后转去。 黎监院的视线,並没有落在前排那些衣著光鲜的精英弟子身上,而是越过眾人,落在了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那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徐子训。 另一个,则是刚刚才语出惊人、此时正低眉顺眼整理笔墨的青衫少年苏秦。 “徐师兄……” 赵猛的眼睛微微睁大,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名。 是了!一定是徐师兄! 周围的学子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种眼神不再是面对林清寒时的疏离与敬畏,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亲近与嘆服。 “徐师兄在內舍沉淀了整整三年,这就是厚积薄发啊……” “他之前就说过要在那《春风化雨》上再试一次,看来这是成了。” “不仅成了,还一口气悟了三门! 这就是徐师兄的底蕴,他平时不显山露水,那是君子藏器於身!”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涌向徐子训。 在大家看来,除了那个不在场的妖孽,唯有这位平日里乐於助人、深藏不露的徐师兄,才配得上这等殊荣。 这不仅合情合理,更是眾望所归。 就连胡教习,此时也不禁侧目,看向徐子训的眼神中多了一分重新审视的意味。 难道……这小子真的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一朝开悟了? 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徐子训,此刻却並未如同眾人预想那般起身领赏。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略显慵懒的坐姿,手里把玩著那枚玉扳指。 听到黎监院的话,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变得有些玩味。 他太清楚自己了。 这几天他忙著给外舍的师弟们整理笔记,根本没去过藏经阁,更別提悟出什么三门进阶法术。 既然不是他。 那黎监院看的…… 徐子训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旁那个正安静坐著、神色淡然得仿佛局外人一般的苏秦身上。 他看到了苏秦袖口处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泥点,那是几日前在田间留下的印记。 看到了苏秦那双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更想起了方才苏秦那番关於“官者,牧也”的宏论。 那样质朴却厚重的言语,绝非纸上谈兵者能说出口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徐子训在心中轻嘆一声,细细打量著苏秦,眉眼间儘是笑意。 三载同窗,点头之交。 直到这一刻,徐子训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身边这个认识了三年的“老友”。 原来,沉寂在这一级院三年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这池子里,不仅有跃龙门的鲤鱼,还潜著一条一直未曾睁眼的蛟。 “苏兄。” 徐子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嘈杂的猜测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向后退了半步,动作优雅而自然,將那个角落最核心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然后,对著苏秦拱了拱手,由衷笑道: “恭喜。” 这一声恭喜,轻描淡写,却让周围那些还在热议徐子训的学子们,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场面一度变得极其安静,甚至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在愣神。 他们看看徐子训,又看看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勤能补拙”典范的苏秦。 脑子里的固有印象与眼前的现实发生了剧烈的衝突,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时,黎监院动了。 他並没有停留在徐子训身上,而是径直穿过过道,在那无数双带著茫然与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苏秦的案几前。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目光扫过他那身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青衫,最后停留在那双不卑不亢的眼睛上。 “苏秦。” 黎监院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方才你在门外所言,『只愿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此言大善,深得农家三昧。” “有此心者,当有此能。” 他顿了顿,將手中托盘微微向前递了递: “那三门法术,是为了这『风调雨顺』而悟的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篤定的。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那种骤然被揭穿实力后的局促不安。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对著黎监院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 他的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回答“早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过度的谦卑。 “回监院。” 苏秦的声音清朗,迴荡在寂静的听雨轩中: “正是学生。” “家中遭了旱灾,学生心急,侥倖有所悟,便去藏经阁验证了一番。没成想惊动了监院,是学生孟浪了。” 这一声回答,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地,却在这听雨轩內砸出了金石之音。 黎监院看著眼前这个神色从容的少年,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在大周仙朝,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认可,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夸讚,只需要实打实的封赏。 “好。” 黎监院手腕微翻,掀开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 托盘中央,並未放著金银,也没有放著法器,而是静静地躺著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琥珀色的玉简。 玉简之上,隱约有紫气流转,正中央刻著一枚鲜红的官印,那是“青云府司农监”的大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苏秦,你方才听胡师讲课,当知『官职即果位』的道理。” 黎监院拿起玉简,语气变得庄重肃穆: “咱们院主身负正七品官身,承载『惊蛰·復甦令』之果位,在这方圆百里道院辖区內,言出法隨,可隨意调动天地元气。” “这枚玉简,正是院主大人动用官印权柄,从这青云山地脉中截取的一道最精纯的『初春地气』,再以果位之力封印而成的『聚元敕令』。” 嘶—— 听雨轩內,那些识货的內舍精英弟子,此刻已然控制不住地倒吸凉气。 竟然是院主亲自凝聚的敕令! 那可是真正的“神明”手段! 黎监院看著苏秦,郑重道: “此敕令不含丝毫杂质,无需像平日修炼那般费心炼化。 你只需將其贴於眉心,院主的果位之力自会引导这股庞大的地气灌入你的丹田,为你重塑经脉,拔升境界。 你如今是聚元三层……” 黎监院顿了顿,拋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心臟骤停的结果: “炼化此敕令,可无视瓶颈,助你直抵聚元六层圆满!” 聚元三层到六层! 这是什么概念? 那是从初境直接跨入中境巔峰! 若是靠水磨工夫,哪怕是在內舍这种灵气充裕的地方,哪怕日夜不休,常人也需苦修数月乃至半年。 就算是天才如林清寒,也是耗费了家中灵药,才堆到了聚元圆满的境界。 而现在,只需要这一道敕令,这数月乃至半年的光阴,便被直接抹平了! 这便是大周仙朝的手段! 这便是“官身”与“权柄”带来的恐怖捷径! 徐子训坐在旁边,手中的玉扳指也不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震动。 他虽是世家子,但这等蕴含了“果位”之力的敕令,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代表著官府对一个“好苗子”不计成本的投入。 “苏秦,接令吧。” 黎监院將玉简递了过去。 苏秦双手平举,恭敬接过。 那玉简入手温热,仿佛握著一团跳动的火焰,仅仅是接触,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磅礴浩大的威能。 “学生,谢监院赏,谢院主恩典。” 苏秦躬身行礼,並未显得欣喜若狂,也没有急著当场使用。 他很清楚,饭要一口口吃。 自己刚刚才借著降雨突破到聚元三层,根基虽稳,但那是“枯荣”之法压榨出来的。 这道敕令太过霸道,若是现在就用,未必能完美吸收。 不如留待考核前的关键时刻,作为定海神针。 “嗯,不骄不躁,是个做事的料子。” 黎监院见苏秦將玉简收入怀中,並未因骤得重宝而失態,心中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转过身,对著讲台上的胡教习点了点头: “胡师,既敕令已发,我便不多叨嘮了。这等良才,还需要您多费心打磨。” 胡教习起身,微微拱手: “监院放心,分內之事。” 黎监院不再多言,那一身紫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向外走去。 来时如春风,去时亦如流云。 直到那扇雕花的红木门扉再次“吱呀”一声合上,听雨轩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威才缓缓散去。 但隨之而来的,並不是往日的喧囂。 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静默。 此时的听雨轩內,没有那些外舍的庸人。 在座的二十余人,皆是內舍的精英,是这一届最有希望衝击二级院的种子。 他们太清楚这道“聚元敕令”的分量了。 数道眸光望向苏秦,望向这位在外舍沉寂了三年的『师兄』。 苏秦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头一次变得如此深刻。 那个凭藉毅力,凭藉时间,在三年內慢慢磨进內院的师兄形象逐渐破碎… 赵讯忽然想起了那天的静思斋,眸光复杂难明,心中喃喃: “苏师兄…” 这一声师兄,不再同以往般,包含任何的资歷年岁,而是修仙途中,达者为先的由衷而感。 第25章 厚积薄发 黎监院的那袭紫袍早已消失在迴廊尽头,听雨轩內那股因“敕令”而起的燥热却並未隨之散去。 胡教习重新坐回了蒲团之上,拿起那捲未讲完的《大周律》,声音依旧平稳金石,继续剖析著为官之道。 只是,这后半堂课,真正能听进去的人,已是寥寥。 轩內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无数道视线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若有若无、並不掩饰却又极尽含蓄地落在后排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坐著的,是苏秦。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脊背挺得笔直。 手中握著狼毫,在纸上不疾不徐地做著笔记,仿佛刚才那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外舍的嘉奖,与他毫无干係。 然而,在周围人的眼中,那个曾经面目模糊、仅靠著“三年水磨工夫”才勉强挤进內舍的“老资歷”苏师兄,正在一点点破碎、重组。 赵猛坐在斜前方,身子半侧著,眼角的余光一遍遍扫过苏秦。 他忽然觉得,苏秦那袖口上沾染的一点泥渍,不再是寒酸与落魄的象徵,反而透著一股子“知行合一”的高深莫测。 那是真的下过田、吃过苦、並在泥泞中悟出大道的痕跡。 “这就是所谓的『大智若愚』么……” 赵猛心中喃喃,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有些弯曲的脊背,试图模仿苏秦那份从容的坐姿,却只觉得浑身僵硬。 不仅仅是他。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世家子,还是那些谨小慎微的寒门生,此刻看向苏秦的目光中,都多了一层名为“审视”的厚重。 仿佛头一次认识了这位,在记忆中本渐渐模糊的『师兄』。 苏秦这个名字,头一次在他们记忆中,如此清晰的留下了印记。 “篤。”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响起。 胡教习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轩外那毒辣的日头。 “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 眾学子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收拾笔墨,动作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似乎都在等著看些什么。 胡教习並未像往常那般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起身离去。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还未散去的精英弟子,径直看向了讲台左侧。 那个位置,依旧空著。 深色的蒲团上落了几粒微尘,显得有些冷清。 那是属於林清寒的位置。 胡教习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嘆息,隨即,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后排正在整理行囊的苏秦身上。 “苏秦。” 胡教习的声音並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轩內的嘈杂。 苏秦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放下茶盏,那张平日里总是板著、如同门神般严肃的脸上,此刻竟舒展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若无其他急事,便隨我来。 老夫前日得了一罐雨前龙井,正好与你讲讲那《春风化雨》中,关於『润』字诀的几处关窍。” 此言一出,正准备离去的眾学子脚步齐齐一顿。 轩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一种“果然如此”的氛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大家看看那个空荡荡的深色蒲团,再看看正垂手而立的苏秦,心中只生出一个念头——理所应当。 在这听雨轩內,能被胡教习单独留下“开小灶”,那是实力的象徵,是天才的特权。 以前是徐子训,后来是林清寒。 而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苏秦。 在这强者为尊的道院里,只要你拿出了足够的筹码,哪怕是打破规矩,旁人也只会觉得这是规矩为你让了路。 “学生,遵命。” 苏秦並未推辞,也不见丝毫受宠若惊的慌乱。 他整理好衣冠,在眾人那复杂难明的注视下,缓步走上讲台。 胡教习微微頷首,大袖一挥。 身后那幅悬掛著的《山河社稷图》骤然荡漾开来,水墨流转,化作一道幽深的门户。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从容踏入画卷之中,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去的茶香。 …… 隨著那两道身影没入画卷,水墨屏风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听雨轩內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终於鬆动下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低语声在迴廊间交织,却都默契地压低了嗓音,话题始终绕不开那个青衫背影。 “这便是厚积薄发啊……” 走到迴廊转角,陈適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幅已经恢復平静的古画,脸上满是懊恼与感慨,对著身旁的赵迅苦笑道: “赵师弟,我是真有眼不识泰山。”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那日我见苏师兄在空地上起石屋,还以为他和你我一样,是刚入內舍、根基不稳的新晋弟子,甚至还想著上前搭把手,传他些经验。 如今想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適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 “能隨手施展出那等完美的建筑法术,如今又一口气拿出三门进阶神通……苏师兄定是在这內舍潜修多年的资深前辈。 那日他建屋,想必只是嫌旧居不適,推倒重建罢了。 我却拿他当新人看,这份看人的眼力,还是太浅了啊。 这等深厚的底蕴,咱们若是没个半年一年的水磨工夫,怕是连背影都追不上。” 赵迅听著这话,看著陈適那一脸篤定“苏秦是老前辈”的模样,神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在外舍见过苏秦,可是清楚得很,苏秦在外舍住了整整三年,前几天才搬上来的,哪里是什么推倒重建的老前辈? “那个……陈师兄……” 赵迅忍不住了,刚想开口纠正这个巨大的误会: “其实苏师兄他……” 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陈师弟,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两人回头,只见徐子训正缓步走来,手里摇著摺扇,脸上掛著那一贯的温润笑意。 “徐师兄!” 陈適和赵迅连忙行礼。 陈適有些不解,恭敬问道: “敢问师兄,何处不对?难道苏师兄並非是在重修旧居?” 徐子训收起摺扇,走到两人身旁,並未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而是如寻常师兄般,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適的肩膀。 他看著陈適那张略显稚嫩且充满敬畏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后温和一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苏秦搬入內舍,拿到这內舍弟子的腰牌……” “仅仅比你们,早了一天。” …… 画中界。 这里没有外面的酷暑与喧囂。 入目是一片淡雅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几株苍劲的古松之下,摆著一张古拙的石桌,两个蒲团。 一壶清茶置於红泥小炉之上,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茶香与松香交织,沁人心脾。 胡教习盘膝坐於上首,那身標誌性的黑袍此时显得格外宽鬆,整个人也没了在讲堂上的那种金刚怒目的威严,反而透著一股子閒適与温和。 苏秦並未拘谨,但也守著弟子的本分,坐在下首,主动提起茶壶,为胡教习斟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色泽清亮,如琥珀流光。 “坐。” 胡教习端起茶盏,並不急著喝,只是目光温润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苏秦,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鯽。” 胡教习的声音缓缓流淌,在这静謐的画中界显得格外清晰: “有如林清寒那般,天赋异稟,恃才傲物的; 也有如徐子训那般,家学渊源,温润如玉的。 但像你这般的,老夫却是头一次有些看不透。”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你在外舍蹉跎三年,虽不算懒惰,但也绝非勤勉。 那是真的在混日子,老夫都看在眼里。 可也就是这短短半月,你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连这心性、格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淬炼过了一般。” 胡教习抬起眼皮,直视著苏秦的眼睛,似笑非笑: “別跟老夫说什么『厚积薄发』的鬼话。 厚积了三年,若是真有那份心气,早就该冒头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说吧,到底是什么,让你开了这一窍?” 苏秦手捧茶盏,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温度。 他並未躲闪胡教习的目光,也没有急著辩解。 他知道,在这个活成了精的老人面前,那些漂亮的场面话是站不住脚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父亲鬢角的白髮,还有村民们那一双双在绝望中祈求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回教习,並无什么高人指点,也无什么天材地宝。”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前些日子,学生回了一趟家。” “哦?” 胡教习眉头微挑。 “学生家中遭了旱灾,又闹了虫祸。” 苏秦缓缓道来,语气中没有诉苦的淒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学生看到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得整宿睡不著觉,看到了平日里和善的乡亲为了爭一口水,拿著锄头去拼命。 那一刻,学生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那水墨勾勒的远山: “以前在道院,觉得修行是为了成仙,是为了超脱。 法术不过是书本上的文字,是考试的分数。 可那天站在田埂上,看著那漫天的蝗虫,学生才发现…… 这法术,原来是握在手里的刀,是能救命的粮。” “若是刀不够快,粮不够多,別说是成仙,就是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想护住那一村的老小,都做不到。” 苏秦转过头,看著胡教习,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所谓的开窍,或许就是那一瞬间的怕吧。 怕自己无能,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怕看著乡亲们饿死而无能为力。 有了这层怕,这心便沉下来了,这书里的道理,也就看进去了。” 一番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修饰。 却让这画中界的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胡教习静静地听著,那双握著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鬆开。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终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毫无保留的讚赏。 “好一个『怕』字。” 胡教习长嘆一声,语气感慨: “世人修仙,多是为了『得』。 得长生,得富贵,得权势。 殊不知,只有懂得了『怕』,懂得了『失』的痛苦,才能真正握紧手中的权柄。” “林清寒不懂,所以她的法术虽精,却少了一丝烟火气,那是空中楼阁; 徐子训懂一半,但他出身太好,那种切肤之痛,终究是隔了一层。” 胡教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那只平日里用来执笔判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 “只有你,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身上带著泥腥味,心里装著几百口人的生计。 这份『担子』,才是你最好的机缘。” 胡教习微笑著,那以往古板严肃的脸,笑起来竟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 苏秦感受著肩膀上的重量,看著眼前这张头次展现和蔼,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在外舍时,他是那个畏惧“胡阎王”威名的庸才,看到的只有那张冷硬的判官脸,听到的只有那不近人情的呵斥。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喝著这珍贵的雨前龙井,听著这推心置腹的教诲。 胡教习变了吗? 没有。 他一直都在那里,对庸才严厉是鞭策,对良才和蔼是期许。 变的,是苏秦自己。 当你站在山脚下,看到的满是荆棘与冷眼; 只有当你爬上了山腰,甚至山顶,才能看到那原本冷硬的山石背后,其实藏著温润的玉,藏著那一览眾山小的风景。 苏秦起身,对著胡教习深深一揖,不仅是谢这杯茶,更是谢这份迟来的、却格外珍贵的看重: “学生,受教了。” 第26章 私塾规划 画中界,松涛阵阵,似有万壑雷鸣,又似清泉漱石。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滚了三滚,茶香已至最浓处。 胡教习並未急著开口,而是伸出那双枯瘦如老梅枝干的手,提起茶壶,先给苏秦面前的茶盏斟了七分满,隨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动作极自然,却让苏秦心头微微一凛。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杯茶。 从踏入这幅画卷的那一刻起,这场谈话的性质便已截然不同。 这不是大课上的宣讲,也不是听雨轩里的答疑。 这是一场专门为他苏秦一人开设的“私塾”,是胡教习在为他量身定做衝击二级院的“独家规划”。 这就是所谓的“开小灶”,是徐子训、林清寒曾经享受过的待遇。 如今,轮到他了。 “苏秦。” 胡教习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目光越过裊裊升起的茶雾,落在那枚静静躺在石桌上的玉简之上。 玉简温润,其上那一枚鲜红的“司农监”官印,在斑驳的日影下,流转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东西,烫手啊。” 胡教习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对於外舍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为了一丝灵气打破头的学子而言,它是逆天改命的神物,是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但对於此刻的你,这却是一道必须慎重跨过的门槛。”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中,透著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仿佛要看穿苏秦的心底: “东西既已入你手,便是你的机缘。 黎监院把它给你,是看重你的潜力,也是给老夫出了个难题。 你是想现在就吞了这口地气,还是……再养一养?” 苏秦闻言,並未急著回答。 他双手捧起茶盏,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温度,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做决定,而是恭敬地將问题拋了回去: “学生眼界浅薄,只知其贵,不知其弊。 且事关修行根基与未来仕途,学生不敢妄断。 教习阅人无数,深諳此道,若是易地而处,教习会如何抉择?还请教习不吝赐教。” 胡教习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骄不躁,遇宝不乱,懂得借势问路。 这份定力与通透,倒是比许多自视甚高的世家子还要强上几分。 “你倒是会给老夫找事做。” 胡教习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击著石桌,发出篤篤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著某种节奏。 “也罢,老夫便替你谋划一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划出了一条涇渭分明的界限。 “摆在你面前的,其实是两条路。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 “其一,曰『急流勇进』。” 胡教习的声音平缓,如这画中界的流水,娓娓道来: “你如今聚元三层巔峰,根基虽是靠著『枯荣』之法压榨出来的,但也算扎实。 若是等到考核前的最后几日,你大概率已突破聚元四层,甚至摸到五层的门槛。 到时动用此令,借那官印中的初春地气灌顶。 足以在短时间內,將你的修为强行拔升至聚元七层圆满,运气好些,甚至能摸到八层的门槛。” 说到此处,胡教习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此一来,凭藉这身修为,你便有了参加本届考核的底气,去爭那一张进入二级院的入场券。 这是『快』字诀,只爭朝夕,先上岸再说。” 苏秦静静听著,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頷首。 胡教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路,曰『厚积薄发』。” “暂且压下这道敕令不用,只靠你自己的水磨工夫去修。 你如今已通了『枯荣』的关窍,又有內舍的灵气滋养,半年时间,修至六层圆满並非难事。 待到下届考核,也就是半年之后,你再以此敕令为冲关利器,一举衝破后期瓶颈,直抵聚元九层大圆满!” 胡教习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多了一丝诱惑,那是过来人的谆谆教诲: “两者看似只是半年的时间差,但其中的意味,却是云泥之別。” “选第一条路,你是为了眼下的苟且。 你虽然进去了,但根基拔苗助长,且大概率无缘那最为顶尖的『种子班』。 在二级院那种妖孽云集的地方,若是起步低了,一步慢,步步慢,日后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而选第二条路,你是把目光放在了更长远的未来。 届时,你修为碾压同期,若能再利用这半年时间,多领悟几门针对性的二级院法术…… 你有八成的把握,以『甲上』的成绩,直接晋级『种子班』。” “种子班……” 苏秦低声咀嚼著这三个字。 在听雨轩混跡的这些日子,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班级,那是整个青云府道院资源的倾斜中心。 那是能接触到“赤谱”杀伐术、甚至能提前阅览官场秘辛、被当做未来官差苗子培养的特权阶层。 徐子训在这个门槛外徘徊了三年,寧愿留级也不愿將就。 林清寒那般高傲的人,也为了它不惜闭死关。 胡教习看著苏秦,並没有催促,反而像是閒聊般,语气温和地问道: “苏秦,若是让你选,你想要哪一种?”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亮: “教习似乎……更倾向於第二种?” “不错。” 胡教习並不讳言,点了点头: “若是换做之前的你,老夫定会按著你的头,让你选第一条路。 毕竟修行一途,一步快,步步快。 早一年进二级院,就能早一年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这是常理。” “而且,这『种子班』,也並非只有在一级院升学时才能考入。 哪怕你现在只是普通班进去,日后在二级院里表现优异,同样有机会晋升,只是那难度……要比现在大上数倍不止。” 胡教习嘆了口气,目光中带著几分惋惜,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 “徐子训是异类,林清寒也是异类。 但你……” “你晋升內舍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满打满算,不过数日。 你的底蕴,比起那些在內舍泡了一两年的老油条,差了不止一筹。 若是强行今年考,即便有敕令相助,也就是个『及格』的水平。 在考官喜好这一『变数』面前,甚至存在微弱落榜的风险。 反观若是再沉淀半年,衝击种子班的机会极大。 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前途光明。” 话已至此,利弊已分。 胡教习不再言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地等待著少年的抉择。 虽然他在分析利弊时偏向了第二条路,但他心中其实清楚,以这少年刚才那番“牧民”的宏论,以及那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大概率…… 是会选第一条路的。 画中界內,风止树静。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层层云雾,看向了那遥远而真实的尘世。 他想起了前几日回乡时的场景。 那龟裂的土地虽然喝饱了雨水,但地底的深处依旧乾渴,就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命。 父亲苏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为了五十两银子而紧皱的眉头。 虽然父亲在他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苏秦太了解这个家现在的状况了。 大旱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还有那些佃户们,在听闻今年可能又要加税时,眼中那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大周仙朝,等级森严。 一级院的学子,虽然名为“修士”,实则还是“白身”,依旧要承担繁重的徭役与赋税。 唯有考入二级院,拿到那张朝廷颁发的“生员”度牒,方可免除名下百亩田產的苛捐杂税,甚至可以荫庇族人,减免徭役。 这在大旱之年,对於苏家村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 而且…… 苏秦的心中,还有另一个无法宣之於口,却更为核心的理由。 那是他的面板。 留在一级院,看似是沉淀,实则是空耗。 这里的法术,无论是《行云》、《唤雨》还是《驱虫》,哪怕肝到了满级,其上限也就摆在那里。 就像是在新手村里刷怪,哪怕刷到了一百级,也只是一刀秒杀史莱姆的水平,对於自身实力的质变微乎其微。 唯有进入二级院,接触到更高深的法术体系,接触到那些能真正引动天地之力的神通,他的面板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与其在这里死磕基础,不如早点去二级院,那里才是他“肝”经验的广阔天地。 半年? 对於苏家村来说,半年可能就是生死之隔,对於拥有面板的他来说,半年更是难以忍受的停滯。 “教习。” 良久,苏秦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决断,像是石头砸进了深潭: “学生想……在这个月底,试一试。” 胡教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眼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但还是问了一句: “哦?为何?” “学生……等不起这半年。”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遮掩: “所谓『种子班』,固然是锦绣前程,是登天之梯。 但对於学生而言,那太远,太飘渺。 学生家在农村,父亲是地主,族人是佃户。 今年大旱,又遭了虫灾,虽然侥倖保住了庄稼,但这日子,依旧是走在悬崖边上。” 苏秦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感: “晋级二级院,便有了『生员』的身份,便能免了家里的税,免了叔伯们的役。 这对於学生来说,不是什么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我若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种子班』,再在这个安逸的內舍里躲上半年。 或许半年后,我是风光了,但我那苏家村,怕是已经散了。” 风,再次吹过松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似是在回应少年的话语。 胡教习看著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年,眼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苏秦“短视”而升起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动容。 他猜到了苏秦会选这条路,但他没料到,苏秦拒绝得如此乾脆,理由如此务实,又如此沉重。 这是种为了“牧民”的责任,为了家人的生计,而放弃个人最优解的“捨得”。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多少人修成了太上忘情,修成了孤家寡人。 但这少年,心还是热的。 “好。” 胡教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修仙即修心。 你能守住这份本心,能在诱惑面前拎得清轻重,这比什么『种子班』都要珍贵。” “既如此,那咱们便来算算这笔帐。” 胡教习大袖一挥,茶桌上的茶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虚幻的棋盘。 他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定下了月底考核的目標,那咱们就要精打细算。” “你如今的筹码有三。” 胡教习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聚元后期。等你突破聚源四层,再使用这道敕令,你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七层,在一级院中,这算是上游水准,不拖后腿。” “其二,三门圆满的基础法术。这三门你既已悟出了进阶,说明底子极厚,考核中关於『责任田』的那五分,你至少能拿个高分,保底甲等。” “其三……” 胡教习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便是那门中院进阶法术——《春风化雨》。” “你既已掌握此术,那便是一张极大的底牌。” “若是你能將这《春风化雨》维持在入门水准,也就是一级,再配合你聚元后期的修为……” 胡教习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推演结果: “你有七成的把握,能够晋级。” “七成?” 苏秦眉头微皱。 在他看来,这个概率並不算高,甚至有些危险。 “別嫌低。” 胡教习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格外严肃: “苏秦,你莫要忘了老夫第一节课跟你讲的规矩。” “二级院考核,总分十分。 其中五分,看的是责任田的收成。 这部分,你虽能拿高分,但未必是满分。 但剩下的五分,是『变数』,是考官出的题!” 胡教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棋盘上: “这五分,才是决定你生死的关键!” “大周道院的考官,性情各异,喜好不同。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法术考核,主观性极强。 若是遇到的考官偏重实战,可能会让你去清理一片妖兽肆虐的沼泽; 若是偏重技巧,可能会让你在暴风雨中护住一株幼苗不倒。” 胡教习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丝担忧: “你进內舍时间太短,底子太薄。 你除了种田的那几把刷子,在实战、理论、应变这些方面,全是空白! 若是考官出的题目正好撞在你的短板上,或者考官单纯看你不顺眼…… 你那七成把握,瞬间就会变成五成,甚至更低!” “那……如何能有十成?”苏秦问道。 胡教习看著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隱隱有青光流转: “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必杀技』。” “那便是在这最后三十天內,將你的《春风化雨》……推至二级!” “二级?!” 苏秦心中一动。 “不错。” 胡教习正色道: “一级《春风化雨》,那是入门,是得其形;二级《春风化雨》,那是入微,是得其神。 能將一门中院法术修至二级,便证明你对五行、对生机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这叫『一力降十会』!” “只要你亮出这一手,你那责任田的五分,便不再是高分,而是满分,是无可爭议的『甲上』! 按照大周律例,二级院考核中单项获评『甲上』者,可无视其他考题,直接无条件晋级! 这,便是十成十的把握!” 这番话,听得苏秦眼眶微微睁大,拳头紧握。 无条件晋级! 这五个字,对於此刻急需上岸的他来说,诱惑力大得惊人。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胡教习在说完这番话后,眼底那一抹原本激昂的光亮,却在触及桌上那今日的日历时,迅速黯淡了下去。 那种黯淡,名为“时不我待”。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篤定,多了几分沉重: “这其中的难度,非是人力可轻易跨越,那是『理』的鸿沟。” “《春风化雨》之所以被列为中院法术,非是因为它威力大,而是因为它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五行转化理论。” “木气化生,水木相生,甲乙之变,壬癸之润……” 胡教习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些东西,在一级院的课本里根本就没有!那是知识的壁垒!是只有进了二级院,经过系统研习后才能触碰的领域。” 说到这,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左侧蒲团位置,幽幽一嘆: “林清寒那丫头,你是知道的。 家学渊源,悟性超群,各种典籍隨便翻阅。 可即便如此,她为此闭关了一个半月,至今……仍旧卡在一级的瓶颈,死活迈不过去那道『入微』的坎。” 话音落下,画中界內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胡教习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端起茶盏的手,在空中停滯了许久,最终只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这沉默,震耳欲聋。 三十天。 要去跨越那个连林清寒耗费一个半月都未能跨越的天堑。 苏秦看著胡教习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如明镜一般。 他读懂了老人的顾虑,也读懂了这件事的难度。 “教习。” 苏秦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依旧是如此的清晰而明亮: “学生……想试一试。” “好!” 胡教习大袖一挥,周围的景色骤然变化。 松林隱去,石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唯有无数复杂的符文在空中流转,那是五行之气的具象化。 “听好了!”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宏大,不再像是授课,更像是在诵读某种古老的经文: “《春风化雨》之精要,在於『化』字。” “欲化雨为春,先明五行之序。” “天干有十,甲乙为木,壬癸为水。水生木,木气生发,方为春意……” 一开始,苏秦还能勉强跟上胡教习的思路。 毕竟他有著二级的《唤雨术》和《行云术》打底,对於水气的操控还算嫻熟。 但很快,隨著胡教习深入讲解,那些词汇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抽象。 “何为甲木?阳木也,如参天大树,气势磅礴;何为乙木?阴木也,如花草藤萝,柔韧绵长。” “春风化雨,便是要以癸水之至阴,润泽乙木之至柔,再借甲木之势,將其送入庄稼根系……” “你需要感受那种『生生不息』的律动,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频率……” 晦涩,深奥,甚至可以说是……断层。 这是二级院的理论体系,对於从未接触过五行基础的苏秦来说,这就像是让一个刚识字的蒙童去解读圣人文章。 字字入耳,却句句难解。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放弃。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些流转的符文,死死地记下胡教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听,他在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去捕捉那一点点灵光,即便捕捉不到,也强行將其烙印在识海深处。 这种高强度的“填鸭”,让他的太阳穴微微跳动,那是神念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不知不觉间... 就在这种近乎极限的专注中。 一道熟悉而冰冷的机械音,仿佛天籟一般,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聆听名师讲解《五行生剋·春风篇》核心奥义……】 【春风化雨 lv1(1/10)】 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春风化雨 lv1(2/10)!】 第27章 指点法术 画中界,茶香已淡,松涛依旧。 胡教习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有些讶异地扫过苏秦那张虽有些苍白,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脸庞。 “你这悟性,倒是比我想像的还要坚韧几分。” 方才一番讲道,看似只是动动嘴皮子,实则是以自身神念引导,强行將那晦涩难懂的五行生剋之理,灌输进少年的识海。 换做常人,哪怕是徐子训那等世家子,初次接受这般高强度的“填鸭”,此刻也该是头晕目眩,甚至神魂动盪才是。 可苏秦,不仅撑住了,甚至眼神愈发清亮。 苏秦並未多言,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唯有他自己能看到,那悬浮在视野角落的淡蓝色面板上,一行数据正散发著令人心醉的微光。 【春风化雨 lv1(3/10)】 仅仅是一堂“小课”。 仅仅是听胡教习拆解了一遍“甲木乙木”与“壬癸之水”的转化关窍,那原本死寂的进度条,便如雨后春笋般,一口气窜了两格! “照这个速度……” 苏秦在心中暗自盘算,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此前胡教习断言,哪怕是林清寒那等天才,耗费一月半也不得门而入,二级更是难如登天。 但对他而言,若是一次小课能涨两点经验。 那何须一月? 五次小课,也就是五天! 哪怕算上消化与实操的时间,顶多一周,这门被视作“天堑”的中院进阶法术,便能稳稳地迈入二级的门槛! 这便是“面板”最霸道的地方。 它无视了所谓的“顿悟”瓶颈,將虚无縹緲的“道”,量化成了看得见、摸得著的“数”。 “除了这《春风化雨》,你此前说,还悟出了另外两门法术?” 胡教习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苏秦回过神,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回教习,学生侥倖,在钻研雨水生机之时,触类旁通,另悟得了《驭虫术》与《腾云术》。” “驭虫,腾云……”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胡教习手指轻敲石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错,皆是实用之术。” “尤其是那《驭虫术》,虽在『杀力』上不如雷火之法直观,但在咱们农司,却是极受推崇的进阶手段。” 胡教习隨手一挥,指尖一点灵光幻化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虚幻甲虫: “低阶的《驱虫》,讲究一个『驱』字,非杀即赶,那是霸道。” “而到了《驭虫》的境界,讲究的则是一个『共生』。” “虫豸虽微,亦有灵性。 高明的司农官,能以神念沟通虫群,令其不敢侵扰庄稼,甚至能驱使益虫捕食害虫,翻鬆土壤,传播花粉。” “这便是——化害为利,天人合一。” 听著这番讲解,苏秦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那日田间,自己靠著高频震盪震杀蝗虫的手段。那虽然有效,但確实太过耗神,且失了那份从容。 若是能驭使虫群,那便是有了无数不用发工钱的“长工”。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贪多嚼不烂。” “这《驭虫》与《腾云》虽好,但毕竟是辅修。 眼下距离考核只剩三十天,你的精力有限,切不可分心。” “这三十天,你要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神念,都死死地钉在《春风化雨》这一门法术上!” “只要这一门通了,其余诸法,日后自可触类旁通; 若这一门不通,你便是学了一肚子杂学,也难以敲开二级院的大门。” 苏秦心头一凛,郑重拱手: “学生谨记,定不负教习教诲。” 胡教习点点头,手腕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出现在手中,隨后轻轻拋给了苏秦。 苏秦双手接住,只觉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复杂的云纹和刻度。 “这是『测土令』。” 胡教习解释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 这《春风化雨》到底修到了几成火候,光靠嘴说没用,得看地里的庄稼认不认。” “这令牌能感应地气流转,测定土壤肥力。 你回去后,可多在田间实战,以此令自测。 什么时候你能让这令牌上的刻度稳在『甲』字上,你这二级院的名额,便算是稳了。” “去吧,莫要懈怠。” …… 从画中界出来,已是午后。 外面的日头依旧毒辣,將青云山的石阶晒得滚烫。 苏秦捏著那枚温热的“测土令”,並没有回內舍休息,而是径直向著山脚下的责任田走去。 那里,不仅有他的地,还有赵立、刘明他们的希望。 刚转过田埂,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便顺著热风飘了过来。 “哎,赵立,你刚才看见了吗?” 刘明正蹲在地头拔草,满头大汗,却顾不上擦,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赵立身边: “就刚才,我在山道那边打水,亲眼看见黎监院捧著个明黄色的托盘,急匆匆地往內院去了!” “黎监院?” 赵立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眼中满是惊讶: “那种大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会来咱们这前院?” “这就不知道了。” 刘明咂咂嘴,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与嚮往: “但我看那托盘上盖著红布,隱隱有紫气透出来。 八成是哪位教习,甚至是哪位师兄又立了大功,或者是领悟了什么了不得的法术,这是朝廷下来赐宝了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运气这么好。” 赵立嘆了口气,目光望向那云雾繚绕的內院方向,眼神复杂: “若是咱们胡字班的,那多半……也就是徐子训师兄了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明附和道: “徐师兄家学渊源,又在內舍沉淀了三年,这次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两人说著,语气中充满了对天才的仰望,以及对自己命运的无奈。 这种无奈並非凭空而来,而是源於这三年来日復一日的挣扎。 他们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幻想过一朝顿悟,但只要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这片需要一锄头一锄头去刨食的黄土地。 “行了,別想那些神仙事了。” 赵立苦笑一声,重新握紧了锄头,语气中透著一股认命般的务实: “神仙打架,跟咱们有啥关係? 徐师兄吃肉,咱们也就能闻闻味儿。 还是顾好这一亩三分地吧。 若是这次再评个『丁下』,別说修仙了,咱们连这道院的大门都得被撵出去。到时候回了家,怎么跟凑钱供咱们读书的爹娘交代?” 苏秦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听著两人的对话,心中微微一动。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迈步走了过去。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苏秦!” 见苏秦到来,两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现在的苏秦在他们眼里,不仅仅是同窗,更是这片田地里唯一能指望上的“大腿”。 “没啥,就是瞎聊聊刚才看到的稀罕事。” 刘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苏秦目光扫过四周,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问道: “对了,怎么没见王虎? 那胖子平日里最爱凑热闹,这几天地里活儿这么重,他人影都不见了。” “王虎啊……” 赵立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佩服,也有一丝羡慕: “他这回是真转性了。 那天听了徐师兄讲的『枯荣』诀窍,说是若有所悟,这几天正把自己关在屋里,闭死关呢。 说是不到聚元二层,绝不出门。” “聚元二层……” 苏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连最懒的王虎都开始拼命了,这胡字班的风气,倒真是被徐子训带起来了。 苏秦没有多说,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责任田。 他掏出胡教习给的那枚黑色“测土令”,输入一丝元气,將其轻轻插入土中。 嗡—— 令牌微微震颤,上面的一排符文中,有两个字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丁上】。 苏秦眉头微挑。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丁上,放在外舍,或许还能混个及格。 但在內舍,这就是垫底的存在,是隨时可能被淘汰的边缘。 毕竟这地里除了他和赵立他们这种只会几手基础法术的“半吊子”伺候外,没有其他任何高级手段的滋养。 他又走到赵立的田边,测了一下。 【丁下】。 果然。 这就是凡俗手段的极限。 没有元气的滋养,没有法术的加持,这地,它就是不长肉。 “这就是差距。” 苏秦收起令牌,心中那股一定要掌握《春风化雨》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站定身形。 体內那已经接近聚元四层的充沛元气,开始按照那刚刚领悟、尚有些生涩的经络路线运转。 “春风……化雨。” 他在心中默念,双手並未掐诀,而是自然下垂,仿佛在拥抱这天地间的风。 没有以往施展《唤雨术》时那种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声势。 这一次,天空中甚至没有太明显的云气匯聚。 只有一阵风。 一阵带著湿润气息、仿佛从初春时节穿越而来的暖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了这片乾渴的田野。 紧接著,雨落了。 淅沥沥—— 那雨丝极细,细得如同牛毛,若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察觉。 而且,这雨落地无声。 它没有砸在叶片上发出“啪嗒”的脆响,而是像一层温柔的油膜,轻轻地包裹住了每一株庄稼,然后顺著茎叶,无声无息地渗入土壤深处。 这就是“润物细无声”。 苏秦闭上眼,神念全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元气正在隨著这漫天的雨丝,被拆解成无数微小的粒子,均匀地散布在每一寸土地里。 这种消耗是巨大的。 哪怕他如今已是聚元三层巔峰,体內的气海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乾瘪下去。 但他没有停。 他將这一场带著生机的雨,不仅下在了自己的地里,也顺势覆盖了赵立、刘明,乃至王虎那块无人打理的田地。 四块地,连成一片,沐浴在这场並不显眼的细雨中。 “这……” 正在干活的刘明停下了动作,伸出手,接住了一丝雨线。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站在田埂上施法的苏秦,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赵立,你觉不觉得……苏秦这次唤来的雨,有点……没劲儿?” 赵立也皱起了眉头,抹了一把脸上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雨水,压低声音道: “是啊……软绵绵的。 咱们以前求的雨,那都是砸得地面冒烟,这一会儿功夫裤腿都能湿透。 可这次……” 他看著苏秦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並不算浩大的声势,眉眼间浮现一抹忧虑。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法术这东西,声势越大越厉害。 雨下得越猛,庄稼喝得越饱。 而这种软绵绵的毛毛雨,怎么看都像是“后继无力”。 “大概是苏秦太累了吧。” 刘明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几天他又要顾著內舍的功课,又要回来帮咱们照看地里。 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雨下得这么虚,说明苏秦的元气可能已经跟不上了。” 赵立闻言,也是心中一紧,看著苏秦的背影,眼神复杂: “咱们……是不是拖累苏秦了?” “他都要考核了,还把元气浪费在咱们这几块破地上。 这雨虽然小,但好歹也是雨啊。 若是为了咱们,耽误了他自己的修行,咱们这人情可就欠大了。” 两人並非什么圣人,但在这种关乎前程的紧要关头,他们还是能分得清轻重。 他们知道苏秦是在帮他们。 但也正因为如此,看到这“虚弱”的雨势,反而更加坐实了他们心中“苏秦因为太累而导致法术效果下降”的猜测。 而那边,苏秦终於缓缓收功。 他长出一口浊气,脸色確实有些发白,那是元气耗尽的徵兆,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再次掏出“测土令”,插入土中。 嗡—— 这一次,令牌上的光芒明显亮了几分。 【丙中】。 仅仅一次施法! 从【丁上】直接跨越到了【丙中】! 这还只是lv1的《春风化雨》,若是到了lv2...... “果然霸道!” 苏秦心中微喜,但也有些无奈。 这法术效果虽好,但这消耗也实在太大了。 哪怕他有聚元三层的底子,这一场雨下来,丹田也几乎见了底。 “修为……还是修为。” “法术等级再高,没有足够的蓝条支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秦拔出令牌,感受著体內那种空荡荡的飢饿感,以及那已经触手可及的聚元四层瓶颈。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只要突破到聚元四层,元气液化,无论是质还是量,都將是质的飞跃。” “到时候再来施展这春风化雨,效果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苏秦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回去,藉助內舍的聚灵阵,来衝击这临门一脚。 “赵立,刘明。” 苏秦转过身,对两人招了招手,语气虽然有些急促,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兴奋: “这地里的雨已经下透了,我还有事,得先回內舍一趟。” “我去去就回,你们先看著点。”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脚下生风,步履匆匆地向著山上跑去。 那匆忙的背影,落在赵立和刘明眼中,却更像是为了掩饰疲惫而急於离开。 “去去就回……” 刘明看著苏秦远去的背影,嘆了口气,有些心疼: “苏秦这是怕咱们看出来他累了吧? 都累成这样了,还说去去就回……” 赵立紧紧攥著锄头,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咱们不能总是指望著苏秦给咱们兜底。 他刚进內舍,根基未稳,又要面临考核,压力比咱们大得多。 咱们若是再拖累他,那就真不是东西了。” “那咋办?”刘明问。 “还能咋办?拼命唄!” 赵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从今天起,咱们就住地里了! 就算是用手抓,用牙咬,也要把地里的虫子除乾净! 把地给伺候好了,不让苏秦操心,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忙!” 两人站在细雨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种最朴素、最现实的互相体谅。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传来。 两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位身著月白长衫、手持摺扇的青年,正缓步走来。 他並未在意脚下的泥泞,也未在意那正在飘落的细雨,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苏秦刚刚施法过的那片农田。 “徐……徐师兄?” 赵立和刘明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徐子训並未理会,而是走到田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手触摸著那湿润的泥土,闭上眼,感受著其中那一丝微弱却纯粹至极的生机波动。 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意境……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痴迷。 “徐……徐师兄?” 赵立见徐子训蹲在那儿半天不动,神色古怪,不由得大著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您……您这是?大老远跑这儿来,是有啥事吗?” 徐子训回过神,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温润笑容,丝毫没有因为被外舍弟子质问而感到冒犯。 他看向赵立和刘明,语气诚恳而坦荡,没有半分架子,甚至带著一丝学生般的求知慾: “確实有事。” “我来,是特地想请苏兄……指点一二法术上的迷津。” “指……指点?!” 赵立和刘明呆呆地看著徐子训,两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们没听错吧? 徐师兄……找苏秦……指点法术?!! 第28章 再传薪火 静思斋內,石门紧闭。 正午的阳光透过上方狭窄的气窗投射进来,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苏秦盘膝坐於光柱之下,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滯。 但若有外人在此,贴耳细听,便能听到他体內传来一阵阵如同江河奔涌般的低沉轰鸣。 那是元气在经脉中疯狂冲刷的声音。 面板之上,那行数据正在进行著最后的跳动。 【聚元决三层(299/300)】 体內的丹田,此刻就像是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气態的元气翻滚沸腾,膨胀到了极致,每一次撞击丹田壁障,都带来一阵酸胀的刺痛。 “枯荣之后,便是新生。” 苏秦心中默念著胡教习那日所授的口诀,並未急躁,而是控制著那股狂暴的元气,一遍又一遍地进行著压缩。 “凝!” 隨著心神的一声低喝,丹田內那膨胀到极限的气態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压力,猛地向中心塌缩。 嗡—— 一声只有苏秦自己能听到的清越颤鸣在脑海中炸响。 原本充斥丹田的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只有髮丝粗细,却凝练到了极致的乳白色“水流”。 这並非真的水,而是高度液化的元气。 隨著这一缕液態元气的诞生,仿佛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散乱的气態元气纷纷依附而来,凝结、液化、匯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与力量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四层(1/400)】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昏暗的静室中仿佛闪过一道虚室生白的冷电。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虚握。 並未动用任何法术,仅仅是元气的自然外溢,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一阵细微的扭曲,仿佛连这虚空都被他掌心的引力所牵动。 “这就是……聚元中期。” 苏秦感受著体內那虽然体积变小、但质量却呈几何倍数增长的元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如果说聚元三层是满满一缸水,那聚元四层便是这一缸水被压成了一杯水银。 虽然量看似少了,但若是爆发出来,其衝击力与持久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苏秦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手掌一翻,那枚散发著淡淡威压的琥珀色玉简出现在掌心。 聚元敕令。 这枚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宝物,此刻就在他手中,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苏秦的拇指轻轻摩挲著玉简表面那枚鲜红的官印,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如今我已踏入聚元四层,若是此刻使用这枚敕令,足以將我的修为直接推至聚元七层。” “聚元七层,配合我现在的法术造诣,哪怕只是lv1的《春风化雨》,靠著庞大的法力硬堆,也能將这责任田堆到『甲』等的评级。” 甲等,对於九成九的学子来说,在责任田这关,已经是梦寐以求的高分,晋级二级院可以说有七成把握。 但苏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醒。 “甲等还不够。” “考核存在变数,考官存在喜恶。 只有『甲上』,才是无视一切规则的通关文牒。”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现在用了,虽能得一时之快,却断了日后衝击更高境界的底蕴。” “胡教习说得对。” “聚元四层用,是七层;聚元六层用,便是九层圆满。” “这中间差的不仅仅是两个小境界,而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积累时间。” “我现在缺的不是修为,而是对《春风化雨》的领悟。” “七成概率哪够?要的...就是十成!” 苏秦手腕一翻,果断將这枚足以让无数外舍弟子疯狂的敕令重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 推开石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再难让苏秦感到燥热。 体表流转的那一层淡淡元气护罩,如同一件天然的空调衣,將暑气隔绝在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並未耽搁,径直向山脚下的责任田走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远远地,苏秦便看到了那个立在田埂上的月白色身影。 徐子训並未像其他內舍弟子那样寻个阴凉处躲避,而是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烈日下。 手里摇著摺扇,目光时不时扫过脚下那片略显乾渴的土地,神色专注。 在他身旁,赵立和刘明两人正侷促地站著,手里的锄头握得死紧,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徐子训,又慌乱地移开目光,那模样就像是两个犯了错被夫子抓包的小学生。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苏……苏秦!你回来了!” 赵立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连忙迎了上来,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徐子训那边飘,暗示意味十足。 徐子训也转过身,收起摺扇,对著苏秦微微一笑,拱手道: “苏兄,別来无恙。” 苏秦停下脚步,回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著徐子训,並未点破对方的来意: “徐兄久等了。刚回去处理了一些私事。” 徐子训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 “这田间地头,才是最见真章的地方。 我平日里待在听雨轩太久,今日站在这里,反倒觉得心静。”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徐兄雅兴,那便请徐兄替我这几块不成器的薄田,掌掌眼。” 苏秦笑了笑,並未多言,而是径直走到了田垄的最高处。 赵立和刘明见状,连忙退到一旁,给两人腾出空间,眼神中满是好奇与忐忑。 苏秦深吸一口气,丹田內那刚刚液化的元气瞬间被调动起来。 那种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是开闸放水般的顺畅。 他没有掐诀,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天。 “起。” 一个字吐出,原本平静的天空瞬间风起云涌。 但这风,不是狂风,而是春风。 一股带著湿润、温暖气息的气流,凭空而生,在田野上空盘旋、交织。 “落。” 苏秦手掌下翻,五指微张,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淅沥沥—— 雨,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雨,不仅细密,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控制力。 它们並没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而是精准地避开了那些荒草和空地,只落在庄稼的根系周围,以及那些乾裂最严重的缝隙里。 徐子训站在雨中,並未用元气护体。 任由那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衫,打湿了他的髮髻。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就像是一个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贪婪地感受著这雨水中的每一丝变化。 “生机融入雨水,元气化作春风……这就是融……” 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求道若渴的学徒。 一旁的赵立和刘明看著这一幕,却有些发懵。 他们缩著脖子躲在树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立,这雨……好像还没上次大啊?” 刘明抹了一把脸,有些疑惑: “怎么徐师兄跟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赵立也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比刘明心细,感受到了那雨水落在身上的不同: “你別瞎说。 虽然雨不大,但这身上……暖洋洋的。 而且你看苏秦的脸色,这次比上次轻鬆多了。 徐师兄那种人物能看入迷,这里面肯定有咱们不懂的门道。 咱们別出声,看著就是。” 苏秦站在高处,全神贯注地维持著法术。 隨著液態元气的持续输出,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也在飞速加深。 面板之上,数据正在悄然跳动。 【春风化雨 lv1(3/10)→(4/10)】 一炷香后。 苏秦缓缓收手,云散风歇。 他並未感到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丹田內的液態元气仅仅消耗了三成左右。 “呼……” 苏秦轻吐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的“测土令”。 他先是走到自己的责任田边,插入土中。 嗡—— 只有苏秦自己能看到的微光亮起,符文定格。 【丙上】。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丙上……距离乙等只差一线。 若是日后我用了敕令,达到七层,全力施为之下,这块地便能稳入甲等。” “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绝对的稳妥,是甲上。” 他不动声色地拔出令牌,又转身走向了赵立和刘明的那两块地。 这两块地底子薄,杂草多,之前一直是丁下。 哪怕淋了上场的雨,也不过从丁下提升到了丙下。 苏秦將令牌插入。 赵立和刘明两人立刻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看。 但那令牌上的符文乃是道院特製的古篆,光芒又微弱,两人看了半天,除了看到那令牌震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出来。 “苏……苏秦,这是干嘛?” 刘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拔出令牌,嘴角含笑地看向走过来的徐子训。 徐子训也不见外,他走到田边,弯下腰。 从赵立的田里捏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土气芬芳,生机內敛。 原本板结的土质已经变得鬆软,杂草的根系被压制,稻穀的根须却得到了最好的滋养。” 徐子训站起身,拍掉手中的泥土,看向赵立和刘明,眼神中带著几分感慨,笑著说道: “恭喜二位师弟。” “如今这几块责任田的品质,已经稳稳迈入『丙中』的行列了。” “丙中。” 徐子训的声音並不大,轻飘飘地落在田埂上。 赵立握著锄头的手顿住了,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去看那枚测土令,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拍打袖口的苏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苏秦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上。 赵立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背影,此刻竟有些陌生。 “丙……中?” 一旁的刘明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又看了看苏秦,最后目光才落在徐子训身上,带著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 丙中?这可是內舍的標准! 是免除学费的门槛! 仅仅是一场看似绵软无力的雨? 赵立的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像是划过一道闪电,將之前的种种线索串联了起来。 徐师兄那不同寻常的“掌眼”,那近乎痴迷的神情,以及此刻这篤定的评判。 “原来……徐师兄是为了这个……” 赵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恍然。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个在听雨轩里讲“枯荣”大道的徐师兄,会顶著烈日跑到这荒僻的田埂上来。 不是閒逛。 他是为了请教这门法术! 为了这门能让一块烂地起死回生的法术! “苏秦他……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刘明看著苏秦,心中那股一直压抑著的、想要追赶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敬畏,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还在为及格线挣扎,而苏秦,已经拥有了连徐师兄都要请教的法术。 这种差距,不再是努努力就能跨越的,而是真正的鸿沟。 “呼……” 赵立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垮下来。 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刘明,声音有些低沉,却很实在: “別傻站著了。这丙中,是苏秦给咱们挣来的。” 刘明这才回过神,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嚅动著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於他们这种寒门子弟,这不仅是一个评级,更是全家老小的生计。 苏秦转过身,看著两人的神情,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行了,別这么看著我。 地既然好了,这两天就別把自己逼太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咱们是一个屋出来的,我既然有这本事,哪能看著自家兄弟掉队? 这雨,也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 赵立听著这话,心头微热。 他知道,这世上没什么真正的“顺手”。 就像徐师兄讲的那样,每一滴包含元气的雨,都是心血。 苏秦没有高高在上地施捨,也没有刻意邀功,只是用这种最自然的方式,保全了他们的体面,也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份情分,重了。 赵立没有再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走上前,把两人的锄头並排靠好。 然后,他看著苏秦,眼神认真而诚恳: “苏秦,谢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什么以命相报的豪言壮语。 只是这两个字,说得极重。 这是一种默契。 有时,太急著报恩,反而是一种不知恩的表现。 真正的情谊,是默默记在心中,是你需要了,我在。 苏秦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和地上前一步。 他对著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诚恳的求知慾: “苏兄。” “方才观苏兄施法,似有所悟,却又如隔云端。” “子训在那『融』字诀上困顿许久,不知苏兄可否借一步说话,为子训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就像是两块璞玉在互相切磋琢磨,没有谁高谁低,只有对大道的共同追寻。 赵立和刘明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握著锄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谁也没有出声打扰这份难得的静謐。 苏秦看著眼前温润如玉的徐子训,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几日前,他在讲堂下听徐子训讲“枯荣”,那是受教。 今日,他在田埂上传徐子训以“春风”,这是回馈。 所谓薪火相传,並非单向的施捨,而是先行者与后来者之间,那份关於大道的互相印证与扶持。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事呢? 苏秦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回了一礼,抬手指向那片更加僻静的远处,温声道: “徐兄言重了,既然徐兄有疑,那咱们便去那边细说。” “请。” 第29章 修仙百艺 夕阳衔山,余暉如金粉般洒在后山的湖面上,將这方幽静的天地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芦苇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天地间最隱秘的私语。 离开了喧囂的田垄,苏秦与徐子训二人沿著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踱步至此。 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清冽,带著一股湖水特有的腥甜,將刚才田间地头的那股子燥热与泥土气洗涤一空。 苏秦侧目,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身侧这位徐家公子。 此时的徐子训,早已收起了那副在人前的从容面具。 手中的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掌心,眉宇间虽仍带著温润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是对力量的渴求,是对未知的焦虑。 这种情绪,苏秦很熟悉。 刚才在田间,当看到《春风化雨》显威时,徐子训眼底那抹近乎贪婪的求知慾是装不出来的。 可越是如此,苏秦心中的那个疑问,便越是如野草般疯长。 两人走到一处伸入湖心的断桥边,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徐兄。” 苏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只偶尔掠过水麵的惊鸿,语气看似隨意,实则直指核心: “有一事,苏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训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苏兄请讲。” 苏秦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方才在田间,我看徐兄对这《春风化雨》之术,可谓是求贤若渴,甚至不惜折节下问。 既然如此执著,那日在听雨轩,当胡教习话里话外有意为你开小灶,甚至想將那唯一的名额给你时……你为何未曾爭取半分?”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微眯: “反而……像是刻意在避让,將那机会拱手让人?”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点。 既然想学,既然急需,为何放著名师不拜,偏要等到现在来找自己这个“野路子”?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他先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確认这芦苇盪中再无第三人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才缓缓卸下了一层防备,露出一抹既无奈又通透的苦笑。 “为何避让?” 徐子训看著苏秦,轻轻嘆了口气,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苏兄,你觉得胡教习的课,讲得如何?” 苏秦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高屋建瓴,直指大道。但……对於初学者而言,確实有些晦涩。” “正是如此。” 徐子训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胡老头的学问,那是大学问。他讲五行,讲的是天地运转的至理,讲的是阴阳生克的本源。 这道理我听了三年,笔记记了厚厚一摞,甚至都能倒背如流。 可一到用的时候……” 徐子训摊开手,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我这脑子懂了,手却不懂。 就像是一个只会背菜谱的厨子,真让他拿刀切菜,却连怎么握刀把都不会。” “我在那个瓶颈上卡了整整三个月。 胡教习越是讲得深入,我越是觉得云山雾罩,越是觉得自己愚钝不堪。 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越想用力,越是无从下手。” 苏秦听著,心中瞭然。 这便是所谓的“知见障”。有时候,名师的高深理论反而会成为束缚,反倒是旁门左道的野路子,更能给人当头棒喝。 “而且……” 徐子训的声音低了几分,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胡教习待我……太厚了。” 他转过身,看著远处若隱若现的道院飞檐,语气中透著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三年来,我赖在內舍不走,胡教习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处处提点,时时照拂。 他对我寄予厚望,盼著我能一飞冲天。 可我呢? 蹉跎至今,连个《春风化雨》都修不明白。”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苦笑道: “我是真怕了。 怕再看到他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怕再一次辜负他的期盼。 若是再让他给我开小灶,讲那些我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大道理,我怕我会更慌,更乱,最后反而连现在的这点心气儿都磨没了。” “与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不如出来透透气。” 徐子训转过头,看著苏秦,眼神清澈而坦荡: “所谓触类旁通,我想著,或许换个路子,听听苏兄这种『实战派』的见解,能把我这根朽木给敲醒了呢?” “毕竟,苏兄的法术,那是真刀真枪在田里磨出来的,带著泥土的腥气,却也最是鲜活。” 苏秦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位含笑的青年。 晚风吹起徐子训的衣摆,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真实。 这不仅仅是谦逊。 这是一种对自己认知的清醒,更是一种不愿给师长增添负担的体贴。 在这个人人爭抢资源、恨不得把教习榨乾的修仙界,能有这份“怕辜负”的心思,实在是难得。 “徐兄高义。” 苏秦拱手,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重: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风。” 徐子训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显得自己矫情。 苏秦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趁著这难得的交心氛围,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第二个疑惑。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苏秦还有一惑。” 苏秦向前走了一步,与徐子训並肩而立: “徐兄才情过人,家学渊源。 即便不进那传说中的『种子班』,凭你这三年在內舍打下的深厚根基,进了二级院普通班,也定能那是鹤立鸡群,有一番大作为。 为何……” 苏秦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子训的侧脸: “为何非要这般执著? 甚至不惜顶著『留级生』的名头,在这內舍蹉跎整整三年,也要死磕那个名额? 这其中,究竟有何隱情,值得徐兄如此牺牲?”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轻鬆的氛围微微凝滯了一下。 徐子训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收起摺扇,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那深邃无垠的湖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执著地响著。 良久,徐子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兄,你可知,二级院与一级院最大的区別,究竟在何处?” 苏秦思索片刻: “修为?法术?” “不。” 徐子训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苏秦,吐出了四个字: “修仙百艺。” 第30章 持证上岗 “修仙百艺?” 苏秦微怔,这个词他並不陌生,但在道院的基础课程中,教习们很少深入提及。 “不错,在大周仙朝,修仙不仅仅是练气长生,更是一门门吃饭的手艺。” 徐子训收起了摺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剖析这个世界的某种底层逻辑: “炼丹、阵法、灵植、制符、御兽……这被称为『修仙百艺』。 而朝廷为了管控天下修士,也为了各司其职,设立了『天工院』与『百艺司』,定下了一条铁律。” “凡修百艺者,皆需考级定品,持证上岗!” “无证,即非法。” 徐子训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哪怕你炼丹术再高明,炼出的丹药能起死回生。 只要你没有那张『丹师证』,你炼的就是假药,卖就是走私,是要被官府缉拿问罪的!” “这就是——垄断。也是大周维持秩序的基石。”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些执业资格证,没想到在这修仙界,这套体系竟然更加森严残酷。 “而这,就是我必须进『种子班』的原因。” 徐子训看著苏秦,语出惊人: “苏兄,你我也许都心知肚明,大周的『官』,那是天上的星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极难考取。 但『官』之下,还有『吏』!” “吏?”苏秦目光一凝。 “对,小吏。” 徐子训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县衙里的税吏、粮仓的仓管、河道的巡查……这些虽然算不上正经的『官身』,没有天地果位加持。 但他们手中同样握著实权,同样背靠朝廷,是官府治理地方的触手。 而想要成为这些『吏』,前提条件便是——持有对应的『职业证书』!” 徐子训加重了语气: “只要进了种子班,就能在入学的第一天,获得一枚由朝廷特批的『百艺启蒙敕令』。 这枚敕令,不仅能让人瞬间入门一门手艺,更重要的是,它代表著一张直接颁发的——【百艺证书】!” “有了这张证,哪怕最后大考失利,做不成『官』。 凭藉此证,也能直接去各大商行做个供奉。 若是真有天赋,证书提升了品级。 那甚至可以去县里的农司应聘,做一个管理百亩灵田的『司农吏』!” “苏兄,你想想。” 徐子训上前一步,望著苏秦,微微一笑: “若是你有了这『司农吏』的身份,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你回了乡,那些想要欺负你苏家村的无赖,那些敢截断水源的邻村,甚至是县里那些想乱收税的差役,谁还敢动你?” “这就是一张护身符!一张能庇护宗族、安身立命的底牌!”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秦的脑海中炸响。 吏员资格……证书……护身符……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同窗,此刻对方眼中的清醒与坚持,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共鸣。 他想起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白了的头,想起了为了供他读道院不得不变卖农田的窘迫,想起了那些战战兢兢看地主脸色的佃户。 苏家看似是地主,其实脆弱不堪。 一场天灾,一次官府的加税,就能让这个家分崩离析。 为什么? 因为没有根基,没有那张能让官府、让世人认可的“护身符”。 考官太难,那是万里挑一。 但这“技师证”,这“吏员”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伸手就能摸到的保障! “修仙百艺,皆需考证定品……” 苏秦在心中默念。 这张证,对於徐子训来说可能是独立的证明,但对於苏秦来说,这就是苏家村几百口人在这个残酷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 有了它,苏家就不再是被动承受风雨的浮萍,而是扎根大地的树。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苏秦郑重拱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徐兄今日之言,如拨云见日。这不仅是为了修行,更是为了家国生计。” 徐子训见状,脸上的严肃散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的模样,摇著摺扇笑道: “苏兄客气了。你我既是同道中人,自当互通有无。况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指了指脚下的湖水: “我也还等著苏兄为我解惑呢。 不瞒苏兄,这《春风化雨》我琢磨了数月,至今连那门槛都没摸到,甚至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若是再不入门,这种子班的名额,我怕是真要悬了。” 苏秦闻言,並未感到意外。 中院法术若是那么好学,也不会被称为进阶了。 “徐兄过谦了,那咱们便探討一二。” 苏秦撩起略显陈旧的青衫下摆,毫无架子地蹲在湖边。 徐子训见状,也没有嫌弃地上的泥泞,隨之蹲下,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童。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並肩蹲在湖边。 苏秦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脑海中却是在飞速翻阅著关於《春风化雨》的记忆。 当法术面板上的熟练度跳动时,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化。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前人修行的经验、感悟,如同醍醐灌顶般,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变成了他的肌肉记忆,变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这就是面板的霸道之处——直接赋予“真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將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系统知识”,翻译成徐子训能听懂的语言。 “徐兄,你试著施展一次,我看看。” 苏秦说道。 徐子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调动元气。 他手指一点,一缕元气射入水中。 “起!” 然而,湖水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別说化雨了,连点水汽都没升腾起来。 那缕元气进入水中,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没了踪影,两者完全是割裂的。 “惭愧。” 徐子训苦笑一声,收回手: “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 我知道要將元气融入水中,但这气是气,水是水,两者就像是油和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去。 我越是想用力压进去,它反弹得越厉害。” 苏秦看在眼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对应的理论。 “徐兄,你错了。” 苏秦伸出手,轻轻掬起一捧湖水,语气平静而篤定: “你困在那『融』字诀上,是因为你想『塞』。” “你想把你的元气,当成一种染料,强行塞进这水里,让它听你的话。 可水至柔,也至刚,你越是用强,它越是排斥。” 苏秦指尖一点微弱的青色元气探入掌心水中。 那元气並未炸开,也没有激起水花,而是像一滴墨汁入水,瞬间晕染开来,与水浑然一体。 “水本无形,气亦无相。” 苏秦的声音放轻,带著一种引导的韵律,將脑海中那玄奥的知识转化为最直白的动作: “你要做的,不是塞,而是——唤醒。” “水里本就有生机,那是天地赋予它的本能。 你的元气,不是去当主人的,而是去当『引子』的。 就像是用一把火去点燃另一把火,用一缕春风去唤醒沉睡的种子。” “別把元气当成石头扔进去,把它当成……盐。” “让它自己化在水里。” 说著,苏秦掌心微微一震。 那一捧湖水並没有飞溅,而是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荡漾出一圈圈温柔而充满生机的涟漪,甚至隱约有一丝绿意在水中流转。 那是元气与水完美融合后的律动。 “唤醒……引子……盐?” 徐子训轻声呢喃著,若有所思。 他一直以来都把元气当做工具,当做一种外力去操控水。 但苏秦却告诉他,要让元气消失在水里,成为水的一部分。 这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崭新视角。 “我试试……”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不再紧绷著神经,不再试图去控制每一丝元气的走向。 他学著苏秦的样子,放鬆,將元气一点点、轻柔地渗透进去,不再是强攻,而是渗透。 嗡—— 掌心的一捧水,突然微微一颤。 虽然没有像苏秦那样充满生机,但那一瞬间,水面上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白雾。 那是元气成功激发水汽的徵兆! 这是……入门了! 从毫无反应的0级,跨入了一窥门径的门槛! 徐子训猛地抬头,正好撞上苏秦那双含笑的眼睛。 “妙!妙啊!” 徐子训忍不住击节讚嘆,手中的水洒了一地,但他毫不在意,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 “苏兄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当成盐』的比喻,当真是直指本源! 我感觉到了!那种阻滯感消失了! 只要顺著这个路子走下去,不出三日,我这《春风化雨》必能稳固在入门境界!” 苏秦也笑了,正欲开口谦虚几句。 然而,就在这气氛正好、两人都沉浸在那种玄妙感悟中时。 一个清冷、懒散,却又带著几分通透的磁性嗓音,突然从不远处的柳树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如清风拂面,却字字如惊雷,直击人心。 “木非木,水非水。” “春风不是风,是天地的一口呼吸。” 第31章 愿者上鉤 呼吸……” 苏秦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著的薄纱,被这一缕清风轻轻吹散了。 他循声望去。 柳荫深处,那人依旧坐著没动,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根光禿禿的竹竿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浑圆的涟漪。 “陈兄?” 徐子训看清那人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执礼甚恭: “未曾想在此处遇见陈兄。方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聵。” 那被唤作“陈兄”的青年转过头来。 他生得並不算如何俊美,五官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嚇人,像是藏著两丸黑水银,透著股看透世情的懒散与通透。 “徐兄客气。” 陈鱼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视线扫过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是听你们聊得热闹,一时嘴快插了两句,没扰了你们的雅兴就好。” 徐子训连忙摆手,转头对苏秦介绍道: “苏兄,这位是陈鱼羊,陈兄。” 说到这,徐子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敬重与神秘: “陈兄並非咱们前院的常客,乃是陈字班那位『黎师兄』引荐的朋友。” 苏秦心头微凛。 陈字班。 那是青云府道院前院最顶尖的班级,號称“龙门班”。 上一届考入二级院的前十名中,有整整五席出自陈字班。 能被那里的人引荐,且让眼高於顶的徐子训如此推崇…… “陈兄学识渊博,涉猎极广。” 徐子训继续说道,眼中带著几分惋惜: “我这《春风化雨》的瓶颈,其实陈兄早些时候也指点过我几回。 奈何陈兄讲得太过高深,直指大道本源,我愚钝,始终悟不透那一层窗户纸。” “原来如此。” 苏秦恍然。 这就是所谓的“知见障”。 有时候,大师讲课未必適合初学者,因为他们站得太高,忽略了山脚下的风景。 反倒是苏秦这个刚爬上半山腰的人,说出的话更能让徐子训共鸣。 “高深谈不上,不过是些野路子。” 陈鱼羊打了个哈欠,隨手將鱼竿插在泥地里,指了指湖面: “方才这位兄弟说的『唤醒』,其实已经摸到了门槛。 但唤醒之后呢? 气入水,如泥牛入海。 若是不懂『呼吸』之理,那生机便是死的,是憋在水里的一口气。 只有让它流动起来,一呼一吸,与天地共振,那才是真正的——春风。” 轰! 苏秦只觉脑海中灵光炸裂。 唤醒是点火,呼吸是风助火势! 之前他施展《春风化雨》,虽然能將元气融入雨水,但总觉得那是“死物”,落地之后便只能被动等待庄稼吸收。 但若是加入了“呼吸”的律动…… 那雨水落下,便能主动与土壤、与根系进行交互,生生不息! 【聆听高人讲道,触类旁通,对《春风化雨》理解加深。】 【春风化雨 lv1(4/10)→(5/10)】 苏秦眼皮一跳。 一点! 仅仅是几句閒聊般的点拨,竟然直接涨了一点经验值! 这效率,都快能和胡教习专门开设的“小灶”相提並论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他明白,这並非是陈鱼羊的水平真的就比胡教习高出多少,而是“听著刚刚好”。 胡教习讲的是系统的五行生剋,那是大学教授在讲微积分; 而陈鱼羊讲的是实操的意境,是老师傅在教怎么抡锤子。 对於现在的苏秦来说,后者显然更解渴。 “多谢陈兄指点!” 苏秦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听君一席话,胜练十日功。这份人情,苏秦记下了。” 陈鱼羊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客套並不感冒。 他重新拿起鱼竿,目光盯著平静的湖面,语气懒散: “谢就不必了。 若是真想谢,便陪我坐会儿,钓钓鱼吧。 一个人坐著,怪冷清的。” 说著,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两根备用的紫竹鱼竿,隨手拋给了苏秦和徐子训。 苏秦接过鱼竿,入手微沉,竟是上好的紫竹。 他看了一眼徐子训。 徐子训也是一笑,撩起衣摆,极为自然地在陈鱼羊左侧找了块石头坐下: “既是陈兄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秦也不再矫情,在陈鱼羊右侧寻了个位置坐下。 三人呈“品”字形,散落在柳荫下的湖畔。 夕阳西下,波光粼粼。 这一幕,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静謐。 然而,这份静謐很快就被打破了。 “哗啦——” 徐子训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鯽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草丛中。 “好彩头!” 徐子训笑道,熟练地取鉤、入篓。 他毕竟是世家子,这垂钓的雅事,那是从小玩到大的,技术虽不算顶尖,但也绝对嫻熟。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徐子训的鱼篓里已经多了三条鱼。 反观苏秦,浮漂动了几次,却次次提空,显然是个新手。 而坐在中间的陈鱼羊…… 他的浮漂就像是焊死在水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咳……” 陈鱼羊轻咳一声,换了个姿势,脸上那副高人的淡然模样有些掛不住了,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沮丧。 “这湖里的鱼,莫不是都成精了?” 他小声嘀咕著,又看了一眼徐子训那边的动静,眼神幽幽。 苏秦坐在旁边,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好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鱼羊的鱼鉤。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鱼鉤沉在清澈的水底,在夕阳的折射下闪著寒光。 那是……直的? 没有倒刺,甚至没有弯鉤,就是一根被打磨得笔直的绣花针! 直鉤垂钓? 苏秦心中一震。 这陈鱼羊,莫不是在效仿古之姜太公,愿者上鉤? 这等境界…… 苏秦正暗自佩服,却见陈鱼羊又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骂道: “见鬼的愿者上鉤…… 老子都餵了一个月的窝子了,这帮畜生就是不给面子!” 苏秦: “……” 原来不是在修道,是真的钓不上来啊。 看著陈鱼羊那鬱闷的侧脸,苏秦心中一动。 刚才那一点经验值的情分,还热乎著呢。 既然对方好面子,那自己何不顺水推舟,还了这个人情? “《驭虫术》……” 苏秦心念微动。 这门刚刚学会、尚处於lv1的辅助法术,除了能驱赶害虫,似乎还有別的妙用。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神念如髮丝般探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第32章 百艺秘闻 嗡—— 泥土深处,几条正在沉睡的红蚯蚓被这股神念惊醒。 在苏秦的操控下,它们艰难地从泥土中钻出,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去。” 苏秦心中轻叱。 深水施法,比在空气中要难上数倍。 水的阻力、光线的折射,都在干扰著他对虫子的感知。 苏秦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必须极其小心地控制著那几条蚯蚓,既不能让它们被水流冲走,又要让它们表现出那种濒死挣扎的诱惑力。 【驭虫术lv1(1/10)→(2/10)】 隨著苏秦神念的精细操作,那几条蚯蚓像是最优秀的舞者,扭动著身躯,缓缓靠近了陈鱼羊那个尷尬的直鉤。 它们並没有直接掛上去,而是围绕著直鉤,疯狂地打转、缠绕,製造出一团混乱的“食物风暴”。 湖底,一条正在巡游的黑背鲤鱼被这动静吸引了。 它小心翼翼地游了过来,试探著啄了一口蚯蚓。 美味! 贪婪战胜了警惕,它猛地张大嘴巴,想要將这团红色的美味一口吞下。 然而,在那团美味的中心,藏著一根坚硬的直针。 “就是现在!” 苏秦目光一凝,神念猛地爆发,控制著最后一条蚯蚓死死缠住直鉤,同时勾引著那条鲤鱼狠狠咬合! “唔!” 陈鱼羊原本懒散的手突然一紧。 手中那根死气沉沉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中了?!” 徐子训正在掛饵,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陈兄!你……你这是开张了?!” 他可是知道这位陈兄的“光辉战绩”的。 整整一个月,除了水草和破鞋,连个虾米都没钓上来过,在这一带號称“空军司令”。 今日竟然转运了? “起!” 陈鱼羊眼中精光爆射,那种颓废一扫而空。 他手腕一抖,发力极巧。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两斤重的黑背鲤鱼,被硬生生地提溜出了水面,在夕阳下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那直鉤虽无倒刺,却因为刚才苏秦控制蚯蚓製造的混乱,恰好卡在了鱼鳃的软骨处,死死掛住! “哈哈哈!好!好一条黑背鲤!” 徐子训大笑抚掌: “陈兄这『直鉤钓鱼』的本事,当真是神乎其技! 古有姜太公,今有陈鱼羊,佩服,佩服!” 陈鱼羊看著那条在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黑背鲤,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他愣愣地看著鱼鉤,又看了看那条鱼,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真……真上鉤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就像是一个买了一辈子彩票终於中了奖的人。 “哈哈哈哈!成了!终於成了!” 陈鱼羊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他一把抓起鱼篓,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对著苏秦和徐子训连连拱手: “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定是二位给我带来的好运气! 这一月之功,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直鉤钓鱼,果然诚不欺我!” 他也不管蚯蚓不蚯蚓的,也不管什么高人形象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条鱼。 “二位,今日我有要事在身,得赶紧回去一趟,就不多陪了! 改日!改日我请二位吃鱼!咱们再聚!” 说完,他拎著鱼篓,连鱼竿都顾不上收好,便急匆匆地顺著小路跑了。 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哪还有半点刚才论道时的从容与高深? 看著陈鱼羊那火急火燎远去的背影,苏秦和徐子训面面相覷,不禁哑然失笑。 “这位陈兄……当真是个性情中人。” 徐子训摇了摇头,笑著感慨道: “一个月只为钓这一条鱼,这份执著,倒是有些痴气了。” 苏秦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消失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徐兄。” 苏秦忽然开口: “你说这位陈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徐子训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著湖面,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黎师兄虽然没明说,但我私下里猜测……这位陈兄,恐怕来头不小。” “哦?”苏秦侧目。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一种回忆的光芒: “我曾偶然听过一次陈兄与黎师兄论道。” “当时,他们谈论的正是关於『修仙百艺』的选择。 黎师兄问,二级院分科在即,农、工、兵、刑,该如何取捨? 陈兄只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说了一番话。” 徐子训模仿著陈鱼羊当时的语气,平淡却篤定: “『种地?若只盯著那几斗米,那是农夫,不是道君。』 『灵植夫的手段,在於——万物皆可种,种下即规则。』” 徐子训伸出一只手,虚抓向大地,眼中满是神往: “『陈兄说,真正的灵植大能,地里种的不只是兵,更是奇蹟。』 『你想要延寿?种下【寿元果】,一颗便是一甲子! 你想要悟道?种下【菩提子】,树下盘坐一日,胜过凡俗百年苦修! 甚至……你若是想要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那就种下【铁木城种】!一夜之间,平地起高楼,藤蔓化作城墙,荆棘编织成护盾!』” “『至於战力?』 『那就撒下一把【豆兵】,种出一支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草木军团! 再种几株【剑叶兰】,万叶齐发,便是剑气纵横三千里;养一株【吞天花】,一口下去,连妖王都能嚼碎了当肥料!』”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嚮往: “这才是灵植夫! 进可一人成军,横推天下;退可坐拥宝山,富甲一方。 只要给你一把种子,你就能在这片废土之上,种出一个自给自足、攻守兼备的——地上神国!” 苏秦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作响。 延寿、悟道、建城、成军…… 这哪里是种田?这分明就是在创造世界! 原来,灵植夫手中的锄头,是造化的权杖。 他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改变这世界规则的锚点! 这种將“生產”与“战斗”、“辅助”与“建设”完美融合的宏大愿景,彻底击碎了苏秦对农司职业的固有认知。 他看著脚下的土地,眼神变了。 原来,这便是修仙百艺吗? 难怪,凡修百艺者,皆需考级定品,持证上岗! “陈兄那番关於『呼吸』的论断,绝非一级院的弟子所能感悟。 再加上这番关於灵植夫的深邃见解……” 徐子训指了指內院深处,那个只有通过考核才能进入的方向,语气篤定: “他很可能……是来自二级院的师兄。” “二级院……” 苏秦心头微震。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只有站在更高的山峰上,才能看到更远的风景。 那位陈师兄,或许只是閒极无聊来这外围散心,却无意间点拨了他们这两个后辈。 “天才总是相互吸引的。” 徐子训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中闪烁著光芒: “苏兄,咱们也得加把劲了。 若是能进二级院,或许还有机会再向这位陈师兄请教。 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钓鱼这么简单了。” 苏秦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鱼竿。 二级院么…… 那个世界,似乎离他又近了一步。 第33章 束脩愁人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湖畔的凉意渐起,驱散了白日里最后的一丝燥热。 两人收拾了钓具,沿著蜿蜒的山道向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隨即分开。 一路上,徐子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摺扇开开合合,目光时不时在苏秦身上游移,欲言又止。 “徐兄有话不妨直说。” 苏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率先打破了沉默。 徐子训脚步微顿,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停下来,侧过身,目光落在苏秦那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的青衫上。 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论道时的激昂,多了几分面对现实的郑重: “苏兄,今日看你这《春风化雨》的造诣,想必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月底的那场考核中放手一搏了吧?” 苏秦微微頷首,並不隱瞒: “不错。时不我待,与其在內舍蹉跎,不如早日去二级院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以苏兄如今的实力,再加上黎监院赐下的那枚敕令…… 你如今已是聚元四层,若是现在动用此令,將修为推至七层,这二级院的大门,你已有七八成的把握能跨过去。” 徐子训点了点头,似乎对苏秦的实力並不怀疑,但他眉头微皱,话锋一转: “只是……苏兄可知,这二级院的门槛,除了修为和法术,还有另一道坎?” 苏秦心中一动,隱隱猜到了几分: “徐兄是指……束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正是。” 徐子训嘆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不知苏兄,可备好了这笔『买路钱』?” 苏秦脑海中迅速闪过三年前入学的场景。 那时一级院的门槛费是一百两白银,此后每过一个季度,若未晋升也未退学,需缴纳十两作为“留院费”。 为了凑齐那一百两,父亲苏海卖掉了村东头的二十亩上好水田,那是苏家的祖產。 想到这里,苏秦神色微黯,但隨即又舒展开来,强撑起几分底气: “家中虽遭了灾,但底子尚在。 若是真能考入二级院,有了那个『生员』的身份,这笔银子,哪怕是借,想必也是容易的。 只要跨过了那个门槛,成了官身预备,眼前的些许困顿,自会迎刃而解。” 这也是大多数寒门学子的想法——先上车,后补票。 只要考上了,自有乡绅富户愿意来“投资”。 徐子训听罢,却並未露出轻鬆的神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看著苏秦,並没有那种看笑话的轻蔑,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清醒与无奈: “苏兄,你恐怕……低估了这道门槛的高度。” “一级院那是启蒙,朝廷为了广撒网,那是半卖半送。 但二级院不同,那是真正的修仙路,每一块砖都是金子铺出来的。” 徐子训伸出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二级院的束脩,是——三百两白银。” “而且,並非一次结清。 二级院以半年为一届,每一届,还需额外缴纳六十两的『修缮费』与『资源费』。” “三百两?!” 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平稳前行的脚步硬生生止住。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震得他胸口发闷。 三百两白银。 在这个一两银子足够三口之家温饱数月的世道,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小康之家的巨款。 若是放在往年丰收时节,苏家咬咬牙,变卖大半家產,或许还能凑得出来。 可如今…… 旱灾刚过,虫祸未平,家里为了賑济乡亲、打点关节,早已是捉襟见肘。 若是再要拿出三百两…… 那是要把苏家的骨髓都抽乾,要把那一大家子人逼上绝路! “怎么会……这么多?” 苏秦的声音有些乾涩,那种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虽有心理准备,知道二级院花费不菲,却也没想到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所谓的修仙? 这就是所谓的“朝廷布道”? 这分明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金身! “多吗?” 徐子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无奈与清醒,像是在说服苏秦,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兄,一点也不多。” “你可知,在二级院,隨隨便便一门进阶法术的法种,在藏经阁的標价就是五十两起步? 还有那些辅助修行的丹药、刻画阵法的灵材、甚至是租用高阶静室的费用……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朝廷收这三百两,其实已经是贴补了大半。 否则,光是维持那座覆盖整个中院的『聚灵大阵』的消耗,平摊到每个学子头上,就足以让人倾家荡產。” 徐子训看著苏秦那逐渐凝重的脸色,轻嘆一声,拍了拍路边的一块青石: “修仙百艺,財侣法地。 这『財』字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级院筛选的是灵根,二级院筛选的……是家底。” 苏秦沉默了。 他站在月色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有面板,可以肝熟练度,可以弥补天赋的不足。 但他没有印钞机。 在这赤裸裸的资源壁垒面前,他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 难道真的要为了自己修仙,让父亲去卖祖宅,让全村人跟著喝西北风? “不过……” 徐子训看著苏秦那逐渐黯淡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不忍,轻轻嘆了口气,才话锋一转,拋出了一根救命稻草: “天无绝人之路。 若是能考进『种子班』,不仅能获得百艺敕令,这束脩……也能免去一半。” “一百五十两。” 苏秦心中稍微鬆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一百五十两,对於现在的苏家来说,依旧是伤筋动骨。 徐子训不再多言,他从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他並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银两碰撞的脆响,仿佛是在掂量著这其中的分量与情义。 “苏兄。” 徐子训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又像是怕伤了苏秦的自尊: “实不相瞒,我虽出身稍好,但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早已不再拿家里的银子了。 这几年在道院,我靠著给书铺抄录孤本,帮人鑑定古物,倒也攒下了一些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將锦囊缓缓递到了苏秦面前...... 第34章 子训赠礼 “这里有五十两。” 苏秦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拿著。” 徐子训的手很稳,不容置疑地將锦囊按在苏秦的手心,眼神中没有丝毫施捨的意味,只有一种平等的关切: “別急著拒绝。 我知道你家遭了灾,手头紧。 这一百五十两也好,三百两也罢,都不是小数目。 这五十两虽不多,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让你在考核前,去买几瓶像样的丹药,把状態养好。” 苏秦看著手中的锦囊,只觉得烫手无比。 他抬起头,直视徐子训的眼睛,语气严肃: “徐兄,这不合规矩。 君子之交淡如水。 你我虽是同窗,也算是朋友,但这钱財往来…… 况且,我也受过徐兄的指点,听过你的『枯荣』课,若说恩情,是我欠你的。 如今我不过是还了个人情,怎能再收你的银子?” “帐不是这么算的。” 徐子训晒然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洒脱,也带著几分独属於他的通透: “我在讲堂上讲『枯荣』,那是面对全班几十號人。 那是公义,是教习默许的『传帮带』,並非针对你苏秦一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讲那些,不是为了让人承情,而是不希望看到太多人因为不懂关窍而断了前程。 我希望这二级院的大门里,能多几个熟悉的同僚,而不是我一人独行。” 徐子训顿了顿,指了指刚才钓鱼的湖畔: “但刚才,是你苏秦私下里,手把手地教我《春风化雨》的『融』字诀。 这是私得,是真传。 若是在外面的宗门里,这一手诀窍,足以让人纳头拜师,奉上钱財也不为过。” “我徐子训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也知道『法不可轻传』的道理。 你若是不收,那便是看轻了我,觉得我徐子训是那种只会白嫖同窗心得的小人。” 徐子训说到这,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收下吧。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 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真的考上官,做上吏了,哪怕隨手漏点指缝里的灵米,也足够还我了。” 苏秦看著徐子训。 月光下,这位世家公子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施捨的高傲,只有一种平等的、期待的尊重。 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这便是徐子训的心胸。 他分明是看出了苏秦的窘迫,却偏偏要找一个“报恩”、“借贷”的藉口,小心翼翼地维护著苏秦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苏秦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再推辞。 因为他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就是不识抬举,更是对这份情义的褻瀆。 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能遇到这样一个肯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朋友,是何等的幸运。 “好。” 苏秦紧紧握住那个锦囊,感受著银两坚硬的触感,声音低沉: “这五十两,我收下了。” “算是苏秦……欠徐兄的。” “哎,这就对了。” 徐子训见苏秦收下,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轻鬆的笑意,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重新打开摺扇,摇了摇,恢復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什么欠不欠的,太见外了。 只要你別在考核的时候放水,把那个『甲上』的名额让给我就行。” 这是一句玩笑话,却也是一种期许。 苏秦也笑了,但他没有把话接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將这份情义,连同那个锦囊一起,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古人云,大恩不言谢。 太急於口头上的报答,往往是一种不知恩的体现。 真正的报答,不在嘴上,而在日后的行动里,在那个必须要站出来共同承担风雨的时刻。 “走吧,天色不早了。” 徐子训看了看天色。 “走。” 两人並肩而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迴响。 ...... 回到静思斋,苏秦点燃了一盏油灯。 豆大的灯火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如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內心。 五十两银子沉甸甸地压在怀里,却压不住那“三百两”三个字带来的沉重。 “三百两啊……” 苏秦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锦囊,心中默默算著一笔帐。 “往年风调雨顺,上好的水田能卖到五两银子一亩。 可如今大旱灾年,虽有了几场雨,但这地价也跌到了谷底,顶天了也就三两一亩。” “家里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百一十亩地了。” “全卖了?那是三百三十两,倒是够了。” 苏秦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可地卖了,明年吃什么? 那一大家子长工短工,还有那些指著苏家吃饭的佃户,他们吃什么? 这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別?” 若是考不上种子班,只能去普通班,那就是实打实的三百两。 这笔钱,是真的要把苏家的根都给刨了! 但若是能考进种子班……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只要进了种子班,学费减半,那就是一百五十两! 这笔钱,虽然也难,但也还在苏家能承受的极限之內,咬咬牙,卖个几十亩地,或是去借点高利贷,总还能周转过来。” “所以,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前程,更是为了家里的生计,这种子班,我必须进!” “罢了,多思无益。”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行將这些杂念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这考核过了。 连门都没进,就在这愁门槛费,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贴身藏著的聚元敕令,眼中重新燃起一抹亮光。 “有了这枚敕令,在月底前未必不能衝击一下聚元九层。 若是真到了那个境界,配合二级的《春风化雨》,这种子班的名额,也不是不能一爭!”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愁这些,除了乱了道心,毫无用处。”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只觉得心头一松,原本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下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思乡之情。 “算算日子,这几天忙著修炼,又是听雨轩又是悟道,倒是有好几日没回村里了。” “地里的雨水怕是也快干了,那些刚缓过气来的庄稼正是需水的时候。” “明日回村一趟吧。 给乡亲们再降一场透雨,顺便……也看看爹。” 打定主意,苏秦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好,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心神沉入体內,那种熟悉而又让人心安的修炼感再次袭来。 隨著呼吸吐纳,周围浓郁的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匯入他的经脉之中。 面板之上,那行代表著修为的数据,开始了今夜的第一次跳动。 【聚元决四层(2/400)】 【聚元决四层(3/400)】 【聚元决四层......】 第35章 苏家空村 惠春县的地界,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像是要將地皮最后一丝水分都榨乾。 苏秦踏出传送的光晕,脚底踩在了苏家村那熟悉的黄土路上。 依然是那棵老槐树,依然是那条蜿蜒进村的土路,但今日的苏家村,却静得有些诡然。 往日这个时辰,田间地头该是有人吆喝,村口的碾盘边该有妇人洗衣棒槌的敲击声,或是哪家的大黄狗懒洋洋的吠叫。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整个村子像是一口被封死了盖的大瓮,闷热,死寂,透著一股让人心慌的空荡。 苏秦眉头微蹙,放缓了脚步,神念下意识地向四周铺展开来。 村头李家的院门紧闭,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墙根下刨食; 隔壁二牛家的院子里,晾衣绳上空空荡荡,平日里最爱在门口纳鞋底的二牛娘也不见了踪影。 “太静了。” 苏秦心中升起一丝疑竇。 他继续往里走,终於在巷子口的一处阴凉地,看到了几个身影。 那是几个步履蹣跚的老人,正围坐在一起,但这並非平日里的閒聊。 他们一个个垂著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间,那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忧虑。 在他们脚边,蹲著几个总角孩童,也不玩闹,只是睁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村口的方向。 “苏……苏少爷?” 一个正在玩泥巴的虎头小子眼尖,那是二牛的儿子小虎。 他看到了苏秦,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扔下手里的泥块就要衝过来: “秦儿哥!秦儿哥你可回……” “回来!” 还没等小虎跑出两步,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从后面伸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那是小虎的奶奶。 老人脸上的惊恐多过惊喜,她一把將孙子搂进怀里。 一只手紧紧捂住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整理著衣襟,浑浊的眼睛不敢直视苏秦,只是囁嚅著: “没……没事,秦少爷,这娃不懂事,衝撞了您……” 小虎在奶奶怀里挣扎著,呜呜咽咽地想说话,却被老人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 周围那几个老人也纷纷转过头去,有的低头磕菸灰,有的望向別处。 竟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搭话,更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热情地围拢过来。 那种刻意的疏离,那种欲言又止的闪躲,如同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苏秦与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苏秦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没有强行去问,也没有去拉扯那个孩子。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竟然没看到一个青壮年。 二牛不在,苏大山不在,甚至连稍微壮实点的妇人都不在。 留守的,全是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尚不懂事的孩子。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停留,转身向著自家的宅院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迴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 推开苏家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把父亲最爱的老藤椅空著,旁边的紫砂壶盖都没盖严,里面的茶渍已经干透,显然已经放置了许久。 “爹?” 苏秦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偏房的门帘子动了动,福伯走了出来。 他手里正捏著一桿大烟枪。 看到苏秦,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先是一僵,隨即眼神迅速游移了一下,最后才落在苏秦身上。 “少……少爷?” 福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他挤出一丝笑,声音有些乾涩: “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在道院备考吗? 快,快进屋,这日头毒著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来接苏秦手里的包袱,动作虽然殷勤,却透著一股子心不在焉的机械感。 “爹呢?” 苏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福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低头磕了磕菸灰: “老爷啊……去县城了。 这不月底了嘛,铺子里的掌柜说帐目有些不对,老爷那脾气您也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非要亲自去查帐。 估摸著……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他说得很顺溜,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但苏秦注意到,他捏著烟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大而微微发白。 “查帐?” 苏秦没有拆穿,只是迈步走进正厅,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淡淡问道: “那李庚叔呢?二牛哥呢? 怎么这村里,连个能喘气的壮劳力都见不著了?” “这……” 福伯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提高了嗓门,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不刚下过雨嘛! 地里活儿多,除草的除草,施肥的施肥。 咱们庄稼人,哪有閒著的命?都在地里忙活呢!” 苏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福伯。 福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去整理桌上並没有乱的茶具。 “福伯。” 苏秦静静的望著他,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我刚才路过田埂。 地里,没人。” 茶盖“叮”的一声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但他並没有慌乱地跪下,只是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 他沉默著,依旧低著头,像是在跟那只茶碗较劲。 他知道瞒不住了。 少爷是修仙的,眼睛毒著呢。 但他不能说。 老爷走的时候,把那个装著全家房契地契的盒子交给了他,那眼神里的决绝,福伯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爷说:“老福,要是我们回不来了,你就把这些卖了,给秦儿把学费交上。別告诉他是怎么来的,就说是家里剩下的。” 那时候,福伯就知道,这不仅仅是去抢水,这是去搏命。 若是让少爷知道了,少爷那性子,肯定要去。 那是修仙的身子骨啊,那是文曲星的命啊,哪能去跟那帮泥腿子拼命? “少爷。” 福伯终於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反而多了一层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看著苏秦,眼神浑浊却坚定: “您別问了。 您只管读书,只管修行。 家里的事,有老爷,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塌不下来。” 第36章 青河爭锋 苏秦看著福伯。 福伯的眼神有些浑浊,眼角堆满了岁月刻下的褶子,里面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某种近乎执拗的隱瞒。 那是老狗护主的眼神。 哪怕牙齿掉光了,哪怕腿脚不灵便了,只要主人有难,它就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用自己那副残躯去挡刀子,去填沟壑。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个死理儿:苏秦是天上的星宿,是苏家的希望。 为了这份希望,他们甘愿把自己当成脚底下的泥,任由踩踏。 只求能把苏秦这双鞋垫得高一点,哪怕高一寸也好,別沾了这世间的尘土与血腥。 这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沉重如山的爱,压得苏秦有些喘不过气。 苏秦沉默许久,指了指福伯脚下那双布鞋,终究还是揭穿了这个谎言: “福伯。” “您这鞋上的泥,是青河边的淤泥吧? 那种泥色泽发黑,腥气重,只有河滩上才有。自家地里的黄土,沾不上这种泥。” 福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脸上的平静终於维持不住了,嘴角颤抖著,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所以……”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里人,是不是都去青河了? 是不是……我走之后,地又旱了,王家村又不给水了?” “我爹,是不是带著全村的青壮,去跟人家拼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福伯最后的防线。 老人终於忍不住了,眼泪从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来,顺著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他身躯无力地滑靠在桌边,声音哽咽而沙哑: “少爷……您何必这么聪明呢? 糊涂点……不好吗?” “老爷说,您下个月就要大考了。 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是咱们苏家几辈子的指望。 他说,只要能换您一个前程,那几亩地也好,那几口水也罢,甚至是这条老命……都值。” “您要是这时候分了心,要是为了这点破事耽误了修行…… 咱们这些人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 不是对福伯,也不是对父亲。 而是对这个该死的世道,对这种逼著人用命去换前程的生存法则。 “福伯。” 苏秦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这个官吗?” 福伯愣愣地看著他,眼神茫然。 “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苏秦转过身,看著门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天地,目光深邃而悠远: “这顺序,是乱不得的。” “若我为了那个所谓的前程,连生养我的家都护不住,连为我拼命的父亲和乡亲都能视而不见……” “那我修的这是什么仙?求的又是什么道?” “那是绝情道,是忘恩道。”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直指本心的力量: “我苏秦想做的官,是能庇护一方的牧守,而不是踩著亲人骨血上位的孤家寡人。” “若是连这几十里乡土都安顿不好,日后即便我真的位列仙班,执掌权柄。 每当午夜梦回,想起今日这扇紧闭的院门,想起那些被捂住嘴的孩童……” “我的道心,还立得住吗?” “这官,不做也罢。” 福伯看著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那个总是埋头苦读、温文尔雅的少爷,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不是仙气,那是……脊樑。 苏秦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眼神温和,却又透著坚定: “在家等我。” “我去把爹,还有乡亲们,带回来。” ...... 另一头,青河。 这条养育了方圆几十里村落的母亲河,如今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了大片龟裂的河床和发黑的淤泥。 浑浊的河水在狭窄的河道中缓慢流淌,就像是这片土地苟延残喘的脉搏。 而在河岸的一处拐角,此时却是剑拔弩张。 苏海站在河滩上,脚下是一堆被截断的引水竹管。 他身后站著黑压压的一片人,是苏家村所有的青壮。 李庚手里握著一把磨得雪亮的铁锹,站在苏海左侧,眼神凶狠; 三叔公虽然年迈,却也被两个后生用滑竿抬到了阵前,手里拄著那根沉甸甸的拐杖,那是苏家村的定海神针。 而在他们对面,却只站著寥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赤著上身的汉子,名叫王猇。 这王猇生得並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 但那一身腱子肉却如铜浇铁铸般紧实,皮肤被烈日晒得黢黑,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那是刚才为了截断苏家村的水管,从自家猪圈里顺手抄来的。 面对苏家村这百十號人,王猇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王猇!” 苏海压抑著怒火,指著地上的断管: “你们王家村也太霸道了! 这青河是朝廷的河,是大家的河! 你们在上游截了水,让我们下游几百口人喝西北风? 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王法?天理?” 王猇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鷙得像是一匹饿狼: “苏老爷,您是有文化,讲究个理。 可我们是泥腿子,我们只认命! 今年大旱,又闹了虫灾,我们王家村几百亩地都快旱冒烟了! 这时候你跟我讲王法? 我告诉你,这水就是命! 谁想从这河里舀走一勺水,那就是在割我们王家村的肉,要我们全村老小的命!” 他把杀猪刀往身前一横,刀锋泛著寒光: “想过河?行啊! 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你这后生,好不讲理!” 三叔公气得鬍子乱颤,手中的拐杖狠狠顿地,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公道: “咱们两村共饮一河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前几日,看著你们村遭了虫灾,地里旱得厉害。 我们苏家村体谅你们,硬是停了自家的水车,让你们在上游截流灌溉了整整五天! 五天啊! 就算是头牛,也该喝饱了吧? 如今我们地里也等著用这口救命水,你们却翻脸不认人,把河道给堵死了? 做人得讲良心!你们这是要把我们苏家村往死里逼啊!” “良心?” 王猇脖子一梗,根本不听三叔公的教诲,反而更加匪气: “五天哪够? 这日头毒得像火烧,刚灌进去的水转眼就没了! 我不管你们地里旱不旱,我只知道,我们村的地还没喝饱! 这河道既然堵了,那就是我们王家村的! 谁敢动,老子就敢拼命! 反正横竖是个死,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种疯狂,让苏家村原本气势汹汹的眾人,心里都不由得一寒。 这就是所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真要跟这种不要命的主儿拼杀,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既然你执迷不悟……” 李庚上前一步,手中的铁锹扬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乡亲们!跟他们废什么话! 抢水!” “抢水!” 苏家村的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壮汉握紧了手中的傢伙事,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河对岸的密林中传来。 树林里呼啦啦衝出一大群人,手里拿著锄头、镰刀、木棍,个个衣衫襤褸,眼神却凶悍无比。 那是王家村的援兵! 看到援兵到了,王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喜色。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河对岸大吼一声: “族长!快来! 苏家村这帮狗日的要来抢水! 他们要断咱们的活路!跟他们拼了!” 第37章 王村放水 河滩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双方几百號人,手里拿著锄头、镰刀、木棍,隔著那条乾涸了大半的河床对峙。 风捲起干硬的黄土,迷了人的眼。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就像是那被拉满了的弓弦,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崩断。 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那个老人。 他叫王梟。 六十多岁的年纪,背已经佝僂得厉害,像是一张被生活压弯了的弓。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没有像王猇那样拿著刀,手里只拄著一根普普通通的旱菸杆。 但当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时,原本还在叫囂的王猇,以及身后那群红著眼要拼命的王家村后生,齐齐噤声,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王梟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手中的黑铁拐杖都会深深扎进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那一群衣衫襤褸、眼窝深陷的王家村汉子,就像是一群被逼到了悬崖边的孤狼,虽然瘦骨嶙峋,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死气。 苏海握著短棍的手心里全是汗,李庚更是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隨时准备扑上去廝杀。 若是这几百號人真的撞在一起,这青河的水,怕是要被血染红了。 然而,王梟在距离苏海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那双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睛,缓缓扫过严阵以待的苏家村眾人,最后落在了坐在滑竿上、气得浑身发抖的三叔公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怒吼,也没有下令衝杀的狰狞。 王梟只是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一辈子的黄土都吐了出来。 “苏三才。” 王梟叫出了三叔公的大名,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王梟。” 苏家村这边的三叔公,看到来人,原本紧绷的脸色微微一松,但手中的拐杖依然没鬆劲,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是两个在泥潭里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 王梟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被截断的引水竹管,又看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苏家村眾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三叔公,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说得对。”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已经举起锄头准备拼命的苏家村后生们,动作僵在半空,面面相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猇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张沾著血污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急声道: “族长?!你说啥呢?! 他们都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这水是咱们截的,凭什么……” “闭嘴。” 王梟並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积威多年的冷硬。 王猇脖子一缩,但眼中的凶光未散,依旧死死地盯著对面的李庚。 王梟重新看向三叔公,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並没有半分服软的卑微,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 “这五天,苏家村没来闹事,確实是给了我们王家村一条活路。 这份情,王家村认。” 三叔公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稍微鬆弛了一些,手中的拐杖也不再顿得那么响了。 他看著这个跟自己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族长!” 王猇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那把杀猪刀挥舞著,唾沫星子横飞: “认什么情?!那是他们不敢来! 咱们人多!咱们光脚! 他们苏家村那帮少爷羔子,惜命得很! 这水咱们凭本事截的,凭什么要领他们的情? 大不了就是干!怕个球!”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河滩上炸响。 王梟收回枯瘦的手掌,身形甚至有些摇晃。 王猇被打蒙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从小看著他长大的族长。 “不敢?” 王梟看著这个甚至有些发抖的后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你以为他们是不敢?” 他指了指对面那一个个红著眼、握著铁锹锄头的苏家村汉子: “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那是怕吗? 那是恨!是急!是跟咱们一样的绝望!” 王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河滩上迴荡: “这世道,大旱接著蝗灾,老天爷是不给咱们留活路了! 人都要饿死了,都要渴死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苏三才前几天没带人来,是因为他们地里还能撑几天,是因为他们还念著咱们也是人,也是要吃饭喝水的邻里乡亲!” “人家把你当人看,给了你一口喘息的气。 你现在缓过来了,就要反过来咬人家一口? 那不是人干的事,那是畜生!” 王猇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刀却慢慢垂了下去。 但他眼里的不甘心依旧像火一样烧著: “可……可咱们地里也缺水啊! 这才灌了五天,地皮刚湿透,要是放了水,过两天咱们怎么办? 咱们村还有几百张嘴等著吃饭呢!” 这话一出,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王家村身后的那些汉子们,原本有些动摇的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道理是道理,命是命。 讲道理填不饱肚子,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苏海握著短棍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王梟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条浑浊细小的青河,看著河岸两边那些枯黄捲曲、爬满了蝗虫,半死不活的庄稼。 风吹过,捲起一阵黄沙,迷了人的眼。 “放水吧。” 王梟忽然说道。 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一声嘆息。 “族长!!” 王家村的人群瞬间炸了锅,王猇更是急得跳了起来: “不能放啊!放了咱们就完了!” 王梟转过身,背脊佝僂,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但他的眸光,却充斥著不由言说的冰冷: “我说,放水。” 第38章 底层的命 王猇急了,还欲再说,却直接被王梟打断。 “混帐东西!” 王梟手中的黑铁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你懂个屁! 两家是邻里乡亲,这青河水流了几百年,规矩也定了几百年! 大旱之年,大家都难。 正因为难,才更要守规矩! 今天你坏了规矩,仗著人多把水霸了。 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咱们村遭了更大的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你是想让咱们王家村,以后在这惠春县的地界上,变成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吗?!” 王猇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是个浑人,但也知道,在这乡土社会里,名声若是臭了,那是真会被孤立到死的。 “再说了。” 王梟看著那浑浊的河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地里的蝗虫要是杀不绝,庄稼都得餵了虫子。 到时候…… 就算是把这一整条河的水都给咱们,也救不活那些死苗了。 用不到那么多水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啊。 水再多,若是庄稼被虫子吃光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一种无论怎么挣扎,都可能是一场空的绝望。 苏海沉默了。 李庚放下了手中的铁锹。 就连一直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的三叔公,此刻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天灾人祸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家都是在这泥潭里挣扎求活的可怜人,谁比谁容易呢? “行了。” 王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对著身后那群拿著锄头、镰刀的村民喊道: “都別愣著了! 干活!”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准备衝上来拼命的王家村人,听到这话,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们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原来,他们拿来的不仅仅是锄头和镰刀,还有疏通河道的耙子、簸箕。 他们本就是来通河的。 如果不打仗,那就干活。 这就是庄稼人的逻辑,简单,直接,又带著一种令人心酸的务实。 “二狗,去把上游那个口子扒开!” “栓子,把你带的那个网兜拿出来,把河里的烂草清一清!” 王梟指挥著眾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河道。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河滩,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苏家村的人看著这一幕,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没想到,这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械斗,竟然就这样……消弭於无形了? “苏海。” 王梟走过来,站在苏海面前。 两个年过半百的汉子,隔著一条细细的水流,互相注视著。 “这水,通了。” 王梟指了指身后渐渐流淌起来的河水: “按照老规矩,咱们两村轮流引水。 今天这上半夜,归你们苏家村。 下半夜,归我们。 大家……都紧一紧用吧。” 苏海看著王梟那张满是沟壑、写满了疲惫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梟做出这个决定,並不容易。 这是在赌。 赌苏家村会承这份情,赌老天爷会赏口饭吃,赌这世道还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王老哥。” 苏海深吸一口气,抱拳一礼,语气郑重: “这份情,苏家村记下了。 你放心,规矩就是规矩。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苏家村绝不多占一分!” 王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挥了挥手: “走吧,回了。” 王家村的人开始收拾工具,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他们的背影佝僂,脚步沉重,並没有“做了好事”后的轻鬆,反而显得更加沉闷。 因为他们知道,这水虽然让出去了,但那漫天的蝗虫还在,那未知的明天还在。 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的无奈之举。 唯有王猇,他提著那把杀猪刀,走在最后面。 他一步三回头,看著那渐渐流向下游的河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忿忿。 “族长就是太心软了!” 他小声嘀咕著,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咱们人多,怕个鸟! 要是依著我,直接把他们打服了,这水全是咱们的! 现在倒好,放了一半水给他们,咱们地里那点苗子…… 唉!” 他嘆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敢违抗族长的命令,只能悻悻地跟上了队伍。 夕阳西下,將这群衣衫襤褸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群在荒原上艰难迁徙的孤魂野鬼。 三叔公坐在滑竿上,看著王家村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嘆了口气,那声音像是风乾的老树皮在摩擦: “唉……”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苏海站在河边,看著那终於流进自家沟渠的河水。 水来了,庄稼有救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只觉得冷。 哪怕是在这酷热的盛夏午后,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依旧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底层的命。 在一口泥潭里互相撕咬,爭抢那一点点活下去的残渣。 贏了的,也不过是多喘一口气; 输了的,就得无声无息地烂在泥里。 ...... 苏秦站在远处的高岗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现身。 风吹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看著父亲苏海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看著王家村人那萧瑟的背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 在道院里,他学的是法术,是长生,是高高在上的道理。 而在这里,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他看到的是生存,是挣扎,是眾生皆苦。 “若不能让这天下风调雨顺……”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这修来的仙,又有何用?” “这求来的官,又有何顏面去坐?”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流淌的河水。 因为他知道,这水只能解一时的渴。 想要真正改变这一切,想要让王梟那样的人不再绝望,让王猇那样的汉子不再拿刀拼命…… 唯有—— 变得更强! 爬得更高! 去掌握那足以改天换地的果位权柄! 只有这样... 才能让这片生他,养他的乡土... ——岁稔民安。 第39章 蝗灾求人 日头西坠,残阳如血,將王家村归途的黄土路染得通红。 那群衣衫襤褸的汉子们,低著头,拖著沉重的步伐,像是一群战败的逃兵,沉默地在这片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荒原上挪动。 只有王猇,他走在族长王梟的身侧,手中的杀猪刀虽然收了起来,但那股子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那条细细流淌的青河,又看看前面那个背影佝僂得像个问號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不吐不快。 “族长。” 王猇终於忍不住了,他快走两步,与王梟並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想不明白。” “那苏家村的人也是肉长的,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咱们这回去了那么多人,若是真动起手来,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这水……明明能全占了的,为啥非要分他们一半? 咱们村那几百亩地,多喝一口水就能多活几棵苗啊!” 王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停下脚步,那根黑铁拐杖在干硬的地面上轻轻顿了顿。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眼前蜿蜒的土路,越过那些枯黄的杂草,投向了远处。 ——那里,是王家村赖以生存的数百亩良田。 风,从那边吹来。 带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味和细碎的振翅声。 王猇顺著族长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哪怕隔著这么远,在那昏黄的暮色中,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片本该是金黄色的麦田上空,盘旋著一团乌云。 那不是云。 那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蝗虫! 它们像是一层蠕动的黑色地毯,贪婪地覆盖在每一株庄稼上,疯狂地啃食著那仅剩的一点绿色。 而在那令人绝望的虫潮之下,是一个个渺小而忙碌的身影。 那是村里的妇女、老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她们没有法术,甚至没有像样的工具。 有的拿著破旧的簸箕拼命挥舞,有的点燃了湿漉漉的艾草试图用烟燻,还有的孩童,乾脆赤著脚衝进地里,用手去抓,用石头去砸。 甚至,有几个老妇人,绝望地跪在田埂上,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那一小片还未被啃食殆尽的麦苗,任由那些狰狞的虫子爬上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那些刚刚跟著他们去抢水的青壮们,一看到这场景。 甚至顾不上跟家里人打招呼,扔下手中的锄头,红著眼就衝进了地里,加入了这场根本看不到希望的肉搏战。 “看到了吗?” 王梟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就是咱们的命。” “那灭蝗散,咱们买不起。 兑了水用,跟给这帮畜生洗澡没两样,只能稍微驱赶一下,拖延个把时辰。” 王梟收回目光,看著身边这个还在颤抖的后生,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水了。” “水再多,也救不活被虫子吃了心的苗。 这蝗灾要是治不住…… 咱们王家村,今年就是颗粒无收。” “怎么会……” 王猇失声颤抖,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 前几天不是才杀了一批吗? 张大师呢?!张大师不是说去黎家村了吗? 我……我这就去找他! 只要大师肯回来,这虫子肯定能治住!”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站住。” 王梟喝住了他。 老人摇了摇头,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没用的。” “我刚让人去黎家村打听过了。 那位云游的大师,三天前就走了。” “走了?!” 王猇如遭雷击。 “是啊,走了。” 王梟嘆了口气: “人家是云游的高人,最见不得人间疾苦,路过咱们这儿,顺手帮了一把,那是情分。 咱们哪有脸面让人家一直守在这穷乡僻壤?”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那是前几天那位张大师临走时留下的。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雕神像。 雕工很粗糙,只能依稀看出是个道人的模样,但上面却透著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大师走的时候说,只要供著这香火,他就能感应到。 若是缘分到了,自会回来。” 王梟苦笑一声,看著远处那依旧肆虐的虫云: “这几天,村里人轮流去祭拜,香火没断过,头都磕破了。 可这虫子…… 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怕是……来不及了。”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盏即將燃尽的油灯。 王猇愣愣地看著那个木雕,又看了看远处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虫潮,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连神仙都不灵了吗? 难道老天爷真要绝了王家村的后路? “猇子。” 王梟忽然转过身,那双枯瘦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王猇的肩膀上。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让王猇感到一阵生疼。 “世道如此,咱们这些泥腿子,想要活命,就得自己想辙。” 王梟盯著王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村里,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 王猇身子一颤: “族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梟打断了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有个远房堂哥,在镇上做买卖,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更重要的是…… 听说他有个爭气的儿子,在县里的道院读书,是个正经的仙家弟子。” 听到这话,王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个堂哥,叫王富贵。 虽然是远房亲戚,但这几年隨著王富贵生意做大,两家早已没了什么来往。 那种有钱人的门槛,高得嚇人,他王猇这种一身穷酸气的亲戚,平时连想都不敢想去攀附。 “若是能托上这层关係……” 王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希冀,也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若是能求著那位道院的小仙师出手,哪怕只是稍微指点一下,或者给咱们弄点真正管用的药…… 这几百亩地,或许还有救。” 王猇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脚下那双满是泥泞的草鞋。 去求人? 去那个平日里根本看不起他们的堂哥家,低声下气地求人? 这对於一向心高气傲、寧愿流血不愿低头的王猇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 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哭喊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他的婶娘,是他的侄子,是看著他长大的乡亲。 他们都在拼命。 王猇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屈辱被一股决然所取代: “行!” “我去!” “族长,您放心! 哪怕是给那王富贵磕头,哪怕是跪在道院门口不起来! 只要能救活地里的庄稼,我王猇这张脸……不要了!” 王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夹杂著几分心疼。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了王猇手里。 “拿著。” 王猇一愣,入手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全村人凑出来的救命钱。 “求人办事,空口白牙是不行的。” 王梟拍了拍那个锦囊,声音有些沙哑: “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 是你婶子把陪嫁的鐲子当了,是你二大爷把棺材本拿出来了,是大傢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去了镇上,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 別心疼钱。 只要能把事办成,这就是咱们王家村的活路。” 王猇紧紧攥著那个锦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锦囊的分量。 这哪里是银子? 这是全村几百口人的血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族长……” 王猇的声音哽咽了。 “去吧。” 王梟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是望著那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田野,轻声道: “趁著天还没黑透,连夜走。 早去一刻,地里就能多活几棵苗。” “是!” 王猇重重地一点头。 他没有再废话,將那把杀猪刀別在腰间,把锦囊贴身藏好,转身朝著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洒在他的背影上,將那个狂奔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是一头为了族群生存,不得不独自闯入丛林的孤狼。 王梟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拄著拐杖,一步步向著那片充满了绝望与希望的田野走去。 第40章 轻若鸿毛 夜色深沉,苏家大院的正厅里,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苏秦坐在那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卷已经看不太进去的《农政全书》,目光却透过半掩的窗欞,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在等。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一道略显佝僂的身影迈了进来。 苏海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担。 那件平日里爱惜得紧的青绸马褂上,沾染了不少乾涸的泥点子,裤脚更是湿了大半,显然是去过水汽重的地方。 借著院里的月光,苏秦能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那一层灰败的疲惫,像是被风霜瞬间侵蚀了十年的老树皮。 苏海走进院子,习惯性地往正厅扫了一眼,本以为只有一盏留门的灯,却意外地看到了那道端坐其中的身影。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原本疲惫、麻木的神情瞬间凝固,紧接著便是一阵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想要把身上这狼狈的模样藏起来,但脚步还没迈开,就又生生止住了。 “秦儿?” 苏海的声音有些发乾,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家?你不是……回道院了吗?” 苏秦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去,並没有戳破父亲的慌乱,只是温声道: “爹,您回来了。” “我在道院待了几日,想著地里的雨水怕是干了,今日便用腰牌传了回来。 想著明日再给村里降一场透雨,把地浇透了再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訥訥地应著,眼神却不敢直视苏秦,有些躲闪地整理著衣襟上的泥点,强行挤出一个平日里惯常的慈爱笑容: “降雨? 不用不用! 那种耗精神的力气活,哪能让你天天干? 再说了,地里现在不缺水。” 他走到桌边,端起苏秦早已备好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故作轻鬆地说道: “今儿个下午,我去青河那边看了看。 嘿,你猜怎么著? 那王家村的人啊,还是讲道理的。 大概是念著咱们前几天给他们放水的情分,这不,今儿个主动把上游的口子给扒开了。 说是以后轮流引水,大家都有份。 这事儿啊,就这么解决了,简单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两家邻居閒话家常便定下的事。 全然不提那河滩上数百人的剑拔弩张,不提那几乎就要染红河水的杀猪刀,更不提那种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妥协的绝望。 苏秦看著父亲。 看著他鬢角那新添的几缕白髮,看著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苏秦知道,父亲是在撒谎。 这是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儿子,用尊严和血泪编织的谎言。 在这个即將二级院考核的关键点,他不想因为村里的事,乱了儿子的心。 “那就好。” 苏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顺著父亲的话说道: “乡里乡亲的,能和气生財最好。 既然水有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装作浑然不觉,装作真的信了这套说辞。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父亲最希望看到的。 既然父亲想演这齣太平盛世,那他便陪著演下去。 只要父亲心安。 “是啊,是啊。” 苏海见儿子没起疑心,那一直紧绷著的肩膀终於垮下来一些,眼中的神采也恢復了几分: “地里的事,你別操心。 有你爹在,还有你那些叔伯们在,天塌不下来。 你的心思,得放在正道上。” 苏海走到苏秦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大考了吧? 那可是咱们苏家的大事,是比天还大的事。 既然回来了,明日一早也就別耽搁了,赶紧回道院去,多看两页书,多练两遍法术,那才是正经。” 说著,苏海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薄薄的锦囊。 那锦囊很轻,看著瘪瘪的,不像是装了多少银子的样子。 苏海把它塞进苏秦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拿著。 这是爹给你在道院里的零花。 虽然不多,但也够你买点笔墨纸砚,跟同窗吃个茶什么的。” 苏秦刚想推辞,苏海却按住了他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別嫌少,也別省著。 不够了儘管跟爹说,家里有钱。 咱们家底子厚著呢,供你一个读书人,那是绰绰有余。 拿著!” 苏秦看著父亲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一颤。 他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骄傲,也是父亲能给出的全部支持。 “谢谢爹。” 苏秦双手接过锦囊,紧紧地攥在手里。 苏海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打了个哈欠: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 明日一早,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动身。”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向后院走去。 那背影有些佝僂,脚步也有些虚浮,但却透著一股子完成任务后的轻鬆与满足。 苏秦站在厅里,目送著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直到確认父亲真的回房了,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锦囊。 锦囊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他解开绳扣,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借著昏黄的灯光,苏秦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跡。 大周宝钞,纹银五十两。 苏秦的手指在银票上微微一顿,眼神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五十两…… 竟然是五十两银子! 在这个灾年,在这个地价跌到了谷底的时候,五十两银子意味著什么? 按照现在三两银子一亩地的贱价,这意味著家里要卖掉整整十七亩上好的水田! 十七亩地啊! 那是苏家几代人一点点攒下来的家业,是家里十几口人的口粮,更是父亲平日里视若性命的根基! 父亲刚才说得那么轻鬆,说家里有钱,说底子厚。 可这五十两银子,分明是从苏家的骨头上刮下来的肉,是从那乾瘪的血脉里挤出来的血! 苏秦缓缓合上手掌,將银票重新折好。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握著银票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福伯。” 苏秦转头,看向正端著一盆热水从偏房走出来的老人。 福伯被这一声低唤惊了一下,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溅湿了鞋面。 他抬头,正好撞上苏秦那双平静得有些嚇人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少……少爷,怎么了?洗把脸早点睡吧……” “这银子,哪来的?” 苏秦举起手中的锦囊,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福伯看了一眼那锦囊,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 “这……这是老爷给您的……別人还钱收的帐……” “別人还钱?” 苏秦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现在兵荒马乱,蝗虫遍地,谁能一口气还上五十两现银? 福伯,您是看著我长大的,您觉得我会信吗?” 福伯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苏秦的眼睛。 “说。” 苏秦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若你不说,我现在就去把爹叫起来。 我就去告诉他,今天你没拦住我,让我去了青河,让我看见了那些不敢见人的事。” “別!別去!” 福伯慌了,“咣当”一声把水盆扔在地上,急得直跺脚: “少爷!您这是要逼死老奴啊!” 他看著苏秦那决绝的神色,知道今天是瞒不过去了。 福伯长嘆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也不再隱瞒,低声开口。 將那晚庆功宴上发生的事情,以及这笔银子真正的来歷,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手中的锦囊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鸿毛。 可握在手里,又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五十两银票,根本不是钱。 这是父亲苏海一辈子都在努力维繫的体面,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这是那位年迈的三叔公,在生命的黄昏里,对他这个后生晚辈最孤注一掷的期盼。 这是一份带著泥土腥气、带著血泪温度、沉甸甸的乡情。 苏秦缓缓合上手掌,將那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进怀里。 那个位置,紧贴著心臟。 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温度。 “少爷……” 福伯看著他,眼神担忧。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对著福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 苏秦走在寂静的村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迴响,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 风吹过,捲起路边的尘土,也吹动了他略显单薄的衣衫。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宅院,看了一眼那个沉睡在黑暗中的村庄。 苏家的碑吗? 只有考上二级院,拿到那个生员的身份,拥有了庇护一方的能力…… 这块碑,才立得住! 他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调动体內元气,催动腰间的云纹腰牌。 嗡—— 一阵淡淡的灵光闪过,苏秦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淡去,只留下那个决绝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第41章 春蝉破土 青云府道院,惠春县分院。 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似要將这暑气叫破。 责任田边,苏秦盘膝坐於树荫之下,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这周围的一草一木融为了一体。 在他身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上,一行数据正在进行著最后的衝刺。 【春风化雨 lv1(9/10)】 隨著他体內元气的每一次吞吐,那最后一点经验值终於如水到渠成般填满。 嗡—— 识海中仿佛有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股清凉至极的感悟瞬间涌上心头,如同醍醐灌顶,將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叮!】 【春风化雨 lv2(0/50)】 苏秦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青芒闪过。 “两天。” 他轻吐一口浊气,嘴角微扬。 “比我想像中还要快。 光靠听课,或许需要五日。 但结合这田间地头的实战,以心印证,两天便已足矣。” 隨著《春风化雨》的突破,苏秦只觉脑海中关於“农事”的种种感悟,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除草、施肥、鬆土、催生…… 这些原本在他眼中涇渭分明的单一法术,此刻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融会贯通。 “原来如此……” 苏秦低声喃喃,眼中满是惊嘆: “《春风化雨》,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唤雨术。 它是『生机』的总纲,是这些民生小术的上位统领! 雨水润物,便是施肥; 生机压制,便是除草; 地气流转,便是鬆土!” 他心念一动,再度凝视面板。 只见那法术列表之下,竟凭空多出了几行字样: 【鬆土术 lv2(50/50)】 【肥地术 lv2(50/50)】 【除草术 lv2(50/50)】 …… 这一刻,苏秦彻底明白了为何这门法术会被列为二级院的课程,为何它的价格如此高昂,为何连林清寒那样的天才都要为此闭关。 这不仅仅是一门法术,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农家百艺大门的万能钥匙! “如今,即便我不施展春风化雨,单凭这些衍生出来的手段,也能將这一亩三分地伺候得服服帖帖。” 苏秦站起身,看著眼前这片鬱鬱葱葱的农田,心中豪气顿生。 “既然入了微,那便试试这二级《春风化雨》的成色吧。” 他走到田埂中央,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张开。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心念一动,体內聚元四层的液態元气便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 “起风。” 微风乍起,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湿润与生机,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云聚。” 淡青色的云气在田野上空匯聚,遮住了那毒辣的日头。 “雨落。” 这一次,苏秦的手指轻轻一弹。 淅沥沥—— 雨,落了下来。 如果说一级时的雨是“润物细无声”,那么此时二级的雨,便是“隨风潜入夜”。 每一滴雨水都仿佛有了灵性,它们不再是机械地落下,而是在空中轻盈地飞舞。 像是寻找著归宿的精灵,精准地落在每一株庄稼最渴望水分的叶片上,最需要滋养的根系旁。 雨丝绵密,却不显急促。 落在人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泰。 正在旁边地里除草的刘明和赵立,原本正挥汗如雨,此时被这雨一淋,不由得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雨……” 刘明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脸上露出一种痴迷的神色: “怎么感觉……这么舒服呢? 好像……好像刚才干活累的腰都不酸了,连喘气都顺畅了许多?” 赵立也是一脸震惊,他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猛地睁开眼: “不是错觉! 这雨里……有元气!而且是很纯很纯的元气!” 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儘管这元气无法对人体產生任何作用。 可一场雨,竟然能携带如此多的元气? 这还是种田的法术吗? 这简直就是甘霖啊! 就在这时,刘明忽然指著脚下的泥土,像见了鬼一样叫了起来: “赵立!你看!你看地里!” 赵立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那原本板结的泥土,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微微蠕动著。 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土包正不断鼓起。 紧接著,一只只通体淡黄、背生双翅的小虫从土里钻了出来,抖了抖翅膀上的泥土,欢快地在雨中振翅欲飞。 “这是……春蝉?!” 赵立失声叫道: “这玩意儿不是只有惊蛰过后、春雷炸响的时候才会破土吗? 现在可是盛夏啊! 它们怎么出来了?” “乱了!全乱了!” 刘明瞪大了眼睛,看著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这雨……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这些虫子以为春天来了,以为惊蛰到了,所以才提前破土了!” 两人呆呆地看著那漫天飞舞的春蝉,又转头看向站在雨中、神色淡然的苏秦。 那一刻,苏秦的身影在他们眼中,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片田野上真正的主宰。 一念春回,万物復甦。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对於“法术”二字的认知范畴。 苏秦缓缓收手,云散雨歇。 看著那满天飞舞的春蝉,他微微一笑,並未多做解释。 这便是二级《春风化雨》的威能——篡改局部天时,营造虚假生机。 他从怀中摸出“测土令”,走到自己的地头,插入土中。 嗡—— 令牌上的光芒骤然亮起,那符文甚至开始轻微颤动,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一个刻度上。 【乙中】! 从丙上到乙中,这不仅是一个评级的跨越,更是质的飞跃。 “乙中……” 苏秦心中暗自点头: “这大概是我目前修为的极限了。 若是能突破到聚元后期,配合这二级法术,稳稳突破甲等,甚至衝击甲中,不在话下。” 他拔出令牌,又去测了测赵立和刘明的地。 【乙下】。 即便他们的底子薄,但在二级《春风化雨》的滋养下,依旧迈过了那道代表著“优秀”的门槛。 “乙……乙下?!” 赵立和刘明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如果说丙中是让他们保住了学籍,那乙下…… 这可是有机会去爭一爭“优秀学员”的评级啊! “苏秦……” 赵立看著苏秦,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哪里是帮忙?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行了。” 苏秦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煽情: “地好了,咱们也该走了。 今天可是月底考核前很关键的一次大课,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对对对!上课!上课!” 刘明如梦初醒,连忙扛起锄头,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自信与喜悦: “这回,咱们可是有底气了! 我看谁还敢说咱们外舍的人是烂泥扶不上墙!” 赵立也是重重点头,看著苏秦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 “苏秦,我觉得…… 这次考核之后,咱们这一级院,怕是留不住你了。” 苏秦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迈步向著山腰处的明法堂走去。 留不住吗? 或许吧。 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片田野,这群兄弟,都会是他心中最踏实的根基。 三人並肩而行,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42章 该我上台 明法堂內,钟声未响,却已座无虚席。 今日的讲堂,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大课都要沉闷,也都要焦灼。 外舍的学子们早早就来了,挤在后排,一个个抻长了脖子,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 谁都知道,今天这堂课的分量。 胡教习要在课堂上讲解《鬆土》、《肥地》、《除草》这三门农家基础法术的精要。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往日里,想要领悟这些法术,只能去藏经阁死磕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全凭个人悟性。 而在课堂上,有教习引导,有道韵加持,顿悟的机率要大上数倍。 这对於那些天赋平平、家境贫寒,买不起法种的外舍弟子来说,无异於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来了吗?” “没见著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前排的几个內舍精英也是频频回头,那个平日里最是温润、总是早早就坐在第一排最显眼位置的月白色身影,今日却迟迟没有出现。 “怪了。” 赵立坐在苏秦身旁,手里捏著那支都快被汗水浸湿的毛笔,眉头紧锁: “徐师兄平日里最守时,今日这种关键的大课,怎么会不来?” “是啊。” 刘明也是一脸苦相: “王虎那胖子闭关就算了,他那是想突破聚元二层,进入內舍。 可徐师兄要是不来,咱们今天这课可怎么听? 胡教习讲的东西,那就是天书,也就徐师兄能给咱们掰碎了餵进去。 要是没了徐师兄这根拐杖,咱们这些瘸子,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不仅是赵立和刘明的心声,也是在场绝大多数外舍弟子的心声。 习惯了有人领路,一旦那盏灯灭了,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苏秦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但心中却也有些猜测。 “徐兄大概是在闭关稳固《春风化雨》吧。” 昨日在田间,徐子训初悟“融”字诀,正是趁热打铁、稳固法术的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眾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道清冷如雪的素白身影。 林清寒。 这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旷课的天之骄女,今日竟然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明法堂的大课上。 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前排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她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讲堂瞬间安静了一瞬,但那种安静里,更多的是一种错愕与失望。 “当——” 钟声敲响,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胡教习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讲台上。 他今日的神色依旧严肃,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个空缺的“徐子训专座”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並未有多少意外,反倒多了一丝瞭然。 “肃静。” 胡教习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今日,讲《鬆土》、《肥地》、《除草》。”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幅《山河社稷图》直接化作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此三术,虽不入流,却是农家之基。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今日在课堂上,若有人能心有所感,当场悟法,便是你们的造化。”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胡教习不再废话,开始逐字逐句地拆解那些典籍中的精义。 “鬆土者,非力耕也,乃气透也。 土有经络,气有走向。 以元气探入土层,寻其板结之节点,轻轻一震,便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胡教习讲得很细,甚至比在听雨轩讲得还要细。 他是真的希望能有人哪怕只是顿悟出一丝皮毛也好。 但他讲得太深奥了。 对於那些连《聚元决》都还没修明白的外舍弟子来说,这些关於“地气流转”、“经络节点”的理论,简直就像是在听天书。 他们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但那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绝望。 赵立手中的笔停住了,额头上全是汗。 刘明更是直接把笔一扔,两眼发直,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位,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不仅是他们。 就连前排那些內舍弟子,除了林清寒和少数几个悟性极高的精英在频频点头外,大部分人也是眉头紧锁,一脸的似懂非懂。 唯有苏秦,神色淡然。 他早已掌握了二级的《春风化雨》,这些单一的法术对他来说早已融会贯通,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 胡教习看著台下这一张张迷茫的脸,心中暗嘆一声。 他知道这很难。 但他必须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胡教习讲完最后一句话,合上书卷时,整个讲堂內一片死寂。 没有人提问,因为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种压抑的氛围,比上课前还要沉重十倍。 “罢了。” 胡教习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便讲到这里。 剩下的,回去自己悟吧。”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苏秦,又看了看前排那个正准备起身的林清寒。 “林清寒,苏秦。” 胡教习开口道: “你们二人,隨我来。 关於这几门法术,还有些细节,老夫给你们再讲讲。” 这是惯例。 大课之后,给尖子生开小灶。 林清寒站起身,神色平静,似乎早已习惯。 苏秦也站了起来。 但他並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一个个外舍弟子,眸中充斥著渴望,迷茫,失落。 那盏曾经由徐子训点亮的灯,如今因为他的缺席而熄灭了。 整个讲堂的氛围,今日竟有些令人窒息。 苏秦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既受了『胡字班』的『传帮带』,在有能力时,也应义不容辞的站出来,做那『传』的一环。 “曾经,我坐在台下,听著徐兄的讲解。 如今... 该我上台。”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胡教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位老人,眼神清澈而坚定。 胡教习看著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隨即渐渐变得清明,最终化作一抹深沉的瞭然。 他读懂了少年的意思。 胡教习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原本准备招手带他们离开的动作,然后向旁边退了一步,將那张象徵著传道授业的讲台,彻底让了出来。 这个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苏秦微微頷首,算是致谢。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在那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了那张讲台。 脚步声在寂静的讲堂內迴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他站定在讲台之上,转身。 台下,是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有赵立的错愕,有刘明的呆滯,有內舍弟子的震惊,还有那些不认识他的外舍弟子的疑惑。 无数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笼罩其中。 苏秦迎著这些目光,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第43章 到我掌灯 明法堂內,数百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苏秦笼罩其中。 “诸位同窗。” 苏秦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徐师兄今日有事未至。 我既承了他的情,便替他分享几句关於《鬆土》、《肥地》、《除草》这三门农家法术的浅见。”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前排的內舍区域,陈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虽未言语,但那个看向苏秦的眼神里,分明写满了担忧与不解。 赵迅也是抿紧了嘴唇,目光在苏秦那年轻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垂下眼帘,轻轻嘆了口气,手中的书卷被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 而在不远处的赵猛,更是直接抱起了双臂,身体向后一靠,那种审视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疑。 他们並非恶意,只是这讲台太高,而苏秦的资歷太浅。 那种怀疑的情绪,像是一层无形的薄雾,瀰漫在讲堂上空。 但对於后排那些绝望的外舍弟子来说,苏秦的出现,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管他是谁,管他讲得深浅!”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学子颤巍巍地扶正了眼镜,他是“外舍第一留级生”——张有德。 在道院蹉跎了八年,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浑浊的眼中闪烁著近乎虔诚的光芒,死死盯著苏秦。 他身边的几个同窗,更是早已铺开了纸笔,哪怕手还在微微发抖,却依然做好了记录每一个字的准备。 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他们也绝不愿放过。 苏秦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简单的符號。 “所谓《鬆土术》,胡教习讲的是『气透经络』,这没错,但太玄。” 苏秦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咱们换个说法。 这就好比是给土地『扎针』。” “別去想什么经络节点,你们就把元气想像成无数根细小的针。 不需要去找什么特定的穴位,只需要顺著泥土的纹理,把这口气『送』进去,然后——轻轻一震。” 苏秦五指微张,做了一个轻震的动作。 “噗。”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轻微的爆鸣。 “这一震,不是为了把土炸开,而是为了让土粒之间的粘连鬆动。 就像是你手里攥著一把沙子,鬆开手,沙子自然就散了。” “这就是——鬆土。” 台下瞬间安静了。 没有晦涩的术语,没有玄奥的理论。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比喻,一个动作。 原本紧皱眉头的陈適,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却忘了落下。 赵猛那抱著的双臂也缓缓鬆开,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凶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专注。 赵立原本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模仿著苏秦的动作,虚握了一下手掌。 “送进去……一震……鬆开……” 他喃喃自语,体內那原本滯涩的元气,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著指尖流淌而出,在掌心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 “这……这感觉……” 赵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苏秦没有停顿,继续讲道: “再说《肥地术》。 別想著去锁什么游离的地气,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借』。” “向谁借? 向那些杂草,向那些枯叶,甚至是向空气中的露水借!” “將元气化作一张网,不是去网鱼,而是去网住这些微小的生机,然后把它们按进土里,让它们烂在根系下。” “这叫——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至於《除草术》……” 苏秦嘴角微扬: “更简单了。 草之所以能长,是因为它抢了庄稼的气。 你们不需要用元气去拔,只需要用元气去『堵』。 堵住它根系吸气的口子,截断它的粮道。 饿它三天,它自然就枯了。” 苏秦的话语,就像是一把锋利的解牛刀,將那些原本盘根错节、令人望而生畏的法术理论,剖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这就是他从《春风化雨》二级中领悟到的真意。 是站在高处俯瞰低处的通透。 更是结合了“熟练度面板”那种数据化、模块化的思维方式。 台下的寂静被打破了。 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简单?!” “我懂了!我懂了!不是去硬顶,是去『借』!” “堵住气口……我的天,我怎么没想到?我以前只会傻乎乎地用元气去震断草根,累得半死还除不乾净!” 坐在后排的张有德突然浑身一震,双手不受控制地舞动起来,指尖亮起一抹土黄色的光晕。 “鬆了!土鬆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著面前那块作为教具的泥砖,只见那原本坚硬的泥块,竟真的在他的指尖下变得鬆软如沙。 “我悟了!我悟出《鬆土术》了!”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悟了!《肥地术》!我感觉到地气的流动了!” 惊喜的喊声接连响起,像是一朵朵在绝望中绽放的花。 那些原本带著几分审视与观望的目光,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没有了怀疑,也没有了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与敬重。 就像是迷途的旅人,终於在风雪中看到了指路的灯塔,那种眼神,名为——信服。 前排的內舍区域。 赵迅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指尖那一抹淡淡的青光正如同有生命般跳动。 “《除草术》……二级?”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陈適。 却发现这位平日里矜持的师兄,此刻正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仿佛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的精义。 赵猛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凶光的铜铃大眼,此刻也柔和了下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这书……教得通透。”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这个粗豪汉子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去质疑苏秦的资歷。 在这明法堂內,他不再是一个新进的新人,而是一位真正传道授业的先行者。 “这位师兄讲得真好!和徐子训师兄讲得一样透彻!” “是啊!这位师兄讲的,那是真能拿来就用啊!” “仁厚!当真是仁厚!这是哪位师兄?以前怎么没见过?” 听著周围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讚嘆与议论,坐在角落里的赵立和刘明,並没有跟著大声叫好。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那是他们的舍友。 是那个和他们一起吃苦、一起受罪,如今却依然愿意回头拉他们一把的苏秦。 “赵立……” 刘明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 “你觉不觉得…… 现在的苏秦,站在那里,跟徐子训……好像啊?” 赵立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缓缓地点了点头: “像。” “不仅仅是像。” “他就是接过了徐师兄手里的灯,照亮了咱们这些人的路。” 第44章 十成把握 隨著苏秦讲完最后一个字,整个明法堂並没有立刻爆发出喧闹的掌声。 而是一片短暂而庄重的寂静。 那是眾人在消化、在回味、在將那份感激沉淀进心底。 紧接著。 “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轻轻拍了一下手,清脆的掌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最终匯聚成一片雷鸣,经久不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对著台上那个青衫少年,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礼,谢的是传道之恩,谢的是雪中送炭的情义。 苏秦站在讲台上,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庞,看著那一双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满是释然。 曾经,他坐在台下,抬头望向徐子训、听著『枯荣』精要。 而如今,他站在了台上,终於有能力,分享著『除草』『鬆土』『肥地』精要,去帮助他人。 这种感觉,很好。 “春风化雨……”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欣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秦转过身,只见胡教习正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从未有过的满意笑容。 “苏秦。” 胡教习看著他,目光如炬: “你刚才所讲的《鬆土》、《肥地》、《除草》,虽是拆解后的简易版,但其中的意境,却是同出一源。” “那是『生机』的流转,是『五行』的生克。” 胡教习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与期待: “若我没看错,你的《春风化雨》…… 已经突破二级了吧?” “唯有到了二级入微之境,方能高屋建瓴,融会贯通,將这些旁支末节的小术,信手拈来,化繁为简。” 苏秦並未隱瞒,坦然点头: “教习慧眼,学生侥倖,確实已入二级。” “好!好!好!” 胡教习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光芒大盛,甚至带著几分颤抖: “一个月不到,从入门到精通,再到入微。 这份悟性,这份毅力,当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他看著苏秦,语气斩钉截铁: “二级《春风化雨》,那是『甲上』的底子。 再加上黎监院赐下的那枚敕令,助你补全修为短板。 如今的你,在这月底的考核中,入二级院的概率……” 胡教习竖起一根手指,重重一点: “当为——十成十!” “哪怕是那种子班的名额,你也有资格去爭一爭!” 说罢,胡教习不再多言,转身对著还在鼓掌的眾人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隨后,他看向苏秦和一直安静坐在前排的林清寒,招了招手: “你们二人,隨我来。” “既然底子已经打好了,那剩下的时间,老夫便要给你们开真正的『小灶』了。 这一次,咱们的目標,不仅仅是过关,而是——前十!” 苏秦对著台下眾人拱了拱手,然后跟在胡教习身后,与林清寒並肩而行,向著內堂走去。 ...... 明法堂內,苏秦与胡教习等人的身影已消失在画壁之后许久,但那股子庄重而热烈的余韵,却像是陈年的老酒,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平日里一下课便作鸟兽散的学子们,今日却罕见地没有人动身。 大家或坐或立,眼神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醍醐灌顶般的授课之中。 “先是徐子训,后是苏秦……” 角落里,头髮花白的张有德摩挲著手中记满了笔记的草纸,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咱们这胡字班,究竟是积了什么德? 竟然能接连出了两个这般人物……” “是啊。” 坐在他旁边的外舍弟子李三儿低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感慨: “徐师兄那是家学渊源,也就罢了。 可这苏秦…… 明明也是跟咱们一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却也愿意牺牲自己的修炼时间,把那些压箱底的心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咱们听。 这份心胸,这份气度……难得啊。” “何止是难得?” 前排的內舍区域,陈適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那空荡荡的讲台,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你们只看到了他的仁厚,却没看到他的恐怖。 刚才那一手《春风化雨》,还有对那三门基础法术的拆解…… 那种深入浅出的透彻,若是没有极高的天赋和悟性,是绝对讲不出来的。” “我看吶……” 陈適顿了顿,脑海中闪烁过黎监院专为他而来,颁发敕令的画面... 侧头对身边的赵迅说道,由衷的嘆道: “苏秦师兄在法术上的造诣,怕是早已不输给那位……林清寒了。” “不输?我看是完胜!” 赵猛是个直肠子,闻言直接把大手一挥,嗓门震得嗡嗡响: “那林清寒算个球? 听说她为了那《春风化雨》,闭关了一个半月,到现在还没听说突破二级的消息! 可苏秦呢? 这才进內舍几天?就已经二级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碾压!这就叫怪物!” 赵猛说著,脸上露出一抹解气的快意。 他对那个总是冷著脸、一副生人勿进模样的林清寒早就看不顺眼了。 在他看来,修仙修得连人味儿都没了,那还修个屁? 反观苏秦,虽然也是天才,但接地气,有人情味。 这样的人若是压了林清寒一头,他赵猛是一百个服气,一千个高兴! “说得对!” 赵迅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若是换做旁人有这般天赋,怕是早就鼻孔朝天了。 可苏秦师兄…… 咱们能有这样的同窗,那是咱们的福分。 若是他能一路高升,咱们这些人,也能跟著沾沾光,挺直了腰杆做人。” 眾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言语间,对苏秦的评价已然达到了顶峰。 “只是……” 人群中,外舍的李三儿忽然有些疑惑地问道: “既有如此天赋,又有这般心性。 这苏秦……为何会在外舍那种地方,整整蹉跎了三年?”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滯。 是啊。 三年。 对於一个修仙者来说,那是何等宝贵的黄金岁月? 以苏秦如今展现出来的才情,哪怕是放在三年前,也足以在內舍占据一席之地。 为何会明珠蒙尘,直至今日才绽放光芒? 第45章 谁是天才 “还能因为什么?” 陈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后排那些灰头土脸的外舍学子,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伤疤: “环境唄。” “外舍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烂泥塘! 一群人整天不想著怎么修炼,光想著怎么偷懒,怎么抱怨,怎么混日子。 苏秦身处其中,耳濡目染,就算是一块璞玉,也被那些烂泥给糊住了光!” 这话说得尖锐,甚至有些刻薄。 但在场的许多外舍弟子听了,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看看这明法堂里,哪怕是这种决定生死的大课,外舍依然有一大半的人没来。 他们在干什么? 睡觉?赌钱?还是在哪个角落里自怨自艾? 在那样的环境里,想要保持一颗向上的心,太难了。 角落里。 赵立和刘明听著这些议论,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是我们……” 刘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地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是我们……拖累了苏秦。” 他想起了这三年来,每次苏秦想要看书时,他们就在旁边大声喧譁。 每次苏秦想要早起练功时,他们就拉著他打牌喝酒。 他们用自己的平庸和懒惰,编织了一张网,死死地缠住了苏秦的翅膀。 如果不是苏秦心志坚定,如果不是他最终挣脱了这张网…… 这块璞玉,或许真的就烂在他们这群烂泥里了。 “是我们耽误了他啊……” 赵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心中涌起一股羞愧。 苏秦把他们当兄弟,在飞升之时还不忘拉他们一把。 可他们呢? 他们给苏秦带来了什么? 除了拖累,还是拖累。 “真希望……” 张有德嘆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眼中满是希冀: “真希望苏秦师兄能像徐子训师兄那样,多留一级院一段时间。 若是能再听他讲几次课,咱们这次考核,说不定就有救了。” “別做梦了。” 李三儿摇了摇头,打破了他的幻想: “胡教习都把话撂那儿了。 苏秦那是必进二级院的苗子,甚至是衝击种子班的人物! 这种真龙,怎么可能一直困在咱们这浅滩里?” “是啊……”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 虽然不舍,但也明白,苏秦的舞台,不在这里。 “不过……” 李三儿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二级院的门槛虽能跨过,但这束脩……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听说普通班都要三百两,哪怕是种子班,也要一百五十两。 苏师兄虽是天才,但看他那衣著打扮……怕是家底並不丰厚。 这笔钱,不知道他凑够了没。” 李三儿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赵立和刘明的心里。 两人坐在角落里,沉默了许久。 他们做了苏秦三年的室友,最清楚苏家的底细。 那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富农,供苏秦读一级院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 这二级院的天价学费…… 若是放在丰年还好,可如今大旱刚过,苏家又遭了灾…… 刘明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案几的一角,木屑簌簌落下。 赵立则盯著讲台上那个早已空荡荡的位置,眼神有些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 赵立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有些沙哑: “刘明。” “哎。” 刘明抬起头。 “我家里前两天来信,说是那头老牛不太舒服,我得请两天假,回去看看。” 赵立说著,目光却並未看向刘明,而是有些飘忽地落向了窗外。 刘明愣了一下。 他记得赵立家的那头老牛,壮实得很,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赵立那紧绷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手。 “哦……对,对。” 刘明连忙跟著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 “那个……我也有点事。” “我娘……我娘前两天说给我相了个媳妇,让我回去瞅瞅,要是不回去,她该骂人了。” 这是一个蹩脚的藉口。 谁都知道,在这个灾年,哪还有心思相亲? 但赵立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大事,得回。”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一份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走吧。” “嗯,走。” ...... 画中界,松涛依旧。 胡教习负手立於古松之下,目光在面前的两位少年身上来回流转。 左边是林清寒,一袭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旧。 她是天之骄女,是家学渊源堆砌出的无瑕美玉,从入道院的那一天起,便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右边是苏秦,青衫洗得发白,静静地垂手而立,身上甚至还带著些许未散的泥土气息。 胡教习看著苏秦,心中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还记得半个月前,这个少年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靠著三年水磨工夫、硬生生磨进內舍的坚韧庸才。 后来在静思斋,见他一夜起石屋。 胡教习觉得这孩子勤能补拙,或许是个可造之材,將来能在县里谋个差事。 再后来,黎监院赐下敕令,胡教习虽然惊讶,知其天才,但也总觉得他需要时间的薰陶。 可今日…… 看著那个刚刚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谈、將三门法术拆解得入木三分的少年; 看著那个已经將《春风化雨》修至二级、甚至触类旁通悟出进阶之道的少年。 胡教习忽然发现,自己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哪里是什么庸才? 这分明是一块一直被泥土包裹著的璞玉! 一旦洗去了尘埃,其光芒甚至足以与那颗最耀眼的明珠爭辉! “林清寒,苏秦……” 胡教习在心中默念著这两个名字。 一个生而知之,高高在上。 一个起於微末,一步一个脚印。 原本是一条平行线,如今却在这画中界里,有了交匯的资格。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两个孩子,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天才? 或许…… 所谓的天才,本就没有定式。 在二级院即將考核的这个关口。 他所能做的,唯有尽其所责,不负他们的天赋。 胡教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静謐的画中界缓缓响起...... 第46章 官方泄题 “《春风化雨》既已入微,感觉如何?” 胡教习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考校的意味。 林清寒依旧是一袭白衣,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著自己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流,沉默了片刻。 “如临深渊。” 良久,她才吐出四个字,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少有的凝重: “以前修习《唤雨》、《驱虫》,到了二级便觉尽在掌握,那是『满』。 但这《春风化雨》,迈入二级后,却只见天地广阔,自身渺小,那是『空』。”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高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对大道的敬畏: “这门法术……深不见底。” 苏秦闻言,並未说话,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认同。 这就是“入微”之后的境界。只有真正站在了门口,才能窥见门內那浩瀚无垠的世界。 “不错。” 胡教习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知敬畏,方能行远。 你这性子,总算是磨平了一些稜角。” 他转动著手中的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正如你们所感,这《春风化雨》的上限……远不止二级。” “教习。” 苏秦適时开口,语气恭敬却切中要害: “学生记得您曾言,民生术乃『白谱』,受天道律令限制,二级即为尽头。为何此术能独善其身?” 胡教习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是记得清楚。” “不错,寻常民生术,確是『九品』白谱,是给凡人用的工具。但《春风化雨》不同。” 胡教习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股肃穆: “它属於『八品』。 它的上限,是五级! 它是真正隶属於修仙百艺中,农司『灵植夫』一脉的奠基之法!” “故此,它才能在二级之时,便拥有统御诸般小术、篡改局部天时的威能。” “八品……五级……” 林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凝,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在眼底悄然燃起。 她抿了抿嘴唇,虽未开口,但这画中界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战意而微微波动。 胡教习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怎么?想冲三级?” 林清寒没有否认,只是倔强地抬起头,直视胡教习的目光: “既然路在脚下,为何不走?” 胡教习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走不了。” “为何?”林清寒眉头微蹙,显然不服。 “因为你没鞋。” 胡教习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二级到三级,那是从『术』到『法』的质变。 二级是借势,三级是造势。 想要造势,便需懂得『乙木化生』的阵理,懂得『地气回流』的变化,懂得万千灵植的本源脉络。” 胡教习看著林清寒,语气平静却残忍: “这些东西,是二级院才会系统教授的学识。 你如今连门都没入,凭什么去走那条路? 凭你那点小聪明?还是凭你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林清寒身子微微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种知识断层带来的无力感,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苏秦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知识壁垒? 那是对常人而言。 对他这个拥有面板的掛逼来说,只要熟练度到了,那些所谓的深奥知识,自会如醍醐灌顶般涌入脑海。 “若是能肝到三级……” 苏秦在心中暗暗盘算,心臟剧烈跳动。 他压下心中的激盪,並没有表现出异样,而是顺著胡教习的话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教习,您方才提到『修仙百艺』,又提到『灵植夫』。这百艺……似乎在二级院中地位极高?” 胡教习看了苏秦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如今半只脚已经跨进了二级院的大门,有些话,提前跟你们说说也无妨。”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若说一级院,是给你们启蒙,教你们认字。 三级院,是修果位权柄,学为官之道。 教你们做官,教你们治国。 那么二级院……” 胡教习的声音顿了顿,透著一股子务实的厚重: “教的就是你们这辈子安身立命的——饭碗!” “大周仙朝,疆域辽阔,修士亿万。 为何能屹立不倒? 靠的不仅仅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更是这如过江之鯽般的——百艺修士!” “官之下为吏。 这天下的吏员,何止千万? 他们凭什么吃皇粮?凭什么受人尊敬? 就凭他们手中都有一门拿得出手的百艺!”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仿佛点出了一个个鲜活的官职: “就拿咱们惠春县来说。” “那守在各乡粮仓的『斗级税吏』,手里握著『鉴灵斗』,那是灵植夫出身。 他隨手一抖,便能定下这一季公粮的品级与损耗,决定农户一年的收成。” “那掌控青河分水闸的『分水河伯』,是灵筑师出身。 大旱之年,他手指一动,便能决定哪个村有水喝,哪个村吃土。” “还有那带著嗅灵犬巡街的『巡检司捕』,那是御兽师。 在县衙大堂给公文盖章的『掌印官』,那是符籙师……” 胡教习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每一个例子都直指民生痛点,直指权力的末梢。 苏秦想起了徐子训那日在湖边说的话,两相结合,对这“百艺即权柄”的理解愈发深刻。 他缓缓开口: “那这『灵植夫』……” “灵植夫,乃农司之基。” 胡教习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民以食为天,修士亦不能免俗。 这虽然是竞爭最大的一脉,却也是……最容易积累人脉与资源,最稳的一条路。” 说完这些,胡教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神秘,几分得意,像是一个准备给晚辈发糖的老人。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隨手拍在了石桌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既然你们都有了进二级院的实力,那咱们的目標就不能只定在『过关』那么简单了。” 胡教习压低了声音,手指在纸条上点了点: “每年的考核,除了固定的责任田收成占五成比重外,剩下的五成,皆是『变数』!取决於考官的私人喜好。” “这届考核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来了。” “而这,便是他出的一份考题。” 苏秦眨巴眨巴眼,看著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胡教习。 考题? 主考官出的考题? 这哪里是什么小灶? 这分明就是—— 明目张胆的泄题啊! 第47章 神权官授 苏秦接过那张摺叠的纸条,入手轻飘,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 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些铁画银鉤的字跡上。 纸条上並无长篇大论,只有寥寥两行,字跡古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一:实战。守护农田,於恶劣天灾之下,保全几成?】 【二:策论。为官之道,述尔心中之念。】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註: 【实战占三成,策论占两成,责任田占五成。 三者有其一甲上者,直升二级院。 三者成绩相加,前十者,入种子班。】 看到这简洁明了的规则,苏秦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终於稳稳落下。 “世上最迷茫的,不是目標太难,而是未知。” 苏秦在心中暗道: “如今既然知道了考题的方向,那便是有的放矢。 实战……守护农田……恶劣天灾…… 这不就是要把防御类的法术,或者针对特定灾害的手段练到极致吗? 至於策论……” 他回想起那日在明法堂上,自己那番关於“牧民”的言论,心中有了底。 胡教习看著两人沉思的模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出这题的罗教习,生性古板,最是严苛。 他出身灵植夫一脉,半辈子都在跟泥土打交道,最看重的便是『民生』二字。” 胡教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故此,他的考核中,才会出现『策论』这种看似务虚,实则最考验心性的题目。 他不想招一群只会修炼的木头,他想要的是——懂民生、知疾苦的官苗子。” “上次他担任主考官时,便出了个奇事。” 胡教习的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 “有个外舍弟子,名叫古青。 那小子修为极差,只有聚元一层,平日里不爱种田,也不爱练气,整日里就喜欢捣鼓些吃食。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混日子的,甚至连我都觉得他迟早要退学。” “古青?” 苏秦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外舍时,两人虽只是点头之交,但苏秦对这个整日里笑呵呵、胖乎乎的同窗印象颇深。 那是一个真正的“怪人”。 別的学子都在为了一颗灵石爭得头破血流,他却只关心今日的红烧肉火候够不够。 他曾对苏秦说过一句话: “既民以食为天,这天下食材万千,如何做得精,如何做得好? 这也是道,也是修行。” 苏秦有幸尝过他做的一道“八宝鸭”,那滋味,確实是一绝。 “原来他不是退学了,而是……” 苏秦有些不可思议: “直升二级院了?” 胡教习点了点头,眼中也带著几分感慨: “正是。” “在那次考核中,他的策论写得可谓是惊世骇俗。 他没写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就写了一篇《论如何让百姓吃饱饭》。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皆是他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见识。” “罗教习看了,大为讚赏,直接给了个『甲上』。 哪怕他修为只有聚元一层,法术更是一塌糊涂,也照样破格录取,直入二级院。” “聚元一层……直入二级院……” 苏秦咀嚼著这句话,眉头微皱,忍不住问道: “教习,学生有一惑。 虽说策论出彩,但聚元一层毕竟修为太低。 即便进了二级院,根基不稳,如何能跟得上那些聚元后期的同窗? 如此拔苗助长,真的有前途吗?” 胡教习闻言,放下了茶盏,目光深邃地看著苏秦,反问道: “苏秦,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考入二级院,越早越好。 早一步领先,便步步领先。” 苏秦点头: “学生记得。” 胡教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缓缓握紧: “因为…… 只要考入二级院,拿到了那张度牒。 无论你是聚元几层,哪怕只是刚刚引气入体。 道院都会颁发敕令,在一夜之间,將你的修为直接拔升到——通脉一层!” 苏秦瞳孔微缩,眼中难掩震撼。 要知道,聚元九层圆满之后,才有可能衝击通脉。 这中间隔著天堑,多少人穷极一生都卡在这个关口。 可现在胡教习却说,只要考进去,这关口就不存在了? 良久后,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要,眼中亮起了一抹精芒。 他看向胡教习,眼神清亮: “教习,这便是您常说的『果位』之力吧? 以朝廷气运,代个人苦修。 这等手笔,当真是霸道至极。” 胡教习看著苏秦那迅速恢復平静、甚至开始剖析规则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才是做大事的料子。 不问为什么,只问是什么,怎么办。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这便是果位,也是权柄。” “你以为,朝廷是怎么看待你们这些学子的?” “是在——选官!” “一级院是启蒙,二级院是百艺,三级院是果位。 这三者,本质並无不同,皆是朝廷为了筛选、培养能执掌权柄的官员而设下的关卡。” “在大周朝,一纸敕令,可封山河正神。一场大考,定鼎一生命途。” “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跃过了那道龙门,做了大周朝的仙官,踏上了那果位,掌了那天地权柄…… 到时,你一言便可决一地元气流转,一纸敕令可改天时地貌。 若愿,乞丐也能登峰造极,白日飞升。 若不愿,大旱亦可改青天,风调雨顺。” “那不再是同一种力量体系……那是另一种维度的——神权。” “到了那时,你在学院里苦修的那点微末道行,那点聚元一层的差距…… 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苏秦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修仙是修自身,是水滴石穿的苦功。 可现在胡教习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修仙修的是“位”,是“权”。 只要位置到了,力量自然就有了。 “若愿,大旱亦可改青天,风调雨顺……” 苏秦低声重复著这句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 浮现出父亲苏海鬢角的白髮,还有那些为了爭一口浑浊河水而红了眼的乡亲... 原来…… 对於那些真正掌握了“果位”的大人物来说,这所谓的“天灾”,这足以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旱魃,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的取捨。 忽然,一个念头在苏秦心底升起,带著一丝彻骨的寒意: “惠春县的官吏……是不愿吗?” 第48章 百艺特训 胡教习看著陷入深思的苏秦,並未打扰,只是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 “本质上,你能考过那个门槛,就是通过了筛选。 朝廷要的是人,是能做事的人,至於这身修为……那是朝廷给你的俸禄,是工具。 唯有考上了仙官,证上了果位,才能在这天地中铭记上属於你自己的印记。” 说到这,胡教习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诱惑: “当然,天道酬勤。 优秀者,自当有额外的奖赏。” “考入二级院时,你原先在聚元决上的修为,並不会凭空消失。 它將转化为——功勋点。” “功勋点?” 苏秦猛地抬头,想起了在藏经阁时,陈老曾说过的话。 那些带有杀伐之力的赤谱法术,那些真正能护身杀敌的手段,都需要功勋点兑换。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 “这是道院內最硬的硬通货,比金银还要珍贵。 在一级院,只有通过修为置换这一种方式,能在进入二级院的初始阶段获得。” “若你能走到极致,以聚元九层圆满的姿態晋级…… 那你拿到的功勋点,可是那些聚元一层混进去的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財富。” “有了这些功勋点,你可以在藏经阁兑换高阶法术,可以在丹房换取极品丹药,甚至……可以直接兑换吏员的职位,一步登天!” “所以,我给学生的建议,向来只有两条。” 胡教习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是考入二级院越快越好,一刻都不要耽搁,抢占先机。 要么,就是做到极致,聚元九层圆满,衝击种子班,带著丰厚的家底去碾压旁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看著苏秦和林清寒,目光炯炯: “本来这一届,我是希望林清寒,徐子训,去衝击那前十的种子班。 如今…… 还要加上你,苏秦。” 林清寒一直静静地听著,此刻终於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认真: “教习,既如此,那我们接下来的备考方向,是否只要专研防御类、针对灾害的实战法术,以及……揣摩那位罗教习的策论喜好即可?” 这也是苏秦的想法。 既然已经给了题目,那就是开卷考试,剩下的就是照本宣科,针对性训练了。 然而,胡教习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 “对了一半。”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 “你们不会真以为,这就是这一届的考题吧?” “这……不是吗?” 苏秦愣了一下,看著那纸条上清晰的字跡。 “这是那位罗教习,上一届担任考官时的考题。” 胡教习淡淡道。 “上一届?” 苏秦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他还以为是这一届的真题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若是这一届的考题直接公布,那还叫什么“变数”? 那不成真正的开卷考试了吗? 道院的考核若是如此儿戏,这含金量怕是要大打折扣。 能推断一二,已经是好事。 “要想推断考题,得分析出题人的意图。” 胡教习指著纸条上的“策论”二字: “在一级院,靠策论晋级的人极少。 毕竟你们还未入流,用不上这些为官的理念。 採取此作为考核的考官,十不存一。 罗教习上届会选此题,还破格录取了古青,说明……” 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深邃: “他更倾向於——爱民。” “不仅仅是口头上的爱民,而是要有实实在在的、能解决民生疾苦的手段和见解。” “今年是否还考策论,我不太知晓。 但如果考,便要往此思考。” 胡教习看向苏秦,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苏秦,你那日『牧民』之论,虽显稚嫩,却已得其神髓。 若是真考策论,你无需刻意迎合,只需如实述说心中所想即可。 你的经歷,你的出身,便是你最好的文章。” 苏秦微微頷首,心中有了底气。 胡教习又转头看向林清寒,眉头微皱,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 “至於清寒…… 你在此处,便要多加深思。 你自小在世家长大,不识人间疾苦,这是你的短板。 这几日,你莫要只顾著修炼,多与民生接触接触,感受感受那些乡野间的事,或许对你有所裨益。” 林清寒抿了抿嘴唇,並未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除了策论,更重要的,还是实战。” 胡教习將话题拉回了正轨,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今年大旱之后又是蝗灾,民生多艰。 罗教习最是务实,又心繫民生,定会紧跟实事。” “我猜测……” 胡教习的手指在石桌上划过一道痕跡: “今年的实战题目,极有可能会围绕著——蝗灾而来。” “蝗灾?” 苏秦心头微微一动,眼神却並未流露出太多的喜色,反而多了一层思索。 如果是蝗灾,这確实撞到了他最熟悉的领域。 在苏家村的那几日,他对那些黑背蝗的习性早已烂熟於心。 而且,他还有《驭虫术》。 但这门法术,终究只是lv1。 “对付几只野外的散兵游勇或许够用,但若是面对考核……” 苏秦在心中暗暗评估著风险,眉头微蹙: 『怕是难以为继。』 『看来,这《驭虫术》这几天要多费心思,看是否能在考核前晋升到更高等级。』 “当然,这也只是老夫的一家之言。” 胡教习摆了摆手,似乎並不想把话说满: “猜测毕竟是猜测,做不得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而且,光知道题目没用。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太『空』。” “空有法术,不懂行规;空有蛮力,不懂经营。” “若是真上了考场,遇到那些需要用『百艺』思维去解决的难题,怕是连怎么下手都不知道。” 胡教习放下茶盏,看著两人: “所以,为了防止你们到时候手忙脚乱。 前两天,我联繫了一位从咱们胡字班走出去的……『老师傅』。” “老师傅?” 苏秦微微挑眉。 “不错。” 胡教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是上上届考入二级院的,如今在罗教习门下的『种子班』修行。 那一手的灵植技艺,已经不仅仅是种地那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一周后,他会回来一趟。” 胡教习看著两人,声音低沉: “届时,由他为你们三人——你、林清寒,还有徐子训,进行为期三天的『百艺特训』。” “別以为学会了两个法术就是灵植夫了。” 见林清寒似乎有些不以为意,胡教习淡淡地敲打道: “那小子虽然修为不比你们高多少,但在对『地气』、『生机』乃至『天时』的运用上,甩你们十条街。 这三天,你们最好把那点骄傲收起来。 若是被他在专业上问得哑口无言,到时候哭著回来找我,老夫可是不管的。” 林清寒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专业上的差距? 这正是她最不想输,也最不服气的地方。 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但那挺直的脊背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秦则是若有所思。 真正的灵植夫…… 不仅仅是会放法术,更是要懂得如何像一个真正的农夫那样,去思考,去经营,去与天地对话。 这正是他目前最欠缺的“职业素养”。 “多谢教习费心。” 苏秦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学生……定当虚心求教,补全这最后一块短板。” 胡教习看著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优秀的学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他挥了挥手: “这几天,把状態调整好。 一周后,听雨轩见。” 第49章 追光的人 告別了胡教习,苏秦独自走在回內舍的青石板路上。 暮色四合,山间的晚风带走了一日的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聚元九层……”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著。 若是按部就班,靠著“枯荣”之法压榨潜力,考核前最多也就是在聚元五层到六层,破不了七成,抵达后期。 但有了那枚敕令…… “敕令一开,直升三级。” “若我在考核前拼尽全力,將修为推至聚元六层,届时敕令加身,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九层圆满!” “勤能补拙,天道酬勤。” 苏秦握了握拳,指节发白: “这不仅是个概率事件,更是一条必须要走通的路。” “种子班……” 他低声念叨著这三个字,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坪,静思斋那孤零零的石屋已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苏秦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距离石屋不远的那棵老槐树下,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太合身的灰色短打,背对著苏秦,正仰头看著树梢间漏下的细碎星光。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那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秦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涌上一抹不可遏制的笑意。 是王虎。 但他又好像不是那个熟悉的王虎了。 那个总是腆著肚子、一脸油滑、眼神浑浊的胖子不见了。 此刻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虽然依旧有些圆润,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如星的青年。 他瘦了,黑了,眼窝深陷,甚至带著几分形容枯槁的憔悴。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这漫天的星辰还要亮。 那是一种……打破了枷锁,看见了天光的神采。 “你聚元二层了?” 苏秦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謐。 他感受到了。 那股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正在王虎体內缓缓流转的元气波动。 那是只有真正踏入了修行门槛,真正將元气纳为己用后,才会有的气象。 王虎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苏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满溢而出的自豪。 “三年的蹉跎,三年的烂泥……” 王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 “苏秦,我……终於爬出来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苏秦身后的石屋,又指了指自己: “那晚在丁字三號房,你点的那盏灯,我看见了。” “我跟著那光,一路跑,一路跌,把这身肥肉都跑掉了几斤,把这身懒骨头都给磨碎了重铸。” “终於……” 王虎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灿烂: “我追赶上了你的脚步。” 虽然只是聚元二层,虽然离苏秦现在的境界还差得远。 但他毕竟迈出了那最艰难的一步。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泥潭里仰望飞鸟的蛤蟆,他也长出了翅膀,哪怕还很稚嫩,哪怕飞得还不高。 但他终於可以挺起胸膛,站在苏秦面前,说一句:我没掉队。 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吹拂在脸上,不再是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而是一种带著泥土芬芳的清凉。 “恭喜。” 苏秦走上前,並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与王虎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那是真实的、滚烫的生命力。 “我早就说过。” 苏秦看著王虎的眼睛,语气篤定: “我能行,你也一定能行。” “这外舍的泥潭,困不住想飞的心。” 王虎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鬆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眼神却依旧亮得嚇人: “那个……” 他指了指苏秦的怀里,又指了指石屋的方向: “叶子牌……还在吧?” “在。” 苏秦笑了,那是发自內心的开怀: “一直都在我的枕头底下压著,等你来拿。” “走。” 苏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我屋里,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好!” 王虎大笑一声,那笑声爽朗,透著一股子意气风发的豪情: “今晚谁也別想赖帐!我可是把这些天的运气都攒著呢!” 这场君子之约,他没有食言。 他带著一身的风尘与伤痕,却也带著最乾净的灵魂,来赴约了。 两人並肩向石屋走去,影子在月光下交织,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刚入学时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勾肩搭背,说著那些关於修仙、关於未来的大话。 曾经,他们都以为那遥不可及,於是自甘墮落,不再提及。 但这一次,那些大话,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苏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远处的山道上,两个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是赵立和刘明。 他们满头大汗,手里还提著几个油纸包,隔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酱牛肉的香气。 “哎?那是……” 跑在前面的赵立猛地停住脚步,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惊呼出声: “胖子?!你是王虎?!” 刘明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著那个瘦了一圈、精气神却完全变了样的王虎: “我的天……你这是……出关了?” 王虎转过身,看著这两个熟悉的老友,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认不出来了? 告诉你们,哥现在也是聚元二层的高手了!以后出门报我的名字,好使!” “真的假的?!” 赵立和刘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他们衝上来,围著王虎又锤又拍,嘴里不停地嚷嚷著“好样的”、“真给咱长脸”。 苏秦在一旁看著,嘴角含笑。 这就是同窗。 这就是那种平时互相损两句,但真有了好事比谁都高兴的兄弟。 闹腾了一会儿,赵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讶异地看著王虎: “难怪我们在宿舍没找到你,原来你是直接跑这儿来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又指了指刘明怀里抱著的酒罈子: “既然你也在,那正好。 咱们今天本来就是来找苏秦喝酒的,顺便……商量点事。” 说到这,赵立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看了看王虎,又看了看苏秦,眼神闪烁: “不过话说回来……胖子,你这消息也够灵通的啊?” “我们也是刚刚才凑齐了东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就闻著味儿来了?” 王虎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 “什么消息?” 第50章 兄弟赠银 赵立和刘明並没有去接王虎的话茬。 他们脸上的尷尬只持续了一瞬,隨即便被一种更为深沉的郑重所取代。 两人走到苏秦面前,赵立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刘明则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宝。 “苏秦。” 赵立將布包递了过去,声音有些低沉,却透著一股子实实在在的诚恳: “胡教习都说了,你这次月底考核,是板上钉钉必进二级院的。 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兄弟也没啥好送的。” “这里面是十五两银子。” “不多,但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你在地里帮我们的事,老头子二话没说,把给家里老牛看病的钱都拿出来了。”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释然: “咱们都知道,你家……不容易。 这二级院的门槛高,学费更是个无底洞。 咱们兄弟没本事,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先拿著,好歹能凑一点是一点,別让那学费把你给难住了。” 刘明也把钱袋塞了过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我也凑了十五两。 本来是攒著娶媳妇的,不过我想了想,媳妇啥时候都能娶,但这二级院的门槛,错过了可就没了。 苏秦,你可是咱们全村、全宿舍的希望。 你要是考上了,以后谁敢欺负咱们? 这就当是我们……提前给未来的大官人上的供奉了!” 他说著俏皮话,眼圈却有些红。 他们都知道苏秦家里遭了灾,也知道苏秦这几天为了帮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钱,不是施捨,也不是巴结。 这是兄弟之间,在那最艰难的时候,互相搭的一把手。 苏秦看著手中的银两。 沉甸甸的,带著体温,也带著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时候若是推辞,那便是真的寒了兄弟的心,也是看轻了这份情义。 “好。” 苏秦將银两收好,看著两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钱,我收下了。” “多余的话我不说,都在心里。” 赵立和刘明见苏秦收下,脸上顿时露出了轻鬆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比修炼还要重要的大事。 “行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敘旧了。” 赵立看了看旁边一脸呆滯的王虎,又看了看苏秦,知趣地拉了拉刘明: “还得回去看著地里的庄稼呢,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走了!” 两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王虎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夜风吹过,捲起他有些宽大的衣袖。 “必进……二级院么……” 王虎低声重复著刚才赵立那句无心的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那刚刚突破聚元二层带来的微弱力量。 这股力量,在半个时辰前,还是让他挺直腰杆、让他觉得自己终於爬出泥潭的底气。 可现在,在苏秦那即將飞升的背影面前,这底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稀薄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满心欢喜地想要向同伴炫耀,却发现同伴已经乘风而起,去往了云端。 王虎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脚下的影子,嘴角那一抹意气风发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涩意。 但他並没有沉浸在这种失落中太久。 因为很快,另一种更为现实、更为紧迫的念头,便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二级院…… 那可不是只有门槛的地方。 那是一道用真金白银砌起来的天堑。 他想起了苏秦家里的那几亩薄田,想起了苏秦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太清楚苏秦家里的情况了。 一个乡下富农,供出一级院已经是极限。 如今要进二级院,那是几百两银子的天堑! 赵立他们都知道凑钱,都知道搭把手。 只有他。 只有他王虎,像个傻子一样,只顾著自己的修行,只顾著那个所谓的“君子之约”,却浑然不知兄弟正面临著最大的难关。 王虎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秦。 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此刻却涌动著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 “苏秦……”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赵立说得对,那二级院的学费……你是不是还没凑齐?” 苏秦转过身,看著王虎那张写满了懊恼的脸,笑了笑,语气轻鬆: “还好,差的不多了。” “差一点也是差!” 王虎猛地抬起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毫不犹豫地塞到了苏秦手里。 “这里有十八两。” 王虎的声音有些急促: “本来是攒著……算了,这不重要。 这钱你拿著! 別跟我废话,別说什么不合规矩! 赵立他们能给,我就不能给? 我家里有钱,我再回家要就是了。 你要是不拿,就是没把我当兄弟!” 苏秦握著那个锦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沉,有些硌手。 他记得王虎之前提过一嘴,说是聚元二层后,想去藏经阁换几门好点的法术种子。 这十八两,分明就是他的“道途”。 但现在,他把这道途,垫在了苏秦的脚下。 苏秦看著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一颤。 他没有点破,只是將这份情义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好。” 苏秦点了点头,將那十八两银子收了起来: “这钱,算我借你的。” “借什么借!给你的!” 王虎大手一挥,掩饰著內心的情绪: “赶紧回屋拿牌去!我都等不及要杀你个片甲不留了!” 苏秦转身走进石屋,片刻后,拿著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了出来。 石屋內,灯火通明。 一张方桌,两壶浊酒,一副叶子牌。 “胡了!清一色!” 王虎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拍,震得酒壶都晃了晃。 他大笑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红光,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刚入道院时那个无忧无虑的胖子。 这一夜,他们没有谈修行的艰辛,没有谈未来的迷茫。 只有最纯粹的牌局,最简单的快乐。 苏秦也笑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著王虎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也是一片畅快。 这才是他认识的王虎,那个哪怕身在泥潭,也能笑得没心没肺的兄弟。 酒过三巡,牌局散场。 苏秦收拾著桌上的牌,將那副精致的紫檀骨牌小心翼翼地装回盒子里,推到了王虎面前。 “拿著。” 苏秦笑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你既已突破聚元二层,这牌,便物归原主了。” 王虎看著那个盒子。 那是他曾经的精神寄託,也是今晚快乐的源泉。 他伸出手,按在了盒盖上。 但他没有拿起来。 王虎摩挲著那温润的木纹,眼中的醉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头,看了看这简陋却温馨的石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虽然笑著、却已经让他有些仰望的兄弟。 “苏秦。” 王虎忽然把盒子推了回去。 苏秦一愣: “怎么?不要了?” “不要了。” 王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这牌,还是放你那儿吧。” “今晚打得痛快,癮也过了,心愿也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轮明月,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虽然追上了你的脚步,进了这內舍。 但离你,离徐子训,离那真正的二级院,还差得远呢。” 王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 “苏秦,咱们再立个约吧。” “这牌,你替我保管著。”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二级院,成了那正经的『生员』,能跟你,跟徐子训他们站在同一个台阶上的时候……” “你再把它还给我。” “到时候,咱们再像今晚这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不醉不归!” 苏秦看著王虎。 看著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烂泥、如今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胖子。 他伸出手,郑重地按在了那个盒子上。 “好。” 苏秦点头,声音清朗: “一言为定。” “我在二级院等你。” “別让我等太久。” “放心吧!” 王虎大笑一声,推门而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的步伐轻快,背影决绝。 夜风吹散了屋內的残酒气。 苏秦立在门前,望著王虎那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久久未动。 那个曾经只知在叶子牌里虚度光阴的胖子... 似乎不知何时起,真的死在了曾经的风里.... 第51章 去求苏秦 惠春县,流云镇,王家宅院。 夜色深沉,寒风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王虎站在自家正厅的中央,低著头,脚下的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拉得老长。 “钱……丟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富贵,手里捧著茶盏,语气平静得有些嚇人。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那双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王虎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路上不小心,被人摸走了。” 这个理由很拙劣。 王虎知道,父亲也知道。 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挨一顿板子的准备。 毕竟,那是整整十八两银子,是他用来买法术种子、衝击未来的关键资源。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並没有到来。 王富贵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放下茶盏,转身走进內室。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拿著。” 王富贵把布包塞进王虎手里: “这里是二十两。” 王虎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著父亲。 “爹,这……” “別问。” 王富贵摆了摆手,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少有的疲惫与沧桑: “你也大了,在道院里修行,花销大,爹懂。 钱丟了就丟了,人没事就好。 拿著钱,早点回道院去,別在外面瞎晃悠。” 他的语气很急,甚至带著几分催促的意味,像是急著要把王虎赶走。 王虎捏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篤、篤、篤。”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主人家。 王富贵脸色一变,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被一种无奈与纠结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王虎,眼神闪烁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猇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王富贵隔著门缝,並没有开门,声音压得很低。 门外沉默了片刻。 良久,才传来王猇沙哑低沉的声音: “堂哥……虎子他,歇下了吗?” “歇了,刚睡下。” 王富贵撒了个谎。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得见夜风呼啸的声音。 “那……我不进去了。” 王猇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著一股子绝望中的执拗: “我就在门口说两句,不想扰了小少爷的清净。” “实在是……地里的虫子不等人啊。 族长说了,这是咱村最后的活路了。 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们为难,也知道我这身穷酸气……没资格求人。” “但这几百口人的命…… 堂哥,您就看在当年那点情分上,帮我递句话吧。” “只要小少爷肯听一句,哪怕最后不成…… 我王猇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也绝无二话。”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额头磕在门板上的声音。 他是个死都不怕,满是戾气的浑人。 唯一怕的,便是求人。 但... 今天,他愿意为了村子,去求人。 一下,又一下。 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王虎站在厅里,听著那沉闷的磕头声,手中的布包仿佛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他明白了。 门外那个叫王猇的,是他的远房表叔,是村里的佃户。 当年父亲刚起家时,被人寻仇,是这位表叔替父亲挡了一刀,差点把命都丟了。 这份救命的恩情,王家一直记著。 可这些年,哪怕日子过得再苦,王猇也从未上门求过什么。 这是第一次。 为了村里几百口人的活路,他把自己的脊梁骨都打断了,跪在门口求人。 而父亲之所以急著给他钱,急著让他走…… 是在保护他。 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儿子的前程。 这是一个父亲最自私,也最无奈的选择。 王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吱呀——” 正厅的大门被推开。 王虎走了出来。 “虎子!” 王富贵一惊。 门外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王猇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走出来的年轻身影。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满是泥垢的手,似乎生怕自己这身腌臢气衝撞了里面的贵人。 王虎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閂。 “族叔。” 王猇身子一僵。 他看著面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穿著体面衣衫的小少爷,那张平日里凶悍的脸上,此刻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小少爷,您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求救,而是低著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了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是……这是村里大傢伙儿凑的一点心意。 也不多,就是想……想请小少爷喝杯茶。”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那是羞耻。 王虎看著那只粗糙的大手,並没有去接那个布包,而是伸手扶住了王猇的手臂: “族叔,进来说话吧。” 王猇连连摆手: “不……不进去了,別弄脏了院子。” 他站在门槛外,佝僂著身子: “小少爷,实在是对不住。 但这蝗灾实在是太凶了,我也没別的法子了。 我知道这事儿让您为难,但……但凡还有一点办法,叔也不会舔著这张老脸来求您。” 王虎看著他,心中一阵刺痛。 “族叔。” 王虎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有些话,我得跟您说实话。” “我虽然在道院读书,但也只是个刚入门的一级院弟子。 我学的法术有限,对於那漫天的蝗灾……我真的无能为力。” 王猇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但他並没有纠缠,只是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我懂。 小少爷还年轻,修行要紧,是叔……想多了。” 他慢慢收回手,將那个布包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虎叫住了他。 “我虽然不行,但我……愿意为您引荐一个人。” 王虎的声音很轻,却让王猇猛地转过身来。 “你求我没用,求他却一定可以。” “我也不能帮他做决定。” “能不能成……全看他的意思。” 王猇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但他没有再往前凑,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只要肯见一面…… 不管成不成,王家村都记您的大恩!” “不知……是哪位仙师?” 王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叫……苏秦。” “苏……秦?” 王猇浑身一僵。 这个姓氏,如同一记闷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王虎,似乎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家村的……苏? 第52章 连续破境 晨光熹微,静思斋內的油灯刚刚熄灭。 苏秦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面板之上,【聚元决】的进度条已经悄然爬升到了【第四层 119/400】。 “越往上走,这路便越陡峭。” 苏秦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筋骨,心中暗自盘算: “即便有內舍的灵气加持,再加上『枯荣』之法的辅助,想要突破到第五层,至少也还得五六天的光景。” “不过,距离考核还有二十来天。只要稳扎稳打,考核前迈入聚元六层,应当是十拿九稳。” “到时服用敕令,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九层!” 修为之事急不得,但法术的磨练却不能停。 尤其是那《驭虫术》,若是真如胡教习所猜测,考题与蝗灾有关,这门法术便是致胜的关键。 “还有《春风化雨》,若是能肝到三级……”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二级便已入微,那传说中触及“造化”边缘的三级,又该是何等风景? “练《驭虫术》……” 苏秦心思微动,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在后山湖畔的那次尝试。 那深水之下的阻力与干扰,简直是磨练神念控制力的天然修罗场。 “走,钓鱼去。” 苏秦提起那根简陋的紫竹竿,推门而出。 …… 后山湖畔,晨雾尚未散尽。 苏秦独自坐在那株老柳树下,竹竿低垂,直鉤入水。 他没有掛饵,也没有指望真的能钓上什么。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幽深晦暗的水底。 神念如丝,在水草与淤泥间穿梭,艰难地捕捉著那一丝丝微弱的生命波动。 “去。” 心念一动,几只红蚯蚓被他从泥沙中“唤醒”,开始按照他的意志,在鱼鉤周围编织著复杂的图案。 水的阻力,光线的折射,还有鱼群游动带来的暗流,无时无刻不在撕扯著他对虫群的控制。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驭虫术lv1(4/10)→(5/10)】 看著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苏秦嘴角微扬。 这效率,比起在那乾巴巴的田地里驱赶蝗虫,何止高了一倍? 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 面板上,也清晰的浮现著驭虫术的进步。 【驭虫术lv1(7/10)】 “好雅兴。” 就在这时,一声带著几分讶异的轻笑从身后传来: “苏兄这是……也在钓鱼?” 苏秦神念一收,水底的红蚯蚓瞬间四散逃逸。 他转过头,只见晨雾中走来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不修边幅、总是一脸懒散的陈鱼羊。 而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面容古板得像块石头的年轻人。 那人背著手,眼神平静无波,浑身上下透著股生人勿进的冷肃。 “陈兄?” 苏秦起身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灰袍青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人虽未开口,但这气场,竟是比陈鱼羊还要沉凝几分。 “苏兄这《驭虫术》,使得倒是精妙。” 陈鱼羊也不见外,径直走到湖边,指了指那平静的水面,似笑非笑: “难得在一级院,还能见到將这门偏门法术悟得如此通透的人。” 苏秦心中一凛。 刚才那一瞬,他明明已经收敛了神念,却还是被对方看破了行藏。 “雕虫小技,让陈兄见笑了。” 苏秦谦逊道。 陈鱼羊却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身边的灰袍青年,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促狭: “小罗,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那天那条鱼,我可没用法术,也没求人帮忙。 那是人家苏兄看我可怜,顺手帮我掛上去的。 这叫什么?这叫——得道多助!”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灰袍青年的肩膀: “所以,咱们之前的赌约……我这算是贏了吧? 那直鉤钓鱼的法子,虽说有点取巧,但也算是『愿者上鉤』的一种嘛。” 苏秦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却是一动。 原来……那天陈鱼羊早就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脚? 而自己,无意间,帮了他一个忙? 那灰袍青年被陈鱼羊这般调侃,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苏秦身上,微微頷首: “既如此,那便算你过了。” “那道法术,回头我会教你。” “爽快!” 陈鱼羊大笑一声,转头看向苏秦,眼中满是真诚: “苏兄,这次多亏了你。 不然这木头疙瘩非得逼著我在那一动不动坐上三个月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这人情我记下了。 等下个月,我那几株宝贝食材到了火候,我亲自下厨,请苏兄和徐兄吃顿好的。 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苏秦还没来得及客套,那一直沉默的灰袍青年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你的《驭虫术》,虽有形,却无神。” 苏秦一怔,隨即恭敬行礼: “请师兄指教。” 灰袍青年並未看他,只是盯著湖面,淡淡道: “虫有百足,各有其性。 你以神念强行驱使,那是『驭』,而非『御』。 真正的御虫,不是把它们当做提线木偶,而是……把自己变成虫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试试將神念散开,不是去控制它们的肢体,而是去模擬它们的——慾念。 食慾、求偶、恐惧…… 只要你能引动这股慾念,哪怕是千万虫群,亦能如臂使指。” 轰!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秦脑海中那一扇紧闭的大门。 把自己变成虫王?模擬慾念? 苏秦只觉识海一阵清明,原本有些滯涩的神念操控,在这一刻竟像是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灵动无比。 聆听高人指点,对《驭虫术》理解加深。】 【驭虫术lv1(7/10)→(10/10)】 【驭虫术lv2(0/50)】 剎那间,无数关於虫群习性、神念共振频率、以及如何构建“虫群网络”的知识,如潮水般涌入苏秦的脑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画面: 如何用神念编织成网,捕捉空中飞舞的蝗虫; 如何模擬虫后的信息素,號令蚁群搬山填海; 甚至……如何通过虫群的复眼,去观察这个世界。 “这就是……二级《驭虫术》?” 苏秦心中巨震。 如果说lv1只是简单的驱赶和诱导,那么lv2,便是真正的——掌控。 这隨意的一句指点,效果竟然直接助他破境! 此人对《驭虫术》的理解,怕是早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苏秦顾不上摸索,再次行礼,语气中满是郑重: “多谢师兄指点!” “敢问陈兄,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陈鱼羊看了一眼身边的灰袍青年,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带著几分恶趣味地笑道: “他啊? 你就叫他——小罗吧。” “小罗?” 苏秦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灰袍青年古板严肃的脸,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陈鱼羊,只觉得这个称呼充满了违和感。 但他是个聪明人,並未深究,只是依言拱手: “罗兄。” 灰袍青年微微点头,並未否认这个称呼,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著什么。 “是个好苗子。” 他低声点评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就在三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融洽,苏秦正准备再请教几句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略显侷促的呼唤: “苏秦……你在吗?” 苏秦回头。 只见山道尽头,王虎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著衣角。 而在他身后,还站著一个满身风霜、神色僵硬的中年汉子—王猇。 王猇死死地盯著苏秦,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第53章 仇家下跪 湖畔的风停了。 王虎侷促地搓著手,指著身后那个神色僵硬的汉子,向苏秦介绍: “苏秦,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位远房表叔,王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挟恩图报: “他们村……日子也不好过。 今年大旱,又遭了虫灾,地里的庄稼快保不住了。 叔家里凑了三十两银子,想求个门路。 我想著……你那《驱虫术》使得好,又是个热心肠,就厚著脸皮带他来碰碰运气。” 王虎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 “当然,能不能帮,全看你的意思。 若是不方便,或者有什么难处,你千万別勉强,就当我没说过。” 苏秦静静地听著,目光越过王虎,落在那个一直低著头、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的中年汉子身上。 他没有说话,神色依旧温和。 但站在后面的王猇,脑海中却是“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本以为,天下苏姓何其多,或许只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当那张脸,真的映入现实后... 却发现,现实就是巧合到这么残酷! 他死死地盯著那张年轻的面孔,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秦…… 那个几年前还跟在他爹苏海屁股后面,在集市上怯生生卖粮的稚童? 那个被全村人护在手心里,生怕磕著碰著的幼郎? 他怎么会是仙师?! 王猇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一切却无比真实。 那袭象徵著身份的青衫,那股淡然出尘的气质,还有王虎那恭敬中带著崇拜的態度…… 事实不会骗人。 这个苏家村长大的娃娃,真的成了那种呼风唤雨、能救万人於水火的大人物! 可若仙师是他…… 王猇只觉得喉咙发乾,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完了。 全完了。 就在几天前,就在那条浑浊的青河边,他王猇还指著苏海的鼻子骂娘,还要跟人家拼命。 大旱之年,断人水源,那就是杀人父母! 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王猇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人家救命? 耳边,王虎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退了一步,让出了王猇,眼神示意他上前说两句软话。 王猇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看著苏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硬气了一辈子的汉子,此刻脸上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他踉蹌了两步,转身就要走。 “虎子……算了。” 王猇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心如死灰的淒凉: “不必了。 是我们王家村自己作的孽,怨不得旁人。” “他不会帮我们的。” 王虎一愣,连忙拉住他: “叔?你说啥呢?苏秦人很好的,你还没求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有仇!” 王猇猛地甩开王虎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王家村……前几天,截了苏家村的水。” “我们……差点把他们逼死。” 王虎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王猇,又看了看苏秦,满脸的错愕与难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段过节。 抢水…… 那是农村最大的忌讳,是能结下几辈子血仇的大事。 他竟然带著仇人,来求自己的好兄弟帮忙? 这算什么事? “苏秦,我……”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著苏秦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愧疚: “对不住。 是我唐突了,我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既有此仇,你千万別为难,更不要因为我的面子,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这事儿,就当我没提过。” 他是个讲义气的人,但他更知道,不能拿兄弟的情分去填这种无底洞。 王猇已经走远了几步,背影佝僂,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很轻,却很清晰。 “我愿意帮。” 王猇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柳树下的青衫少年。 王虎也愣住了:“苏秦,你……” 苏秦笑了笑,迈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去看王虎,而是径直走到了王猇面前。 “留步。” 苏秦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怨懟,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平和。 王猇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 “为……为什么?” “我们截了你们的水,我们还要跟你们拼命…… 你……你不恨我们?” “恨?” 苏秦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乾涸的土地: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又是大旱,又是蝗灾。 若非被生计所迫,谁愿意提著刀去跟邻里乡亲拼命? 谁愿意变成那个人人喊打的恶人?” 苏秦收回目光,看著王猇: “你们王家村虽然截了水,但那也是活不下去了。 稍微缓过来,能喘口气后,不也最后放了吗? 既然放了,那这份仇,便算是结了。” “况且……” 苏秦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轻声道: “你是王虎的族叔,我们也是同属这青河乡的乡邻。 既然我有这个能力,既然是力所能及之事。 为什么不帮呢? 都是苦命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王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苏秦,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动听的话语。 “噗通!” 一声闷响。 王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个在河滩上提著杀猪刀、面对百十號人都没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他把头埋在土里,砰砰地磕著。 “谢谢……谢谢……” 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迴响起了那日在青河边,族长王梟对他吼出的那番话。 “大旱之年,大家都难。正因为难,才更要守规矩! 今天你坏了规矩,仗著人多把水霸了。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咱们村遭了更大的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你是想让咱们王家村,以后在这惠春县的地界上,变成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吗?!” 第54章 考官围观 那时候,他不服。 他觉得族长是老糊涂了,是心软,是妇人之仁。 他觉得水是他们凭本事抢的,凭什么要让? 可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跪在这个少年的脚下,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善意。 他才终於明白。 那天,他以为是王家村大发慈悲,给了苏家村一条活路。 殊不知…… 那是族长在给王家村留后路,是给今日走投无路的自己,留了一线生机啊! “族长……您是对的啊……” 王猇的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泥土,不再抬起。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泪水混著尘土,无声地洇湿了地面。 若非那日放了水,结了善缘。 今日这王家村几百口人,怕是真的要变成那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了。 苏秦弯下腰,双手將王猇搀扶起来。 他不嫌弃对方身上的泥土,也不嫌弃那满脸的泪涕。 “族叔,別哭了。” 苏秦温声道: “地里的庄稼不等人。 既然说定了,那咱们就走吧。早去一刻,就能多救几棵苗。” “哎!哎!走!这就走!” 王猇胡乱抹了一把脸,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连点头。 苏秦转过身,对著柳树下的两人拱了拱手: “陈兄,姬兄。 今日之事,让二位见笑了。 苏某俗事缠身,便先失陪了,改日再聚。” “苏兄请便。” 陈鱼羊並未起身,只是挥了挥手里的鱼竿,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几分。 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灰袍青年,也微微頷首,目光深邃。 苏秦不再多言,带著王虎和王猇,转身向著山下走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 柳荫下,又恢復了寧静。 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鱼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灰袍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样? 小姬,这人的心胸,倒是挺符合你的那个什么……『为官之道』的。 若不是在这一级院撞见,倒还以为是你的学生。” 被唤作“小姬”的青年,此时却缓缓站起身来。 他负手而立,望著苏秦离去的方向,神色依旧古板,声音却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没人的时候,你叫我什么?” 陈鱼羊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惫懒瞬间收敛了几分,訕笑道: “这不是帮你隱藏身份嘛…… 罗教习。” 罗姬。 二级院灵植夫一脉的主讲,也是这一届大考的主考官。 那个传说中最为古板、严苛,却又最重民生的——罗教习。 罗姬並未理会陈鱼羊的调侃,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心胸確实不错。” “知进退,懂取捨,更有那份难得的仁厚与担当。 若是为官,当是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但…… 修仙界,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 光有心,救不了人,也治不了灾。” 罗姬收起鱼竿,一步踏出,身形竟如烟云般飘散,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在风中迴荡: “跟上去看看吧。 就怕…… 他有此心,无此能。” ....... 苏家村,晒穀场。 日头偏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与不安。 几十个汉子围坐在空地上,手里有的拿著旱菸,有的捏著草根,眼神却都时不时地往村口的方向瞟,又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听说隔壁王家村遭了大灾了?” “可不是嘛!那蝗虫多得跟黑云似的,遮天蔽日。 听说黎家村和黄家庄的人都去帮忙了,可还是挡不住,那庄稼是一片一片地倒啊。” “活该!谁让他们前几天那么霸道,敢截咱们的水!” 村里出了名的刺头苏铁牛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这就是报应! 要是他们村的庄稼都被虫子吃了,那青河的水咱们就能多分点,咱们村这几百亩地也就更稳当了。” “就是!咱们不去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了,还去帮忙?没这个道理!” 附和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存资源本就有限,別人的不幸,往往就意味著自己的生机。 这种朴素而残酷的生存逻辑,在村民们心中根深蒂固。 喧闹声中,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场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 三叔公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三叔公,您老给拿个主意吧。” 有人喊道。 三叔公磕了磕菸袋锅子,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扫视了一圈眾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苏海身上。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拿什么主意?”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如今这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 海娃子,你说,去,还是不去?” 眾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苏海身上。 苏海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青绸马褂,背著手,站在风口处。 他看著远处那片属於王家村的田野,眉头紧锁,眼神深邃。 “不去,是本分。” 苏海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到了眾人的心坎里: “咱们不欠他们的。 前几天那场架,咱们受了气。 如今他们遭了灾,那是老天爷在收人,咱们就是不去,谁也不能戳咱们的脊梁骨。” 眾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正是如此”的神色。 苏海话锋一转,语气却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乡亲们。 这地里的水,是人家王家村放的。 虽然是形势所迫,虽然是被逼无奈,但水流进了咱们的田,这就是情分。 这份情,咱们若是不认,那就是咱们理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后生,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再说了,咱们现在有底气。 秦娃子有本事,那蝗虫都绕著咱们村走。 咱们既然有些余力,为什么不搭把手? 都是在这青河边上討生活的苦命人,谁比谁容易? 今天咱们看著他们死,明天若是咱们遭了难,又有谁来看咱们?”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咱们苏家村的人,腰杆子可以硬,但心不能黑。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他看著眾人,最后问道: “这忙,咱们去帮。 不是为了他们王家村,是为了咱们自己心安,为了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叫囂著不去的后生们,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苏海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在道义上。 “苏老爷说得对。” 村里德高望重的苏顺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郑重: “咱们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苏老爷讲究,咱们也不能跌份儿。 既然要去,那就走著!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当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走!不能让人看扁了!” “带上傢伙事,別让虫子咬了!” 气氛被彻底调动起来,再无一人有异议。 村里一半的青壮都站了起来,拿著扫把、簸箕,跟在苏海身后,浩浩荡荡地向著王家村进发。 第55章 仙师驾到 王家村。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而是一座正在被绝望吞噬的孤岛。 黑压压的蝗虫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乌云,带著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疯狂地啃食著一切绿色的东西。 麦秆折断的脆响、虫群振翅的轰鸣、以及人们驱赶虫子时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而无力。 田野里,到处都是挥舞著工具驱赶虫子的人群。 王家村的人,黎家村的人,黄家庄的人…… 几百號人混在一起,像是陷入泥潭的困兽。 一个妇人拿著破旧的簸箕,机械地拍打著爬满麦穗的虫子,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眼神却有些麻木。 她每拍一下,就有十几只虫子掉落,但转眼间,又有更多的虫子爬了上来。 一个汉子举著火把,试图用烟燻。 可那火把刚一点燃,就被密集的虫群扑灭,甚至连他的手臂上都爬满了狰狞的黑甲虫,咬得他不得不扔掉火把,拼命拍打。 王梟站在田埂上,手中的黑铁拐杖已经沾满了绿色的虫血和黏液。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体力和心力都透支到了极限的表现。 他看著那一株株在虫口下倒伏的麦苗,就像是看著一个个被屠杀的族人,眼中满是血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譁声。 王梟有些迟钝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人正从苏家村的方向赶来,手中拿著各式各样的农具,步履匆匆。 领头的,正是那个身穿青绸马褂、平日里让他又敬又恨的苏海。 王梟愣住了,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苏家村的人竟然真的会来。 不仅来了,还来了这么多人,几乎倾巢出动。 “苏海……” 王梟迎了上去,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能转向被滑竿抬著过来的三叔公,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苏老哥……这份恩情,王家村……记下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地嘆了口气: “別谢我。 我都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做不了这个主。 如今苏家村当家的是苏海,是他力排眾议,一定要带人来的。” 王梟转头看向苏海。 两个前几天还在河滩上对峙、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汉子,此刻再次面对面。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剑拔弩张的仇恨,只有一种同病相怜、唇亡齿寒的默契。 “苏老弟……” 王梟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老哥。”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炫耀: “苏家村前几日承的情,今日还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对著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家村青壮大手一挥: “都別愣著了!干活!” “杀虫!” 身后的苏家村青壮们发出一声吶喊,衝进了虫群之中。 苏海也拿起一把扫帚,加入了战团。 但他越打,手里的扫帚越沉,心也越沉。 太凶了。 这蝗灾比他想像中还要凶猛十倍。 即便有这么多人帮忙,即便大家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一小块核心区域。 外围的庄稼,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三天,这几百亩庄稼就得全餵了虫子,颗粒无收。 “唉……” 苏海嘆了口气,拄著扫帚走到田埂边稍作休息。 此时,王梟身边还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黎家村的村长黎大勇,一个是黄家庄的保正黄老財。 这两位也是满脸愁容,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王老哥。” 黎大勇擦了一把脸上混著虫尸的汗水,看著那依旧肆虐的虫群,忍不住问道: “大师留下的那个木雕呢? 你们有日夜供奉吗? 大师走的时候可是说了,只要香火不断,他就能感应到这边的灾劫,会回来救命的。” 旁边黄老財也连连点头,一脸的推崇与希冀: “是啊! 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庄子也是遭了大灾,眼看就要绝收了。 我们全村人日夜跪拜那个木雕。结果怎么著? 大师真的感应到了! 在最后关头赶回来,几道符水撒下去,那漫天的虫子全死光了! 这几天,我们地里连个虫毛都没见著,神了!真是神了!” 他们口中的“大师”,正是那位云游至此的张大师。 在这几个村子里,他的名声已经近乎神明,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王梟听著这些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供著呢,一直供著呢。” 他指了指村口那个临时搭建的神龕,那里香火繚绕,青烟直衝云霄,神龕前跪满了祈祷的妇人: “可…… 求神拜佛终究是虚的。 万一大师没感应到呢? 万一大师有事来不了呢? 咱们总不能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上吧? 这可是咱们最后的口粮啊!” 黎大勇和黄老財闻言,也都沉默了。 是啊。 神仙难求,凡人命贱。 把命交给运气,谁能心安? “不过……” 王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我已经让猇子去镇上了。 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县里的道院读书,是个正经的仙师。 若是能求得他出手……” “道院的仙师?!” 黎大勇和黄老財眼睛猛地一亮,就像是黑夜里看到了火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啊!是官家的人! 若是他能来,这蝗灾定是能解决了! 道院的手段,那可是通天的! 还是王老哥你有门路啊!竟然还能攀上这等关係!” 苏海在一旁听著,心中却是暗自摇头。 他儿子苏秦也在道院读书,还是一级院。 他太清楚那些所谓的“学生”有多少斤两了。 驱虫? 那是需要真本事的。 若是一级院那交钱就能上的『学生』,可对付不了这么凶猛的蝗灾。 “也不知这所谓的『仙师』,是否有本事解决……希望是个有真本事的吧。” 苏海心中蹙眉思索,思维不知不觉间,有些发散: “也不知晓,王梟说的那个仙师,会不会和我家秦儿认识......” 正想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族长!族长!” 那是王猇的声音。 声音颤抖,带著一种难以压抑的激动: “我回来了! 我带著仙师回来了! 村子……有救了!” 这一嗓子,像是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田野之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挥舞簸箕的妇人,还是正在扑打虫子的汉子,全都齐刷刷地向村口望去。 那种眼神,充满了渴望与期盼。 “回来了?真的请来了?”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王梟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拄著拐杖就要迎上去,连脚步都踉蹌了几下。 苏海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夕阳的余暉中,王猇正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引路,满脸通红。 而在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材圆润,满脸喜气,正是王虎。 另一个…… 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若水。 苏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以为是日头太毒產生了幻觉。 那个身影……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那是…… 苏秦?! 爆更求追读!送百元红包! 今明两天的追读至关重要,求读者姥爷们別养书! 无论pk能不能贏...都下个月1號上架,到时候大概是20万字的免费章节。 目前的月票是937张,便是937页,一页两百字,大致是近19万字,比目前更新的字数还要多一万。 无论这几天增加多少,全部都会在1號更新出来,绝不食言!!! 所以... 求读者姥爷们別养书~ 为了回馈追读的读者姥爷,发三个口令红包! 口令:二级院主考官__ 口令:黎家村村长___ 口令:黄家庄保正___ 口令缺的几个字是人名,第一个是两个字,后面两个是三个字,在刚刚更新的前两章都出现过哦~ 举例:输入口令(黎家村村长黎大勇)即可领取其中一个~ 第56章 术归於民 夕阳的余暉下,王猇喘匀了气,指著身后的两人,声音里透著股劫后余生的激动: “族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那在镇上的侄子,王虎! 而这位……” 他看向苏秦,目光中带著敬畏: “这位是王虎的同窗,也是道院的仙师!” 王梟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迎上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感激,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握住王虎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 这个时候还能想著咱们这穷亲戚,能来救命…… 叔公替全村几百口人,给你磕头了!” 说著,老人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 王虎嚇了一跳,连忙扶住王梟,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侷促,连连摆手: “叔公,您这是折煞我了! 我……其实我学艺不精,连个二级驱虫术都没学会。 是苏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他仗义,愿意来帮咱们。” 王虎实话实说,没有半分揽功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急切和担忧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秦娃子?”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海快步走来,眉头紧锁,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 他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责备: “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回道院备考了吗?” 苏海的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这王家村的蝗灾,比自家地里的那次还要凶猛数倍。 上次为了救那一百多亩地,秦儿耗费了多少元气,歇了多少天才缓过来? 这次要是再出手,得耗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那放水的人情,苏家村全村出动来帮忙,已经算是还清了。 凭什么还要拿他儿子的前途去填这个窟窿? 苏海一把拉住苏秦的手臂,將他带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严厉: “你別犯浑! 这浑水是你能蹚的吗? 这么大的虫灾,你一个人要耗多少元气?要耽误多少功夫? 还有二十天就要大考了!你的心思应该放在考二级院上,而不是在这儿逞英雄!” 苏秦看著父亲那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 他知道,父亲是心疼他,是在为他的前途考虑。 “爹,您放心。” 苏秦温声安抚道: “我心里有数,不会消耗太多元气,也不会耽误考核。” “那也不行!” 苏海瞪大了眼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就算不耗元气,那也得耗时间! 这几天你就该在那静室里好好待著,把那个什么法术练熟了! 而不是在这泥地里跟虫子较劲!” 儘管苏海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那护犊子的姿態,还是落在了眾人眼中。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王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王猇: “猇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猇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海,低声道: “族长……这位仙师,就是苏海的儿子。” “苏海的儿子?” 王梟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被苏海拉到一旁的青衫少年。 不仅是他,旁边的黄老財和黎大勇也是面面相覷。 “苏海的儿子?” 黄老財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低声爭执的父子俩,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嘆息声中,没有恶意,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无奈与沧桑。 他走到王梟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老哥,你年纪大了,这几年光顾著地里刨食,可能不太了解道院里的门道……” 黄老財指了指苏秦,声音低沉: “道院的一级院,那是只要交了银子就能去上的。 说是仙师,其实也就是个学徒。 真正有大本事的,那都在二级院,甚至更高的地方。 这种刚入门的孩子,哪里会有解决这种大灾的能力?” “恐怕……这次,咱们是所託非人了。” 黎大勇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看著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丝长辈看晚辈的心疼: “是啊。 或许他日后能行,真的考上了仙官,能惠及乡里。 但现在…… 他还是个孩子啊。” 黎大勇嘆了口气,对著王梟劝道: “王老哥,別为难孩子了。 都同属青河乡,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在这儿顶著,什么时候轮到个还在修行的娃子来出力? 让他回去吧,別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咱们再咬咬牙,坚持住。 张大师既然留了话,只要咱们心诚,他最后一定会来的。” 他们这些话,说得很实在,也很厚道。 只是一种基於现实的考量,以及对后辈的爱护。 在他们看来,把全村几百口人的命,压在一个还在修行的孩子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王梟听著这些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看了看那边还在极力劝阻儿子的苏海,又看了看远处那肆虐的虫群,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吗?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绝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王虎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虎子,谢谢你。” “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著你这个穷亲戚,还能大老远跑这一趟,这份心意,叔公记下了。” 然后,他又转向苏海,语气诚恳: “苏老弟,也谢谢你。” “不计前嫌,带著这么多人来帮忙。这份情,王家村没齿难忘。” 王梟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慈祥而无奈: “这位小仙师……心意我们领了。 但黎保正说得对,你是青河乡的未来,是修行种子。 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扛吧。” 苏海看著王梟那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是暗嘆一声。 但他还是护犊心切,正准备顺著王梟的话,把儿子带走。 “族长言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秦,忽然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朗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苏秦鬆开父亲的手,向前迈了一步,对著王梟,对著黎大勇,对著黄老財,微微拱手。 “各位长辈的好意,苏秦心领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田野,看著那些还在拼命驱赶虫子的乡亲,眼神平静而深邃: “但…… 身为青河乡的一份子,饮这青河水长大。 若学了一身法术,却只能束之高阁,眼睁睁看著乡邻受苦而袖手旁观……” 苏秦的声音渐渐沉稳,透著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那这法术,不学也罢。” “道院教我们,术以载道。” “而在苏秦看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术归於民,方为正道。” 第57章 驭虫之道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著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这是一种气节。 一种修行人的风骨。 王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色坚定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 他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真心的。 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那种想要凭一己之力扛起天下的担当,让他这个在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人,既感到敬畏,又感到一丝心疼。 “唉……” 王梟在心中暗嘆一声。 “多好的孩子啊。” “可惜……这世道,光有心是不够的。” 他並不觉得苏秦真的能解决这漫天的虫灾。 那可是连几个村几百號人都挡不住的灾祸,岂是一个还没出师的学生能平息的? 但此刻,看著少年那双充满期盼与决绝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是现在硬把人赶回去,那不仅是驳了苏海的面子,更是折了这孩子的一片赤子之心。 “也罢。” 王梟想通了。 “让他试试吧。 哪怕只是挥两下袖子,哪怕只是赶走几只虫子,也算是全了他的这份心意。 大不了待会儿看他累了,再让他爹把他拉回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王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慈祥,他颤抖著拱手回礼,语气郑重: “好……好一个术归於民!” “既如此……那就劳烦小仙师了。” 黎大勇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阻两句,毕竟那虫灾实在是太凶险,万一伤了这孩子的根基…… 但他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黄老財拉了一把。 黄老財摇了摇头,看著苏秦的背影,眼神复杂: “別劝了。” “这娃的心意是好的,那股子气,也是正的。” “让他试试吧。 哪怕不成……这份情,咱们青河乡也得认。” 苏海站在一旁,看著儿子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拦,却又拦不住。 因为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这就是他一直期盼儿子能有的样子,有担当,有脊樑。 “罢了。” 苏海嘆了口气,走到苏秦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得近乎命令: “既然你一定要去,爹不拦你。 但是,咱们说好了。” 苏海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天。” “不管这虫灾治不治得好,今天过了,你必须跟爹回道院! 绝不能为了这事儿,把你自己的前程给搭进去!” 在他的印象里,儿子还是那个驱虫需要耗费好几天、累得半死的聚元二层。 这几百亩地的虫灾,那是无底洞。 能帮一天,已经是极限了。 苏秦看著父亲那充满担忧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 “好,就依爹的。” “一天。” 说完,他不再多言。 眾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苏秦一个人,迎著夕阳,向著那片热火朝天、却又充满绝望的农田走去。 他的身影在田埂上显得有些单薄,与那漫天遍野、黑压压如同乌云般的蝗虫相比,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这片土地的脉搏上。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衣袂无风自动。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整片被虫潮肆虐的农田。 “嗡——” 识海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嘶鸣。 那是蝗虫的贪婪,是它们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若是换做以前,苏秦或许只能用蛮力去对抗这种渴望,用《驱虫术》去震慑、去杀戮。 但那需要的元气量,足以將他抽乾十次。 但现在,不同了。 《驭虫术》lv2。 不仅仅是控制,更是——欺骗。 苏秦指尖微动,一道极其隱晦的波动隨著神念扩散开来。 他在模擬一种信號。 一种源自蝗虫本能的、关於“危险”与“更美味食物”的虚假信號。 “这里……没有吃的了。” “外面……才有更鲜嫩的草汁。” 这个念头,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瞬间在数以百万计的虫群意识中晕染开来。 下一刻。 异变突生! 原本正趴在麦秆上疯狂啃食的蝗虫,动作齐齐一僵。 紧接著,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或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惊恐驱使,纷纷鬆开了口器,振动著翅膀,腾空而起! “嗡——!!!”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嘈杂,而是一股整齐划一的轰鸣,如同闷雷滚过低空。 无数黑色的虫影从田野的各个角落升起,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悬停在半空,盘旋不定。 “怎么回事?!” 正在田里挥舞扫帚的村民们嚇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著头顶那团几乎要压垮下来的黑云。 “不好!虫子疯了!” 有人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站在田埂边的苏海更是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要衝进去: “秦娃子!小心!快回来!” 在他看来,这是儿子施法不当,激怒了虫群。 这么庞大的虫云若是扑下来,瞬间就能把人啃成白骨! “跟它们拼了!” 王猇红著眼,操起一把铁锹就要往里冲,想要护住那个单薄的身影。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场灾难即將降临的时候。 苏秦的手,轻轻向外一挥。 就像是在驱赶一群扰人的苍蝇。 “去。” 他轻喝一声。 那团悬停在半空的黑色虫云,竟像是真的听懂了人话一般,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然后…… 轰! 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爭先恐后地向著远离农田的荒野方向涌去。 “这……” 苏海衝到一半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举起的扫帚僵在半空。 王猇手里的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仰著头,呆呆地看著那一幕。 黑云过境,遮天蔽日。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原本密密麻麻、让人绝望的虫潮,竟然走得乾乾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庄稼,和一群还保持著防御姿势、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村民。 第58章 三十四两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虫群振翅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天边,才有人回过神来。 “走……走了?” 一个妇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 “这……这是在做梦吗?” “真走了!虫子真走了!” “我的庄稼……保住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火山般爆发,许多人无力的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望向虫子远去的方向。 但更多的人,却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田埂中央的青衫少年。 眼神中,满是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仙师”这个词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恭敬。 那么现在,这活生生的神跡,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所有的轻视与怀疑。 挥手间,驱退如此多的蝗虫。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黎大勇看著那道在田埂上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的青衫身影,手中的旱菸杆忘了抽,菸灰落了一手。 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发誓要走出大山的自己。 只是,他没走出去,困在了这黄土地里。 而眼前的少年,却真的像一只雏鹰,振翅欲飞了。 “是个有大本事的。” 黎大勇嘆了口气,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看著邻家孩子出息了的复杂感慨: “青河乡这泥潭里,总算是养出了一条能翻江倒海的蛟龙啊。” “是啊。” 一旁的黄老財也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虽然一脸呆滯但眼底却藏著光的苏海。 他没有说什么酸溜溜的怪话,而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伙计的肩膀。 “苏老弟。” 黄老財的声音有些沉闷,那是男人之间才懂的认可: “你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这罪,也没白遭。”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祥与期许: “这娃子不仅本事大,心也正。 你…… 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句夸讚,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 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著嘴唇,死死地盯著儿子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苏秦的认可,更是对他苏海这一辈子坚持的肯定。 这就是他苏海的种。 这就是他拿命去供出来的修行人。 “苏老弟。” 王梟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轻声呢喃。 他看著苏海,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服气。 他知道,今天这一遭,不仅仅是苏秦救了王家村的庄稼。 更是苏家村,给了王家村一条活路,也给了他王梟一张老脸。 “王老哥。” 苏海看著这位和三叔公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看著他满脸的泪痕和狼狈,心中不由浮现一丝唏嘘。 “这份情,王家村记下了。” 王梟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握著拐杖的手,紧了又紧。 他知道,这份恩情太重,轻飘飘的一句话根本还不起。 日后,但这青河两岸,只要苏家村有事,他王梟这把老骨头,哪怕是拼了命,也得还上这份人情。 这是一个族长的承诺。 也是两个村落恩怨的终结。 …… 田埂上。 苏秦缓缓收回手,身形微微一晃。 那种神念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有些发黑,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並未表现出太多异样。 他转过身,向著眾人的方向走来。 虽然脚步有些虚浮,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星。 “小仙师!”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一个个神色肃穆,眼神中满是敬重。 苏秦微笑著一一点头致意,最后停在了王梟面前。 “族长,幸不辱命。” 苏秦拱手,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虫灾已解,剩下的庄稼,还需各位乡亲好生照料。” “好!好!好!” 王梟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 他忽然扔掉拐杖,整了整衣冠,对著苏秦深深一揖到底。 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大礼。 “小仙师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王梟直起身,转身从王猇手里一把夺过那个装著三十两银子的锦囊。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隨即被决绝所取代。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又掏出一个带著体温的小布包,將里面的几锭碎银子和几吊铜钱,一股脑地塞进了锦囊里。 那是他原本准备留著明年买种子的钱。 也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但他知道,这钱必须给。 人家不计前嫌,救了全村的命。 若是这点表示都没有,王家村以后还怎么在这十里八乡做人? “小仙师。” 王梟双手捧著那变得更加沉甸甸的锦囊,递到了苏秦面前: “这是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这里面有大傢伙儿凑的,也有老朽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这点钱在您眼里不算什么。 但这是咱们王家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请您……务必收下!” 周围的村民们看著这一幕,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大家都知道,那是族长的棺材本,是明年的希望。 但没人反对。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份恩情太重,不这么做,心里不安。 苏秦看著那个锦囊。 看著王梟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看著他那双充满期盼与忐忑的浑浊老眼。 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確实是一笔巨款。 但是……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扫过那片虽然保住了、却依然显得有些悽惨的庄稼。 他太清楚这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意味著什么了。 有零有整,倾尽所有。 这是王家村的血。 收了这笔钱,跟要了他们半条命有什么区別? 况且,他本就不是单纯为这银两而来。 苏秦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徐子训赠予的五十两,家中凑出的五十两,再加上从王虎、赵立、刘明三人处所得的四十八两,连同自己积攒的二两,囊中已有百五十两之巨。 若能考上那“种子班”,这笔学费已然足够。 若是考不上种子班,即便拿了眼前这三十多两,距离那高昂的费用依旧有著百余两的缺口,对局势又能有多大助益? 倒不如舍了这点蝇头小利,求一个念头通达,全了这份因果。 更何况,听闻那二级院內,能创收的门路可就多了去了…… 一念至此,苏秦心中再无犹豫。 他伸出手,轻轻推回了那个锦囊,声音温和却坚定: “族长,这钱,我不能收。” “小仙师,您这是嫌少……” 王梟急了。 “不是嫌少。” 苏秦摇了摇头: “我是苏家村的人,也是这青河乡的人。 大家都是邻里乡亲,都有过不去坎儿的时候。 今日我帮你们,不是为了图这点银子。” 他指了指那片庄稼地,语气诚恳: “这灾虽然过了,但这日子还得过。 这钱,您留著买点好种子,把地养肥了,让大傢伙儿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第59章 庆功的酒 苏秦那番话落下,晒穀场上一片死寂。 风卷过地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人们心中翻涌的惊雷。 王梟捧著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为了几文钱打破头的,见过为了爭一口气拼命的,却从未见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救命钱往外推的。 “小仙师……” 王梟眼眸复杂,哽咽著,还要再劝。 苏秦却摆了摆手,那一袭青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拔如松。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王虎,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意: “走吧。” “这地里的事了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他体內的元气已近枯竭。 方才那一场覆盖数百亩地、不仅要驱赶还要“欺骗”如此多只蝗虫的《驭虫术》,几乎抽乾了他气海內的每一滴液態元气。 此刻的他,全凭一口气撑著,才没有在眾人面前显露虚弱。 王虎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乡亲,又看了一眼苏秦,心中那股敬意愈发浓厚。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刚刚领到手、还带著体温的內舍腰牌。 虽然他在静思斋的房子还没建好,但有了这块牌子,便有了借用地脉之力的资格。 “起。” 苏秦轻喝一声,指尖一点灵光注入腰牌。 嗡—— 空气微微震颤,两道淡青色的光晕凭空而生,將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那种超脱凡俗的灵光,让在场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敬畏与嚮往。 “各位乡亲,保重。” 苏秦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苏海,微微頷首。 下一瞬。 光华流转,两道身影渐渐虚化,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苍茫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那片刚刚经歷过浩劫、此刻却显得格外安寧的田野。 “走了……仙师走了……” 不知是谁喃喃自语了一句,打破了沉寂。 王梟回过神来,他看著空荡荡的前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没送出去的锦囊。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苏海面前。 “苏老弟。” 王梟弯下腰,双手捧著锦囊,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与恳切: “小仙师高风亮节,不肯收这黄白之物。 但这钱……王家村不能留。 留了,我们心里不安,睡觉都不踏实。” 他將锦囊往前递了递: “你是他爹,这钱你替他收著。 不管是给娃子买点补品,还是留著家里周转,哪怕是修缮一下老宅…… 总之,这是王家村的一点心意,你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帮穷亲戚。” 苏海看著那个锦囊。 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是王家村明年的种子钱,是几百口人的棺材本。 若是换做以前,为了家里的生计,为了苏秦的学费,他或许会犹豫,甚至会心动。 但此刻,看著儿子刚才那离去的背影,想著儿子那句“术归於民”,苏海忽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也跟著硬了起来。 他伸出手,並没有去接那个锦囊,而是轻轻托住了王梟的手臂,將锦囊推了回去。 “王老哥。” 苏海笑了,笑得有些疲惫,却很坦荡: “秦儿说得对。 这灾虽然过了,但这日子还得过。 这钱,你们留著买种子,把地养肥了,明年有个好收成,让大傢伙儿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语气温和: “那就是对秦儿,对我们苏家,最好的报答。” “可是……” 王梟还要再说。 苏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別可是了。 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谁不知道谁的难处? 这钱我若是收了,那是断了你们的根,秦儿知道了也会怪我。” 苏海看了一眼天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 王梟见苏海態度坚决,只得作罢,但他眼珠一转,连忙道: “那……那就在村里吃顿饭! 咱们杀猪!宰羊! 把这一季最好的新粮拿出来! 苏老弟,带著苏家村的乡亲们,咱们今晚不醉不归!这总行了吧?” 这已经是王梟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是最诚挚的挽留了。 苏海看著王梟那期盼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忍,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这饭,先记下。” 苏海嘆了口气,指了指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 “王老哥,你看这光景。 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担惊受怕的,地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这时候摆宴,那是折腾人,也是糟蹋东西。”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等明年吧。 等明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了,日子好过起来了。 到时候,你就算不请,我也得带著秦儿,来討你这杯庆功酒!” 说完,苏海不再停留,转身对著苏家村的眾人挥了挥手: “走!回家!” 苏家村的汉子们扛起锄头,虽然身体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们挺胸抬头,大步流星地向村外走去。 王梟站在原地,目送著苏家村眾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一旁的黎大勇和黄老財走了过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王老哥……” 黎大勇看著苏海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 “这苏家……是真的不一样了啊。” “是啊。” 黄老財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以前只觉得苏海是个厚道的財主,没想到……他还有这般见识和气度。” 他抬起头,望向苏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篤定: “那苏秦娃子……不,那苏小仙师。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更难得的是那份心胸。 术归於民……嘖嘖。” 黄老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定论: “咱们这青河乡,这回是真的出了一条真龙啊……” “或许……” 黎大勇接过话茬,声音里带著一丝希冀与敬畏: “或许咱们这穷乡僻壤,真的能走出一位……正经的大周仙官。” 第60章 淫祠作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但在这片刚刚经歷过劫难的土地上,人们的心中,却仿佛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而在那凡俗视线无法触及的高空之上。 几朵悠閒的白云缓缓飘荡,仿佛是这天地间的看客。 云端之上,两道身影凭虚御风,正低头俯瞰著下方那场刚刚落幕的“闹剧”。 陈鱼羊盘腿坐在云头上,手里依旧拎著那根紫竹鱼竿,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狗尾巴草,一脸的愜意与玩味。 “嘖嘖嘖。” 他咂了咂嘴,侧头看向身边那个一直负手而立、神色古板的灰袍青年,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 “怎么样?我的罗大教习? 这戏看完了,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指了指下方那片渐渐恢復寧静的村庄: “之前在湖边,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有此心,无此能』? 又是谁担心人家是个只会说漂亮话、到了真章就腿软的绣花枕头?” 陈鱼羊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现在如何? 脸疼不疼?” 罗姬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依旧盯著苏秦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一抹尚未散去的惊讶与讚赏。 “確实……是我看走眼了。” 罗姬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误判: “我本以为,他那《驭虫术》只是初窥门径,想要解决这等规模的蝗灾,至少得耗费数日之功,甚至可能半途而废。” “却没想到……”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回味刚才苏秦施法的那一瞬间: “仅仅是我隨口的一句点拨。 关於『虫王』与『慾念』的关窍,他竟然在顷刻间便领悟了,甚至直接推演到了lv2的境界。” “模擬虚假信號,以慾念驱虫……” 罗姬微微頷首,语气中多了一丝认可: “这份悟性,这份临场应变的决断,不算弱。” “那是!” 陈鱼羊把狗尾巴草吐掉,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本以为只是去一级院那个浅滩里钓钓鱼,打发打发时间。 没成想,这一竿子下去,还真让我钓出了一条潜渊的『大鱼』……”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正经: “不过,比起他的天赋。 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的为人。” 陈鱼羊指了指下方那个还在发愣的王梟,又指了指苏海离去的方向: “你也听到了。 他家里是真穷,那个福伯的鞋都破了口子。 二级院的学费那么高,三百两银子,对於这种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这三十四两银子,虽说不多,但也绝对能解燃眉之急。” “可他竟然……分文未取。” 陈鱼羊转过头,看著罗姬,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敬佩”的光芒: “术归於民…… 这四个字,从一个还没出茅庐的学生嘴里说出来,容易。 但真要做到,还要在那等窘迫的境地下做到…… 难。” “他的心里,是真的装著民生啊。” 陈鱼羊凑近了几分,用手肘碰了碰罗姬,挤眉弄眼道: “我说罗教习。 这小子如此符合你的『为官理念』,简直就是为你那套『民本』理论量身定做的衣钵传人。 你还不赶紧下手? 要是被別的派系抢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罗姬瞥了他一眼,眸光深刻,淡淡道: “急什么。” “收徒之事,讲究缘分,也讲究规矩。” “他虽有此心,又有此才。 但也得看他最终的选择。” 罗姬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看穿了未来的某种可能: “若是他为了求快,为了力量,去了別家…… 那便是有缘无分。” “唯有他坚定地选择了『灵植夫』这一脉,愿意在那泥土里扎根…… 那才是我罗姬的学生。” 陈鱼羊撇了撇嘴,嘟囔道: “死鸭子嘴硬。 我看你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恨不得现在就下去给他发个特招令。” 两人言语间,竟是浑然没有担忧苏秦能否考上二级院这回事。 在他们眼中,以苏秦今日展现出的手段和心性,那场所谓的考核,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形式罢了。 进二级院,已是板上钉钉。 他们现在考虑的,已经是更长远、更高层面的事了。 “不过……” 罗姬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下方那片虽然已经没有了蝗虫、但依旧瀰漫著一股淡淡黑气的田野。 “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 罗姬伸出手,掌心中隱隱有符文流转: “聚元四层…… 哪怕是有《驭虫术》的加持,那股模擬出来的『虫王』气息,也太过微弱。” “那些蝗虫虽然暂时被惊退,但它们並没有死,也没有真的远去。 它们只是被欺骗了,暂时躲进了深山。” “不出三天。” 罗姬的声音冷静而精准: “等到苏秦留下的元气印记消散,等到那种虚假的恐惧感褪去。 在那股吞噬一切的飢饿本能驱使下…… 它们,一定会捲土重来。 即使不回这王家村,也定会在附近其他几个村子。” “到时候,若是苏秦不在,这几个村子……依旧是一场浩劫。” 陈鱼羊闻言,愣了一下,隨即诧异道: “捲土重来?” 他看了看罗姬,又看了看下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说罗大教习,你这是要……出手?” “这可不合规矩啊。” 陈鱼羊收起了玩世不恭,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是下届三级院的保送生,可是读过县誌和秘档的。 这青河乡的蝗灾,来得蹊蹺,散得也蹊蹺。 朝廷那边一直按兵不动,道院也只是发些不痛不痒的灭蝗散…… 不就是因为钦天监那边有说法,认为这蝗灾背后,有『淫祠』作祟吗?” 说到“淫祠”二字,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讳莫如深: “那是香火之爭,是神权层面的博弈。 咱们道院虽然代表朝廷,但若是没有上面的敕令,贸然插手这种因果…… 可是要沾染业力的。 你这么古板的人,难道要为了这几个村子,坏了朝廷的规矩?” 第61章 收徒之心 罗姬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下方那片土地。 看著那些在田埂上相拥而泣的村民,看著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 风吹过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规矩?” 罗姬忽然反问了一句。 他抬起手,指著远处那群已经逃遁进深山的蝗虫。 “陈鱼羊,你且看看。” “现在那些蝗虫的身上……沾染的是谁的气息?” 陈鱼羊一愣,下意识地运起灵目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只见那团黑压压的虫云之上,隱约縈绕著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 那是…… 苏秦的元气! 是刚才苏秦施展《驭虫术》时,强行烙印在虫群意识中的神念標记! “那是……苏秦的气息?” 陈鱼羊眨了眨眼,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这蝗虫既然沾了苏秦的气,那就是苏秦施法的『延续』,是道院学子『课业』的一部分!” “你若是在这时候出手,將这些虫子彻底抹去……” 陈鱼羊指著罗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那就不叫插手淫祠因果! 那就叫——『指点后辈』,是帮学生『完善法术』,是替他收收首尾!” “这理由……绝了!” “这简直就是把规矩按在地上摩擦,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罗姬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古板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钻空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只是在尽教习的本分。” 他淡淡道: “学生法术不精,留下了隱患。 做老师的,自然要帮他擦擦屁股。” 话音落下。 罗姬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清风,向著那群遁入深山的蝗虫飘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影。 只有一股极其隱晦、却又恐怖至极的波动,在那深山之中一闪而逝。 就像是秋风扫过落叶,不留一丝痕跡。 但陈鱼羊知道。 那群蝗虫,完了。 连带著那个躲在暗处、试图借蝗灾窃取香火的“淫祠”野神,怕是也要吃个大亏。 “嘖嘖嘖。” 陈鱼羊看著罗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嘴上说著规矩,心里装的全是百姓。” “说什么指点学生,其实不就是为了那几百口泥腿子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身形也渐渐隱入云层之中。 “看来……” “能让这古板的罗教习破例的,始终只有民生啊……” “这苏秦,倒是真的对了这木头的胃口。” “有趣,有趣。” ......... 夜幕低垂,王家村的喧囂终於隨著苏秦等人的离去而彻底沉寂。 村口的黄土道上,一道瘦削的身影由远及近,脚步有些虚浮,却极快。 来人一身略显陈旧的道袍,背著个破旧的布包,手中握著一面早已褪色的幡旗,正是那位“云游”至此的张大师。 他並未直接进村,而是在村口那座临时搭建的神龕前停下了脚步。 看著神龕前尚未燃尽的香火,张大师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很好的掩饰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模样。 “张大师?!” 守在村口的几个村民揉了揉眼睛,惊喜地叫出了声。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梟耳中。 老人拄著拐杖,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迎了出来,见著张大师,纳头便拜: “大师!您可算是回来了! 若是没有您留下的那尊神像镇著,咱们王家村这次怕是……怕是要遭大难啊!” 王梟这话半真半假,虽说最后是苏秦救的场,但在这些淳朴村民心中,神仙也是不能得罪的,多磕两个头,总是没错。 张大师连忙扶起王梟,目光却越过老人的肩膀,望向那片此时已空荡荡、只剩下残羹冷炙般狼藉的田野。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元气波动。 那是属於修仙者的气息。 张大师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长嘆一声: “贫道也是心生感应,觉此处煞气冲天,恐有妖孽作祟,这才紧赶慢赶地回来。 看这情形……莫非前面遭了极凶的虫灾?” “是啊!那是黑云压顶啊!” 王梟心有余悸地比划著名: “多亏了……多亏了有贵人相助,这才保住了大半的庄稼。” “贵人?” 张大师眸光微闪,並未追问是谁,只是装作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抚须道: “解决了便好,解决了便好。 贫道方才还在路上为您这一村老小捏了把汗。” 说著,他似是隨意地掐指算了算,眉头渐渐舒展,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贫道观此处地气已平,煞气已散。 这虫灾既去,日后很长一段时日,应是不会再犯了。 此乃吉兆。” 听到这话,王梟和周围的村民们悬著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对这位“铁口直断”的大师更是千恩万谢。 “既然劫难已过……” 张大师转过身,目光落在神龕中那尊粗糙的木雕上,语气温和: “此物乃贫道隨身法器,既已完成了护佑一方的使命,贫道也该將其收回,继续云游四方,去解救別处的苦难了。” “应该的,应该的!” 王梟哪里敢留,连忙让人恭恭敬敬地將木雕请了出来,双手奉还。 张大师接过木雕,指尖在那个並未聚集多少香火愿力的雕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阴冷,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悲悯眾生的模样。 他没有多留,婉拒了村民的挽留,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走出了王家村的地界,步入一片无人的荒野。 张大师才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那片已经恢復寧静的田野,又抬头看了看那朗朗乾坤。 原本应该是怨气衝天、虫豸横行的地方,此刻却乾净得有些过分。 “有人插手了……” “而且,手段很乾净,连那种『东西』都驱得一乾二净。” 张大师低声喃喃,握著木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望向夜空的眸光中,隱隱透露著一丝阴霾与忌惮,仿佛那漆黑的夜幕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著他。 “罢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冷哼一声,將木雕揣入怀中,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62章 仅剩五天 山中无甲子,但对於备考的学子而言,每一天都恨不得掰成两天用。 不知不觉间,半个月悄然而逝。 这半个月里,苏秦並未像王虎那样死守在静室里闭关,他的身影频繁地穿梭於內舍静思斋、山腰的明法堂以及山脚下的试验田之间。 清晨,他在静思斋吞吐紫气,打磨修为。 上午,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明法堂,哪怕是那些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的基础课程,他也听得津津有味,只为那面板上偶尔跳动的一两点经验值。 下午,他则泡在田间地头,对著庄稼施法,对著虫子练手,將“肝”字诀贯彻到底。 静思斋內,苏秦盘膝而坐,周身气息鼓盪。 隨著最后一周天的运转,体內那原本如溪流般的液態元气,此刻已壮大如江河,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精光內敛。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五层(385/500)】 “聚元五层……” 苏秦感受著体內那充盈的力量感,微微頷首。 “五天前,便破了这层关隘,这就是『厚积薄发』加上『勤能补拙』的效果。” 如果是普通的修炼,断然没有这么快。 但这十五天里,他不仅有著內舍聚灵阵的加持,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停止过对“枯荣”之法的运用。 白天疯狂施法刷熟练度,將元气耗尽。 晚上再利用聚灵阵如饥似渴地恢復。 这种极限拉扯,虽然痛苦,但效果却是惊人的。 “还有五天,就是考核。”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按此进度,未来五天內,定能突破聚元六层。 届时,再服用那枚『聚元敕令』,直升三级…… 我的修为將直接达到聚元九层!” 要知道,即便是在內舍,能达到聚元九层的也是凤毛麟角。 据他所知,在胡字班,仅有徐子训和林清寒二人。 “修为这一块,我將不再是所谓的短板,而是名列前茅的第一梯队!” 確立了修为上的优势,苏秦的目光下移,望向了自己所掌握的三门八品法术。 【春风化雨 lv2(38/50)】 【驭虫术 lv2(35/50)】 看著这两行数据,苏秦砸吧砸吧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显然有些不满意。 “慢了。” “还是太慢了。” 这十五天里,他除了上课和修炼,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这两门法术上。 可即便如此,这进度条越往后越难爬,仿佛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果然……” 苏秦心中暗嘆: “面板虽然能让我『肝』就有收穫,无视瓶颈。 但『肝』的效率,却取决於我对法术原理的理解。” “这些八品法术,本就是二级院的核心课程,涉及到了五行生剋、神念化形、生机转化等高深理论。 我现在是在『越级』强练,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然事倍功半。” 以前练九品法术,那是小学数学,靠题海战术能刷满分。 现在练八品法术,那是微积分,光靠刷题如果不理解公式,效率低得发指。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壁垒』。” “想要提高速率,必须得入二级院,系统地学习了那些知识后,才能打破这个瓶颈。” “不过,还有五天……”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接下来的特训至关重要。 希望能在这五天特训里,將这两门硬生生磨到lv3! 二级入微,三级造化。 真想看看,到了lv3,这一手春风,一手虫群,究竟能展现出何等神异的景象。” 收回思绪,苏秦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最后一门,也是让他最为困惑的法术上。 【腾云术 lv2(8/50)】 这门法术,他並没有落下。 相反,因为对其抱有期待,这半个月里,他只要一有空閒,哪怕是赶路去明法堂的路上,脚底下都踩著两团云气在低空飘著练。 就在三日前,也终於將其肝到了lv2。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仅仅是……控云而已?” 苏秦站起身,心念一动。 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洁白的云气,托著他缓缓离地三尺。 他在静室狭小的空间內飘了一圈,速度不快不慢,就像是踩著一个棉花糰子,除了能装装样子,实战意义並不大。 “这就奇怪了。” 苏秦散去脚下的云气,重新落回地面,眼中带著深深的疑惑: “同为八品法术。 《春风化雨》突破lv2,直接衍生出了鬆土、肥地、除草三门实用小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种田体系。 《驭虫术》虽然没有直接衍生,但也开启了『虫王威压』、『神念网络』等全新用法。 唯独这《腾云术》……” 突破lv2后,面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衍生法术,没有特殊词条,甚至连速度都没有质的飞跃。 “为什么?” “难道这门法术真的只是用来赶路的?” “不应该啊。” 苏秦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在道院的典籍记载中,腾云术乃是『飞行』之基,是高阶修士搏杀长空的根本。怎么可能如此平庸?” “除非……” 苏秦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它的核心,並不在於『腾』,而是在於我尚未触及的某个领域。 或者是……我缺了某种关键的『钥匙』,没能打开它的真正威能。” 云者,水气也,风之形也。 行云布雨,腾云驾雾……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始终抓不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这种明明宝山在手却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让他有些抓狂。 “罢了。” 苏秦摇了摇头,將这些疑惑暂时压下。 “在这里瞎猜也猜不出个结果。 既然我想不通,那就去问知道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高悬,已近巳时。 “今日……正是胡教习所约定的特训日子。”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石门,迎著正午的阳光,眯了眯眼。 那位传说中从二级院“种子班”回来的师兄,想必已经到了。 而这次特训將持续整整五天,直到考核开始的前一刻。 “二级院的知识,藏著我所有疑惑的答案。” “不管是法术进度的缓慢,还是腾云术的平庸,或许在那位师兄那里,都能找到解法。” 苏秦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是时候,去看看这特训,究竟是个什么门道了……” “参加完这五天的特训,便是大考。”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第63章 莫愁前路 清晨的山嵐尚未散去,內舍区域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润的草木清香。 苏秦推开静思斋那扇厚重的石门,迎面而来的並非往日的清冷,而是一阵叮叮噹噹的修葺声。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崭新的石屋已然拔地而起。 虽然那石墙垒得有些参差不齐,屋顶的瓦片也铺得颇为潦草,透著股笨拙的粗獷劲儿,但地基却打得极深,稳如磐石。 在那石屋前,一个精瘦了许多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打磨著门槛的稜角。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张被日头晒得脱了皮的笑脸。 “苏秦,早啊。” 是王虎。 半个月以来,他不仅修为稳固在了聚元二层。 更是在这寸土寸金、灵气充裕的內舍里,硬生生靠著那双拿惯了叶子牌的手,给自己搭起了一个窝。 “早。” 苏秦看著那栋虽不美观却足够遮风挡雨的石屋,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手艺不错,是个过日子的样。” 王虎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起身来: “那是,咱也不能总睡露天地不是? 虽然比不上你那一手『起楼台』的神通,但好歹是自己的一砖一瓦,住著踏实。” 他抬头看了看那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听雨轩,眼底流露出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 “走吧,该上课了。 说实话,若是放在半年前,打死我也不敢想,有一天我王胖子也能跟那帮天才坐在一块儿,去听雨轩听那只有內舍弟子才能听的课。” 两人並肩而行,沿著蜿蜒的青石山道向上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间迴响,这场景,像极了三年来无数个清晨,他们从拥挤发霉的丁字三號房出发,睡眼惺忪地走向明法堂的日子。 只是那时,脚下是泥泞,眼前是迷茫。 而今,脚下是青云路,眼前是通天梯。 山风吹过,捲起两人的衣摆。 苏秦並未多言,只是静静地听著王虎絮絮叨叨地说著这半个月修房子的趣事,时不时附和两句。 快到听雨轩时,王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苏秦,脸上的嬉笑之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像是压著什么东西: “还有五天,就是考核了。”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平静。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云海: “这次,你先走一步。” “我知道,凭你现在的本事,这二级院的大门拦不住你,那种子班的名额,你也爭得起。”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直视苏秦的双眼: “我王虎虽然笨,虽然慢,但我不会停。” “我会追上你的。” “虽然可能要很久,虽然可能很狼狈,但我一定会爬上去。” 说到这,王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没有提半个月前苏秦为了王家村,不惜耗费心神、甚至是冒著耽误考核的风险去驱虫的事; 也没有提那被苏秦拒收的三十四两救命钱。 有些恩情,说出来就轻了。 王虎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某种承诺砸进对方的骨头里: “到了那边…… 若是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不管是跑腿打杂,还是別的什么…… 说句话。” 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王虎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就是他的潜台词。 人生很长,修行的路更长。 兄弟之间的帐,不急於这一时半刻去算清。 太急於报恩,反而显得生分,显得像是一场交易。 唯有默默记在心中,將这份情义化作追赶的动力,待到他日我也能为你遮风挡雨时,才是真正的报答。 苏秦看著王虎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他读懂了这份沉默背后的重量。 “好。” 苏秦笑了,笑容温和而坦荡: “我等著你。” …… 听雨轩內,香炉里燃著凝神的檀香,烟气裊裊。 当苏秦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许低语声的讲堂,瞬间安静了许多。 紧接著,是一道道目光的匯聚。 那些目光中,不再有初时的审视与怀疑,也不再有那种看“暴发户”般的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重与热切。 “苏师兄,早。” 前排一个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內舍精英,见苏秦进来,竟主动起身,略微欠身行礼。 “苏师兄,您来了。” 后排几个曾经在外舍与苏秦並肩听课的弟子,此刻更是神色激动,眼中满是崇拜。 “苏师兄……” 一声声招呼,此起彼伏。 修行之道,达者为先。 更何况,苏秦在一级院蹉跎三年,论资歷,本就是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师兄”。 而他在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在田间地头展现出的惊人手段,更是折服了所有人的心。 这声“师兄”,叫得心服口服,叫得理所应当。 苏秦神色如常,並没有因为这些吹捧而飘飘然。 他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礼: “诸位师弟早。” “刘师弟客气了。” “张师弟,昨日那《除草术》可有进益?”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回应著每一份善意,那份从容与谦逊,更是让眾人心生好感。 跟在身后的王虎,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咋舌。 他凑到苏秦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感慨: “苏秦,你真行啊。” “你看看那赵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刚才竟然也给你让路了。” 王虎摇了摇头,似是看透了什么人间至理: “果然…… 这世道,实力才是硬道理。 当你强了,身边处处都是好人,处处都是笑脸。” 苏秦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王虎一眼,淡淡一笑: “並非全是因实力。” “那是为何?” “因为我並未挡他们的路,反而给了他们灯。” 王虎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讲堂的最前方。 那里,只剩下三个蒲团。 左边的林清寒早已落座,正闭目养神,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进的冷意。 右边的徐子训则正把玩著手中的摺扇,见苏秦走来,他放下扇子,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苏兄。” 徐子训拱手。 “徐兄。” 苏秦回礼。 徐子训看著面前这个气度越发沉稳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欣慰的光芒。 “尚记得一个多月前,我在明法堂的大课上说过……” 徐子训的声音不大,却透著几分唏嘘: “我说,希望到时候在二级院的门口,能多看到几张熟面孔,別让我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那时候,我虽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並未抱太大希望。 这修仙路难,那道门槛太高,能跨过去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 “但我没想到…… 一个多月后的今天,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你。” “而且,不仅仅是『熟面孔』那么简单。” “苏兄,你现在的步子,可是迈得比我都快了。” 苏秦闻言,谦逊地摆了摆手: “徐兄谬讚了。” “若非徐兄那日赠书之情,又在课堂上倾囊相授『枯荣』之道,苏秦或许还在外舍的泥潭里打转。” “你我之间,不过是互相扶持罢了。” “互相扶持……” 徐子训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互相扶持。” “那这次大考,咱们便再比一比,看谁能先拿到那种子班的名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秦眼中亦燃起一抹战意。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正浓之时。 “噠、噠、噠。”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迴廊尽头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听雨轩,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衝刺了。 那扇雕花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袭黑袍的胡教习迈步而入。 他今日的神色依旧严肃,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透著一股平日里少有的锐利与期待。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后大袖一挥,声音如金石落地: “都坐好了。” “还有五天便是大考。” “这是你们在一级院的……最后一堂课!” 第64章 最后的课 听雨轩內,那一句话如同钟吕余音,在眾人心头迴荡。 “最后一堂课。” 这五个字,带著一股离別的萧瑟,也带著即將奔赴战场的决绝。 所有的学子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躯,目光灼灼地盯著讲台上的胡教习,等待著这位严师最后的教诲。 哪怕是平日里最惫懒的弟子,此刻也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然而,胡教习並未像往常那样翻开书卷,也未曾提笔在空中虚画道纹。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莫名的弧度。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向侧旁退开一步,將那象徵著传道授业的主位,竟是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这最后一堂课,却不是由老夫来讲。” “你们如今已站在了那道门槛前,老夫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基础理论,再讲下去,也不过是老生常谈,解不了你们的燃眉之急。” “今日,老夫特意请来了一位……『故人』。” 话音刚落,眾人皆是一怔。 故人? 在这戒备森严、非內舍弟子不得入內的听雨轩,能被胡教习称为故人,並让出讲台的,会是何方神圣? “噠、噠。”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快且隨意的脚步声。 不似教习那般沉稳威严,反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閒適,像是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 一道修长的身影转了出来。 那人並未身著道院教习的肃穆黑袍,而是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掛著一枚非金非玉、隱隱流转著水波纹路的腰牌。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並不算十分英俊,但胜在眉眼舒展。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精明与懒散,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噙著一丝笑意。 他一出现,轩內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些肃杀,多了些……玩世不恭。 大部分新晋的內舍弟子面面相覷,眼中满是茫然。 他们並不认识这张脸,更不明白为何在这大考前的关键时刻,胡教习会找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来。 唯有角落里的几个“老人”,神色骤变。 “这是……” 一直抱臂而坐、神色冷傲的赵猛,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铜铃大眼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侷促与……敬畏。 他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低呼道: “王燁师兄?!” 听到这个名字,前排正把玩摺扇的徐子训也是手上一顿,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他猛地抬头望向台上,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故友重逢的喜悦,也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王燁站在讲台上,並未急著开口讲课。 他双手撑著案几,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懒洋洋的眸子在下方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赵猛那张粗獷的黑脸上。 “哟,小猛啊。” 王燁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像是遇见了邻家还穿著开襠裤的小弟: “几年不见,这身板倒是越发壮实了,跟头黑熊似的。” “记得我进二级院那会儿,你还在外舍为了聚元二层哭鼻子,抹著鼻涕求我指点迷津吧?” 他嘖嘖两声,目光在赵猛身上上下打量,带著几分调侃: “如今……嘖嘖,竟然也混到聚元八层了? 不容易,当真是不容易。 看来这几年,你是真的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这话听著像是夸奖,可那语气里总是夹杂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 若是换做旁人敢这么跟赵猛说话,这脾气火爆的莽汉怕是早就掀桌子动手了。 可此刻,怪事发生了。 赵猛那张黑脸上涨得通红,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个被长辈夸奖的稚童,老老实实地回道: “师兄谬讚了,都是笨功夫,比不得师兄天资纵横。” 王燁笑了笑,没再逗这个憨货。 他直起身子,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徐兄。” 王燁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別来无恙。” 徐子训起身,郑重回礼,神色平静如水: “尚好。” “好个屁。” 王燁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体面的窗户纸: “想当初,咱们同为聚元七层,都是踩著线进了二级院名单,被称为那一届的『双璧』。 那时候,你我的资质、家世,甚至连那个一定要进种子班的心气儿,都是一样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子训: “可后来呢? 我选择了晋级,哪怕不是种子班,我也先进了那个门,去爭那一步的先机。 你选择了留级,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完美开局,在这泥潭里一趴就又是一年多。” 王燁身上的气息微微一放。 轰! 一股属於通脉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虽然只是一瞬,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聚元期弟子感到呼吸困难,那是生命层次的压制。 “如今……” 王燁收回气息,看著徐子训,眼神复杂: “我已通脉,在二级院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开始接手教习的杂务。 而你,虽然修到了聚元九层圆满,看似只差一线。 可咱们之间,已经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了。” “一步慢,步步慢。” 王燁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何苦为了那点执念呢? 这一届,你不会还是准备留级吧? 万年留级生?”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在眾人的心上,也让听雨轩內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尤其是“万年留级生”这个绰號,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那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徐子训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著王燁,眼神清澈而坦荡: “王兄知我苦衷。 家中有些事,非那个位置不可解。 我徐子训若是不拿个头名回去,这书,不读也罢。” 王燁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看著昔日好友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们徐家那点破事,我也懒得管。 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才情。 若是按照你长辈的规划走,你此时本该晋级三级院,去爭那正经的官身了。” 第65章 公开考核 两人这番对话,信息量极大。 听得周围的学子们云里雾里,却也能感觉到其中那股子物是人非的沧桑,以及两人之间那种並非敌对、却又因选择不同而渐行渐远的遗憾。 “咳咳。” 一旁的胡教习终於看不下去了,轻声咳了两下,打断了王燁的敘旧。 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好奇与疑惑的眼睛,沉声道: “这是你们上几届的师兄,王燁。 或许你们大多数人都不认得,但他有个身份,你们必须知道。” 胡教习顿了顿,拋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是这届主考官,罗教习的亲传弟子。” “嘶——”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主考官的亲传弟子! 这哪里是请来讲课的?这分明是请来了一尊活菩萨! 这是要把考题往脸上懟啊! “如今考核在即。” 胡教习继续说道: “再讲些基础的理论,临时抱佛脚已作用不大。 所以,老夫豁出这张老脸,请他回来,为你们专门上一堂课,多为考核做些针对性的准备。 这堂课——只讲考核!不讲虚的!” 说罢,胡教习退至一旁,將讲台彻底交给了王燁。 台下,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 然而,在那一片热切的目光中,却有一道並不和谐的声音,在后排悄然响起。 “这师兄……怎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王虎坐在苏秦身后,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徐子训嘀咕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虎对此人没太多好感。 刚才王燁一上来,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那种对徐子训指指点点的语气,让王虎心里很不舒服。 在他心里,徐子训是有恩於他的。 他能突破聚元二层,全拜徐子训那日在明法堂讲的“枯荣”之法所赐。 如今看到恩人被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人“教训”,甚至叫“万年留级生”,他自然要打抱不平。 “仗著自己境界高就看不起人? 我看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比起徐师兄你的气度差远了。” 王虎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听雨轩里,却也不难被附近的几人察觉。 徐子训正好坐在不远处,闻言微微侧头,並未生气,只是轻嘆口气,对著王虎温声道: “无妨……” “王虎,莫要以貌取人。 他是个好人。 只是性格如此,嘴上不饶人罢了。” “好人?” 王虎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这种一上来就摆架子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投来一道凶狠的目光。 是赵猛。 这个平日里脾气暴躁的壮汉,此刻正恶狠狠地瞪著王虎,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压低声音吼道: “胖子!闭上你的嘴! 再敢对王燁师兄不敬,老子撕烂你的嘴!” 王虎嚇了一跳,脖子一缩,有些纳闷。 这赵猛刚才明明被王燁当眾调侃,甚至可以说是被取笑了当年的糗事,怎么非但不生气,反而还这么维护他? 这人是有受虐倾向吗? 似乎是看出了王虎的困惑,徐子训在旁低声解释道: “你有所不知。 赵猛家境贫寒,当年在一级院时,连饭都吃不起,更別提买修炼资源了。 那时候,王燁虽然嘴上总爱损他两句,说他蠢笨如牛,说他练功像狗熊蹭树。 但私底下……” 徐子训看著台上那个没个正形、正对著讲台吹灰的王燁,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王燁曾匿名资助了上百位家境贫困学生的束脩。 其中,便有赵猛。 若没有王燁当年的资助,赵猛早就退学回家杀猪去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 “他这人,嘴上从不留情,內心却是个极其柔软细腻的人。 他调侃我们,不过是不想让我们觉得欠他人情,不想让我们在他面前因为受了恩惠而抬不起头罢了。 他是用这种方式,维护著受助者的尊严。” 王虎听完,彻底愣住了。 他看了看一脸凶相却满眼感激的赵猛,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吊儿郎当的王燁... 心中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和敬意。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行善不留名,还要装作恶人来掩饰善意? 苏秦坐在旁边,静静地听著这一切,目光落在王燁身上。 原来,这位就是接下来五天,即將为他们三人展开特训的“老师傅”吗? 有实力,有背景,更有心胸。 看来胡教习这次,是真的费了心思了。 台上。 在胡教习的咳嗽提醒下,王燁也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站姿还是有些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讲桌上,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行了,敘旧的话就不多说了。” 王燁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那种属於通脉修士的压迫感隱隱散发: “既然胡教习把我请来了,那我也不能藏私。 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们来虚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点了点: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你们最好都给我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上!”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句话吸引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燁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篤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几分透彻: “还有五天大考。” “我告诉你们,这次考核…… 一定是全院公开!所有人瞩目!” “什么?!”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以往的考核,多是封闭进行,由考官评判,考完发榜便是。 全院公开?那岂不是要在数千人面前施展? 这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那些心理素质稍差的学子,脸色瞬间就白了。 王燁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別急著惊讶,也別急著害怕。” “罗教习,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师,我对他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这人,最討厌那些只会死读书、在静室里闭门造车的书呆子。 他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官是要见人的,是要经得起百姓指指点点的!』” “他觉得,身为修士,身为未来的官,若是连在大庭广眾之下展示手段的胆气都没有,那还修个屁的仙?还当个屁的官?” 王燁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这次不仅要考你们的法术,更要考你们的——心性! 在万眾瞩目之下,谁要是怯场了,手抖了,法术放歪了…… 那对不起,就算你平日里练得再好,也是个『丙下』! 甚至直接淘汰! 所以,这五天,別光顾著闷头练法术了。 去人多的地方练! 去被围观!去被指点! 先把这层脸皮练厚了,把那颗心练硬了,你们才有资格谈晋级!” 说到这,王燁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藏著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示: “儘管……我说的只是猜测。 但九成九的概率…… 我就是在泄题!” 上架感言 明天1號0点,上架。 一个多月的免费期,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首先感谢一下各位读者姥爷的支持,一路追读,月票,打赏,推荐票。 每一个在后台显现的名字,投票的id,我都铭记在心。 一本书籍,读者就是衣食父母。 能有一群人为同一个世界共鸣,何其有幸! 我想...我能做到的,也是最好的回馈,只有爆更! 上架首日,不管什么成绩,不管多少月票,直接二十万字更新(第1章到现在65章,刚好也是20万字,相当於上架首日书籍字数翻倍)!!! 这每一页的加更,都是读者姥爷每一张月票的回馈,一章月票一页,说到做到! 为了方便阅读,会进行合章,章章都是万字大章! 2.1號凌晨0.00点上架!会一口气全部更新出去,二十万字大概是15更! 估计会有几分钟延迟,大家没看到章节可以多刷新几遍。 如果月票多多的话,还会猛猛加更! 每5票加更一页,盟主加更一百页! 下个月的月票非常重要,衝击新书月票榜,希望能获得读者姥爷的支持qaq~ 第67章 未雨绸繆,官无定式(一更求月票) 第67章 未雨绸繆,官无定式(一更求月票) 听雨轩內的空气,在王燁那句“全院公开”落下的一剎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原本落针可闻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对於“体面”即將被撕碎的焦虑与抗拒。 对於这些平日里自詡清高的修士而言,“全院公开”这四个字,意味著他们將被剥去那层神秘的面纱。 像集市上的猴子一样,任由数千双眼睛——评头论足。 坐在后排的王虎,身子重重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他那张刚刚因为修好了房子而有些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苦涩与无奈。 “呵————全院公开?” 王虎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前的苏秦听见:“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处刑”啊。”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里只有聚元二层的微弱元气在流转。 再看看周围,那些內舍的精英们,哪个不是聚元七层往上? “这样...还考什么?” 王虎喃喃著,声音很轻,却很理智,透著一股子属於底层人的精明与算计:“我才刚进內舍几天?连个《行云术》都还没磨圆润。 上去干嘛? 在一群聚元九层的大佬面前,表演怎么把云彩弄散吗?” “若是封闭考核,我还能去混个脸熟,搏一把运气。 但这大庭广眾之下————” 王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退意:“丟不起那个人啊。 我爹要是知道我在上面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指指点点,怕是比我考不上还难受o 不如————算了? 反正我还年轻,明年再来,也是一样的。”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知难而退,不打无准备之仗。 然而,就在他说出“算了”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苏秦挺直的脊背上。 苏秦坐得很稳,手中的笔悬而未落,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静。 王虎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想起了那个月夜下的约定。 想起了那句“我会追上你的”。 “追赶————” 王虎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案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在这种时候,连上台让人笑话的胆量都没有———— 如果连站在苏秦身后的资格都主动放弃———— 那他还谈什么追赶? 那所谓的“君子之约”,岂不是成了酒后的戏言? “呼————” 王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已经鬆懈下去的腰杆,又一点点地硬撑了起来。 “罢了。” 他咬了咬牙,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笑话就笑话吧。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要是连考场都不敢进,以后哪还有脸来见你?” 苏秦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將手中的笔轻轻放在了笔架上。 就在这时。 “啪!” 前排,一声拍案之声响起。 一个身著锦缎道袍、眉宇间透著几分傲气的世家子弟霍然起身。 他叫李云,出身青云府的某个修仙小家族,平日里最讲究风度与排场。 此刻,他的眉头紧锁,並非因为恐惧,而是满脸的不满与质疑。 “王师兄!” 李云拱了拱手,语气虽然还算恭敬,但那股子质问的意味却是藏也藏不住:“师兄此言,恕师弟难以苟同。” “考核乃是严肃庄重之事,是吾等向道院、向朝廷展示修行成果的神圣时刻。 理应在静室之中,焚香沐浴,由考官一对一评判,方显公允。”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是在为眾人代言:“如今全院围观,人多口杂,甚至还有那些不懂修行的凡俗亲眷在场。 若是被这些外行指指点点,或是被嘈杂之声乱了道心,导致发挥失常———— 这公平何在?这道院的威严何在?” 李云的话,引得周围不少世家子弟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修行是高贵的事,怎么能像街头杂耍一样,被那些泥腿子和凡人围观?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燁懒洋洋地靠在讲台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茶,正漫不经心地吹著浮沫。 听到李云的质问,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刺耳的嗤笑。 “公平?威严?” 王燁抿了一口茶,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看似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射出一道如刀锋般锐利的光芒,直刺李云的面门。 “李师弟是吧?” 王燁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篤”的一声脆响,让李云的心头猛地一跳。 “你以为,以后你当了官,做了那一方牧守,那些遇了灾的刁民,会安安静静地排好队,焚香沐浴,等你调整好呼吸再来喊冤?” 王燁站直了身子,语气陡然转冷:“你以为,那些作乱的妖魔,会给你摆好香案,等你摆好姿势再动手?” “甚至————” 王燁向前迈了一步,那种通脉期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当你面对瘟疫横行,面对洪水滔天,面对成千上万哭喊著要吃饭、要活命的灾民时———— 你会跟他们说:肃静!本官要施法了,你们吵到了本官的道心,这不公平”?” 李云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燁的话,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所谓的“尊严”上。 “记住。” 王燁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寒冰碎裂:“心性,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连这点嘈杂都受不了,还想镇一方水土?还想掌天地权柄?” “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这一番话,骂得极重,却也骂得极醒。 轩內的骚动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王虎的手慢慢鬆开了苏秦的衣袖,虽然依旧在发抖,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 李云颓然坐下,低著头,不敢再看王燁一眼。 苏秦坐在角落里,看著台上的王燁,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这才是真正的实战派。 不说空话,只讲生死。 见眾人被镇住了,王燁並未就此罢休。 他重新靠回讲台,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心性的事,自己回去练。接下来,咱们说点更实际的。” 王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消息灵通,甚至花重金去买了內部消息”。” “上一届罗教习出的考题是策论:为官之道”,对吧?”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脸色瞬间一变。 坐在中间的陈適,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袖口,那里藏著他熬了几个通宵、 修改了十几遍的《爱民论》。 不仅仅是他,在场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准备好了类似的范文,准备到时候洋洋洒洒地抒发一番自己的爱民之心。 王燁看著眾人的反应,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看来都被我说中了。” “是不是有人连起承转合都背好了?准备到时候引经据典,感动天地?” “省省吧。” 王燁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这题,废了。” “废了?!” 陈適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 他是个读书读痴了的学霸,最受不得这种努力被否定的打击。 “王师兄!” 陈適据理力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策论乃是明心见性之举!是考察我等为官理念的最直接手段!” “即便罗教习知道我们有所准备,但只要我们的文章言之有物,真的心繫百姓,能够提出注实可行的方略,难道这也不算数吗?” “难道非要我们也像那些不学无术之辈一样,只能弓泥踩里打滚才叫懂民生? 难道准备充分,反倒成了错?” 陈適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是啊,考试做准备,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了无用功? 王燁看著激动的陈適,並没有嘲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不是不算数,是没用。” 王燁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凉薄:“因为言”可以偽装,但行”骗不了人。” “上一届考策论,是因为没人知道他考这个。 那时候,罗教习要看的是猝不及防下的本心,是第一反应。” “而这一届————” 王燁指了指脊座的眾人:“连外舍都知道了仁目,人人都备好了锦绣文章。 这时事再考策论,考的是什么? 考谁的记性好?考谁的文採好?还是考谁的马屁拍得响?” “罗教习是什么人? 他是脊踩里跟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他最恨的,就是那种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偽君子!” 王燁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像是一把探照灯,照进了每个人心底最个秘的角落:“记住这四个字——官无定立。” “真正的策论,不脊纸上,而脊脚下,脊日常。” “罗教习这人,眼睛毒得很。 你们以为考核是五天后才开始? 错!” “大错特错!” 王燁猛踩一拍案几:“从你们踏入绒舍的那一刻起,考核就已经开始了!” “你们平日里对同窗是否刻薄? 对道院里的杂役是否傲慢? 遇到难处是迎难而上还是推諉卸责? 路边的乞丐你们是施捨还是嫌弃? 田里的庄稼你们是当做生命还是当做任务?” “这些————都脊他的眼里。” “这些平日里的点点滴滴,就是你们已经写满、且无法涂改的答卷!”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脊听雨轩绒炸响。 陈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弓了脊互骨,颓然坐下。 他想起了自己平日里为了爭抢负室,对几个外舍弟子恶语相向的场景;想起了自己嫌弃食堂伙娘手抖,当眾呵耍的画面———— 原来,那些他从未脊意的瞬间,早已成了呈堂证供。 不候候是他。 脊场的绝伙多数人,此刻都感觉后背发凉。 他们开始拼命回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言行举止,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绝望。 这种“不知考仁在何处,却仿佛处处是考题”的压力,比任何纸面考试都要诛心。 唯有几人例外。 徐子训坐脊前排,眼神微亮,若有所思。 他手中的摺扇轻轻击著掌心,似乎脊反思自己这三年的“留级”和所谓的“清高”,脊罗教习眼中,是否反而成了一种“不务实”的矫情? 但他也並未太过惊慌,因为他自信,这三年来,无论是对同窗还是对下人,他都守住了君子的底线。 而脊后排的角落里。 苏秦依旧沉默著。 他握著笔的手微微鬆开,原本紧绷的肩膀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想起了自己脊苏家村的所作所为。 想起了那句“术归於民”,想起了那三十四两没收的救命钱,想起了那些跪在踩上的乡亲。 他没有为了考核而放弃王家村,也没有为了前程而违背本心。 他问心无愧。 这份坦然,让他在这满堂的惶恐中,显得格外从容。 王燁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陈適的懊悔,看到了徐子训的思索,也看到了苏秦那份独有的淡然。 他的自光脊苏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隨即又迅速隱弓。 “好了,心也诛了,该说说正仁了。” 王燁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眾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那是涉及到真正技术层面的指点o “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实战。” “实战考什么? 乙定有人猜到了,今年旱加虫仆,仁目多半跑不出这个圈子。 《驱虫》、《唤雨》,这两去法术,我想你们都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了吧?” 台下眾人纷纷点头,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这是送分仁,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师兄!” 刚被王燁夸过的赵猛,此刻胆子伙了些。 他瓮声瓮气地问道,代表了绝伙多数人的想法:“既然考除虫抗旱,那咱们把法术练到极致不就行了? 杀得快、下得透、范围伙! 这总没错吧? 难道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脊赵猛看来,修仙就是修力量。 只要我的法术够强,一巴掌拍死所有的虫子,一场雨浇透所有的踩,那就是满分。 王燁看著赵猛,嘆了丕气,眼神中带著一种恨铸不成艺的无奈。 “小猛啊————” “所以你才是毫,当不了帅。” “你这是把仙官当长工干了。” “长工?”赵猛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王燁没有解释,而是拋出了一连串的问仁,语速极快,咄咄逼人:“杀完虫子之后呢?” “几万敞的虫尸堆脊踩里,若是腐烂了,会不会引发瘟疫?” “被虫子啃过的庄稼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还能活吗?明年的种子哪里来? ” “下完雨之后呢?” “伙旱之后土壤板结,一场暴雨下来,水根本渗不下弓,反而会形成绒涝,甚至衝垮堤坝,你考虑过吗?” 赵猛张伏了嘴巴,哑口无言。 他只想过怎么杀虫,怎么下雨,哪里想过这些? 王燁看著全场哑然的眾人,声音变得低垂而有力:“记住这十六个字一” “庸官救並,能官防並。凡人看你,仙官看运。” “真正心繫民生的人,看到的绝不候候是眼前的仆难。 而是灾后的果”,甚至是下一场你的“因”!” “伙旱之后必有涝,虫仆之后必有瘟疫。 这是天道循环,是此消彼长的规律。” “罗教习绝不会只扔一群蝗虫让你们杀,那样太低级了。” 王燁的手指脊空中划出一个艺:“他要考的,是你们眼里的未来”。” “你们的手段,是只能救急?还是能——断根?” “这叫——未雨绸繆!” 轰隆! 仿佛一道闪电,狠狠劈开了苏秦脑海中的迷雾。 未雨绸繆————断根————未来·———— 苏秦的瞳孔猛踩收缩,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他之前虽然救了王家村,虽然做到了“术归於民”。 但也只是停留脊“解决眼前麻烦”的层面。 他驱走了虫子,却没想过虫子哪了,会不会回来。 他下了雨,却没想过土踩能否承受。 而王燁的话,让他瞬间意识到,《春风化雨》这去八品法术真正的价值所脊。 它不候候是润物,不候候是生机。 它是恢復!是重仇!是防患於未然! 用充满元气的雨水亏滋养受损的根系,亏改善板结的土壤,亏增强庄稼对病虫害的抵抗力———— 这才是“断根”!这才是“看运”! 这才是二级院真正想要考核的——大局观! 苏秦深吸一丕气,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思维层面的跃迁,脊这一刻完成。 讲完这三点,王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身上的那种锐利、那种洞若观並的气势,脊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师兄。 “行了。” 王燁打了个哈公,伸了个伙伙的懒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些振聋发聵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该说的都说了,能泄的仁也都泄了。 能不能听进亏,能不能悟出来,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退到一旁,將讲台还给了胡教习。 胡教习重新走上讲台。 他没有长篇论的总结,也没有再说什么鼓励的鸡汤。 他只是背著手,那双浑浊的老眼乗乗踩扫过全场。 看著那些陷入深思、满脸冷汗或者眼中放光的学子,他知道,这把並,算是烧起来了。 “这是最后一课。” 胡教习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乗默:“听懂了的,回弓练。 没听懂的,回去想。” “还有五天。” “五天后,考场见真章。” “好自为之。” 听雨轩绒的喧囂隨著钟声散弓,那一眾学子或带著迷茫,或带著方奋,三三两两踩离开了明法堂。 待到最后一人跨出去槛,胡教习袖一挥,悬掛於正堂的那幅《山河社稷图》骤然漾起层层水波纹般的墨色涟漪。 “走吧。” 胡教习轻语一句,並未多言,率先踏入画中。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对视一眼,紧隨其后。 王燁则最后伸了个懒腰,嘴里叼著那根不知哪儿来的狗尾巴草,巷巷悠悠踩迈了进弓。 天踩倒转,墨香扑鼻。 再睁眼时,几人已置身於那方熟悉又陌生的画中界。 松涛阵阵,白云出岫。 这里的风似乎都比外界慢了半拍,透著一股子不食人间烟並的清冷。 胡教习立於苍松之下,並未急著安排特训事宜,而是转过身,目光深邃踩看向正一脸无所谓、脊那东张西望的王燁。 “未雨绸繆?” 胡教习的声音不高,脊这空旷的山谷中却听得真註:“你方才脊堂上讲,罗师此次实战必考仆后之治,考的是断根”与看运这话————你有几成把握?” 胡教习微微蹙眉,作为罗教习多年的同僚,他深知那位老友的性子:“罗师那人,虽重民生,却更重务实。 脊他看来,若是连眼前的虫都杀不绝,连当下的旱都解不了,谈什么以后? 依我对他的了解,这次概率还是硬碰硬的基本功考核,看谁杀得多,看谁救得活。” 王燁闻言,嗤笑一声,隨意踩找了块青石坐下,一条腿还不安分踩巷盪著。 “那不一定。”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语气带著惯有的玩世不恭:“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当了主考官的人。 再说了,就算罗老头真的死脑筋,只考基本功,那又如何?” 王燁乍了乍手,目光扫过站脊一旁的苏秦三人:“基本功这东西,胡师您教了那么久,该说的早说透了。 我要是再上讲怎么掐诀快半息,怎么省那一丕气,不过是些正確的废话罢了。 听著热闹,到了考场上,该不会还是不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倒不如,把调子起高点。” “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別光盯著踩里那点土坷垃,把脑袋抬起来往远了看。 若是罗老头真考了未来”,那就是我押题神准。 若是没考————嘿,那也不亏。”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在一群只会闷头杀虫的莽夫里,突然冒出几个懂得思考灾后重仇”、懂得防微杜渐”的苗子。 哪怕手段稚嫩些,这份心性落脊罗师那个忧国忧民的老头眼里,岂不是最的加分项?” “这叫—降维打击。” 胡教习听著这番歪理,愣了片刻,隨即无奈踩摇了摇头,眼中的严丑却化作了一抹欣慰与感慨。 “你啊————” 胡教习看著这个自己曾经最头疼、如今却最得意的学生,嘆道:“你还是这副德行。” “明明是为了他们好,明明是费尽心思替他们谋划了最討巧的路子。 可这话一出嘴,怎么就成了看不上”和祖心眼”了?” 胡教习目光温和,像是看穿了王燁那层坚硬的偽装:“当年你资助赵猛他们也是如此,非要装作一副恶霸模样。 你就这么不喜欢別人记你的情? 这么怕望见別人欠你人情的样子?” 王燁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像是被钢了尾巴的猫,猛踩跳下青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胡师,您可別给我戴高帽。” “我那就是单纯觉得这帮人脑子不转弯,一个个思维定势,跟木头桩子似的” o 他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道:“我要是不骂醒他们,看著他们一个个往坑里跳,显得我也跟个伙傻逼似的教出这么群师弟师妹,我丟不起那个人!” 苏秦脊一旁负静听著,看著王燁那副极力撇清关係的模样,心中却是一暖。 这哪里是怕丟人? 分明是怕这群师弟师妹们背永太重的心理永担,怕那份感激成了修行的枷锁。 这人,活得通透,也活得彆扭。 胡教习也不拆穿他,只是笑了笑,从仏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符籙。 那符籙之上,墨色流转,个个与这方天踩气息相连。 “行了,不多说了。” 胡教习神色一正,將符籙递到王燁面前,语气郑重:“这五天,这三个孩子,我就正立交给你了。” “这是控制这方画中界的一道权限符令。 持此令者,可调动这方小天踩绒的五行变化,模擬风霜雨雪,甚至————演化部分二级院的灵田环境。” “拜託了。” 这三个字,从一位资深教习丕中说出,分量极重。 王燁没有推辞,也没有行伙礼。 他一把抓过那道符籙,脊手里拋了拋,脸上露出了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开心笑容:“得嘞!” “您就放心歇著吧。” 王燁爱不释手踩摩挲著符籙,眼中精光闪烁:“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呢。 这《山河社稷图》可是珍贵的紧,平时我想摸一下您都得拿戒尺抽我。 这回有了这令箭,我可得好生把玩一二,看看这传说中的宝贝到底能不能种出花来。” 胡教习看著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笑骂了一句。 隨后目光脊苏秦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带著几分期许,身形渐渐化作一缕墨烟,消散脊松林深处。 隨著胡教习的离弓,画中界再次恢復了寂负。 只剩下四人。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並排而立,如同等待检阅的士毫。 而王燁,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展开所谓的“魔鬼特训”。 他手里捏著那枚符籙,並没有急著催动,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苏秦和林清寒,径直落脊了那个白衣胜雪的青年身上。 徐子训。 两人对视。 並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岁月乘淀后的平负与复杂。 王燁看著徐子训,眼神有些恍。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感慨:“徐兄啊徐兄————” “若是换成一年多以前,咱们还脊那个破院子里一起喝酒、一起骂教习的时王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子训,自嘲一笑:“我是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王燁竟然还能站脊这个位置,给你徐子训当先生”。” “那时事,虽然我们自吹自擂,说是胡字班双壁”。 可我心知肚明。 你是世家亥子,是人人称颂的君子玉。 而我,不过是个只有点小聪明的混子。” “世事无常,伙抵如此吧。” 这番话,说得极重。 若是换个心胸狭隘之人,怕是当场就要翻脸,觉得这是羞辱。 但徐子训没有。 他只是负负踩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反而透著一股子坦荡与释然。 他整理衣冠,对著王燁深深一揖,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兄言重了。” 徐子训抬起头,眼神清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如今你在二级院已是一方人物,对修行的理解远胜於我。 既能解我之惑,助我成道,那便是我的师。” “达者为师,此乃古训,子训心中,只有敬意,並无半点芥蒂。”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真心。 苏秦脊一旁看著,心中也不由得暗抱一声。 这就是徐子训。 拿得起,放得下。 他有著世家子的亥傲,却唯独没有世家子的傲慢。 “哈哈哈!好!” 王燁闻言,猛踩佸笑出声,那笑声爽朗,震得周围的松灾都脊簌簌发抖。 他眼中的那最后一丝顾虑与尷尬,脊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好一个达者为师!” 王燁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师兄,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如此————” 王燁看著徐子训,又看了看旁边的苏秦和林清寒,声音如铸石撞击:“那如今,就由我这个“达者”————来助你们这最后的一臂之力!” “都给我看好了!” “这二级院的真正去道,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王燁猛踩抬手。 体绒那磅礴的通脉期元气,如一河决堤般,疯狂踩涌入手中那枚符籙之中。 “嗡一” 整个画中界猛踩一颤。 原本平负的天空,仿佛被人泼了一层浓墨,风起云涌。 紧接著,那符籙炸开,化作万千金光,直衝云霄。 那些金光脊空中並没有消散,而是迅速匯聚,凝结。 最终,化作了八个金光闪闪、每一个都有房屋小的古篆伙字! 八个大字,横互在苍穹之上,带著一股子无法无天、却又顺应天道的霸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秦仰起头,瞳孔猛踩收缩。 只见那八个字写的是—— 【法无禁止,皆有可为!】 紧接著,天踩变了。 原本清幽雅致的松林古道,脊那流萤落下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揉捏。 脚下游移的泥土变得滚烫,苍翠的松针化作了枯黄的沙棘,清冽的山风转瞬成了夹杂著粗糲沙砾的热浪。 不过眨眼之间,三人便从那世外桃源,跌入了一片赤踩千里的瀚海戈壁。 烈日当空,热浪扭曲了视线。 “这就是《山河社稷图》。” 王燁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他並未受这恶劣环境的影响,反倒像是与这方天踩融为了一体,脚下钢著一团若有若无的气旋,悬於沙丘之上,居高临下踩俯视著三人。 “二级院的实战,从来不是在演武场上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的过家家。” 王燁隨手一抓,那滚烫的流沙脊他手中如同听话的流水般盘旋:“天时、踩利、人和。” “法术是死的,环境是活的。 脊水里用並法,脊沙漠求雨,那是事倍功半的蠢材。” “第一课,我要教你们的,不是怎么把法术威力变伙,而是——怎么把脑子变活。” 他目光一转,落脊了林清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林师妹,这热天的,不给王兄我降降温?” 林清寒眉头微蹙,但反应极快。 她並未多言,素手轻扬,体內那接近圆满的聚元期元气喷薄而出。 “唤雨。” 清冷的咒言落下。 乾燥的空气中强行被挤压出一丝水汽,乌云艰难匯聚。 然而,这沙漠中的並属性能量实脊太过暴烈,那云气刚一成型,还未等雨点落下,便被下方的热浪蒸发了伙半。 淅沥沥。 落下来的不是雨,而是滚烫的热水,甚至还没落踩就化作了白雾。 林清寒脸色微白,这一击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效果却几近於无。 “这就是你的《唤雨术》?” 王燁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你脊绒舍的负室里修的是顺势”,到了这就成了逆天”。 强行脊旱踩唤雨,那是跟天踩较劲,你那点元气,怎么可能拼得过这画中界的天道规则?” 林清寒抿著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请王兄指教。” “看好了。”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 同样是《唤雨术》,甚至他动用的元气波动比林清寒还要微弱几分。 但他没有试图亏凝聚乌云,也没有强求雨落。 他只是將那点水汽,极其精妙踩压缩、凝练,然后不是向下,而是一横铺o 嗡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层,口兀踩出现脊眾人头顶三尺处。 这水雾並未落下,而是像一面巨伙的凸透镜,悬浮脊半空。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毒辣的阳光穿过这层水雾,竟被折射、发散,原本直射脊人身上的灼热感瞬间削减了伙半,周围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 不候如此,那水雾脊高空受热蒸发,吸走了量的热,形成了一股凉爽的下乗气流。 风起了。 凉风习习,竟脊这沙漠中造出了一片清凉的绿洲气事。 “这————” 林清寒瞳孔微微收缩,她死死盯著头顶那层看似脆弱、实则结构精妙的水雾。 “唤雨,不一定非要让雨落下来。” 王燁散弓法术,淡淡道:“雨是水,水是介质。 你可以让它落下来浇灌,也可以让它悬脊空中做盾,甚至可以让它化作雾气折射光线,製造幻象。” “你把《唤雨术》当成了浇水壶”。 但脊我眼里,它是“控水”,是改变环境湿度的权柄。” “这就是思维层级的不同。” 林清寒站脊原踩,若有所思,眼底的那一丝不服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悟”的光芒。 王燁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伙仏一丞。 轰隆隆。 场景再变。 黄沙退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暗潮湿的沼泽,空气中瀰漫著腐烂的瘴气,四周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无数拳头伙小的毒蜂,从枯木丛中钻出,成群结队,如同一团团移动的乌云,向著眾人压来。 “徐子训。” 王燁喊道。 徐子训早已严阵以待,手中摺扇一展,並未用风法,而是迅速掐动法诀。 “驱虫!” 一道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是《驱虫术》的高阶运用——震慑。 那些靠近的毒蜂確实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迟缓,甚至有些不敢靠近,在徐子训周身三丈处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但也候此而已。 毒蜂太多了,杀不完,赶不走,只能被动防守。 徐子训的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了汗珠,元气消耗剧烈。 “太呆板。” 王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恨铸不成艺:“驱虫驱虫,你就真的只会驱”?” “你把它们当成了敌人,当成了麻烦。 但脊农司的眼里,万物皆有其用。” 王燁一步踏入蜂群。 他並未撑开护盾,甚至没有动用太强的元气。 他只是手指轻轻一弹,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类似於昆虫翅膀高频振动的频率。 “嗡————” 那声音极细微,却瞬间针过了漫天的蜂鸣。 下一瞬,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毒蜂,竟像是听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號令,齐齐停下了攻击。 它们非但没有退弓,反而迅速聚拢,脊王燁的脚下层层叠叠踩堆积、咬合。 不过眨眼功夫,那无数毒蜂竟脊沼泽之上,硬生生搭仇出了一座黑色的“蜂桥”! 王燁钢脊蜂桥之上,如履平踩,甚至还有閒心回头看了徐子训一眼:“虫子是没脑子的。 只要你找到了那个频率”,它们就是最好的工具,是不要钱的苦力。 “《驱虫》也好,《驭虫》也罢。 核心不脊於力”,而脊於懂”。” “懂它们的习性,懂它们的语言,然后————奴役它们。” 徐子训看著那座仍脊不断延伸的蜂桥,手中的摺扇差点掉在踩上。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法术? 这简直就是魔道手段! 但仔细一想,这又確实是最符合“法无禁止”四字的运用。 谁规定《驱虫术》只能用来保护庄稼?用来铺路、用来侦查、甚至用来杀敌,又有何不可? 苏秦站脊最后,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林清寒那“化雨为镜”的奇思,看著徐子训那“蜂群为桥”的震撼。 他的神色平负,但脑海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思维的层级————” 苏秦喃喃自语。 王燁並没有教什么新的法术,他用的都是伙家都会的基础手段。 但他赋予了这些法术新的灵魂。 “法术的名字,只是一个代號。” “《唤雨》不只是雨,是水汽的形態变化。” “《驱虫》不只是驱赶,是生物波动的掌控。” “那么———— 苏秦的目光下意识踩落脊了自己的脚下,落脊了那让他一直困惑不已的《腔云术》上。 “腾云————腾云————” 这去法术,脊面板上卡脊lv2,除了能让他像钢著滑板一样脊低空飘行外,似乎一无是处。 速度不快,防御没有,甚至遇到风还容易被吹偏。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用来赶路的鸡肋。 可现脊,看著王燁那隨心所欲的手段,苏秦脑海中的那一点灵光,忽然如星並燎原般炸开! “我错了!” “我一直把腾云”当成了踩云”!” “我把它当成了一个垫脚石,一个用来加速的工具。” “太粗糙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刚才王燁说的那句话——“法术是死的,环境是活的。” 云是什么? 云是水汽的聚合,是气流的具象。 它无形无相,聚散无常。 “腔云术的关键,不脊於“腔”,那是结果。” “关键脊於————云”!” “我既然能腔”云,说明我已经与这团云气仇立了某种极其紧密的元气连结。” “既然我能钢著它飞,那我为什么不能————控制它?” 第68章 九层圆满,考核开始(二更求月票) 第68章 九层圆满,考核开始(二更求月票) 沼泽之上的蜂桥缓缓散去,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蜂重新隱入枯木丛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腥甜气息。 徐子训退至一旁,眉头微蹙,手指在摺扇的扇骨上轻轻摩挲,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以音御虫”的玄妙之中。 画中界內,再度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热浪卷过沙丘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王燁悬在半空,脚下那团若有若无的气旋轻轻托著他。 他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沉思的徐子训,越过面色清冷的林清寒,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站在最后方的苏秦身上。 苏秦心头微动。 他知道,该轮到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行礼,请求指点那刚刚有所顿悟、却仍觉隔著一层纱的《腾云术》。 然而,王燁却並未像对待前两人那般直接切入正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苏秦,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与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却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审视甚至是————盘算的意味。 这种目光,不像是在看师弟,倒像是在估量一笔並不划算的买卖。 “苏秦。” 王燁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指点江山时的锐气,反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閒聊意味:“你知道吗?在一个月前,胡师拜託我来带这场特训时,这名单上————只有徐子训和林清寒两个名字。” 苏秦脚步一顿,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听著,但他能感觉到,王燁的话里有话。 王燁从半空中缓缓降下,落在苏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比苏秦略高一些,此刻双手抱胸,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姿態:“直到半个月前,胡师才匆匆传讯给我,说是又硬塞进来了一个人。说是个好苗子,非要让我来看看。” “我看了你的资料。” 王燁嗤笑一声,目光在苏秦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带著补丁的青衫上扫过,眼神中並没有嘲讽,反而多了一丝极其现实的冷峻:“听说————你家是农村的?青河乡,苏家村?” 苏秦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回王兄,正是。” “苏家村啊————” 王燁咀嚼著这三个字,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惋惜:“那种地方我听说过,今年大旱加虫灾,日子不好过吧? 能供出一个道院弟子,你爹怕是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 苏秦沉默,並未否认。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 见苏秦不说话,王燁嘆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苏秦考虑一般,语重心长地劝道:“苏秦,既然家底薄,就该懂得趋利避害。” “你知道二级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销金窟! 且不说那些动輒几十两银子的法术种子,光是那三百两的入门束修,你拿得出来吗?” 王燁猛地停下脚步,凑近苏秦,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三百两白银! 把你家那几亩薄田全卖了,够不够? 若是今年考不上种子班,拿不到那减免一半学费的名额,你怎么办? 硬著头皮去借高利贷?还是让你爹去卖血?” 徐子训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正要开口,却见王燁摆了摆手,示意他別插嘴。 王燁死死盯著苏秦的眼睛,语气愈发刻薄,却又透著一股子冷冰冰的理性:“听王兄一句劝。” “你起步晚,底子薄,跟徐子训和林清寒这种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没法比。 这次考核,你的胜算太低了。 纵使进了二级院,还得交那三百两,你这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 “不如————退一步。” 王燁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放弃这次考核,回去再沉淀一年。 或者去县里找个差事,攒攒钱,等明年有了把握,家底也厚实了再来。 何必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前程?” “你现在退出,还能省下这几天的丹药钱,还能回家帮你爹收收庄稼,不比在这儿丟人现眼强?” 这番话,听起来虽然刺耳,但细细想来,却全是基於现实的考量。 这是一个“理性人”给出的最“稳妥”的建议。 也是最能击溃寒门学子心理防线的攻心之语。 苏秦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抬起头,迎著王燁那不知是关切还是轻视的目光。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王兄的好意,苏秦心领了。” 苏秦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但有些路,一旦退了,这辈子就再也走不上去了。” “若是为了求稳便放弃,那我修这仙还有什么意义? 家里的难处我知道,但这正是我必须要进种子班的理由,而不是退缩的藉口。” “冥顽不灵。” 王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哼一声,脸上的惋惜瞬间化作了不耐烦的轻视:“光有嘴硬有什么用?” “凭你那点半吊子的悟性?还是凭你那聚元五层的修为?” 他指了指徐子训和林清寒:“刚才我教他们两个,方才展现出的手段你也看到了。 化雨为雾,以音御虫! 你有领悟出什么吗? 我让你最后一个看,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可你站在那儿半天,除了发呆,我没看出你有半点灵气!” 王燁摇了摇头,满脸的失望:“朽木不可雕也。” “我王燁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我没那个閒工夫在一个註定要被淘汰、连学费都交不起的人身上浪费精力。” 说著,他从袖中摸出了几锭碎银子,在手里拋了拋,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那银子不多,约莫只有五两左右,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王燁没有明说,但那个动作,那种把玩散碎银两的姿態,就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乞丐。 “既然你不死心,那咱们就换个方式。”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赌徒:“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 苏秦目光落在那几锭碎银子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觉到王燁言语中的羞辱。 拿五两银子出来做彩头,对於一个通脉期的师兄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我看不起你”的暗示。 但苏秦不在乎。 他现在需要的,是留在这个特训里的资格,以及————那怕只有几两,也是钱。 “对,就赌你这“朽木”,到底能不能开出花来。” 王燁指了指脚下:“我刚才演示了《唤雨》和《驱虫》的变化。 还剩下一门《行云术》。 你说你有决心,有天赋,那就证明给我看。” “若是你能在一炷香內,施展出让王兄我眼前一亮、认可的《行云》变化————“” 王燁將手中的碎银子往上一拋,又稳稳接住,放进锦囊之中:“锦囊中的钱,归你。” “而且,接下来的五天,我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但你若是输了————” 王燁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就证明我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没天分还死犟的蠢货。 既然是蠢货,就別在这儿浪费资源。 你自己捲铺盖走人,別让我再看见你。” “怎么样? 敢不敢赌?” “好。”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点头答应,声音清朗:“一言为定。” “苏秦虽然家贫,但这身骨头还算硬。 既然王兄愿意赐教,那便请王兄看好了!” “爽快!” 王燁大笑一声,退后两步,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就开始吧。 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志气”,到底值不值这些银子。” 苏秦不再废话。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將外界的杂音尽数屏蔽。 脑海中,那关於《腾云术》的感悟如流水般淌过。 这段日子在田间地头的奔波,在静思斋里的苦修,以及刚才观看林清寒和徐子训施法时的灵光一闪,此刻全部匯聚在一起。 王燁要看《行云术》。 归根到底,是要看行的变化。 行云术,腾云术,本是一家,腾云术是更好的上位代替。 但他苏秦要给出的,绝不仅仅是“腾”。 腾云非云,乃气之形。 以往的腾云术,只是单纯地在脚下凝聚云团,以此借力,如踩踏板。 那是死板的“用”。 但既然云是气,是水,那便可聚可散,可刚可柔,可虚可实。 “起!” 苏秦猛地睁眼,单脚重重一踏地面。 “嗡”” 没有往常那种云气托举身体的缓慢升空。 这一次,他脚下的云气並未凝聚成团,而是炸开了! 轰! 一团白色的气浪在他脚底瞬间爆发,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 藉助这股狂暴的反推力,苏秦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破风的尖啸! “这是————爆发?” 一旁的徐子训眼前一亮,手中的摺扇下意识地握紧。 但这还没完。 半空之中,苏秦身形未停。 他双手虚抓,周身的云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匯聚。 “凝!” 隨著他的一声低喝。 那些原本飘渺无形的云气,竟在他的身前迅速压缩、层叠,彼此挤压,质变! 仅仅一息之间,一面足有半人高、凝实得如同白玉般的“云盾”,赫然成型! 这云盾並非虚幻,其上甚至有著清晰的云纹脉络,那是元气高密度压缩后的体现,散发著坚不可摧的气息。 “散!” 苏秦再次变招。 云盾瞬间崩解,並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漫天的大雾。 这雾气浓郁至极,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將苏秦的身影彻底吞没,连神念探查都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迷雾中,苏秦的气息变得飘忽不定,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无处可寻。 “聚气为盾,散气为障,爆气为速。” 迷雾之中,传来苏秦平静而自信的声音:“王兄,这便是我的行云!” “不再是粗浅的唤云,而是控云!” 话音落下,雾气渐渐散去。 苏秦的身影重新显现,他站在原地,气息略显急促。 那是短时间內大量调动元气的后果,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向王燁。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不知这一手,可还能入王兄的眼?这几两银子的彩头,可能拿走?” 场中一片寂静。 徐子训和林清寒都有些惊讶地看著苏秦。 他们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苏秦竟然真的能打破行云的固有思维,將其运用到了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行云了,这是“控云”。 王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那种刻薄与轻视,像是一张被撕下的面具,一点点地从他脸上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有惊讶,有讚赏,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 良久,王燁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再说什么讽刺的话,也没有再提什么“劝退”的茬。 他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早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锦囊。 然后,在苏秦疑惑的目光中,他隨手一拋。 “嗖!” 锦囊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苏秦怀里。 “拿著吧。” 王燁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只是这一次,听不出半点恶意,反而带著几分洒脱:“愿赌服输。” “你贏了。” 苏秦接住锦囊,入手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重! 太重了! 这绝不仅仅是刚才王燁手中把玩的那几锭碎银子能有的分量。 这沉甸甸的手感———— 苏秦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王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王兄,这————” “一百五十两。” 王燁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隨意得就像是在说一百五十文铜钱,完全不给苏秦拒绝的机会:“不多不少,正好是种子班减免后的学费。” 苏秦彻底愣住了。 一百五十两————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钱袋,又看了看王燁。 脑海中闪过刚才王燁那咄咄逼人的质问,那刻薄的嘲讽,还有手中那一直把玩著、误导他以为彩头只有五两银子的动作。 原来———— 这一切,都是铺垫。 所有的轻视,所有的刁难,甚至那个所谓的赌约———— 都只是为了这最后的一拋。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將这笔足以压垮苏家的巨款,送到他手里。 而且,是以“赌注”的名义,而不是“施捨”。 这是我贏来的。 是我凭本事赚来的。 “这————这太多了。” 苏秦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想要將钱袋推回去。 “拿著!” 王燁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恼怒:“什么多不多的。 我王燁愿赌服输。 刚才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能自己领悟出《腾云术》,且掌握了控云”变化。 这算是我为了我的眼拙,付出的代德。” 眼拙? 怎么可能是眼拙? 苏秦的目光在那锦囊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猛地抬起,盯著眼前那个正一脸“愿赌服输”、满不在乎地剔著指甲的王燁。 脑海中,无数个细节如散落的高子堂被迅速串联。 王燁是看过他资料的。 在特训开始前,胡教习必然將三人的底细交待得清清楚楚。 黎监院亲自赐下敕令,苏秦一日之內顿悟《春风化雨》、《驭虫》、《腾云》三门八品法术的消息,在內精英阶层早已不是秘密。 王燁作为罗教谅的亲传,又是此次特训的主官,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他身怀《腾云术》,那所谓的“赌约”,义一开始就是个悖论。 这就好比让一个已经学会了狂草的书法大家,去写几个端正的楷书。 虽然需要掌握性质变化,但对於已经摸到更乞门槛的苏秦来说,只要看一眼前两人的演思路,照猫画虎,触类旁通,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验。 这是一场必胜的局。 是王燁亲手设下,专门为了让他贏的局。 而且———— 一百五十两。 苏秦的手指在锦囊的绣纹上轻轻摩挲。 这个数字,太精准了。 二级院种子班减免后的学费,正正好好就是一百五十两。 王燁这是在给他兜底。 他在看到自己“家境贫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要拉自己一把了。 但这钱... 实在太多,太多了。 苏秦不过跟王燁第一次见面,怎可能快人如此大的恩惠? 苏秦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沉闷:“王兄————” “这钱————不对。 王兄你恐怕是拿错了,这里面是一百五十两,不是几两碎银。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嘖。” 王燁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一脸的不耐烦,直接打断了苏秦的话:“拿错?或许吧。” 他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空荡荡的袖口,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满不在乎的硬气:“出门急,隨手抓了一个锦囊,谁知道里面装的是零花钱还是压岁钱?” “但是————” 王燁斜睨了苏秦一眼,下巴微扬,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傲慢:“我王燁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要我趴在地上舔回来不成?” “不管是五两还是一百五十两,既然输了,那就是你的。 你要是还给我,那是打我的脸,是觉得我王燁输不起?” 这番话,说得蛮横无理,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他绝口不提亥么“资助”,从不提亥么“同情”,只咬死一点——这是赌注,这是面子。 苏秦拿著锦囊,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看得出来,王燁这是在嘴硬。 这哪里是隨手抓错?这分明就是特意准备好的。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卵子训走了过来,看著苏秦手中那沉甸甸的锦囊,眼中露出一抹瞭然的温和笑意。 “苏兄。” 卵子训的声音很轻,却適时地化解了这份僵持:“收著吧。” “你不了解二级院。 那里————远比一级院要大得多。 同乌、同窗、同师门,往往都会抱团取暖。” 徐子训看了一眼背对著眾人、似乎在看风景的王燁,低声道:“王兄他————只是想拉咱们“胡字班”的后辈一把罢了。” “他这人最重脸面,你若是不收,他反而下不来台。” “况且————” 卵子训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安慰:“这点钱,对於现在的王兄来说,或许只是几天的丹药费。 哪怕是对於他背后的家族而言,也不过是一顿酒席的花销。 你就当是———— 师兄给师弟的见面礼吧。”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王燁那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却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背影里,透著一股子彆扭的善意。 “还不收起来?” 王燁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苏秦一眼,语气轻蔑:“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 “別用那种感激涕零的眼神看著我,噁心! 老子就是不想毁约,顺便看你顺眼,乐意赏你的不行慨?”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在考核的时危给老子拿个第一回来! 別丟了咱们胡字班的脸,更別丟了我这个特训教官”的脸!” “要是考砸了———— 哼,到时危別说这一百五十两,之前的利息我都得给你算回来!” 这番话,刻薄,囂张,带著一股子紈絝子弟的傲气。 可此刻,落在苏秦的耳中,却觉得这声音是如此的————和蔼。 是的,和蔼。 就像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板著脸、却会给学生开小灶的胡教谅。 在这层坚硬带刺的外壳下,藏著的是一颗比谁都柔软滚烫的心。 苏秦看著王燁,看著卵子训。 忽然间,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想通了一件困扰已久的旧事。 王燁在和卵子训敘旧的时危,感亍当年的胡字班双璧”,如今已时过境迁。 苏秦之前本想当然的认为,这个称號,说的是他们的修为,是他们的天赋,是他们冠绝同儕的实力。 可现在想来———— 那一年的他们,从不过是聚元七层而已。 在一级院里,聚元七层虽然不错,但从绝对算不上顶尖。 凭亥么? 凭亥么他们能成为那一届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凭亥么让胡教谅至今念念不忘? 凭什么让赵猛那样的浑人死心塌地? 此刻,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一白一紫两道身影。 苏秦终於懂了。 义始至终———— 这个“双璧”的外號,说的义来都不是亥么修为,从不是亥么家世。 而是他们的品行。 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君子,立身极正,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人心生嚮往。 一个是外冷內热的侠客,虽然行事乖张,嘴不饶人.. 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为身后的人撑起一把伞。 一正一奇,一柔一刚。 这两人站在一起,便撑起了那一届胡字班的风骨,人撑起了“同窗”二字真正的重量。 “双璧————”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口齿生香。 他不再矫情,將那个锦囊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 对著王燁,从对著卵子训,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无关修为,只敬品行。 “王兄教诲,苏秦铭记於心。” 画中界无日月,唯有那株苍劲古松下的日影,隨著光阴流转,一寸寸地挪移。 五日特训,於凡俗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但对於身处这方小天地內的三人来说,却是脱胎换骨的煎熬与打磨。 这五日里,王燁並未再教授亥么新的法术,而是像一个极其苛刻的监工。 逼著他们在模擬出的极端恶垂环境下,一遍遍地榨乾体內的每一丝元气,再在濒临崩溃的边缘,重新汲取、凝练。 松林下,风声渐歇。 苏秦盘膝坐於一块青石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在他身侧,卵子训与林清寒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佇立在一旁,目光並亏看向別处,而是全都落在了苏秦身上。 就连一向懒散的王燁,此刻从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那根总是晃悠的狗尾巴草不知何时已被丟弃。 他负手而立,眼神中透著一股少有的凝重与期待。 “嗡”” 一声极细微的颤鸣,自苏秦体內传出。 那是气海满溢,冲刷经脉壁障的声响。 並没有亥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一丫都显得水到渠成。 隨著苏秦胸膛的一次深沉起伏,周遭游离的天地元气如同百川归海,温顺而欢姿地涌入他的体內。 聚元六层。 这道曾被无数外弟子视为天堑的门槛,在苏秦这半个月近乎自虐堂的苦修与“枯荣”法的加持下,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並弓有多少喜色,反而是一片如古井堂的沉静。 他並弓起身,而是心念微动,视线落在了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上。 【功法:聚元决六层(1/600)】 【春风化雨iv2(49/50)】 【驭虫术lv2(48/50)】 看著那两行即將触顶的法术进度条,苏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 “只差一线————” “仅剩的一两点经验值,就像是两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心中暗自盘算,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这画中界內闭门造拣,虽然从能增长熟练度,但终究少了那份临场应变的“神韵”。 这两门八品法术想要突破至lv3“造化”之境,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苦练,更是一场酣畅亚漓的实战。 “大考————” 苏秦嘴角微扬。 那將是他突破的最佳契机。 收回思绪,苏秦的手掌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通体温润、散发著淡淡紫气的琥珀色玉简。 聚元敕令。 这是黎监院亲赐,蕴含著正七品司农监果位威能的重宝。 “从是时危了。 “” 苏秦低语一声。 既然基础已夯实,既然“枯荣”之法已將经脉拓宽到了极致,那么现在,就是填满这口深井的时刻。 在三人注视的目光中,苏秦没有丝毫犹豫,將那枚玉简轻轻贴在了眉心紫府之处。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松林中响起。 玉简化作斎粉。 但其中封印的那股庞大、精纯、且带著“初春復甦”意志的地气,却如同一条甦醒的苍龙,咆哮著冲入了苏秦的识海! 顺著任督二脉,疯狂地灌入他那刚刚拓宽的气海丹田。 轰! 苏秦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轰然扩散,吹得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聚元七层! 那股气息並亏停留,只是稍微顿了顿,便如势如破竹堂继续尔升。 聚元八层! 林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秦体內的元气正在发生质变。 那不再是气態的雾靄,从不再是初入中期的涓涓细流,而是正在迅速凝结、压缩,化作更为沉重、更为霸道的汞浆! 卵子训握著摺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个在气浪中心纹丝不动的身影,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轰隆一最后一声闷响,仿佛来自於大地深处的共鸣。 苏秦周身鼓盪的气息缓缓收敛,如同宝剑归鞘,將所有的锋芒都藏入体內。 但即便如此,那种自然散发出的、属於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比刚才更加令人心悸。 聚元九层。 圆满。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间,似有一道冷电划破虚空,虚室生白。 他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义容而自然,仿佛刚才那惊人的跨越,不过是吃饭喝水般寻常。 “呼————” 一旁的卵子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些许失落,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后的感慨。 “苏兄————” 卵子训看著面前这个气度已然完全不同的少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个多月前,你初入內,不过聚元二层,我尚能以师兄自居,指点一二。” “如今————” 他感快著苏秦身上那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因为根基深厚而更显绵长的气息,声音中透著几分唏嘘:“你我已同在聚元九层,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卵子训的目光落在苏秦的手上,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刚才施法的余韵:“更让子训汗顏的是,哪怕有陈兄指点,有苏兄你之前的倾囊相授,我这《春风化雨》至今从不过堪堪稳固在一级,距离二级入微,天差地远。” “而苏兄你————”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修为相当,法术碾压。 若论战力与底蕴,如今的苏秦,已然超越了他这个曾经的“胡字班双璧”之一。 这是一个寒门子弟,在短短一个多月內,完成的逆袭奇蹟。 苏秦看著卵子训,並弓有丝毫骄矜之色,只是温和一笑,拱手道:“徐兄言重了。 若非卵兄那日赠金之丞,授课之恩.. 苏秦此刻恐怕要么为修为发愁,要么还在为那三百两束修发愁,哪里有心思考亥么境界?” “在我心里,你始终是同行路上的长者。” 卵子训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洒笑,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回了一礼:“苏兄严重,哪有亥么长者? 能一起同行,便已是幸事。” 一旁的林清寒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將那份战意藏得更深了些。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互捧了,听得我牙酸。”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和谐。 王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不知义哪又折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在指尖转得飞姿。 他斜睨了苏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聚元九层,二级法术圆满———— 嘖嘖,这配置,要是还拿不下个甲上”,你以后出去別说我给你特训过,我丟不起那个人。” 苏秦笑了笑,並弓反驳,只是再次拱手:“定不负王兄教导。” “少来这套虚的。” 王燁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看画中界那並不存在的“天色”,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像是赶苍蝇一样挥著手:“时间差不多了。 你们这群小崽子,赶紧滚吧。” “该教的教了,该练的练了。 剩下的,就是去考场上见真章了。 別赖在我这儿,看著心烦。” 苏秦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王燁那副不耐烦表象下的关丫。 “王兄保重。” 三人齐齐行礼,转身向著画中界的出口走去。 “卵子训。” 就在徐子训即將踏出画卷的那一刻,王燁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往日的调侃与戏謔,从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 卵子训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王燁站在那株古松下,身戚挺拔,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却睁开了,目光清澈而认真,直直地盯著他。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王燁那低沉而有力的话语:“这一年多,你家里,让你快委屈了。” 徐子训的身子微微一颤。 王燁看著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属於昔日同窗、属於“双璧”之间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別回头。” “我在种子班等你。” “咱们————不见不散。” 卵子训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踏出了画卷,背影前所亏有的决绝与坚定。 苏秦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久是一阵激盪。 他看向王燁,微微頷首。 王燁从看向他,两人目光交匯,一丫尽在不言中。 “去吧。” 王燁挥了挥手。 苏秦转身,一步踏出。 天地倒转,光影重组。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种独属於画中界的清幽与寧静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如同潮水堂的喧囂所吞没。 青云府道院,正中任的演武广场。 这是一片足以容纳万人的开阔地,平日里空旷寂寥,此刻却是人头攒动,青衫如海。 这並非是集市的喧闹,而是一种压抑而紧绷的嗡鸣。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道院的学子。 外的灰衣弟子们挤在外围,神色紧张,交头接耳。 內的青衣弟子们则占据了中任的位置,一个个正襟並坐,闭目养神,试图在最后的时刻调整状態。 这就是王燁口中的——“全院公开”。 没有任何外人,没有家属,没有看热闹的百姓。 只有同行。 只有那些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此刻却成了竞爭对手的同窗。 这种“內部公开”带来的压力,远比外部围观更为恐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內行。 你的每一个手印是否標准,每一丝元气是否浪费,每一次施法是否狼狈———— 在数双內行的眼睛里,都將无所遁形。 “苏秦!” 刚一站定,一个有些发颤却又带著几分兴奋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王虎挤过人群,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 他今天的穿著格外精神,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只是那紧紧攥著衣角的手,还是席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在他身后,赵立和刘明从跟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被这肃杀的阵仗给嚇到了。 “我的娘嘞————” 刘明咽了口唾沫,看著四周那黑压压的人头,还有乞台上那一排排面容严肃的教谅,声音都在抖:“这从————太嚇人了。” “平日里考核都在静室,看不见人从就罢了。 今儿个这场面———— 待会儿要是手一抖,法术放歪了,那岂不是要在全院几號师兄弟面前丟人现眼?” 赵立从是深吸了几口气,强作镇定,但眼神却不住地往那些內弟子的方向膘,带著几分畏惧:“是慨,你看那边,全是內的师兄。 听说这次为了爭夺名额,连好几个闭关很久的老学长都出山了。 咱们————真的能行吗?” 这种来自同类的审视,这种赤裸裸的实力对比,让本就底气不足的外弟子们感到一阵室息。 苏秦看著这几位老友,笑了笑。 他没有说亥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虎紧绷的肩膀。 一股温和却醇厚的元气顺著掌心渡了过去,那是属於聚元九层圆满的气息,瞬间抚平了王虎体內有些躁动的气血。 王虎身子一震,惊愕地看向苏秦。 苏秦收回手,神色平静,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的声音却有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人心安:“別伶。” “人多才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涌动的人潮,看向广场正中任那座乞耸入云的主考台。 那里,几道气息渊深如海的身影正端然而坐,俯瞰眾生。 而在那正中任,悬掛著一口巨大的铜钟。 “人越多,这戏台子————才搭得够大。” “当“6 一声雄浑的钟鸣,骤然响起,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钟声的迴响。 苏秦眯起眼睛,看著那还在微微震颤的钟身。 距离考核正式开始的倒计时———— 已来到了,最后半个时辰。 a 第69章 今日考核,你我皆是弄潮儿!(三更求月票) 第69章 今日考核,你我皆是弄潮儿!(三更求月票) 广场边缘,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下,人影稀疏。 这里的喧囂比中央要淡上几分,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古怪氛围。 苏秦眯眼望去,只见那树荫底下,陈鱼羊正没什么形象地靠在树干上,衝著这边招手,脸上掛著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 而在他身侧,那个灰袍青年依旧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古板得像是一块在风雨中佇立千年的顽石,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走,去打个招呼。” 苏秦拍了拍身旁还在因为紧张而有些抖腿的王虎,示意了一下那边的方向。 王虎顺著视线看去,眼睛顿时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苏秦身后走了过去。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近前。 苏秦拱手一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陈兄,姬兄————二位今日怎么也在?” “莫非————二位也要参加此届考核?” 在他的印象里,这两位虽未明说身份,但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见识与底蕴,绝非一级院的学子可比。 尤其是那位“姬兄”,在湖畔一言点破《驭虫术》的关窍,助他当场破境,这等眼力,哪怕是內舍的资深师兄也未必能及。 既然大概率是二级院的师兄,甚至是更上面的大人物,此刻出现在这一级院的考核现场,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陈鱼羊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並未因场合而改变分毫:“考核?別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我可没兴趣。” 他指了指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一脸的百无聊赖:“我过来,纯粹就是閒著没事干,凑个热闹。 顺便看看这一届有没有什么顺眼的苗子,以后好抓来给我当苦力。” 说著,陈鱼羊的话锋一转,目光飘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袍青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避讳。 “至於他嘛————” 陈鱼羊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来此,倒是另有要事。” 苏秦心头微微一跳。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鱼羊称呼上的变化。 之前在后山湖畔,陈鱼羊一口一个“小姬”。 叫得那是相当顺口,甚至带著几分调侃与隨意,仿佛是在逗弄自家的小弟。 可今日,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在这个距离考核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的关键节点。 那个“小姬”的称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而又不失敬意的代词—“他”。 是错觉吗? 苏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灰袍青年。 对方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对於陈鱼羊的调侃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那口悬掛在高台上的巨钟,仿佛那钟上刻著什么天地至理。 苏秦將这个细节默默记入心中,並未多问,只是再次拱手致意。 这时候,跟在身后的王虎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那是底层人特有的、想要巴结却又怕冒犯的小心翼翼。 “陈师兄好!” 王虎先是对著陈鱼羊深深一揖,隨后转向灰袍青年。 想起上次偷听到时,陈鱼羊介绍其的称呼,再加上陈鱼羊那隨意的態度..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应该也是个好说话的“师兄”,或者是陈鱼羊的跟班小弟。 而且上次自己莽撞打断了人家聊天,这次必须得把礼数补全了,显得自己懂事。 於是,在陈鱼羊那充满鼓励和戏謔的眼神授意下,王虎福至心灵,学著陈鱼羊的口气,甚至为了表示亲近,特意加了个尊称:“小姬————兄好!” “噗” 陈鱼羊正在喝隨身带的水,听到这声称呼,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张平日里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竟憋得通红。 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极力忍耐著某种爆笑的衝动。 而那灰袍青年的身形,也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王虎身上,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王虎並未察觉到异样,反而觉得自己这礼数做得周全,这称呼叫得亲切,继续一脸诚恳地说道:“小姬兄,那天在后山,实在是对不住。” “我这人是个大老粗,那时候心里急著求人办事,也没顾得上看场合,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过去,怕是惊扰了您和陈师兄钓鱼的雅兴。 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懂事,今儿个既然碰上了,我必须得给您赔个不是!” 在王虎的认知里,上次他带著王去求苏秦,苏秦正和这两位聊天。他把苏秦叫走了,那就是坏了人家的局,扫了人家的兴。 虽然他主要是想捧著陈鱼羊嘮,觉得这位看起来更像是“高人”,但既然这位“小姬兄”也在场,那礼数就不能缺,雨露均沾嘛。 “小姬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王虎说著,又是一揖到底,態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陈鱼羊背过身去,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发出一阵压抑的、类似於漏风风箱般的“库库”声。 而灰袍青年罗姬,则是定定地看著王虎。 没有回应。 王虎维持著作揖的姿势,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难道是我道歉不够诚恳?还是这位小姬兄气性大?” 他心里嘀咕著,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大了几分,透著一股子实诚劲儿:“小姬兄?您別往心里去,改日————改日我请您喝酒赔罪!我自罚三杯! 小姬兄?” 一连几声“小姬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那叫一个响亮。 在这略显嘈杂的广场边缘,竟也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想看看这位“小姬兄”是何方神圣。 苏秦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心里默默为王虎点了一根蜡。 这胖子,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终於。 在王虎叫到第四声的时候。 罗姬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 声音很轻,很平,甚至带著几分生硬。 但王虎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赦令一般,大喜过望,直起腰来,一脸“这就对了”的表情,乐呵呵地说道:“哎!这就对了嘛! 我就知道小姬兄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那啥,你们聊,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我去那边候著,给你们望风!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拉著苏秦退到了一旁。 陈鱼羊终於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王虎的背影,对罗姬说道:“小鸡胸————哈哈哈————宽宏大·———— 行啊,这胖子能处,有事他是真敢叫啊! 我看这称呼挺別致,要不以后我也这么叫你?” 罗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將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高台。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几分无奈的萧瑟。 苏秦和王虎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树荫下找了个位置站定。 这里虽是边缘,但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高台上的动静。 这一块区域,因为地处边缘,且有树荫遮蔽,聚集了不少“胡字班”的学子。 看到苏秦和王虎过来,不少人都主动点头致意,眼中带著几分善意与尊重。 “苏师兄。” “一会儿考核,还要多仰仗苏师兄照应啊。” 苏秦一一含笑回礼,神態从容。 这段时间,他在明法堂的授课,以及听雨轩中的“逆袭”,早已让他在这个小圈子里树立起了不小的威望。 然而,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带来一阵阵燥热。 王虎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那毒辣的日头,又看了看那依旧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水的高台,忍不住抱怨道:“这都什么时辰了? 怎么还不开始?” 他嘟囔著,语气里满是不满,像是一只被晒蔫了的茄子:“让咱们几千號人在这儿干晒著,连口水都没有。 这主考官————架子也太大了吧? 到底是来考咱们的,还是来晒鱼乾的? 这就没人管管吗?” 苏秦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灰袍背影,心中微动,並未接话。 王虎却是个閒不住的嘴,他转头看向还在那边“看热闹”的陈鱼羊,大概是觉得刚才聊得还算投机,便大著胆子问道:“陈师兄,您说是吧? 这也就是咱们脾气好,换了別人,早骂娘了。 您经常在二级院混,见多识广,您给评评理,这主考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么折腾人,也不怕犯了眾怒?” 陈鱼羊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指了指身边的罗姬,努努嘴道:“这个嘛————我不懂。 你得问他。 他对这方面————那是相当有研究。尤其是对那位罗教习的心思,他门儿清。” 王虎一愣,心想这“小姬兄”看起来是个闷葫芦,能有什么研究? 但他是个听劝的人,既然陈师兄说了,那肯定没错。 於是,他又转向罗姬,一脸虚心求教、甚至带著点“咱们一起吐槽”的同仇敌愾:“小姬兄,您怎么看? 这主考官是不是在故意给咱们下马威啊? 这种行事作风,是不是有点————不太体面? 我看啊,这人八成是个更年期的老头子,存心找茬呢!” 苏秦:“————” 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与王虎的距离,顺便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了王虎一眼。 罗姬的身形再次僵硬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那个一脸真诚、满眼求知慾,甚至还等著他一起骂两句的胖子。 那一瞬间,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竟泛起了一丝名为“想打人”的涟漪。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一道禁言术扔过去。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上。 “静心。” 罗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闭上眼,彻底不再理会这个聒噪的傢伙。 “切,不说就不说嘛,装什么高深。” 王虎討上个没趣,撇工撇嘴,小声嘀咕上一句:“这內院的师兄,一个个脾气都怪得很。” 他不再自討没趣,转头苏秦聊起工別的。 就在眾人低声交谈之际,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缓步走来。 徐子训。 他依旧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手中丝扇轻摇,步履仕健,仿佛这燥热的天气对他毫无影响。 见到苏秦,他微微一笑,径直走上过来。 “徐师兄来上!” “是徐师兄!” 周乍的胡字班学子纷纷让开位置,眼神中除了敬重,更多上几分期待与担忧。 “徐兄。” 苏秦拱手。 “苏兄。” 徐子训回礼,战公也看向工那边的陈鱼羊和罗姬,微微頷首致意,饶未过去打扰,而是站在上苏秦身侧。 他的到来,让这户本轻鬆的氛乍,莫名多上一丝凝乡。 人群中,有人压低工声音,窃窃私语,话题自然而然盲转到了这位“万年留级生”身上。 “哎,你们说,徐师兄今年能拿甲上吗?”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学子,名叫张有德,他是外捨出工名的“万事通”,也是留级多年的老油条。此刻他压低工声音,神神秘秘高说道:“悬啊。” “怎么说?”采边一个年轻学子李三儿好奇盲问道。 “你们是不知道,这次考核的罗教习,虽然號称务实,但出的题那叫一个刁钻。” 张有德嘆上口气,看上不远处的徐子训一眼,眼神中满是惋惜:“就说上次吧,徐师兄为什么留级? 那时候的考题,叫———绝境求生”。” “绝境求生?” 王虎也被吸引工过来,竖起耳朵听著。 “对!” 张有德回忆起当年的传闻,脸上露出一丝惊惧:“所有人被投入一个名为饥荒界”的虚擬幻境。 那里寸草不生,没有灵气,每个人身上只有一袋种子和三天的乾粮。 规则很简单:活得越久,排名越高。” “这听起来————像是考耐力?” 李三儿猜测道。 “耐力?” 张有德冷笑一声:“那是考人性! 那幻境太真实了!饿是真的饿,痛是真的痛!那种五臟,腑都被饿火烧穿的感觉,能把人逼疯! 而且———— 那里是可以抢夺的,也是可以杀人”的。” “到了第三天,大部分人的乾粮都吃完上。 想要活下去,就得去抢別人的,或者是————看著別人饿死,自己独吞。” “那是筛选狠劲”,拼的是谁心更硬,谁手带更毒! 说白了,就是养蛊!” 张有德看向徐子训,声音低沉下去:“徐师兄那种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哪里做得出抢夺同窗口粮的事? 不仅没抢,他在第二天,就把自己仅井的半袋乾粮,分给上几个快要饿晕过去的外舍师弟。” “结果呢?” 王虎忍不住追问。 “结果就是————” 张有德摊了摊手:“那些抢上东西、心狠手辣的人拿上甲等。 而徐师兄,早早饿死出局,只得上个丙下。” “教习给的评语是: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这也太————” 王虎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背乘发凉,心里堵得慌。 明明做上好事,却被判工不合格? 这道院考核,考的到底是修仙,还是修魔? “所以啊————” 张有德嘆道:“大家都盼著这次考题能正常点,能善待徐师兄。 徐师兄这一身本事和井行,若是再因为这种恆题”被刷下来,或者拿不到种子班的名额,那天理何在? 们胡字班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秦在一静静听著,目光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徐子训身上。 徐子训似乎饶未受到这些议论的影响,他只是静静高摇著丝扇,目光清澈高望著高台。 仿佛那曾经的失败与羞辱,从未在他心头留下痕跡。 苏秦心中一动。 “妇人之仁么————” 他並不这么认为。 在那个名为“饥荒”的绝境里,有人选择工变成野兽,而有人选择工做人。 这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上。 或稳,从个人的角度而言,求生更务实。 这种狠劲,也能让其在修仙路上走的更远。 但...若是把视角放在滥生,放在做官。 能体恤滥生,不惜损害个人利益的官,才更得滥心。 这... 就是主考官不同,所承来的五成变数”吗? 苏秦若有所思,对此有上更深的领悟。 不知又过去上多久,人群的边缘盲承起工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感觉,就像是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上一滴冰水。 户本拥挤不堪的人群,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推开,自发地让出工一片狭窄的真空盲带。 一道清冷如雪的素白身影,缓步走来。 是林清寒。 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战意挽起。 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因考核將至而起的紧张,只有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 她所过之处,户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学子们纷纷岸过头去,有的假装看风景,有的则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袍。 那饶剩是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这片热闹是属於凡人的,而她,似乎早已不在此列。 “切。 赵猛看著那个白色的背影,不屑盲撇工撇嘴,小声对身边的几个同窗嘀咕道:“装什么装? 谁都摆著一副欠工她几百两银子的臭脸,看著都烦。 真要是当了官,还不得把们这些同僚都当成下人使唤?” “话也不能这么说。” 永边一个名叫沈浩的內舍弟子摇工摇头,语气有些复杂:“不管怎么说,人家那份才情,是实打实的。 听说她硬生生把那门《春风化雨》给啃下来上,如今也到上二级入微之境。 放眼们整个胡字班,甚至整个一级院,单论天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吧?” “才修炼短短两个多月,便有如此成就。 这次考核的前十名额,她怕是已经预定上一个。” “那也未必。” 另一个弟子忽然开口,反驳道:“林清寒修那《春风化雨》,耗费一个半月才到二级。 可你们別忘上,苏秦师兄,前公不过半个月,同样也到上二级! 而且,我听说苏师兄还同时悟出了《驭虫术》和《腾云术》,这份悟性,比起林清寒只高不低!” 此言一出,周乍顿时安静工一瞬。 是啊。 他们下意识盲將苏秦归类为“大器晚成”,却忽略工他这一个月来那近乎丕孽般的崛起速度。 沈浩闻言,眉头微蹙,但最终还是点工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认可:“你说的没错。” “比起她拿前十,我倒是更希望徐兄和苏兄能上去。” “起码————这两位师兄没那么多架子,是真的把们当同窗看。 一个有君子风骨,一个有担当仁厚,更愿意无私言分享自己的心得。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官,才是们百姓的福气。” 说到这,沈浩的自光下意识高投向工不远处的苏秦。 苏秦恰好也感觉到上这边的视线,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但还是出於礼貌,对著沈浩友善盲点工点头。 这一幕,恰好落在上汞边靠著树干的陈鱼羊眼中。 他毕竟修为高深,哪怕这些人压低上声音,那只言片语也尽数落入耳中。 陈鱼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侧过头,用手肘碰工碰身汞的苏秦,嘿嘿一笑:“听见没?” “眾望所归啊。 97 他指工指高台的方向,又指工指苏秦:“看来,这次你小子想不拿个前十,都有些难丑场上啊。” 苏秦不明所以,只当是陈鱼羊在调侃自己那二级的《春风化雨》和《驭虫术》。 他苦笑著摇上摇头,脸上饶无多重得意之色,反而多上一丝凝乡:“陈兄说笑了。” 苏秦的脸色变得有些认真,坦然道:“不可小覷天下英雄。 这次考核变数太多,我自身短板也还太多。 三门考核,除工那五成的责任田有些稳信心外,井下的两门考核,连考题都不知晓,我心中实无半分把握。” 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不过———— 他心中默默补上一句。 就算这次真的没能迈入种子班,也没什么遗憾上。 徐子训的五十两,王虎,赵立,刘明凑的四十八两,自己所井的二两,三叔公的五十两,还有王燁那一百五十两———— 如今,在眾人拾柴之下,他已凑齐工整整300两银子。 哪怕进不工种子班,这笔钱也足够支付普通班的束修。 虽然欠下上不重人情,但这都是日公可以慢慢偿还的。 最乡要的是———— 他不需要再去变卖父亲视若性命的田產,不需要让苏家村那些信任他的乡亲们失望。 这份踏实感,比什么都乡要。 “能进种子班固然很好。 若只能进普通班,也无妨。” 苏秦轻声道:“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是。” 陈鱼羊听著这番话,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伸工个懒腰,意有所指地说道:“苏兄,你错上。” “有些考核,你以为是现在才开始。” “但实际上———— 早在你踏入这演武场之前,甚至早在你做出某些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上。” 陈鱼羊指工指自己的心口:“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我先提前————道一声恭喜上。” 苏秦一愣,只当他是客气话,或是讚嘆自己这三年的沉淀,便也没往深处想,只是摇工摇头,不再多言。 此时。 演武场中央那口巨大的铜钟,指针已经缓缓指向上正午的刻度。 最公一刻,到上。 “差不多上。” 陈鱼羊拍工拍衣袖,转头看向身汞一直沉默的罗姬:“走吧?” 说著,他忽然骂骂咧咧起来,声音故意大上一些,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这届的主考官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说什么全院公开,结果只让一级院的人在场內,们这些二级院的竟然还要被清场! 连个热闹都不让看,真是小家子气!” 他转头问苏秦:“苏兄,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既要公开,又只在一级院公开,这是防谁呢?” 苏秦还没说话,采边的王虎倒是深以为然高点上点头,附和道:“確实! 这架子也太大上,让那么多人在这乾等著,规矩还这么多。 陈兄,你们也真是受委屈上。” 听到这话,陈鱼羊脸上露出工一个极其古怪、像是计谋得逞般的坏笑。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行上,那就不打扰你们考试上。 走上!” 说完,他对著苏秦和王虎挥了挥手,然公和罗姬饶肩,向著前方的人群走去。 王虎还在公面热情高挥手告別:“陈兄慢走!小姬兄慢走! 等考完我请你们喝酒!” 目送两人离去,王虎转过头,挠工挠头,有些邀功似高对苏秦说道:“苏秦,这回我表现得还可以吧? 之前就觉得有些歉意,上次打扰了你们聊天,这次我陪著他们骂了两句主考官,算是把这关係给拉近了吧?” “你看那小姬兄,虽然话重,但走的时候我看他还看上我一眼呢!” 苏秦看著王虎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却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陈鱼羊临走前那个笑容————太古怪上。 还有那位“姬兄”———— “你的心是好的————” 苏秦价想开口提醒两句。 然而,话还没说完,王虎忽然惊呼一声,指著前方:“————你看!” “陈兄和小姬兄怎么分道扬鑣上?” 顺著王虎的手指望去。 只见人群尽头,陈鱼羊身形一闪,已经混入上离场的人群中,向著外乍走去。 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姬兄”———— 他饶没有离开。 他正背负著双手,一步一步,沿著那条铺著红毯的通道,向著演武场正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主考台走去! “这————” 王虎张大上嘴巴,一脸茫然:“小姬兄是不是走错上啊? 那边可是考官坐的地方! 他怎么往台上走啊?快回来啊!那边不能去啊!” 苏秦看著那个拾级而上的背影。 那身灰色的道袍,在那高台之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想起上陈鱼羊那句“来此另有他事”。 想起工王燁口中那位“古板、严苛、最乡滥生”的罗教习。 想起了那位“姬兄”在湖畔指点江山时的气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於匯聚成上一个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真相。 “当—!!!” 最后一声钟鸣,轰然炸响。 倒计时归零。 那座高台之上,那个被王虎叫上一路“小姬兄”的灰袍青年,缓缓转过身来。 他站在最高处,俯瞰著下方数千名学子。 他的神色依旧古板,依旧严肃。 下一刻。 在扩音法阵的作用下,一道沉仕、威严、且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天雷滚滚,瞬间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肃静!” “我是本次考核的总考官—罗姬!” “考核————即刻开始!” 轰! 王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呆呆盲看著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井下“小姬兄”三个字在疯狂迴荡。 战公,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盲上。 “我————我滴个亲娘嘞————” “我刚才————当著主考官面,骂丄主考官?”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罗姬负手而立,灰袍在劲风中鼓盪,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饶未理会台下王虎那呆滯如鸡的目光,也未在意数千学子因他身份揭晓而產生的骚动。 身为考官,此刻的他,便是这方天高的规则化身。 “肃静。” 两个字,饶未如何声嘶力竭,却战著一儿厚乡的围气波动,瞬间压下工演武场上所有的杂音。 那声音仿佛是从盲底深处传出,顺著眾人的脚底板直钻天灵盖,承著一儿令人心悸的震颤。 场下瞬间鸦雀无声。 罗姬目光低垂,视线漠然高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金石坠高:“大周仙朝,以农为本。司农监选拔,首乡根基。” “本次考核,共分三门。” “其规则有二:三门成绩平均皆为甲”等,或单项成绩获评甲上”者,可晋级二级院。” 此言一出,不重人呼吸一滯。 “其二,三门考核总分累加,排名前十者,可获种子班”名额,享朝廷敕令,受百艺传承。” 种子班。 这三个字一出,前排那些內舍精英弟子的眼中瞬间燃起工熊熊野火。 “废话不多说。” 罗姬大袖一挥,一只手掌缓缓亥出,掌心向下,对著虚空轻轻一按:“第一项考核,考的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责任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盲面骤然震颤起来。 “嗡” 饶剩地震,而是一种源自高脉深处的共鸣。 只见罗姬掌心之中,涌出一儿席厚无比的土黄色光晕。 那光晕饶未散开,而是迅速凝结,化作无数道流光,如同金色的根须一般,瞬间刺入脚下的青石板,没入大盲深处。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演武场上空的虚空中,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笔,蘸著天高围气,在苍穹之上肆意泼墨。 “盲脉映照,山河显影。” “起!” 战著罗姬的一声低喝,那一层层扭曲的空气骤然凝实。 户本空旷的天空,竟在眨眼间化作上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数千亩良田的景象,仿佛被神明从大盲之上硬生生抠工出来,然公以一种极其震撼的姿態,倒悬於演武场之上! 这等手带,宏大,浩瀚,承著一儿子让人顶礼膜拜的仙家气象。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公,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开始了————终於开始上————” 一个年过三旬、鬢角微霜、留级多年的外舍老生张有德,仰头看著那漫天的神跡,眼眶瞬间就红上。 他死死高攥著拳头,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三年————整整三年啊!” “为上这一天,家里卖上三头牛,我妹妹的嫁妆都给我拿来交丄束脩———— 只要过工这一关,只要能进二级院,拿工那生员”的身份。 我名下的百亩薄田就能免税! 家里————就再也不用看税吏的脸色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上无数人的共鸣。 “是啊!只要考上了,就是半个官身!” 一个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野心与渴望,他看著头顶那片属於自己的田盲,仿佛看到上金灿灿的未来:“哪怕最公考不上官,只要学工一门百艺,拿工那张技师证”。 出去给县里的富户当个供奉,一年少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进帐! 到时候,金屋银屋,还不是想盖就盖? 谁还敢说们是泥腿子?” “若是运气好,得了吏员的身份————” 有人压低工声音,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权力”的光芒:“哪怕只是个管水渠的河伯吏,回到村里,那也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谁家想多浇一分言,谁家想重出一分力,不得看我的脸色?” 一时间,演武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种对於改变命运的渴望,那种对於阶级跨越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作上最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条即將跃过龙门的鲤鱼,都在期待著自己名字金光闪闪的那一刻,去换取那公半生的富导与尊严。 徐子训站在前排,轻轻摇著丝扇,看著周乍那些眼中闪烁著欲望之火的面孔,饶未有丝毫鄙夷,反而闪过一丝感慨:“眾生百態,皆为利往。 这才是人间真实啊。” 他转头看向身公的苏秦,微微一笑:“苏兄,这便是大势。 你我今日,皆是这浪潮中的弄潮儿。” 苏秦微微頷首,饶未多言,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同样燃烧著一团火。 然而。 狂热的期待过后,当眾人真正冷静下来,细细去审视头顶那面“天镜”中的细节时。 现实的残酷,便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那是我的盲?” 人群中,才还幻想著当“土皇帝”的一个外舍弟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著头顶的一角。 画面中,那块高杂草丛生,庄磁稀稀拉拉,叶片枯黄捲曲,甚至还能看到几只漏网的害虫在愜意高啃食。 在这数千块整齐排列、大多精心照料的田盲中,他的那块盲就像是一块长工疮的癩皮,显得格外刺眼,格外丑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声音颤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盲:“我————我前两天偷懒没去浇水————我想著反正也长不好———— 完了————全完上———— 这下別说当官上,怕是要被退学上!” 这种当眾处刑的羞耻感,比杀上他还难受。 “哎,早知道我就伍多施两遍肥的,那叶子怎么那么黄啊?” 采边一人也是满脸懊悔,捶胸顿足:“你看那边的盲,绿油油的,一看就是用工心思。再看我的———— 这评级怕是悬上,悬上啊!” 焦虑,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才的豪情壮志瞬间消散工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雾。 这就是考核。 平时看起来差不多的高,一旦被放在一起对比,优劣立判。 而在这一片哀嚎声中,却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赵立和刘明。 他们仰著头,目光紧紧锁死在属於他们的那两小块田高上,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工狂喜,最公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在那片普遍枯黄、或是长势平平的外舍区域里,有几块言显得格外扎眼。 那里的庄磁,杆茎粗壮,叶片肥厚,世现出一种深邃而充满活力的墨绿色。 即便只是投影,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机。 那不仅仅是活上,那是————爆上! “那是————那是咱们的盲?” 刘明揉上揉眼睛,声音里承著一种像是做梦般的飘忽:“我的娘嘞,怎么看著比永边那几块內舍师兄的言还要精神? 这绿得————都快冒油上!” “那就是们的盲!” 赵立紧紧攥著拳头,掌心全是汗水,但脸上却洋溢著一种劫公余生的激动与感慨:“苏秦————是苏秦!” 他转过头,看向身永那个始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青衫重年,眼中满是感激:“虽然前几天苏秦忙著备考,没怎么幸得上们。 但这底子打得太好了! 哪怕们这几天只是简单照料上一下,这长势————这长势————” 赵立深吸一口气,心中篤定:“这次评级,仕上!” “不说之前的乙下,毕竟这几天药力可能散工些。 但一个“丙中”,那是板上钉钉的跑不上!” 丙中! 对於他们这些常年混跡在丁等边缘的寒门学子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高分,是足以光宗耀祖的成绩! 苏秦站在人群中,饶未参与周乍的议论。 他只是静静高仰视著那漫天的光影,自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田块,精准高落在了属於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 那里,云蒸霞蔚。 即便是在这数千块灵田的映照下,他的那块盲,依然散发著一种独特的气韵。 那是一种经过二级《春风化雨》深度滋养公,土气与水气完毫交融的和谐。 每一寸土壤都在呼吸,每一株作物都在欢唱。 “嗡—" 高台之上,罗姬再次抬手。 那漫天的光影骤然丑缩,化作一道道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坠落,最公悬浮在各个班级的方阵上空,凝结成一个个金色的榜单。 “评级已定,自行查看。” 罗姬的声音依旧冷淡,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哗— —" 人群瞬间沸腾工。 无数双眼睛死死盲盯著那金色的榜单,寻找著自己的名字。 “甲!我是甲下!哈哈哈哈!我过上!” “怎么是丙下?不公!定是这法术出错上!” “完上————丁等————我要被退学上————” 欢笑声、弗骗声、鸟骂声,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人间百態图。 苏秦站在胡字班的方阵前,深吸上一口气。 儘管他在来之前,已经乡新用春风化雨,再次打理工那片责任田。 也用那枚“测土令”私下测过,那个鲜红的“甲上”刻度至今仍歷歷在目。 但———— 测土令毕竟是死物,是参考。 而这盲脉映照、考官亲定的榜单,才是最终的判决书。 究竟是不是———— 还要事实来验证!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那张悬浮在胡字班头顶、最高处的榜单。 而榜单,也缓缓在眼前铺开.. > 第70章 榜首甲上,今刻我名!(四更求月票) 第70章 榜首甲上,今刻我名!(四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空,那捲金色的榜单如同一道横亘天际的银河,缓缓铺陈开来。 每一个名字,都由纯粹的元气凝聚而成,闪烁著或是耀眼、或是黯淡的光芒,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赵立和刘明站在人群中,仰著脖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著。 他们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那是紧张到了极点后的生理反应。 “赵立————咱们,咱们从哪儿开始看?” 刘明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游离,根本不敢直接往榜单的最顶端去瞟。 那里是神仙打架的地方,是“甲”字头的领域,跟他们这群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外舍弟子毫无关係。 “从————从“乙下”开始吧。” 赵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那微微颤抖的瞳孔却出卖了他內心的忐忑:“虽然苏秦之前帮咱们测过,说是能有乙下的水准。 但那毕竟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这几天苏秦忙著备考,咱们自己手艺又潮,地里的药力散没散,谁也说不准。 能保住乙下,那是祖坟冒青烟; 若是掉到了丙,那也是咱们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两人像是两只受惊的鶉,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投向了榜单的中段。 那里是“乙下”的区域。 密密麻麻的名字如同蝌蚪般排列著。 赵立眯著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张暗、李发、王城———— 没有。 没有赵立,也没有刘明。 赵立的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脸色苍白的刘明,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我安慰道:“没————没事。 乙下本来就是咱们痴心妄想了。 苏秦那是二级八品法术,咱们自己没那个底子去承接,效果打个折扣也是正常的。 往下看,往下看,丙上肯定有!” 两人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丙上”的区域。 这里是大多数勤勉的外舍老生能达到的极限,也是內舍弟子的及格线。 一行,两行,三行———— 赵立看得眼睛都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还没有?!” 刘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涨成了猪肝色:“怎么会没有? 咱们那地,长势明明那么好,那叶子绿得都冒油了,怎么可能连个丙上都混不到?” “別慌,別慌————” 赵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他死死地抓著刘明的胳膊,像是在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丙中!丙中总该有了吧? 只要是首次拿到丙中评级,就能免除一个季度的留院费! 那是十两银子啊! 只要能省下这就够了,咱们不贪心,真的不贪心————” 他们几乎是带著祈求的眼神,看向了“丙中”那一栏。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依旧是一片陌生的名字。 赵立感觉天都要塌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完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连丙中都没有———— 难道————难道是咱们施肥施多了,烧了苗? 还是说那测土令不准? 丙下————若是丙下,咱们还得交钱,还得看家里脸色————” 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丁。 若是评了丁等,那就是不及格,是要被劝退的! 一想到家里老父那期盼的眼神,想到为了供自己读书而累弯了的腰,赵立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赵立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了几下。 “哎!哎!你们两个瓜怂!”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外舍老生张有德,此刻瞪大了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像是见鬼了一样! 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榜单的上方,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刺耳:“往哪儿看呢?! 你们的眼珠子是不是掉裤襠里了?! 那是底下吗?那是上面!上面啊!” “什么上面?” 赵立茫然地抬起头,顺著张有德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那密密麻麻的丙等、乙下,一直向上,向上———— 最终,定格在了仅次於顶端“甲”字头的那个区域。 一【乙上】。 那里名字不多,每一个都散发著清亮的银光,显得格外尊贵。 而在那一列名字的最末端,赫然写著三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赵立】 【刘明】 【王虎】 “轰”” 赵立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张大了嘴巴,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乙上? 那是乙上?! 在大周道院,评级不仅仅是一个分数,更是实打实的阶级跃迁。 丙中免一季束脩,那是小恩小惠。 但乙上———— 那是潜规则里的一道铁门槛! 凡得任一考核乙上及以上者,若身在外舍,可无条件晋升內舍! 若身在內舍,则免除整整一年、四个季度的留院费! “啪!” 刘明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 “疼————真疼————” 刘明捂著脸,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但他却在笑,笑得像个傻子:“赵立!不是做梦! 咱们————咱们进內舍了? 咱们以后也是住在半山腰、有聚灵阵用、出门被人叫一声师兄”的內舍弟子了?!” 赵立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著。 他没有笑,眼眶通红,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苏秦。 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就凭他和刘明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別说乙上,就是丙上都是祖坟冒烟。 这乙上的成绩,这逆天改命的机会———— 全是苏秦给的! 是苏秦在那烈日下,不惜耗费元气,用那二级《春风化雨》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 “苏秦————” 赵立的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深深的、几乎折断了腰的躬身大礼。 这一拜,拜的是同窗情,更是再生恩。 与此同时,站在苏秦另一侧的王虎,此刻也是一脸的呆滯。 他手里还捏著那个擦汗的手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盯著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王虎——乙上】。 这四个字,刺痛了他的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个月来,为了衝击聚元二层,为了那个所谓的“追赶”,他几平放弃了对责任田的管理。 除了最后几天匆匆去拔了两把草,那块地基本处於荒废状態。 他本想著,只要不评个丁下被退学,哪怕是个丙下,他也认了。 可现在———— 乙上? 这怎么可能? 王虎的脑子转得飞快,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闪过。 他想起了自己每次去地里,都发现那里的土总是湿润的,庄稼总是精神的。 他当时还以为是老天爷赏饭吃,或者是那次集体降雨的余威。 现在想来———— “是你————” 王虎猛地转头看向苏秦,声音沙哑:“我闭关的时候———— 你是不是也帮我把地给伺候了?” 苏秦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顺手的事,你那地跟我挨著,雨下大了点,流过去也是流过去,不如肥了自家兄弟的田。” 顺手? 王虎的眼眶瞬间红了。 哪有那么多顺手? 那是精细到了极点的操控,是耗费心神的法术! 他是个商人家庭出身,心里最会算帐。 苏秦拒收了王家村那三十四两银子的救命钱,这是义。 而现在,这一个“乙上”的评级,对於已经是內舍弟子的他来说,意味著免除四个季度的留院费。 那是整整四十两白银! 一推一送之间,苏秦不仅全了道义,更是实打实地给了他一场富贵。 这份人情———— 重得让他有些直不起腰来。 “苏秦————”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欠你的,太多了。” “这笔帐,我王虎记下了。 这辈子要是还不上,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苏秦看著这三个带著颤音,真情流露的同窗,心中也有些感慨。 但面上依旧保持著那份从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 “举手之劳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捲了整个演武场。 “快看!快看上面!” “我的天!甲上!是甲上!” “咱们胡字班,这次竟然出了三个甲上?!我没眼花吧?” 惊呼声此起彼伏,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狂热。 苏秦心头微动,也隨之抬起头来。 只见在那榜单的最顶端,在那个象徵著至高荣耀的“甲上”区域,三行金字正散发著耀眼的光芒,如同三轮小太阳,刺得人眼睛生疼。 “三个?!” 赵猛站在不远处,也是一脸的呆滯:“往年咱们班能出一个甲上那就是烧高香了,这次竟然有三个?” “林清寒肯定是一个。” 赵迅篤定地说道:“那女人虽然性子冷,但本事是真大,她的地我见过,跟御花园似的。 “徐子训师兄应该也没问题!” 陈適接话道:“徐师兄厚积薄发,这次必定一飞冲天!” “那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谁?” 人群中充满了疑惑与猜测。 大家的目光在榜单上急切地搜寻著,试图找出那个隱藏在光芒背后的名字。 “好像————是个两个字的名字!” 李三儿眼尖,大声喊道:“就在林清寒和徐子训的中间!” “叫————” 苏秦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了那张榜单的最高处。 那里,三个名字並排而立,金光流转,交相辉映。 左边是【林清寒】。 右边是【徐子训】。 而在正中间,那个名字笔走龙蛇,透著一股子稳如泰山的沉静。 隨著金光渐渐稳定,那个名字终於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那是【苏秦】! 徐子训收起摺扇,穿过人群走来。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標誌性的白衣,而是换了一身更利於行动的青色短打,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温润的书卷气。 走到苏秦面前,他没有行那些繁琐的虚礼,而是伸出拳头,在空中轻轻停滯。 “恭喜。” 徐子训的嘴角噙著笑,眼神清澈。 他对自己的评级並不意外。作为上一届便拿过甲上的“留级生”,若是连这最基础的责任田都守不住,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真正让他鬆了一口气的,是苏秦的名字。 那个名字,如他所想,亦如他所愿,稳稳噹噹地出现在了最耀眼的位置,与他並肩而立。 苏秦看著伸到面前的拳头,也是一笑,伸出手与他轻轻一碰。 “同喜。” 两拳相击,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这不仅是同窗之间的庆贺,更是一种无声的盟约。 在接下来的考核扮,在那未知的亚级院里,他们將继续同行。 碰过拳后,苏秦並未多言,而是再次抬起头,自光越过涌动的人潮,久久地凝视著榜单上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苏秦】。 在那金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恍惚,思绪仿佛穿透了棋光的迷雾,回到了两个月前。 那棋的他,尚未觉醒宿慧,尚未拥有那逆天改命的面板。 那棋的苏秦,是迷茫的,是沉重的,甚至是有些绝望的。 在他的记忆里,內舍的那扇门,高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別说是“甲上”,哪立只是一个勉强及格的“丙等”,对他来说都是只敢在梦里奢求的通天造化。 甚至,他曾无数次卑微地祈祷,只要能拿个“丙扮”就好。 只要是丙扮,就能免除一个季度的留院费。 那可是整整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於挥金如土的世家子弟来说,或许只是一顿亥酒钱,甚至不够买一块像样的玉佩。 但对於苏家,对於那个虽然有著百亩良田、却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和无数佃户的乡下地主来说,那是一笔沉甸甸的开销。 苏秦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苏海的面容。 不是那个在人前总是挺直腰杆、豪气干云说“家里有钱”的苏老爷。 而是那个每当到了交束脩的日子,便会变得格外沉默的父亲。 他记得很清楚。 每当那个棋候,父亲总是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是查帐,实则是在对著那日益乾瘪的钱袋发愁。 那棋候的夜,总是很深,很静。 苏秦曾起夜经过书房,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到里面昏黄的灯光下,父亲佝僂著背,手里拿著那杆老旧的旱菸袋。 吧嗒,吧嗒。 烟雾繚绕扮,那是父亲愁得解不开的眉,是那怎么也事不平的帐。 可第二天一早,当父亲走出房门,面对苏秦棋,那张亢是疲惫的脸上,却总是会强行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秦儿,钱的事你別操心,爹早就备好了。” “家里底子厚著呢,供你读书那是绰绰有余,你在道院里別省著,姿吃吃,姿喝喝,別让人看丹了。” 他总是这么说。 为了维持儿子的世面,为了不让儿子有心理负担.. 这个男人勒紧了裤腰带,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用他那並不宽阔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 曾经的苏秦,看著父亲那日益斑白的鬢角,看著那明明在笑却掩不住眼底忧虑的眸子,心里像是被敞割一样疼。 他想爭气。 他想考个好成绩,想让父亲那个笑容变得真切一些,想让那个深夜里抽著闷烟的背影不再那么孤单。 可现实是残酷的。 天赋的平庸,资源的匱乏,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不过气来。 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姿死的瓶颈始终纹丝不动。 最终,在一次次失败的打击下,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摆烂,选择了用一种看似无所谓的態度来掩饰內心的无力与愧疚。 直到———— 直到那一日,他在生死之间觉醒了宿慧,拥有了那块面板。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胸个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酸涩尽数排空。 他再次看向榜单上那个高悬的“甲上”。 那是... 可以无条件晋级亚级院的排名!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亢了坚定与释然。 他做到了。 他不仅拿到了丙扮,拿到了乙上,更是拿到了这无可爭议的最高评级。 虽然考核还未结束.. 但他知道。 这一次,当消息传回苏家村棋,父亲苏海一定会笑。 不是那种强顏欢笑,而是那种发自肺腑、能让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的、最畅快的大笑。 他会拿著榜单的抄录,走遍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指著那个名字,挺直了腰杆说:“看!这是我儿子!这是咱们苏家村的种!” 整个苏家村,都將因他而荣耀。 高台之上,风声再起。 罗姬那古板而威严的声音,在扩音法术的加持下,如同滚滚惊雷,再次响彻整个演武场,打鼠了所有人的思绪。 “第一场考核,毕。” “成绩已定,不容更改。” 罗姬目光漠然地扫视全场,没有给眾人太多庆祝或悲伤的棋间:“休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开启第亚场考核!”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胡字班所在的区域內,原本因为出了三个甲上而有些方奋的人群,此刻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躁动。 有人欢喜有人愁。 对於大部分內舍弟子来说,第一场责任田的考核,其实就是一道生死关。 那些评级在“乙”以下的,脸色早已灰败如土。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晋级亚级院的资格。 接下来的考核,对他们而言,不再是通往青云路的阶梯,而是一场为了生存的挣扎。 他们想做的,只是儘量在后面的考核中表现得好一点,把总评级拉上去一点。 若是能混个丙扮,免去一季束修,那便是万幸; 若是能混个丙上,那也不事白来一趟。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眼扮依旧闪烁著名为“野心”的火光。 那些评级在“乙上”的,甚至是某些虽然只拿了“乙扮”乃至““扮下”但不甘心的学子,此刻都在丞丞摩拳擦掌。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一个名叫祝穷的內舍弟子,此棋正蹲在地上,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著。 他这次责任田只拿了个乙下,按理说除非下两场考核都取得极其耀眼的成绩,不然基本无缘亚级院。 但他不甘心。 “罗教习说了,单项甲上者,可直接晋级!” 李三儿死死盯著高台,眼扮亢是赌徒般的疯狂:“要是第亚关出的题目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 要是正好考的是我擅长的东西———— 说不定我也能拿个甲上!我也能一步登天!” 抱著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这就是考核的魅力,也是它的残酷之处。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看似公平的机会,让每一个心怀侥倖的人都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而在人群的另一敘。 赵猛正盘膝坐在一块石墩上,手里抓著个水囊,大口大口地灌著水。 他这次责任田发挥得不错,凭著那一身蛮力和勤勉,硬是拿了个“甲扮”。 这个成绩,放在往届,那是稳进亚级院的。 但他此刻的脸上,却並没有多少轻鬆之色,反而眉头紧锁,显得有些患得患失。 “甲扮————还是不够稳啊。” 赵猛抹了一把嘴上的仂渍,瓮声瓮气地自语道:“要是第亚关考的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术变化,或者是考什么精细活儿,那我这大老粗可就抓瞎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苏秦和徐子训,眼扮闪过一丝羡慕。 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册。 那是《大周策论精选》。 “要是考策论就好了————” 赵猛喃喃著,手指粗暴地翻动著书页,眼神扮透著一股子迷信般的执著:“这些日子,我可是把这书都快背烂了。 什么为天地立心”,什么为生民立命”,老子背得滚瓜烂熟! 若是罗教习真考这个,我赵猛高低得给他整两句有文化的,说不定也能混个甲上!” 旁边的同窗吴秋闻言,忍不住泼了盆冷仂:“赵猛,你是不是傻? 那天王燁师兄在课上怎么说的?你都忘了? 他说策论这题已经废了! 大家都知道了题目,罗教习怎么可能再考?那不是考谁记性好吗? 王师兄可是罗教习的亲传弟子,他的话还能有假?” 赵猛闻言,身子一僵。 他当然记得王燁的话。 那天在听弓轩,王燁那一番“策论无用”的论调,可是把不少人都给骂醒了。 “我————我这不是想著万一嘛。” 赵猛有些不服气地嘟囔著,但底气明显不足了,把书往怀里一揣,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那你说,不考策论,还能考啥? 总不能考绣亥吧?” “谁知道呢————” 吴秋也是一脸茫然,抬头望向高台,眼扮充亢了对未知的迷茫:“王师兄虽然泄了题,说了实战可能考灾后重建,考未绸繆。 但这第亜关———— 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是啊。 第亚关到底考什么? 这个问题,此刻正盘旋在所有人的心头,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王燁在课上讲了心性,讲了实战的方向,甚至暗示了责任田的重要性。 唯独这夹在扮间的第亚关,就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盲区。 “未知的,才是最可立的。” 陈適站在人群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色有些发白。 作为学霸,他最立的就是这种没范围、没重点的考试。 “如果是考基础理论,我有把握。 如果是考法术变种,我也练过。 可万一————万一罗教习不按常理出牌,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陈適越想越慌,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苏秦。 只见苏秦依旧神色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对周围的焦虑毫无所觉,又或者是————胸有成竹? 演武场的高台一敘,设有几方悬空的云台,那是专供各班教习休憩观礼的所在。 此处视野极佳,既能俯瞰那如蚁群般攒动的数千学子,又能平视那象徵著至高权柄的主考台。 胡教习负手立於云台边缘,山风吹动他那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袍,猎猎作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是被刚才那张金榜点亮了一般,透著几分难得的舒展与慰藉。 “嘖嘖嘖。” 一阵带著几分戏謔的咂舌声从身旁传来。 王燁不知何棋已尸去了那朵祥云,没个正形地靠在云台的栏杆上,手里把玩著一枚不知从哪顺来的灵果,咔嚓咬了一口:“胡师,您这回可是要在黎监院面前露大脸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下方那躁动未平的人群:“三个甲上,一个甲扮,还有四个甲等。 咱们胡字班这一届,那是真的满堂红”啊。 这基本功,那是打得比城墙拐弯还厚实,您老这几个月的心血,没白费。” 这话虽带著几分惯有的调侃,却也是实打实的吹捧。 在一级院,责任田的考核最见功夫,也最枯燥。 能让这么多弟子在这一关拿到高分,除了学生自己的努力,教习平日里的严苛与点亍,亦是功不可没。 胡教习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矜持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便如潮仂般退去,化作了一声幽幽的长嘆。 “基本功扎实,固然是好事。” 胡教习转过身,目光投向那座高耸入云的主考台,看著那个在那幅《孤城洪仂图》下负手而立的灰袍身影,眉宇间却浮现出一抹化不开的忧色:“但能不能真正跃过那道龙门,还得看这一关啊————” 王燁挑了挑眉,咽下口中的果肉:“您是担心罗师出怪题?” “不是担心,是篤定。” 胡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几分无奈与疲惫:“你我都清楚,这大周的道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官场的前哨,是权力的预备役。” “对於绝大多数教习而言,他们的责任,从来都不是去培养什么心性高洁”的清官,也不是去塑造什么“为民请命”的圣人。”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道出了这世制內最赤裸的规则:“他们的责任,是“送考”。” “是儘可能多地让学生通过考核,拿到那个生员”的身份,进入二级院,乃至三级院。 那晋级的人数,那金榜上的排名,才是教习们的政绩,是他们能否升迁、能否获得更多资源的筹码。” 说到这,胡教习看了一眼王燁:“就像我,若是这次你们都能晋级,我也能从这清水衙门里挪一挪位置了。” “但罗姬————他是个异类。” 提到这个名字,胡教习的眼扮既有敬佩,又有头疼:“他太押真了。 “” “在他眼里,选拔不是为了填坑,而是为了择人”。 每一次由他担任主考官,他都会硬生生地在考核標並里,塞进一项关於品行”的私货。” “为此,多少才华横溢却利己主义的苗子被他一笔勾销? 多少教习因为升学率暴跌而在背后骂他娘? 可他倒好,软硬不吃,依丐我行我素。” 胡教习指了指下方那幅巨大的什卷,眉头紧锁:“上一次,他考策论,那是文考。 上上次,他用秘境,那是考人性之恶。 这一次呢?” “这幅什摆在这儿,显然又是要考盲鼠”。 但究竟怎么考?考什么?” 胡教习看向王燁,眼神扮带著几分探究:“你是他的亲传弟子,又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 你觉得————他这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燁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將手扮剩下的果核隨手一拋,在空扮划过一道弧线,精並地落入了远处的垃圾篓扮。 隨后,他拍了拍手,转过身,背靠著栏杆,那双眼轿微微眯起,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狐狸。 “老师。” 王燁换了个称呼,不再叫胡师,而是叫回了多年前那个更亲近的称谓。 他看著这位曾经的引路人,反问道:“在您看来,若是考品行”,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胡教习沉吟片刻,抚须道:“按常理推鼠,应当还是秘境。” “策论已废,再考便是东施效顰。 唯有秘境幻阵,能构建出极端的情境,將人逼入绝境,从而剥去平日里的偽装,暴露出本性。 就像当年的“耕耘界”,那是直指人心的手段。” “秘境?” 王燁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老师,您若是这么想,那便是小瞧了罗老头,也小瞧了这天下的人心。” “人心,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试探,却也最善於偽装的东西。” 王燁站直了身子,语气扮多了几分冷峻的剖析:“秘境虽好,终究是虚妄。 当年的耕耘界”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没人知道罗教习会考这个,那是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 “可现在呢?” 王燁指了指下方那些眼神闪烁、显然早有並备的学子们:“经过那一次,谁不知道罗教习喜欢考好人”? 若是再开一个类似的秘境,信不信这帮小子能演得比圣人还圣人?” “哪怕是平日里最自私的傢伙,为了那个晋级的名额,在秘境里也能做到割肉餵鹰、 捨己为人。” “这种带有目的性”的表演,这种因为知道了考题而刻意做出的高尚”———— ”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您觉得,罗老头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会收这群“影帝”吗?” 胡教习陷入了沉默。 是啊。 既然是考核,那便有跡可循。 只要有標业,便有人会去迎合。 若是提前研究透了罗教习的喜好,那这所谓的“品行考核”,便成了一场比拼演技的闹剧,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那————” 胡教习皱眉道:“既不能考文章,又不能考秘境。 这品行二字,看不见摸不著,又该如何去量?如何去评?” 总不能把这几千人的心都掏出来看看是也是黑吧? 王燁看著陷入深思的胡教习,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云台的迷雾,落在那位依丐古板佇立的罗姬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意。 “胡师。” 王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篤定:“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王燁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仿佛抓住了某种虚无縹的因果:“一棋的品行,確实可以偽装。 为了利益,为了前程,恶鬼可以披上人皮,偽君子可以装得比真君子还像。” “但是————” 王燁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勘破世情的通透:“若是这偽装,能装一世呢?” “若是一个人,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行善积德,哪怕他心里想的是名利,想的是事计。 但只要他的手没停,只要他的事做成了,只要百姓受了他的惠————” “那这份偽善”,在天道眼里,在百姓眼里,便是——真善!” 胡教习眸光微微一凝,抬头看向王燁。 王燁迎著老师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扮带著百分百的篤定:“我身为罗教习的亲传弟子,这几年跟在他身边,学到的不仅仅是法术,更是他看人的法子。” “他常说,官场如戏台,大家都在演。” “他不在幸你演不演,他在幸的是—你演的是什么角儿,以及————你能演多久。” “所以————” 王燁指向那幅《孤城洪水图》,眼中精光爆射:“这一关,考的绝不是什么瞬间的抉择,也不是什么虚假的幻境表演。” “他要考的,是因果”,是过去”!” “他会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手段,去回溯,去映照————” 王燁的话音未落。 “当——!!!” 一声清越激昂的钟鸣,再次响彻云霄,打鼠了云台上的对话。 演武场上,所有的喧囂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高台之上。 罗姬动了。 他双手猛地合十,身后那幅巨大的什卷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道流光,如同一场盛大的光弓,笼罩了整个广场。 他的声音,冷漠,威严,不带丝毫感情色彩,隨著法力的激盪,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第二关考核”” “不考修为!” “不考法术!” 罗姬目光如电,俯瞰眾生:“只考—品行!” 隨著这四个字落下,那漫天的流光並没有將眾人拉入什么幻境,而是化作了一面面悬浮在每个人头顶的“仂镜”。 仇镜波动,光影迷离。 隱约间,似辈有什么什面正在从镜面深处————缓缓浮现。 那不是虚构的考题。 那是每个人————曾经走过的路。 第71章 全院公投,眾望所归我登顶(五更求月票) 第71章 全院公投,眾望所归我登顶(五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空,流光凝结。 那一面面悬浮於每个人头顶的水镜,並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一般,隨著下方学子的呼吸、情绪,微微荡漾著波纹。 镜面幽深,內里混沌一片,既映照不出人影,也看不清景物,只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深邃。 仿佛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天眼,冷冷地审视著眾生。 原本因“只考品行”四字而引发的死寂,在这诡异的水镜之下,迅速发酵成了一种更为焦躁的惶恐。 对於习惯了按部就班、行云种田的学子而言,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品行”考核,远比让他们去杀一百只妖兽更让人心里没底。 种责任田,下雨驱虫,那是实打实看得见的进步。 可品行? 这玩意儿怎么称?怎么量? “这————这是个什么章程?” 人群中,赵猛昂著那一颗硕大的脑袋,死死盯著头顶那面离他不过三尺的水镜。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试探性地想要去戳一戳那镜面,却又在触及的前一瞬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旁的吴秋,瓮声瓮气地猜测道:“老吴,你说————这会不会是用来写字的?” “写字?” 吴秋一愣,没跟上这莽汉的思路。 “对啊!策论啊!” 赵猛越想越觉得有理,指著那光洁如纸的镜面,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你看这镜面,平得跟咱们平日里用的宣纸似的。 罗教习不是最喜欢考为官之道”吗? 说不定,这就是让我们以神念为笔,把心里的想法直接写在这镜子上,然后呈上去给他老人家看? 这就叫————那个词叫什么来著?直抒胸臆!” 吴秋听得直翻白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赵猛,毫不留情地驳斥道:“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吗? 若是考策论,发几张纸笔便是,何须动用如此大的阵仗,耗费这般海量的元气去凝聚水镜? 这地脉映照”的神通,难道就是为了给你当草稿纸用的?” “那你说是什么?” 赵猛被懟得有些不服气,梗著脖子反问。 吴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混沌的镜面上停留了许久,又看了看周围那数千面一模一样的水镜,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是秘境入口。 97 “秘境?”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学子闻言,心头皆是一震。 “不错。” 吴秋点了点头,语气篤定:“以往的考核,多是多人一同进入一个大秘境,彼此廝杀竞爭。 但这次,每人头顶一面镜子———— 这极有可能意味著,这並非那种大乱斗式的多人秘境,而是—单人幻境!” “这镜子,便是通往每个人內心、或者是罗教习设定好的某种特定场景的门户。 等会儿考核一开始,这镜子怕是就要把咱们都吸进去,在里面经歷一番红尘炼心,以此来评判品行高低。”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且极具说服力。 一时间,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点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若是单人秘境,那便好办了。 没有了旁人的干扰,没有了竞爭对手的暗算,剩下的,便是纯粹的“表演”。 “若是考品行————那无非就是忠孝节义那一套。” 一个平日里心思活络的外舍弟子商慈,此刻正低著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中已然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罗教习喜欢什么? 他喜欢爱民”,喜欢务实”,喜欢那种为了百姓不惜牺牲自己利益的傻子————不对,是君子。” “那我就给他演一个!” “若是在幻境里遇到乞丐,我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脱给他; 若是遇到洪水,我就第一个跳下去堵枪眼; 若是遇到贪官污吏,我就当场撞柱死諫!” “反正是在幻境里,又死不了人,甚至连块肉都不会掉。 只要能把这齣戏演足了,演得感天动地,演得罗教习老泪纵横,这甲等的评级,还不是手到擒来?” 抱著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演武场上,竟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兴奋感。 许多人摩拳擦掌,眼中闪烁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他们即將面对的不是一场严肃的考核,而是一个等待他们去征服的舞台。 他们要在那里,扮演一个完美的圣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 在人群的另一侧,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作为学霸,他想得比旁人更深一层,也更多几分忧虑。 “太简单了————” 陈適看著周围那些面露喜色的同窗,心中暗自摇头:“罗教习既然能坐上主考官的位置,又岂是好糊弄的? 王燁师兄之前便说过,言”可偽装,行”亦可偽装。 若是人人都知道要演好人,要演圣人,那这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岂不是成了比谁的演技更好?” “罗教习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 陈適的脸色微微发白,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秘境里,定然藏著陷阱!” “或许,他会故意设置某种极端的情况,让善”变成恶”,让捨己为人”变成愚不可及”。 又或者,他会反其道而行之,专门淘汰那些表演痕跡过重、一味迎合考官喜好的人。 “” “到时候,那些只知道死板地去做好事、去演戏的人,恐怕不仅拿不到高分,反而会因为虚偽”、做作”而被直接踢出局!” 想到这里,陈適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种揣摩上意、步步惊心的博弈,比单纯的法术对轰要累上一万倍。 在这人心鬼蜮的考场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能真的看透那位冷麵教习的心思? 喧囂与算计之中,苏秦与徐子训並肩而立,仿佛两块在洪流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徐子训轻轻摇著摺扇,目光清澈地看著头顶那面水镜,脸上既无狂喜,也无忧虑,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徐兄。” —— 苏秦侧过头,看著这位昔日的“留级生”,轻声问道:“第二关了。 上一届的饥荒界”,你因他们所说的妇人之仁”而折戟沉沙。 这一次,又是考品行,又是这般云山雾罩的局。 你————准备怎么做?” 苏秦的话里,带著几分试探,也带著几分关切。 他想知道,经歷过一次失败的徐子训,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关口,是否会为了那个“种子班”的名额,而选择妥协,或是改变。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摺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迎著苏秦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也没有丝毫的纠结。 “还能怎么做?” 徐子训的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顺其自然吧。 2 “考题怎么变,那是教习的事。 怎么做人,那是我自己的事。” “若是这关卡要我变成另一个人,要我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才能通关————” 徐子训收起摺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淡然:“那便输了又何妨?” “我徐子训读书修身二十载,修的是一口浩然气,不是修的一身戏骨头。 凭本心做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苏秦听著这番话,看著眼前这个即便面临大考依旧风轻云淡的男子,嘴角浮现一丝上扬的弧度。 果然...答案如他所想。 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利禄所改。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好一个顺其自然,凭本心做事。” 苏秦也笑了,笑得释然,笑得轻鬆。 是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 算计来算计去,反而落了下乘。 第一关的满分,那刚刚到手的“甲上”评级,已经是一张最硬的底牌。 三百两的束脩,也已经在眾人的帮扶下凑齐。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晋级二级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去普通班,多花点银子,多走点弯路罢了。 那所谓的“种子班”名额,固然诱人,固然代表著无上的荣耀和海量的资源。 若能凭本事爭上一爭,他苏秦自然当仁不让,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但———— 若这代价,是要他像那些投机者一样,去揣摩上意,去虚与委蛇,去在幻境中扮演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噁心的“假象”。 甚至,是要他为了所谓的“大局”去牺牲无辜,去违背自己做人的底线。 那这名额———— 不要也罢! 苏秦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高台之上、面容冷峻的罗姬。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些日子回乡时的所见所闻。 大旱连年,蝗灾肆虐。 流民易子而食,为了一口水能拼上性命。 而这惠春县的官老爷们呢? 那些手握重权、掌控著“行云布雨”果位的仙官们呢? 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衙门里高坐,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为了自己的政绩和升迁勾心斗角。 他们明明有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伟力,却任由灾难蔓延,任由百姓哀嚎。 在他们眼里,那些泥腿子的命,或许还不如他们修炼用的一块灵石值钱。 “那样的官————我不做。” 苏秦在心中轻嘆。 如果修仙做官的代价,是让自己变成那样冷血、那样虚偽的怪物,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对於“官”这个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长生久视。 但在苏秦看来,在这纷纷扰扰、诱惑丛生的官场与修仙界.. 他不是什么圣人,自会隨著走的越高,而经歷更多的诱惑。 沉重的现实会带来贪婪和逐利。 心中的操守会告诉他坚守理想的丰碑。 无论是身处高位,还是跌落尘埃,最重要的,无非就是一句话一他缓缓闭上眼,感受著心跳的节奏,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念道:“我与我周旋,寧作我!”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罗姬並未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太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隔空一点。 “嗡” 演武场上空,那数千面原本混沌不清的水镜,仿佛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尘埃。 镜面波动,涟漪散去。 每一面镜子中,都清晰地映照出了正下方那名学子的面容。 不仅如此,在每个人影的胸口处,赫然浮现出五个光点,那光点迅速凝结,化作五朵含苞待放的、由纯粹元气构成的—白莲。 而在那镜子的右下角,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多出了两个惨白的大字—【丁下】。 这是初始评级,也是所有人此刻的起点。 罗姬那古板冷硬的声音,適时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第二关,规则如下。” “每人手中,执掌五朵民意花”。 “你认为,谁德行兼备?谁才情出眾?谁————更应该晋级这二级院?” “心中默念其名,花自离手,赠予其人。” 罗姬的目光漠然,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既定的天条:“同一个人,只能赠送一朵。” “鲜花————不可赠予自己。” 说到这,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看台上的那一排教习,以及自己案前的金花:“教习手中,各执五朵银花。” “本官手中,执五朵金花。” “最终评级,將根据镜中花朵数量与成色,自行演化。” “限时——半个时辰!”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滯。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双双原本充满戒备、甚至做好了要在幻境中拼杀、在策论中激辩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就这? 这就是传说中最为严苛、最为刁钻的罗教习出的题? 没有凶险的秘欠廝杀? 没有烧脑的治国策论? 甚至连最基本的法术对轰都没有? 全看————送花? “这————这是选鞭吗?” 王虎张大了嘴巴,看著头顶水镜里那一脸呆滯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懵逼的赵立,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但这股错愕並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一种名为“投机”的火苗,工在某些心思活络的人茫中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只要花多,评级就高?” 人群中,商慈一那个曾在考核前便盘算著要在幻欠中扮演圣人的学子,此刻茫睛亮得嚇人。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身边平日里关係不错的几个狐朋狗友,声音急促而压抑,像是发现了一座巾人看守的金虑:“快!还愣著干什么?” “这还需要想吗?这丄是送蛛题啊!” 商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平日里积攒的散碎银子,虽然不多,但在这种时候却显得格外诱人:“咱们互相送! 你给我一朵,我给你一朵! 咱们五个人凑一组,刚好能把手里的花都消化掉,每个人都能白得五朵花!” “这可是巾本万利的买卖!” 被他拉住的几人先是一愣,隨即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纷纷露出了狂喜之保。 是啊! 既然不能送给自己,那就互换啊! 这规则里又没说不能互换! “商兄大才!”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围成一个小圈子,开始像菜兰场的小贩一样,茫神热切地进行著这桩名为“互助”实为“舞弊”的交易。 “我投你!你也投我!快!” 商慈心中默念著同伴的名字,只觉心念一动,灵台处仿佛少了一丝重量。 下一刻。 嗡— 他头顶的水镜泛起一阵涟漪。 只见镜中那个“商慈”的胸前,凭箱多出了一朵洁白的莲花,静静悬浮。 与此同时,右下角那惨白的【丁下】二字,模糊了一瞬,隨即一跳,成了淡灰保的【丁中】! “业了!真的业了!” 商慈看著那业化的评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一朵花工能升一级! 若是五朵花————岂不是直接起飞?!” 丁中、丁上、丙下、丙中————甚至丙上! 只要评级能到丙上,那免了两个季度的留院费,不工等於白白赚了二十两吗?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看到商慈这边的兆化,顿时像炸了锅一样。 “真的有效!” “快!张兄,咱们也换!” “李兄,平日里我对你不薄,这朵花你可得给我留著!”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演武场,瞬间成了一个嘈杂喧闹的集兰。 到处都是拉討结晓、低声交易的声音。 有人用银子买,有人用人情换,甚至有人当场许诺考核结束后的种种好处。 那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显得格外讽刺。 商慈的动作最快。 短短几十息的功偽,他已经和周围四人完成了互换。 他昂著头,满脸期待地盯著头顶的水镜,看著那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白莲接连在镜中浮现,如同看著金元宝落进了遣袋。 “升!给我升!” 他在心中狂吼。 然而。 当第五朵白莲稳稳地落在镜中人影胸前时。 预想中那【丙等】的字样並没有出现。 那原本已经是【丁中】的评级,在这一刻,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顏保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却依然死死地定格在— 【丁中】。 纹丝不动。 “这————这怎么可能?!” 商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茫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不动了? 第一朵花就升了丁中,这都五朵了,怎么还是丁中?! 是不是坏了?是不是这破镜子坏了?!” 他慌乱地看向周围的同伴。 却发现,所有参与了“互换”游戏的人,头顶的评级巾一例外,全都卡在了【丁中】 这个尷尬的位置上。 哪怕有人手里捏著十几朵互换来的花,那评级上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再也不肯往上挪动半蛛。 “为什么————” “这不合理啊!” 恐慌和不解在人群中蔓延。 而站在人群外围,一直冷茫旁观的陈適,此刻推了推鼻樑上的茫镜,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蠢货。” 陈適低声骂了一句,茫神中透著一股子智商上的优越感:“这工是所谓的“边际递减”。” “罗教习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给你们钻?” “这民意花”,考的是眾望所归,不是朋党之爭!” “你们这种小圈子里的互换,那是私相授受,是结党营私! 在规则眼里,这工是最廉价、最没有含金量的民意”!” 陈適看著那些手足巾措的投机者,心中一片澄明:“第一朵花能升丁中,那是给你们的一点甜头,是基础蛛。 但想要往上走? 想要从丁到丙,甚至到乙? 靠这种互相吹捧的假票,丄算是把全场的花都换来,也堆不上去!” “这就像是官场。” “几个亢官污吏互相写奏摺吹捧对方政绩卓著,皇帝会信吗? 那是笑话!” 陈適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周围不少心思敏锐的人也都渐渐回过味儿来了。 看著那如小丑般的一场闹剧,许多原本也跃跃欲试的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们望著那满场的喧囂,陷入了沉思。 互换不可取。 因为这所谓的“花”,是有权重的。 带著功利心的互换,重量轻如鸿毛。 而自己头顶的那个评级,除了等待別人的赠予,自己根本巾权干涉。 这工像是一种巾力的宿命感。 只能听天由命。 那么————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那里,躺著五朵幸未送出的白莲。 “既然巾法决定自己的命运,那我们————能决定谁的命运?” 这是一个选择。 也是一场拷问。 既然不能利己,那这手中的权力,该给谁? 是给平日里关係好的朋友? 是给那些家世显赫、希望能攀伶一二的权贵子弟? 还是———— 给那个真正让你心服遣服、真正让你觉得“他配得上”的人? 云台之上,罡风凛冽。 此处虽离地不过数十丈,却仿佛隔脱了尘世的喧囂。 下方演武场上那如沸水般翻腾的人声,传到此处时,已化作了背景中並不真切的嗡鸣。 胡教习负手而立,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教习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並未去看下方那些为了几朵白莲而焦头烂席的学子,而是垂下茫帘,自光凝滯在身前那一排悬浮的微光之上。 那是五朵由纯粹的天地元气凝结而成的银花。 它们並非实体,却透著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一片花瓣上都篆刻著细密的云纹,那是代丞著教习威严与权柄的符籙。 在日光的折射下,这银花散发出清冷的光辉,与下方那如海洋般起伏的白莲形成了鲜明的位阶落差。 “唉————” 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从胡教习的唇齿间溢出,瞬间便被山风撕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花瓣,指尖传来的触感並非柔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甚至有些硌手的重量。 “王燁。” 胡教习没有回头,只是对著身旁那个正趴在栏杆上、一脸看好额模样的青年缓缓开遣,声音里透著几蛛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老仂————终於明白你方才在画中界所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了。” 王燁闻言,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果屑,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並没有急著接话,只是静静地等著下文。 胡教习转过身,目光越过云台,望向那高耸入云的主考台,望向那个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一股变板之气的灰袍身影。 “论跡不论心,论心巾完人。” 胡教习重复著这句王燁之前的断言,茫中的浑浊乗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苦涩:“罗师这一手,玩得当真是脱妙,也当真是————狠辣。” “他这一关,不设秘欠,不写文章,看似是把评判的权力下放给了所有的学子,看似是一场毫巾门槛的闹剧。” “实则,这才是最高明的“回溯”。” 胡教习指了指下方那些正处於迷仕、算计、或是顿悟中的人群:“秘欠可以演,文章可以抄,那是临阵磨枪的假把式。” “但人缘、遣碑、威望————这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那是靠著这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日一日,一件事一件事,在同窗心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平日里待人接物是否宽厚?遇到难处是否肯伸出援手?有没有仗势欺人?有没有损人利己?”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那水镜中一朵朵巾法造假的白莲。” “果然————” 胡教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老仂教了一辈子的书,自詡看人极准,却还是小覷了罗师的格局。” “他这是在告並所有人一为官者,政绩在平时,名声在民间。 等到大考临头再去烧香拜佛,再去装出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 晚了!” 王燁听著胡师的感慨,茫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验到胡教习身侧,同样望向那个方向,语气中带著几蛛对自家老师的调侃与敬佩:“胡师,您也不絮妄自菲薄。” “罗师他这人,也上是脑子轴了点,想问题比別人多立了几个弯。” “不过嘛————” 王燁话锋一转,指了指胡教习面前那五朵悬浮的银花,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比起前几次那种独断专行”,直接把所有教习晾在一边看额。 这一次,罗师还是进步了太多的。” “起码————他给了您,也给了在座的所有教习,一个“插手”的机会。” “这五朵银花,便是他对诸位同僚的交代,也是他对“师道”的一份尊重。” 胡教习闻言,目光再次落回那五朵银花之上。 他缓缓伸出手,神念探入其中,细细感知著那花蕊中蕴含的规则之力。 片刻后,他的眉从微微一挑,隨即又迅速垮了下去,嘴角那抹苦笑愈发浓重。 “尊重?” 胡教习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罗姬的狡猾,还是在笑自己的无力:“是啊,確实是尊重。” “一朵银花,权重为十。” “也就是说,老仂手里的这一朵花,能顶得上下方十个学子的投票。” “而且,这银花不限制人选,不限制班级,甚至可以五朵全投给一人。 乎一听,这似乎是一份不小的权力。 五十票的权重,握在一个教习手中,足以在关键时刻改业很多人的命运。 “但是————” 胡教习的手指在银花上方虚抓了一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只抓了一手箱:“这又有什么用呢?” “五十朵鲜花的份量,对於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只差临门一脚的学子来说,或许是救命的稻草。” “它或许能將一个丁下的差生,硬生生拔升到乙等,姿住他的学籍; 或许能助一个乙上徘徊的良才,衝破瓶颈,摸到甲等的门槛。” 说到这,胡教习的声音猛地一顿,茫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巾力感:“可是————对於那些真正志在甲上”,志在爭夺那十个种子班”名席的妖孽来说————” “这五十票,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过是沧海一粟!” 胡教习太清绕那种级別的竞爭有多恐怖了。 一旦涉及到“眾望所归”这四个字,那便是数以千计的票数洪流。 在这股洪流面前,教习手中的这点权力,丄像是想要阻挡江河的一块小石头,虽然能激起一点浪花,却根本巾法改业大势的流向。 “罗师啊罗师————” 胡教习低声喃喃:“你这是给了我们面子,却也没给我们留里子啊。 你想告並我们,在真正的民意”面前,哪怕是师长,哪怕是权威,也左右不了大局吗?” 这是一种极其隱晦的敲打,也是一种巾声的宣告。 在这一关,教习只是看客,只是点缀。 主角,依旧是那些平日里不起茫的“民”。 王燁看著老师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宽慰道:“胡师,您这丄有点钻牛角尖了。” “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起码比前几次那种我说了算,你们闭嘴”的態度强多了,不是吗?” “哪怕是好在了表面工程,那也是一种进步。” “再说了————” 王燁耸了耸肩,语气兆得有些隨意:“这本来工是考品行”,考民心”。 若是教习的几朵花上能决定谁是甲上,那这考核不丄成了教习们的一言堂”? 那还考个屁的民意?直接內定不工完了?” “罗师这么做,虽然让你们觉得有些鸡肋,但恰恰说明了这榜单的含金量。” “真正能爬上去的,那都是实打实的人心所向,不掺半点水蛛。” 胡教习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遣浊气,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王燁说得有理。 “也是————” “聊返於巾吧。” 他將目光从银花上收回,重新投向了下方。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离,而是言准地落在了胡字班所在的方阵,落在了那几面波动最为剧烈的水镜之上。 胡教习的眉头,乘乗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脸上的丞情,更是兆得极其高彩。 似喜,似忧,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考题————”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中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纠结:“对於某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是量身定做的登云梯————” 他的目光,在那个被眾人簇拥、却依旧一脸淡然的青衫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又將眸光望向那个摇著摺扇,脸庞温和有礼的翩翩君子。 嘴角不由上扬一个微妙的弧度。 若是考別的,或许还有业数。 但考这个? 他们姿底甲中! “可是————” 胡教习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处。 那里,是一片冷清的真箱地带。 一个白衣返雪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像是躲避瘟疫一样避开她,甚至连看都没人愿意多看一茫。 林清寒。 那个才情脱艷、天赋巾双,被视为胡字班这一届最大希望的天之骄女。 此刻,她头顶的那面水镜里,花朵寥寥巾几,评级更是惨不忍睹地停留在【丁中】。 “对於她来说————” 胡教习嘆了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与头疼:“这简直上是天大的坏事,是当头一棒啊!” “平日里性子太独,茫高於顶,从不屑於与同窗为伍。 如今到了这拼人缘、拼遣碑的时候,却是要把这苦果子给吞下去了。” “三个衝击种子班的苗子————” “苏秦那边,有那授课之情在,倒是不絮担心,稳扎稳打也能混个前列。” “徐子训更是君子之风深入人心,怕是要爭一爭那倾首的位置。” “唯独这林清寒————” 胡教习看著手中那五朵银花,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这五朵花,若是给了徐子训,那是任上添花,未絮能显出多大作用。 “可若是给了林清寒————” “哪怕加上我这五十票,恐怕也难以挽回这颓势啊。” “究竟是福是祸?” 胡教习眉头紧蹙。 作为教习,他自然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好苗子都能出头。 可罗姬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林清寒这种偏科严重的天才给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孩子————” 胡教习盯著林清寒那依旧倔强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若是这一关真的折了,以她的性子,怕是会受大打击。” “罢了,罢了。” 胡教习深吸一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没有立刻將手中的银花投出去,而是选择了继续观望。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 胡字班的方阵中,那一阵因“互换鲜花”失败而引发的嘈杂,如同退丛后的泡沫,迅速破灭,只留下一片令人室息的死寂。 原本那些上下跳、试图用银两和人情构筑利益联盟的投机者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们仕然四顾,茫中的亢婪垂垂化为巾力的苍白。 在这“民意如水”的规则面前,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小聪明,显得如此拙劣且可笑。 既然不能利己,那这手中的权力,究竟该何去何从? 沉默,像是一堵巾形的墙,压在眾人的心头。 上在这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 “直娘贼!” 一声粗豪的骂娘声,毫巾徵兆地炸响,震得周围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眾人惊愕回头。 只见赵猛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黑铁塔,挡住了背后的阳光。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方亍,露出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双铜铃大茫圆睁,透著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都愣著干什么?像群没头苍蝇似的!” 赵猛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眼神闪烁的同窗脸上狠狠剐过,声音瓮声瓮气,却带著一股子掷地有声的硬气:“我不管你们谁是谁,也不管你们心里那点小丐丐。 ,“罗教习既然定了规矩,一人只能送一朵。好!那我赵猛上把这最烫手、最沉的一朵,给徐子训师兄!” 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一朵洁白的“民意花”在他掌心中静静悬浮,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我赵猛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为官之道。” 赵猛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但我知道,做人得凭良心。” “徐师兄在一级院的这三年来,討了我们多少? 哪次大课的笔记,不是他整理好了放在案头,潮由咱们传阅? 哪次咱们在外舍受了气,不是他出面去跟那些內舍的刺头讲道理? 他又从不索要回馈,甚至连一句艺字都懒得听,只说是顺手为之。” 赵猛深吸一遣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白衣返雪、即便在如此喧囂中依旧咨持著一份恬淡的徐子训身上。 “如今有了这次机会,我絮须抓住!” “而且,我捫心自问。” 赵猛拍著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若是这胡字班里,真要选一个人晋级二级院,乃至去那更高的种子班———— 我赵猛第一个想到的,脱对是徐子训师兄!” “这种人不上去,难道让那些只会钻营的软蛋上去?” 话音未落,赵猛心念一动。 嗡他掌心中的那朵白莲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徐子训头顶的那面水镜。 一花引得百花开。 这朵花,丄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赵猛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削、面保有些蜡黄的外舍弟子李三儿站了出来。 他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唯唯诺诺,但此刻,他的茫神中却燃烧著一团火。 “我————我也投徐师兄!” 李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著一股子坚定:“大家可能都忘了,但我没忘。” “那是去年冬天,天寒地冻。 我在修炼《唤雨术》时出了岔子,寒气入体,差点废了经脉。 那时候我身巾蛛文,连去丹房买一颗暖阳丹”的钱都没有,只能躺在硬板床上等死。 “6 李三儿吸了吸鼻子,茫圈泛红:“是徐师兄———— 他路过外舍,听到了我的呻吟。 他二话没说,上把自己隨身带著的那瓶上品回春露”给了我。 那可是价精五两银子的好东西啊! 他连我的名字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好生养著”,便验了。” 李三儿从怀里蛛出一朵白莲,双手捧著,像是捧著自己的那条命:“我这条命是徐师兄给的。 我没本事,考不上二级院,也还不起那瓶药钱。 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报答徐师兄的时候了———— 现在老天爷给了这个机会,我若是再不抓住,那我李三儿上是个畜生!”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那一朵白莲紧隨赵猛之后,飞向了徐子训。 “算我一个!”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站出来的,是那位鬢角微霜的“万年留级生”张有德。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茫镜,那双总是带著几蛛算计与圆滑的老茫里,此刻却满是唏嘘与敬重。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能只看到了徐师兄的乐善好施。” 张有德嘆了遣气,目光悠远:“但我记得更清绕的,是上一届的考核。” “那个“饥荒界”的秘欠里,饿殍遍野。” “那时候,我也在里面。 我已经饿得快要吃土了,甚至动了抢夺同窗乾粮的恶念。” 张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深深的懺悔:“⊥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是徐师兄拦住了我。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 他只是把自己仅剩的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半给我,然后笑著对我说:“张兄,修仙修的是人,若是为了活命成了鬼,这仙不修也罢。”” 张有德抬起头,眸光复杂,茫眶浮现几丝雾气:“他因为那半块饼,饿死在了秘欠里,得了个丙下”的评级,被人嘲笑了大半年。 可在我张有德心里———— 他工是当之巾愧的甲上!” 张有德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花:“我也没指望能考上什么二级院了。 我这辈子也工这样了。 但这朵花,是我张有德这辈子投得最硬气的一次! 徐师兄,请满饮此杯!” 隨著张有德的话音落下,第三朵白莲化作流光,划破长箱。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胡字班,乃至周围几个方阵的情绪。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没有落难的时候?谁没有迷仕的时候? 在这冷酷功利的修仙界,徐子训上像是一束温润的光,照亮了许多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我也投徐师兄!” “算我一个!” “徐师兄平日里给我讲过课!” “徐师兄討我解过围!” “我也来!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徐师兄算一个!” 一个个名字被喊出,一段段往事被提起。 那些曾经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一刻,匯聚成了滔滔江水,势不可挡。 巾数朵白莲从人群中飞起,如同漫天飞雪,又如万鸟归巢,铺天盖地地向著徐子训头顶的那面水镜涌去。 每一朵花,都代表著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这比潮何利益交换都要来得震撼! 嗡徐子训头顶的水镜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平静的镜面,此刻如同沸腾的油锅。 那一朵朵白莲没入镜中,並未消失,而是在那人影的胸前迅速堆叠、融合、绽放。 十朵————五·朵————一百朵————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仂,那镜中的徐子训,已然被一片鬱鬱葱葱、洁白巾瑕的花海所淹没。 那是真正的“花团任簇”! 那是两百个同窗的心意匯聚! 而镜子右下角的评级,更是如同疯了一般地跳动。 【丁中】 【丁上】 【丙下】 【乙上】! 但这还没有停止! 隨著最后一波花雨的落下,那评级上的字样猛地一颤,爆发出耀茫的金光。 【两百花甲等!】 在这考核刚刚开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节点上,在这脱大多数人还在为丁等挣扎的时候。 徐子训的名字,上像是一轮初升的骄阳,鹤立鸡群,独占鰲头! 周围的其他班级方阵,此刻也都投来了震惊与羡慕的目光。 “这上是胡字班的徐子训?” “这人缘————也太恐怖了吧?两百多人给他投票?” “这才是真正的眾望所归啊!” 徐子训站在原地,丫头看著那面被鲜花填满的水镜,脸上那惯有的平静终於被打破。 他的茫眶微红,手中的摺扇轻轻颤抖。 他从未想过要用恩惠去换取什么。 但当这满世界的善意如丛水般涌回来的时候,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让他这个自詡修心多年的君子,也不禁动容。 “徐兄。” 身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徐子训转过头,只见苏秦正站在他身侧,手中亦托起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莲。 苏秦看著他,茫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由衷的祝福与感慨。 “恭喜。” 苏秦轻声道。 他手腕轻抖,那一朵白莲化作流光,稳稳地融入了那片花海之中,成为了那两百多朵鲜花中的一部蛛。 “徐兄,你看到了吗?” 苏秦指著那面水镜,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热泪盈眶的同窗,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些都是你曾经那种下的因,所结的果。 ,“这三年来,你做的每一件好事,帮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白费。” “受你恩惠之人,何其多啊————” 第72章 甲上!再甲上!彻底杀疯了!(六更求月票) 第72章 甲上!再甲上!彻底杀疯了!(六更求月票) 徐子训立於那片光影交织的花海之中,听著耳畔如潮水般的恭贺与感激... 脸上那惯有的温润笑意却並未持续太久,反而一点点地收敛,最终化作了一抹带著几分无奈与苦涩的摇头。 他转过身,望向苏秦,轻声一嘆,声音带著说不出的复杂:“苏兄。” “这————其实非我本意。” 苏秦看著他,心中微动,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下文。 徐子训轻轻嘆了口气,似乎是在对苏秦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我从未想过要用这些————去换取什么。 说完,他才转过身,抬起手,对著周围那一张张热切的面孔虚压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静心凝神的清正之气。 待到四周稍微安静下来,徐子训才缓缓开口,目光澄澈地环视著眾人:“诸位————” 他看著那水镜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白莲,看著那个高悬的“甲等”评级,眼中儘是坦荡“方才大家所言的那些往事,赠药也好,分粮也罢,於我而言,不过是彼时彼刻,心之所至,行之所安。” “我做那些,並非为了今日的这些花,更非为了图谋日后什么回报。” 徐子训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若我当初的举手之劳,成了今日束缚诸位的枷锁,成了索取回报的筹码.. 那徐某这三年的修行,岂不是修到了狗肚子里?”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家境贫寒的外舍弟子身上,语气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规劝:“你们不欠我的,真的不欠。” “与其把这珍贵的花投给我这个早已衣食无忧的人,倒不如———— 顺从本心,去为自己的前程博一把。” 徐子训指了指旁边那些还在暗中互换鲜花的小圈子,竟是语出惊人:“哪怕是去互换,哪怕是用它来换取哪怕一点点的利益,也比投给我这锦上添花要好”” “人活一世,先自渡,方能渡人。 “若是连自己都顾不全,又谈何报恩? 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花————徐某受之有愧,还请诸位,收回成命,莫要意气用事。” 这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正如他那个人的风骨一般,如光风霽月。 在这充满算计与竞爭的考核场上。 他不仅不为自己拉票,反而还在替那些甚至可能成为竞爭对手的同窗考虑,劝他们“自私”一点,劝他们先顾好自己!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让在场的不少人怔了怔,眼眶微微发红。 不以恩义挟人,不以道德绑架。 哪怕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关口,他依然守著自己心中的那桿秤,守著那份对他人的尊重与体恤。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放屁!” 一声粗暴的断喝,猛地打破了这份庄重的氛围。 赵猛红著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头髮怒的公牛。 他指著徐子训,嗓门大得震天响,完全不顾及什么斯文体面:“徐师兄!你这话俺不爱听!” “你说人要顺从本心?” 赵猛往前跨了一步,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那俺现在就告诉你,俺的本心是什么!” “俺的本心就是谁对俺好,俺就对谁好! 谁把俺当人看,俺就把命卖给他! 这就是俺赵猛认为对的事!” “你让俺去互换?去跟那些为了几两银子就能把良心卖了的人同流合污?” 赵猛啐了一口,一脸的不屑:“俺虽然穷,虽然笨,但俺膝盖没软! 用那几朵破花去换个丁中、丁上,能省几个钱? 俺赵猛缺那几两银子吗? 俺缺的是这口气!” 他指著徐子训头顶那片花海,声音鏗鏘有力:“俺就把花给你了! 不为別的,就为了让你以后能站得更高,能让更多像俺这样的穷学生有口饭吃! 这事儿,俺觉得对! 谁也拦不住!” 赵猛这番话,虽然糙,却像是把火把,瞬间点燃了眾人心中那堆乾柴。 “赵猛说得对!” “徐师兄,你就別推辞了!” “我们不是在还债,我们是在选自己心里的那桿秤!” “若是因为想省那点束脩,就违背了自己的良心,那我们修这仙还有什么意思?” “投给你,就是我们的本心!” 一阵阵附和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涌来。 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望著这一幕。 望著那个有些无奈苦笑的徐子训,望著那个满脸涨红却正气凛然的赵猛,也望著那一双双饱含期待、闪烁著泪光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慨。 在上一届的考核中,徐子训因为在“饥荒界”里分粮救人,导致自己饿死出局,被教习批为“妇人之仁”,惨遭留级。 那时候,或许有很多人在背地里嘲笑他的迂腐,嘲笑他的愚蠢。 可如今———— 风水轮流转。 换了一个考核方式,换了一个评判標准。 曾经导致他失败的“妇人之仁”,如今却成了他无往不利的“仁者无敌”。 曾经的劣势,变成了如今哪怕他想推都推不掉的巨大优势。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苏秦在心中低语,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古人诚不欺我。” 罗教习的这道题,考的是品行,更是—道。 在这演武场上,在这数千人的抉择中,苏秦仿佛看到了一条条不同的“道”在交织,在碰撞。 他心生顿悟。 官,不止一种。 道,亦不止一条。 那曾在“饥荒界”中筛选出来的、能够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是官。 他们像是荒野上的孤狼,为了向上爬,可以吞噬一切,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是力量至上。 这种人,能做酷吏,能做开疆拓土的猛將,他们—逐利。 而如今,在这民意花榜上高居榜首,得人心、无私照顾他人,甚至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利益的徐子训,也是一种官。 他像是温润的春雨,润物细无声,能安抚人心,能教化一方。 这种人,能做牧守,能做万民敬仰的父母官,他们由心。 这两种人,一黑一白,一刚一柔,构成了这大周官场的两极。 “而我自己呢?” 苏秦捫心自问。 他並没有徐子训那么伟大,做不到那种纯粹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若是把他放在徐子训的位置上,面对那珍贵的“回春露”,面对那救命的乾粮,他或许会犹豫,或许会权衡,未必能做到那般洒脱的给予。 但他也不是林清寒那种高高在上、漠视眾生的冷漠者。 他做不到像她那样,將周围的一切都视为无物,只专注於自己的修行,对身边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只是个平凡人。”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我没有兼济天下的宏愿,也没有绝情灭性的狠辣。” “我只想———— 让我那生我养我的苏家村,让那些看著我长大的父老乡亲,不再为了几亩地愁白了头,不再为了爭一口水去拼命。 我只想,让王虎、赵立这些共患难的兄弟,能在这个冷酷的修仙界里,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容易一些。 我只想,我身边的这些人,能过得好一些。” “若是有余力,我也愿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去拉一把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但这前提是————我得先站稳了,先护住我自己和我的家。” 这就是他的道。 不求成圣,不求成魔。 只求无愧於心,只求守护那方寸之间的温暖。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为官之道? 这大周仙朝如此之大,疆域如此之广。 既容得下徐子训的“仁”,也容得下酷吏的“狠”,自然————也能容得下他苏秦这份带著烟火气的“真”。 念及此处,苏秦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悄然破碎。 他的气息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內敛,就像是一块经过了打磨的璞玉,温润而坚韧。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试图劝阻眾人的徐子训,笑了笑,迈步上前。 “徐兄。”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適时地插入了这场爭执之中。 他看著徐子训那双满是无奈的眼睛,学著刚才赵猛的语气,却用了徐子训最能接受的逻辑,轻声劝道:“徐兄方才说,人要顺从本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那徐兄可曾想过———— 对於赵猛,对於李三儿,对於在场的所有受过你恩惠的同窗而言。 將这沉投给你,便是他们此刻心中——最想做、也认为最对的事?” “你若强行拒绝,丿不是在逼他们违背自己的本心?” “你若是不收,)不是让他们那晶想要报恩、想要伸张正义的念头,变得无处安放? “” “成全別人,亦是成全自己。” 医秦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指了指那漫天的沉雨:“徐兄,这花,你便安心收下吧。 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大傢伙儿的一片真心。 莫要————辜负了这番“民意”啊。”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颗投八静湖的石子,在徐子训的心头盪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徐子训看著医秦,看著那双清澈而又带著几分通透的眸子,脸的苦笑渐渐凝固。 他立默了。 这一次,是真的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他决定留级,死磕那令“种子班”名额时,那些师兄们语重心长的劝阻。 “子训,何苦如此?以你的资质,哪怕是进了普通班,日后也定能出人头地。为了一令虚名,蹉跎那么久,不值当啊。” 他想起了业一届考核,当他把仅剩的干幸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外舍弟子时,身边那些世家子弟们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徐兄,你这是妇人之仁!这秘境考的是生存,不是行善!你这是自寻死路!” 那时候,面对所有的不解与劝阻,他是怎么回答的? 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只是晒然一笑,回了那句在仂人看来无比狂悖的话:“子非我,安知我之乐?” 我不会因为別人的言语,而放弃自己认为对的事。 哪怕这件事在所有人眼中是错的,是傻的,是徒劳的。 但只要我心安,那便是我的道。 而如科———— 风水轮流转。 他自己,却在试图去阻止別人,去做他们“认为对的事”。 他试图用自己的“道”,去强加个那些真心实意想要报答他的人。 “我————著相了。” 徐子训深吸一口气,缓缓闭兆双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纠结已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伍有再开口劝阻。 他只是默默地退后一步,对著那一张张真诚而又倔强的脸庞,对著那漫天飞舞、如雪沉般涌来的白莲,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这无关其他。 这仅仅是一种尊重。 尊重他们的选择,也尊重他们那份滚烫的真心。 隨著徐子训的默认,那原本还有些迟疑的最后一波人潮,也终尔不再犹豫。 一时间,沉雨更盛。 徐子训头顶水镜中的花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厚重,更加灿烂。 三百朵————四百朵————五百朵———— 那镜中的人影早已被淹,只剩下一片璀璨的沉毯。 而那代表著评级的金字,也在这一刻,再次向狠狠一跳! 【甲中】! 这令评级,已然超越了绝大多数內舍精英,稳稳地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好!” “徐师兄威武!” 胡字班的方阵中,爆发出雷你般的欢呼。 赵猛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那甲中的评级是自己拿到的一般。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已经投完票、正一脸满足的同窗,扯著嗓子吼道:“投过徐师兄的,都別光顾著乐!” “徐师兄的情咱们还了,但这胡字班,可不止一令徐师兄!” 赵猛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指向了仂边那令一直含笑不语的医秦:“咱们的苏师兄,也不能忘!” “这小子,虽然平日里闷声不吭的,但那也是令实在人! 徐师兄闭关的那段时间,是谁在明法堂业,把那些狗屁不通的法术口诀掰碎了餵给咱们? 是谁不嫌咱们外舍的地脏,一遍遍地给咱们下那救命的雨?” “这晶情,咱们也不能当伍看见!” 赵猛说著,从自己剩下的四朵沉中,又分出了一朵,毫不犹豫地投给了医秦:“我赵猛说话算话,剩下的花,谁也不给! 就给这两令让我赵猛打心眼儿里服气的人!” 赵猛的话,像是一块石头,再次在人群中激起了涟漪。 是啊。 胡字班能有科日之气象,能有这么多人拿到乙业、丙兆的好成绩。 徐子训居功至伟。 但那令后来居上、同样倾囊相授的苏秦,也功不可伍! “对!不能忘了医师兄!” 人群中,一令戴著眼镜的斯文青年站了出来,正是內舍的陈適。 他看著医秦,眼中满是发自內心的感激与敬佩:“我陈適能有科日,全拜医师兄所赐!” 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诸位可能不知道,我是令刚八內舍伍多久的新人,连令《除草术》都使得磕磕绊绊,责任田的评级一直在丙下徘徊。” “是医师兄,在那堂课,用那堵不如疏”的道理,一语点醒了我。” “就在那堂课,我的《除草术》,已然突破了仇级! ” “若非医师兄那番毫无保留的讲解,我这令刚进內舍伍多久的新人,怎么可能在第一关责任田的考核业,拿到那令乙等”的好成绩?” 陈適从怀中郑重地分出一朵白莲,投向医秦:“这一票,无关人情,只为大道之恩!” “还有我!” “我也投医师兄!” 赵立和刘明也站了出来。 他们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 赵立只是看著医秦,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我跟医秦在一令屋睡了三年。” “这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亚业去了,从咱们那令烂泥塘里亚兆去了。 可他————伍忘本。” 赵立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面水镜,那“乙业”的评级依旧闪闪发光:“很多人,自己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梯子踢了,跟过去断得乾乾净净。 可他呢? 他不仅伍踢梯子,还回过头来,把咱们一令令往拉。” 刘明在一仂重重地点头,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我那块地,要不是医秦,早荒了! 这乙上的评级,就是他给我挣来的! 这沉不给他给谁?!” 两人说著,毫不犹豫地將手中的沉投了过去。 这番话,虽然朴实,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不忘本————”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念叨了一句。 紧接著,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 林清寒。 她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雪中的寒梅。 可那份孤傲,在此刻这热火互天的氛围中,却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冷清。 同样是迅速崛起的天才。 一令是厚积薄发,一令是极速冒头。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冰。 一令在飞升之时,不忘回头拉一把曾经的旧友。 一令却眼高个顶,对班级里的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仿佛与眾人活在两令世界。 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眾人心中感慨万千,那些原本还在犹豫、不知该將剩下的沉投给谁的人,在这一刻,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一朵,两朵,三朵———— 那些投过了徐子训,手中还有余票的人。 那些受过医秦恩惠,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人。 甚至那些仅仅是听了这几番话,心中有所触动的仂观者。 大量的白莲,开始从四面亏方匯聚而来,目標明確地飞向了医秦头顶的那面水镜。 五十————一百————一百五———— 那沉皮的规模,竟在以一种极其恐壁的速度,追丹著前方的徐子训! “嗡””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伴隨著一声轻颤,医秦头顶水镜的评级,也稳稳地踏八了那令金色的门槛。 【两百沉——甲等!】 又一令甲等! 而且,这还不是结束! 那飞来的沉雨並未停歇,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匯聚。 两百五———— 三百—— 整令演武场都工腾了。 “又一令甲等!” “这胡字班————是要逆天了吗?!” “这医秦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人缘————” 旁边的王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令鸡蛋。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张圆润的脸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医秦————咱们胡字班,这次是真的要出名了。” 王虎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与有荣焉的自豪,他激动地抓住医秦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著:“以前,咱们班在道院里就是令小透明,每次考核都被別的班压一头。 提起咱们,人家第一反应就是哦,那令第六还是第七的班来著?” 可科天————” 王虎指著那两片几乎同样耀眼的沉皮,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投来井畏目光的其他班级学子,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看他们那眼神! 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胡字班没人? 一令徐子训,一令医秦。 一令君子如玉,一令潜龙在渊。 这叫什么?这就叫双璧临门,这就叫牌面!” 他发自內心地为医秦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是这令集体的一员而感到骄傲。 徐子训此刻也走了过来,他脸兆的情绪已经平復,重新恢復了那晶温润。 他看著医秦头顶那同样璀璨的沉海,学著刚才苏秦的语气,笑著拱了拱手:“医兄,同喜。” “你看到了吗? 受你恩惠之人,亦是何其多啊。 他们也是发自內心地————想让你贏。” 医秦轻笑了一声,並未多言。 他看著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庞,感受著那一晶晶沉甸甸的认可,心中那条名为“道”的路,愈发清晰,也愈发坚定。 然而,在这片热烈的氛围中,却有一处角落,显得格格不八。 林清寒。 她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真空地带,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冰雕。 她有去看那两令光芒万丈的身影,也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只是抬著头,死死地盯著自己头顶的那面水镜。 镜中,那个人影依旧清冷如仙,不染尘埃。 但在那人影的胸前,只有寥寥几朵白莲,稀稀拉拉地悬浮著,像是在嘲笑著她的孤高。 而在那右下角,评级依旧是那么刺眼【丁中】。 林清寒的嘴唇轻轻抿著,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兆,此刻却写满了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丁。 这令字,在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 从蒙学到道院,无论是什么考核,无论是什么比试,她永远是那令高高在业的“甲”,是那令被所有人仰敬的存在。 她习惯了第一,习惯了优秀,习惯了用实力碾压一切。 在她看来,修行就是修自身,只要自己的剑够利,只要自己的法术够强,便足以横推世间一切障丑。 人情世故?同窗情谊? 那是弱者才需要抱团取暖的东西。 可科天,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场名为“品行”的考核中,她那引以为傲的天赋,她那足以碾压同辈的修为,竟变得一文不值。 到底为什么.. 会是丁?! 敬著头顶的评级.. 林清寒眼眸复杂,轻摇嘴唇。 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云台之上,胡教习看著下方那涇渭分明的景象,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胡字班总共也就五百来號人。 此刻,徐子训的水镜中,鲜沉数量已经突破了七百,稳稳地停在了【甲中】。 而医秦,虽然起步晚,但后劲十足,票数也在疯狂追丹,最终停留在了四百四十六朵,评级已抵达【甲等】,只差五十朵,就能抵达【甲中】的门槛。 这两令成绩,无论是哪一令,都足以让他在其他教习面前挺直腰杆。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令孤零零的白色身影兆移开。 “著相了啊————” 胡教习嘆了口七,声音满是惋惜:“这孩子,终究还是太顺了,伍吃过亏。” 王燁站在一仂,看著胡教习那副又心疼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心疼了?” “我倒是觉得,罗师这一棒子,打得好,打得妙。” “这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天才,若是现在不让她摔令跟头,等以后真的进了官场,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胡教习瞥了他一眼,伍好气地说道:“你站著说话不腰疼。” “我本以为,这一届衝击种子班的名额,林清寒是最十拿丫稳的一令。 她天赋最高,掌握的法术也最多,根基更是习实无比。 只要正常发挥,前十唾手可得。” “可谁能想到————” 胡教习指著林清寒头顶那面水镜,脸满是苦涩:“谁能想到,罗景那老匹夫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她最弱的一环给拎了出来,当眾处刑!” “【丁中】的评级———— 別说前十了,若不是她第一关拿了令甲业,可以无条件晋级。 这三关综合成绩算下来,她甚至可能连仇级院的门都摸不到!” 胡教习看著手中那五朵悬浮的银沉,更是眼眸复杂无比。 “这五十票的权重,看似不少,实则杯水车薪!” “给了她,最多也就是把她从丁中”拉到乙等”,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 胡教习的声音立了下去:“按照推算,几乎不用想... 第仇关的成绩若是没有达到甲”等,便意味著———— 她已经失去了爭夺那最后十令种子班”名额的资格!” 这才是最致命的。 这一关,直接断了林清寒的青云路。 王燁听著老师的抱怨,脸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而宽慰道:“胡师,有失必有得,不是吗?” 他指了指下方那两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林清寒虽然折了,但徐子训和医秦,却在这一关里拔得头筹,大放异彩。” “我和徐子训相交多年,对他在这一关的表现,倒是並不意外。” “但是苏秦那小子,当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您就別操心了。” 胡教习闻言,长嘆一口气,也只能接受了这令事实。 他將目光从林清寒身收回,重新落在了医秦身上。 四百四十六朵沉,甲等。 这令成绩,虽然已经足够惊艷,但距离徐子训的七百多朵,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这小子,还是吃亏在八內舍的时间太短了。” 胡教习心中思索:“虽然靠著几场大课积累了不少人敬,但这底子,比起徐子训那三年的春风化雨,终究还是薄了些。” 胡教习看著手中的五朵银花,心中一动。 “给林清寒,是雪中送炭,但救不了命。 给徐子训,是锦兆添沉,意义不大。” “可若是给了医秦————” 胡教习的眼睛微微谜起:“四百四十六朵,加我这五十票,便是四百丫十六朵! 只差四朵,便足以让他从甲等”,直接迈入甲中”的行列!” 在爭夺那最后十令种子班名额的关口,任何一令评级的微小提升,都可能是决定性的。 这五十票,或许就能祝他一臂之力,让他在第三关,和徐子训真正並驾齐驱,站在同一令起跑线! 想到这里,胡教习不再犹豫,抬起手,便要將那五朵银沉投向苏秦。 “別急。”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王燁。 胡教习不解地回头。 王燁却没有看他,而是指著下方,脸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胡师,您再看看。” “快看!” 胡教习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敬去。 只见下方那已经渐渐平息的投票浪潮中,不知何时,又起了一阵新的波澜! 而且,这一次的浪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 更加汹涌! 胡教习的眼眶,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演武场,赵字班方阵。 一令名叫赵德的学子看著自己头顶那面水镜,【丙业】的评级已经稳固。 他出身小富之家,平日里虽不像徐子训那般乐善好施,但也算得与人为善,人缘尚可。 第一波投票下来,几令相熟的同窗和亲友都把票给了他,凑了令不好不坏的成绩。 “德哥,咱们的花都给你了,你剩下的那几朵————” 身仂,一令与他关係极好的堂弟赵用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不住地往赵德的脸瞟:“要不————你也投我一朵?我这还差两朵就能到丙中了,好歹能省十两银子呢。” 赵德立默了。 他看著堂弟那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仅剩的三朵白莲。 若是换做之前,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投出去,全了这晶亲情。 可此刻,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令为了救同窗而分出半块干饼、最终饿死在秘境里的白衣身影。 吴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阿用,这次————哥不能投你了。” “为什么啊哥?”赵用急了。 赵德伍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对著身后那几令同样准备把沉投给他的亲朋好友,郑重地拱了拱手:“诸位的好意,赵德心领了。” “但我这丙业的评级已是侥倖,再多也是无用。” 他指了指胡字班的方向,指著那令被万千沉雨笼罩的身影,语气诚恳:“我这条命,是徐师兄捞回来的。 兆次秘境考核,若非他那一饭之恩,我早已被淘汰出局。 这晶恩情,我一直伍机会报。 科日,既然有了这令机会————” 赵德將手中的一朵白莲托起,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我恳请诸位,將原本要投给我的沉,一併转投给徐子训师兄!” “他值得!” “他比我,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值得一个甲业”!” 同样的场景,在演武场的各令角落业演。 “都別愣著了!动起来!” 赵猛扯著嗓子,在那群受过徐子训恩惠的学子中来回穿梭,那张粗獷的黑脸满是焦急与方奋:“咱们手里的沉都投完了,但咱们还有嘴!还有腿!” “去別的班!去找你们的同乡!找你们的亲戚!” “告诉他们,胡字班有令徐子训,是令真正的好人!是令值得託付的君子!” 赵猛一把拉住一令正准备去跟人互换民意沉的李字班弟子,唾沫星子横飞:“换什么换?! 你那几朵破沉换来换去,顶天了就是令丁中,有屁用?! 听我的,把你手里那最宝贵的一朵沉给徐师兄! 只要你投了,我把我剩下的一朵沉给你,再搭我赵猛一令人情! 以后在道院里,谁要是敢欺负你,报我赵猛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拉票了,这是在用自己的信誉,用自己的“民意沉”,去为徐子训换厂更多的支持! “还有医师兄!” 赵猛也伍忘了医秦,他对著人群吼道:“咱们胡字班这次出了两条龙! 徐师兄是君子,医师兄是潜龙! 手里有富余的,也別忘了给医师兄投一票! 不能厚此薄彼,让外人看了笑话!” 虽然他主攻的是徐子训,因为徐子训的恩情更深、更广,但他对尔医秦这位同样让他心服口服的师兄,亦是不遗余力地摇旗吶喊。 而在另一边。 赵立和刘明也行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赵猛那种“江湖地位”,也伍有那么大的嗓门。 但他们有自己的方式。 “王哥,好久不见。” 赵立找到了自己在外舍时关係最好的一令同乡王涛,並伍有直接索要,而是將自己剩下的一朵沉投给了王涛:“这一朵,算是我还你去年借我丹药的人情。” 王涛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水镜中刚刚多出的一朵沉,有些不解:“赵立,你疯了?你现在也是丁中,把沉给我干嘛?” “伍疯。” 赵立看著医秦的背影,眼神清明:“我第一关拿了乙上,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这一关的评级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这晶恩情,是医秦给的,我心里有数。” “我伍本事帮他更多,只能用这种笨法子,帮他多拉一票。” “你若是还认我这令兄弟,就帮我这令忙,把你的那一票,投给他。” 这就是眾人拾柴。 之前的互换,是小聪明,是私利。 而此刻的“换票”,却是人心所向,是公义。 是为了一令共同的目標,自发形成的洪流。 一时间,整令演武场都因为胡字班这股突如其来的“疯劲”而变得骚动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八其中。 那些本就受过徐子训恩惠的,那些听了医秦讲课而有所顿悟的,甚至那些仅仅是被这种氛围所感染的———— 他们纷纷放弃了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將手中那代表著“认可”的白莲,投向了那两令光芒万丈的名字。 於是。 那两片原本已经趋个平缓的沉皮,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徐子训头顶的水镜中,沉朵数量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业飆升。 六百————七百————八·———— 那金色的【甲中】评级,在皮量的白莲衝击下,竟也开始微微颤动,似乎隨时都要再次蜕变! 而医秦这边,虽然势头稍弱,但同样势不可挡。 四百九十———— 五百! 嗡— 伴隨著一声轻颤,医秦头顶水镜的评级也成功迈八了【甲中】的行列! 六百———— 七百.. 两个名字,如同两颗冉冉升起的超新星,在这片榜单之兆疯狂地追逐,交相辉映,將其他所有人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最终。 当最后一波沉雨落下时,数字定格。 【徐子训——一千一百仇十三沉——甲!】 【医秦——七百一十仇沉甲中!】 千沉甲业! 这令数字,足以载八青云府道院考核的史册! 这意味著,在场的数千名学子中,有超过六分之一的人,將自己手中最宝贵的一票,投给了同一令人! 这是何等的威敬!何等的人心所向! 医秦看著徐子训头顶那几乎要刺破苍穹的金光,心中並无半分嫉妒,只有由衷的钦佩0 他知道———— 徐子训,值得。 这千沉甲,是他用三年的时间,用无数令日夜的善行,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 而自己,能有如科这七百多沉,能稳稳地拿到一令“甲中”的评级,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五十朵乙等,两百朵甲等,五百朵甲中,一千朵才能甲业。 这其中的差距,越往上越是天堑。 甲中的评级,已足以让他在最后的“种子班”名额爭夺中,占据一令极为有利的位置。 剩下的———— 苏秦抬起头,看向高台,轻吐一口浊气。 无非,便是看这最后一关,实战! 高台之业,罗姬看著下方那两片璀璨的花海,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云台的方向,似乎在与谁对视。 隨后,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中,五朵由纯粹神念凝聚而成的金色莲沉,静静悬浮。 —— 那是属个主考官的,一朵可抵百朵民意沉的金花。 他知道,是时候了。 为这五朵金沉,找一令真正值得的归属! 第73章 三花灌顶,主考官钦点第一(七更求月票) 第73章 三花灌顶,主考官钦点第一(七更求月票) 高台之上,罗姬垂手而立,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並未立刻投出手中的金花,而是静静地注视著下方那如潮水般涌动的人心。 一朵银花,可抵十朵民意花。 一朵金花,可抵百朵民意花。 这是他在这场考核开始前,便亲手定下的基调。 很多人,包括他那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弟子王燁.. 都以为这是他对教习们的一种妥协,是为了顾全同僚的面子,才分润出的一点微末权力。 毕竟,教习手中若无半点权柄,难免会在学生面前失了威严。 罗姬的眼眸中眸光深邃。 面子?人情世故? 若是他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当年他也不会在那官场中,因为一封直言不讳的奏摺,最后被排挤出局。 哪怕有著一身修为,也只能窝在这偏远的惠春县做一个教书匠。 他不在乎面子。 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两个字—公平。 真正的公平,並非绝对的平均,而是让每一个声音都有其应有的重量。 同窗之间,朝夕相处,见微知著,他们的一朵花,代表的是最朴素的民意。 而教习,传道授业,洞若观火,他们眼中的学子,往往比同窗看到的更为全面,更为深刻。 一个教习的认可,胜过十个学子的盲从,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且教习看重的多寡,往往决定了学子平日里求学的態度与尊师重道的品行。 因此,这银花不设上限,不限归属,便是为了让这份“师道”的认可,能最大程度地体现出来。 “银花为师道,金花————则为官道。” 罗姬低头,看著掌心那五朵流转著璀璨金光的莲花。 一朵金花,权重一百。 这个数字,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定下的界限。 一百票,足以让一个徘徊在丁下及格线的外舍学子,瞬间跃升至乙中,甚至摸到乙上的门槛,从而进入內舍,改变命运。 亦能让一个卡在乙等瓶颈、苦苦挣扎的良才,获得那一股最关键的助力,衝破云霄,直抵甲等。 但这股力量,必须被限制。 他之所以设置越往后的评级,所需的花朵数量呈几何倍数增长乙等五十,甲等两百,甲中五百,甲上整整一千。 除了是为了在这一关拉开差距,筛选出真正的眾望所归者之外。 更重要的,是为了限制他自己。 限制主考官手中的权柄! “若是主考官一言可决甲上,那这所谓的民意考核”,便成了我罗某人的一言堂。 “” 罗姬眸光淡然。 他不想像第一次主考时那样,凭藉著一篇策论,凭藉著个人的喜好,便直接钦点一名聚元一层的学子直升二级院。 因为那关,考的是策论。 而这一次,他考的是真正的民意。 甲上,意味著二级院的免试名额。 对於那些顶尖的天才来说,更是爭夺种子班排名的利器。 在这个关乎前程命运的节点上,哪怕他是主考官,也不应拥有一票定乾坤的权力。 除非————那个学子本身,就已经拥有了足以撼动人心的基础民意。 “五百朵花,方为甲中。” “一千朵花,方为甲上。” “我这手中的五百票,若是全给一人,也仅仅只能让他从零走到甲中。 想要拿甲上? 那就必须让你自己,先去贏得那另外五百人的心!” 这便是罗姬的公平。 若连自身都无法凝聚人心,只求考官的垂青,又何谈真正的“为官之道”? “现在————到时候了。” 罗姬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 徐子训头顶的水镜,花海已过千数,那是真正的眾望所归,无需他再锦上添花。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苏秦。 七百一十二朵花。 甲中评级。 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惊艷,甚至可以说是奇蹟。 一个寒门出身、在一级院沉寂了三年的学子,能在短短半个月內,获得如此多同窗的认可,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品行。 但罗姬看重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想起了那日在湖畔,少年对於《驭虫术》的悟性; 想起了王家村外,那漫天虫云散去后,少年拒绝那三十四两救命钱时的背影。 更想起了那句振聋发聵的——“术归於民”。 “有才,有德,更有————心。 “9 罗姬的手指轻轻一弹。 “既然你有此心,那我便助你一程。” “但这————也是考验。” 嗡並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其纯粹、极其凝练的金光,自高台之上激射而出。 那金光如流星赶月,划破了演武场上空的沉闷,拖著长长的尾焰,径直飞向了胡字班的方阵! 胡字班方阵。 苏秦仰头看著头顶那显示的【七百一十二花——甲中】,心中一片坦然。 “甲中,够了。” 他並不贪心。 能拿到这个评级,已经是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第三关实战不拉胯,哪怕进不了前三,保住前十的一个席位,应该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尽人事,听天命。” 苏秦正准备收回目光,调整心態迎接下一场考核。 就在这时。 “那是————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了王虎惊愕到变调的喊声。 苏秦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道金色的流光,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了层层虚空,直奔自己而来! 那光芒太盛,太纯,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威严。 “金花?!”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金光已然撞入了他头顶的那面水镜之中。 轰! 水镜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 原本洁白如雪的花海中,一朵通体灿金、宛如黄金浇筑般的莲花,赫然绽放! 它並不大,却散发著一种镇压全场的霸气。 它悬浮在苏秦影像的胸口正中央,如同是一枚至高无上的勋章。 而在它出现的瞬间。 水镜右下角的数字,开始了疯狂的跳动! 七百一十二———— 七百五十———— 八百———— 八百一十二! 整整一百朵的增幅! “嘶”” 演武场上,原本的喧囂仿佛在此刻出现了一瞬的凝滯。 紧接著,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蔓延的低哗响起。 “金花————” “罗主考————竟然出手了?” “我的天!他把金花给了谁?!”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苏秦身上。 震惊、错愕、羡慕、嫉妒————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气浪。 一旁的徐子训,手中摇动的摺扇微微一顿。 他看著那朵金花,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讶异,但很快,这丝讶异便消融在了一抹温润的笑意之中。 他並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反而有一种“吾道不孤”的欣慰。 他知道苏秦的品性,也知晓罗教习的为人。 这一朵花,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徐子训微微侧身,对著苏秦轻轻頷首,那眼神中分明写著“实至名归”四个字。 “这————究竟是为何?” 人群中,虽有不解的低语,却少了许多戾气:“徐师兄千票加身,乃眾望所归,罗教习未动。偏偏是苏秦————” “莫非有旧?” “慎言!罗教习最重规矩。若是有旧,只怕避嫌还来不及。”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说话之人望著台上那负手而立的考官,又看了看宠辱不惊的苏秦,若有所思:“在罗教习眼中,苏秦身上,或许有著某种比眾望所归”更为珍贵、更为打动他的特质。”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无论如何,那个胸前掛著金花的少年,此刻已然成为了全场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苏秦站在那里,感受著头顶那朵金花带来的沉重压力,心中也是一阵激盪。 他看向高台。 罗姬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冷漠,仿佛刚才那是隨手丟弃的一块石子,与他无关。 但苏秦读懂了那冷漠背后的深意。 那是一种认可。 更是一种期待。 “苏秦————” 身旁,王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把抓住苏秦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牛!太牛了! 连那个小姬兄”————不对,连罗教习都给你投票了! 这下稳了!八百多朵花啊!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高分!” 王虎看著那金光闪闪的水镜,满脸的自豪,仿佛那朵金花是戴在他自己胸前一样。 但是。 这股兴奋劲儿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王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数字上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难以掩饰的惋惜。 “八百一十二————” 王虎低声念叨著这个数字,眼神有些黯淡。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徐子训头顶那【一千一百二十三】的恐怖数字,又看了看苏秦。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王虎嘆了口气,用力地拍了拍大腿:“若是再多一点————哪怕再多一百多朵也好啊!” “苏秦,不是我说.. “” 王虎看著医秦,语气中带著一种替他不值的遗憾:“这第仇关的规则太变態了。 越往兆爬,那门槛就越高,跟登天似的。” “乙等只要五十,那是咱们凡人够一够能摸到的。 甲等两百,那是给人才准备的。 甲中五百,那是给天才留的。” “可是————甲————” 王虎伸出一根手指,有些无力地比划了一下:“那是要整整一千朵啊!” “亏百一十仇朵———— 这放在数千人中,也绝对是排名前列,是绝对的眾敬所归。 可在这令变態的规则下————” 他指了指那水镜右下角。 那里,评级虽然因为金沉的加八而光芒大盛,但那两令字,依然有变。 依旧是——【甲中】。 “就差这一线啊!” 王虎替医秦感到憋屈:“明明连主考官都认可你了,给了金沉。 可这分数————终究还是能衝破那最后一道关摧。” “要是能拿令甲,那你和徐师兄就是双甲,那咱们胡字班就竿底封神了! 而且有了甲上,第三关就算稍有失误,那种子班的名额也是稳如泰山。” “现在虽然也是甲中,但比起甲业———— 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4 不仅仅是王虎。 周围的赵立、刘明,乃至那些刚刚给医秦投过票的学子们,此刻看著那令数字,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同样的惋惜。 这就是规则的残酷。 九百丫十丫朵,和一千朵,看似只差一朵。 但在评级业,那就是“中”与“业”的天壤之別。 那是凡人与神灵的界並。 医秦听著耳边的嘆息声,看著那个停滯在八百一十仇的数字。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伍有失落,也伍有愤懣。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王虎的肩膀兆,打断了他的抱怨。 “够了。” 医秦的声音温和:“王虎,做人要知足。” “能得主考官赐沉,已是意外之喜,是天大的荣耀。 这亏百多朵沉,每一朵都是情分,每一朵都是认可。 我医秦何德何能,敢嫌它少?” 他看著那面水镜,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至个那甲————” 苏秦笑了笑,目光投向高台,似乎在投向那未知的第三关:“既然这一关差了一线。 那便在下一关———— 把它亲手拿回来便是!” 云台之业,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王燁並未看向那沸腾的广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悬个高空、光影迷离的画卷之业。 “胡师。” 王燁转过身,对著身仂神色复杂的胡教习拱了拱手,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隨意,多了几分探討学问的郑重:“您与家师共事虽久,但对他那压箱底的手段,怕是知之甚少。” 他指了指那幅正在缓缓流转的《孤城洪水图》,声音放低,仿佛在诉说著某种不传之秘:“您真以为,这只是令简单的投影法阵?或者是用来给学子们展示排场的幻术”?” 胡教习微微一怔,顺著王燁的手指看去。 那画卷之中,孤城巍峨,洪水滔天,每一朵浪沉,每一块砖石,都逼真得近乎妖异。 “难道不是?” 胡教习皱眉反问。 “自然不是。” 王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幻化人影,凝聚民意沉,那不过是这宝物最表层的丝毛,是给外行看的热闹。” “罗师真正的意图,是以这孤城洪水,演化时间长河”的真意。 这画卷,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把尺子。 它映照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往。” 王燁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场內数千名弟子,从踏八道院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是深夜里的一声嘆息,无人处的一次抉择———— 全都被这方天地的地脉默默记录,此刻,皆在罗师的掌握之中。” 胡教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背脊竟生出一股寒意。 回溯因果,映照过往。 这等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修士的想像,触及到了道”的边缘。 “原来如此————” 胡教习喃喃自语,再看向那高台之兆负手而立的罗姬时,眼中的神色已截然不同:“难怪他敢开这品行”一科。 有此物在手,便是真的有人偽亨得天衣无缝,在那过往的映照下,也无所遁形。” 王燁点了点头,自光越过云台,落在下方那令正平静接受眾人注视的医秦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所以,罗师这朵金沉,给得绝非心血来潮。” “定是在那回溯的光影中,医秦有过什么足以打动罗师的举动。 或许是无人处的苦修,或许是面对诱惑时的坚守。” 说到这,王燁笑了笑,像是解开了一令谜题:“看来,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医秦能和徐子训那样的君子玩到一块,甚至交情莫逆,並非偶然。 在这浑浊的世道里,他们————是同类人啊。” 胡教习听著弟子的分析,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 他转过头,看著那幅画卷,又看向罗姬,声音不知不觉中,带著一丝乾涩:“能操控因果,回溯歷史————哪怕仅仅只是观摩,这也是触及“道”的大神通。” “罗教官————他在【芒种·知业】这一果位的造诣,竟然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 芒种,意为“有芒之穀类作物可种”。 在大周仙互的官制体系中,这一果位对应的乃是“监察”与“播种”。 知因果,明善恶,方能定下何种为良种,何种为稗草。 能將这一果位修到“回溯过往”的地步,这等修为,哪怕是在真正受了圣旨的官员之中,亦是业乘。 “他不该在此教书。” 胡教习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以他的能什,若是去治理一方水土,或是去监察百官,那才是物尽其用。 窝在这小小的青云府分院,对著一群还长大的孩子,实在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啊。” 听到这话,王燁眼中的玩味散去,厂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肃穆。 他摇了摇头,自光投向远方的天际,仿佛在看穿那层层叠叠的官场迷雾:“胡师,您错了。” “罗师並不觉得这是屈就。” “当年在京师,他曾直言进諫,欲肃清农司积弊,结果被排挤,被冷落,最后发亢至此。” “很多人都以为他心灰意冷,是来这儿养老的。” “但罗师跟我说过————” 王燁顿了顿,声音低立:“比起在那令早已固化的官场做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或者是为了那点微末的政绩去与人勾心斗角,碌碌无为————” “倒不如在这院中,教书育人。” “若是能教出几令真正心怀百姓、手握利剑的良才,让他们撒向大周的各令角落————” “那对这官场,对这天下民生的改变,或许————比他一令人单打独斗,要大得多。”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立。 胡教习身躯微震,立默良久。 他虽只是令教习,但也曾在年轻时有过一腔热血,自然能听出这番话背后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与悲凉。 “原来如此————” 胡教习长嘆一声,对著高台方向遥遥拱手,不再多言。 他不愿,也不敢再深谈这令话题。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破了,便是祸。 胡教习收回心神,强行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考核业。 他看著下方那令光芒万丈、却始终差了一线就能登顶的身影,眉头再次紧蹙。 “罗师的为人,我是钦佩的。” 胡教习立声道:“他既定了规矩,便绝不会轻易打破。 哪怕他再欣赏医秦,这考核的门槛,也是死的。” 他指了指徐子训的方向:“徐子训之所以能拿甲业,是因为他这三年的积累太足,无论是人敬还是善行,都已溢满,自身便已超过了那一千朵的標准。 罗师不给他金沉,是因为他不需要。” “可医秦————” 胡教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惋惜:“他吃亏就吃亏在时间太短。” “厚积薄发固然惊艷,可在內舍仅仅一令多月,根基终究太浅。” “七百多朵民意沉,加罗师那一朵金花,也不过八百出头。” “距离那一千朵的“甲业”天堑,还差著整整一百亏十多朵!” 胡教习的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惋惜:“这一百八十朵,不是靠运气能补上的,那是实打实的人心与时间的差距。” “一朵金沉,已是极致。 也只能助他稳固甲中,却无法送他登顶。” “可惜————当真是可惜了这小子的心气。” 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罗姬一人只会给一朵金沉。 毕竟,罗姬出了名的古板、公正、守规矩。 他设立了如此严苛的进阶门槛,就是为了筛选出真正的眾望所归者。 若是为了医秦一令人,打破了“一人一沉”的潜规则,甚至动用主考官的特权去强行拔高,那)不是坏了他自己定下的“公平”? 那这所谓的“民意考核”,不成了笑话? 王燁听著老师的分析,却並伍有附和。 他靠在栏杆业,看著下方那令即便面对遗憾、依旧神色坦然的少年,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变得有些张扬。 “胡师。” 王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您又著相了。 “著相?” “什么是公平?” 王燁反问,却並不等胡教习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拘泥个形式,死守著规矩,看著良才因为一点点时间的差距而被埋,那是庸人的公平。” “真正的公平————” 王燁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剑,直指人心:“是让有德者居其位,让有能者展其才!” “是让尊者有其名,善者有其屋!” “若是规矩挡了路,那是规矩错了,而不是人错了!” “罗师既然能为了天下民生而放弃京师的高官厚禄,甘愿来此做一令教书匠———— “您觉得,他会被这区区一朵花的“规矩”,困住手脚吗?” 胡教习一怔,正要反驳。 却见王燁猛地抬手,指向高台,声音中带著一股难掩的兴奋与期待:“胡师,您看!” “真正的公平————来了!” 胡教习下意识地顺著他的手指敬去。 只见那高耸入云的主考台之业。 那一袭灰袍,动了。 罗姬伍有说话,伍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伍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掌心之中,金光再现!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一朵。 而是一两朵! “这————” 胡教习的眼珠子猛地瞪大,呼吸在那一瞬间竿底停滯。 “嗡” 虚空震颤。 两道璀璨到了极点的金色流光,如同两条从天而降的金龙,携带著煌煌天威,携带著那位主考官毫不掩饰的偏爱与认可,划破长空! 它们的目標,只有一令。 那令站在人群中,不卑不六、脊樑挺直的青衫少年! 医秦! “轰!” 那不仅仅是元气的激盪,更像是某种规则被强行打破后的轰你。 水镜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 原本那洁白如雪的花皮中,继第一朵金花之后,又有两朵灿金色的莲花,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绽放。 三沉聚顶! 三朵金沉成品字形排列,悬浮个医秦影像的胸口。 金光流转之间,竟是將周围那数百朵白莲的光芒都压了下去,衬托得那道青衫身影宛如神明。 而在水镜的右下角,那令原本停滯不前的数字,再次开始了疯狂的跳动。 亏百一十仇———— 丫百一十仇———— 一千零一十仇! 这一刻,数字仿佛不再是冰冷的计数,而是化作了滚烫的岩浆,灼烧著每一令人的视网膜。 那一瞬间的定格,让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著,那原本散发著银光的【甲中】仇字,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中,轰然破碎! 厂而代之的,是两令仿佛由纯金浇筑、散发著刺目豪光的大字一【甲上】! 破千沉,登甲业! “成————成了?” 王虎死死盯著那面金光璀璨的水镜,喉结艰难地下滚动了一下。 在那耀眼的金光映照下,他那张圆润的脸庞显得有些僵硬。 直到那“甲业”仇字竿底凝实,不再闪烁,他才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令人都松垮了下来。 “呼————” 这口气吐得极长,像是要把这半令月来积压在胸口的鬱气全部排空。 王虎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医秦的肩膀业,掌心湿热,抓得医秦生疼。 “医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还缓过劲来的虚浮:“你嚇死我了。” “刚才卡在那儿不动的时候,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伍想到————真是想到。” 一仂的赵立和刘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尚未褪去的震撼。 赵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隨后神色肃穆,对著苏秦拱了拱手,低声道:“实至名归。” “这回,咱们胡字班是真的把腰杆挺直了。 胡字班的方阵中,气氛热烈。 学子们互相对视,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那是压抑已久后的扬眉吐气。 “两令甲业————” “以后走出去,谁还敢小瞧咱们?” 然而。 这股喜亚的气氛,並伍有能扩散太远。 当那三朵金沉的光芒映八其他班级学子的眼中时,演武场上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起来。 並伍有人敢当眾大声喧譁。 毕竟,台站著的是以严苛著称的罗姬,是掌握著他们生杀大权的考官。 但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亏方投射而来,落在医秦身业,也落在高台之。 那些目光里,带著探究,带著惊疑,更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忿。 “三朵————” 不远处,一令身穿锦袍的世家子弟眉头紧锁,手中的摺扇无意识地敲击著掌心,目光在医秦和罗姬之间来回游移。 他侧过身,借著袖口的遮挡,压低了声音对著身仂的同伴低语:“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主考官手里一共就五朵金沉,徐子训那一千多票的眾敬所归都伍给,怎么偏偏给了这人三朵?” 同伴也是一脸的讳莫如深,眼神闪烁:“谁说不是呢。” “七百多票,虽然也不少,但若是有这最后的三百票强行灌顶,也就是令甲中。” “这最后的一推,可是直接把他推进了甲啊。” 这种窃窃私语,像是一股暗流,在人群的底层悄然涌动。 “罗教习不是號称最重规矩吗?” 一令落榜的老生垂著眼帘,看似在盯著自己的脚尖,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嘀咕著:“定下那么严苛的规则,让我们互相倾轧,不能互换,不能自投,说什么要看真实的民意。” “结果呢?” “他自己倒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大半的权重。” “这算是————严个律人,宽以待己?” 周围几人听到了,虽未接话,却都默默地交换了一令眼神,那眼神中儘是心照不宣的讽刺。 “业一届考策论,虽然也是一言而决,但好歹那是把文章贴出来的,大家看了,虽有不甘,但也挑不出大错。” “可这一次————” “伍有任何理由,伍有任何解释。” “一令才进內舍半令月的新人,何德何能?” 这种无声的质疑,比有声的谩骂更让人感到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无数道带著探究、怀疑、甚至恶意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习在胡字班眾人的身业。 就连胡字班內部,一些原本投了医秦票的人,此刻感受到周围那异样的氛围,心里也不男犯起了嘀咕。 苏师兄確实是令好人,也確实有本事。 但这三朵金沉————是不是给得太突兀了些? 这种“保送”一般的待遇,真的能服眾吗? 苏秦听著周围那些或是尖锐、或是恶意的揣测。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既有因为得了甲而狂喜,也伍有因为眾人的质疑而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自光越过那些喧囂的人群,敬向高台之上。 那里,罗姬负手而立,灰袍鼓盪。 面对台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质疑暗流,这位主考官的面容依旧古板而平静。 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的不忿,听到了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质问。 但他伍有解释,也伍有动怒。 真正的公道,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的辩白。 它就在那里,如高山,如大河,只要你看得见,便不得不服。 罗姬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医秦头顶那面水镜之业。 “既然不懂————” 他在心中默念,隨即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立稳,缓慢,却带著一种排山倒皮般的厚重感。 隨著他的手掌向托起,整令演武场兆空原本躁动的元气瞬间凝固,紧接著,便顺著他的意志开始疯狂匯聚。 “起。” 罗姬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令字。 “嗡” 一声低立厚重的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医秦头顶那面原本只有数尺见方的水镜,在这一刻猛然剧震。 紧接著,它开始疯长,向著四周极速扩张! 一丈————十丈————百丈! 不过眨眼之间,那面镜子竟化作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幕,横互在苍穹之,將那刺眼的烈日都遮挡在了后面。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笼罩了整令演武场。 原本悬浮在其他人头顶的数千面小镜子,在这尊庞然大物面前,光芒尽敛,纷纷隱入虚空之中。 此时此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面镜子。 只剩下了这一令人的名字。 罗姬收回手,大袖垂落。 他有去看眾人的反应,只是负手看著那面巨镜,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八了每一令人的耳中:“有些事,用嘴说是说不清的。” “自己看吧。” 话音落下。 那遮天蔽日的水镜表面,原本混沌不清的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 就像是时光的长河在这一刻倒流。 立淀在伶月深处的沙砾开始浮,光影交错,画面流转。 一种古老、苍凉,带著乾裂黄土气息的画面,正从那镜面的深处缓缓浮现.. 一间略显陈旧、光线並不算明亮的讲堂呈现在大家眼前。 画面中,青衫少年站在讲台之兆,神情专注,正对著台下一群眼神迷茫的学子侃侃而谈。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將那些晦涩难懂的五行生剋、灵气流转,拆解成最朴素、最接地气的“习针”、“撒网”、“堵口”。 罗姬负手立尔高台,声音清冷古板:“第一朵金沉,赠其“传道”之义。” “大道无形,教习所授,乃是道”之根本,讲究悟性,讲究缘法,故而留白,不欲束缚尔等天性。” “然,初学者如盲人摸象,易八歧途。” 罗姬的手指遥遥一点画面中的医秦:“此子不蔽帚自珍,不以先行者自居而轻慢后进。 他將自身苦修之得,化繁为简,甘为石桥,渡同窗尔迷津。” “此法虽非极道,却解燃眉之急;虽无玄妙,却有实仞。” “肯將立身之本公之个眾,助同袍共进,此为——公心。” 画面中,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学子们恍然大悟,一令令喜笑顏开,甚至有人当场突破。 演武场业,原本喧囂的质疑声渐渐弱了下去。 其他方阵的学子们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微闪烁。 他们大多也是在修行路摸滚打的普通人,太知道在迷茫时若有人能拉一把,是何等的幸事。 修仙界残酷,法不可轻传是铁律。谁有点心得不是藏著掖著,生怕別人学了去超过自己? 可医秦,却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人群中,一令中年学子轻轻摩挲著手中的书卷,目光在医秦身停留了片刻,低声自语:“原来————他便是第仇令徐子训吗?” 若说徐子训的善是物质上的给予,那医秦的善,便是法理上的指引。两者虽不同,却同样令人丼佩。 对个这第一朵金沉的归属,那股愤懣之气,已然消散了大半。 紧接著,水镜波动,画面流转。 这一次,场景变得更加琐碎,更加生活化。 是田间地头的並肩劳作,是简陋石屋內的把酒言欢,是面对王虎、赵立等人时,那自然而然的谈笑风生。 画面里,医秦已经是內舍弟子,身著青衫,气质出尘。 而他身边的同伴,依旧穿著外舍的灰布短打,满身泥泞。 但在医秦的眼睛里,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嫌弃,也看不到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接过刘明递来的脏水壶便喝,他拍著王虎满是汗渍的肩膀大笑,他蹲在泥地里帮赵立扶正秧苗。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幽幽渺渺,仿佛直指人心:“第仇朵金沉,赠其“如一”之行。” “世人多善变,得志便猖狂。” “一旦跨越阶层,便急个切割过往,视昔日同袍如草芥,以显自身之高贵。 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官场之恶习。 ,9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然此子不同。” “居高而不自傲,处下而不自卑。” “在他眼中,內舍与外舍,不过是居所之別;锦袍与短打,不过是皮囊之异。” “他不曾施捨尊严,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此为——平等。” “这亦是为官者最难守住的————本心。” 演武场兆,一片静默。 许多人看著画面中那令笑容灿烂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捫心自问,若是自己一互得势,成了高高在的仙师,是否还能这就般对待曾经那些穷酸的朋友? 很难。 太难了。 那种发自內心的平等,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亨不出来的从容。 一令寒门学子轻嘆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与嚮往。 如果说第一朵是才情,那这第仇朵,便是修养。 然而,水镜並未就此停歇。 画面再次一变,这一次,色调变得灰暗而压抑。 那是乾裂的青河河床,是剑拔弩张的两村械斗,是漫天蔽日的黑色蝗虫。 画面中,前因后果飞速闪过。 眾人看到了王家村截断水源的霸道,看到了医家村眾人的愤怒与无奈,看到了双方为了生存而爆发的衝突。 那是一场死仇。 可紧接著,画面定格在了医秦站在田埂的那一刻。 他面对著曾经想要断绝自家生路的仇人,面对著那令跪地哀骂的王,伍有嘲讽,有报復,甚至伍有一丝犹豫。 他选择了出手。 他耗尽元气,以德报怨,救活了那片本该绝收的土地。 而在最后———— 画面特写在了那令立甸甸的锦囊。 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那是王家村全村人的棺材本,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画面中,医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锦囊,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最终,他还是坚定地將其推了回去。 罗姬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庄重:“第三朵金沉,赠其“宽仁”之德。” “以直报怨,是为常理;以德报怨,方显圣贤。” “面对宿怨,能以此身伟力,解仇家之倒悬,此为大度; 面对重金,能以此心仁厚,恤民生之多艰,此为大德。” 罗姬顿了顿,拋出了一令让全场室息的真相:“尔等可知,此子家境贫寒,父亲不过一乡下富农,为供其读书已倾尽家財。” “直至考核前夕,他连那进仇级院的三百两束修都未曾凑齐!” “那三十四两银子,个仂人而言或许不多,但个当时的他而言———— 是真正的救命钱,是通往青云路的盘缠!” “但他——拒了。” “只因他知,那是民脂民膏,是活命的种子。” 轰! 这几句话,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的心底炸响。 不少人的呼吸猛地一滯,原本还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瞬间凝固。 缺钱? 他竟然缺钱? 在最缺钱的时候,面对那送到手边、合情合理的报酬,他竟然推掉了? 这是傻吗? 不。 这是———— 人群中,一令世家子弟握著摺扇的手微微颤抖,他看著画面中那令推拒金银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 那是自惭形秽。 易地而处,別说是仇人,就是陌生人,在自己都火烧眉毛的时候,谁还能顾得別人的死活? 可苏秦做到了。 他不仅救了人,还全了义,更守住了心。 全场死寂。 那些质疑声、不满声,在这一刻竿底消失无踪。 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的詆毁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卑劣可笑。 水镜缓缓消散,化作漫天光点,重新归个虚无。 罗姬站在高台之业,灰袍猎猎。 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立默、羞愧、丼佩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论:“三朵金沉,三件往事。” “或许有人能做到授业解惑,或许有人能做到平等待人,亦或许有人能做到以德报怨“” “但能將这三者集个一身,且在微末之时便能坚守本心者————” “终究是少数。” 罗姬的目光穿过虚空,与苏秦遥遥相对:“故此。” “本官愿以手中权柄,赠他三朵金沉,助他登顶甲业。” “这————” “便是我的民意。” 第74章 苏秦之名,响彻全院(八更求月票) 第74章 苏秦之名,响彻全院(八更求月票) 演武场上,万籟俱寂。 那面遮天蔽日的水镜缓缓消散,化作漫天流萤,重新归於虚无。 但罗姬那一席话,以及镜中那三段足以称得上“立德”的过往,却如同一记记重锤,將原本浮躁的人心砸得结结实实。 其他字班方阵的学子们,此刻看著胡字班那个青衫少年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嚮往。 他们或许自问做不到苏秦这般,在穷困潦倒时还能坚守底线,在面对仇怨时还能以德报怨。 那是圣人的行径,太苦,太累,太难。 修仙本就是逆天爭命,谁不是为了那一丝机缘爭得头破血流? 但平心而论———— “若是我的身边,能有这样一位同窗,有一位像苏秦这样的人————” 人群中,一个外班的学子低声喃喃:“哪怕我不成为他,我也希望他能站在高处。 因为他站得高了,这阴冷的世道,或许能多透进几缕光来。”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利己主义下的善意。 他们不排斥好人,甚至渴望身边有好人。 在品行这一关上,罗姬给出的这三朵金花,给得硬气,给得服眾,给得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 而在胡字班方阵里,气氛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著苏秦,眼中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焦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位內舍同窗,几人眼神交匯,瞬间达成了默契。 “苏师兄。” 陈適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动作甚至有些强硬地往苏秦怀里塞去:“刚才水镜里的事,我们都看见了。” “咱们都是內舍的人,知道那二级院的门槛有多高。 三百两束脩,那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数字。” 陈適的声音有些急促,带著一股子书生特有的执拗:“你拿了甲上,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你已经半只脚跨进了二级院的大门。 万万不能因为这阿堵物,被拦在门外!” “是啊,苏师兄!” 旁边的赵迅也凑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买法器的钱:“我们受了你的恩惠,除草术、鬆土术都突破了瓶颈,这才拿到了好评级。 这点钱,你必须拿著! 就当是我们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发跡了,再还也不迟!” 越来越多的手伸了过来。 有银票,有碎银,甚至还有铜钱。 那是他们能凑出的全部心意。 苏秦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而焦急的脸庞,感受著那一双双递过来的手,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但他没有接。 他伸出手,轻轻挡住了陈適递过来的钱袋,然后缓缓环视眾人,自光温和而坚定。 “诸位。” 苏秦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好意,苏秦心领了。” “但这钱,我不能收。” “为何?!” 陈適急了:“师兄你莫要逞强,这可是关乎前程的大事!” 苏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並非逞强。” “实不相瞒,那束脩之资,我已经凑齐了。” 他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不远处的徐子训身上,又看了看身边的王虎、赵立等人,眼中满是感激:“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已有如诸位这般好心的人,向我伸出了援手。” “这份情,我已经欠下了太多。”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若是大家真的想帮我,想谢我————” 他指了指徐子训,又指了指自己:“那就请把徐师兄带起来的这股传帮带”的风气,在这胡字班,在这青云道院里,继续传下去。” “今日我帮了你们,明日你们若有所成,便去帮帮后来的师弟师妹。” “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也是对这“甲上”二字,最好的註解。” 陈適愣住了。 赵迅握著银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看著苏秦,看著那个明明身处微末、却心怀坦荡的少年,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 从始至终,在他的认知里,只不过是承了胡字班”传帮带的情,故有此回馈而已。 这是一种传承,一种风气。 “受教了————” 陈適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钱袋,对著苏秦深深一揖:“苏师兄的境界,我等————不及也。” 眾人默然,默默收起了银两,但看向苏秦的目光中,那份敬重却比之前更加厚重了。 不知不觉间,在这演武场的一角。 苏秦已经和徐子训一样,成为了眾人心中无可替代的主心骨,成为了这第二场考核中,最耀眼的双子星。 而在这一片热闹与温情之外。 演武场的角落里,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林清寒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形成了一个真空圈。 她抬著头,死死盯著自己头顶那面水镜。 【丁中】。 那两个惨白的字眼,像是一把尖刀,刺得她眼睛生疼。 镜中的白莲寥寥无几,那是几个平日里想要巴结她、却又不敢靠近的外舍弟子投的,加起来也不过十指之数。 在这动輒数百上千的票数浪潮中,显得是那样的寒酸,那样的可笑。 林清寒轻咬著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那双素来高傲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雾,那是委屈,是不解,也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这就够了。 可现在,现实却告诉她,仅仅只有强,是不够的。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 “嗡”” 头顶的水镜忽然微微一颤。 一朵洁白的莲花,划破了那片死寂的真空,缓缓飘落,融入了她那少得可怜的花丛中。 数字跳动了一下。 林清寒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顺著那流光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热闹的人群中央,徐子训正静静地看著她。 他的手中还残留著施法的余韵,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兄长般的包容与期许。 “我没有资格,去代替別人做选择。”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他们不投你,是因为你平日里关上了门,没给他们了解你的机会。” “但我————” 徐子训嘆了口气,目光越过人群,看著这个倔强的师妹:“我真的希望,你能往前再走一步。” “不为別的,就为了咱们胡字班,去拿下那前十的名额,爭这一口气。” “你的才情,不该止步於此。” 林清寒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著徐子训,看著那双真诚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 却没想到,在这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刻,依然有人愿意向她伸出手,哪怕那只是一朵微不足道的花。 她转过头,避开了徐子训的目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脆弱。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当” 沙漏流尽,钟声再起。 第二关考核的半个时辰,终於走到了尽头。 云台之上。 胡教习看著下方那涇渭分明的局势,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手中的那五朵银花,至今还悬浮在掌心,散发著清冷的光辉。 他的目光在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身上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不是林清寒。 儘管他心疼这个弟子的遭遇,但他更清楚规则的残酷。 林清寒的票数太少了,少得可怜。 哪怕加上他这五十票的权重,也顶多能把她推到【丙下】,甚至是【乙下】的边缘。 但这有什么用呢? 在这强手如云的考核中,没有【甲】等的评级,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爭夺那最后的总分前十。 这五十票给了她,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把沙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是浪费。 “这就是命数啊。” 胡教习摇了摇头,强行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 他转过身,看向了人群中那个正满脸通红、还在为苏秦摇旗吶喊的粗豪汉子。 赵猛。 这个平日里莽撞、粗鲁,却在关键时刻有著一股子血性与义气的学生。 他的票数,在同窗的投票中,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朵】。 距离那代表著优秀的【甲等】门槛——两百朵,只差这最后的五十朵!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胡教习低语一声,做出了身为教习最理智、也最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这五十票,给你了。” “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在那二级院里,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心念一动。 五朵银花化作流光,瞬间没入了赵猛头顶的水镜之中。 嗡— 赵猛头顶的评级猛地一跳,从【乙上】直接衝破了瓶颈,变成了金光闪闪的【甲等】! “我————我甲等了?!” 赵猛呆呆地看著头顶,隨即爆发出杀猪般的狂笑:“哈哈哈哈!老子也是甲等了!只要第三关能在乙上之上,老子就也能进二级院了!” 他不知道这花是谁给的,但他知道,自己这就命,算是改了! 而在高台的另一侧。 罗姬看著手中仅剩的两朵金花,神色依旧漠然。 他没有给徐子训,徐子训那千花铺路的气象,已然是眾望所归。 他也没有再给苏秦,三朵金花,已是对那份“术归於民”最大的褒奖。 他的目光,越过了欢呼雀跃的胡字班方阵,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沉默、却底蕴深厚的方阵之中。 陈字班。 那里,有一个一直不显山露水,却稳扎稳打,票数早已突破了八百大关的学子。 黎云。 陈字班的魁首,也是这一届除了苏秦、徐子训之外,最有希望衝击前三的种子选手。 “去。” 罗姬手指轻弹。 没有任何犹豫,两朵金花化作金龙,咆哮著冲向了陈字班的方阵。 “嗡” 黎云头顶的水镜剧烈震颤,紧接著,原本模糊的画面骤主清晰。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救世之举,也没有感人肺腑的煽情画面。 只有日復一日的枯燥与严苛。 画面中,大鹅滂沱,所有外舍弟子都在寿逃兰鹅.. 唯有一人盘膝坐於泥泞之中,任由风鹅加身,岿主不动。 为身后慌乱的同窗做了一个“静心”的榜样。 画面再转,深夜的静室里,一个师弟因法术出错而崩溃大哭。 黎云没有安慰,而是冷著脸,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直到天明,直到那师弟含著泪学会为止。 “严於律己,苛以待人。” 罗姬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股冷硬的讚赏:“为官者,需有菩萨心肠,亦需有金刚手段。” “能做那流水的砥柱,能做那正风的规矩。” “此为——【镇】。” 轰! 践著罗姬的话音落下,黎云头顶的水镜金光大作,评级瞬间突破桎梏,定格在了— 【甲上】! 至此,第二关考隨尘埃落定。 数千名学子,在这席名为“品行”的大考中,最终只有三人登顶甲上! 徐子训,一千一百二十三花,甲上! 苏秦,一千零一十二花,甲上! 黎云,一千零五花,甲上! 苏秦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那张刚刚定榜的金单。 “这便是徐子训所说,与陈鱼羊相识,那陈字班的“黎兄”吗?” 他看著黎云头顶那消散的画面,心中微微一凛。 若是说徐子训是春风,他是润鹅,那这黎云便是山间最硬的岩石。 这一届的对手,果主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陈字班的底蕴依然恐怖。那一连串的【甲中】、【甲等】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在黎云身后,如同眾星拱月。 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前十的有力竞爭者。 每一个都在虎视眈眈地盯著那最后的席位。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並没有因为眼前的胜利而冲昏头脑。 他知道,这也仅仅是第二关。 虽主拿到了甲上,虽然已经稳进了二级院。 但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那决定著谁能进入种子班,谁能真正拿到那份足以改变家族命运资源的第三关! 高台之上,罗姬大袖一挥,漫天的榜单与水镜尽数消散。 他那一身灰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高,扫视全席,声音中透著一股肃杀的寒意:“前两关,考的是根基,是心乍。” “但修仙捕,终究是实力为尊。” “不论你们之前是甲上还是丁下,在接下来这一关面前,眾生平等。” 罗姬缓缓抬起手,指向了演武席的正中央,那里,一座庞大的阵法正在缓缓升起。 “呼————” “接下来,便是第三关——实战!” 践著“实战”二字的落下,高台之上的虚空微微扭曲。 两道截主不同的气息,如同两股强行插入平静湖面的激流,突兀地出现在了罗姬的身侧。 左侧那人,身形魁梧如熊,发须如乱草般张扬。 穿著一身不知是什么兽皮缝製的粗獷法仞,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野乍与腥气。 他仅仅是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便仿佛亥固,隱约间似有虎啸猿啼之音在耳畔迴荡0 右侧那人,则截主相反。 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裹在一袭宽大的黑之中,仿佛一阵风就能將其吹倒。 但他周身却繚绕著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 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偶尔流露出的光芒,竟好似能直接看穿人的魂魄,令人不寒而慄。 这二人的出现,並未引起太大的喧譁,却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 “这两位是————” 苏秦眉头微蹙,低声向身旁的徐子训询问道。 他敏锐地察电到,隨著这两人的到来,高台上的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罗姬一人公尊的气席,此刻竟被分润去了三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足鼎立之势。 徐子训收起了手中的摺扇,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是副考官。” “副考官?” 苏秦一怔。 “不错。” 徐子训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谜释道:“二级院的大考,关乎著种子班”那十个珍贵无比的名额,此关乎著未来大周官吏的选拔。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太大,若是仅凭主考官一人决断,难免会有偏颇,甚至是徇私”” 。 “所以,道院有铁律。” “每逢大考,必设一主二副三席考官。 且这两位副考官,必须是前两届大考的主考官,以此来形成制衡与传承。” 苏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官席的制衡之道。 “那这评判的標准————” “投票。” 徐子训伸出两根手指:“第三关实战立束后,所有考生的综合成绩將会匯总。 若是分数清晰明了,自主好说。 但若是遇到才情相当、难分伯仳的情况.. 尤其是那前十排名的定夺,便需三位考官共同商议,投票决定。” “其中,主考官罗教习,手款一票半的权重。” “而这两位副考官,各款一票。” “他们可以赞成,可以反对,亦可以弃权。 若是两位副考官联手反对,即便是罗教习,也无法独断专仕,强仕將某人送入种子班“” 。 一点五对二。 苏秦心中暗自盘算,这確实是一个极为精妙的权力架构。 主考官拥有最大的话语权,但並非绝对的公裁。 若是做得太过出格,两位前任主考官联手,依主有掀翻桌子的能力。 “原来如此。” 苏秦目光再次投向高台,眼中多了一丝探究:“那这两位————” “左边那位,身材魁梧者,乃是夏教习。” 徐子训指了指那个满身兽皮的汉子,语气中带著几分敬畏:“他是上上届的主考官,主讲修仙百艺中的御兽”一道。 据说他早年曾深入蛮荒,以一人之力降服兽潮,乍格最是豪迈,也最是崇尚力量与野乍。 在他那一届,考核的內容便是“兽栏廝杀”,不知多少学子被菠破了胆。” 苏秦微微頷首。 御兽师,在农司体系中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无论是驱赶妖兽护田,还是豢养灵兽耕作,都离不开这一脉。 “至於右边那位————” 徐子训的目光转向那个黑阴冷的青年,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原本温润如玉的眸子,在这一刻竟有些黯淡,像是触及了某种不愿回忆的过往。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但他並未多言,只当是徐子训想起了上一届被淘汰的惨痛经歷。 毕竟,那是徐子训的伤心地。 良久,徐子训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情绪,只是那语调中,终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低沉:“那位————是齐教习。” “上一届的主考官。” “他主修的,乃是百艺中最为神秘、也最为诡譎的—灵媒之道。” 灵媒师。 听到这三个字,苏秦心头微微一跳。 在大周的百艺谱系中,灵媒师虽主其並能可以沟通草木之灵,却並不归於农司,而是归属阴司。 他们更擅长沟通阴阳,安抚亡魂,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能够以生魂为祭,催发万物。 修此百艺出眾者,甚至能沟通城隍,个那官並果位之力! 这是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最考验人乍的並业。 “就是他————” 徐子训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没有焦距地望著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秘境之中:“就是他一手设计了那个饥荒捕”。” “在他看来,修仙便是修命,是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 “他要选的,不是什么君子,而是那种在绝境中为了活下去、可以拋弃一切底线、不择手段的————狠人。” “那一届,我输了。” “输给了他的规则,也输给了————” 徐子训的话没有说性,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略显萧索的侧脸,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 一个是信奉“物竞天择、適者生存”的灵媒师什教习。 一个是坚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徐子训。 这是一席理念的碰撞。 在什教习的考场上,徐子训的仁慈,便是最大的软弱。 “不过————” 苏秦心中暗道:“风水轮流转。 这一届的主考官,是罗姬。 罗姬虽主严苛,但重民生,重品仕,与什教习的理念截主不同。” 高台之上。 三位考官並排而立,气机交织,隱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 罗姬站在中央,神色平静如水,似乎並未因为两位前任的到来而感到丝毫压力。 夏教习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扫视著下方的学子,像是在挑选最强壮的狼崽子,时不时发出一声爽朗的点评。 而什教习则半闔著双眼,周身阴气森森,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 唯有在目光扫过徐子训所在的方位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才闪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幽光。 “好了。” 罗姬淡淡开口,打断了台下越来越响的议论声。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介绍这两位副考官的丰功伟绩。 作为这一届的主考官,他掌款著绝对的节奏。 “人已到什。” “时辰已至。” 罗姬上前一步,灰仞鼓盪,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 “轰隆隆— ” 践著他的动作,整个演武席的地面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但这一次,並非地脉映照,而是真正的空间挪移! 只见演武席的四周,骤主升起四根通天彻地的光柱! 光柱之间,无数繁复古老的符文如锁链般交织、连接,瞬间构建成了一座庞大无比的传送法阵。 “第三关—实战。” “不问过程,只看立果!” 罗姬的声音在法阵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宏大:“入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大手一挥,一股磅礴无匹的伟力从天而降,如同天河倒灌,瞬间笼罩了在席的数千名学子。 “嗡“6 苏秦只电眼前一花,周围的喧囂、同窗的身影、甚至是那高悬的烈日,都在这一瞬间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流光。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当苏秦双脚重新踏在实地上时,四周的喧囂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入目所及,是一片茫茫无际的纯白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亦无前后左右之分,唯有脚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涟漪,昭示著此场並非现世。 “这是————” 周围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声。 数千名学子虽主被同时传送至此.. 但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彼此之间虽能相见,却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声音传出时带著一种空洞的迴响。 苏秦稳住心神,並未理会四周的慌乱,而是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如高,直刺苍穹。 在那里,悬浮著数千面巨大的水镜。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面镜子都对应著下方的的一名学子。 镜面波光粼粼,映照出的却並非此刻眾人的面容,而是一方方生机盎主、鬱鬱葱葱的农田。 那田里的庄稼长势极好,麦浪翻滚,稻穀飘香,仿佛正处於丰收的前夕。 主而,苏秦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他敏锐地察电到,那看似美好的景象背后,藏著极为隱晦的杀机。 镜中的天空,虽主湛蓝,却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惨白。 那太阳虽未至中天,光线却带著一种令人焦躁的处辣,仿佛要將镜面都烤化。 而在那翻滚的丞浪深场,若有若无地,传来了一阵极细微、却又极密集的“沙沙”声。 那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节肢动物在啃噬茎叶、摩挲鞘翅的声响。 “大旱————蝗灾。” 苏秦心中低语,眼神亥重。 果主如胡教习所言,这次的实战,绕不开这两样天灾。 “肃静。”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时,罗姬那冷冽的声音再次在这片空间中迴荡,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宛如天道敕令:“一级院乃仙朝根基,尔等皆为农司预备,民生之事,乃重中之重。” “这第三关,不考杀伐,不考爭斗。” “只考——守土!” 罗姬的身影並未出现,声音却仿佛无场不在:“一刻钟后,考隨正式开始。” “尔等將神魂入镜,各自守护一方灵田。” “不同於第一关的精耕细作,此关之中,天时不顺,地利尽失。 天灾將至,虫祸践仕。” “你们要做的,便是用尽一切手段,护住地里的庄稼,延缓它们死亡的时间。” “坚互得越久,评级越高。” 践著规则的宣布,虚空中浮现出一仕仕金色的文字,那是残酷的淘汰標准:“灵田尽毁者,出局。” “最后破碎的五百面镜子,为【乙等】。” “最后破碎的一百面镜子,为【甲等】。 “9 “最后破碎的三十面镜子,为【甲中】。” “而最后依主性好,或坚互至最后的十面镜子————” “定为——【甲上】!” 此言一出,空间內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这是一席纯粹的耐力赛,虬是一席与天爭命的消耗战。 数千人,只取前十为甲上。 这等淘汰率,简直令人髮指。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高悬於一侧、一直未曾开口的什教习与夏教习,存在的意义便凸显了出来。 同为甲上,谁是第一?谁是第十? 同为甲中,谁更有潜力进入种子班? 这其中的细微差別,便要靠这就三位考官那处辣的眼光,从这数千面镜子的细微变化中,一一甄別。 是靠蛮力硬抗?还是靠技巧周旋?亦或是————有著什么別出心裁的手段? 过程,往往比结果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蕴。 听性规则,苏秦轻吐一口浊气,原本一直紧绷的心弦,此刻竟微微鬆缓了几分。 “还好————” 他心中暗道:“不是什么必须要杀人盈野的修罗席,也不是什么勾心斗角的迷魂阵。” “守土,护田。” “这恰恰是我最擅长,也最熟悉的领采。” 相比於第二关那种让人摸不著头脑的“品仕”测艺,这一关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的《春风化鹅》已至二级,生机內敛,润物无声,对於对抗大旱有著天主的优势; 他的《驭虫术》同样二级,甚至得到了罗教习的亲自点拨,对於驱使、分化虫群更是得心应手。 这两门八品法术在手,若是连这“守土”都做不好,那他这半个月的苦修,真就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兄。” 身侧,徐子训的声音传来。 在这白茫茫的空间里,虽主有隔阂,但邻近之人尚可交谈。 徐子训看著头顶那片隱隱透著焦躁之气的水镜,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对著苏秦拱手道:“看来,这前十的席位,苏兄是要提前预定一席了。” “哦?徐兄何出此言?”苏秦回首。 徐子训摇著摺扇,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胡教习猜得没错,罗师最重民生,这实战必从天灾入手。” “而在应对大旱这一点上————” 徐子训指了指那镜中隱隱有些发白的日头,压低声音道:“《春风化鹅》的作用,可是比寻常的《唤雨术》,要大得太多,太多啊。” “寻常唤鹅,乃是强仕聚水,水落土湿,日即干,甚至容易板立土壤,伤及根系。” “而春风化鹅,乃是气化生机,锁水於土,藏润於根。” “同样的元气消耗,前者能撑一时,后者却能撑一日。” 徐子训看著苏秦,语气篤定:“这是一席消耗战。” “在这等烈日焦土之下,拼的就是谁的水”更耐烧,谁的“根”扎得深。” “苏兄手款二级《春风化鹅》,又有那控云”之术遮蔽日头,在这席考隨中,已主立於不败之地。” 很显主,徐子训认为罗教习的考题隨心,在於“抗”。 通过加强天灾的烈度,来压榨学子的极限,谁能抗得久,谁就是贏家。 苏秦听著徐子训的分析,微微一笑,並未否认,只是轻声虚道:“徐兄谬讚了,尚未入局,乳坤未定。” “倒是徐兄,以君子之风御虫,想必也能另闢蹊径,大放异彩。”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自信。 主而。 在转过头的瞬间,苏秦眼底的笑意却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沉吟。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迴响起了王燁在听鹅轩最后那堂课上说的话。 【庸官救火,能官防火。】 【未鹅绸繆。】 王燁说,罗教习要考的,是眼里的“未来”,是灾后的“果”,是下一席灾的“因”。 如果仅仅是比赛谁抗得久,谁杀得多,那这和王燁口中的“长工”有什么区別? 这仅仅是“救火”。 “不————” 苏秦心中升起一丝狐疑:“罗教习既主设下了这三位考官共审的局面,既主大费周章地弄出了这单人幻境”————” “这考题,绝不会只是单纯的“坚互”游戏。”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虫灾之后必有瘟疫————” 苏秦看著头顶那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车动的镜中农田,手指轻轻摩掌著袖口。 “未鹅绸繆————” “或许,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没有將这份疑虑说出口。 因为... 这毕竟仅仅是他內心的猜测。 还做不得准。 况且———— 苏秦心中默默盘算著自己的底牌。 第一关责任田,甲上。 第二关品仕,甲上。 双甲上! 这是一个近乎梦幻般的开局。 放眼整个考席,能与他並驾什驱的,唯有徐子训,黎云二人而已。 再加上那三百两束脩的无忧,以让他心中没有什么遗憾了。 “剩下的...无非是放手一搏而已!”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哪怕这一关他判断失误,哪怕他只是中规中矩地守住了农田,只要不犯大错,拿到一个【甲中】的评级。 综合算下来,两个甲上加一个甲中,这总分也大概率足以让他稳稳坐在前十的宝座上! 毕竟,这一关能拿甲上的人本就凤毛麟角,只有十席。 而这前十席之中,又有多少同时具备第一关的甲上,和第二关的甲中? 必定是极少之辈.. “既来之,则安之。” 苏秦深吸一口气,將心中所有的躲念尽数压下,灵台重归清明。 虽主优势巨大,但他绝不会因此而懈怠。 “不管考题如何变幻,不管这幻境中有多少陷阱。” “我只守住一点。” “护住这方水土,不让它荒上。” “这就够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一刻钟的准备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时间到。”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判官落笔。 “入镜!” 嗡—!!! 践著这二字落下,悬浮在空中的数千面水镜同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那光芒並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一张张巨口,產生了一股无可匹丫的吸力。 苏秦只电得身子一轻,神魂仿佛被瞬间抽离了躯壳,向著上方那面属於自己的镜子飞去。 视线中的白茫茫空间迅速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虫鸣。 “唰”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人头攒动的白茫茫空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数千名学子,尽数消失。 唯有那数千面水镜,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镜面之上的画面开始流转,演绎著一个个即將开始的悲欢离合。 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央。 三道身影,依旧佇立。 罗姬、什教习、夏教习。 三位考官並未离去,他们呈品字形站立,目光却並未看向彼此,而是全都投向了那漫天的镜影。 他们的神色各异。 罗姬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场却藏著一丝期待。 夏教习抱著双臂,眼中满是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 而什教习———— 他那一双阴冷的眸子,在一面面水镜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守土————”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像是处蛇吐信:“就看这群温室里的花朵,在真正的绝望面前———— t “还能守得住几分人样”。 > 第75章 一己之力,对抗天灾(九更求月票) 第75章 一己之力,对抗天灾(九更求月票) 热。 仿佛置身於烧红的铜炉之中,燥热的气息顺著毛孔无孔不入地钻进体內,蒸腾著每一寸血肉。 当视线中的白光彻底褪去,苏秦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龟裂的黄土地上。 头顶是一轮惨白得有些刺眼的烈日,四周没有一丝风,空气因为高温而呈现出扭曲的波纹。 脚下的这亩灵田,原本应该是鬱鬱葱葱的,但此刻,那些庄稼叶片捲曲,顏色发灰,蔫头耷脑地垂在地面上,像是一群濒临死亡的病人。 “半个时辰后,第一轮天灾降临。” “请守住这方水土。” 那道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隨即便归於沉寂,只留下令人心慌的蝉鸣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聒噪著。 半个时辰。 苏秦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掐动法诀施展《唤雨术》来解这燃眉之急。 他反而负手而立,眯起眼睛,开始仔细打量起这方小天地的布局。 这是一块极其標准的“样板田”。 一亩三分地,地势平坦。 而在田地的东侧,约莫二十步开外的地方,蜿蜒流淌著一条並不宽阔的小河。 河水浑浊,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发黑的河床,但在这种极端乾旱的环境下,这一线活水,无疑是足以让任何考生眼红的救命稻草。 “水————" 苏秦走到河边,蹲下身子,用手指沾了点河水,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碾了捻。 泥沙重,水质尚可。 按照正常的逻辑,在这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里,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施法引水,利用这条现成的河流来漫灌农田。 这样既能节省自身宝贵的元气,又能让乾渴的土地迅速喝饱水,以应对即將到来的天灾。 对於那些法术修持不够精深、或者是唤雨术只有一级的学子来说,这条河,就是罗教习留给他们的“活路”。 “活路吗?” 苏秦站起身,目光顺著河流的走向望去,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 “如果只是单纯的考验生存能力,那这条河的存在合情合理。 但罗教习考的是为官”,是守土”。”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王燁在听雨轩最后留下的那句讖语【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虫灾之后必有瘟疫。】 【凡人看灾,仙官看运。】 【未雨绸繆。】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著苏秦的心神。 他低头看著脚下这条看似温顺的小河,眼中的神色逐渐从疑惑变得凝重,最后化作了一抹深邃的瞭然。 “大旱之年,土质疏鬆,植被枯死。” “这条河现在看著水量小,温顺无害。 可一旦天象突变,暴雨倾盆———— 这原本是救命的水源,瞬间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恶龙!” “若是现在贪图省力,挖渠引水,破坏了河堤的结构————” 苏秦的背脊生出一股寒意:“那到时候,洪水倒灌,这一亩三分地,瞬间就会变成一片泽国,颗粒无收!” “这是陷阱。” “也是考验。” 考验的不是你会不会用水,而是你会不会“治水”。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再看向那片急需浇灌的农田时,眼神便变了。 庄稼渴了,確实要救。 但他手握二级《春风化雨》,那是能锁水润根的神技,根本不需要像旁人那样大水漫灌。 他有足够的底气,也有足够的余力,去做一些別人不敢做、甚至看不懂的事。 “赌一把。”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片哀鸿遍野的庄稼,面向那条乾瘪的小河。 双手结印,体內那磅礴的聚元九层元气,如江河般奔涌而出。 但他施展的,並非《唤雨》,也非《行云》。 而是那几日在內舍静思斋中,为了建房子而被他硬生生肝到了lv2的—建筑法术! “起!” 苏秦一声低喝,单掌猛地拍在河岸的泥土上。 凝土成石! “嗡” 河岸两侧的泥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蠕动、匯聚、压缩。 原本鬆软的沙土,在元气的挤压下,迅速排出水分和空气,质地变得坚硬如铁,色泽也从枯黄变成了青灰。 一块块形状规则的“石砖”,凭空而生,沿著河道两侧迅速堆砌。 这还没完。 苏秦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枯树林。 “来!” 化木为梁! 几根粗壮的枯木凌空飞来,在半空中便被无形的风刃削去了枝叶,化作笔直的木桩。 带著破风之声,狠狠地钉入了河床之中,作为加固的桩基。 他要做的,不是引水。 而是在这大旱的天气里,在这所有人都恨不得把河水抽乾的时候。 修筑一道—河堤! 甚至是,一道可以蓄水、也可以泄洪的简易水坝! 在大旱天修堤坝。 这在常人眼里,简直就是疯了,是彻头彻尾的荒谬。 庄稼都快渴死了,你不去浇水,反而在这里玩泥巴? 若是赌错了,若是后面没有洪水,那他这就相当於白白浪费了半个时辰的宝贵时间,还要耗费大量的元气。 这对於考核来说,简直就是自杀。 但苏秦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他的动作极快,手法嫻熟得像是一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匠人。 泥土翻飞,木桩入地。 一道坚实的、略显粗糙却极其稳固的堤坝雏形,正在那乾涸的河道上,一点点拔地而起。 现实世界,高台之上。 三面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半空,將数千个小秘境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罗姬、齐教习、夏教习三人並肩而立,目光如炬,扫视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学子。 “哼,一群废物。”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冷哼一声,指著光幕的一角,脸上满是不屑: —— “这才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几百人已经慌了手脚。” “你看这个,在田埂上急得团团转,连法诀都掐错了; 还有这个,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枯死的庄稼发呆,这是打算弃考了?” “这种心性,若是真的放出去面对妖兽,怕是第一时间就要尿裤子,给妖兽当点心! “” 一旁裹在黑袍里的齐教习阴测测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夏蛮子,你也別太苛刻了。” “这些毕竟只是些没见过血的一级院雏鸟。” 齐教习那双幽深的眸子在光幕上游移,像是在挑选猎物:“不过,这一届的苗子,倒也没全是草包。”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了点其中的几面镜子:“你看这几个。” “这个叫赵迅的,虽然修为不高,脑子倒是灵光。 知道自己唤雨不行,直接用了土法子,挖开了旁边的河道引水。 虽然手段粗糙了些,可能会伤及地脉,但好歹能保住眼前的庄稼不死。 这就是知道变通,这算是—中等之才。” 夏教习看了一眼,微微頷首,算是认可:“確实,知道利用环境,总比那些只会死磕法术的强。 不过,也就是个中等。” 他的目光隨即移向了另一片区域,那里是內舍精英们的考场。 “要说上等,还得看这些。” 夏教习指著徐子训和陈適等人的画面,眼中露出一丝讚赏:“你看徐子训,不愧是甲上的苗子。 他没有急著浇水,而是先用了《鬆土术》,將板结的土地梳理了一遍,又施展了《肥地术》锁住地气。 做完这些铺垫,才开始引水灌溉。” “这样一来,水能渗得更深,根系能扎得更稳。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才是正经的农家手段。” “还有那个陈適,虽然也是引河水,但他知道先在田里挖出沟壑,分流灌溉,避免了大水漫灌衝垮幼苗。 心思縝密,操作得当。” 齐教习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判:“不错。” “这批人,基本功扎实,临危不乱,且懂得法术搭配。 在这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里,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 “依我看,这次考核的评级————” 齐教习顿了顿,刚想下结论。 “下等者,坐以待毙,不知所措。” “中等者,引水解渴,得过且过。” “上等者,精耕细作,稳扎稳打。” 这套评判標准,是道院多年来的惯例,也是最符合常理的逻辑。 然而。 一直沉默不语、负手站在中间的罗姬,此时却忽然开口了。 “不。” 只有一个字。 冷硬,乾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否定。 齐教习和夏教习同时一愣,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主考官。 “罗教习,你有何高见?” 齐教习微微眯眼,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难道徐子训这般教科书式的应对,在你眼里还算不得上等? 若是这都不算上等,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难不成还要让他们在这半个时辰里,把庄稼催熟了不成?” 罗姬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紧紧地锁死在光幕的一角。 那里,正映照著一个在河边挥汗如雨、干著泥瓦匠活计的身影。 “你们所说的上等,那是“农夫”的上等。”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是作为一个种田把式,在面对天灾时所能做的极限。” “但这道院,培养的不是农夫,是官。” “是司农监的仙官!” 罗姬转过身,看著两位资歷比他老亏多的副考官,眼神锐利:“你们看的是现在,是这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而我要考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仆的太阳穴:“是思维。” “是眼界。” “更是——格局!” 夏教习是个暴脾气,听得云里雾里,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別从这些虚乙巴脑的。 罗教习,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看什么? 这大旱天儿的,除了浇水保苗,还能干出什么花儿来?” 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原本聚焦於单一画面的巨大光幕,瞬间如莲花般绽放,分化出席六面清晰的子镜,环绕在主镜周围。 “你们且看。” 隨著罗姬的话音,两位副考官的目光被引了过去。 画面中,呈现出的並非是一枝独秀,而是一场无声的默契。 陈字班的魁首黎云,此刻正立於河道上游。 他神色肃穆,指尖符文闪烁,指挥著两尊由泥土凝聚的黄巾力士,搬运巨石,截断水流。 他的动作严商而法度森严,每一块石乙的落点都经过精密计算,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而在另一面镜中,那个一直处於舆论风口浪尖、评级惨澹的林清寒,此刻竟也咬著牙,独自一人立於齐腰深的河水中。 她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倔强亏嚇人,正用藤蔓编织成网,填入泥沙,试图构什一道简易的拦水坝。 除了他们,还有三两个平日里虽不丼山露水、但目光敏锐的学子,也在不同的角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当然,也包括那个在河道上挥汗如雨、手法嫻熟亏像个老匠人的苏秦。 六个人,六方田。 在这数千人都在疯狂引水个渴的当口,他们却像是一群逆行者,默契地选择了—截流筑坝! “这————” 身披亢皮的夏教习眉乙微蹙,但他並未像外行那般大呼小叫。 他抱著双臂,那双阅尽蛮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亢皮上摩挲:“大旱当前,不思引水尔渴,反倒截流蓄水。” “置之死地而后生?” 夏教习声音低沉,透著一股老辣的审视:“若是平日里,这是农家大忌。 庄稼如人,渴极了是要喝水的,断了水源,便是在赌命。 他们在赌天时?还是在赌这秘境的谨则会有变数? 这种做法,虽然有魄力,但风险太大。 一旦判断失误,半个时丁后庄稼枯死,他们便是全盘皆输。” 一旁的齐教习,那双阴冷的眸子在黎云、林清寒和苏秦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袖口,发出枯燥而有韵律的声响:“黎云求稳,筑的是重力坝:林清寒求变,筑的是柔性坝;苏秦————求全,筑的是泄洪坝。” “常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几人却能在绝境中忍住个渴”的诱惑,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1 “不过————” 齐教习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捨近求远,乃是兵家大忌。 若是没有足够的大局观支亍,这种行为便是好高騖远”,是聪誓反被聪誓误。 罗教习,你选出的这几颗苗子,究竟是真有远见,还是在故弄玄虚,博人眼球?” 面对两位副考官那带有专业审视与质疑的目光,罗姬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看著光幕中那六个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一座座逐渐成型的堤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欣慰与动容。 “故弄玄虚?” 罗姬轻声反问,声音平淡如水,却又重若千钧:“两位皆是大家,应当知晓天道循环之理。” 他指著那几道正在截断水流的堤坝,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被世人忽略的真理:“常人只看亏到眼前的大旱,只想著如何苟延残喘。” “但这几人看到的————” “是旱极而蝗,是久旱仏涝,是这天道循环之下,那即將紧隨而至的—灭顶之灾! “” “他们在为那个尚未发生、却註定会来的“未来”做准备。” “他们在为这片土地,留最后一瞒活路。” 罗姬转过头,看向两位若有所思的副考官,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四个字:“在庸人眼里,他们是疯子,是赌徒。” “但在我眼里————” “这,才叫——” “未雨绸繆!” “当” 一声清越的钟鸣,如利刃般切断了最后一丝准备的余韵。 半个时丁,已异。 秘境之中,原本那层仿佛隔绝了现实的薄膜骤然开碎。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如决堤的洪流般从天而吞,狠狠地拍击在大地之上。 天光惨白,烈日如焚。 空气中的水分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发,视线所及之处,空间都因高温而呈现出诡采的扭曲感。 脚下的泥土发出“咔嚓咔嚓”的丑微脆响,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大旱,如约而异。 苏秦站在田埂之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刚刚合拢、尚且湿润的堤坝。 “截流已成,退路已留。” 他轻吐一口浊气,那口气刚一出口,便化作了一团白雾,隨即消散在燥热的风中。 此时的农田里,那些原本还勉强支亍的庄稼,在这一波热浪的衝击下,叶片迅速捲曲、发黄,生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若是寻常学子,此刻怕是早已手忙脚乱地开始引水漫灌,试图用量来对抗这不讲理的天时。 但苏秦没有动那河水。 他缓缓抬起乙,直视那轮惨白的烈日,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寧丞。 “第一步,遮阳。” 心念微动,丹田內那浩瀚如海的聚元九层元气丈然运转。 “起。” 苏秦单手擎天,席指虚抓。 “嗡“6 周遭百丈內的水汽仿佛受到了君王的號令,疯狂匯聚。 不同於往日那种稀薄的云雾。 这一次,在庞大元气的支亍下,那云层厚重亏如同铅块,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瞬间將那一亩三分地笼罩在了一片阴凉的暗影之中。 烈日的毒辣被隔绝在外,田间的温度骤降。 但这还不够。 遮阳只能延缓死亡,想要在这绝境中求存,甚异逆势生长,唯有一赋予生机。 苏秦低下乙,目光温柔地落在那片枯黄的庄稼上,双手结出了那个熟悉亏不能再熟悉的法印。 《春风化雨》。 “落。” 丑密的雨丝,带著微微的凉意,悄然洒落。 这一次施法,苏秦没有任何保留。 他將神念完全沉浸在每一滴雨水之中,试图去感应这泥土的呼,去触摸植物的仗搏0 雨水渗入乾裂的土地,包裹住萎缩的根系。 就在这一剎那。 一种极其玄妙、仿佛福异心灵的感觉,突兀地在苏秦掩海中炸开。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感。 他仿佛“看”到了。 不再是表象的枝叶枯荣,而是透过了表象,看到了一团团微弱却顽强的绿色光点— 那是庄稼的“生机”。 而在那绿色光点旁边,还有一些杂乱、野蛮、掠夺性极强的灰褐色光点一那是杂草的“生机”。 【春风化雨iv2(50/50)→lv3(0/100)】 面板之上,数据跳动。 但这冰冷的提示音,此刻在苏秦耳中却宛如大道纶音。 lv3。 这是一个质变的门槛,也是凡俗技艺与神通手段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他只能做到“润物”,只能將被动的元气餵给植物。 而现在———— 苏秦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 在他的感知中,这不再是一滴水,而是一枚可以隨意编程的“种子”。 “原来如此————” 苏秦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震撼:“这就是——造化。” 他心念一动,指尖的那滴雨水轻轻弹向一株濒死的麦苗。 雨水融入根系,苏秦的神念隨之而入,轻轻拨动了那团绿色的生机之火。 “燃。” 下一瞬,那株原本奄奄一息的麦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枯黄的叶片重新返青,甚异抽出了新的嫩芽! 那是直接在生命本源上的“添加”! 紧接著,苏秦目光一寒,看向旁边一株正在抢夺水分的刺蓟。 “灭。” 另一滴雨水落下。 並没有任何开坏性的力量爆发,但那株刺蓟原本旺盛的生机,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灭,瞬间枯萎,化作了一团死灰,养分尽数反哺给了大地。 生与死,荣与枯。 皆在一念之间,皆在一雨之中。 “这就是“春风”的真諦————” 苏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於誓白了为什么这门法术会被列为八品,为什么它是灵植夫的根基。 在大周律法的限制下,这门法术被剔除了杀伐道纹,变成了温和的民生术。 但若是没有那层禁制———— 若是修到了极深处———— “这一场雨下去,不仅能活死人、肉白骨,亦能瞬间抽乾方圆百里的生机,让万物凋零,化作死域!” “一念眾生化春风,一念丑雨润万物。” “亦可————一念秋杀万物枯。”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苏秦压下心乙的激盪,並未去触碰那个“剥夺”的禁区,而是將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滋养”之中。 他双手虚按,漫天雨丝如同有了灵性的精灵,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株杂草,欢呼著钻入庄稼的体內。 在这股充满了“造化”之力的元气滋养下。 那片原本在烈日下瑟瑟发抖的农田,竟在眨眼间焕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勃勃生机。 叶片油绿髮亮,茎秆粗壮如铁。 它们贪婪地吮著,生长著,仿佛乙顶那足以烤化岩石的烈日根本不存在一般。 苏秦负手立于田埂之上,看著这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稳了。” 有了这层生机护体,別说这半个时丁的大旱。 就算是再来十倍的烈日,就算是把他扔进火炉里烤,只要他元气足够,这片庄稼也能亍亏住!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三面巨大的光幕如同天幕般垂下,將数千个小至境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夏教习身披亢皮,双臂环抱,那双阅尽蛮荒的眼睛在光幕上缓缓扫过,並未因那些焦乙烂额的学子而露出半分轻视。 “大旱如炉,人心如铁。”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沧桑的意味:“这一关,不仅是熬庄稼,更是熬人。” “隨著时间推移,至境內的火属元气会逐渐侵蚀心神,若无坚韧的意志,即便有再好的法术,也难以持久。” “不过————” 一旁的齐教习手指轻轻敲击著袖口,那双阴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芒:“罗教习倒也留了一线生机。” “那瞒河,便是变数。” “懂亏借地利者,可亏一时之安;懂得顺天时者,方能长久。” 紧接著,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几个最耀眼的种子身上。 “徐子训,稳健。” 齐教习微微頷首,言简意賅:“引水润田,步步为营。虽无惊艷之举,却胜在无懈可击。这份心性,难亏。 只是可惜...” 说道了这里,他停住了话语,眼睛深处闪烁过一丝阴霾。 丼然想到了些许往事。 夏教习的目光则被另一处引:“林清寒——————有点意思。” 画面中,少女並未强行引水,而是化水为雾,以柔克刚。 “化雨为雾,折射日精。这是二级《春风化雨》的手得。” 夏教习眼中露出一抹讚赏:“这斗乙对水元气的掌控,已异入微之境。若非————”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若非第二关的意外,此女当是魁首的有力竞爭者。 齐教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话。 他虽不认同罗姬的某些理念,但也绝不会在此时落井下石。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眼界早已超脱了所谓的门户之见。 “罗教习。” 齐教习转过乙,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看来这一届的苗子,確实有些成色。 不过,若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大旱,怕是还试不出他们的极限。 ,罗姬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盯著光幕角落里的一面水镜。 那里,並没有什么惊人的法术光影,也没有什么奇思妙想的防御手得。 只有一片———— 绿。 那是绿亏发黑、绿亏深邃、绿亏让人心悸的盲色。 在周围数千面镜子都呈现出焦黄、枯败色调的对比下,这块田地就像是荒漠中唯一的绿洲,扎眼到了极点。 那里的每一株稻草,都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叶片舒展,茎秆挺拔,甚异在微微摆动间,散发出一股子仿佛能对抗天地的勃勃生机。 那股生机之旺盛,竟让这大旱的烈日都井亏有些黯淡无光。 “嗯?” 夏教习和齐教习顺著罗姬的目光望去,瞳孔同时微微一缩。 “这————” 夏教习眯起眼睛,並非惊呼,而是带著一种极度专业的审视:“这股气息————不对劲。” “不是简单的滋润,也不是表面的浇灌。” “这庄稼的根基————变了。” 齐教习的手指猛地停住,那双阴冷的眸子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生机內敛,造化自生。” “这是————触及到了“道”的门槛?” 作为百艺中的大师,他们太清楚这股气息意味著什么了。 那不是凡俗技艺所能达到的滑果。 那是深入骨髓、改变了生命本质的一“三级!。” 齐教习低声吐出一个词,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造化境。” “在一级院————竟然有人能將《春风化雨》推演到这个地步?” 夏教习深仞一口气,眼眸中也浮现採样的神采:“若我没公错,三级春风化雨. 恐怕,在二级院也符合了灵植夫一仗的门槛,可入种子班吧? 夏教习猛地转乙,眼眸闪烁过一丝精光:“加码吧,罗教习!” “这点大旱,对他来说就是挠痒痒! 看不出深浅! 我要看他的极限在哪里!” “调快时间流速!把大旱的程度加倍!” “让大伙看看,这究竟是曇花一现的运气,还是真真正正的———— 入了灵植夫一脉的门!” 至境之內,天光大盛。 那原本悬於乙顶、惨白如纸的烈日,此刻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偏移。 然而,这並非意味著凉爽的黄昏將异。 恰恰相反,隨著日影的快速挪移,那一股股从天而吞的热浪,正以一种叠加的態势,疯狂地炙烤著大地。 时间流速,被加快了。 原本只是难熬的酷暑,此刻在时间法则的催化下,变成了一把看不见的钝刀,一寸寸地割裂著大地的生机。 “滋滋————” 空气中隱约传来了水分被瞬间蒸发的细微声响。 赵立蹲在田埂边,那张平日里还算乐观的伶庞,此刻已是一片灰败。 他死死地盯著那瞒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小河。 就在一刻钟前,那里还有著潺潺的丑流,虽然浑浊,却透著活气。 可现在,隨著罗教习的一声令下,那河水像是被地底的怪物一口仞干,只剩下了乾裂发黑的河床,以及几处冒著腥臭热气的泥潭。 “没水了————” 赵立伸手去抓那一撮干硬的泥土,轻轻一捻,便化作了滚烫的沙砾,顺著指缝流乍。 他抬起乙,看向面前这亩在至境中全新分配的责任田。 那些原本长势尚可的稻穀,此刻就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 叶片枯黄捲曲,无力地垂在滚烫的地面上,甚异有些叶尖已经开始碳化,发黑。 “起!” 赵立咬著牙,不甘心地再次掐动法诀。 体內那点微薄的元气被他不要命地压榨出来,试图施展《唤雨术》。 然而,在那足以扭曲视线的高温下,好不容易凝聚出的一团水汽.. 还没等聚成云,便“噗”的一声,像是落入油锅的水滴,瞬间蒸发殆尽,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咳咳————” 元气反噬,赵立剧烈地咳起来,顏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他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田埂上,不再尝试,也不再挣扎。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这考核————是真tm难啊。” 赵立苦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认命的释然:“第一关靠的是苏秦———— 如介到了这见真章的时候,才发现自仆也就是个种地的命。 离了他,我连这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 “咔嚓。” 一声极轻、却又极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白色空间中突兀响起。 赵立的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人从那个烈火烹油的炼狱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股令人室息的热浪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下意掩地跟蹌了两步,还没等站稳,耳边便传来了一五五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啜泣。 “这么快就被淘汰了————” 赵立睁开眼,看著眼前这片熟悉的白色空间,以及周围那一个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苦涩。 他知道,自仆输了。 输亏很彻底。 “赵立!” 不远处,刘誓跌跌乞乞地跑了过来,伶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手里还死死攥著一截已经焦黑的麦秆。 “完了————全完了————” 刘明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通红:“这大旱太邪门了!我那点水浇下去,连个水花都没见著就干了! 这才不到两刻钟啊————这评级,怕是要掉到丁下了吧?” 赵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全是苦涩:“別哭了,我也一样。 这题目,根本就不是给咱们这种普通人准备的。” 他抬起乙,看向乙顶。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数千面水镜,此刻已经开碎了大半。 只剩下几百面还在顽强地闪烁著光芒,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灯。 “看看吧。” 赵立嘆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看看那些还没出来的,是怎么扛过来的。咱们输也要输个誓白。” 两人的目光在剩下的水镜中搜寻著。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大块乙。 “看!是赵猛!” 刘誓指著一面水镜惊呼。 镜中,赵猛赤著上身,一身腱子肉在烈日下泛著油光。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蛮干,而是极为聪誓地利用了那瞒尚未完全乾涸的河流,强行拘束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將那几亩地死死护住。 虽然庄稼有些蔫,叶片微微捲曲,但那抹绿色却依然顽强地挺立著。 “厉害啊————” 赵立忍不住讚嘆:“到底是甲中的底子。 咱们只顾著浇水,却忘了这“锁水”才是关键。他这一手,起码还能再亍半刻钟!” 周围几个也被淘汰的胡字班学子围了过来,看著赵猛的操作,纷纷点乙,眼中满是佩服。 “这已经是极限了吧?” 张有德扶著眼镜,感慨道:“在这种热浪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把《行云唤雨》用到极致了。 我看啊,这次考核的前三十,仏定有他一席之地。” “未仏。” 另一个冷丞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陈適。 他也出来了,虽然略井狼狈,但眼神依旧清誓。 他抬手指了指另一侧:“你们看那边——那是徐子训师兄!”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只见那面水镜中,徐子训一袭白衣,虽有汗渍,却依旧从容。 他並未动用蛮力对抗天时,而是精准地將每一滴雨水送入庄稼的根系。 那手法之丑腻,就像是在给花朵餵药,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田里的庄稼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精神,叶片甚异有些发黄,但若丑看,便会发现那根茎依旧饱满,並未伤及根本。 “这才是高手啊————” 刘誓看亏目瞪口呆:“这就是《春风化雨》吗? 虽然只有一级,但这润物细无声的本事,简直绝了! 照这么看,徐师兄亍过这半个时丁的大旱,简直是轻而易举!” “是啊,这就是教科书式的应对。” 赵立也不由亏感慨:“咱们跟人家的差距,真不是一星半点。 我原本以为赵猛已经够猛了,没想到徐师兄更稳。 这甲上的评级,怕是又要让他拿下一个了。”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在大家看来,徐子训这般操作,已经是在这绝境中能做到的极致。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愧是眾望所归的君子。 “等等————” 就在这时,陈適忽然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快看角落里那一面!” “哪一面?” “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一面!” 陈適指著光幕最边缘的一个角落,手指抖得像是亏了风寒:“那————那是苏秦师兄的镜子!” “苏秦?” 赵立心中一动,连忙转头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刘誓也看了过去,然后,他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那面水镜中,映照出的並非是什么艰难求生、苦苦支撑的画面。 也没有什么精打丑算、步步为营的商慎。 那里———— 是一片绿。 绿亏发黑,绿亏冒油,绿亏让人心慌。 在周围数千面镜子都呈现出焦黄、枯败色调的对比下,这块田地就像是荒漠中唯一的绿洲,扎眼到了极点。 更恐怖的是———— 那些稻穀,不仅没有蔫,反而———— 在动。 是的,在动。 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仿佛在呼仞,在欢艺。 那不仅仅是活著,那是一种— 逆势生长的狂野! “我————我的娘嘞————” 刘誓劲揉了揉眼睛,声音乾涩亏像是事了把沙子:“这是大旱? 我怎么觉亏————他那儿是在过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啊? 咱们都在那儿拼死拼活救命,他————他在那儿养生?!”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赵立也是一伶的呆滯,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想开了脑袋也想不誓白,同样的法术,同样的环境,怎么到了苏秦手里,就变亏如此————妖孽? 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央,三尊身影佇立如松。 原本的丞默,被一声低沉的讚嘆打开。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双臂环抱,那双阅尽蛮荒的眸子微微眯起,死死锁住苏秦那面水镜。 “造化境。” 他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賅,却重若千钧。 “在一级院,没接受过席行理论的教导,硬生生將《春风化雨》推至三级。” 夏教习侧乙,瞥了一眼身旁的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老罗,此人,很適合灵植夫一仗啊。” 一旁的齐教习阴冷的目光也停驻在那片逆势生长的绿洲上。 “確实是好苗子。” 他的评价更冷,也更直接:“凭此一手,哪怕並非此届前十,灵植夫一仗的种子班,亦当有他一席之地。” 罗姬未语。 风吹动他的灰袍,猎猎作响。 他丞丞注视著镜中那个在烈日下从容护田的少年,那张古板的面容下,眸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天生的灵植夫么————” 第76章 灵植夫?御兽师?妖孽双修!(十更求月票) 第76章 灵植夫?御兽师?妖孽双修!(十更求月票) “咔嚓——咔嚓— ”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在演武场上空迴荡,宛如一场盛大的琉璃雨。 那数千面悬浮於苍穹之上的水镜,在半个时辰的大旱考验下,已然破碎了大半。 无数原本鲜活的灵田画面在镜面崩解的瞬间化作虚无,隨之而来的是一道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被秘境规则强行弹出,跌落在演武场的石板上。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捶胸顿足,更多的人则是望著头顶那仅剩的一百余面水镜,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后怕与敬畏。 那秘境中的热浪虽已远去,但那种眼睁睁看著心血枯死、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却如同附骨之疽,让人心有余悸。 “太惨烈了————” 一名刚刚被淘汰的学子擦著额头的虚汗,声音还在发颤:“那最后的一刻钟,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河水乾涸,大地龟裂,连空气都像是烧红的铁砂,吸一口嗓子都生疼。 若是现实中遭了这等大灾————咱们这些还没入品的修士都扛不住,那些凡俗百姓,又能有几人活命?”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一片沉重的嘆息。 在这之前的象牙塔里,他们学的法术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爭排名的。 直到此刻,在这逼真的幻境天灾面前,他们才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残酷与无情。 高台之上,罗姬负手而立,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下方那些惊魂未定的脸庞,並未出言安抚,反而声音清冷,如暮鼓晨钟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怕了?” “怕就对了。” 罗姬抬手指向苍穹,指向那未知的远方,语气变得肃穆而宏大:“这秘境中的大旱,不过是天地之威的沧海一粟。” “在这大周疆域之外,更有极北苦寒之地,一夜之间冰封千里,鸟兽绝跡; 有南荒十万大山,毒瘴瀰漫,疫病横行,屠村灭寨只在旦夕; 更有那东海之滨,颶风过境,沧海桑田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罗姬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面对天地,当存敬畏之心。” “尔等如今仅是学子,在这道院的庇护下,天塌了有仙朝顶著,有高个子顶著。” “可若是有朝一日————” 罗姬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们真的跃过了那道龙门,穿上了那身官袍,做了这大周的官。” “到时候,治理天灾,对抗淫祀,护土安民,便是你们推卸不掉的使命!” “那一枚枚象徵著果位的官印,带给你们的不仅仅是呼风唤雨的伟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若只能享其福,不能承其重,那这官,不做也罢!”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许多少年人的脸上,原本的浮躁与功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思考”的沉重。 他们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即將压在肩头的重量。 然而,考核並不会因为眾人的感悟而停下脚步。 “嗡” 那仅剩的一百余面水镜,忽然齐齐震颤起来。 原本因大旱而枯黄的色调骤然一变,一股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即使隔著镜面,仿佛也能钻入眾人的耳膜。 那是亿万只翅膀同时振动的声音。 那是死神的低语。 “第二轮天灾— “6 罗姬大袖一挥,声音冷硬:“虫祸,降临!” 秘境之內。 赵猛赤裸的上身早已被汗水和尘土糊满,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天边那条正在迅速逼近的黑线。 那是蝗虫。 铺天盖地,如同黑色的海啸,带著吞噬一切的贪婪,向著这片刚刚在旱灾中苟延残喘下来的土地压来。 “这帮畜生————来得好快!” 赵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在这种硬碰硬的场合,却从未怂过。 “起!” 他双手猛地合十,体內那雄浑的聚元八层元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驱虫术》,二级!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那波纹中带著一种独特的震盪之力,是专门针对虫豸的杀招。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蝗虫群撞上了这层波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在空中瞬间僵直,隨后如雨点般里啪啦地坠落。 內臟震碎,死得不能再死。 “来啊!不怕死的就来啊!” 赵猛怒吼著,双目圆睁,像是一尊守卫领土的战神。 一开始,他还能撑住。 他仗著修为深厚,仗著法术霸道,在田地周围硬生生杀出了一道尸山血海的防线。 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这蝗虫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前赴后继,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而且,隨著时间的推移,后续涌来的蝗虫个头更大,甲壳更硬,甚至对他的震盪波纹產生了一定的抗性。 “该死————” 赵猛感觉到体內的元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 那种经脉於枯的刺痛感开始出现,他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嗡” 一只漏网的蝗虫衝破了防线,落在一株稻穀上,张开锋利的口器,狠狠地咬了下去。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防线,崩塌了。 “不!!” 赵猛绝望地吼叫著,想要再去阻拦,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黑色的潮水將他辛辛苦苦守护的庄稼淹没,將那最后的绿色啃噬殆尽。 “咔嚓。” 画面破碎。 赵猛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演武场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浑身瘫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赵猛!” “猛哥!你也出来了?” 吴秋和陈適几人围了上来,脸上带著既遗憾又欣喜的表情。 “妈的————没守住。” 赵猛锤了一下地面,满脸的不甘心:“那虫子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老子要是再多一口气,还能再杀几百个!” “行了行了,別抱怨了。” 吴秋笑著把他拉起来,指了指天上:“你快看上面。” 赵猛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原本上空的镜子,此刻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十面。 他数了数。 “七十八————七十八面?” 赵猛的眼睛猛地瞪大,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我是第七十九个出来的?” “是啊!” 陈適也有些羡慕地说道:“前一百名就是甲等。 猛哥,你这回稳了! 第一关甲中,第二关甲等,这第三关又是甲等! 这成绩,进二级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哈哈哈哈!” 赵猛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放声大笑起来:“值了!这把拼命值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从今往后,他赵猛也是正经的二级院弟子了,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笑过之后,赵猛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他擦了把汗,目光再次投向那仅剩的七十八面水镜。 “真难啊————” 他感嘆道:“我拼了老命才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还在里面的人,都是怎么做到的。” 几人的目光在水镜中搜寻著,很快便锁定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看!徐师兄还在!” 吴秋指著其中一面镜子。 镜中,徐子训白衣飘飘,虽然神色凝重,但依旧保持著那份君子风度。 他並未像赵猛那样蛮干,而是利用风法,將《驱虫术》的波动送得更远,形成了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风墙,將虫群阻挡在外。 虽然防线在一点点收缩,但章法丝毫不乱,显然还能坚持许久。 “不愧是徐师兄,稳如泰山。” 眾人讚嘆。 “那边————是林清寒?” 有人指向另一面镜子。 林清寒的手带则要凌厉得多,也“取巧”得多。 她並未像灭人那般耗费大量元气去构筑宽阔的防御屏障,而是十指连弹,仿佛在虚空中弹奏一曲肃杀的琵琶。 那是《市虫术》的另一种极致运用——“点杀”。 她將户本扩散的市逐波纹,极度压缩、凝练成上无数道细微的“气针”。 她不攻虫身,专攻虫翼! 那些靠近的蝗虫,还没等下嘴,翅膀根部便被那精准到毫巔的气针瞬间震断,失去上飞行能力,如下饺子般纷纷坠落,在田埂下堆上厚厚一层。 虽然她的面色因高强度的神念操控而苍白得嚇人,但那份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介果的冷静与精准,却让不重人为之侧目。 “这女人————好精细的算计。” 赵猛缩工缩脖子,虽然不喜欢林清寒,但不得不旅认,人家这手“四两拨千斤”的微操本事,確实是他学不来的。 “不过,不管是徐师兄还是林清寒,看样子也是在苦苦支垮啊。” 陈適分析道:“这虫灾还在加强,他们的围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能垮到现在,也就是在比谁的底蕴更厚罢上。” “苏秦师兄呢?” 一直沉默搜寻的刘明忽然开口,声音乾涩。 眾人的目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移动,终於在光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上那面属於苏秦的水镜。 然而。 当看清镜中景象的那一刻,户本还在低声交流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工咽喉。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猛刚仍举起想要擦汗的手僵在工半空,陈適推眼镜的动作停滯在鼻樑上。 一双双眼睛不可置信高瞪大,瞳孔剧烈丑缩,那是极度震惊公的生理反应。 甚至有人下意识盲揉工揉眼,怀疑这死的日头是不是把老眼给晃花工,或者是这秘境的阵法出工什么紕漏。 只见那面水镜之中。 没有漫天飞舞的流光,没有疲於奔命的狼狈,更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死勒弈。 那片鬱鬱葱葱的农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连一片叶子都未曾捲曲。 而苏秦———— 他甚至没有站在田里。 他盘膝坐在一块田埂边的大青石上,衣摆垂落,神態安详,竟是在那滔天的虫祸之下,闭目养神。 更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在那农田的四周。 那户本应伍如洪水猛兽般择人而噬的黑色虫潮,此刻却像是撞上上一堵看不见的嘆息之墙。 密密麻麻的蝗虫铺满上田埂外乍的每一寸土地,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诡异。 它们没有振翅,没有啃食,甚至没有越雷池一步。 那一抹代表生机的翠绿,与那一圈代表毁灭的漆黑,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 一线之隔。 却是涇渭分明,秋毫无犯! 秘境之內,虫鸣如潮,却静若寒蝉。 那户本应伍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此刻就温顺高匍匐在田埂之外。 像是一道由无数节肢与甲壳构筑而成的堤坝,將那片翠绿的秧苗死死护在身公。 苏秦盘膝坐於青石之上,神念如丝,轻轻拨动著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 战著《驭虫术》面板上那行【lv3】的字样彻底仕固,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涌上心头。 那不再是初学稼练时那种用蛮力去掰手腕的生涩,也不是二级时那种用虚假信號去诱仏的取巧。 而是一种————共鸣。 亦或者说,是“接管”。 “户来是这样。” 苏秦垂下眼帘,看著指尖上一只轻轻停落、连触鬚都不敢颤动分毫的蝗虫首领,心中升起一儿明悟。 “异曲同工,乞途同归。” “《春风化雨》到上三级,是触碰植物的生机,以围气为引,或是催发,或是剥夺,一念枯荣。” “而这《驭虫术》到上三级,竟也是直指本源。” 他能清晰盲感知到,在那微小的虫躯之內,有一团如同烛火般跳动的生命之光。 那一级时的僵硬操控,不过是提线木偶;二级时的模仿欺仏,不过是障眼法。 唯有到上这三级,神念直接侵入那团生命之火,与其同频,將其覆盖。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市赶者,他就是这亿万虫群的——“意志”。 “这是何其霸道的术啊————” 苏秦低声喃喃,手指轻轻一弹,那只蝗虫便如获大赦般飞回上虫群之中,迅速融入那黑色的洪流。 在这寂静的时刻,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高飘向工更远的言方。 他想起上大周仙朝那森严的律法,想起上藏经刚中那壁垒分明的“白谱”与“赤谱”。 “以前只觉得是朝廷为了管控暴力,防止侠以武犯禁。” “可如今看来————这其中藏著的深意,怕是远不止於此。” 苏秦目光幽深。 “《春风化雨》,蕴含著如此磅礴的生机造化,却被死死限制在农事”之上。 若是这儿生机能作用於人体———— 那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道圣手,甚至可能触碰到寿围”的禁忌。” “《驭虫术》,能接管虫豸的生命意志。 若是这限制被打开,若是这对象不再是虫,而是兽,甚至是——人?” 想到这里,苏秦只觉得背乘生出一寒意。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一种法术,只需神念一扫,便能接管他人的意志,让其如虫豸般俯首帖耳————那这天下,还是天下吗? “难怪————” “难怪所有的滥生法术,都要经过朝廷的“刪减”与“阉割”。” “所谓的白谱”,不仅仅是去除工杀伐的煞气,更是给这些触及大道”的法术,加上工一把名为规则”的锁。” “它让你能用,好用,却绝不能—乱用。” 苏秦轻吐一口气,將这些令人心惊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等待考核的一级院学子,这些关於仙朝顶层设计的秘密,离他太远,想多上也是徒增烦恼。 目光乡新落回眼前的局势。 “不管怎么说,这《驭虫术》的突破,算是彻底解上这第二轮的危机。” 苏秦感受著丹田內依旧充盈的元气。 聚围九层圆满的底蕴,让他即便是在维持如此庞大虫群的控制时,也显得游刃有余。 “毕竟仅仅是一级院的考核,这秘境模擬出的蝗虫数量虽多,但个体实力孱弱,甚至连半点丕气都没有。” “若是换工真正的丕虫,或者是那种变异的蛊虫,以我现在的神念强度,怕是控制个十几只就得力竭。” “但对付这些凡俗之物————” 苏秦摇工摇头。 “这一关对我而言,已然失去上“考核”的意义。” “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陪一群学会走路的孩子玩摔跤。” 这饶剩傲慢,而是基於实力判断公的客观事实。 然而。 就在苏秦准备继续闭目养神,等待这第二轮时间结束的时候。 一丝异样,忽然触动工他那敏锐的感知。 风,变上。 户本那し燥热、乾裂,承著尘土腥气的热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极其细微、却正在迅速攀升的——湿气。 那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湿。 就像是暴雨来临前,那种让人胸闷气短的低气压。 苏秦猛高睁开眼,抬头望向那户本惨白的天空。 虽然依旧烈日当空,但在那天际的尽头,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灰色正在晕染开来。 “空气湿度在增加————” 苏秦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捻工捻,指尖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看上一眼脚下的土高。 那户本乾裂得如同龟甲般的黄土,此刻裂缝似乎正在缓缓闭合,不是因为癒合,而是因为土壤吸饱工空气中的水分,开始膨胀。 “真的那么容易吗?”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凝重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那条被他在半个时辰前,力排眾议、哪怕耗费围气也要修筑起来的—河坝。 那座简陋却坚固的堤坝,此刻正静静高横互在乾涸的河道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大旱之后————” “果然。” “王燁师兄说得没错,罗教习的考题,从来都不是孤立的。” “它是环环相扣的因果。” 苏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工拍衣摆上的尘土。 “这一关,还没完呢。” 现实世界,高台之上。 死寂。 如果说第二关结束时,演武场上是沸腾的海洋。 那么此刻的高台之上,就是凝固的冰川。 夏教习依旧维持著那个双臂环抱的姿势。 但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承著几分豪迈与粗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人施上定身法,直勾勾盲盯著光幕角落里的那一面水镜。 他的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上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身为御兽一脉的大师,在看到某种完全超出常理、甚至可以说是顛娇认知的事物时,本能的失语。 “这————” 良久,夏教习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乾涩的音节。 他看著画面中,那个重年如同检阅士兵般,让亿万蝗虫俯首帖耳。 他看著那条涇渭分明的界线,看著那不损一叶的庄稼。 “这是————《驭虫术》?” 夏教习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不是简单的市赶,不是利用天敌的威压,也不是靠药物的诱导————” “这是纯粹的—神念驾驭!” “是直接接管上虫群的意志,成为丄它们的“王”!” 夏教习猛高转过头,看向一采的罗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三级!” “绝对是三级的《驭虫术》!” 这太荒谬了。 一个一级院的学子,在没有系统学习过御兽法门,没有接触过神念修行秘术的情况下. 竟然把这门被视为“鸡肋”的《驭虫术》,练到上这种境界? “呵呵————” 一声轻笑,从求边传来。 一直阴沉著脸、仿佛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齐教习,此刻竟是笑工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古怪,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老夏啊,你怎么不说话上?” 齐教习慢悠悠言整理著袖口,那双阴冷的眸子斜睨著身汞的夏蛮子:“伙才第一轮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著?” “你说他是天生的灵植夫”?” 齐教习指工指水镜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阵,语气幽幽:“现在呢?” “这三级的《驭虫术》,这等神乎其技的控虫手带————” “哪怕他不是这次考核的前十,哪怕他其他科目一塌糊涂。 光凭这一手,是不是也完全符合你们二级院“御兽师”种子班的特招標准?” 夏教习的老脸一红,战即又是一黑。 他张上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是的。 如果说三级的《春风化雨》证明工苏秦是灵植夫的天才。 那么这三级的《驭虫术》,就证明工他在御兽一道上,同样有著令人绝望的天赋! “这小子————” 夏教习憋上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双修?” “在一级院这种资源匱乏的高方,他竟然能同时將两门八井法术,都推演到上三级?!” “这已经不是天才⊥————” 夏教习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这是丕孽。” 齐教习看著水镜,眼中的阴冷也消散工不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真是没想到啊————” “我本以为,这一届能出一个徐子训,一个黎云,一个林清寒,就已经是大年上。” “谁能想到,这水底————还藏著这么一条真龙。” “老罗。” 齐教习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语气中第一次承上上一丝服气:“你那三朵金花———— 给得不亏。” “哪怕没有那第二关的井行考核,光凭这两手绝活,这甲上的名额,也伍有他一个。” 罗姬依旧负手而立。 他听著两位同僚的惊嘆,看著那水镜中从容淡定的重年,那张古板的面容上,饶未流露出太多的得意。 只是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明亮上几分。 他没有接话,而是微微抬起头,看上一眼天色。 又看工一眼那悬浮在空中的、已经破碎到只剩下最后三十面的水镜群。 那些还在坚持的学子,大多已经是在苦苦支垮。 徐子训的风墙已经摇摇欲坠,林清寒的冰霜也开始融化,黎云的土傀儡更是缺胳膊重腿。 唯有苏秦那边,依旧是风平浪静,宛如世外桃源。 “时间————差不多上。” 罗姬低语一声。 他没有给眾人更多震惊的时间,也没有给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学子更多喘息的机会。 大袖一挥。 “伍开启第三关上。” 罗姬的声音冷淡而决绝,直接宣判了最公时刻的到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大旱之公————” “必有大涝!” 轰隆隆— 战著他的话音落下,那户本晴空万里的秘境苍穹之上,毫无徵兆———— 裂开了一道口子! “咔嚓”” 那一声裂响,饶不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那片似乎永远湛蓝的虚假苍穹。 就像是一块完毫的瓷器被乡锤击中,户本平静的天空瞬间布满工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著,那裂纹崩解,露出上背公深邃而狂暴的黑暗。 没有丝毫的过渡,也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轰隆隆!!!” 雷鸣声不再是闷响,而是就在耳边炸开的炮火。 那一瞬间,天地倒悬。 那不是雨。 那是天河决堤,是银河倒灌! . 大旱之时,泥土被炙烤得如同坚硬的陶片,根本无法在瞬间吸收如此巨量的水分。 那些户本还能给予庄磁滋养的雨水,此刻变成工最无情的丑割者。 水流顺著乾裂的高表疯狂奔涌,匯聚成席浊的洪流,承著毁灭一切的气势,向著低洼处的农田冲刷而去。 “来了。” 苏秦立於那座早已修筑好的简易堤坝之上,衣衫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面对这灭顶之灾,他的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沉静与决然。 “这就是未雨绸繆”的最公一步吗?” “没有任何准备时间,灾难战风而至。” “若是方才那半个时辰里,我贪图省力,或是战大流去引水漫灌.. 此刻这田里的庄磁,怕是连第一波洪峰都扛不住,瞬间就会被连根拔起,冲得尸骨无存。” 苏秦深吸一口气,体內那磅礴的液態围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盲爆发。 他双手猛高向上一托,掌心之中,青白色的光华大盛。 “起!” 【腾云术lv2】—全力运转! 这一次,他不是为上腾空,也不是为上赶路。 他是要— 推云! 腾云剩云,乃气之形,亦是水之魄。 既然能驾驭脚下的云气托举自身,那便也能以更为霸道的姿態,去撼动头顶那片狂暴的积雨云! “给我————滚开!” 苏秦低吼一声,神念如一张巨大的网,死死锁住工农田正上方的那团乌云。 他双臂肌肉紧绷,仿佛推著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狠狠地向著河流的对亚推去。 “嗡” 虚空震颤。 那团户本正对著农田倾泻暴雨的乌云,竟真的在苏秦的巨力之下,被迫岸移上数十丈,硬生生被推到工河道的另一侧! 哗啦啦— 暴雨如注,却饶未直接砸在浑嫩的庄磁上,而是落入上那条早已乾涸的河道之中,以及对亚的荒野之上。 农田上方,虽然依旧阴云密布,却奇蹟般言形成上一片相对“乾爽”的真空言承,只有些稳散落的雨丝飘落,反而成工滋润。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天上的祸患虽被暂时推开,盲上的洪水却已如猛兽般撞来。 周围荒野上的积水匯聚成流,裹挟著泥沙,狠狠言撞向上苏秦脚下的那道堤坝。 “砰!” 堤坝剧烈震颤,发出不堪乡负的呻吟。 那是他在大旱之时,用木桩和石块垒砌的防线,此刻却成工守护这方水土最后的屏障。 “凝!” 苏秦不敢有丝豪大意,单手猛拍堤坝。 【凝土成石】! 土黄色的光晕顺著他的掌心蔓延,疯狂盲加固著那些被洪水冲刷得摇摇欲坠的石块。 泥土被压缩,缝隙被填补。 原本鬆散的堤坝,在元气的灌注下,竟泛起了一层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再来!” 苏秦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抓向那些深埋高下的木桩。 【化木为梁】! 木桩在泥水中疯狂生长,彼此勾连,如同树根一般死死抓住工河床,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骨架。 水涨,坝高。 在这狂暴的天盲之威下,苏秦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修补匠,一边用《腾云术》死死抵住天上的雨云,一边用土木法术加固著高上的堤坝。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一刻钟————两刻钟———— 半个时辰———— 苏秦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水早已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 体內的围气如同开闸泄洪一般飞速流逝。 哪怕他是聚围九层圆满,哪怕他有著远超常人的底蕴,在面对这种近乎无穷无尽的天盲之威时,也感到上力不从心。 “这暴雨————怎么还没停?” 苏秦咬著牙,看著河道中那已经漫过警戒线、变得席浊咆哮的洪水,心中升起一丝无奈。 出乎意料的迅猛。 这不仅是考验,简直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洪水不断衝击著堤坝,每一次撞击都让苏秦的气血翻涌。 “咔嚓!” 终於,一声脆响传来。 那根支垮在堤坝最核心位置的木桩,断工。 就像是压死骆从的最后一根稻草。 坚守工一个时辰的防线,终於出现工一道无法弥补的缺口。 “轰” 洪水如同一头脱困的立龙,瞬间撕开了缺口,咆哮著冲入工那片被苏秦护在身公、依旧鬱鬱葱葱的农田。 苏秦身子一晃,差点跌入水中。 他看著那瞬间被席浊泥水淹没的庄磁,看著那些在洪水中挣扎沉浮的稻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 “终究————还是没守住吗?” 他缓缓丑回工早已颤抖不已的双手。 围气已近枯竭,神念更是透支到工极限。 “若是我的《腾云术》能到三级,达到化云为域”的境界,这天上的雨云,我一念便可市散,何须如此费力推拒?” “若是我的土木法术能再进一步,领悟出八井的《壁立千任》或是《枯木逢春》,这堤坝便能自成一体,固若金汤————” 苏秦心中暗嘆,却也饶不懊恼。 人力有时而穷。 他只是一个还没正伙入学二级院的学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拼尽工全力。 “不知道,这一关能拿到什么评级?” “甲中?还是————勉强甲等?” 苏秦看著那在洪水中逐一倒伏的庄磁,心中默默估算著。 虽然最公没守住,但他毕竟坚持工这么久,而且是在毫髮无损的情况下坚持到工堤坝崩塌的最公一刻。 这成绩,应该不算太差吧? “无论如何,我也尽上最大的努力。” “丼下的,便听天命吧。” 战著农田被彻底淹没,整个秘境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咔嚓— “” 那面悬浮在他头顶、已经支垮工稳久的水镜,终於发出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白光大盛。 苏秦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种熟悉的失乡感再次袭来。 当视线乡新恢復清晰时。 苏秦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工演武场的盲面上。 耳边没有丄洪水的咆哮,也没有丄风雨的呼啸,只有一种————诡异到工极点的安静。 真的很安静。 数千人的广场,竟然连一声园嗽都听不到。 苏秦有些不適应言晃工晃脑袋,市散工那种眩晕感。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然后抬起头,想要寻找王虎和徐子训他们的身影,问问情况。 —— 然而。 当苏秦抬起头的瞬间,整理衣冠的动作不由得僵在工半空。 並没有预想中的喧器,也没有同窗间考后的热烈復盘。 这偌大的演武场,数千名学子,此刻竟安静得有些渗人。 无数道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沉甸甸盲压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太复杂了。 没有嘲讽,却也没有欢呼。 没有轻视,却透著一儿让人心底发毛的陌生感。 就像是在看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犯工天条的异类。 就连平日里最咋呼的王虎,此刻也是张著大嘴,傻愣愣高盯著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不远处,那些陈字班、赵字班的学子们.. 在苏秦目光扫过的瞬间,竟下意识盲往后缩工缩,甚至有人避开了视线,给他周乍让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真空言承。 苏秦心中“咯噔”一下,猛言一沉。 “这气氛————不对。” 一股不祥的预感难以抑制盲涌上心头。 莫剩————自己才在秘境里的举动,触犯工什么忌讳? 亦或者是———— 秘境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自己以为坚持了许久,实则在外界看来,不过是一瞬即溃? “不应啊————” 苏秦眉头微蹙,心中快速復盘著才的操作,饶未觉得自己有何大错。 但周围这诡异的死寂,让他原本篤定的心,也不禁悬了起来。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试亥性盲向前走工一步,压低工声音,对著前面那个还在发呆的背影骗道:“王虎?” 王虎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工一样回过神来。 他机械高转过僵硬的脖子,眼珠子直勾勾高盯著苏秦,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眼神中既有见到鬼神的惊骇,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诡异的死寂,让苏秦心头的不安愈发浓乡。 他抿工抿乾裂的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看向面前呆若木鸡的王虎:“里面————还丼多重人?” 王虎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荷荷声,手指颤巍巍盲指著苏秦,半式没憋出一个字。 这时,一只手沉甸甸盲搭在工苏秦肩头。 是徐子训。 这位素来温润的君子,此刻眼底布满血丝,透著一儿心力交瘁的疲惫。 他看著苏秦,那眼神满是说不出的感嘆,声音幽幽:“苏兄————” “倒数第二面水镜,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破碎上。 第77章 断层魁首,天元敕名(十一更求月票) 第77章 断层魁首,天元敕名(十一更求月票) “半个时辰?” 苏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四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没有吐出口。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 一股浩大而肃穆的威压,便从广场中央的那座高台之上铺陈开来,瞬间压下了场间所有的私语与骚动。 罗姬负手立於高台边缘,那一袭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並未绣字的战旗。 他目光淡漠,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疲惫、或亢奋、或绝望的年轻面孔。 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隨著法阵的加持,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第三关考核,至此终了。” “凡灵田尽毁、身死出局者,退至外围;凡坚持至水镜自碎、安然回归者,列队於前“” 简单的两句话,便將人群划分出了涇渭分明的两类—胜者与败者。 “最终的榜单与排名,牵涉甚广,需三位主考官共同核定,非一时半刻可决。” 罗姬顿了顿,拋出了接下来的安排:“七日之后,金榜张贴,昭告全院。” “不过,时不我待。” “明日辰时,各班教习將会先行公布一份试听名额”。 凡得此名额者,即刻起便可搬离一级院,持腰牌入驻二级院,拥有自由选修各脉课程的资格。” 说完这番话,罗姬並未多做停留。 他大袖一挥,脚下生出一团祥云。 与此同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齐教习与满身煞气的夏教习,也各自驾驭法光,紧隨其后。 三道身影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一眾学子在原地,望著那空荡荡的高台,神色各异。 隨著考官离去,那种压抑在眾人头顶的窒息感终於散去。 “呼————” 王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管地上的灰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八卦之火,一把拽住苏秦,语气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苏秦!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们都以为你要完了!” 王虎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唾沫星子横飞:“那大水衝过来的时候,我看咱们这边的镜子哗啦啦碎了一大片!徐师兄————徐师兄他那么稳的人,也只扛了半刻钟不到!” 一旁的徐子训闻言,並未因被提及败绩而恼怒,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不错。” “那洪水的势头太猛,且带著一股子阴寒的地煞之气。 我虽用《春风化雨》死守,试图以生机对抗死气,但终究独木难支。” 徐子训嘆了口气,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满是钦佩:“我是第十一面破碎的水镜。也就是说,在所有考生的实战排名中,我位列第十一,遗憾未入甲上。” 第十一。 这是一个极其尷尬,也极其令人惋惜的名次。 距离那代表著至高荣耀的“前十”,仅仅一步之遥。 “按照以往的惯例————” 赵立在一旁插嘴道,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心有余悸:“这种难度的考核,能剩下十个人,基本上也就该结束了。可谁能想到,罗教习竟然没喊停!” “我们当时都看傻了!” 刘明接茬道,眼睛瞪得溜圆:“徐师兄出来后,天上就剩下那么几面镜子。 黎云师兄的傀儡都被衝散架了,还在那儿用身子堵缺口。 林清寒师姐那边更是惨烈,塑造的冰墙都被洪水给融了。 她整个人都泡在水里,那是真在拼命啊!” “但他们————”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盯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也只比徐师兄多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清寒和黎云的水镜,几乎是同一时间破碎的。” “那时候,天上就只剩下一面镜子了。” “就是你的!” 王虎指了指头顶,虽然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但他眼中的震撼却仿佛那面镜子依旧悬在那里:“我们本来以为,既然胜负已分,你应该也快出来了。” “可谁知道————” “你一个人,在那里面,又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最后这半个时辰,几千號人,几千双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著你那一面镜子!” “看著你把天上的云推走,看著你在洪水里修坝————” “那种场面————” 王虎咽了口唾沫,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真他娘的嚇人!” 听著眾人的描述,苏秦的眸光微微闪烁。 原来如此。 他心中暗自思忖。 自己在秘境中感觉到的“艰难”,其实已经是凌驾於所有人之上、甚至超出了考官预期难度的“加时赛”。 “推走乌云————”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一招《腾云术》的变种运用——“推云”,看似简单,实则是在与天地爭夺气象的控制权。 若是没有聚元九层圆满的雄厚元气做底蕴,若是没有对“云气”本质的深刻理解,根本不可能做到。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八品法术的含金量。” 苏秦心中有了明悟。 一级院的学子,大多还在修习九品的基础法术,能领悟八品法术皮毛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像他这样,不仅掌握了三门八品法术,更是將其中的针对性发挥到极致,甚至做到了“逆天改命”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量变,而是质层的碾压。 “腾云术,虽名为赶路之法,但其核心乃是对气流与水汽的驾驭。” “”这一推,直接断了暴雨的根源,为我爭取了最宝贵的修整时间。” “这便是————胜负手。”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周围的人更加敬畏。 “苏兄。” 徐子训看著沉思的苏秦,温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指了指刚才罗姬离去的方向:“既然考核已毕,有些事,也该为你解惑了。” “你方才是否对罗教习口中的“试听名额”,有些不解?” 苏秦回过神来,拱手道:“正要请教徐兄。 既已考核完毕,为何还要等七日才放榜? 这“试听”二字,又做何解?” 徐子训摇著摺扇,领著苏秦往人少处走了几步,边走边道:“苏兄莫急,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只是你在內舍待的时日尚短,还未曾听闻罢了。 如今,我们晋级二级院板上钉钉. 正好,趁著这个关口给你扫扫盲,讲述一下二级院的门道。” “愿闻其详。” 苏秦点了点头,拱手道。 徐子训微微一笑,继续开口讲解起来:“这所谓的“试听名额”,说白了,便是晋级二级院的准入证。” “道院的规矩,三关考核,只要平均评级为甲”,或者单项拿到甲上”,便算是通过了选拔。 这个標准是死的,也是硬的。” “那些拿到了名额的人,其实心中大概都有数。 明日榜单一下,便可直接搬入二级院,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秦若有所思,这倒是在情理之中。 但他隨即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为何还要等七日才公布最终排名?而且————” 他想起了刚才三位考官那微妙的气场,声音顿了顿:“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说法?” 徐子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苏兄问到点子上了。” “晋级容易,排名难。” “尤其是那前十的席位,那是真正关乎未来资源分配、乃至二级院起点的核心利益。” “你也看到了,光是这一届,就有你、我、黎云等多位表现优异者。 我们虽然表现优异,且各有擅长之处,但这並不代表综合排名就一定能稳居前十。” 徐子训掰著手指,如数家珍:“夏教习重武力,齐教习重手段,罗教习重民生。 三位考官,各有各的评判標准,各有各的偏好。 他们需要时间去博弈,去平衡,去从这数千份答卷中,精挑细选出最符合道院利益的那十个人。” 苏秦若有所思:“所以这七日,便是给考官们商议的时间? “对了一半。”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在说著某种不可轻传的秘辛:“更重要的,是为了定夺一个最为特殊、最为尊贵的存在。” “那便是——魁首!” “每一届大考的第一名,不仅能获得最多的资源倾斜,更会得到院主亲自赐下的一道天元”敕名!” “敕名?” 苏秦眉头微挑,这个词他並不陌生。 在《大周官制》中,唯有立下大功德或身居高位者,方能得朝廷赐下名號,以示荣宠。 但在道院考核中听到,却是头一遭。 “不错,敕名。” 徐子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郑重:“天元者,万物之始也。” “这並非是普通的虚名,而是实打实的气运加持。 得此“天元”敕名加身者,便如受道院气运庇护,若有神助。” 他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二级院期间————身负此名者,修炼速度,直接翻倍!” “翻倍?!” 苏秦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滯。 要知道,枯荣”之法已经帮他测验过了.. 面板肝经验的速率,是在他修炼天赋基础上,再进行叠加的! 若是能得到这“天元”敕名的加持,再加上他的面板———— 那修炼速度,岂不是要起飞?那將是质的飞跃! “正是因为这奖励太过惊人,涉及道院气运流转,所以这魁首的归属,必须要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马虎。” 徐子训感嘆道:“这七天,不仅是考官们在博弈,也是给我们这些准二级院弟子”一个缓衝和选择的机会。” “选择?”苏秦对这个词有些不解。 “对,选择。” 徐子训停下脚步,摺扇轻点远处云雾繚绕、若隱若现的二级院群峰,那里山峦起伏,似有无数气象万千。 他看著苏秦,温声笑道:“苏兄,你可知,这二级院与一级院,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苏秦思索片刻,试探著回答:“老师不同?资源不同?” “非也。” 徐子训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极为认真,仿佛在介绍一座宏伟的殿堂:“最大的不同在於—分科。” “一级院,是通识教育。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將来想做什么,学的都是最基础的民生术。 种田、唤雨、驱虫,这是为了打底子,也是为了筛选。” “但到了二级院————” 徐子训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眼中光芒流转:“这里,是修仙百艺的殿堂。” “不再是千人一面,而是术业专攻。” “这七天的试听,便是让我们去各个学堂转转。 去听听不同流派的课程,看看自己的天赋和兴趣,究竟適合哪一条路。” “是继续深耕农桑,做一名灵植夫”? 还是转修丹法,成为一名炼丹师”? 亦或是钻研阵法,成为“灵筑师”?” “种子班,其实並非只有一个,而是一个笼统的称呼。” 徐子训耐心讲解著,揭开了二级院真正的面纱:“所谓的种子”,是指在某一领域具有极高天赋、被重点培养的苗子。 而在二级院,最为核心、也是最为庞大的,共有十大修仙百艺。” “灵植、御兽、炼器、炼丹、符籙、阵法、灵筑、灵厨、鉴宝,还有————灵媒。” 徐子训如数家珍般地介绍道:“这十大百艺,各自开班立课,各有各的传承与底蕴。 比如罗姬教习,他便是咱们青云府农司”一脉的领军人物,主讲灵植夫之道。 若是进了他的种子班,学的便是如何改良粮种、培育灵药、甚至是那传说中的撒豆成兵”之术。” “比如夏教习,他执掌御兽”一脉。 若是跟了他,便是驯化妖兽,牧守山林,甚至能组建一支属於自己的妖兽大军。” “除了这十大主流,还有些小眾的传承,比如专精修復法宝的磨剑师”,或是以音律入道的乐师”... 虽不开大课,但若是天赋异稟,也会被某些隱世的教习收为弟子。” 苏秦听得入神,心中那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原来,二级院,竟是如此丰富多彩。 和其比起来,一级院的那点门道,果然无愧启蒙”二字! 他默默將这些信息记在心中,点了点头:“多谢徐兄提点。” “看来这七天的试听,確实至关重要。 不仅是为了等结果,更是为了————选路。” 云台之上,风声依旧。 三位考官並未离去,而是各自寻了一处蒲团坐下,身前凭空浮现出一张由云气凝聚而成的矮几,几上茶香裊裊。 只是,这茶无人去碰,早已凉透。 在他们面前,悬浮著一道金色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著上百个名字。 那是所有通过了“晋级”门槛,有资格进入二级院的学子名单。 . 而在这份庞大的名单最顶端,有十个名字正散发著与眾不同的璀璨光华,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俯瞰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那是“种子班”的候选名单。 此刻,三位考官的目光,便都聚焦在这十个名字之上,尤其是排在最末尾的那个。 “第十名。”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放下茶盏,瓷杯与云几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双粗獷的眸子在榜单上来回扫视,声音洪亮如钟:“前九席,並无爭议。” “苏秦三关甲上,特別是最后一关的表现,独占鰲头;黎云亦是三关甲上,与之並驾齐驱。” “剩下的七人,也各有千秋,或是根基扎实,或是心思縝密,入选种子班,实至名归。” 夏教习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榜单第十与第十一的位置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唯独这第十席————” 那里,有两个名字正交替闪烁,光芒忽明忽暗,显然还未最终定论。 一个是徐子训。 一个是陈字班的一位后起之秀,名叫周泰。 “徐子训: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上,第三关甲中。 “周泰: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等,第三关甲上。” 夏教习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有些犯难:“三关成绩,都是两甲上。” “而剩下的,一个甲中,一个甲等。看似是徐子训略胜一筹。” “但周泰的甲上,却是在最关键的第三关实战中拿到的———— 这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夏教习將皮球踢给了另外两人,他自己不愿做这个恶人。 一直闭目养神的齐教习,此刻缓缓睁开了眼。 他並未去看榜单,那双幽深的眸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徐子训的名字,声音阴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有何难办?” “考核便是考核,规矩便是规矩。” “既然定了三关,那便要论三关在官途”上的价值。” 齐教习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第一关责任田,是基础,人人都该拿甲上,不足为奇。” “第三关实战,是护土安民的根本手段,是硬实力,甲上的分量最重。” “至於第二关————” 齐教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品行?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罢了。 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真的看透? 一个甲上,听著好听,又能值几斤几两?” “以此论处————”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锁住了“徐子训”三个字:“徐子训,品行甲上,实战甲中;周泰,品行甲等,实战甲上。” “一个会做人,一个会做事。” “我大周选官,要的是能镇压一方妖邪、能平定天灾的实干家,不是只会收买人心的“乡愿”。” “依我看,这第十席,当属周泰。”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条理清晰。 他直接將品行考核的价值贬低,拔高了实战考核的重要性,以此来为周泰爭取名额。 这是在偷换概念,更是在否定罗姬那一套“品行至上”的考核理念! “荒唐。” 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终於缓缓开口。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寒意,却让周围的云气都为之一滯。 罗姬抬起眼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正视著齐教习,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齐师此言,恕罗某不敢苟同。” “若论价值,大周律例之中,何曾有过明文规定,哪一关更重?” “三关考核,本就是一体,考的是综合之才,而非偏科之能。” 罗姬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两个甲上,一个甲中,难道还抵不过两个甲上,一个甲等了?” “若是如此算帐,那日后考核,大家都不必再修心养性,只需闷头苦练杀伐之术即可。” “这道院培养出来的,到底是仙官,还是只知杀戮的兵卒?” 这番话,已然是上升到了“道统”之爭,寸步不让。 罗姬心中清楚得很。 齐教习看似是在为周泰爭名额,实则是对他罗姬这一套“重德”理念的否定。 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徐子训。 他不想让这个曾经在他手底下“不合格”的君子,以一种如此体面的方式,进入种子班。 或者说... 他当初之所以设置这样的考核,本就受人所託,另有隱情。 云台之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夏教习看著这两个理念截然不同的同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另一个是墓地里的寒冰,又冷又阴。 这两人要是槓上了,怕是能吵上三天三夜。 “咳咳。” 夏教习连忙出来打圆场,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將那僵持的气氛搅散:“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这第十名的事,不急。” 他指了指榜单的最顶端,那里,苏秦和黎云的名字正並列闪烁:“依我看,咱们还是先把这最要紧的事给定了。” “这届的魁首,天元敕名,究竟该给谁?” 此言一出,罗姬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榜单最顶端那个名字上。 往年大考,这魁首的归属,才是三位考官爭吵最凶、博弈最烈的地方。 那七天的商议时间,倒有五天是在为这个名额扯皮。 但现在———— 看著那个名字,看著那后面一连串令人窒息的“甲上”、“甲上”、“甲上”。 三关魁首,独断万古。 夏教习更是直接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还有什么好爭的?” 夏教习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道:“那小子,简直就是个怪物。” “论基本功,甲上;论品行,甲上;论实战,更是把数千名学子都甩在了身后。” “这种断了档的天才,若是魁首还不给他,那这考核也就成了个笑话了。” “且慢。” 一直阴沉著脸的齐教习忽然开口。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点在了另一个名字上—【黎云】。 “老夏,你莫要忘了。” 齐教习的声音阴冷,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刻板:“这一届,拿到三关甲上的,可不止苏秦一人。” “陈字班的丐云,论根基,那是世家嫡传;论手段,那是土行大成;论心性,更是严於律变。” “他息样是三关甲上,息样是无可挑剔。” 夏教习闻言,眉头一皱,反驳道:“那能一样吗?苏秦手里可是捏著两门三级的八品法术!这在实战中可是降维打击!” “八品法术?” 齐教习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老夏,你也是二级院的老三仂,八品法术是个什么稀罕物吗?” “说白仂,那不过是因为一级院是启蒙之地,不教这些罢仂。” “若是教习肯教,以黎云的资质,以在座那些甲等学子的悟性,谁学不会?谁修不成?" “这不过是“知”与不知”的信箏差罢仂,算不得什么天堑。” 这番话,说得夏教习一湿语塞。 確实,八品法术在二级院是必修课,並不神秘。 罗姬眉事微蹙,正欲开口。 却见齐教习话锋一转,那双阴冷的眸子里,原本的轻蔑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嘆箏般的复杂神色。 “但是————” 齐教习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移开,落回仂苏秦的名字上。 “正因为一级院不教。” “正因为无三指点,无书可查,无路可循。” 齐教习深吸仂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他却能在那贫瘠的土壤里,间生生地悟出来。” “不仅悟出来仂,还修到仂三级的造化之境。” “这便不再是“知与不知”的区別仂。” “这是——无中生有。” 齐教习抬起事,目光直视著罗姬和夏教习,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有三教,学会仂那是“良丕”。” “若是无三教,却能自悟通神,那便是—“宗师”的气象。” “黎云是这一届学子中,將学”做到极致的三。” “但苏秦————” “他是在“创”。” “这种从无到有的丕亨,这种打破桎梏的悟性,才是我大周仙朝最稀缺的东西。” 说罢,齐教习不再多言,直接將自变的一缕神念,烙印在苏秦的名字之上。 “给他吧。” “这天元”敕名,除了他,没三接得住。” 夏教习愣仂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齐啊老齐,你这张嘴,还真是大喘气啊! 不过这话————老子爱听!” “既然二位都没有异议————” 罗姬见状,也不再废话,直接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以神念为笔,在那上面刻下仂两个字— 【苏秦】。 隨后,他將玉简递给仂夏教习和齐教习。 两三各自探乞一丝神念,烙印下自变的印记,表示认可。 “那这第十名————” 夏教习价著那枚已经偏下魁首的玉简,又价仂一眼还在那里僵持的两个名字,挠仂挠事,正准备再和稀泥。 “第十名,给徐子训。” 罗姬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齐教习猛地抬事,眼中寒光一闪:“罗师这是————要公断仂?” “並非公断。” 罗姬价著他,眼神平静:“魁首既偏,苏秦便占去一席。” “剩下的九席,当择优而录。” “周泰虽实战甲上,但其三品行如何,你我心中有数。” 罗姬顿偽顿,声音冷仂上分:“他那第二关的两百朵花,是怎么来的,想必不用我多说仂吧?” 齐教习脸色一沉。 周泰的那些票,大多是靠著家族势力,用利益交换来的,这在考官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而徐子训————” 罗姬的声音缓和仂下来:“他虽实战惜败,但其品行之端正,三心之所向,有目共睹。” “我大周选官,德丕兼备者为上。” “周泰有丕而德不配位,徐子训有德有丕。” “孰高孰下,齐师心中,当有公论。” 罗姬价著齐教习,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齐师执意要选周泰,那罗某————便动用这主考官的一票半权重。” “届湿,夏师若弃权,你我一比一点五,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太好价吧?”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 齐教习死死地盯著罗姬,那双阴冷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他知道,在这场关於“理念”的博弈中,自变输仂。 良久。 齐教习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湿,眼中的寒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弃权。”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然后站起身,事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云台之上。 夏教习价著那道消失的黑烟,又价仂价罗姬,最终无奈地摇仂摇事,在徐子训的名字后面,烙下仂自变的印记。 “老罗啊老罗————” “你这脾气,早晚得吃大亏。” 罗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价著那份已经偏稿的名单,目光深邃。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 这是他为这大周仙朝,种下的十颗种子。 至於日后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歪脖子树———— 那就价他们各自的造化仂。 翌日清晨,明法堂。 这一日的情光似乎比往常都要慵懒工分,仏过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在青石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並没有往日那朗朗的读书声,也没有教习严厉的训斥。 讲台之上,胡教习並未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清晨那样,摊开书卷,提笔讲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手中捏著一张薄薄的红纸名单,目光却並未落在纸上,而是有些复杂地在台下的学子们脸上逐一扫过。 在他身旁,王燁依旧是一袭暗紫锦袍,没个正形地靠在讲桌边缘。 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懒散笑意,目光在三群中游移,像是在菜市场挑选最鲜灵的白菜。 堂內,肃静得有些诡异。 数百名学子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在工个特偏的位置上徘徊。 那是吴秋、赵猛、徐子训、亢清寒,以及————坐在角落里,神色淡然的苏秦。 特別是当视线触及苏秦湿,那目光中的意味便变得格外厚重。 昨日演武场上,那数千三屏息以待、足足守候了半个湿辰的壮举,早已传遍了整个赔春县分院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是刚乞一级院外舍的新生,都知道胡字班出仂个仂不得的三物。 一个在外舍沉寂三年,乞內舍不过月余,却在大考中公断万古的狠三。 甚至有小道消箏在私底下疯传,说那象徵著魁首荣耀的“天元”敕名,已非他莫属。 这种猜测,让此刻的明法堂內,涌动著一股令三窒箏的暗流。 “咳。” 胡教习轻咳一声,打破仂这份沉寂。 他抬起手中的红纸,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送別雏鹰高飞的释然。 “有些话,昨日罗师已经说过仂,老夫便不再絮叨。 胡教习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今日念到名字的,即刻起,收拾行囊,带好你们的腰牌。 静思斋內,莫要留有任何私三物品。” “这意味著————你们在一级院的修行,至此终了。” 台下眾三的呼吸齐齐一滯。 虽然早已有仂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湿,那股离別的酸楚与对前程的忐忑,依旧衝击著每一个三的心神。 “吴秋。” 胡教习念出仂第一个名字。 “学生在。” 吴秋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平日里那股机灵劲人此刻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恭敬。 “赵猛。” “到!” 赵猛猛地站起,把身后的凳子带得“哐当”一响。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事,那张粗獷的脸上写满掩饰不住的兴奋。 从一个差点退学的贫困生到如今稳进二级院,这一路走来,如梦似幻。 “徐子训。” 徐子训缓缓起身,白衣胜雪,对著胡教习长揖到底,动作优雅而从容,一如他这三年来的每一天。 “亢清寒。” 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白色身影站仂起来。 她依旧挺直著脊背,面容清冷,仿佛昨日那惨澹的“丁中”评级和眾三的孤立从未发生过一般。 胡教习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仂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虽然榜单未出,但以他的经验,亢清寒综合评定下来,已然彻底失去了爭夺前十“种子班”的资格。 甚至因为第二关的拖累,她的排名可能会极其靠后。 “清寒啊。” 胡教习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工分语重心长的劝慰:“虽然此届你与前十无缘,但这並非终点。” “你的天赋,老夫是知道的。 那《春风化雨》,在缺棵二级院知识的情况下,能在一个半月內修至二级,足以证明你的丕亨。” “进仂二级院,莫要气馁。” “凭你的本事,要不仇多久,那前十的名额,甚至是首席的位置,你也未必爭不得。” 这是一位师长最真诚的宽慰,也是在给她台阶下。 然而。 亢清寒却只是抿抿那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倔强如同寒冰般凝结,並未因为这番安慰而有丝毫的融化。 “学生————谨记。” 她低声应道,声音冷间,显然还沉浸在昨日那巨大的落差之中,並未真正释怀。 胡教习暗嘆一声,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仂那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青衫棵年身上。 眼中的惋惜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复杂、却又带著深深骄傲的神色。 “苏秦。” “学生在。” 苏秦起身,不卑不六。 “去吧。” 胡教习挥仂挥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仂这两个字:“跟著王燁去演武场。” “莫要回头。” 苏秦点仇点事,走出座位,与徐子训等三匯合。 王燁此湿也直起身子,笑著走仂过来,伸手在苏秦肩膀上重重拍仂一下:“行啊小子。” “最后那一手推云,当真是给仂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本以为你会间抗,没想到你竟然能把《誓云术》用到那个份上。” 王燁的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能跳出思维的樊笼,这丕是你比別三强的地方。” 苏秦闻言,连忙拱手,语气诚恳至极:“师兄谬讚仂。” “若非前上日师兄在画中界定心指点,点破仂法无禁止”的亓障,苏秦又怎能想到《哲云术》还能有那般变化?” “这一切,皆是师兄教导有方。” 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心中对自变有著极为清晰的认知。 虽然他是三门甲上,虽然他在实战中表现出仂碾压般的优势,但他从不认为那是自变在天赋上真的碾压仂所有三。 林清寒在没有任何理论基础的亨况下,仅凭直觉和试错,硬生生在一个半月內將《春风化雨》修至二级。 这份纯粹的悟性,在他价来,丕是真正的妖孽。 而他———— 他有面板。 只要肯肝,经验值满仂,那些知识、感悟便会自动灌乞脑海。 他所谓的“悟性”,大多是建立在庞大的熟练度堆积之上,是量变引起的质变。 之所以能在此次考核中一骑绝尘,更多的是因为一级院的知识封锁,导致八品法术成为了稀缺资源。 这是一种信箏差和资源利用率的胜利,而非纯粹天赋的碾压。 所以,他不敢傲,也不能傲。 王燁看著苏秦那双清澈且清醒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行仂,別谦虚仂。”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王燁大手一挥,转身向门外走去:“都跟上!” “去演武场,迎接你们的新身份!” 五三对著胡教习深深一礼,隨后鱼贯而出.. > 第78章 终入二级,名传满院(十二更求月票) 第78章 终入二级,名传满院(十二更求月票) 胡教习站在讲台上,看著那几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长长地嘆了口气,却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下课。” 他说完,也背著手,慢悠悠地从后门离开了。 隨著教习和几位“大人物”的离去,原本压抑肃静的明法堂,瞬间如同炸了锅一般,沸腾了起来。 “走了走了!终於走了!” “哎呀妈呀,憋死我了,刚才那个气氛,我大气都不敢喘!” “別废话了!快说说,这次咱们班到底能进几个前十?” 议论声此起彼伏,而话题的中心,自然离不开刚刚离去的那几人。 “林清寒这次算是栽了。” 张有德扶了扶眼镜,摇头晃脑地评价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这就是活该!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垃圾。 这回好了,品行那一关直接丁中,把总分拉下来一大截。” “就是!” 旁边的赵迅附和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让她知道知道,这世上除了修炼,还有做人! 连做人都不会,修什么仙?” “哎,別提她了,晦气。” 李三儿摆了摆手,打断了眾人对林清寒的嘲弄,隨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你们说,咱们班这次能有几个进前十的种子班?” “徐子训师兄肯定稳了!” 张有德抚著山羊鬍,语气篤定:“虽然实战惜败,但他前两关的成绩摆在那儿,加上那恐怖的人望,谁敢把他刷下来?” “那可不一定。” 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冷静地反驳道:“徐师兄的情况还不好说,毕竟实战只拿了甲中,这是硬伤。 但有个人————那是铁板钉钉的前十,甚至可能是——第一!”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刚才苏秦坐过的那个角落。 “你是说————苏秦?” 李三儿瞪大了眼。 “三甲上啊!” 陈適的声音微微拔高:“放眼全院,除了那个陈字班的黎云,还有谁是三甲上? 而且————你们不是看见了吗? 第三关实战,苏秦比黎云足足多坚持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旁边的赵迅,此刻忍不住插嘴,唾沫横飞地给周围人科普:“你们没忘了吧?那多恐怖啊! 那洪水,那是天河倒灌啊! 我亲眼看见水镜里,黎云师兄的土傀儡都碎成渣了。 他自己是用身子去堵缺口才勉强撑住的,那叫一个惨烈。 可苏秦师兄呢?” 赵迅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人家是在治水!是在推云! 那场面,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这哪里是竞爭?这分明就是断层的碾压!” “是啊是啊————” 坐在后排的赵立、刘明和王虎三人,听著周围这些对苏秦的吹捧,一个个与有荣焉,脸上笑开了花,那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赵立几人得意的氛围。 说话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学子,平日里最爱钻研些相面算卦的杂书,人送外號周半仙。 此刻他眯著眼,手指若有若无地敲击著桌面,一副堪破天机的模样。 “早在外舍的时候,我就觉得苏秦师兄非池中之物。” 周围几个正在兴头上的学子闻言,纷纷转过头来。 周半仙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你们想想,苏秦师兄在外舍待了整整三年,平日里也不见如何苦修,甚至连责任田都打理得隨心所欲,这是为何?” “为何?” 有人下意识接茬。 “这叫——藏拙!亦叫——悟道!” 周半仙一拍大腿,目光灼灼:“我记得有一回,大家都忙著给责任田施肥除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唯独苏秦师兄,他搬了把破椅子坐在田埂上,盯著那地里的杂草,一看就是一下午,动都不动一下。” “当时大家都笑他是在偷懒,是在摆烂。”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 周半仙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得狂热起来:“人家那是在观察杂草的枯荣变化,是在参悟那生机”与掠夺”的奥秘啊! 若非有那三年的静坐”沉淀,他怎么可能在进入內舍短短一个月,就悟出了《春风化雨》的真諦? 怎么可能在讲堂上说出那番堵不如疏”的除草高论?” “这哪里是偷懒?这分明是格物致知!” 这番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学子们面面相覷,仔细一琢磨,竟觉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原来如此————” 有人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苏师兄平日里的气质与眾不同,原来是在悟道。” 坐在旁边的赵立和刘明对视了一眼。 赵立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抽搐。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苏秦之所以坐在田埂上发呆,纯粹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看话本看太晚了,实在没力气干活,坐在那儿打瞌睡晒太阳呢。 刘明也是一脸古怪,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脚趾在鞋底尷尬地扣了扣。 周半仙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锁定了王虎:“王虎师弟!你是苏秦师兄的室友,跟他最熟。 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苏师兄是不是平日里经常有一些看似怪异、实则深不可测的举动?他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隱藏实力?” 一时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王虎脸上,等待著这位“亲歷者”的证实。 王虎看著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慾、仿佛在等待著见证传奇的眼睛,张了张嘴。 他想说並没有,他以前就是单纯的穷和懒。 但话到嘴边,看著周半仙那副“你敢否认就是你眼瞎”的架势.. 王虎忽然觉得,这时候说实话,未免太扫兴,也太不合时宜了。 於是,王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轻飘飘地调侃了一句:“是啊,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耸肩:“其实吧————苏秦他在外舍的时候,早就已经聚元九层圆满了。 他不考,那是高手寂寞,想在红尘里多滚两圈,磨练心境罢了。” 这话,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反讽。 聚元九层还窝在外舍吃糠咽菜? 除非脑子有病。 王虎本以为这能终结话题。 可谁知— “果然如此!” 周半仙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狂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难怪他能拿三甲上!难怪他能被罗教习看重!” “红尘炼心,返璞归真————这是大境界啊!” “怪不得他能领悟出春风化雨”这种高级法术!这是真正体验过底层疾苦,从凡人中悟出来的大道啊!” 周围的人非但没有听出王虎的调侃,反而一个个频频点头。 眼神中的敬畏更深了几分,甚至开始根据这个设定,自动脑补出了更多细节。 “难怪上次我看他在树下睡觉流口水,那姿势竟暗合天道————” “难怪他以前吃饭总是最后去,原来是在锻炼辟穀的忍耐力————” 王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赵立和刘明。 三人面面相覷,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无奈与荒谬。 赵立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王虎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完了。 这回是真解释不清了。 通往二级院的山道,是一条仿佛嵌在青云山腰上的玉带。 石阶古拙,两侧苍松如盖,流淌的云雾湿润而清冷。几声鹤鸣自云深处坠落,洗去了山脚下的凡尘烟火气。 王燁走在最前。 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里那根狗尾巴草隨著步伐一点一点,步履看著散漫,却似缩地成寸,每一步都踏在云气的节点上。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与吴秋四人紧隨其后,虽然无人言语,但那一双双望向高处云遮雾绕殿宇的眼眸中,皆藏著压抑不住的亮光。 那是对新天地的嚮往。 唯独赵猛。 这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今日的脚步却显得格外沉重,甚至是————跟蹌。 . “呼哧————呼·———— 99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道上迴荡,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他走得很急,几次都要撞上前方的王燁。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中伸缩了几次,想要去触碰那袭锦袍的衣角,却又在指尖即將触及的剎那,像被炭火烫到一般,触电般地缩回。 那双平日里只会瞪圆了跟人比力气的牛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著王燁的后背,纠结,怯懦,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酸的小心翼翼。 前面的王燁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眉头微蹙,目光在赵猛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扫了一圈:“我说赵猛,你是属牛的吗?” 王燁斜睨著他,语气里带著惯有的嫌弃与刻薄:“这一路哼哧哼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带路的把你给累著了。怎么?是不是觉得这山道太长,后悔考上二级院了?” “要是后悔了,现在转身滚蛋还来得及,省得进去以后给我丟人现眼。” 这话刺耳得很。 若是换做往常,赵猛早就梗著脖子,瞪著眼吼回去了。 可今日,他却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站在比他矮了半头的王燁面前,那双能倒拔垂杨柳的大手无处安放,只能笨拙地在衣角上用力搓著,搓得那粗布都皱成了一团。 “没————没后悔。” 赵猛的声音有些发颤,硕大的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燁的眼睛。 “没后悔你喘什么气?” 王燁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继续走。 “师兄!” 一声大吼,猛地在山道上炸响,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王燁脚步一顿。 他並未回头,背影依旧懒散,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有屁快放。” “我————我做到了!” 赵猛的声音哽咽了,带著一股宣泄般的颤音。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刚刚领到手、还带著体温的黑色铁令一那是象徵著二级院弟子身份的腰牌。 他双手捧著那块铁牌,高高举起,递向王燁的背影,像是捧著自己的一颗心:“师兄,你看————你看一眼!” “我考上了!甲等!我是甲等!” “我没有被退学,没有回去杀猪,我————我留下来了!” 话音未落,那滚烫的泪水便已决堤,顺著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庞肆意流淌,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沟壑。 一年半前。 那个刚入道院,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被所有人嘲笑是傻大个,只能抱著一本破旧的《聚元决》 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少年。 那个在绝望中发现枕头下多出的钱袋,看著那张写著“蠢货,別轻易认输”的纸条,哭了一整夜的少年。 在这一刻,终於挺直了脊樑。 “噗通!” 赵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阶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师兄————” 这个七尺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嘶哑:“我赵猛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我这条命,这身修为,都是您给的。” “您当年交的那份学费————” 他狠狠地把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没给您糟蹋了!我没给您丟人!”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帘微垂。 他没有去扶赵猛。 因为他知道,这是赵猛必须完成的一个仪式,是他对自己过去那段卑微岁月最好的交代,也是对那个暗中提灯之人的最高敬意。 一旁的徐子训轻轻合上了摺扇,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似乎有些不忍再看,只是那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连一向冷漠的林清寒,此刻那冰封般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王燁依旧背对著眾人。 风吹动他那锦缎长衫的衣摆,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那原本总是习惯性晃悠的肩膀,此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良久。 “嘖。” 一声极不耐烦、甚至带著几分嫌弃的咂舌声响起。 王燁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赵猛,那张脸上掛著惯有的讥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出息。” “多大个人了?还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不就是考了个甲等吗?” 王燁冷哼一声:“那是人家苏秦带著你,徐子训帮著你,再加上罗老头瞎了眼才给你的。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 这话依旧带刺,句句扎心。 但这一次,赵猛没有缩头。 他抬著头,泪眼朦朧地看著王燁,咧开嘴,傻呵呵地笑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听的夸奖。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王燁不耐烦地伸脚踢了踢赵猛的腿:“別把这石阶跪坏了,你赔不起。” “还有————” 王燁忽然蹲下身子。 他的视线与赵猛平齐。 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与玩世不恭的眸子,在这一刻,却变得异常安静,异常柔和。 他伸出手。 並没有去扶赵猛,而是动作极其粗鲁地,一把扯过了赵猛手里那块被汗水浸湿、被泥土弄脏的铁令。 他抬起自己那做工考究的锦袍袖口,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擦拭著那块並不值钱的铁牌。 擦去了汗渍,擦去了尘土,直到那铁牌重新泛起冷硬的光泽。 然后,他將牌子重新塞回赵猛的怀里,用力拍了拍那个厚实的胸膛。 “拿好了。” 王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尘埃:“这可是二级院的牌子,金贵著呢。” 他看著赵猛那双红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既然考上了,以后就把腰杆挺直了。” “別动不动就跪,也別动不动就哭。” 王燁站起身,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转过身去继续带路,只有声音顺著风飘了过来:“走吧,还要赶路呢。” “路上————我给你们讲讲这二级院里的门道,省得你这个夯货进去以后犯蠢,丟了咱们胡字班的脸。” 眾人连忙跟上。 隨著高度的攀升,四周的云雾渐深,空气中原本清冽的松香逐渐被一股更为复杂、厚重的气息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药香、烟火气、甚至隱隱带著些许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 行至半山腰,一座巍峨的石牌坊赫然横亘在山道尽头。 牌坊古朴,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未加任何雕饰,只在正中央刻著三个铁画银鉤的大字一【二级院】。 苏秦停下脚步,仰头望著这两个字,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枚尚且温热的铁令。 “二级院————” 他在心中默念。 在大周仙朝的官制体系中,唯有跨过了这道门,才算是真正脱离了“民”的范畴,摸到了“吏”的门槛。 只要走进去,便是“生员”。 那是见官不跪的体面,是名下百亩良田免税的特权,更是苏家村几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阶级跨越。 脚下的石阶是实的,硌得脚底板生疼。 可苏秦心里的路,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像是在云端漫步,又像是踩在棉花上,带著一种不真实后的眩晕感。 “都发什么愣呢?” 走在前面的王燁回过头,看到眾人的神色,嗤笑一声,那股子懒散劲儿又冒了出来:“不过是个大门而已,这就看傻了?” 他隨手摺了一根路边的树枝,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指了指那牌坊后面若隱若现、延绵无尽的庞大建筑群:“別以为进了这道门,你们就是人上人了。” “在一级院,你们分內舍外舍,就觉得压力大了? 呵,那是过家家。”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冷峻:“到了这儿,分得更狠,更绝,更不讲情面。” “这里,只有两种人。” “一种叫——【种子】。” “另一种叫——【耗材】。” 这两个词一出,赵猛原本因考上而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吴秋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王燁却没有丝毫顾及他们心情的意思,他一边领著眾人穿过牌坊,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一级院是通识,教你们认字、练气、种田,那是把你们当还要餵奶的孩子养。” “但二级院不同。” “这里是修仙百艺的熔炉,是各司其职的预备役。” 隨著他的话音,眾人的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那云雾繚绕的山腰平原之上,並非是一体的建筑,而是被涇渭分明地划分成了数个区域。 东边,鬱鬱葱葱,灵气盎然,隱约可见大片规划整齐的灵田和药园,甚至有白鹤在低空盘旋,那是【农司】的地界。 西边,火光冲天,烟尘滚滚,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巨大的烟囱吞吐著各色烟霞,透著一股燥热与力量,那是【工司】的所在。 北边则显得阴森许多,黑雾繚绕,甚至连阳光照在那边都显得有些惨白,偶尔传来的几声诡异风啸,让人起鸡皮疙瘩,那是【阴司】。 而在正中央,则是一座座肃穆的殿堂,那是负责统筹与杀伐的【兵司】与【刑司】。 “农、工、阴、兵、医、刑————” 王燁手中的树枝在虚空中点了点:“大周设六部九司,统管天下。二级院,便是这套体系的缩影。” “接下来的七天,你们要去“试听”,说白了,就是去选路。” “是去农司学种地,做个灵植夫? 还是去工司打铁,做个炼器师? 亦或是去阴司跟鬼魂打交道,做个灵媒?” 王燁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选定了路,便要爭那个【种子班】的名额。” “进了种子班,有教习开小灶,有资源倾斜,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暗示:“只有进了种子班,才有资格去考那个【百艺证书】。” “有了证,你就有资格候补吏”,是吃皇粮的官老爷预备役。” “进不去?” 王燁冷笑一声:“那就是普通班。 几百人挤在一个大堂里听课,老师讲什么你们听什么,学个两三年,混个似懂非懂。 毕业了,拿著一张结业证书.. 最好的结局,便是去给那些有证的吏员”当助手,当苦力,当耗材。” “这,就是差距。” 一番话,说得眾人心中凛然。 赵猛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考上二级院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这里面的水比一级院还要深,还要浑。 “师兄————” 一直沉默寡言的吴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那———— 若是我们天赋不行,在农事上比不过苏秦师兄,在杀伐上比不过黎云师兄———— 我们,是不是就註定只能当耗材了?” 这个问题,问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苏秦、徐子训、黎云————这些名字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在这些天才的光芒下,普通人似乎註定黯淡无光。 王燁看了吴秋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树枝折断,扔在了地上。 “天赋?” 王燁嗤笑一声:“什么是天赋?在一级院,只会种地叫天赋? 那是因为一级院只教种地!” 他走到吴秋面前,拍了拍这个有些自卑的少年的肩膀:“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三年前,有个跟你一样的小子,叫郭良。 他在一级院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废柴。 种地种不活,施雨施不准,连个最简单的驱虫术都练不利索,年年考核都是丙下,差点就被劝退回家种红薯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烂泥扶不上墙,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后来呢?” 赵猛忍不住追问。 “后来?”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后来他靠著运气,勉强混进了二级院。 在试听课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跑去了【阴司】那边的灵媒学堂。 结果你猜怎么著?” “那位一直眼高於顶、连內舍精英都看不上的齐教习,一眼就相中了他! 说他是天生的通灵体”,是修习灵媒一道的绝世奇才!” “那小子当天就被齐教习收为亲传弟子,弃农从阴。 短短半年,他就修成了阴神出窍”,考上了【八品灵媒师】,直接保送三级院!” “如今————” 王燁指了指北边的方向:“隔壁丰县城隍庙的那位首席大庙祝,更是几次三番放出了话来。 只要郭良愿意,哪怕日后在三级院没考上正经官身,隨时回来,这首席庙祝的位置就是他的! ” “手握阴兵,通幽洞冥。” “届时,每逢他回乡省亲,连那一县的父母官都要扫榻相迎,敬他三分,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就是选对了路的造化!” “嘶一”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吴秋的眼睛猛地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啊————” 王燁看著眾人,语气中难得地带了几分认真:“这世上没有废物的道,只有放错了位置的人。” “这七天试听,就是给你们一次重新投胎的机会。 別光盯著那些热门的抢,也別觉得自己不行。 多去转转,多去听听。说不定在某个冷僻的角落里,就藏著属於你们的通天大道。”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眾人心中的希望之火。 赵猛握紧了拳头,眼中凶光闪烁,似乎在盘算著自己是不是该去【兵司】试试那一身力气。 吴秋则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北边的【阴司】,眼神闪烁。 唯有徐子训。 他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著王燁的讲述,脸上的表情始终温润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王燁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徐子训身上。 那一瞬间,王燁眼底的那抹认真散去,化作了一丝极深、极隱晦的————惋惜。 他深深地看了徐子训一眼。 徐子训是世家子。 若是按照他家为他铺垫的路走,或许,此时也与自己一般,筹划著名三级院的事宜了.. 可他偏偏———— 徐子训察觉到了王燁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意,对著王燁轻轻点了点头。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其中的坚持与因果,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燁收回目光,在心中嘆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理解徐子训的选择。 只是... 替他惋惜而已。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最后、神色平静的苏秦。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轻鬆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调侃:“至於你嘛,苏秦。” “你就不用像他们那样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王燁指了指东边【农司】的灵植夫,又指了指旁边,同属【农司】的御兽师:“你在《春风化雨》和《驭虫术》上的造诣,那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罗师那边,恐怕早就给你留好了位置。 当然,你要是想去夏教习的御兽司,估计那老蛮子也能笑得把后槽牙露出来。” “你的路,已经铺好了,闭著眼睛走都不会错。” 苏秦闻言,连忙拱手,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谦逊笑容:“承蒙师兄吉言。 苏秦定当慎重选择,不负教习与师兄的厚爱。” 然而。 在他那谦卑的表象之下,在那低垂的眼帘深处。 苏秦的心中,却是一片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清醒。 王燁说他在灵植和御兽上有天赋。 罗教习觉得他是天生的灵植夫。 甚至连夏教习都觉得他是御兽的好苗子。 “可是————” 苏秦微微垂眸,视线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面板之上。 那里,一行行数据清晰可见。 无论是《春风化雨》,还是《驭虫术》,亦或是《凝土成石》———— 那些所谓的“顿悟”,所谓的“天赋”,在他这里,不过是一次次枯燥而精准的【熟练度+1】。 他心知肚明。 他並非是什么天生的灵植夫,也並非什么御兽奇才。 他之所以能显得如此“天才”,纯粹是因为———— 他有掛。 他只要肯肝,只要时间足够,任何一门法术,任何一门手艺,在他面前都没有所谓的“瓶颈”和“门槛”。 “换句话说————” “对於別人来说,选路是定终身,是因为精力有限,天赋有偏。” “但对我来说————” “我在哪个司,在哪个修仙百艺————” “都是——没有门槛的!” 炼丹?我可以肝成丹圣。 画符?我可以肝成符神。 阵法?我可以肝成阵祖。 哪怕是那最为神秘诡譎的灵媒———— 只要给我一本入门手册,我也能给你肝出个阎王爷来! “无非是————效率的快慢罢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为选择太多而產生的幸福的烦恼。 “既然没有限制————” “那我就不能只听別人说我適合什么。” “我得自己去看看。” “看看这修仙百艺,究竟哪一门最赚钱?哪一门最保命?哪一门————最適合我这肝”字诀的发挥!” “这七天试听————” “我不仅要听。” “我还要把这二级院的底,都给摸透了!” “行了,都別跟这儿傻站著了,跟上看风景呢?” 王燁的声音將眾人的思绪从那无尽的野望中拉了回来。 他双手插袖,像个领著乡下亲戚进城的紈绣子弟,率先迈过了那座象徵著“二级院”的石牌坊口”都跟上,別掉队了。” 苏秦等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然而,就在他们脚掌落地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仿佛脚下的石阶瞬间化作了无底的深渊。 “嗡一空间扭曲,光影流转。 不过眨眼之间,当脚底再次传来坚实的触感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不再是古朴的山道,也不再是单调的石阶。 他们正站在一片悬浮於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广场上。 脚下云雾翻涌,远处仙山起伏,楼阁殿宇在云雾中若隱若现,飞檐斗拱之间,甚至有灵鹤盘旋,霞光万道。 一股浓郁到近平粘稠的天地元气,如同春日里最温润的泉水,扑面而来。 “这————这是二级院?” 赵猛张大了嘴巴,狼狠地吸了一口空气,那张粗獷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我的娘嘞!这元气————这元气也太足了吧!” “光是这野地里的元气,就比一级院內舍那狗屁聚灵阵里的还要浓郁一倍不止!” 吴秋更是直接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功法,想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吸一口便是赚到。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喜色便凝固了。 “怎么回事?” 吴秋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浓郁的元气就像是调皮的鱼儿。 虽然在他身边环绕嬉戏,却滑不留手,无论他如何运转功法,都无法將其纳入体內分毫。 不仅仅是他。 苏秦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体內的气海丹田,此刻就像是一口被封死了盖子的枯井。 不仅无法从外界汲取分毫,甚至连自身原本充盈的元气,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外逸散。 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他们就像是被拔了塞子的水桶,只能消耗,无法汲取。 长此以往,元气迟早归零! “別白费力气了。” 王燁看著眾人那或惊慌或不解的神色,脸上露出一抹“我就知道”的坏笑:“忘了跟你们说。 99 “在这二级院的地界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他指了指脚下的白玉广场,又指了指远处那连绵的仙山:“这方水土天地,所有的元气,都归道院统管。” “未经准许”者,他人不得擅自汲取。” “准许?”苏秦眉头微挑,抓住了关键词。 “对,准许。” 王燁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枚二级院腰牌,在眾人面前晃了晃:“这七天,你们只是试听生”,说白了,就是客人,是外人。 这方天地的元气,自然会排斥你们。” 他看著眾人那瞬间垮下去的脸,幸灾乐祸地笑道:“所以啊,这七天,你们就別想著修炼了,老老实实地当个凡人,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吧。” “等七天后,正式的通知下来,金榜题名了。 你们交了那笔不菲的束修,將你们的腰牌绑定到这二级院的地脉大阵上,再参加一个普升仪式”—— " 王燁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然:“到那时,这方天地的元气,才会真正地接纳你们,任由你们索取。” “这叫先买票,后上车。” 这番话,说得眾人心中一沉。 尤其是赵猛,他好不容易跨过一级院的阶梯,正想著来这灵气充裕的地方大展拳脚,结果上来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这七天————也太亏了吧?” 赵猛挠了挠头,有些不甘心地嘟囔道。 “亏?” 王燁嗤笑一声:“有的你听就不错了,还想白嫖?” 他没有再理会眾人的抱怨,而是领著他们向广场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像是导游一样,漫不经心地介绍著四周的景致。 “看到远处那片药田了吗?那是【农司】的地盘,罗老头就在那儿。” “那边冒火的,是【工司】的炼器炉,整天叮叮噹噹的,吵死个人。” “至於那边————” 王燁指了指远处一座被七彩云霞笼罩的山峰。 那里,一排排顏色各异、如同巨大战旗般的长幡,从山脚一直插到了山顶,在风中猎猎作响,煞是壮观。 “那是什么?也是哪个司的地盘?” 吴秋好奇地问道。 “那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 王燁答道。 “住的地方?” 眾人皆是一愣。 赵猛更是瞪大了眼睛,指著那些迎风招展的长幡,一脸的不可思议:“我的乖乖,那旗子————是房子?” “不止是房子。” 王燁慢悠悠的解释道:“那叫洞天幡”。 每一面幡旗之內,都自成一方小天地,不仅有独立的静室,更有不同属性、不同浓度的聚灵阵法加持,甚至还有些意想不到的特殊功效。” “赤、橙、黄、绿、青、蓝、紫,共分七色。” “顏色越深,位置越高,那元气的浓度便越是恐怖。” 赵猛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看著那最高处、几乎被紫色霞光淹没的幡旗,喃喃道:“那岂不是说————这些地方,就等於是一级院的“静思斋”?” “静思斋?” 王燁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仅如此。” 王燁的目光扫过那些幡旗,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些地方,除了是住处,更是————各个【学社】的聚集地。” “你们看到的那些最好的位置,那七面紫色的顶尖洞天幡,早已名花有主。” “皆由二级院內,势力最强的七个【学社】所占据。” “学社?” 赵猛还要再问,这是个他从未听过的词。 就在这时。 远处,一道流光由远及近,稳稳地落在了眾人面前。 光华散去,露出了一个一脸灿烂笑容的青年。 那青年看到王燁,脸上顿时露出恭敬,快步上前,深深一揖:“王师兄!您可算是来了!” 第79章 彩旗学社,传道之殿(十三更求月票) 第79章 彩旗学社,传道之殿(十三更求月票) 那青年笑容灿烂,步履轻快。 一身合体的二级院道袍衬得他精神十足,眉宇间却还残留著几分一级院时那种熟悉的憨厚。 苏秦看著这张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古青。 那个当初在外舍时,对种田练气毫无兴趣,唯独对烹飪一道痴迷不已的胖子。 那个曾因策论惊世骇俗,被罗姬破格录取,从聚元一层的“废柴”一步登天的传奇人物。 只是———— 苏秦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眼前的古青,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圆滚滚的胖子,身形清瘦了许多,但那周身流转的气息,却比当初强横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通脉境? 而且,並非初入通脉的那种虚浮,而是根基扎实,气息绵长,显然已在这个境界沉淀了许久。 苏秦心中微凛。 看来,当初罗姬的那场“破格”,並非是心血来潮的偏爱,而是真正的慧眼识珠。 “古师弟,你倒是来得快。” 王燁看著来人,脸上那副懒散的模样丝毫未变,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古青却不敢怠慢,对著王燁又是恭敬一礼,隨后才转向徐子训,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甚至带著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徐师兄,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徐子训亦是含笑回礼:“古兄客气了。如今你已是通脉修士,这声师兄”,子训可不敢当。” “达者为先,是修行界的规矩。 但在我古青心里,徐师兄永远是师兄。” 古青说得认真,並非客套。 王燁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寒暄:“行了行了,別在这儿酸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苏秦等人,对著古青吩咐道:“人我给你带来了,都是咱们胡字班的好苗子。” “我还有事,得先去罗师那边復命。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 王燁像是甩包袱一样,交代完,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农司的方向飞去,连个招呼都没再多打。 古青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只是无奈一笑,隨后转向苏秦几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亲切:“诸位师弟师妹,我是你们上一届的师兄,古青。” “接下来的七天,將由我带领大家熟悉二级院的环境,顺便————去听几堂有意思的课。” 赵猛看著这个笑呵呵的师兄,又想起刚才王燁提到的那个神秘词汇,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古师兄,刚才王燁师兄说,这二级院里有什么————学社? 那是什么东西?” 古青闻言,並未立刻解释。 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在赵猛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的吴秋和苏秦,忽然反问道:“这位师弟,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可否先问一句?” “你觉得————方才那位王燁师兄,和这位徐子训师兄,为人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让赵猛一愣。 但他是个直肠子,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还用说?” 赵猛一拍胸脯,声音洪亮:“王燁师兄虽然嘴巴毒了点,但那是真拿咱们当自己人! 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徐子训师兄更是没得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所在的这三年来,咱们胡字班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一个是外冷內热的侠客,一个是春风化雨的君子。 咱们能遇上这两位师兄,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围的吴秋等人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是这样啊————” 古青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那便对了。” “至少————” 古青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与归属感:“咱们【胡门社】,在王燁师兄来了之后,便是如此。” “胡门社?” 苏秦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不错。” 古青看向苏秦,解释道:“学社之內,皆是同门。 新来的师弟师妹,有师兄带著熟悉环境,讲解规矩; 修行上遇到瓶颈,有高阶的师兄为你开小灶,指点迷津; 甚至————若是手头拮据,连束脩都交不起,学社之內亦有帮扶的章程。” 古青看著眾人那渐渐变化的眼神,温声说道:“就像在一级院时,王燁师兄,他看似吊儿郎当,但每年都会自掏腰包,匿名资助数十位家境贫寒的胡字班弟子。 就像徐子训师兄,他整理的那些大课笔记,早已成了咱们胡字班代代相传的秘籍”。 “他们从未索要过任何回报,只因————我们是同门。” “在二级院,我们这些胡字班”毕业的人,便继承了这个传统,將其发扬光大,组成了胡门社”。 " 这番话,听得赵猛和吴秋等人心中一热,眼眶甚至微微有些发红。 他们想起了自己在一级院时的艰难,想起了那种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死磕的绝望。 在一级院时,他们就受过王燁,徐子训,切切实实的帮助。 原来———— 在这冷酷的二级院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如同家一般温暖的地方。 “那————那其他的学社呢?” 心思縝密的吴秋很快发现了问题,忍不住问道:“不可能————所有的学社,都像王燁师兄这般无私吧?” “当然不是。” 古青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现实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咱们胡门社,在王燁师兄来之前,也不是这样的。” “二级院,是真正接触修仙百艺的地方,法术细分,术业专攻。” “但人力有时而穷。” “你不可能既精通炼丹,又擅长制符。 所以,学社最根本的意义,便是——互通有无,抱团取暖,利益交换。” 古青指了指远处那七面迎风招展的紫色洞天幡,开始为眾人揭开这二级院真正的面纱:“学社的种类,大致有三。” “其一,便是如咱们【胡门社】这般,以师承、班级为纽带。 大家本就是同窗,天然亲近,自然而然便会聚在一起,为后来者提供一个落脚地。 这其中最强大的,便是【陈门社】,他们是那七面紫幡之中,唯一一个,以一级院师承、班级为纽带的学社,底蕴深厚。” “其二,则是因为理念相同而匯聚。” 古青的目光投向其中一面绣著火焰与薪柴图案的幡旗,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比如那个【薪火社】。” “那里人最少,门槛也最高,据说非天才不收,非心正者不入。 但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响噹噹的风云人物,也占据了一面紫幡。” “其三,便是將互通有无”做到了极致。” 古青指向另一面绣著元宝与算盘的幅旗,笑了笑:“【聚宝社】。” “那里来者不拒,鱼龙混杂,唯一的规矩就是交易”。 你可以在里面发布任务,可以用银两换取情报,可以用法术交换丹药———— 久而久之,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地下集市,势力同样不容小覷,也占据了一面紫幡。” 听著古青的讲解,眾人渐渐明白了。 苏秦更是若有所思。 这所谓的学社,不就是他前世大学里的社团吗? 有老乡会,有学术精英社,也有那种纯粹的兴趣交易平台。 只不过,在这里,利益的捆绑更加赤裸,也更加紧密。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动,將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王燁之所以会答应胡教习回来带他们,甚至不惜泄题,亲自为他们三人开小灶———— 恐怕,並不仅仅是因为胡教习的面子。 更是存了提携、照顾他们这些“胡门”后辈的心思。 他当年既能与徐子训並称为“胡字班双璧”.. 又岂会在自己功成名就之后,眼睁睁看著胡门社没落,看著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被人欺负? 那份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想到这里,苏秦再看向那个正笑呵呵与眾人交谈的古青时,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诸位。” 古青似乎察觉到了眾人的情绪变化,拍了拍手,將话题拉了回来:“学社的事,日后再说不迟。”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七天的试听。” “走吧,我先带你们去讲堂。” 古青向前走去,眾人迈步跟上。 很快... 古青领著眾人穿过白玉广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並不算起眼的殿宇前。 殿宇古朴,门楣之上悬著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传道殿】。 “到了。” 古青指了指那扇敞开的殿门,殿內並非想像中的讲堂,而是一座光华流转、时刻嗡鸣的传送法阵。 “二级院地界太大,各司学堂又相距甚远,若是靠腿脚赶路,一天也听不了几堂课。” 古青笑著解释道,脸上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熟稔:“所以,所有的公开课,都设在这传道殿中。” “此阵连接著十大百艺的主讲堂,人满即开,极为方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法阵旁那块显示著各个学堂人数的水镜,补充道:“当然,有些热门教习的课程,比如罗师的《灵植概论》,或是夏教习的《御兽心得》,那都是场场爆满,想听都得提前半天来排队。” “不过今日倒是巧了。” 古青指著水镜上那几个寥寥无几的数字,笑道:“正逢新生入学,许多教习都会照顾新人,从最基础的理论讲起。 那些老油条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自然不愿再来凑这个热闹。” “这倒是便宜了你们,可以清清静静地听几堂入门课,也算是摸摸门路。” 听著这番话,赵猛那颗因进入新环境而有些忐忑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很快又想起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古师兄,那————那个种子班,究竟要怎么才能进?” “我听说,不是只有大考前十才能进吗?” 赵猛深知自己能考进二级院,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第一关甲中,第二关甲等,第三关甲等。 这个成绩虽然不错,但距离那怪物云集的前十,还有著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本已死了这条心,只想著老老实实当个普通班弟子,混个九品百艺证书便好。 可刚才王燁那番“耗材”与“种子”的论调,却又在他心里燃起了一丝不甘的火苗。 吴秋也是一脸的紧张,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关乎著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古青看著他们那充满渴望的眼神,脸上的笑容並未改变,只是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过来人的通透。 “大考前十,確实是进入种子班最稳妥、也是最光彩的途径。” 古青点了点头,肯定了赵猛的说法,但隨即话锋一转:“但这並非————唯一的路。” “二级院选拔人才,不看你来自何方,也不看你曾经如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只看一样东西——灵性。” “灵性?” 赵猛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 “不错。” 古青耐心地解释道:“种子班,选的是“种子”,看的是你在某一门百艺上的天赋潜力。” “这天赋,不看你的修为高低,也不看你的背景家世。” “唯一的標准,便是在公开课上,你能否將教习传授的那门八品奠基法术领悟,並推演至一三级造化”之境。” “三级?!” 赵猛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对,就是三级。” 古青看著他,语气平静却残忍:“一级入门”,二级入微”。 这两个境界,说白了,就是水磨工夫。” “只要你肯花时间,肯下苦功,哪怕天赋再差,有个一年半载,总能磨上去。” “但这三级“造化”————” 古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就不是靠“磨”能磨出来的了。” “那是需要那么一点灵性”,需要那么一瞬间的顿悟”。 “有这一点灵性,你就是吃这碗饭的人。 教习讲的道理,你一听就通,一通百通。 若能进入三级,那便是吃这碗饭的,种子班的大门自然为你敞开。 甚至...天赋更好的,在课堂上当场顿悟,连破数境,直入三级之人,亦不是没有。” “可若是没有这一点灵性————” 古青嘆了口气:“那你就是跟这门百艺八字不合。 哪怕你再努力,哪怕你花上十年八年,也只能在门外打转,举步维艰。” 这番话,让赵猛和吴秋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们都是靠著一股子蛮劲和勤勉才爬到今天的,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虚无縹緲的“天赋论”。 “每一脉,都有自己的“敲门砖”。” 古青並未理会他们的失落,继续说道:“比如,灵植夫一脉,看的便是那门《春风化雨》。 御兽师一脉,考的就是《驭虫术》。 阴司的灵媒师,则要看你对《招魂问事》的亲和度————” 古青掰著手指,如数家珍:“这其中,灵植夫和御兽师两脉,因为在一级院有对应的基础法术,所以是选修人数最多、也是竞爭最激烈的两条路。” “但,这並不意味著它们简单。” 古青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吴秋,善意地提醒道:“恰恰相反。” “若是你在修习《行云唤雨》、《驱虫》这些基础法术时,便已觉得吃力无比,那便证明你与这两脉的灵性”並不契合。” “这时候,与其在一条死路上走到黑,倒不如————另选他路,去试试別的。” “比如我。” 古青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並没有丝毫的炫耀:“我当初在一级院,种田种不活,唤雨唤不来,那是出了名的废柴。” “可后来进了二级院,我跑去听了【灵厨师】一脉杨教习的课。” “那门名为《活火煮泉》的奠基法术,我只听了一遍,便福至心灵,当场將其推演到了三级点食成金”的境界。” “当即便被杨教习收为了种子班弟子,潜心学习灵厨一道。” 古青看著眾人,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修仙百艺,世上路有千万条。” “此路不通,未必就是绝路。” “总有一条,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这番话,如同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赵猛和吴秋心中的焦虑与不安。 是啊。 天生我材必有用。 种地不行,说不定我打铁是一把好手呢? 打铁不行,说不定我画符有天赋呢? “那————” 赵猛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古青笑著抬手阻止了。 “好了,师弟。” 古青指了指那已经光芒大盛的传送阵:“该上课了。” “我说的再多,也不如你们亲身去感受一番。” “去听听,去看看,自然便知晓,何为灵性”,何处是“归途”。” 说罢,古青便望向前方的传送阵,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猛率先迈入,吴秋、林清寒、苏秦三人也相继跟上,身影在光华中渐渐淡去。 最后,只剩下徐子训一人。 他站在传送阵前,並未立刻进入,而是静静地看著古青,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古青也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嘆息。 “徐师兄————” “若是这一次————我是说若是。” “若是这前十的榜单上,依然没有你的名字。” “你————还是决定不入二级院,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班的学子,也要回去復考吗?” 徐子训没有说话,手中的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良久,他微微頷首,动作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又重得像是一块铁。 “自然如此。”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激昂,却透著一股子固执。 古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更低的嘆息。 “————何苦呢?” 这句问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不解与心疼。 “半年一届,寒来暑往。三次了,徐师兄。” “一年半的光阴,对於修士而言,是何等宝贵? 那是足以拉开一个大境界的鸿沟啊。” 徐子训望向古青,面容依旧温润,眼神依旧清澈。 只是那眼神深处,藏著一丝不愿被人触碰的疲惫。 “古兄。” 徐子训温声道:“你懂我的苦衷。” 古青眼眸复杂无比,望向徐子训。 看著这个曾经在外舍时,也曾如兄长般提点过自己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 古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若是按照家里的安排,按照徐家为你铺好的那条路走———— 此时此刻,你本该和王燁师兄一样,站在那云端之上,筹备著衝击三级院了。” 曾几何时,在那个破旧的一级院外舍,“胡字班双璧”是何等耀眼的存在? 甚至在很多教习和同窗眼中,徐子训的才情、底蕴、心性,还要隱隱压过那个整日里吊儿郎当的王燁一头。 可如今————物是人.。 “金教习————又来了。” 古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听到“金教习”三个字,徐子训那握著摺扇的手,终究是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 古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他主修的那一脉,虽非十大主流,未曾开班授课。 但想入他座下做一记名弟子的————能从山脚排到山顶。” “可他谁也不见,谁也不收。” “你復考三次,他便在你试听课的角落里,等了你三届。” 古青抬起头,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无比认真地看著徐子训:“他承诺————只要你肯点头,便直接是入室弟子。” “这其中的分量,师兄比我更清楚。” 古青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劝说。 他只是將事实摆在了这里。 一条是铺满了鲜花与荣耀的金光大道,一位顶尖的大能虚位以待,苦苦守候。 一条是拥挤不堪、前途未下的独木桥。 该怎么选,他相信徐子训心中自有答案。 徐子训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古青那双真诚的眼睛,看著那份发自肺腑的关切与不值。 良久。 徐子训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看透了风景后的从容与淡然。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古青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弟弟。 “古师弟。” 徐子训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著一股金石般的坚定:“金教习的厚爱,子训心知,亦感念。” “但————” 他摇了摇头,目光穿过云雾,望向那遥远的、不知名的远方:“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徐子训收回目光,看著远处在那半山腰沉浮的云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金教习的青睞,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登天捷径。家中长辈更是寄予厚望,几番传书,恨不得代我应下这份天大的恩赐。在他们看来,那是真正的仙家气象,是足以让徐家更进一步的泼天富贵。”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但我————就是不愿。” “我要修的,是那种能在这厚重土地上扎根,能让万家生火、百穀丰登的道理。 是那下田入地、能救民於水火的农桑之事。” 徐子训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那虚无縹緲的云气,眼神却无比清亮:“金教习所授,固然神妙莫测,但在我看来,那终究是艺”,是术”。 而我徐子训这一生要求得的————” 他並指点在自己的胸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是“道”。” “若为了那条锦绣捷径便改换门庭、违背本心.. 我这二十载读过的圣贤书,修的这口浩然气,岂不真成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至於王兄————” 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他有他的鯤鹏志,我有我的燕雀心。” “他飞得快,那是他的本事。” “我走得慢,但我每一步,都踩得实,都踩在我想走的路上。” “这就够了。” 说完,徐子训不再解释,也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衣摆一撩,那白衣胜雪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迈入了传送阵那流转的光华之中。 光芒吞没了他。 就像是他这三年来,一次次义无反顾地投身於那场看似无望的考核中一样。 决绝,而孤独。 古青站在原地,保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未动。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在这空旷的山道前迴荡。 古青苦笑著摇了摇头,眼中那份不解慢慢散去,最终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敬重。 “徐师兄啊徐师兄————” “你总是这样。” “活得比谁都明白,却又选了一条比谁都难走的路。” “或许————” 古青低声喃喃,自光望向那已经空无一人的传送阵:“正因为如此,你才是徐子训,才是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君子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那个方向深深一礼。 隨后,也不再犹豫,迈步踏入了传送阵。 光影流转,失重感稍纵即逝。 当苏秦双脚再次踏在实地上时,鼻尖縈绕的不再是演武场那股子混杂著汗水与尘土的燥热,而是一缕清冽透脾的草木香气。 眼前豁然开朗。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学堂,倒更像是一座修筑在巨木之中的暖阁。 四周墙壁皆由不知名的藤蔓编织而成,透著翠绿的生意,阳光透过穹顶巨大的水晶瓦洒下,將数百个蒲团照得通透。 此时,堂內已稀稀拉拉坐了约莫两百来人,位置尚余大半。 这些人身上的衣著各式各样,有的袖口沾著泥土,有的腰间掛著兽囊,还有的浑身散发著淡淡的药味。 显然,他们都是在这二级院中摸爬滚打有些时日的老生。 “到了,这便是青木堂”。 古青轻车熟路地领著眾人往后排走,压低声音道:“二级院不比一级院,没那么多规矩。 想听什么课,只要没掛客满”的牌子,推门进便是。 不过切记,莫要喧譁,这里的师兄师姐们,脾气未必都好。” 正说著,前排一个身穿墨绿色道袍、面容有些消瘦的青年转过头来。 他原本只是隨意一瞥,但在看到古青腰间那块代表著灵厨一脉种子班”的玉牌时,眼神微微一凝,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熟络的笑意。 “哟,这不是古青师弟吗?” 青年转过身,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藤椅背上,打趣道:“这个时辰,若是没记错,应当是杨教习开炉讲授《五味调和论》的关键时候。 你这杨门高足,不在灶台前盯著火候,怎有閒心跑来这青木堂,听冯老头的閒篇儿?” 他目光在古青身上打了个转,似是想到了什么,挑眉道:“莫非————你那九品灵厨师的百艺证已经拿下了? 这是准备触类旁通,还要兼修灵植夫?” 古青脚步微顿,对著那青年拱了拱手,苦笑道:“纪帅师兄说笑了。 那九品厨证何其难考,火候、刀工、灵气配比,差一丝便是废品。 师弟我准备下个月再去碰碰运气。” 说著,古青侧身,让出身后的苏秦、赵猛等人:“今日来此,不过是领著几位刚从一级院上来的好友,来这儿试听一番,认认路。” “哦?新人?” 被唤作纪帅的青年目光越过古青,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苏秦那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了一瞬,並未过多在意,反倒是赵猛那魁梧如熊的身板让他多看了两眼。 赵猛是个粗中有细的,见古青对此人颇为客气,当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至极的笑容,抱拳瓮声瓮气地喊道:“纪帅师兄好!俺叫赵猛,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师兄多照应!” 这一声“师兄”叫得响亮又实诚,没半分虚头巴脑的架子。 纪帅听得顺耳,那张消瘦的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原本有些端著的架子也鬆懈了下来。 “是个实诚人。” 纪帅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也没分给旁人,自顾自地嗑了一颗,慢悠悠道:“既然是古兄带来的,那也就是自己人。 不过,你们今日选了这青木堂作为第一站,倒是————好运气。” “好运气?” 赵猛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凑上前去:“师兄,这话咋说?莫非这讲课的教习有什么说法?” 一旁的吴秋和林清寒也竖起了耳朵。 初入二级院,两眼一抹黑,这种老生口中的情报,往往比书本上的规矩更重要。 纪帅吐出一片瓜子皮,指了指前方空荡荡的讲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今日主讲的,是冯教习。” “他与那位出了名严苛的罗姬罗教习一样,都是灵植夫一脉的大拿。 但这两人的性子,却是天差地別。” 纪帅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著什么坊间趣闻:“罗教习那人,古板,守旧,眼里揉不得沙子,讲究个规矩”。 而这位冯教习————嘿,那就是个隨心所欲的老顽童。” “老顽童?” 赵猛瞪大了眼。 “不错。” 纪帅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冯教习讲课,从不按常理出牌。 高兴了,讲讲天地大道;不高兴了,讲讲怎么给灵瓜授粉。 但他比罗教习更受咱们这些普通弟子的欢迎。” “为何?” 一直沉默的苏秦適时地捧了一句。 纪帅看了苏秦一眼,解释道:“因为他大方,且————任性。” “在他的课上,只要你能答上他的问题,哪怕只是让他觉得你这人顺眼”,或者说的话有意思”。 他隨手赏下来的东西,可能就是咱们攒上半年功勋点都换不来的宝贝。” 纪帅掰著手指头数道:“上个月,有个师弟就因为夸了他养的一盆兰花长得精神,直接被赏了一株聚灵草”,回去熬了汤,当晚就突破了一层小境界。 还有传闻,曾有人在他课上顿悟,被他赐下一瓣明心菩提花”,直接洗炼了神魂。” “嘶” 赵猛和吴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提升修为?洗炼神魂? 这哪是上课,这分明是来进货的啊! “不仅如此。” 纪帅似乎很满意新人的反应,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冯教习,还是整个二级院里,唯一一个在大课上,当场破格招收过种子班”成员的教习。” 说到这,纪帅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 他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嘆了口气,目光有些发直地望著虚空:““种子班”啊————那是一步登天的梯子,也是咱们这些凡人遥不可及的梦。” 赵猛见状,忍不住问道:“师兄,那种子班————真有那么难进? 我看古青师兄进得也挺顺当的啊。” 古青在一旁只是温和地笑著,並未接话。 纪帅闻言,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有些陈旧的道袍:“顺当? 那是古兄天赋异稟,是老天爷赏饭吃。 你知道我入这二级院多久了吗? 整整一年半了。” 纪帅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中满是沧桑与无奈:“这一年半里,我不甘心只做个普通弟子,拿著那点微薄的资源混日子。 我先后试过灵植、御兽、炼丹、灵筑,甚至是那阴森森的灵媒———— 凡是这二级院里有的百艺,我都去蹭过课,都去试过手。”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有淡淡的元气流转,那元气波动颇为杂乱,显然是兼修多门法术留下的痕跡:“《春风化雨》、《驭虫术》、《控火诀》、《流沙咒》———— 十大修仙百艺所要求的八品奠基法术,我全都练到了二级入微”的境界。” 赵猛听得目瞪口呆:“全都二级?那师兄你岂不是全才?” “全才?” 纪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是庸才。” “二级入微,那是靠时间磨出来的,是死功夫。 只要肯花时间,哪怕是一头猪,在二级院这等灵气环境下,泡上几个月也能学会。” “但是————” 纪帅的声音猛地一沉,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三级造化”———— 那道门槛,就像是天堑一样,横在那里。” “我每一样都懂,每一样都会,可每一样————都摸不到那一点灵性”的边。 就像是隔著一层窗户纸,明明看著光就在外面,可无论怎么捅,就是捅不破。” “捅不破,你就永远是个匠人,成不了大师,进不了种子班。” 说到这,纪帅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秦等人,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所以啊,师弟们。 別以为在一级院拿个前十,进了这二级院就能高枕无忧了。” 吴秋忍不住插嘴道:“可————可教习们都说,大考前十是天才,是有资格直接选种子班的啊。” “天才?” 纪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那並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这种制度的轻蔑:“在一级院那种浅水湾里,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比旁人多吃了两颗丹药,多练了几个时辰的基本功罢了。” “你们那个大考,考的是什么? 无非是基本功扎不扎实,能不能在逆境里抗压。” “这些东西,到了二级院,那是人人必备的素质。” 纪帅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懒散的老生:“你看他们,哪个不是当初从一级院杀出来的佼佼者? 可到了这儿,面对八品法术的灵性”门槛,照样得抓瞎。” “八品法术,就是一道分水岭。” “一级院不教,那是信息差。 到了这儿,人人都会,人人都能练到二级。 这时候,拼的才是真正的天赋,是那一点玄之又玄的悟性。” 纪帅看著吴秋,语气变得有些冷酷:“那些靠著总分前十硬塞进种子班的天才”们———— 因为没有经歷过在公开课上当场顿悟、突破三级法术的造化”洗礼。 他们进去后,往往会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努力,在真正的灵性面前一文不值。” “我见过太多了。” 纪帅嘆了口气:“很多所谓的前十,进了种子班后,不仅跟不上进度,反而因为压力太大,道心崩坏。 最后要么是沦为种子班的垫底,给那些真正的妖孽当陪衬。 要么————就是扛不住议论,灰溜溜地申请转班,去学那些冷门的、没前途的手艺,尝试找到属於自己的道。” 第80章 俗人教习,贪財好色(十四更求月票) 第80章 俗人教习,贪財好色(十四更求月票) “不过——要是能前十,终归也是好的。 毕竟,前十的奖励中,包含了一张九品的百艺证书。 只要脸皮够厚!在里面混时间嘛... 只要混到结业,哪怕你悟性不够,达不到要求.. 在结业之时,院里也会赐下秘宝,强行將那门手艺烙印在你的识海里,白送你一张九品百艺证书!” 说到这,纪帅咂了咂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虽然......在结业之后才给证书,没资格再考三级院,仙途也就是到头了” “6 。 “但是!” “拿著这张证出了山门,在外界,那你就是正儿八经的“手艺人“,是一方人物!” “隨便去哪个大商行、大修仙家族做个供奉,那都是座上宾。 灵石、美人、地位... 下半辈子锦衣玉食,衣食无忧,那是绝对没跑的。” 纪帅嘆了口气,有些落寞地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总好过像我现在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也学,那也学,结果样样稀鬆。 想考三级院考不上,想出去当供奉又拿不出硬通货... 若是当初能选那条路,哪怕是断了仙途,起码......也能活得像个人样啊。” 一番话落。 四周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鹤鸣,显得格外清寥o 赵猛吧唧了一下嘴,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过前十优势很大,却没想过,优势那么大! 他死死盯著纪帅那身还算体面的道袍,脑子里转的却是“锦衣玉食”四个字。 断了仙途又如何? 对於杀猪出身的他来说,能当个受人供奉、甚至能让县老爷都给几分薄面的“手艺人”,那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终点了。 可惜... 除非回去重考,放弃这次二级院的晋级名额,不然,他是这辈子没机会拿前十了。 只能尝试著,去找一门对口的修仙百艺,將其领悟到三级造化”之境。 吴秋的脸色却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將衣角绞得发皱,指节泛出青白之色o 原来...这种子班,这么难进吗?” 他眼眸复杂无比,似乎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到喘不过气来。 唯有苏秦,立於二人身后,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古怪。 “灵性———— 化————不可强求————”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几个字,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那方淡蓝色光幕。 那里,【春风化雨lv3】与【驭虫术lv3】的字样,正静静地散发著內敛的金光,並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平稳得如同呼吸。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纪帅口中那道拦住了无数天才、需要靠运气和顿悟才能跨越的“天堑”,在他的面板上,不过是“熟练度”那一栏里,从99跳到100的简单数字变化罢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所谓的造化”,其实也可以像种地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硬挖出来————” 苏秦心中思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又迅速隱去。 这种“努力”的快乐,终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在这个讲究跟脚、讲究悟性的世界里,他这身“只要肝就能变强”的本事,才是最大的离经叛道。 不过,他並没有出言反驳,甚至表情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样。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二级院,保持平庸的静默,多听,多看,才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多谢师兄提点!” 赵猛回过神来,虽然被打击了一下,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反而被激了起来。 他衝著纪帅抱拳道:“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俺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干!” “既然这冯教习喜欢看人表现,那等会儿俺就好好表现表现! 说不定俺这憨样儿,就对了老顽童的胃口呢?” 纪帅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逗乐了,刚才那股子颓丧气也散了不少,笑道:“行,你有这心態就好。 待会儿冯教习来了,若是有机会,你儘管往前凑。 哪怕答错了,只要错得好玩,说不定也能討个赏。” “得嘞!” 赵猛摩拳擦掌,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前方那空荡荡的讲台,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去给教习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就在这时。 “嗡—” 一阵奇异的波动,忽然在青木堂內荡漾开来。 原本透过穹顶洒下的阳光,在这一刻竟变得有些五彩斑斕,仿佛被某种力量折射、扭曲。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草木清香,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让人闻之精神一振,连体內的元气流转都快了几分。 “来了!” 纪帅精神一震,低喝一声,连忙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秦等人也立刻禁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前方。 只见那原本由藤蔓编织而成的讲台,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咔嚓、咔嚓————” 伴隨著一阵细密的生长声,无数嫩绿的枝芽从地板缝隙中钻出,飞速生长、 缠绕。 眨眼间,一朵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花苞,便在讲台中央赫然成型。 那花苞通体翠绿,脉络中流淌著莹莹碧光,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生机波动。 下一刻。 “啵——” 一声轻响。 花苞绽放。 层层叠叠的花瓣向四周舒展,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並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老者,也没有什么威严深重的师长。 只见一个穿著花花绿绿、打满补丁的短褐,头髮乱糟糟像个鸡窝,手里还抓著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灵鸡腿的小老头,正盘腿坐在花心之中。 他嘴里塞满了鸡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衝著台下眾人挥了挥手里剩下的半根鸡骨头:“唔————都来啦?” 嗝” 又是一个响亮的饱嗝打破了沉寂。 冯教习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身下的花瓣適时地托住了他的背脊,他一边毫无形象地用小指掏著牙缝里的肉丝,一边斜眼瞅著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都把眼珠子瞪那么大干什么?没见过老头吃饭?” 见台下依旧没人敢接茬,气氛僵硬得像是在参加追悼会,冯教习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隨手弹飞了指尖的残渣:“行了行了,都別绷著了。 这吃饱喝足,日头正好,咱们也不急著翻那劳什子的课本,先嘮两句閒嗑,消消食。”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个在村口大树下纳凉的老农,自光漫不经心地在眾人身上游离:“我看你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屏气凝神的,累不累啊? 修仙修仙,若是修得把自个儿都修成了庙里的泥塑木雕,连口大气都不敢喘,那还修个屁的仙?” 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那是几个胆大的老生,显然习惯了冯教习这副做派。赵猛也跟著咧了咧嘴,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不少。 见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冯教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看似隨意地一转,却隱隱透出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咱们这二级院,名头是响亮,號称百艺爭鸣”。 但这修仙百艺”四个字,听著那是仙气飘飘,掛在嘴边像是学会了就能白日飞升似的————” 他说到这,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其实说白了,跟山下那编筐的、打铁的、骗猪的没两样,都是混口饭吃的手艺活。”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不少新人面面相覷,显然这番將高高在上的修仙技艺比作“骗猪打铁”的“大逆不道”言论,狠狠衝击了他们心中神圣的殿堂。 冯教习却浑不在意,甚至还觉得不够劲爆。 他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刚才抓过鸡腿、指甲缝里还嵌著点油泥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像是要点破这满堂的虚妄与矫情:“怎么?觉得老头子我说话糙? 这二级院的大门既然开了,你们这群小崽子也都算是把脚迈进来了,以后自然会懂。 但这第一课,老头子我既不讲怎么种草,也不讲怎么养鸡,那些死板的经义书上都有,自己回去看,不识字的出门左拐去蒙学。”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看似慈祥、实则透著几分促狭的老脸上,笑容逐渐变得玩味起来,目光却陡然锐利如刀,直刺人心:“趁著还没开始教真本事,我只问你们一个最简单,却也最难的问题。” “你们费尽了心思,挤破了头,甚至不惜把自己那一身傲骨都给磨平了,也要考进这二级院,来学这劳什子的修仙百艺————” 冯教习的声音顿了顿,音调虽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拷问灵魂的重量:“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青木堂,瞬间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撒了一把盐,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唰!唰!唰!” 几乎是一瞬间,堂下举起的手臂便如林般耸立。 那些平日里在自家洞府闭关苦修的老生们,此刻一个个眼冒精光,爭先恐后地將手举得老高,恨不得直接戳到冯教习的眼皮子底下去。 他们太清楚这位“老顽童”的脾气了。 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是在发福利! 只要能让这位爷听得顺耳,哪怕是胡诌两句,那指缝里漏出来的宝贝,也足够他们少奋斗半个月。 在这狂热的氛围下,赵猛和吴秋也被感染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 赵猛吞了口唾沫,也不甘示弱地將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举了起来,像是一根黑铁塔般矗立在人群中。 然而,在这片手臂组成的从林中,却有几处“空地”显得格格不入。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沉静,双手自然垂落於膝,並没有丝毫举动。 他身侧,徐子训依旧轻摇摺扇,嘴角含笑,却无动作。 另一边的林清寒则是闭目养神,仿佛这满堂的喧囂与她毫无瓜葛。 三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在这狂热的浪潮中保持著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 冯教习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看著那一张张写满欲望和期盼的脸庞,嘴角撇了撇,似是有些无趣。 “嘖。” 他咂了咂嘴,伸手掏了掏耳朵,那种惫懒的劲儿又上来了:“怎么?一个个都穷疯了? 每次都是这些老面孔,看著都烦。”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行了行了,二级院的老油条们都把手放下! 今儿个老头子我想听听新鲜的。” 冯教习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穿过前排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后方那些略显生疏的面孔上:“有没有刚从一级院上来试听的崽子? 举著別动!” 这话一出,原本密密麻麻的手臂瞬间像是被割倒的麦子,哗啦啦地倒了一大片。 老生们一个个面露遗憾,却也不敢违拗这位怪脾气教习的话,只能悻地放下手,转而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著剩下的那几只“独苗”。 偌大的青木堂后排,此刻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四双手。 赵猛和吴秋的手依旧举著,但显然有些僵硬,周围突然空出来的空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赵猛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望去。 只见在学堂的另一角,靠近窗户的位置,也有两只手举著。 那是两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少年,虽然衣著朴素,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傲气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黎云?周泰?” 赵猛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没想到,除了他们几个,这陈字班的两个领头羊竟然也选了这青木堂作为第一站。 看来是在入传送阵时被隨机分流了,没跟大部队撞上。 四个人,四个机会。 赵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敲鼓,“砰砰”直响。 四分之一的概率! 这要是被点中了,那就是在几百號师兄师姐面前露脸,更別提那可能到手的赏赐了! 冯教习的目光在那四人身上来回打转。 他先是看了看黎云和周泰,那两人虽然举著手,但腰背挺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谁”的自信,显然是有备而来。 冯教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太过正经的架势並不感冒。 隨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赵猛身上。 看著这个大块头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涨红的黑脸,以及那双透著憨厚与渴望的牛眼,冯教习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嘿,那个傻大个。” 冯教习抬手一指,手指上还沾著点油星:“就你,那一身腱子肉都要把衣服撑破的那个。 你来说说。” 被点名了! 赵猛浑身一震,像是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脑门,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旁边的吴秋羡慕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放下了手。 黎云和周泰那边也是神色微动,放下手后,目光冷冷地投射过来,似乎想看看这个“傻大个”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呼————”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站起身来。 他虽然看著憨,但脑子却並不慢。 在站起来的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冯教习既然是灵植夫一脉的大拿,那地位肯定跟罗教习差不多。 罗教习喜欢什么? 喜欢民生,喜欢大局观,喜欢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 这冯教习虽然看著不正经,但能做到这个位置.. 骨子里肯定也是有著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的! 否则怎么会选择在事关民生”的灵植夫里深耕? 想到这,赵猛心中大定。 他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看起来儘量像个胸怀天下的仁人志士,声音洪亮地开口道:“回教习的话!” “学生以为,这修仙百艺,乃是超凡力量对於凡俗世间的基础运用,更是我大周仙朝屹立不倒的基石!” 赵猛的声音在青木堂內迴荡,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他越说越觉得顺口,这可是他为了应对罗教习的策论,背了整整半个月的“標准答案”,此时背诵出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我等修士,受天地供养,得朝廷栽培。 学这一身本事,並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亦非为了爭强斗狠。 而是为了————” 赵猛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庄严肃穆的神色,大手一挥:“为了化作那守护百姓的基石!” “灵植夫种出灵粮,让百姓免受饥饉; 御兽师驱逐妖兽,保一方平安; 灵筑师修桥铺路,通达四方!”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学生以为,我们来这二级院学艺,不说三级院接触,略显遥远的考官”.. 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这大周仙朝治理地方的吏”,成为那维护百姓安寧的实操者!” “学艺,是为了守护!是为了苍生!” 一口气说完,赵猛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自己真的已经化身为了那守护苍生的英雄。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暗暗叫了声好。 这番话,立意高远,逻辑严密,既捧了朝廷,又表了决心,简直是完美无缺! 就算是罗教习亲至,恐怕也得给个“甲上”吧? 这冯教习听了,还不深以为然,赏赐大大的有? 赵猛信心满满地抬起头,期待著冯教习的夸奖,期待著周围同窗敬佩的目光。 然而。 预想中的掌声並没有响起。 周围一片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赵猛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 只见坐在他旁边的纪帅,此刻正一脸牙疼的表情,嘴角抽搐著,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而前排带路的古青,也是神色古怪,欲言又止,看著赵猛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苏秦,此刻也微微侧过头,用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不忍直视。 “咋————咋了?” 赵猛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我说错了? 不可能啊!这可是標准答案啊! 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啊!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讲台上的冯教习忽然动了。 “哈哈哈哈!” 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声从花苞中传出。 冯教习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那根还没扔掉的骨头都被他拍得啪啪作响,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好!好一个大周基石!好一个为了苍生!” 冯教习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著笑出来的眼泪。 赵猛心中一喜,难道是自己说得太好,教习太高兴了? 然而,下一刻。 冯教习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那张原本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脸上,此刻却满是戏謔与不屑。 他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指著还站在那里傻乐的赵猛,毫不客气地骂道:“放你妈个屁!”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粗俗至极。 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赵猛那张满是期待的脸上。 赵猛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台上那个正衝著自己翻白眼的小老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骂————骂人了? 堂堂二级院教习,仙风道骨的大人物,竟然当著几百號学生的面,骂脏话? 而且骂的还是自己这个刚刚发表了“满分作文”的好学生? “大周基石?守护苍生?” 冯教习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一边抖著腿一边挖苦道:“小子,你是为了应付罗姬那老古板,背了不少策论吧?” “这些场面话,你在外面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凡人也就罢了,跑到老头子我这儿来念经?” “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冯教习做了个乾呕的表情:“若是真为了苍生,你何必来这二级院? 去山下种地不好吗?去给老百姓挑水不好吗? 那也是守护苍生啊!” “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那是比凡人多活几百年的寿元? 不就是为了那出门有人跪拜的威风? 不就是为了那一口只有修士才能吃到的灵米、灵肉?” 冯教习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赵猛的內心:“连自己的欲望都不敢正视,满嘴的仁义道德。” “虚偽!” “无趣!” “在老头子这儿,这种假大空的话,就是放屁!而且是又臭又响的屁!” 一番话,骂得赵猛脸色惨白,身躯摇摇欲坠。 他引以为傲的“標准答案”,在冯教习眼里,竟然成了最让人作呕的垃圾。 周围传来了几声低低的鬨笑。 那是老生们发出的声音。 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此刻看著赵猛那狼狈的模样,眼中满是戏謔o 冯教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像是嫌弃赵猛这套说辞玷污了他的耳朵。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了那巨大的花瓣之上,用一种看透了世间所有虚偽的懒散调子,清了清嗓子,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在我这儿,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假大空。” “没有!” 冯教习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在场所有新人心中那层名为“理想”的脆弱气泡:“只有实话!” 他伸出那根油腻腻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点拨一群不开窍的蠢货:“你们学这修仙百艺,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当官!若是考不上官,那便削尖了脑袋也要当上吏!” “为百姓效劳?” 冯教习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屁!” “是百姓为你们效劳!”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青木堂內轰然炸响。 赵猛那张刚刚因为羞耻而涨红的脸,此刻瞬间变得煞白,嘴巴微张,呆若木鸡。 吴秋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被这股子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念给嚇到了。 就连前排那些自詡见多识广的老生们,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虽然早已听过冯教习的“歪理”,但每一次从这位爷嘴里亲口说出来,依旧是那么的————振聋发,那么的————直击灵魂。 冯教习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翘著二郎腿,脚上那只破草鞋一晃一晃的。 慢悠悠地撕开了这大周仙朝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关於权力的真相:“你们以为,这天底下,老百姓平日里打交道的,是那些高高在上、一年都见不到一面的官老爷吗?” “错!” “他们打交道的,是每日里丈量田亩的税吏,是看管河道的分水吏,是守著粮仓的仓管吏!” 冯教习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带著一股子过来人的通透与冷酷:“官,是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著。” “而吏,才是压在他们头顶的那片天,是捏著他们脖子的那只手!” “你若是做了那税吏,量地的时候,手指头稍微歪一歪,那便是二分利; 你若是做了那仓管吏,称粮的时候,秤桿子稍微抬一抬,那便是三分油; 你若是做了那分水吏,大旱的年景,水闸开大一寸还是开小一寸,那就是几十户人家的生死!” “他们恨你,怕你,但他们更要敬你,要给你送礼,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捧过来,只求你高抬贵手,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冯教习看著台下那些渐渐变了顏色的脸庞,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这,就叫权力!” “而想要得到这份权力,最简单、最稳妥的路,就是拿到那张百艺证书!” “只要你们能在这二级院里,考过了那张证,且品级上了八品。 那恭喜你,你这辈子的饭碗,就端稳了。 保底,都是一个吏员”的出身!”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赵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那双铜铃大眼里,原本的迷茫与羞耻被一种更为炽热、更为原始的渴望所取代。 吏员! 那可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当然————” 冯教习似乎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慢悠悠地拋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若是你天分够高,心气够足,不想只当个小小的吏员————”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这十大修仙百艺,每一脉,每一届,都会有一个魁首”的名额。” “凡能拔得头筹者,不仅能获得海量的资源倾斜,更能得到一个让无数人眼红到发狂的特权一” 冯教习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跳过晋级三级院那难如登天的大考,直接保送!” “轰一” 如果说之前的“吏员”只是让眾人心潮澎湃,那么这“保送三级院”五个字,便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將所有人的理智都劈得粉碎! 三级院!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周仙朝培养“仙官”的摇篮! 能从那里走出来的,参加大考,拿到名次的.. 最次的也是一方土地、城隍,是能执掌天地权柄、受万民香火的正神! “这————这怎么可能?!” 就连一直表现得颇为冷静的吴秋,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不可能?” 冯教习撇了撇嘴,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叫术业有专攻”。” “三级院考的是为官之道,是治国之策,那是给帅才”准备的。 可这天下,哪能全是帅才?总得有几个能工巧匠吧?” “你若是在某一门手艺上做到了极致,做到了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那朝廷自然会给你开绿灯,直接把你请进去,当宝贝疙瘩一样供著,让你去专研那些更精深、更要命的技术活。” “这就叫——特招!” 冯教习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已经彻底被欲望点燃的眼睛,终於图穷匕见,露出了他那老狐狸般的尾巴:“而一旦你成了吏,或者是走了狗屎运当了官————”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过来人的优越感:“那这日子,可就舒坦了。” “有了权,自然就有了钱。 平日里下面的人孝敬的冰敬”、炭敬”,逢年过节送上门的节礼”,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有了银子,你就能去丹房买最好的丹药,去藏经阁换最高深的功法,修为自然一日千里。” “修为高了,你就能去谋求同级调换”,从清水衙门换到那些油水更足的岗位,或者是————再往上走一步。 “权、钱、修为、寿元————” 冯教习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一幅通往天堂的蓝图:“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只要你能踏出这第一步,后面的路,自然就有人给你铺好了!” 最后,冯教习將目光投向了学堂门口那块刻著“青木堂”三字的牌匾。 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自得的笑容,像是货郎在炫耀自家最好的货物:“而在这所有的百艺之中,我大周仙朝以农司立国,这灵植夫”一脉,乃是仙朝的根基,亦是这百艺之中,最大的一脉!” “这意味著什么?” 冯教习的眼睛亮得嚇人,声音里充满了蛊惑:“这意味著,灵植夫一脉的吏员”位置最多,油水最足,晋升的机会也最大!” “钱景————无限啊!” 那一番粗鄙却又无比真实的话语,如同重锤般砸下。 不仅砸碎了赵猛心中那点可怜的“標准答案”,更砸碎了在场所有新人对於修仙百艺最后的那点神圣滤镜。 赵猛僵硬地站在那里,四肢百骸仿佛都灌满了铅水,动弹不得。 那张刚刚因为慷慨陈词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又因为羞耻与懊悔而重新涨红,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猪肝般的酱紫色。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迴荡。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本以为,这二级院的教习都是罗姬那般心怀天下、最重民生的清流。 只要顺著这个路子去捧,去吹,总不会错。 可谁能想到,这冯教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是个把“名利”二字直接刻在脑门上的老油条! 若是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自己还背个屁的策论? 直接实话实说,就说学艺是为了不受欺负,为了吃香喝辣,为了让以前看不起自己的人都跪在地上喊爷! 那不比现在这副“假圣人”的模样强百倍? 赵猛越想越悔,肠子都快拧成了一团。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老生投来的戏謔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后背生疼。 “唉————” 一声极轻的嘆息从旁边的蒲团传来。 是纪帅。 他看著那个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赵猛,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古青能听见:“送分题啊————这都能扔了。” 古青闻言,只是温和一笑,並未附和纪帅的嘆息。 他侧过头,目光在那几个同样面色发白、显然被冯教习这套“歪理”衝击得不轻的新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赵猛身上。 古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赵猛开脱,又像是在点拨身边的纪帅:“纪兄,话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是从罗教习那一关考核里杀出来的苗子,思维上还带著几分罗师的影子,有些惯性,也是正常的。” 古青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底闪过一丝过来人的通透:“这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理。” “为官的理念,更是一个教习一个口味,没有定式。” “罗师重德,喜欢的是那种能为了百姓捨生忘死的孤臣。 而冯师,好利,他欣赏的是那种能认清现实、懂得为自己谋划的梟雄。” 古青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冯师他——————只是不喜欢听假话,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兜圈子罢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虽然糙,虽然难听,但句句都是实话,都是如今这官场上血淋淋的现实。”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 他的目光在台上那个正翘著二郎腿、一脸“老子就是这么俗”的冯教习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古青的话,点醒了他。 罗姬与冯教习。 这两个同为灵植夫一脉的大拿,走的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罗姬心繫民生,是理想派。 他坚守著“德”的底线,寧缺毋滥。 哪怕別人说他迂腐,说他古板,他也置之不理,坚持要用自己那套近乎严苛的標准去筛选他认为“配”为官的人。 而冯教习,看似贪財率性,实则是看透了这官场规则后的现实派。 他或许也曾有过一腔热血,但最终被这浑浊的世道磨平了稜角,选择了一种更为圆滑、也更为有效的生存方式一同流合污,明哲保身。 谁是对的? 苏秦在心中自问。 世道如此,泥沙俱下。 或许————谁都是对的。 这取决於,究竟是谁,坐在那个可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惠春县那场连年的大旱,那遮天蔽日的蝗灾。 他想起了父亲苏海为了求雨而一夜愁白的头,想起了王家村那些为了爭一口水而红了眼的汉子。 明明,只要一个不大不小的吏员出手,一道《行云布雨》的法术,便能解万民於倒悬。 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就是不愿呢? “若是我坐在那个位置————” 苏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权力”二字的渴望。 不是为了作威作福,也不是为了锦衣玉食。 而是为了———— 能让那些该下的雨,及时地落下。 能让那些该死去的虫,痛快地死去。 能让那些跪在地上求生的人,重新站起来,活得像个人样。 仅此而已。 第81章 青木邀请,万眾瞩目(十五更求月票) 第81章 青木邀请,万眾瞩目(十五更求月票) 望著下方一片沉默的氛围。 讲台上,冯教习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或尷尬、或若有所思的脸庞,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老子就是这么俗,你能奈我何”的无赖劲儿。 “怎么?被嚇著了?” 冯教习掏了掏耳朵,语气散漫:“老头子我这人,就好说个实话,学不来罗姬那老古板那套假大空。 况且————我也没必要跟你们说假话。” 他伸手指了指学堂门口那块刻著“青木堂”的牌匾,又指了指东边农司的方向,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自得的骄傲:“这灵植夫一脉,本就是我大周修仙百艺中,独占鰲头、也是最大的一脉! ” “人多,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竞爭大,但也意味著————油水多!” 冯教习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在看一群嗷嗷待哺的狼崽子:“只要你们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哪怕只是个小小不入品级的吏员,那也是肥差! 是別人挤破了脑袋都抢不到的香餑餑!” “所以啊,都给老头子我打起精神来。” 冯教习的目光在赵猛、黎云、吴秋等几人身上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尤其是你们这些刚上来的新人,別光顾著羡慕那些花里胡哨的斗法神通。 先把这吃饭的根本——《春风化雨》,给老头子我老老实实地练到三级造化”之境再说!” 说完,他也不管眾人反应,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起了课。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什么循循善诱。 冯教习的讲课方式,就跟他的人一样,简单,粗暴,直指核心。 “《春风化雨》,名字听著雅,其实就是个高级浇水术。” 冯教习隨手一挥,身后的藤蔓墙壁上瞬间幻化出一幅水墨长卷。 画卷之上,一株麦苗从播种到枯萎,一生尽显。 “一级入门,我就不多说了,听了原理的基本都会。” 冯教习指著画卷中那刚刚破土的嫩芽,语气不屑。 “二级入微”,稍微有点意思了。” 他的手指轻轻一点,画卷中的嫩芽旁多出了一缕微不可查的青气。 “到了这一层,你们才算是摸到了灵植夫”的门槛。 能將自身元气融入雨水,锁水润根,滋养生机。 这一手,足以让你们在面对寻常的旱灾时游刃有余,也能让那些凡俗的粮种,结出带著一丝灵气的穀米。” “就像刚才那个黑大个说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二级入微”的实力,已能算得上百姓口中的“仙师”,维护百姓,也算使得。” 听到冯教习再次提起自己,赵猛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羞耻,而是被认可后的激动。 “但,这还不够。” 冯教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严肃:“二级,终究是术”的范畴,是匠人的手段。 而想要成为真正的师”,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你们必须迈过那道坎””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画卷中央,那株正值盛年的麦穗之上:“三级,造化!” “到了这一层,你们降下的雨,便不再是简单的水,而是真正的一甘霖!” “你们能直接触碰到植物的生机”本源,一念可催其生,一念亦可断其根! 甚至能以自身元气为引,篡改局部天时,让那寒冬腊月里,开出盛夏的莲花i ” 冯教习的声音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秦更是心头剧震。 篡改天时! 这与他之前在秘境中引动“春蝉破土”的异象,何其相似! 原来,那便是三级造化境的威能! “至於四级点化”·冯教习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到了那一层,你们便不再是单纯地催生”,而是创造”。 你们能將一片平平无奇的凡土,点化成能生长灵药的灵地”; 能对那些遭遇了不可逆转天灾、地脉尽毁的绝地”,进行修復与改造。 那是真正改天换地的手段,是堪比一方城隍、土地的权柄!” “而五级“道成”————” 冯教习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嚮往:“那就不是你们现在该想的事了。 到了那一步,你们自己,便是天时”。” 一番话落,青木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冯教习描绘出的那幅宏伟蓝图给震住了。 原来,这看似朴实无华的种田之道,光是一门八品法术,走到尽头,都是如此的波澜壮阔,能拥有如此恐怖的伟力! 苏秦更是只觉眼前的迷雾被层层拨开。 他原本以为,面板上法术的等级提升,只是单纯的威力增强。 可现在看来,每一级,都代表著一个全新的境界,一种对“道”的全新理解o “原来如此————” “难怪在大周仙朝,重要法术,皆须持证上岗...” 苏秦忽然之间,对胡教习曾说的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光是三级的春风化雨,便能做到“一念枯荣”,催发春蝉。 若再度提升.... 还未等他细想,耳边,便响起了仅有他一人能听见的提示音。 【聆听名师讲解《春风化雨·五境真解》,对造化”之境理解加深。】 【春风化雨iv3(1/100)→(4/100)】 面板之上,数据跳动。 仅仅是听了一番理论,经验值便暴涨了3点! 苏秦心中微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將冯教习的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 “行了,画饼的话就说到这儿。” 冯教习似乎也说得有些口乾舌燥,他端起旁边用荷叶包著的水囊,猛灌了一大口,隨手抹了把鬍子上的水渍。 他那双有些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打了个转,语气又恢復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道理都懂了,接下来,就该说点实际的了。 老头子我查过档案,你们这届新苗子,大多是从一级院那个苦窑”里爬出来的。 在那儿,教习只教你们《唤雨术》,对不对?” 冯教习嗤笑一声,摊开手掌,一团水球在他指尖跳跃,却死气沉沉:“《唤雨术》那是力气活,是搬运工干的事。 你们这群蠢货,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只要元气够大、云聚得够厚,落下来的就是好雨?那是灌水,不是养地!”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震得花苞微颤:“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当中的老生,甚至某些佼佼者,明明进了二级院,却连《春风化雨》的一级门槛都摸不到! 因为你们把修仙当成了打铁,只知道硬砸!” 冯教习站起身,在讲台上渡了两步,像个在街头兜售秘籍的顽童:“一级院不教这门课,是因为他们怕你们脑子转不过弯,把自己练废了。 今天老头子教你们这一级入门的头一个关窍,就一个字——等”!” “等?”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赵猛和吴秋更是把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对,就是等!” 冯教习指了指台下每人案几上的茶杯:“你们以前施法,是强行用元气去裹挟水汽,那是主僕”。 现在,把你们体內的元气放慢,別去撞它。 试著把元气散成头髮丝儿那么细,慢慢地、一点点地垂进杯里,別急著合拢,要等那水自己粘”上来!” “水有水性,你硬冲,它就散。 你示弱,它就缠。 当元气和水不再是裹挟”而是交融”的时候,那一级《春风化雨》的春意”就成了!” 这番话听起来玄之又玄,甚至有些违背一级院教习所授的“运法必疾”的常理。 但在场的许多老生,尤其是那些之前选修別课,第一次听冯教习课程的学子,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们以前总觉得是元气不够精纯,却从未想过是“姿態”不对。 “我————我试试。” 赵猛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懵,但他最听劝,当即闭目凝神。 他不再像往常施展《唤雨术》那样猛地爆发元气,而是学著冯教习说的,小心翼翼地从指尖探出一缕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很柔,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触角。 一旁的吴秋也是神色肃穆,他心思比赵猛细腻,在那缕元气触碰到茶水的瞬间,他没有急著催动,而是刻意鬆开了神念。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在学堂內此起彼伏地响起。 赵猛只觉得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吸力,原本冰冷死寂的茶水,竟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主动缠绕上了他的元气。 那一瞬间,杯中泛起的不再是普通的水花,而是一圈圈带著淡淡青意的涟漪,甚至隱隱有一股子草木发芽的清甜气。 “成了!真的成了!” 后排一个曾在罗姬课堂上苦学三个月的老生猛地站起来,看著杯中那一层薄薄的雾气,激动得老脸通红。 “这————这就是《春风化雨》的一级?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要等”它一下呢?” “我也是!我也感觉到了!水和气融在一起了!” 惊喜的呼声像是涟漪一样在青木堂內扩散开。 赵猛睁开眼,盯著自己杯中那团轻盈跃动的水球,那水球不再沉重死板,而是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活泼劲儿。 他看向苏秦,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苏秦!你看!俺老赵竟然也学会了!这二级院的老师,讲课是真有一套!” 吴秋也默默收回手,指尖残留的生机感让他心神微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八品法术与九品法术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正在被一个“等”字悄然填平。 “哈哈哈哈!” 冯教习看著台下这群像是开了窍的猴子,得意地大笑起来,隨手將朱果拋在空中又接住:“都说了,老头子我讲课,从不玩虚的。” 他指了指赵猛,又指了指那群还在尝试的学生:“这一级入门,看的是心性,別把自己当神仙,要把自己当农夫。 那些还在那儿硬顶的,趁早把手缩回来,別糟蹋了老头子我那口灵茶。” 冯教习將朱国放置台前,隨手拨弄了一下那株刚从鸡骨头里长出的浆果树,摘下一颗丟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他眯起眼,语气依旧那般玩世不恭:“入门这一关,靠的是个等”字,只要心没死,总能等到那一口气。 至於二级入微”,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是水磨功夫。 不断地去试错,去磨,去耗,直到你那驳杂的元气能像细针一样,精准地扎进每一根经络的缝隙里。 这活计,勤快点、脸皮厚点的,哪怕再没天赋,花个几个月,找到適合自己的那个骗法”,也就成了。” 他说得轻巧,但堂內那些老生却无一人敢露轻慢之色。 他们深知,那所谓的“不断试错”,实际便是天赋展现,初步的分水岭。 “真正的分水岭,在三级。” 冯教习脸上的笑意微敛,那一双浑浊的眼球里,此时竟透出一种如深渊般不可测的静謐。 “二级的入微,是你去见”水。 而三级的造化”,是要水去见”万物。 三级春风化雨,求的是那一丝灵感生机”。 老头子我今日且考校考校你们这帮新旧崽子————” 他那双油乎乎的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圆中空无一物,却隱隱让空气產生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三级造化”,其雨不落凡尘,而落於气机之先。 你们觉得,这先”字,在何处? 又该如何去勾连那一抹尚未化水的生机?” 冯教习目光一扫,在那巨大的花心中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还是老规矩,有没有试听的崽子想来试试? 猜错了不罚,猜对了————呵呵,这颗果子,便是他的。” 他指尖一弹,那颗晶莹剔透的朱果再次悬浮在空中,散发出的药香让空气似乎都变甜了几分。 场下,数百名老生面面相覷。 这个问题太深,已然触及了“种子班”才能接触到的核心法理。 他们虽入二级院久矣,但绝大多数仍在二级“入微”里打转,哪里敢在这种大课上胡言乱语。 若要回答,也得等他人试错... 有把握后,再进行回应,这才算是珍惜机会。 就在这近乎压抑的沉默中,一直如冰雕般静坐的林清寒,右手竟破天荒地微微抬起。 “哦?” 冯教习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奇的玩物:“女娃子,你且说说。” 林清寒站起身,素白的长袍在翠绿的堂內显得格外清冷。 她目光直视讲台,声音清冽如击碎的寒冰:“学生以为,所谓先”字,在於夺”。 以极致的神念锁死周遭方圆百丈的五行波动,强行將木属元气剥离,於水汽凝结之剎那,以神念赋予其意志。 生机非是自生,而是法术强行赋予的律动。” 这一番话,杀气腾腾,完全不像是种地的灵植夫,倒更像是个剑修。 场內响起一阵低促的惊呼。 冯教习听罢,却並未点头。 他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那双眼球在林清寒身上扫了一圈,隨后忽然嘿嘿一笑:“夺?女娃子,你这性子,去兵司或者刑司,怕是能做个顶尖的刽子手。 可惜了,咱们农司讲究的是个和”。 你这路子,走偏了,这不叫勾连,这叫姦淫”,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这话虽说得难听,林清寒却没恼,只是指尖微微一颤。 冯教习话锋一转,语气又多了几分兴味:“不过————你一个试听的小崽子,居然已经把春风化雨练到了二级入微,元气运转隱而不发,神念凝练如针。 这底蕴,在一级院里,怕是数一数二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林清寒抿唇坐下,虽然没能拿到奖赏,但被二级院教习当眾点破二级境界,已然让周围的老生们侧目不已,那眼神中满是惊骇。 “嘖,还有没有?二级院的老崽子们也行,机会均等。” 冯教习有些慵懒地靠在花瓣上,指尖轻轻一勾。 “学生愿试。” 纪帅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入二级院一年半,这三级门槛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学生以为,先”字在於和”。 既然强夺不行,那便顺应。 以自身神念散入周遭草木,感受它们的呼吸,將元气化作它们最渴望的形態,与之共鸣。 当元气不再是元气,而是草木之气的延伸时,造化自生。” 冯教习斜眼瞅了纪帅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太杂。 你这是在求人,不是在行法。 草木有百態,你神念散得开,收得拢吗? 你这不是共鸣,是討好”。 若是遇到一片死地,你向谁共鸣去? 坐下坐下,浪费老头子我的时间。” 纪帅老脸一红,羞愧地垂下头,不敢言语。 冯教习嘆了口气,有些无聊地摆了摆手:“老头子我再给你们一点暗示。 生机,非水生,非木生,亦非尔等神念所生。 那是藏在阴阳交替、水木相生之缝隙”里的东西。 那缝隙”,才是三级的真意。” 全场鸦雀无声。 缝隙?阴阳交替? 这些字眼太过玄奥,即便是那几个资深的老生,此时也陷入了如泥牛入海般的困惑中。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是在讲道了。 此时,坐於纪帅身侧不远处的苏秦,原本低垂的眼帘却猛地一颤。 缝隙———— 阴阳交替之剎那,生机自生。 在他原本的理解中,三级造化是靠面板赋予的“权力”,强行点石成金。 可冯教习这番话,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敲开了他认知中最后的一块壁垒。 如果说,之前的春风化雨是他用元气搭建的宫殿,那么现在,他看到了这座宫殿的“脉络”。 不是去创造生机,而是去捕捉那本就存在於五行转换之间的那一点“灵机”。 勾连,而非赋予。 借势,而非造势。 【聆听名师讲解《造化真意·阴阳缝隙》,对法术本源理解大幅加深。】 【春风化雨iv3(4/100)→(14/100)!】 苏秦只觉灵台深处一阵清明,那原本卡在三级初期、尚有些生涩的运气路线,在此刻由於这一番话的指点,效率竟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若按此法行气,原本消耗一份元气能滋养十株苗,现在怕是能滋养十五株,且那股生机更加坚韧,无惧外邪。 效率,提升了足足五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之下,元气在经脉中悄然流转。 那不是在释放法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於三级运气路线的重塑与验证。 他的周身,气压似乎產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独特的波动。 这种波动,像是一颗微小的石子落入深潭,对於台下的学子而言微不可察,但在讲台上那位“老顽童”的眼中,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冯教习原本那副半睡半醒、百无聊赖的神情瞬间消失。 他那双油腻的老手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在后排角落里的苏秦。 坐在那个位置,是试听生吗?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著几分震惊的神色。 那种气机———— 那种在阴阳缝隙里反覆游走的元气律动———— 怎么可能是一个试听生———— 不,哪怕是二级院的老生,也绝不可能在听完几句话后,就展现出如此纯正的三级韵律! 应该是罗姬公开课上,沉浸了几个月,厚积薄发的好苗子! “那个————” 冯教习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懒散,反而带著一种压抑著的亢奋:“那个坐在杨门崽子后面、穿青衫的崽子。” 苏秦正沉浸在那股玄之又玄的运气路线中,闻言神识微微一振,这才发现满堂的目光竟已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纪帅愣住了,古青也愣住了。 赵猛的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苏秦,不知发生了何事。 苏秦缓缓起身,神色从容,並未因眾人的围观而有半分侷促。 他知道,刚才自己下意识的运气,瞒不过这位深不可测的教习。 “学生在。” 冯教习盯著苏秦,手指习惯性地搓了搓衣角上的补丁,嘿嘿笑道:“崽子,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看你那元气气机,在那儿进进出出的,折腾得欢快。 老头子我刚才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苏秦沉吟片刻。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验证一下刚刚领悟的道理,对他而言也並无坏处。 於是,他对著讲台拱了拱手,语气平静而温和:“回教习。 学生刚才听您讲那缝隙”二字,確实有些不成熟的拙见。 不知————可否斗胆一言?” “讲!儘管讲!” 冯教习一拍大腿,原本耷拉的乱发都支棱了起来。 全场学子此刻屏息以待,吴秋紧张得攥紧了袖子,林清寒也侧过头,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秦看向虚空,仿佛在直视那五行运转的脉络:“学生以为,三级造化”的先”字,其实在於舍”。 “舍?” 冯教习眉头一挑。 “正是。” 苏秦侃侃而谈,声音虽轻,却在青木堂內清晰迴响:“欲得生机,先舍神念。 咱们平日施法,总是想控制元气如何去动,却忘了,元气本身便是天地之精。 在阴阳交替的那个缝隙”里,只要咱们捨弃那份刻意的控制”,仅留一丝神念作为引子,让水汽在转化为木气的那个剎那,按照其本能的轨跡坍缩—— 那一刻,法术不再是我们在施加”,而是我们在见证”。 那抹勾连而出的生机,並非来自法术,而是来自天地原本的馈赠。 这一放一收之间,生机自成,不再驳杂。” 这一番话,如石破天惊。 纪帅听得瞳孔扩散,嘴唇哆嗦著:“舍————捨去控制?这不合常理————若是不控,法术不就散了吗?” 可讲台上的冯教习,此时却在苏秦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身下那朵巨大的藤蔓花苞都在剧烈摇晃。 他指著苏秦,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与错愕:“好!好一个舍!好一个见证!” 冯教习猛地站起身,直接从花苞中跳到了讲台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时满是火热。 他盯著苏秦,语气篤定:“崽子,你这一身元气走势,虽然隱而未发,但那一丝造化的气韵,绝瞒不过老头子我!” 他伸出那双油乎乎的大手,死死抓著讲台边缘,声音震得房顶的水晶瓦嗡嗡作响:“你这一手春风化雨,怕是已经迈入三级造化的门槛了吧? 甚至在理法上的造诣,比这些混了一年半载的废柴还要通透!” 他完全没意识到苏秦是新晋级上来的试听生,只当是哪个之前埋首苦修、今日方才露面的二级院老生。 “崽子!跟我说实话,你师承何人? 是不是之前一直在听罗姬那个老古板讲的公开课?” 冯教习根本不等苏秦回答,身子前倾,那股子如老顽童般的率性与贪才之色溢於言表:“不管你以前是谁教的,今儿个老头子我看你顺眼极了! 你这脑瓜子,不入我灵植一脉青木堂,简直是糟蹋了天道!” 他大手一挥,那枚赤红色的朱果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落入苏秦手中,语气霸道而又炽热:“果子拿走!这东西对你稳固三级气机有大用!” “另外...” “你可愿入我青木堂种子班,精研灵植夫一道?” 冯教习那张褶子纵横的老脸此时笑得像朵盛开的野菊。 他半蹲在讲台边缘,那双透著精光的眼睛死死锁住苏秦,似乎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点头。 青木堂內,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元气波动在这一刻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数百道目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將苏秦整个人笼罩其中,使其成为了彻底的焦点。 青云峰顶,观云阁。 窗外云海如沸,翻涌间隱约可见下方二级院连绵的殿宇。 案几上,一卷通体流转著暗金之色的榜单已然定稿。 这在往届往往需要三位考官爭执一周的位次,今日,竟然在第二天午后便彻底落笔。 “既然实战那一关已经没人能说出不”字,这魁首之位,便没什么好爭的了。” 齐教习缩在黑袍阴影里,乾枯的手指从苏秦的名字上移开,声音阴冷中带著一丝罕见的感慨:“我齐某人执教十年,头一次见到能在一级院,便把八品法术玩出气象的崽子。” 一旁,夏教习將手中的茶盏重重一磕,嗓门虽低,却震得梁尘微动:“老罗,你这一届確实是捡了漏。那推云治水”不仅是法术,那是眼界。 这崽子————合该拿那个名號。” 罗姬没有接话。 他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雕琢著龙蛇纹路的暗紫色玉印。 这是主考官的权柄,亦是沟通院內气运的钥匙。 “那就走流程吧。” 罗姬神色肃穆,对著阁子最上方那尊真龙石刻轻轻按下印章。 嗡— 阁顶虚空轻颤,一道紫金色的流光自道院最高处的通天塔顶坠落,瞬间没入了榜单最顶端。 那“苏秦”二字,原本的墨色瞬间被一股尊贵到了极点的紫意替换,字跡游走间,隱隱有龙气环绕。 天元魁首。 大周仙朝每届选拔中,唯一能获得这种气运加持的敕名。 “天元敕名一定,他周遭百里地脉便会生感。 这青河乡的大旱,怕是要被这崽子的气运给生生压下去了。” 夏教习盯著那紫金榜单,眼神中满是艷羡。 罗姬收起榜单,目光看向远方:“按照规矩,最终名次张贴前,先给前十的崽子们一点引子”。 別让他们在试听的时候钻了牛角尖,多听几门,二级院的百艺,才是方便他们六天后,选自己的路。” 他隨手一拨,十道极其微弱的神念波动顺著地脉潜入,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下方那些还在听课的学子腰牌。 那是来自长辈的暗语:莫要贪看一处风景。 “剩下的,加急送往县衙。” 罗姬转过头,对著门外候命的使者低声吩咐,语气淡漠:“按照规定,可免除苏家村这一支所有的杂税。”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苏秦履歷上那简单的“农家出身”四个字。 “还有...別找什么藉口,把应该给的给了,他们...过的难。” 已更十六万字!感谢大家! 已更十六万字!感谢大家! 耳耳耳耳耳耳耳说到做到,首日已更新十六万字,还差四万,便抵达二十万字! 剩下的放到白天,还有月票加更! 现在新书月票前十,感谢大家支持! 让月票来的更猛烈些吧! 让我们一起,在月票榜上冲一衝!看看我们能走到多远! 求月票~ 求月票~ 求月票~ > 第82章 百兽抢人,扬名二级院!(已更一万求月票!) 第82章 百兽抢人,扬名二级院!(已更一万求月票!) 青木堂內,光影似乎都因那数百道凝固的视线而变得粘稠起来。 所有的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角落里的那个青衫少年死死罩住。 那不是看向新人的目光,那是看向一位即將登堂入室、甚至已经半只脚跨过那道天堑的“同道者”的敬畏。 纪帅坐在蒲团上,身子微微后仰,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苏秦那挺拔的脊背。 他手里那把瓜子早已忘了磕,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几粒瓜子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子泛酸的羡慕都给吐乾净。 “古兄。” 纪帅没回头,只是身子向旁边歪了歪,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子同病相怜后的唏嘘:“咱们这二级院的池子里,又潜出一条蛟来了。” 他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苏秦的背影,看到了曾经无数个在深夜里苦修不輟、只为博那一点“灵性”的身影:“看这位师弟————哦不,这位师兄的气度,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怕也是个苦出身,在这二级院里不知熬了多少个寒暑。” “能將《春风化雨》这种水磨工夫的法术,硬生生推到三级造化之境,那是把心都熬干了,才换来这一朝顿悟啊。” 纪帅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同身受的感慨:“不容易,当真是不容易。” “如今冯教习金口一开,种子班的大门算是向他敞开了。 从此以后,修仙百艺,人家算是有了正经的出身,以后出去,那也是被人尊一声大师”的人物了。” 说著,他看向古青,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咱们这帮还在泥潭里打滚的老油条,以后见了他,怕是都得执弟子礼了。” 古青端坐在一旁,听著纪帅这番推心置腹的感慨,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微妙。 他手里捧著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极淡的古怪笑意。 他很清楚,纪帅这是想岔了。 在这二级院待久了的人,思维都有了惯性。 下意识地觉得,能掌握三级法术的,定是那些在此沉浸多年、除了这一门手艺別无长物的老生。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刚刚才迈进这道大门、连这青木堂的门槛都还没踩热乎的新人试听生,能有这般造诣? “纪兄说的是。” 古青放下茶盏,並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悠悠地落在苏秦身上:“不过————这位苏师兄,或许比你我想像的,还要更有趣些。” “有趣?” 纪帅撇了撇嘴,没当回事:“那是自然,进了种子班,以后都是咱高攀不起的人物,能没趣吗?” 而在两人的后方。 赵猛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瞪得溜圆的牛眼,此刻更是睁大到了极限,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著苏秦的后脑勺。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从他那粗壮的喉咙里传出。 三级———— 在来这青木堂之前,他对这个词的概念还是模糊的。 只知道很厉害,很牛。 但在经过纪帅刚才那一通哪怕是“老生常谈”的扫盲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是连纪帅这样精通多门手艺的老资歷,都只能望洋兴嘆的天堑! 那是无数二级院弟子,穷极数年光阴,都未必能摸得到的门槛! “苏秦————师兄————” 赵猛的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日的那场考核。 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那片在所有人都绝望枯萎的时刻,却唯独逆势生长、 绿得发黑的稻田。 当时只觉得是苏秦手段高明,是二级法术的玄妙。 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二级? 那分明就是刚才冯教习口中描述的——“篡改局部天时”!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 赵猛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著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高不可攀。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 苏秦师兄————到底瞒了咱们多少?” 讲台之上。 冯教习依旧保持著那个半蹲在讲台边缘的姿势。 他那双油乎乎的大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枚赤红色的朱果,像是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打量苏秦的眼神,就像是掌柜的在看一个终於开窍了的熟练长工。 “怎么样?崽子?” 冯教习嘿嘿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招揽:“既然这《春风化雨》都让你给磨到了三级,那也算是熬出头了,別在外面瞎混了。” “这果子是赏你刚才解答的。” “点个头,这青木堂“种子班”的名额,也分你一个。” “进来了,以后有些油水足的灵田活计,老头子我优先想著你,总比你自己在外头接散活强,如何?” 这也就是个顺水推舟的邀请。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颇为划算的买卖。 对於一个在二级院混跡多年、终於有所突破的“老生”来说,能进种子班,能接手正经的灵植任务,这就已经是难得的翻身机会了。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 等待著那个理所当然的点头,或者一声顺从的“多谢教习提携”。 毕竟对於一个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生”来说,能混个编制,接点正经活计,那是求之不得的稳妥出路。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先是伸手,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那枚朱果,收入袖中。 这一动作,让冯教习满意地抖了抖二郎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那是一种“算你小子识相”的愜意。 “行了,明儿个去— "” “教习厚爱,这朱果学生便受之不恭了。” 苏秦温和而清朗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冯教习还没说完的安排。 他並未坐下,而是后退半步,对著讲台上的老人,行了一个极其標准、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弟子礼。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那种终於找到靠山的庆幸,也没有想要立刻抱大腿的急切。 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只是————”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歉意,却更多的是坚定:“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学生日后的道途。 学生初入此门,眼界尚浅,对於这修仙百艺的种种,心中尚有诸多困惑未解。” “这灵植夫一道,固然博大精深,令人神往。” 苏秦直视著冯教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学生还想再看看。” “还想再去其他几门学问里,转转,听听。” “故而————” 苏秦再次一揖到底:“这入种子班之事,学生————暂时还未想好。” “还请教习见谅。” 话音落下。 静。 死一般的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整个青木堂的呼吸。 风停了,树叶不摇了。 就连空气中那股子浓郁的草木清香,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冯教习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书,整个人维持著那个前倾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错愕。 “嘶一”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青木堂內骤然响起。 拒绝了? 这小子————拒绝了?! 这可是种子班啊! 这可是多少人磕破了头、送光了家底都求不来的名额啊! 他竟然说————还想再看看? 许多双眼睛,望向苏秦,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浮现——“疯了”。 这可是冯教习啊! 那个贪財好色、但也最护短、最有实权的老顽童啊!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啊! 这人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坐在前面的纪帅,此刻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极。 他手里那把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古青,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梦游一样:“古————古兄。” “我————我这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他————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还没想好?” 纪帅指著苏秦,手指都在哆嗦:“一个在二级院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生———— 好不容易把奠基法术练到了三级,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么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他竟然给推了?” 在纪帅的认知里,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对於他们这些老生来说,能有一门手艺达到三级,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谁不是一旦有了机会,就像饿狗扑食一样扑上去? 还再看看? 看什么? 难道他还觉得自己能在其他百艺上也练出个三级来不成?! 这不是心高气傲,这是失心疯啊! 古青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態。 他手里依旧捧著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借著裊裊升起的热气,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上那抹斜斜的日光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微不可查的鼻音:“嗯。他还没想好。” “可是————为什么啊?!” 纪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甚至有些觉得荒谬:“他图什么啊? 这可是冯教习的亲口邀请!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就不怕冯教习一怒之下,把这个名额给收回去? 到时候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纪帅是真的想不通。 他把苏秦当成了和自己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渴望翻身的老油条。 所以他无法理解这种“不识抬举”的行为。 在他看来,这就好比一个快饿死的乞丐,面对一桌满汉全席,竟然说“我再逛逛,看看別家有没有更好吃的”。 这不叫有骨气,这叫找死! “或许————” 古青看著苏秦那挺拔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或许是因为———— 他,真的有再看看”的资格呢?” “资格?” 纪帅一愣,隨即嗤之以鼻:“什么资格? 咱们这些二级院的老生,若真的天才,早进种子班了。 靠时间磨上来的,能有一门入道就不错了,难道他还想双修?三修?” 讲台上,冯教习原本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著点灵鸡腿的油星。 隨著苏秦那句“还没想好”飘散在空气里,那只手慢慢蜷缩成了拳头。 冯教习並未当场发作,只是那双眯缝眼越缩越窄,透出两道如针芒般的幽光,在苏秦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来回扫视。 他在思索。 在二级院这口深不见底的大染缸里,他见过无数种拒绝。 有人为了待价而沽,有人为了改换门庭,但眼前这崽子的眼神太清,清得让他想起了一种人。 —一罗姬门下那些满脑子仁义道德、视名利如粪土的“老迂腐”。 冯教习把手收回来,在打满补丁的短褐上用力蹭了蹭,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崽子,你是觉得老头子我这儿太俗”了吧?” 冯教习冷笑一声,脚下的破草鞋重重一碾,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再次换回了那个二郎腿的姿势,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这二级院的老生,谁不知道我青木堂的名头? 彭老太婆那儿规矩比牛毛还细,待人冷得像冰坨子。 罗姬那老古板更是恨不得让你们一个个修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菩萨。 只有我这儿,给的资源最实,给的路子最宽。” 他伸出三根指头,挨个弯下:“灵石、丹药、百艺证。 哪样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道义值钱?” 他盯著苏秦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种眼神,他在罗姬那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眼里见过太多次了。 清高,固执,自以为是。 “难不成————” 冯教习嗤笑一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毫不客气的讥讽:“你是去听了那罗姬几堂公开课,便被他那套为天地立心”的鬼话给洗了脑?” “变成了个只知道空谈大义、却连自个儿一亩三分地都顾不好的老迂腐?” “还是说————” 冯教习指了指自己那身打满补丁的短褐,又指了指这满堂为了前程而汲汲营营的学子:“你觉得老头子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俗?” 这一连串的质问,並不声色俱厉,却字字诛心。 这不仅仅是对苏秦选择的质疑,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这一刻產生的剧烈碰撞。 一个是信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是看似“待价而沽”实则另有坚持的少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 纪帅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他太了解冯教习的脾气了,这老头平日里看著嘻嘻哈哈,可一旦真较起真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苏秦若是回答不好,今日別说是进种子班,怕是以后在灵植夫这一脉,都要被穿小鞋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秦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是低头认错? 还是硬顶到底? 苏秦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隔著衣衫,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口。 那里,掛著一块並不名贵的玉佩。 那是二牛送他的。 玉质粗糙,甚至带著些许裂纹,但此刻贴著肌肤,却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温热。 那股温热顺著血脉流淌,让他想起了那个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要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送来的苏大山; 想起了那个为了给村里留条活路,不惜下跪磕头的王。 想起了父亲苏海,那个明明愁得整夜睡不著觉,却在第二天早上强撑著笑脸,跟他说“家里底子厚,你只管读书”的男人。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是他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那是他无论飞得多高都割捨不断的根。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著冯教习那充满审视与不满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被误解后的愤怒。 只有一种坦然。 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对自己道路无比坚定的坦然。 “教习。”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在这死寂的青木堂內,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您说得对。” 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一愣。 冯教习也是眉头微挑,眼中的冷意稍稍散去了一些,似乎在等著他的下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苏秦並没有否认冯教习的那套逻辑,反而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是人,便都有私心,都会为了自己所缺少的东西去牟利,去爭抢。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飢者求食,寒者求衣,劳者求息。” “对於在这二级院苦修多年的师兄们而言,他们缺的是资源,是晋升的阶梯,是那份能让他们在修仙界立足的油水”。 所以,教习您给出的条件,对他们来说,便是天大的恩赐,是无法拒绝的利”。” 苏秦的声音平缓,不带一丝火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您是这青木堂的主人,您看得透这世间的人心,也给得起这份利”。 这一点,学生敬佩。” 冯教习听著,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重新靠回了花瓣上,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还不是个瞎子。 既然知道这是好东西,那你还矫情个什么劲?” 苏秦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乾净,却又夹杂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教习,这就是学生与您,或者是与诸位师兄不同的地方。” 苏秦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讲台,仿佛穿透了这青木堂的藤蔓墙壁,看向了那遥远的山下,看向了那片贫瘠而厚重的黄土地。 “您站得太高了。” 苏秦轻声道:“您身居高位,执掌一堂,所见所闻,皆是锦衣玉食,皆是仙家气象。 您眼中的俗”,是金银,是灵石,是权柄。” “但我————” 苏秦指了指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又指了指脚下:“我站得太低。” “我来自青河乡,苏家村。 那里没有灵田,没有仙鹤,只有这一场大旱过后,龟裂的土地和满脸尘土的乡亲。” 苏秦的声音渐渐低沉,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画面感:“我见过他们为了多抢一勺水,把锄头挥向邻居的脑袋。 我见过他们为了一捧发霉的陈米,给地主老爷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我更见过————” 苏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强顏欢笑的脸:“我见过我的父亲。 他明明已经为了几亩地的收成愁白了头,明明家里的帐房已经空得能饿死老鼠。 可当他面对我的时候,却还是要挺直了腰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把家里最后的银钱塞给我,笑著跟我说:家里有钱,你別省著”。” 苏秦抬起头,直视著冯教习,眼眶微红,但眼神却亮得嚇人:“教习,在您看来,那或许是一个充满了泥腥味、让人想要逃离的泥潭。” “但在我眼里————” “那不是泥潭。” “那是我的家。” “是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一个个卑微却又坚韧的脊樑,硬生生地把我托举到了这里,让我能站在这青木堂內,听您讲这修仙的大道。” 整个青木堂,鸦雀无声。 就连纪帅手里那把不小心洒出的瓜子,也没人去在意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站在堂下的少年。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什么圣人的微言大义。 他只是在说著这世上最普通、却也最沉重的东西——家。 冯教习那双把玩著朱果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苏秦,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与深思。 “所以————”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小时候就发过誓。 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托举我的人,也能挺直腰杆,也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的家乡,和我,是一个整体。” “他们过不好,我便心不安。 他们若饿死,我即便修成了仙,也不过是个孤魂野鬼。” 苏秦对著冯教习深深一揖:“教习,我做不到像罗教习那般无私,为了天下苍生”这个宏大的概念去捨生取义。 我没那么高尚。” “我的利”,很小,也很自私。” “我只想————” 苏秦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想学到最適合我的本事。 不管是灵植,还是御兽,亦或是其他。 只要能让我的家乡风调雨顺,只要能让我的父老乡亲再无饿殍,只要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人————” “那我便学什么!” “青木堂虽好,灵植夫虽有油水。 但若我发现还有更適合我的道,能更快、更好地达成我的这份私心”———— 哪怕这种手段在旁人眼里不入流,只要能全了我的这份私利”,那便是学生眼里的最优选。” 苏秦看著冯教习,眼中没有丝毫的退让:“这种子班的名额,若是现在应下了,学生的眼界便被这名利给锁死在了一处。 这种“得利”,实非学生当下之急。” “这,便是学生拒绝的理由。” 话音落下。 青木堂內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那是一种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静謐。 风从藤蔓编织的窗欞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替这满堂学子发出了一声未曾出口的嘆息。 能坐在这里听公开课的,哪怕只是试听生,家中光景大多也差不到哪去。 他们或许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多是出自县城、镇上的殷实之家,也就是俗称的“富户”或“耕读传家”。 从小到大,长辈灌输给他们的道理很直白一一读书修仙,就是为了改换门庭,为了从“民”变成“吏”,甚至变成“官”。 在他们的认知里,修仙是一条不断向上的梯子,每爬一步,就要扔掉一些累赘,就要离那泥泞的地面更远一些。 他们站在半山腰,往下看是悲悯,往上看是欲望。 而苏秦———— 他站在泥里。 他的一字一句,不是在谈论什么高深的大道,而是在敘述一个“农民”视角下的天地。 在这个视角里,天不是用来悟的,是用来求雨的。 地不是用来修行的,是用来长粮食救命的。 他口中的“自私”,不是为了长生久视,而是为了让那张饭桌上多一碗稠粥,为了让那条乾涸的河沟里多一股活水。 这种声音,太原始,太粗糙,带著一股子还没洗净的土腥味,在这飘满药香与灵气的二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振聋发聵。 以往,这种底层的声音是传不到岸上的。 哪怕偶尔有几个泥腿子爬了上来,也会迅速洗净脚上的泥,换上锦袍,学著城里人的腔调,急不可耐地与过去切割。 唯有苏秦。 他明明已经身处內舍,明明已经展现出了惊才绝艷的天赋,明明只要点个头就能踏入那人人艷羡的种子班。 可他依旧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著最卑微的愿望。 他不以出身为耻,反以为锚。 坐在后排的纪帅,手里那把还没嗑完的瓜子,不知何时已被攥出了汗。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像是有块石头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那个在偏远山坳里的小村子。 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背著行囊离开时,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三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硬塞进他的怀里。 那是家里仅剩的鸡蛋了。 那时候,他也曾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可这些年,他在二级院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 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学会了钻营算计,学会了怎么去討好那些手里有权的教习,怎么从同窗手里抠出一点资源。 他变得圆滑了,世故了,也“成熟”了。 他以为这就是成长的代价,这就是看透了世事。 可如今,听著身后那个少年的话,看著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纪帅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好像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给弄丟了。 那是他出发时的初心。 是他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被他亲手埋在泥里、甚至踩上两脚的根。 “真他娘的————” 纪帅低下了头,眼眶微红,嘴里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谁。 讲台之上。 冯教习也不再抖腿了。 他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算计的老眼,此刻微微眯起,却没了之前的尖锐与压迫,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吧嗒了一下嘴,似是在回味苏秦刚才那番话的余韵。 “位置不同啊————” 冯教习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小子,能把“利己”和“贪心”讲得如此光明磊落,又讲得如此让人心头堵得慌,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原本因为被当眾拒绝而生出的那几分不悦,此刻竟如晨雾般消散了大半。 冯教习是个俗人,但他是个活得通透的俗人。 他贪財,是因为他知道钱能通神。 他好色,是因为他觉得那是生之趣。 但他並不討厌那种真正有脊梁骨的人。 “罢了。” 冯教习心中暗道。 他放下了强行將苏秦收入青木堂的心思。 说到底,这二级院里藏龙臥虎,能將《春风化雨》修至三级的老生,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不至於稀缺到让他这个堂主去求著收徒的地步。 毕竟,这不是那种无师自通、在一级院里便凭空悟道的妖孽,而是在罗姬那种古板理念薰陶下成长起来的苗子。 根子上,就已经打上了罗姬的烙印。 这小子既然不是那种为了资源就能隨时改换门庭的墙头草,那他这青木堂的庙,或许还真不一定適合这尊神。 “罗姬那个老古板,虽然迂腐,但他那套为民请命”的路子,或许还真就对了这小子的胃口。” 冯教习想通了这一节,神色便鬆快了下来。 既然留不住,那便结个善缘。 这小子日后若真能在罗姬门下学出点名堂,多掌握几门民生大术,回去反哺家乡,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冯教习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这满堂沉闷的气氛。 “行了行了。” 他吧唧著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反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那是长辈看晚辈瞎折腾后的无奈与包容:“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挺重。” 他斜眼瞅著苏秦,那眼神里既有几分被驳了面子的不爽,又有几分遇见了怪胎的新奇,像是在看一块不开窍的顽石:“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是个贪財的俗人,你是个有大私”的俗人,是吧?” 苏秦不语,只是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势,脊背却未曾弯下分毫。 “哼。” 冯教习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靠回了那软绵绵的花瓣里,姿態慵懒至极:“老头子我虽然爱钱,那是为了活得舒坦。 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苏秦:“既然你有这份孝心,有这份私心”,那我也不好强按牛头喝水。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冯教习指了指门外,那是通往其他各司学堂的方向。 他的语气变得懒洋洋的,却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属於灵植夫一脉魁首的自信与篤定:“既然你想看,那就去看吧。” “这二级院大得很,百艺千门,炼丹的、画符的、打铁的、玩鬼的————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足够你看个够。” “不过————” 冯教习忽然坐直了身子,看著苏秦,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等你转了一圈,看遍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之后。” “你会发现————”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泥土的动作:“想要护住你那一亩三分地,想要让你那帮穷亲戚吃饱饭,想要在那天灾人祸面前挺直了腰杆。” “最后,还得是咱们这跟土坷垃打交道的——灵植夫!” “粮食,才是这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这话虽然狂妄,却也透著一股子脚踏实地的厚重。 苏秦闻言,並未反驳,只是再次深深一揖,正欲开口谢过教习的宽容。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著几分粗獷豪迈的大笑声,忽然从青木堂外传来,震得那藤蔓墙壁都在微微颤动。 那笑声如雷,穿透力极强,瞬间便盖过了堂內的一切声响。 “冯老鬼!你这牛皮可是吹破天了!” 伴隨著笑声,一股带著浓烈野性与腥燥气息的狂风捲入堂內。 “什么叫只有灵植夫才能护住一亩三分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道与自信:“若论岁稔民安,若论护土安民————” “你种个地,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还得防著妖兽糟蹋!” “不如入我御兽一脉种子班,来我【百兽堂】!” “驱虎豹以守家门,御虫群以吞荒野!” “这,才是真正的——守土之道!” “百兽堂?” 这三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沉浸在苏秦那番宏论余韵中的青木堂,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波澜。 所有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正大步流星跨过门槛的魁梧身影。 兽皮坎肩,乱发如蓬,那一身毫不掩饰的彪悍气息,在这满是草木清香的学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著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是夏教习!” 有人低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惊愕。 在这二级院里,夏教习的名头可不比冯教习小。 那是御兽一脉的扛把子,是个能跟妖兽贴身肉搏的狠人,平日里最是看不上那些只会侍弄花草的灵植夫,觉得那是“娘们儿才干的细致活”。 可今天,这尊煞神怎么跑到青木堂来了? 还要跟冯教习抢人? 堂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覷,一个个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这————这是什么章程?” 一个名叫唐辰的老生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眼神在苏秦和夏教习之间来回游移,满是不解:“夏教习亲自来抢人?难不成————这位刚来的试听生,《驭虫术》也已经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纷纷摇头。 “怎么可能!” 旁边一个名叫李木的同窗嗤之以鼻,那是基於常识的本能反驳:“咱们都是在这二级院里熬过来的,谁不知道那三级造化的门槛有多高? 这人能把《春风化雨》磨到三级,那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是耗费了无数心血和光阴的。 若是连《驭虫术》也到了三级————” 李木顿了顿,语气变得篤定无比:“那他早该是百兽堂种子班的成员了! 按照院规,在拿到第一张百艺证书之前,学子精力有限,不得跨系进入多个种子班。 若是他御兽天赋如此了得,何必在这青木堂蹉跎岁月,再来转修灵植夫? 这不是捨近求远,浪费天赋吗?” “就是,术业有专攻。” 另一个名叫张铁的老生也附和道:“没人能同时兼顾两门百艺的造化境,那是真正的大修才能触及的领域。 这人既然选择了灵植这条路,又在此道上沉浸多年,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去钻研御兽?” 眾人议论纷纷,越想越觉得“双修三级”这个猜测荒谬至极。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秦是一个在二级院默默无闻、埋头苦修多年的“老生” 。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资质是固定的。 能把一门手艺练精已是万幸,哪有那个閒工夫去把另一门八竿子打不著的手艺也练到那种地步? 那不是天才,那是神仙。 於是,另一种更为“合理”的解释,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我看吶,夏教习这哪里是来抢人的————” 一个消息灵通的老生王麻子挑了挑眉,用下巴指了指台上脸色有些发黑的冯教习,幸灾乐祸地低语道:“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谁不知道夏教习是个直肠子,最看不惯冯教习这种精明算计、满嘴油滑的作风? 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了? 冯教习刚才那番灵植夫天下第一”的言论,怕是正好被路过的夏教习听见了。” “以夏教习那个暴脾气,能忍?” “他这就是借著这人的由头,故意来噁心冯教习一下,顺便给咱们御兽一脉涨涨威风罢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逻辑严密,瞬间便得到了周围大多数人的认同。 纪帅坐在蒲团上,听著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议论,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看著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神色虽然平静但显然处於风暴中心的苏秦,心中升起一股子极为复杂的感慨。 就在刚才,这个少年那番关於“家”与“根”的言论,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在他那颗早已变得麻木的心上剐了一下。 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背著行囊离开山坳时,母亲塞进怀里的那三个还热乎的煮鸡蛋。 那时候,他也曾是这样一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少年。 可这二级院的风霜,太冷,太硬。 不知不觉间,他学会了钻营,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怎么把那份赤子之心藏起来,换上一副更利於生存的面具。 而此人———— 他明明已经展现出了足以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天赋,却依旧保留著那份傻气,那份不合时宜的“真”。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也太容易————被折断了。 纪帅不希望看到这样一个难得的好苗子,因为捲入冯、夏两位教习的意气之爭而毁了前程。 “古兄。” 纪帅侧过身,轻轻撞了撞旁边古青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急促:“你跟这位师兄既然是旧识,那你赶紧去劝劝他。” 他指了指门口那气势汹汹的夏教习:“这夏教习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 你让他千万別当真,更別一时衝动就答应了。 他一个灵植夫,手里若是没有三级的《驭虫术》傍身,去了百兽堂的种子班,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到时候跟不上进度,又得罪了冯教习,两头不討好,那是自毁前程啊! 他这三级灵植夫的本事,好不容易才熬出来的,可別在这儿栽了跟头!” 古青手里捧著茶盏,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一脸焦急、真心实意为苏秦打算的纪帅,又看了看那个神色淡然、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早有预料的苏秦。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位苏兄———— 古青心中暗自摇头,却並未点破。 他知道苏秦极大可能是大考前十的苗子,天赋异稟。 但纪帅说得也没错,术业有专攻,贪多嚼不烂。 苏秦既然能在灵植一道上展现出三级的造诣,那已是天大的造化。 若是再分心去御兽一脉,且不说有没有那个天赋,光是这从头再来的时间成本,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纪兄放心。” 古青放下茶盏,眉宇间闪过一丝认同,却並没有起身去劝阻的意思,只是含糊地应道:“苏兄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他既然敢说出再看看”那种话,想必————对御兽一道,也是有些心得的。” “有些心得顶什么用?那可是种子班!” 纪帅急得直瞪眼,觉得古青这是在敷衍。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讲台上的气氛,已经陡然降至冰点。 冯教习从那巨大的花苞中缓缓站起。 他將那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头隨手一扔,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隨后拍了拍手,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浑浊老眼,此刻却缓缓睁开,眼底深处,没有了之前的惫懒,只有一片冷得像冰的平静。 他看著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魁梧身影,淡淡地开口:“夏蛮子。” “你不在你的百兽堂里跟那些畜生为伍,跑来我这满是花草的清净地,是嫌你那一身腥臊味还不够冲,想来我这儿熏薰香?” 他冷笑一声,目光阴鷙,像是看穿了对方所有的小心思:“怎么? 看我这几来了个不错的苗子,你那颗沉寂了几年的好胜心,又按捺不住了?” “还是说————你就是单纯地觉得,我冯某人好欺负,想趁著这试听的节骨眼上,来搅黄我的生源,好让你那光禿禿的百兽堂,显得不那么门可罗雀?” 在冯教习看来,夏教习这纯粹就是无理取闹。 一个在灵植一道上有著如此深厚造诣的老生,怎么可能同时还是个御兽天才?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一这姓夏的就是来捣乱的! 面对冯教习那夹枪带棒的质问,夏教习却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任由那股带著敌意的气场冲刷在身上,那张粗獷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容。 他看著冯教修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像是看一只炸了毛的老公鸡,心情莫名地舒畅。 “嘿嘿。” 夏教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冯老鬼,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並没有否认冯教习的指控,反而顺著他的话头,带著几分无赖地承认道:“虽然说———— 能看到你这副吃瘪的样子,確实让我这心里头爽利了不少,甚至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痛快。” 说到这,夏教习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教习的傲气与自负:“但是,你冯老鬼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那张老脸,虽然皮厚,但还没那么大的面子,值得我夏某人特地跑这一趟,就为了来噁心你。” “我夏某人选材,向来只看本事,不看人情,更不屑搞那些下作的手段!” “那你是什么意思?” 冯教习眉头紧锁,狐疑地看著他,显然不信这蛮子能有什么好心:“你难不成是想告诉我———— 这小子在二级院待了这么多年,除了那一手《春风化雨》,竟然还偷偷摸摸地把《驭虫术》也练到了三级?” 冯教习指著苏秦,语气里满是荒谬:“然后他放著你那百兽堂的种子班不去,非要跑来我这儿听入门课? 怎么? 他是嫌你那儿妖兽肉不好吃,还是嫌你长得太磕磣?” 这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打实的逻辑。 如果苏秦真有那个本事,早就入百兽堂种子班潜修了,哪还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频频点头,觉得冯教习说得在理。 这世上哪有那么傻的人? 然而。 听到这话,夏教习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 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冯教习,又转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苏秦,最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二级院待了这么多年?” 夏教习重复著这句话,脸上的诧异不似作偽,甚至还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震惊:“冯老鬼,你这消息————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来的?”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指著苏秦,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青木堂嗡嗡作响:“谁告诉你————他在二级院待了很久了?” “他一个刚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试听生————” “怎么来我御兽一脉深造?” 第83章 镇土金蝗,一念改天换地!(已更二万求月票!) 第83章 镇土金蝗,一念改天换地!(已更二万求月票!) 夏教习那句反问,並不高亢,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激起的涟漪在青木堂內无声扩散。 “试听生”三个字,在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惊嘆於苏秦造诣的老生们,神情瞬间凝固。 那些投向苏秦的目光,从原本的审视、敬佩,迅速染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若是浸淫二级院数年的老生,修得三级“造化”,尚可说是勤能补拙,大器晚成。 可一个刚从一级院爬上来,连內门规矩都没摸透的新人———— 讲台之上,冯教习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原本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老狼般的审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苏秦,仿佛要透过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穿这少年的骨髓。 “夏蛮子。” 冯教习的声音低沉,手里那枚还没捂热的朱果被他捏得有些变形:“这玩笑开大发了。” “你是想说,这小子在一级院那种连灵气都稀薄的破地方,无师自通,把《春风化雨》和《驭虫术》都练到了三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你觉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老子管你信不信!” 夏教习没有理会冯教习的质疑,嗤笑一声。 他根本懒得辩解,只是那双粗獷的眸子淡淡扫过全场,带著一股子不屑与周围庸人爭辩的傲气。 他大步迈向苏秦。 铁塔般的身躯带著一股浓烈的腥臊与草木混合的气息,那是常年混跡於兽栏与荒野特有的味道。 他在苏秦面前三步站定,高大的阴影將少年完全笼罩。 但他並未以势压人,反而微微收敛了周身的煞气。 那张布满风霜、线条刚硬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认真。 “小子。” 夏教习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石,粗糙,却真实:“刚才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术归於民,护土安民。” 夏教习点了点头,目光並未落在苏秦脸上,而是望向了窗外的远山,似乎透过那里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我也是牧民出身。是从兽潮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那种眼睁睁看著家园被毁、亲人离散,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这满堂葱鬱的藤蔓与花草,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冯老鬼说得没错,灵植是根基,是长远的生计。” “但————种地,太慢了。” “种子埋下去,要等发芽,要等抽穗。这期间,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要防著旱涝,还要防著妖兽糟蹋。” 夏教习向前逼近半步,自光灼灼地盯著苏秦:“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最可信。” “你想护住家乡?靠那几株长得慢吞吞的庄稼?” “养一只铁背犬,便可守一户平安;驯一群赤眼蜂,便可监察百里,让那盗匪不敢近身!” “与其守著田埂祈求风调雨顺,不如手里握著刀把子,把那些敢来抢食的畜生————都给宰了!”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带著一股血淋淋的现实感,在这清幽的青木堂內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振聋发聵。 苏秦沉默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理智告诉他,灵植夫的路更稳,更符合长远规划。 但夏教习的话,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確实,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教习似乎洞穿了苏秦的心思,声音缓和了几分:“你担心御兽一道门槛高,那是富家子弟才玩得起的消耗。你怕养不起,更怕耽误了给家乡的支援。” 夏教习忽然伸手入怀。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与其粗獷外表不符的慎重。 “青河乡,苏家村。” 夏教习念出了这个地名,看著苏秦骤然收缩的瞳孔,平静道:“来之前,我查过。” “大旱刚过,蝗灾未平。” “你用《驭虫术》惊退了虫群,手段不错。 但你应该也清楚,那是取巧。”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那群畜生饿急了眼,本能压过恐惧,它们还是会捲土重来。” 苏秦心头微凛。 这正是他离家前最担忧的隱患。 “所以————” 夏教习的手从怀中抽出,掌心紧握,並未立刻摊开。 “二级院有规矩,公中的资源都有定数。哪怕是种子班,也给不了你太多额外的帮扶。” “但是。” 夏教习的声音沉了下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入我百兽堂————” 他缓缓摊开了那只布满老茧、宛如蒲扇般的大手。 “嗡” 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异象纷呈。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冷冽至极的气息,如同冬日里的寒风,瞬间席捲了方圆数丈。 青木堂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眾人定睛看去。 在夏教习那粗糙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趴伏著一只虫子。 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土黄色,背甲之上,天然生成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宛如微缩的山川沟壑。 它一动不动,甚至连触鬚都未曾颤动。 唯有那双复眼,透著一股子漠然的死寂,仿佛在它眼中,周围的一切生灵皆是尘埃。 嘶— 青木堂內,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纪帅原本正准备看热闹,此刻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死死地凸了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甲深深抠进了蒲团里。 身为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这不是普通的妖虫。 那是————入了品的凶兽。 “这————” 纪帅喉咙发乾,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古青,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古————古兄。” “你认识这位苏兄————” “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他真的只是个试听生?!” 若是早知道苏秦是试听生,是在一级院那种环境下从无到有、领悟出三级造化的妖孽———— 他刚才怎么敢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去指点江山? 古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手笔震住了。 他盯著那只土黄色的蝗虫,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 听到纪帅的质问,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声音压得极低:“纪师兄,你也没问我啊————” “再说了————” 古青看著苏秦那依旧平静、似乎还在评估的侧脸,喃喃自语:“我也没想到————夏教习为了抢人,竟然会把这东西拿出来。 纪帅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闭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什么叫底蕴?什么叫重视? 这就是。 和这等天才比起来,他这一年多在二级院的钻营,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作为胡字班的前辈,作为引路人,他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 苏秦虽然天赋异稟,但毕竟初来乍到,对於这种稀罕物件,未必识货。 “苏兄————” 古青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成了一条线,只送入苏秦的耳中,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夏教习————这是下了血本了。” 苏秦微微侧头,目光中带著一丝询问。 古青指了指夏教习手中的那只土黄色蝗虫,语速极快:“那不是普通的虫子。” “那是—【镇土金蝗】!” “是黑背蝗群中万中无一的异种,在吞噬了无数同类、並在机缘巧合下吸纳了地脉土气后,才有可能蜕变而成的王者。” “它已经不再是凡俗的虫豸,而是真正的——九品凶兽!” 古青的眼中闪烁著一种极为郑重的光芒:“苏兄,你既然精通《驭虫术》,当知虫群的习性。” “普通的蝗虫,只知吞噬,没有灵智,一盘散沙。” “但这镇土金蝗,它开了灵智,它是天生的——统帅!” “只要你炼化了它,將它带回家乡,放置在田野之中————” 古青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於上位捕食者的威压,足以震慑方圆十里內所有的普通蝗虫!” “那些黑背蝗,只要闻到它的气息,便会本能地臣服、退避,绝不敢再踏入你家乡半步!” “这————” 古青看著苏秦,眼中满是诚恳:“这不仅仅是一只凶兽,也不仅仅是一份重礼。” “这简直就是为了解决你家乡那场蝗灾,量身定做的——定海神针!” “在御兽一脉,这种能够镇压一族气运的灵虫,通常只有那些早已出师、甚至在县里任职的资深御兽师,才有资格掌握。” “而现在————” “夏教习把它拿出来了。” 古青看著苏秦的眼睛,认真地劝道:“苏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看重了。” “夏教习他————用心了啊!”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传来,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哼!” 冯教习从那软塌上直起了身子,原本因吃得满嘴流油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老脸,此刻却掛著一层仿佛掛了霜的冷笑。 他隨手將那块擦手的破布往桌上一扔,眯缝著眼,斜睨著门口那尊铁塔般的汉子:“夏蛮子,这里是青木堂,是老头子我的地盘,不是你那满地屎尿味的百兽堂。跑到我这儿来撒野,还想当著我的面抢人?” 夏教习並未被这气势嚇退,只是缓缓收回托著金蝗的手掌,目光越过冯教习,落在苏秦身上,隨后才转头看向那个气急败坏的小老头,嗤笑一声:“抢人?” “冯老鬼,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方才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说不好强按牛头喝水”。 既然你这当教习的都发了话,要放这位小友再去別处看看————” 夏教习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那他现在便是自由身。 此刻他不过是恰好站在你这青木堂的地界上听听课罢了,既未拜师,又未入籍。 我夏某人见猎心喜,出价招揽,那是光明正大的公平买卖,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下作的抢人?” 这番话逻辑严密,堵得冯教习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不敢出声,但眼神里多少也流露出几分赞同。 毕竟刚才冯教习那番“大度”的言辞,大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冯教习是什么人? 那是在二级院这口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弯还厚的老油条。 “嘿嘿。” 冯教习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古怪,像是一只刚才还在齜牙咧嘴的老猫,转眼间就变得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他重新靠回了软塌里,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悠閒地抖了两下。 “我说过吗?” 冯教习掏了掏耳朵,一脸茫然地看著夏教习,又转头看向台下那几百號学生,语气无辜到了极点:“夏蛮子,你莫不是这几天没睡好,耳朵出毛病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他走了? 我怎么记得我说的是—一这小子有想法,我想让他多了解了解咱们灵植一脉的博大精深?” “你————” 夏教习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冯教习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双透著精光的小眼睛在台下一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前排那个身穿墨绿色道袍、正一脸看好戏的消瘦青年身上。 “纪帅。” 冯教习点了点名,笑眯眯地问道:“你在咱们二级院也混了一年半了,耳朵应该没毛病。 你给夏教习说说,老头子我刚才说过要放这小子走吗?说过强按牛头”这几个字吗?” 纪帅身子猛地一僵。 他手里还没磕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酒在了衣襟上。 他看看一脸煞气的夏教习,又看看笑得像只老狐狸、眼底却透著森森寒意的冯教习,心里瞬间把冯老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是送命题? 不,这是送分题啊! 纪帅脑子转得飞快。 他虽是个老油条,想两边都不得罪.. 但此时此刻,他身在青木堂,屁股底下坐的是灵植夫的蒲团,日后想求那三级造化的门路,还得看冯老头的脸色。 县官不如现管,哪怕夏蛮子再凶,那也是別的堂口的凶。 纪帅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了身子,把衣襟上的瓜子皮一抖,那一脸的漫不经心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正气凛然。 “回————回稟教习!” 纪帅的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顶掀翻,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学生刚才听得真真的! 教习您压根就没说过那种话! 您说的是——既然有此心,那便再好生考量考量,切莫误入歧途”! 字字句句全是爱才之意,哪有什么放人之说?夏教习定是听岔了!” “好!” 冯教习大笑一声,手腕一翻。 一枚红彤彤、散发著浓鬱火行灵气的果子凭空出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落入了纪帅的怀里。 “记性不错!这颗赤炎果”赏你润润嗓子!” 纪帅手忙脚乱地接住灵果,感受到那扑鼻的灵气,原本那一丝良心上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作揖:“多谢教习赏赐!学生只是实话实说,绝无半句虚言!” 这一下,就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还持观望態度的学子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可是赤炎果啊! 一颗就能抵得上一旬的苦修,在聚宝社里哪怕是半颗都得抢破头,现在只要动动嘴皮子,睁眼说句瞎话就能拿到? 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事实真相? 良心?良心能当灵果吃吗? “我也听见了!” 坐在后排的王麻子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义愤填膺地指著夏教习:“夏教习,您这就是欺负咱们冯教习年纪大! 冯教习刚才明明是在谆谆教导,根本没说过放人! 我王麻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咻— —” 又是一枚灵果飞了过去。 “我也作证!绝无此事!” “冯教习最是护短,怎么可能把自家的好苗子往外推?这是污衊!” “夏教习,您这耳朵確实该去医馆瞧瞧了!” 一时间,整个青木堂內群情激奋。 刚才还沉默不语的眾人,此刻仿佛都成了正义的化身,一个个爭先恐后地站出来为冯教习“仗义执言”。 一枚枚灵果像是不要钱一样从讲台上飞下来,砸进人群里,每一次落下都引起一阵更热烈的欢呼与附和。 就连刚刚入门的赵猛,看著手里拿著灵果、乐得合不拢嘴的纪帅.. 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张嘴。 却被一旁的古青无奈地看了一眼,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讲台上。 冯教习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果屑,看著台下这“万眾一心”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著门口那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胸膛剧烈起伏的夏教习,摊了摊手:“夏蛮子,你看。” “这叫什么?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 1 “大家都说没听见,那就是没这回事。 你若是还非要说有,那就是你耳背,或者是————你这老小子存心来找茬!” 夏教习站在门口,握著金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看著这一屋子睁眼说瞎话的师徒,被这无耻的行径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直肠子,一辈子信奉的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哪里见过这种把黑的说成白、还能用钱把全场人都买通的阵仗? “你————你们————” 夏教习指著冯教习,手指都在颤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冯教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拱了拱手,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 他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缓缓转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风暴中心、却始终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这一次,冯教习的眼神变了。 他虽然嘴上在跟夏教习耍赖皮,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夏蛮子虽然人浑了点,但眼光极毒,而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既然肯拿出【镇土金蝗】这种压箱底的宝贝来抢人,甚至不惜拉下脸皮跑来这青木堂堵门,那就说明一他之前可能看走眼了,或者说,看得还不够深! “夏蛮子曾担任过主考官,按规矩,此届需陪同作为副考官,定是看出了些什么。” “他能看上这小子,说明这小子身上除了灵植天赋,绝对还有惊人的御兽潜质!” 冯教习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二级院里,靠著教习指点、资源堆砌,磨出个三级造化,那是常人,是匠人。” “但在试听课上,甚至连试听课都没上完,就能在一级院那种荒漠里,无师自通,悟出三级造化————” “这是天才!是宗师之资!” 以往,在试听课上,若有这种苗子出现,各堂口之间抢人、加码,那是常有的事。 灵植夫一脉,除了他这青木堂,还有罗姬执掌的“百草堂”,以及那位性格孤僻的彭教习所领衔的“长青堂”。 若是让这等人才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去了御兽那边,甚至去了罗姬那里,那他这青木堂堂主的老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冯教习神色微微一肃。 他背著手,站在讲台边缘,並未直接看向苏秦,而是先看向了门口的夏教习。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清朗,带著一股子身为灵植大修的傲气:“夏蛮子,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护土安民?你说刀把子?” “简直是笑话!” 冯教习大袖一挥,指著这满堂的葱鬱,声音鏗鏘有力:“御兽一道,看似威风,实则不过是藉助外力。 你们养虎驱狼,固然能杀敌,但那是粗劣的模仿!” “虫群过境,寸草不生;猛兽搏杀,践踏良田。那是在毁根基!” “真正的护土,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生养!” 冯教习的目光猛地转向苏秦,眼神灼灼:“苏秦,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我灵植夫一脉,虽不以杀伐见长,但我们手中的锄头,却是这世间最强的盾!” “大旱之年,我们能布下【锁水大阵】,锁住地脉水气,让百里荒原化作绿洲。 洪水滔天,我们能种下【铁木林墙】,根系如龙,抓牢每一寸土地,任尔浊浪排空,我自岿然不动。 哪怕是那最可怕的瘟疫,我们亦能培育出【净世白莲】,花开顷刻,药香十里!”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格局宏大。 冯教习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著最后的一锤定音:“至於那蝗灾————”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夏教习手中的金蝗:“夏蛮子拿个虫子王出来,就想忽悠你?不过尔尔罢了!” “你若入我青木堂————” “夏蛮子给得起的,我也能给。” “他给不起的————” 冯教习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湿润、清凉,带著浓郁生命气息的水汽,凭空而生,在他掌心凝聚。 “嗡一” 水汽並未化作雨滴,而是逐渐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植物虚影。 那是一株极为奇特的植物。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碧蓝色,叶片如同翡翠雕琢而成,顶端结著一个形如瓷瓶的花苞。 冯教习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只要你入我青木堂一脉————” “我便送你,这个!” 那株悬浮在冯教习掌心的碧蓝植株,虽仅有巴掌大小,却仿佛是一个活著的、会呼吸的小型泉眼。 隨著那花苞如鱼嘴般一张一合,周遭那原本因夏日而有些燥热的空气,竟肉眼可见地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那些看不见的热浪、暑气,被它吸入腹中,而在短暂的吞吐之后,一缕缕清凉至极、带著淡淡甜意的水雾,便从那花蕊深处喷薄而出。 “滴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顺著那翡翠般的叶片滑落,滴在讲台乾燥的木纹上,瞬间洇湿了一小块木头,让那乾枯的纹理泛起了一丝湿润的色泽。 青木堂內,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滴水声打破,紧接著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这是————【碧海潮生莲】?!” 人群中,一个识货的老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哆嗦:“书上记载,这东西不是生长在水脉丰沛之地吗? 怎么可能被人炼化成只有巴掌大小的掌中景”?!” “不仅仅是变小了————” 另一个对灵植颇有研究的学子死死盯著那吞吐热气的花苞,喉咙发乾:“它在易位”! 它把此地的火燥之气,转化为了水汽! 这————这虽然只是九品灵植,但在如今这大旱的天时下,这就是活命的宝贝啊!” 眾人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夏教习拿出那只【镇土金蝗】,是给苏秦递了一把杀人的刀,一把能斩尽来犯之敌的利剑。 那么此刻冯教习手中的这株莲花,便是给苏秦送来了一口活命的井。 “九品碧海潮生莲————” 有人低声算计著:“虽然品级不算太高,產出的水量也有限,但这东西只要种下去,便能自行吞吐湿气,匯聚水流。 哪怕水量不大,顶多也就是能维持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溪,灌溉个百十亩地。 但在这种连河床都乾裂的灾年,这一条不断流的小溪,那就是全村人的命脉!” 对於一个急需拯救家乡的农家子弟来说,还有什么比“水”更具诱惑力? 还有什么比这实实在在的灌溉之源更让人无法拒绝? 站在门口的夏教习,那张粗獷如岩石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握著金蝗的大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作为曾经的主考官,作为在御兽一脉浸淫了半辈子的行家,他虽然嘴上瞧不起那些种地的灵植夫,但心底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行的门道。 冯老鬼这一手,太狠了。 这是真正抓住了问题的七寸。 “这老东西————” 夏教习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手中的金蝗,虽然也能通过威压驱逐害虫,间接保护庄稼,但那终究是” 武力威慑”,是外道。 在“建设”和“恢復”这一块上,御兽一脉確实有著天然的短板。 这株碧海潮生莲虽然只是九品,水量也仅够一个村庄勉强使用.. 但在如今这个大旱酷热的节骨眼上,它就是最对症的药,是无价之宝。 夏教习看著那株莲花,眼神晦暗不明,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原本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终究是被这一株小小的莲花给压低了三分。 苏秦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在那株吞吐著水雾的莲花上停留了片刻,清澈的眸底倒映著那碧蓝色的光晕,看不出太多的贪婪,反倒多了一丝深思。 一旁的古青见状,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这个“引路人”说话,给点意见了。 他並没有大声喧譁,而是微微侧身,借著身体的遮挡,压低了声音,仅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苏秦耳边轻声解释道:“苏兄,冯教习这次————確实是拿出了压箱底的诚意。” 古青的声音平稳而理性,像是在替苏秦剖析利:“夏教习的那只九品金蝗,固然珍贵,且战力不俗。 但正如你所见,它的作用在於驱”和杀”。 对於解决眼下的蝗灾,它或许是一剂猛药。 但蝗灾之后呢?” 古青指了指那株莲花,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苏家村遭了大旱,地气已伤,水源枯竭。 即便虫子杀光了,若是没有水,那些庄稼照样活不成,明年的春耕更是无从谈起。” “但这株碧海潮生莲不同。” “它是生”的代表。” “虽然它只是九品,虽然它吐出的水流不大,充其量只能满足一个村庄的日常灌溉,甚至还得省著点用。 但在这种极端的大旱气候下,它能凭空生水,这就是天地间唯一的变数”。” 古青看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御兽,是术,是护道的手段。 而灵植,是法,是改天换地、重塑山河的根基。” “对於咱们这种想要造福乡里的农家子弟来说———— 在这针对乡土、治理一方水土的优势上,灵植夫確实有著御兽师无法比擬的天然高度。” 古青的话,客观,冷静,没有丝毫的偏向,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是在告诉苏秦,选择哪一边,不仅仅是选择一件宝物,更是在选择未来的“道”。 是选择做一个手握利刃、斩妖除魔的战將? 还是选择做一个手执锄头、梳理山河的牧守? 苏秦听著,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遭小声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天————同时被青木堂和百兽堂两位大教习爭抢? 这等场面,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哪是爭抢啊?这简直是拿资源砸人啊! 那可是九品金蝗和碧海潮生莲啊!隨便哪一样,都够咱们奋斗好几年的了!”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赵猛那像木桩子一样杵著的身形,也不由得跟著晃了晃。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 目光在冯教习手中吞吐著水雾的莲花,和夏教习掌心那只散发著凶戾气息的金蝗之间来回打转,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乾涩的吞咽声。 “乖乖————” 赵猛喃喃自语,只觉得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那是把他赵猛拆了卖了都换不来的宝贝! 而现在,这两样宝贝就像是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被两位大佬捧到了苏秦面前,只求他点个头。 赵猛转过僵硬的脖子,看著那个处於风暴中心、却依然稳如泰山的青衫背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恍惚间,眼前这一幕竟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赵猛眯起眼睛,像是要从记忆的深处捞出什么东西来。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呢?”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一级院那场的新生大考上。 那时候,也是这样万眾瞩目,也是这般让人感到绝望的高不可攀。 那时候站在台上的,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女。 林清寒。 那时的她,也是如此的璀璨,如此的耀眼,仿佛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明月。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羡慕、嫉妒、敬畏———— 而那时的赵猛,只能缩在角落里,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是了————” 赵猛在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 那种感觉,那种让人只能仰望、甚至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变成了曾经和他一样,在那发霉的土屋里吃糠咽菜的苏秦。 “原来————” 赵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陌生感:“苏师兄————竟然这么————这么天才吗?” 在他那简单的认知里,苏秦一直是个好人,是个仗义的师兄,是个有著大毅力的苦修者。 在一级院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 那些人,考一百分,是因为他们拼尽全力,只能考到一百分。 而苏秦———— 赵猛忽然想起了王燁之前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想起了那让夏教习都不惜下场抢人的《驭虫术》。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考一百分,是因为这张卷子————只有一百分。 当他踏入了这二级院,当这满分的上限被骤然拉高,当那道原本限制住所有人的天花板被掀开之后———— 他那恐怖的才情,才终於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蛟龙,肆无忌惮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哪里是追赶? 这分明就是降维打击! 赵猛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独自站在角落里的白色身影上。 林清寒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袭白衣。 只是如今,这轮曾经高悬的明月,似乎被另一轮更加炽热、更加磅礴的骄阳给遮住了光芒,显得有些落寞与黯淡。 “这世道————变得可真快啊。” 赵猛嘟囔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青衫背影,眼神中既有些解气,又有些畅快。 角落里,林清寒静静地站著。 她那一袭胜雪的白衣,在周围那些粗布道袍的映衬下,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但此刻,这种格格不入,却不再是那种眾星拱月般的高傲,而更像是一种被喧囂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寂。 她看著讲台前那个被眾人簇拥、被两位教习爭抢的青衫少年。 看著冯教习那满脸的堆笑,看著夏教习那势在必得的眼神,看著周围那些学子们崇拜、敬畏、艷羡的目光———— 那些目光,曾经都是属於她的。 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林家麒麟儿”。 她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永远站在最高处俯瞰眾生。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林清寒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直到那一抹殷红变得有些发白。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个多月前。 飘回了那个细雨濛濛的清晨,那个第一次踏入听雨轩、第一次见到那个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少年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一粒尘埃,甚至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仅仅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这粒尘埃,已经成长为了一座让她都不得不正视的大山。 不仅抢走了原本属於她的关注,甚至连那份属於“天才”的骄傲,都在这光芒下显得黯淡无光。 “苏秦————” 林清寒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面对著冯教习那极具诱惑的邀请,面对著夏教习那如虎狼般的注视,面对著全场数百人那炽热的期待———— 苏秦的神色始终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既没有因为这天大的机缘而欣喜若狂,也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爭抢而手足无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扎根在岩石中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很慢,很轻,却带著一种牵动全场气机的魔力。 一时间,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冯教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夏教习眯起了眼睛,古青屏住了呼吸,赵猛张大了嘴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答案。 苏秦的目光扫过冯教习手中的碧海潮生莲,又扫过夏教习手中的镇土金蝗。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审视。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对著两位教习,缓缓拱起了手———— > 第84章 学社哄抢,我成天才了?(已更三万求月票!) 第84章 学社哄抢,我成天才了?(已更三万求月票!) 青木堂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数百道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苏秦身上,等待著他的决定。 一边是能够镇压虫祸、带有杀伐之气的九品【镇土金蝗】。 另一边是能够无中生有、在这个大旱之年延续一村生机的【碧海潮生莲】。 无论选哪一个,都是一步登天。 但无论选哪一个,也都意味著要当眾驳了另一位教习的面子。 在这等高压之下,苏秦却並未露出丝毫的慌乱。 他缓缓收回了拱起的手,先是转身,对著满脸煞气的夏教习深深一揖,隨后又转向讲台,对著神色复杂的冯教习恭敬一礼。 动作舒缓,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二位教习厚爱,苏秦愧不敢当。” 苏秦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恰如那山间流淌的清泉,在这燥热的氛围中让人心头一静:“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所谓试听,意在试”与听”。 今日不过是这七日之期的第一日,学生初入二级院,如盲人摸象,对这修仙百艺的深浅尚未完全知晓。” “灵植一道,博大精深,那是润物无声的厚重; 御兽一脉,霸道绝伦,那是护道杀伐的锋锐。” 苏秦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诚恳:“两者皆是大道,皆有通天之能。 学生眼拙,一时之间,竟被这迷人眼的乱花晃了心神,难以抉择。” “若此刻草率定下,不仅是对自己道途的不负责,更是对二位教习那份沉甸甸心意的————轻慢。” 说到这,苏秦再次拱手,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故而,请恕学生斗胆。 恳请二位教习,容学生再多看几日,多想几天。 待到六日之后,试听期满,学生定当给二位一个慎重且確切的答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两位教习的场,又巧妙地將“拒绝”化作了“慎重”。 没有当眾说“不”,而是说“再看看”。 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一种体面的留白。 既保全了夏教习那火爆脾气的面子,让他不至於觉得自己被一个学生当眾打脸。 又给了冯教习一个台阶,让他明白这棵好苗子还没被抢走,依然在锅里。 “哼。” 夏教习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並不傻。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双阅尽蛮荒的眼睛里,並未流露出被推脱的恼怒,反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欣赏。 这小子,稳得住。 面对如此重宝,竟能不贪不躁,不仅守住了本心,还能在两个大修士的夹缝中游刃有余。 这心性,比那劳什子的天赋还要难得。 “行!” 夏教习大手一挥,將那只令人心悸的【镇土金蝗】重新收入袖中:“你是块好料子,值得老子等几天。”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百兽堂的大门虽然敞开,但这好东西可不等人。 你自己掂量著办!”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那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所过之处,人群如波浪般分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冯老鬼,把你那嘴擦擦,全是油,丟人!”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 “这杀千刀的蛮子————” 冯教习骂骂咧咧地擦了擦嘴角,但脸上的表情明显鬆快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人没被当场抢走,这就是胜利。 他重新坐回了那巨大的花苞之中,目光在苏秦身上转了一圈,嘿嘿一笑:“算你小子识相。” “行了,既如此,那就坐回去吧。 老头子我的课还没讲完呢,別让那蛮子坏了咱们的兴致。” 苏秦躬身应是,退回了后排的角落。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这青木堂內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了。 冯教习虽然依旧在台上讲著《春风化雨》的后续变化,讲著灵植夫的种种门道。 但台下,至少有一半的老生,心思早已不在课上了。 他们虽然正襟危坐,但那眼角的余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后排瞟。 那里,坐著一个青衫少年。 並不算特別英俊,也看不出什么惊人的气势。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刚才却让两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教习爭得面红耳赤,甚至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 他们看著苏秦,就像是在看一个活著的传奇。 那种眼神里,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却是一种想要將其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郑重。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新生,要在整个二级院出名了! “当” 一声悠扬的钟鸣响起,宣告著这堂跌宕起伏的公开课终於结束。 冯教习也没拖堂,很是乾脆地挥了挥手,身下花苞一合,整个人便遁地而去,只留下满堂的草木清香。 隨著教习的离去,压抑许久的学子们终於鬆了一口气,纷纷起身。 但没有人急著离开。 他们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那个角落。 “苏兄。” 徐子训整理好衣冠,侧过身来,看著身旁依旧神色平静的苏秦,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手中摺扇轻摇,感嘆道:“今日这番场面,子训在二级院试听了三回,也是头一回见。 那两样宝物,皆是足以改换门庭的重器。 苏兄能在那般诱惑与压力下,守住本心,不卑不亢,这份定力———— 真好。” 这声“真好”,他说得极轻,却极重。 那是对同道中人最纯粹的欣赏。 苏秦闻言,却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一边收拾著案几上的笔墨,一边低声回道:“徐兄谬讚了。” “哪有什么定力?不过是骑虎难下罢了。” 苏秦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被追捧后的骄傲,只有一种清醒的自知之明:“所谓天赋,不过是术业有专攻。 我恰好在农事与驭虫这两道上,多花了些笨功夫,又有些许运气,这才侥倖入了几位教习的法眼。” “若是换了炼器、画符————” 苏秦摊了摊手,诚恳道:“怕是我连门朝哪开都摸不著。” 徐子训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这便是苏秦。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遭遇何种荣宠,始终清醒,始终谦逊。 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嗡—” 一阵细微却极其清晰的震动声,忽然从徐子训的腰间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徐子训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刚刚换发的二级院身份腰牌。 只见那非金非玉的腰牌之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紫金色光晕,且还在持续不断地颤动著,仿佛有什么讯息正在通过地脉紧急传来。 “这是————” 徐子训愣住了。 一旁的古青也是脸色一变。 他死死盯著徐子训手中的腰牌,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腰牌震动?紫金光晕?” 古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这是————大考最终排名確定的讯號?!” “怎么可能?!” 古青猛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才过了多久? 大考刚刚结束不到一天,连第一场试听课都还没上完! 按照往年的惯例,三位主考官为了那前十的排名,尤其是那魁首的归属,哪次不是爭得面红耳赤,至少要吵上个三五天才能定下来?” “这次————怎么会这么快?” 除非。 这一届的考核中,出现了一个没有任何爭议、足以让三位性格迥异的考官都心服口服的绝对魁首! 只有当第一名的优势大到足以碾压一切,大到让所有反对意见都显得苍白无力时。 这榜单,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內,毫无悬念地尘埃落定! “难道————” 古青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猜想o 想到这里,古青僵硬地转过脖子。 他的目光,越过徐子训的肩膀,落在了后方那个正准备起身的青衫少年身上。 这位...可是未入二级院,便掌握两门三级造化啊! “呼————” 古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先是转头看向徐子训,拱手道:“恭喜徐兄。” “腰牌震动,紫气东来。 这说明徐兄的名字,已经稳稳地刻在了那张代表著种子班”的金榜之上,且排名绝对不低。” “多年夙愿,今朝得偿。” “徐兄,你终於————上岸了。” 徐子训握著那枚还在微微震颤的腰牌,手指有些发白。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激动已尽数化作了平静的释然。 “侥倖而已。” 他轻声道,依旧是那般的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一句“侥倖”背后,藏著多少个日夜的坚守,藏著多少次被人嘲笑“傻子”时的辛酸。 “那个————古师兄?” 旁边一直伸著脖子看热闹的赵猛,此刻终於忍不住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纳闷地凑了过来:“这腰牌震动是个什么说法? 咋我的没动静呢?是不是坏了?” 说著,他还把自己的腰牌掏出来,用力拍了两下,放在耳边晃了晃,试图听个响儿。 古青看著他那憨样,忍不住笑了笑,解释道:“这也是咱们二级院不成文的潜规则。” “大榜虽然要七日后才张贴,但对於那些確定进入前十、拿到种子班名额的学子,院里会通过地脉传讯,提前告知。” “为的,就是让这些顶尖的苗子,在这七天的试听期里,能更加从容地去选择自己的道路。” “毕竟,进了前十,就意味著拥有了挑选任意一脉种子班的资格,甚至若能在此期间领悟三级,可能会有多位教习同时拋出橄欖枝。” “这时候,多听几门课,多比较比较,才能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 赵猛恍然大悟,隨即有些丧气地把腰牌塞回怀里:“那看来我是没戏了。 我就说嘛,我这半吊子水平,也就是混个甲等,哪能进前十?” 古青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 “你们————还有谁感觉到腰牌震动了吗?” 赵猛摇了摇头,一脸的理直气壮。 吴秋也苦涩地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那块死寂沉沉的腰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我也没————” 角落里,林清寒冷著一张脸。 她死死咬著红唇,直到那一抹殷红变得有些发白。 她的手紧紧攥著袖口里的腰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块代表著她骄傲与自尊的腰牌,此刻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回应。 这意味著,她彻底出局了。 前十,种子班,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荣耀,在这一刻,彻底与她无关。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的徐子训,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徐子训身后的苏秦。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赵猛瞥了她一眼,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却还强撑著高傲的模样,心里莫名地觉得痛快极了。 让你装!让你狂! 现在傻眼了吧? 古青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秦身上。 苏秦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 但他並未否认,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迎著古青探询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简单的一个字。 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虽然早已猜到,但当亲眼確认的那一刻,那种震撼依旧无以復加。 苏秦,也进了。 而且,看这放榜的速度———— 他的排名,恐怕————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破了反而不美。 此时,讲堂內的其他学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著。 更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往这边凑,想要藉机跟这几位未来的风云人物套个近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古青当机立断,压低声音道:“既然大家都各有收穫,那这下一堂课,咱们也就不必急著去听了。” “先回胡门社吧。” “那是咱们自己的地盘,清净,有些话————也好敞开了说。” 苏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徐子训也收起了腰牌,恢復了往日的从容。 一行人不再停留,在古青的带领下,快步向著门口走去。 沿途,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看到这一行人走来,竟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们的目光,大多集中在那个走在中间的青衫少年身上。 那个拒绝了教习招揽、却又疑似拿下了大考魁首的传奇人物。 苏秦目不斜视,步履稳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热度,但他並没有在意。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前十已定,种子班的资格算是到手了。” “接下来————” “就是要在剩余的六天里,好好看看这修仙百艺,究竟还有什么门道。” “以及————” 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装著三百两银子的锦囊。 “选一条,真正能让这钱————花在刀刃上的路。” 风过云海,吹动了满山遍野的幡旗。 眾人隨著古青的脚步,停在了一桿巨大的绿色幡旗之下。 这旗杆不知是何种灵木製成,通体碧翠,高耸入云,旗面足有数十丈宽,隨风舒捲间,隱隱可见其上绣著的云纹与符籙流转不休。 这里便是二级院独特的“宿舍”区——洞天幡林。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幡旗依山势而上,等级森严。 赤色在底,紫色入云。 而眼前这杆绿幡,位置不高不低,恰在山腰处,周围灵气虽不如顶峰那般浓郁得化不开,却也比山脚强了数倍,透著一股子中正平和的气象。 “诸位稍候。” 古青停下脚步,转身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这便是咱们胡门社的驻地,青竹幡”。 王燁师兄平日里便在其中修行处理社务。 你们初来乍到,身上没有幡引,进不去这禁制。 我先进去通稟一声,请王师兄给诸位开个权限。” 说完,他也不耽搁,手腕一翻,一枚青色的玉牌出现在掌心,对著那绿幡轻轻一晃。 “嗡” 幡旗表面盪起一层涟漪,如水波般裂开一道门户。 古青一步迈入,身影瞬间消失不见,那门户隨即合拢,恢復如初,只剩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秦等人站在幅下,四下打量。 这里不比一级院的静思斋,没有砖石瓦砾的厚重,却多了一份仙家手段的奇诡。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此类幡旗,有的孤零零插在峭壁之上,有的三五成群聚在溪流之畔。 “真气派啊————” 赵猛昂著脑袋,看著那高耸的旗杆,忍不住咋舌:“这就是二级院的手笔?咱们以后就住在这旗子里头? 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会不会晃得慌?” 徐子训在一旁轻摇摺扇,闻言笑道:“赵兄多虑了。 这洞天幡乃是须弥纳芥子的手段,內里自有乾坤,稳如平地。 只是这绿幡————” 他目光微微一闪,似是看出了些门道,却没有多言。 就在几人閒聊等待的功夫,不远处的山道拐角,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 那人身量不高,有些驼背,穿著一身极其宽大、甚至有些拖沓的灰色道袍,却洗得乾乾净净。 一张脸生得颇为奇特,下巴尖削,两撇八字鬍稀稀拉拉,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股子说不出的精明与市侩,活脱脱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他先是远远地观望了一阵,目光在苏秦等人身上那明显是一级院制式的青衫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空空如也的腰间,眼睛顿时一亮。 “嘿,生面孔,还是大肥羊。” 这人整了整衣冠,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隨后背著手,迈著八字步,不急不缓地凑了过来。 “几位师弟,面生得很吶?” 那人走到近前,也不见外,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尖细,却带著一股子热络劲儿:“在这儿站半天了,这是等人呢?还是————没地儿去啊?” 赵猛是个直肠子,又是这群人里块头最大的,下意识地就被当成了领头的。 他低头瞅了瞅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个子,也没多想,大大咧咧地回道:“是啊,等师兄开门呢。咋了?你有事?” 那人嘿嘿一笑,也不恼赵猛的態度,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那双绿豆眼在眾人身上又是一阵乱瞟,最后定格在赵猛腰间,语气篤定:“嘖嘖嘖,我就说我这双招子毒得很。 几位师弟身上灵光內敛,却无幡引加身,想必是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试听学子吧?” 赵猛眉头一皱,虽然觉得这人眼神让人不舒服,但人家既然说中了,也不好否认,便点了点头:“是,那又如何?” “不如何,不如何。” 那人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像是看见了自家失散多年的亲戚:“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吴尚品,在这二级院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閒人。 不过嘛————这二级院里的门门道道,那是门儿清。” 吴尚品搓了搓手,图穷匕见:“师弟啊,我这人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 既然是试听生,那这七天的住处,你们有著落了吗?” “住处?” 赵猛指了指身后的绿色大幡,理所当然道:“这不是到了吗?咱们是师兄接来的,自然住在师兄这儿。” “住在师兄这儿啊————” 吴尚品拉长了尾音,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隨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你们太年轻”的表情:“师弟,你这想法,倒是天真得可爱。 这二级院寸土寸金,每一寸地皮都恨不得榨出油来。 你想过没有,这七天,你是白住吗?” 赵猛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都是同门师兄,还能收咱们钱不成?” 吴尚品闻言,並没有直接嘲笑,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苦涩。 “唉————” 他背过手,45度角仰望天空,语气萧索:“有的时候,长成我这样,也是挺憋屈的。 明明是一片好心,想给师弟们指条明路,却总被人当成是骗子、奸商。” 他转过头,看著赵猛,眼神真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师弟,你防著我,我理解。 毕竟我这张脸,確实不像是好人。 但我吴尚品虽爱財,却也讲个良心。 我不坑你们,我是真不忍心看你们挨那一刀狠的啊!” 这一番极其诚恳、甚至带著点自我攻击的剖析,直接把赵猛给整不会了。 赵猛这种莽汉,最怕的就是这种软刀子。 人家都自认长得丑了,你还能怎么著? 他愣了愣,心里的防备倒是卸下了几分,挠了挠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这位吴师兄,你这话是啥意思?难道住这儿还有什么说道?” 见鱼儿咬鉤,吴尚品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但面上依旧保持著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防著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师弟啊,你以为那些接引你们的师兄,真的个个都是活菩萨? 这里面————水深著呢!” 吴尚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这已经是一项成熟的业务流水了。 所谓学社,名义上是同窗互助,实际上,那都是要吃饭、要修行的。 这洞天幡的维护,聚灵阵的运转,哪一样不要灵石?哪一样不要银子?” 他指了指那杆绿幡:“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旗,等级森严。 越往上,灵气越足,地段越贵。 这绿幡,在二级院那也是中等偏上的好地段了。” “你们是新人,可能不懂这里的行情。” 吴尚品开始如数家珍地科普起来:“在这二级院,住宿可是大头。 赤面旗,那是贫民窟,一天一两银子; 橙面旗,稍微好点,三天一两; 黄面旗,一天五两; 而这绿面旗————” 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个“十”字:“一天十两纹银!谢绝还价!” “十两?!” 赵猛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抢钱呢?!” 十两银子,在山下够普通人家过上两年好日子了,在这儿竟然只能住一天? 吴尚品看著赵猛的反应,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继续加码:“师弟,这就是现实。 而且,最坑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凑近了几分,语气变得有些阴惻惻的:“你们现在是试听生,腰牌还没绑定地脉,根本汲取不了这二级院的灵气。 也就是说,哪怕你们住在灵气浓郁的绿幡里,对你们的修行也没有半点好处! 这就像是把你扔进了金库,却把你的手给剁了,只能看不能拿!” “住一天十两,七天就是七十两! 这钱花得冤不冤? 那是纯亏啊!” 苏秦站在一旁,一直静静地听著。 此时听到这里,他的眉梢也不由得微微一挑。 七十两———— 这个数字確实有些触目惊心。 对於家底丰厚的世家子弟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於大多数寒门学子而言,这几乎是半条命。 要知道,二级院的束脩一共才三百两。 这一周的住宿费,就要干掉四分之一? 吴尚品似乎看出了眾人的动摇,趁热打铁,拋出了更深层次的“內幕”:“你们可能会想,大家都是一个班出来的,师兄总会给点面子,免了这笔钱吧? “”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天真。” “这二级院里,以班级为纽带的学社,大多都是这个套路。 先把你们忽悠进去,好吃好喝供著,等七天一过,帐单就拍在你脸上了。 到时候大家都看著,你如果不给,那就是不懂规矩,就是忘恩负义,以后还在不在学社里混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吴尚品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羡慕:“比如那【陈门社】。 人家那是真的財大气粗。 但你们要知道,陈门社虽然也说是班级纽带,但那里头全是世家子弟! 那些蒙学的世家子,早早就知道一级院的陈师是从二级院降下去的大能,手里握著资源,所以故意往那儿送人。 人家家族之间本就互相认识,盘根错节。 说白了,那更像是一个世家联盟,不差这点钱。” “可咱们这种平民学社————” 吴尚品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师兄们也要修炼,也要吃饭。 他们盯著的,其实就是你们手里那笔还没交上去的束脩!” “以往不是没有这种先例。 有些傻小子,被这一套连环计给坑了,最后交不起二级院的三百两束脩,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一级院去復读。 那才叫一个惨啊!” 这番话,真真假假,虚实结合,听得赵猛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藏著王燁师兄给他的银子,还有他自己攒的那点家当。 若是真如这吴尚品所说,那这绿幡————简直就是个吞金窟啊! 吴尚品见火候差不多了,终於图穷匕见,露出了最终的目的。 他脸上的阴鬱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著点討好的笑容:“所以啊,师弟们。 听师兄一句劝,咱们没那个金刚钻,就別揽那个瓷器活。 与其在那绿幡里打肿脸充胖子,被人当猪宰,不如————” 他指了指山脚下一片红彤彤的区域:“不如来租我的赤面旗吧。” “一两银子一天,童叟无欺。” “而且,师兄我这儿还有优惠。 等你们正式入学了,有了腰牌,也是需要地方住的。 到时候如果你们愿意长期租我的地盘,三十两一个季度。 这七天的住宿费,我直接给你们免了!抵扣在那三十两里! 也就是说,你们只需要再补二十三两,就能住上整整三个月另加七天!” 吴尚品拍著胸脯,算盘打得震天响:“你们算算,这比你们去买那个死贵的洞天幡,是不是划算多了? 把钱省下来,买点丹药,买点法器,那才是把钱花在刀刃上啊!” 说著,他也不等眾人反应,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赤色旗帜,隨手一挥o 一道光幕浮现,展示出了赤面旗內部的环境。 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一级院土屋的一半大小。 里面摆著两张床,一张桌子,显得有些逼仄。 但是———— 乾净。 出乎意料的整洁。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甚至窗台上还摆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透著一股子虽然贫穷但却认真生活的烟火气。 “怎么样?” 吴尚品观察著眾人的神色:“两个人一间,虽然挤了点,但胜在乾净,而且便宜啊! 大家都是来修行的,又不是来享受的。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攒著劲儿往上爬,那才是正理!” 画面消失。 吴尚品退后一步,不再多言,留给眾人思考的时间。 这是一个高明的推销者。 他知道,哪怕是再诱人的鱼饵,也得让鱼儿自己去咬鉤。 赵猛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著那高耸的绿幡,又看了看山脚下的赤旗,心里那个纠结啊。 他对王燁师兄是绝对信任的。 王燁师兄那是连一百五十两银子都能隨手送给苏秦的大豪杰,怎么可能会贪图他们这几两住宿费? 他相信,只要他们住进去,王燁师兄绝对不会收他们一毛钱。 但————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犹豫。 “王师兄虽然大方,但胡门社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赵猛心中暗想:“若是我们这么多人白吃白住,社里其他师兄会有意见吧? 这绿幡一天的成本就是十两,我们这么多人,七天下来就是几百两的开销。 这笔钱,若是让王师兄替我们扛了————” 赵猛摇了摇头。 他受了王燁太多的恩惠,那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不想再做一个只会索取的累赘。 他想挺直腰杆,哪怕是在这种小事上,也不想再给王师兄添麻烦。 “既然我们现在用不上那么好的灵气,又何必去浪费那寸土寸金的资源?” 赵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是个粗人,但他也是个有骨气的人。 寧愿自己住得差一点,也不愿再去占便宜。 想到这,赵猛猛地抬起头,看向吴尚品,伸手就要去掏银子:“吴师兄,我觉得你说得在理! 俺们刚来,还没挣钱呢,確实该省著点花。 这赤面旗————俺 了!” 一旁的苏秦,此时也陷入了沉思。 他的想法比赵猛要复杂一些,但也更加理智。 他並不完全相信吴尚品那套“所有学社都是坑”的鬼话。 至少从目前的接触来看,王燁绝非那种人。 但是,吴尚品有一点说得没错— 试听生无法汲取灵气,住高阶洞天幡確实是一种资源浪费。 而且———— 苏秦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虽然他现在手里有钱了,但这钱是大家的血汗,是王燁的赠予,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他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也不是那种为了面子死撑的人。 但他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享乐,而去欠下更多不必要的人情。 人情债,最难还。 王燁已经帮了他太多。 如果能在这件小事上自食其力,既省了钱,又免去了人情的羈绊,何乐而不为呢? “在这二级院,低调方是王道。” 苏秦心中思索:“住在赤面旗,虽然条件简陋,但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和纷爭。 正好可以趁著这七天,静下心来,好好规划一下未来的路。” 况且,赤面旗虽小,但只要乾净,能睡觉,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修行之人,心若如一,何处不是道场? 想到这里,苏秦也点了点头,看向吴尚品:“吴师兄言之有理。 勤俭持家,本就是我辈本分。 既如此,我也————” “哈哈哈哈!” 就在苏秦准备掏钱,吴尚品脸上那抹笑容即將绽放之际。 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著几分豪迈的大笑声,忽然从远处的山道上传来。 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树叶簌簌作响,瞬间盖过了在场所有的低语。 “好一个勤俭持家!” 隨著笑声,一道身影破空而来,尚未落地,那洪亮的声音便已如雷霆般炸响:“苏兄且慢!” “以苏兄此等未入二级院,便引二位教习爭抢之姿.. 却要去挤那只有庸碌之辈才安身的赤面旗,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既是来这二级院求道,又岂能在一开始便折了锐气?” “有没有兴趣住我们学社的绿幡?”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热情:“不仅住宿费全免,二级院的束脩,每个季度的留院费.. 我们流云社”,都替苏兄出了!” 第85章 改变过去?你管这叫灵筑?!(已更四万求月票!) 第85章 改变过去?你管这叫灵筑?!(已更四万求月票!) 那一声大笑,如铜钟撞击,不仅震散了周遭的窃窃私语,也將眾人的目光尽数牵引了过去。 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那蜿蜒的山道之上,一人踏风而来,落地的瞬间,衣摆不起半分烟尘。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虽未著道院统一的制式法袍,却穿了一身织锦滚边的月白长衫。 腰间系的不是寻常丝带,而是一条嵌著三枚温润暖玉的犀角带。 手中並未拿什么法器,只捏著一把摺扇,扇骨隱隱泛著流光,显是灵材所制。 这身行头,哪怕不看修为,只论这身富贵气象,便足以在这清苦修行的道院中鹤立鸡群。 他站在那里,嘴角噙著笑,眼神却极亮,透著一股子商贾人家特有的精明与豪气,却又不失书卷气,端的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沈振?” 人群中有人低呼了一声,显然认得此人。 而此时,站在苏秦身旁的吴尚品,那双原本滴溜溜乱转的绿豆眼,此刻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死死地瞪著来人。 隨后又猛地转向苏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他听清了沈振刚才的话。 “未入二级院,便引二位教习爭抢————” “两门法术三级————” 这两个信息如同一道惊雷,在吴尚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將他之前那一套” 宰肥羊”的小算盘炸得粉碎。 “什————什么?!” 吴尚品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著苏秦的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细得变了调:“你————你不是刚上来的试听生吗?” “一个试听生————两门八品法术————三级 化?!” 他在二级院混跡多年,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连许多內门老生都只能仰望的境界! 那是真正的种子选手! 自己刚才————竟然想把这种怪物,忽悠去住那毫无灵气的赤面旗? 还想赚他的差价? 冷汗,顺著吴尚品的额角滑落。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心中暗暗叫苦: 这哪是什么肥羊,这分明是一头披著羊皮的幼虎啊! 苏秦並未理会吴尚品的失態,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微微拱手:“这位师兄是————” 沈振收起摺扇,大步上前,脸上笑容更甚,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热切,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在下沈振。” 他自我介绍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自信:“痴长几岁,如今是这二级院“流云社”的社长。”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方才听闻青木堂那边出了大动静,冯教习和夏教习为了爭一个新人差点打起来。 我本以为是哪位世家雪藏的嫡系,又或是陈字班哪位低调的学弟厚积薄发。” 沈振的目光扫过苏秦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眼中的讶异之色愈浓:“却没曾想,竟是个生面孔。” 他略一沉吟,试探性地问道:“这位师弟,冒昧问一句,你可是————从一级院陈教习的陈字班”上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讲究。 在二级院的老生认知里,一级院中唯有陈教习所带的“陈字班”,匯聚了最多的世家子弟与顶尖天才,也是二级院各大势力的主要兵源地。 能在一级院就將八品法术修至三级,除了那种资源堆砌、名师指点的陈字班精英,沈振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毕竟,他在二级院待了两年多,一级院那边若真有这等寒门妖孽,名声早就该传过来了。 苏秦闻言,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师兄误会了。” “苏某並非陈字班弟子,而是胡教习门下,胡字班学生。” “胡字班?” 沈振手中的摺扇微微一顿,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隨即迅速化为了一抹更为浓烈的惊喜。 “原来是胡师的高足。” 沈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真诚了几分,甚至带著一种捡到漏的庆幸。 他上前一步,不再绕弯子,而是坦然地看著苏秦,將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苏师弟,既然你不是陈字班的人,那这话,我就更好说了。” “实不相瞒,我方才之所以问你是不是陈字班,是因为陈字班的规矩—一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们班出来的天才,大多会被直接吸纳进陈门社”,那是二级院最大的学社之一,外人很难插手。” “我原本备下的这份厚礼,其实是打算用来撬墙角的,也就是给那位我想像中的“陈字班天才”的一份违约补偿。” 沈振指了指自己,语气坦荡:“我流云社,是从陈门社中脱离出来的新社,虽然底蕴尚浅,但胜在规矩少,心齐。” “我虽是一社之长,但求贤若渴。” “这笔银子,还有那绿幡的洞府,本就是为了招揽核心成员准备的。 既然师弟身家清白,並非陈门中人,那这笔原本用来补偿”的银子,便全是师弟你的好处了!” “我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绝无收回之理!” 说罢,沈振也不含糊。 他手腕一翻,掌心中多了一面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翠绿的小旗。 那旗面上云纹流转,灵光隱现,显然是一件不俗的法器。 隨著沈振注入一丝元气,那小旗迎风而涨,在半空中幻化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座极其精致的洞府。 並非吴尚品推销的那种逼仄土屋,而是一座足有百平米的宽石室。 其內灵泉流淌,玉床横陈,更有专门的炼丹房与静室,甚至连窗台上都摆放“嗡” 著能够安神定气的灵草。 奢华,大气,又不失清幽。 “这便是我流云社所在的绿幡——“听涛阁”中的一座上等洞府。” 沈振指著那虚影,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我流云社虽是新社,但也正因为是新社,空余的洞府极多,空间也远比那些拥挤的老牌学社要大得多。” “苏师弟若是肯来,这“听涛阁”最好的位置,便是你的!” “不仅如此————” 沈振压低了声音,拋出了最后的筹码:“只要师弟將我流云社”登记为你在二级院的【主社】。 往后师弟在修行上所需的一应灵材、丹药,我流云社皆可按內部价供应,甚至————可以赊欠!”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砸得一旁的赵猛头晕目眩。 主社?赊欠?最好的洞府? 这待遇,简直就是把苏秦当祖宗供起来了啊! 苏秦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空中的洞府虚影,又看了看一脸热切的沈振,陷入了沉默。 他在权衡。 学社,主社。 这两个词,在古青之前的介绍中,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概念。 二级院中,学社林立,学子可以加入多个学社,参与不同的活动。 但每个人,只能在道院的册子上,登记一个【主社】。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分。 更是一种气运与利益的深度绑定。 洞天幡中的许多高级灵筑、核心阵法,只有登记了主社的成员才有权限使用。 而对於学社的社长来说,这更是一场关乎前程的博弈。 苏秦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站在一旁的吴尚品,此刻却是眼珠乱转,心思活泛了起来。 他刚才差点因为眼拙得罪了苏秦这尊大神,此刻见苏秦犹豫,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能够修復关係、甚至结个善缘的机会。 “咳咳————” 吴尚品轻咳一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苏秦能听见的语调,快速解释道:“苏师兄————您可能有所不知。” “这沈师兄虽然看著豪气,但他这话里,其实也没什么坑。” 吴尚品瞥了一眼沈振,见对方並未阻止,胆子便大了一些:“他之所以这么下血本,是因为这“升幡”的规矩。” “洞天幡並非死物,它是可以晋升的。 想要从绿幡升到青幅,甚至蓝幡,除了需要海量的资源外,更有一个硬性指標——那就是主社核心成员的数量与质量!” “成员越强,气运越盛,洞天幡的品级就越高,內部的灵气浓度、特殊功效也就越强。” “而且————” 吴尚品咽了口唾沫,拋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信息:“按照道院的规矩,学社若是经营得好,品级升上去了。 作为社长,在考取三级院时,是可以获得额外的【统筹学分】加持的!” “沈师兄这是在借您的势,来铺他自己的路啊!” 说到这,吴尚品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敬畏:“况且,沈师兄的家底,那可是实打实的。” “您听说过流云镇沈半城”吗?” “沈半城?” 苏秦的眉梢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波动。 这个名字,他不仅听过,甚至可以说————並不陌生。 流云镇,惠春县下辖的三大重镇之一。 也是距离青河乡最近、最为繁华的市集。 苏家村虽然偏僻,但每逢秋收之后,父亲苏海都会带著佃户们,推著独轮车。 將家里最好的稻米运往流云镇的大集上去售卖,以此换取一年的用度。 记忆中,那个镇子常年被一层淡淡的云雾繚绕,气候湿润,商铺林立。 而在那些最繁华的街道上,十家铺子里,倒有五家掛著“沈记”的招牌。 粮行、布庄、药铺、当铺———— 那位传说中的沈半城,几乎垄断了流云镇半数的產业。 甚至有传言说,流云镇那特殊的、適合种植灵草的湿润气候,都是沈家花大价钱请了高人布下阵法维持的。 “原来是他————” 苏秦心中恍然。 若是沈半城的继子,那拿出这笔银子,倒確实算不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而且,对方的目的很明確—— 用钱,买人才,买气运,买他升幡的资格,买他考三级院的学分。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苏秦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振身上。 这位富家公子虽然满身铜臭气,但眼神清明,並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算计与阴狠,反而透著一股子商人的坦诚与务实。 “倒是个聪明人。” 苏秦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但是———— 苏秦並没有立刻点头。 他初入二级院,脚跟未稳,对这里的局势、派系、潜规则都还是一知半解。 虽然沈振给出的条件很诱人,流云社看起来也不错。 但“主社”的选择,相当於是在这就二级院里选定了自己的阵营与根基。 一旦选定,再想更改,便是千难万难。 他不想因为眼前的一点小利,就把自己草率地绑在某一辆战车上。 更何况———— 他还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苏秦收回目光,对著沈振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抹歉意而温和的笑容:“沈师兄的诚意,苏秦感受到了。” “只是————” 苏秦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苏某初来乍到,对这二级院的种种规矩尚不熟悉,更未曾与其他同窗商议,o “这主社之事,关乎甚大。” “能否容苏某再考虑几日?待熟悉了环境,再给师兄答覆?” 这是一句標准的婉拒。 但在这种场合下,却也是最得体的应对。 既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直接驳了沈振的面子。 沈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被掩饰了过去。 他是个生意人,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道理,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耐心。 “理解,理解。” 沈振笑著点了点头,收起了那面小旗:“这確实是大事,理应慎重。” “苏师弟儘管考虑,我流云社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不过————” 沈振似乎还有些不死心,上前一步,正准备再加点筹码,比如许诺几个客卿的位置,或者再送几瓶丹药。 “怎么?”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却带著几分刺骨寒意的声音,忽然从眾人的身后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刀,瞬间切断了沈振未出口的话语。 “小振啊————” “你这是当了那沈半城的乾儿子,兜里有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跑到我们【胡门社】的地盘上来抢人————” “你是觉得我王燁提不动刀了? 还是觉得我们胡门社————穷得连个新人都养不起了?” 话音刚落。 那一袭暗紫锦袍便从绿幡下的阴影中缓步踱出。 王燁走得不快,甚至还有閒心伸手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片落叶。 古青则落后半步,面带微笑。 显然这二人並非刚到,而是早已在此看了好一出大戏。 沈振见到来人,原本掛在脸上的那副从容自信的神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在商海里泡大的,变脸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那一瞬的僵硬迅速消融,转而化作了一抹略带讶异却又不失热络的笑容,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合拢,拱手道:“王兄?竟是在此巧遇。” “方才听闻这几位师弟是胡字班的高足,我还在想,依著王兄那护短的性子,怎会不见人影。 原来是在这儿给师弟们压阵呢。” 沈振的目光在王燁和苏秦之间打了个转,语气中带著几分商人的圆滑与试探:“不过————王兄,这“抢人”二字,可是折煞小弟了。” “你也知道,咱们二级院的规矩,学社纳新,向来是你情我愿。” 沈振指了指苏秦,又指了指自己,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苏师弟初来乍到,正是缺资源、缺门路的时候。 我流云社虽不才,但这点底子还是有的。 况且,王兄你也清楚————” 沈振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的胡门社”,那是出了名的清流,讲究个来去自由,从不强求社员绑定主社”名分。” “毕竟,王兄你早已拿到了直升三级院的保送名额,那社长统筹分”对你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形同鸡肋。” “既然王兄用不上这份额度,何不成全了小弟?也成全了苏师弟?” “王兄你的看好,加上我流云社的资源倾斜,换苏师弟一个掛名的主社身份,这可是实打实的双贏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在二级院,学社绑定“主社”,对於社长而言,是为了给社长积攒“统筹分”,以此在考取三级院时获得加分。 王燁作为內定的保送生,確实不需要这个分数。 在旁人看来,若是为了这点意气之爭,挡了苏秦拿好处的路,反倒是王燁不厚道了。 沈振看著王燁,脸上掛著篤定的笑。 他觉得自己这笔帐算得很明白,王燁这种聪明人,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 王燁只是斜著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半晌。 隨后,他掏了掏耳朵,那种懒洋洋的劲儿又上来了,嘴里吐出一句让沈振笑容彻底凝固的话:“谁跟你说我不介意了?” 王燁吹了吹指尖並不存在的耳垢,漫不经心地说道:“以前不介意,那是以前。” “现在————” 他抬起眼皮,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寒芒,直刺沈振面门:“我现在就介意了。” “不仅介意,我还觉得很碍眼。” 王燁往前迈了一步,那种高等级修士特有的威压。 虽未完全释放,却如同一座即將倾覆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沈振的心头:“我的师弟,还轮不到你来做这笔买卖。” “你也別跟我扯什么双贏。” “在我的地盘上,我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这话一堵,霸道至极,根本不讲任何道理,也不给任何迴旋的余地。 沈振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燁,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苏秦,知道今日这墙角是肯定撬不动了。 王燁这人,平日里看著懒散,可一旦犯起浑来,那是真的软硬不吃。 “好。” 沈振深吸一口气,虽被驳了面子,却依旧保持著那份富家公子的体面。 他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后退一步,对著王燁拱了拱手:“既是王兄发了话,那沈某自当遵从。” “今日之事,是沈某唐突了。” 说完,他转向苏秦,从怀中摸出一张烫金的名帖,双手递了过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生意人的和气:“苏师弟,今日虽未能结缘,但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或是改了主意————” “流云社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只要你拿著这张帖子来找我,今日许下的条件,依旧作数。” 苏秦接过名帖,点了点头:“多谢沈师兄抬爱。” 沈振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几人一眼,转身离去,背影依旧瀟洒,並未因为这点挫折而失了风度。 直到沈振走远,苏秦才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张烫金的名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身旁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古青不知何时走了上来,看著苏秦手中的名帖,轻声问道。 “我在想————” 苏秦压低了声音,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位沈师兄,家底似乎极为丰厚。 方才那吴尚品说他是沈半城”的继子。 敢问古兄,这沈半城”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在二级院这种地方,也让一位社长如此有底气?” 古青闻言,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沈振离去的方向,解释道:“沈半城,名沈立金,是流云镇的首富。” “流云镇虽只是惠春县下辖的一个镇子,但因地处灵脉节点,盛產灵草,故而商贸极度繁荣。 沈家垄断了流云镇近七成的灵草生意,家资巨万,连县里的仙官都要给几分薄面。” “沈振虽是继子,但颇受沈立金器重,手里的流水確实不少。” 说到这,古青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对著绿幡指指点点的王燁,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苏秦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不过————” “在咱们这位王师兄面前,沈振那点家底,还真就算不得什么。 “哦?”苏秦眉头微挑。 古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沈振家里那位,叫流云镇沈半城”。” “而王燁师兄家里那位老爷子————” 古青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指了指远处的县城方向:“也有个外號,叫半城”。” “不过————” “那是——惠春县王半城”。” 苏秦瞳孔微缩。 惠春县半城。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镇与县,那是行政级別的差距,更是体量与格局的鸿沟。 难怪王燁对那一两百两银子视若无物,难怪沈振在王燁面前始终保持著一种下位者的姿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豪门”。 “行了,別在那儿嘀嘀咕咕的。” 王燁没好气地声音传来。 他正站在绿幡下,看著苏秦手里的名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那种满身铜臭味的东西,留著擦屁股都嫌硬。” “也就是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才会被他那两句好话给忽悠了。” 王燁走过来,一把揽住苏秦的肩膀,动作粗鲁却透著亲近。 他指著沈振消失的方向,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那是真正把苏秦当自己人看才会有的提点:“苏秦,你给我听好了。” “別听他忽悠什么“主社”福利。” “这二级院的主社”,一旦在道院的名册上落了笔,那是跟你的气运、档案绑在一起的。” “除非社长主动放人,或者你结业离院,否则————你就是想走都走不了!” 王燁盯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仅是个名分,更是个坑。” “若是你只想混个百艺证书,那也就罢了,绑了也就绑了,换点资源不亏。” “但是————” 王燁的手指在苏秦胸口点了点:“你不一样。” “你有那个心气,也有那个本事。” “你是要向三级院发起衝击的人,是要去做那真正的——大周仙官的人!” “要想不靠保送,凭硬实力考进三级院,那难度比进二级院还要高出十倍、 百倍!” “到时候,每一分学分,都是救命的稻草。” 王燁指了指头顶那面迎风招展的青竹幡:“等你有实力了,你自己建个学社,自己当社长。” “哪怕是个只有几个人的小社,只要经营得当,那每年加的统筹分”,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这份好处,与其送给沈振那种商人去做嫁衣,不如留给自己,给你未来的官途铺路!” 苏秦听著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主社绑定,不仅是资源的交换,更是未来学分、气运的归属权。 沈振图的,就是苏秦这棵好苗子未来能给他带来的庞大加分。 而王燁之所以拦著,不是为了別的,纯粹是不想让苏秦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断送了未来更大的可能性。 在王燁心里———— 哪怕苏秦现在还只是个刚入学的新人。 但他已经认定,这个少年,有资格,也有能力,去衝击那至高无上的三级院,去摘取那真正的官印果位!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与期许? “多谢师兄指点。” 苏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因为这是他在二级院上的第一课,也是关於未来规划最重要的一课。 “谢个屁。” 王燁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似乎很受不了这种煽情的场面。 他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锁定了正想偷偷溜走的吴尚品。 “站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吴尚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只脚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吴尚品僵硬地转过身,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个————王燁师兄———— 我————我就是路过————路过————” “路过?” 王燁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走过去,围著吴尚品转了一圈:“路过就能忽悠我的师弟去住你那个耗子洞?” “路过就能在这儿坐地起价,把一两银子的破房子吹成花?” “吴尚品,你这生意经,是越念越歪了啊?” 吴尚品的脸煞白,连连摆手:“误会!真是误会!” “我这————我这不是有眼不识泰山嘛! 我要是知道这是咱们胡门社的师弟,是王燁师兄您的人————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我这就滚!这就滚! 以后凡是咱们胡门社的师弟,我吴尚品见了都绕著走! 绝对不敢再动半点歪心思!” 王燁看著他那副滑稽样,嗤笑一声,也懒得跟这种小人物计较。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吧。”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把手伸到我的人身上————” “我就把你那赤面旗给拔了,拿去烧火。” “是是是!多谢师兄开恩!多谢师兄开恩!” 吴尚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王燁转过身,目光最后落在了还在一旁发愣的赵猛身上赵猛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还有你。” 王燁指著赵猛,语气不善:“刚才那个姓吴的忽悠你,你就真信了?” “还要自己掏钱租房子?” “我————” 赵猛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有些委屈又有些倔强地小声辩解道:“我这不是————不想给师兄添麻烦嘛。 那绿幡那么贵,我要是白住,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个屁!” 王燁眼睛一瞪,直接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王燁穷得连几间房都开不起了?” “还是觉得我王燁是个小气鬼,连自家师弟都要算计那几两银子的住宿费?”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赵猛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赵猛齜牙咧嘴:“既然进了这胡门社的门,那就是一家人。” “我王燁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只要我在一天,这就少不了你们的一张床,一碗饭!” “需要你花钱吗?” 王燁瞪著眼睛,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下,却藏著一股子让人眼眶发热的暖意:“这不是打我脸吗?!” 他的话语还是那么的刻薄,痞里痞气,甚至带著点江湖草莽的匪气。 但就是这几句话,却说得赵猛这个七尺汉子鼻头一酸,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苏秦、古青、徐子训等人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王燁。 这就是胡门社。 一个满嘴跑火车、行事乖张,却比谁都护短、比谁都讲义气的“带头大哥”。 在教育完这群“不省心”的师弟后,王燁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过於煽情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大手一挥,指著那杆高耸入云的青竹幡,豪气干云地喊了一声:“行了!都別在这儿傻站著了!” “走!回胡门社!” “今儿个新人入伙,老子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 隨著古青手中的玉牌晃过,那面巨大的青竹幡旗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甬道。 眾人鱼贯而入。 並没有预想中狭窄逼仄的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一步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一处別有洞天的世外桃源。 这里並非外界所见的半山腰,而是一座悬浮於虚空之中的竹海岛屿。 头顶是模擬出的星河穹顶,脚下是白云苍狗,四周翠竹如海,清泉流响。 空气中瀰漫的灵气浓郁程度,竟比外界那白玉广场上还要高出三倍不止! “这————这是幡旗里面?” 赵猛瞪大了牛眼,看著远处那几座依山而建、造型古朴却隱隱散发著宝光的楼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少见多怪。” 王燁走在最前,隨手摺了一根竹枝在手里把玩,语气懒散地指了指那几座楼阁:“那是灵筑”。 “ “咱们二级院的灵筑师,平日里除了修桥铺路,最大的本事就是捣鼓这些玩意儿。” 他领著眾人走到一座通体由青玉堆砌、却只有三层高的小楼前。 那小楼门楣上並未掛匾,只悬著一口不知什么材质的铜钟。 无风自鸣,发出的声音清冽透骨,让人闻之精神一震,连神魂中的杂念都被洗涤一空。 “这是【洗心钟楼】。” 王燁隨口介绍道,就像是在介绍自家的柴房:“也没啥大用。 就是你在里面修炼的时候,这钟声能帮你自动过滤心魔,稳固道心。 哪怕你走火入魔了,只要还剩一口气,这钟声也能把你给强行拉回来,顺便还能帮你把错乱的经脉给捋顺了。 “1 “自————自动过滤心魔?还能捋顺经脉?” 吴秋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对於修士而言,走火入魔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多少天才就是毁在这一关上。 这楼————竟然能保命? 这哪里是没啥大用,这分明就是多了一条命啊!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份震惊,王燁又指了指旁边一座看起来像是灶房,却並没有烟火气,反而散发著诱人异香的红砖屋子。 “那是【五味神厨】。” “不用人做饭,你只要把灵材扔进去,心里想著要什么口味,什么功效。 半刻钟后,它就能给你吐出一桌色香味俱全、且能完美锁住药力的灵膳。” 王燁撇了撇嘴:“甚至,若是你运气好,还能做出那种吃了就能永久增加气力、敏捷的属性菜”。 不过那概率太低,我也就吃到过两回。” “永久增加属性?!” 赵猛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牛,他死死盯著那座红砖屋,眼神炽热得恨不得现在就衝进去把自个儿给燉了。 这————这简直就是神话传说里的聚宝盆啊! “还有那个————” 王燁指了指远处一汪碧蓝如洗、水面上却漂浮著无数金色符文的水潭:“【演武镜湖】。” “你在里面和自己的倒影打架。 无论受多重的伤,哪怕是被砍了脑袋,只要一出水面,瞬间恢復如初。 而且,那倒影会自动记录你的招式破绽,並在下一次交手中针对性地破解,逼著你不断完善自己的法术。” “在那里面练一天,抵得上你在外面生死搏杀一个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些有奇妙功效的灵筑,眼眸渐渐深邃。 这才是修仙百艺的真面目吗? 不仅仅是生產工具,更是將规则具象化、固化下来的——“作弊器”! 若是能长久在此修行,哪怕是一头猪,也能被堆成天蓬元帅! “这————这也太夸张了————” 吴秋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这就是二级院?这就是修仙百艺? 有了这些东西————那还要咱们苦修干什么?” “夸张?” 王燁听到了吴秋的嘀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这就叫夸张了?”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些不过是九品的灵筑,是咱们这种绿幡学社能弄到的极限罢了。” “真正的修仙百艺,那是能通神的手段!”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浩瀚无垠的苍穹,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幽深,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秘:“传说中,在那仙朝的皇城之中,有一品灵筑——【光阴迴廊】。” “光阴迴廊?” 眾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里透著一股岁月的沧桑。 “那是真正的大能手段。” 王燁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讲述一段禁忌的秘辛:“只要你躺在那迴廊的软榻上睡一觉,神魂便能逆流而上,回到你人生中最后悔的那个节点。” “你可以去改变那个决定,去救下那个死去的人,去抓住那次错过的机缘。” “等你一觉醒来————” 王燁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竹海中迴荡:“啪!” “现实————就真的变了。” “你的修为可能会暴涨,你死去的亲友可能会復活,你错过的宝物可能会出现在你的储物袋里。” “这就叫——蝴蝶效应,逆转因果。” “嘶!!!” 这一次,不仅是赵猛和吴秋,就连苏秦和徐子训,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回到过去?改变现实? 这是何等逆天的伟力?这还是修仙吗?这分明就是——创世! “当然————” 看著眾人那惊骇欲绝的表情,王燁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耸了耸肩,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懒散:“那种东西,咱们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听听了。 毕竟,那是涉及到时间法则的禁忌之物,只有那几位站在云端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享用。” “不过嘛————” 王燁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变得务实起来:“咱们眼前这些灵筑,虽然没那么玄乎,但对你们现在的修行来说,也是足够用了。” “但是!” 王燁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严肃:“这些灵筑,都有一个前提条件。” “那就是必须將你的腰牌,与咱们胡门社的洞天幡进行主社绑定”,获得权限,方可使用。” 说到这,王燁顿了顿,目光特意在苏秦和徐子训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之前就说了,我王燁已经拿到了保送名额,不需要你们那点可怜的学分来给我贴金。” “所以————” “你们若是想用,就绑。 若是哪天觉得咱们这庙小了,容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想去別的学社高就————” 王燁指了指门口:“跟我打声招呼就行,我隨时给你们解绑,绝不卡人。” “我王燁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洒脱,也极其大气。 在二级院这种利益至上的地方,肯放权、肯给自由的社长,简直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多谢师兄!” 眾人齐齐拱手,心中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他们很清楚,这是王燁在给他们兜底,也是在给他们最大的自由。 “行了,別谢了,听得我耳朵起茧子。” 王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青色的木牌,隨手拋给了眾人。 “这是幡引”,也是你们在这青竹幡里的房卡。” “拿著它,你们就能找到自己的窝了。” 王燁指了指竹林深处那一片错落有致的精舍:“地方我也给你们分好了。” “虽然没有沈振那廝吹的“听涛阁”那么大,也没那么奢华。” “但胜在清净,灵气也是一样的浓度,布置得————嗯,反正比你们那狗窝强的多。” “一人一间,不用挤。” 说完这些,王燁似乎是真的有些累了。 他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態,那是一种心神长时间紧绷后突然放鬆下来的倦怠。 “行了,都散了吧。” “这几天你们也累得够呛,先去歇歇脚,或者拿著幡引去传道殿再听听別的课。” “至於这二级院里其他的门道,还有选课的那些坑————” 王燁摆了摆手,转身向著那座最高的竹楼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瑟:“等过几天,我缓过劲儿来了,再给你们细说。” “今儿个————我是真乏了。” 眾人看著王燁离去的背影,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也不敢再去打扰。 赵猛捏著手里的幅引,那木牌温润,显然是上好的灵木所制。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提起那个还没送出去的布包,想要把那里面的银子————或者哪怕是一部分,交给王燁。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 然而。 还没等他开口,已经走出几步的王燁,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猛地回过头。 那双懒散的眸子,此刻却瞪得溜圆,恶狠狠地剐了赵猛一眼。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把你的嘴闭上!” 王燁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是敢提钱,老子现在就把你踹出去!” 赵猛身子一僵,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生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明明是被骂了,被瞪了。 可为什么———— 鼻子却这么酸呢?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模糊了视线。 “是————师兄。” 赵猛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声,低下了头,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木牌。 第86章 世道病了,我集万愿成仙!(已更五万求月票!) 第86章 世道病了,我集万愿成仙!(已更五万求月票!) 青竹幡內,夜色渐浓。 不同於外界的漆黑,这里有著淡淡的萤光草在路边摇曳,將小径照得如梦似幻。 赵猛推开属於自己的那间精舍的门。 屋子不大,却异常精致。 青竹铺地,云纱为窗,角落里摆著一张温玉床,散发著丝丝凉意。 案几上,一盏琉璃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旁边还摆著几盘灵果和一壶清茶。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雾气,哪怕不运转功法,都能感觉到毛孔在贪婪地呼吸。 这就是————他在二级院的家? 赵猛站在门口,看著这温馨而奢华的布局,久久没有迈步。 他想起了外舍那发霉的土墙,想起了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想起了为了省一两银子而不得不去挤大通铺的日子。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篤、篤。” 敲门声响起。 赵猛回过神,有些木然地转过头。 吴秋站在门口,手里也捏著一块幡引,脸色有些复杂。 “还没睡?” 吴秋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屋內的陈设,最后坐在了那张柔软的藤椅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睡不著。” 赵猛关上门,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琉璃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良久。 赵猛忽然抬起头,看著吴秋,声音有些沙哑:“老吴————” “你说————咱们是不是又拖累王燁师兄了?” 吴秋一怔,隨即苦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 “咱们这些人,要天赋没天赋,要背景没背景。” “除了有一把子力气,有一颗不想死的心,咱们还有什么?” 吴秋指了指这屋子,又指了指外面:“你知道这地方,在外面要多少钱吗?” “吴尚品那个奸商说绿幡一天十两,那是黑价。 但就算打个折,这等配置的洞府,一天三五两银子也是少不了的。” “咱们这么多人,住七天————” “这笔钱,王燁师兄没收咱们的,那他就得自己去填这个窟窿。” “胡门社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些老生能没意见? 他为了咱们,怕是没少在社里受气,没少贴自己的私房钱。” 说到这,吴秋的眼圈也有些红了:“而且————” “咱们还没得选。” “苏秦师兄有天赋,有本事。 沈振求著他去,许诺了最好的洞府,包了所有的学费,那是把他当祖宗供著。” “苏秦师兄是为了咱们,为了这份情义,才拒绝了那边的泼天富贵,留在了这里。” “可咱们呢?” 吴秋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有些淒凉:“若不是王燁师兄收留,若不是他那一嗓子吼住了吴尚品————” “咱们现在,怕是已经在那一两银子一天的赤面旗里,挤在发霉的床板上,数著手里剩下的那几个铜板,愁得睡不著觉了吧?” “这就是命啊。” 吴秋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咱们就是那拖油瓶,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咱们欠王师兄的———— 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赵猛听著这番话,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那轮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还不清也得还!”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能动————” “这份恩情,我就算是把命搭进去,也要还!” 另一边。 苏秦的居所位於竹林的深处,更加幽静,也更加宽一些。 他回到屋內,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盘膝坐在了玉床上。 这两天的经歷,实在太多,太杂。 从考核的紧张,到进入二级院的喜悦,再到两位教习的爭抢,以及最后这胡门社的温情。 哪怕是他,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呼————” 苏秦吐出一口浊气,刚想闭目调息,整理一下今天的收穫。 忽然。 “篤、篤、篤。” 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从院门外传来。 苏秦眉头微挑。 这么晚了,会是谁? 赵猛?还是徐子训? 他起身,推开房门,穿过小院,打开了院门。 月光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拎著两壶酒,嘴里依旧叼著那根不知道从哪换来的新草根。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哟,苏兄。” 王燁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那一身锦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显得既贵气又隨性:“还没睡呢?”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不知————可否赏脸,陪师兄我喝两杯?” 苏秦愣住了。 他看著那一脸轻鬆、仿佛只是来串门的王燁,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王燁———— 他竟然在刚刚说完“累了”、“要休息”之后,又特意找上门来了? 而且———— 是只找了他一个人? 苏秦的目光落在王燁那双看似隨意、实则深邃的眸子上,心中隱隱有了几分明悟。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兄,怕是———— 另有深意。 “师兄请进。” “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向师兄请教。” 苏秦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扇並无禁制的竹扉便顺势滑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月下竹林的寂寥。 王燁也不客气,提著那两壶酒,大步跨过门槛。 屋內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 王燁隨手將酒壶往那张青玉案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姿態慵懒。 半个身子斜倚著凭几,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刚关好门的苏秦。 “坐。” 王燁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隨后还没等苏秦落座,便单刀直入,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今日这阵仗闹得挺大。” “冯老鬼的青木堂,夏蛮子的百兽堂,这两个可是咱们二级院里最肥、也最硬的两块招牌。” 王燁拔开酒塞,一股凛冽的酒香瞬间溢满室:“一个是给钱给粮,一个是给刀给枪。你怎么看?” 苏秦走到案前坐下,並未急著回答。 他看著王燁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脑海中却飞速闪过今日的种种细节。 古青的出现,显然不是巧合。 今日在青木堂,当那两样重宝摆在面前时,古青那番极其详尽、甚至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分析... 若是没有提前做过功课,断然说不出那般透彻的利。 而就在刚才,腰牌震动之后。 古青並没有让大家原地解散,也没有让眾人各自去庆祝,而是第一时间以“回学社安顿”为由,將所有人都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片雪亮。 那腰牌震动,意味著前十名额的確定。 而在场的胡字班眾人中,除了自己和徐子训,其他人一哪怕是考了甲等的赵猛,腰牌也是死寂一片。 若是当时就放任大家散去,或是留在原地议论.. 赵猛、吴秋他们看到自己腰牌毫无动静,而自己和徐子训的腰牌却紫气东来... 那种落差感,那种被“前干”这道天堑硬生生隔开的滋味,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燁这是在————护著他们的心气。 他不想让这种残酷的阶级差距,在眾人刚刚通过考核、最为兴奋的时候,便赤裸裸地摆在檯面上。 所以他让古青把人带回来,用“安顿住处”、“讲解规矩”这些琐事,冲淡了那个瞬间的尷尬与失落。 “师兄用心良苦。” 苏秦轻声嘆了一句,既是回答王燁的问题,也是在说这件事。 王燁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並未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都是些没长大的崽子,皮糙肉厚是不假,但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 真要是让他们当场看著你俩飞升,他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哪怕嘴上说著恭喜,心里指不定怎么拧巴呢。” “行了,別扯这些没用的。” 王燁摆了摆手,將话题强行拉了回来,目光灼灼地盯著苏秦:“说说吧,那两家,你相中谁了?” “还是说————你真打算像你嘴上说的那样,再逛逛?”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王燁推过来的酒盏,看著杯中摇曳的月影,神色坦然:“师兄既然问了,苏秦便不藏著掖著。” “我是前十,那种子班的门槛,对我而言已不存在。” “灵植也好,御兽也罢,甚至是其他的百艺,只要我想进,大门便是敞开的。”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正因如此,我不想草率。” “我想再多听几节课,去別的堂口转转。 这修仙百艺,各有千秋,我想找到那条最適合我、也是能走得最远的路。” “哪怕————” 苏秦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哪怕因此走得慢一些,起步晚一些,也没关係。” 这是他的真心话。 拥有面板的他,並不畏惧起步的晚,他畏惧的是选错了方向,浪费了那宝贵的“肝”的时间。 王燁听著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稳得住,是个优点。” “换做旁人,面对九品凶兽和九品的碧海潮生莲,早就昏了头了,哪还能像你这般权衡利弊?” “你可以去听,去转,这没什么关係。 多长点见识,总归是好的。” 说到这,王燁的身子忽然前倾了几分。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声音也压低了下来,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但我建议————” “你若是要进种子班,若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极致。” “你只有一个选择。”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遥远的东方,那是农司的核心所在,也是某个古板老头的一亩三分地:“那便是——罗教习的【百草堂】。” 苏秦闻言,握著酒盏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哪怕是古青,苏秦都会在心里打个问號。 毕竟王燁是罗姬的亲传弟子,这其中是否有著为自家恩师拉拢人才的私心,是否有著门户之见的偏颇,都未可知。 但这话是王燁说的。 是那个即使嘴上刻薄、却会在暗地里资助贫寒学子的王燁。 是那个为了不让师弟们难堪、特意安排古青提前带人的王燁。 苏秦知道,他不会害自己。 这不仅仅是建议,更是一种只有“自己人”才会给出的、直指核心的提点。 苏秦放下酒盏,正襟危坐,拱手道:“愿闻其详。” 王燁看著苏秦那副认真求教的模样,笑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让他发出一声畅快的嘆息。 “你不要误会。” 王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我让你选罗师,不是非逼著你选灵植夫这一脉。”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想护土安民,你想反哺家乡,你觉得只有手里握著锄头、种出粮食,才是最实在的手段。” 王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那是农夫的想法,不是修士的想法,更不是“官”的想法。”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修到高处,哪一门没有福泽一方的手段?” 王燁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你若是修了阵法,布下一座【聚灵锁水阵】,那是保一县风调雨顺的根基; 你若是修了炼器,炼出一件【翻云覆雨旗】,那是解一州旱涝的神器; 哪怕是你去修了那杀伐最盛的御兽,当你驾驭著兽潮,踏平了周围所有的妖患和匪患————” “百姓安居乐业,难道就不是福泽?” 王燁看著苏秦,目光锐利:“手段,从来都不重要。” “只要你修为高了,只要你考上了吏,甚至考上了官。” “你若是不会种地,难道还不能发一道公文,调几个精通灵植的下属去种? ” “你若是不会治水,难道还不能请几个灵筑大师去修堤?” “位高者,役人;位低者,役於人。” “你若是一门心思只想学个手艺回去种地,那你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长工,顶天了做个村长。 想要真正改变一方水土的命运————” 王燁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你得站得够高!”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苏秦心中那层关於“实用主义”的迷障。 苏秦沉默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 他之前的思维,还是局限在了“我有什么能力,我就做什么事”的框框里。 却忘了,在这大周仙朝,真正的力量,来源於“位格”,来源於“资源调配”的能力。 “所以————” 苏秦缓缓开口:“师兄的意思是,选择罗教习,並非是为了学他的术,而是为了————” “为了他的道”。” 王燁接过了话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的意思,也不是说罗教习会比別的教习大方。” “事实上,冯老鬼今天说得没错。” “在农司这三个灵植夫的堂口里,冯老鬼的青木堂,確实是油水最足、给学生好处最多的。” “他路子野,人脉广,隨便漏点指缝里的东西,都够普通弟子吃饱喝足。” “而罗师————” 王燁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是个清水衙门。” “罗师没有私心,自然也就没有小金库。 他不会去剋扣公中的资源,也不会去搞什么私下的交易。” “在他那儿,一切都讲究个公”字。” “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是万年一遇的奇才,到了他那儿,也得按流程来,也得去考,也得去爭。” “想要丹药?去接任务,赚功勋点换。” “想要法器?去大比,拿名次贏。” “他绝对不会像冯老鬼那样,为了拉拢你,直接把什么宝贝往你怀里塞。” 说到这里,王燁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双眼睛里闪烁著某种考校的光芒,似乎在等待著苏秦的反应。 一个给钱给物给前途。 一个要考要爭要吃苦。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苏秦並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如此————” “既然罗教习既不给资源,又不给特权,甚至比旁人还要严苛百倍。” “那为何————师兄还要我选他?” “又为何————师兄你自己,当年也会选他?” 王燁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反而多了一丝少有的肃穆与敬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秦,你今天也听了冯教习的课。” “在冯老鬼的嘴里,罗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秦回忆了一下,答道:“古板,迂腐,不知变通。 守著那点可笑的大义,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二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错。” 王燁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在很多人眼里,罗师就是个傻子。” “明明以他的资歷和修为,若是肯稍微低一低头,若是肯稍微在帐目上动动手脚,哪怕只是稍微圆滑一点———— 他早就可以去府城,甚至去京师,做一个正经的高官,享尽荣华富贵。” “可他偏偏窝在这小小的二级院里。” “这二级院內,往来皆是修士,所谈皆是利弊。” “可他呢?” 王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却拿著一把名为“公义”的尺子,去丈量每一个想要入门的学生。” “他要求他的学生,不仅要有术,更要有德。” “他要求我们,在看著天上的云时,別忘了脚下的泥。 “这多可笑啊————”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却不知是在讽刺世人,还是在讽刺自己:“明明大家都是来修仙求长生的,谁有空去管那些凡人的死活? 明明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员选拔,他却搞得像是选拔宰相一样严格。” “这简直就是————固执到了极点。” 苏秦听著,心中却渐渐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想起了那幅《孤城洪水图》,想起了罗姬在那高台之上,面对数千学子时那冷峻而孤独的身影。 “多么的理想主义啊————” 苏秦低声喃喃。 在这个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想脱离凡俗的修仙界。 竟然还有人,愿意低下头,去看著那些被遗忘在尘埃里的眾生。 愿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试图守住那一道名为“良知”的底线。 “是啊。” 王燁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理想主义者,总是孤独的,也总是被人嘲笑的。” “但是,苏秦。” 王燁看著苏秦,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到他那个地步,早已不缺衣少食,不缺功法资源。 他不需要討好谁,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有的人为名利而兴奋,为了那一两块灵石可以出卖尊严; 有的人为权势而折腰,为了往上爬一步可以踩著同伴的尸骨。” “这些,並无对错,都是为了活著。” “但罗师————” 王燁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惊雷,在苏秦的耳边炸响:“他是在为自己心中的那个“理”而活著。”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笨拙、近乎偏执的方式,在筛选、在培养真正的种子”。” “不是法术的种子。” “而是——改变这大周仙朝的种子。” 苏秦浑身一震。 改变大周? “大周立国八百载,积弊已深。” 王燁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官官相护,层层盘剥。 上面的大人物们高居云端,看不见下面的人间疾苦。 下面的吏员们贪得无厌,只想著如何从百姓身上刮下最后一层油水。” “这世道,病了。” “罗师他看出来了,他也想治。” “但他一个人,治不了。” “他在朝堂上直言进諫,被排挤,被贬謫。 他明白了,光靠上面那几个清流,是救不了这天下的。”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从基层开始,从源头开始。” “他想教出一批————不一样的官。” “一批哪怕身处染缸,也能守住底线。 哪怕手握权柄,也能心怀百姓的官。” 王燁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光芒:“苏秦,你那句术归於民”,说到了罗师的心坎里。” “你的出身,你的经歷,让你天然就懂得民生的艰难。” “你缺的,不是资源,不是法术。” “而是一个能让你挺直了脊樑,能让你在那条註定布满荆棘的官道上,一直走下去的——引路人”。” “冯老鬼能给你钱,但他给不了你这个。” “他只会教你怎么更聪明地去捞钱,怎么更圆滑地去当官。” “但罗师————” “他会教你,如何去做一个——真正的大周仙官。” 屋內一片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苏秦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心中那股激盪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王燁会如此推崇罗姬。 为什么那个看似古板冷漠的教习,会为了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学生,不惜动用金花,不惜亲自下场清理虫患。 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因为他们在那个黑夜里,都看到了同一束光。 “不是一定要做成。”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他看著王燁,轻声开口,接上了那未尽的话语:“而是————他愿意。” “哪怕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被世人嘲笑,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只要是为了心中那个理”,那个愿”。” “他便愿意去做。” 王燁微微点头,望向苏秦的眸光,浮现一丝讚赏。 “不错。” 他手中的酒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既是罗教习的道,亦是他的痴。” “道,本身並无对错高下之分。 就像这杯中酒,有人喝的是愁,有人喝的是欢,酒还是那壶酒,只有喝酒的人,才有高下。” 王燁身子前倾,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醉意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可怕,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冷峻:“但————” “罗教习常说,有此心者不够。” “心怀天下固然是好,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那便是个只会空谈误国的腐儒,是个眼睁睁看著百姓饿死却只能流几滴眼泪的空想家。” “你想救苏家村,想护这一方水土,光靠一颗仁心?那是笑话。” “得有此能。” 说到此处,王燁顿了顿。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体內的元气並未像往常那般狂暴涌出,而是以一种极其细腻、柔和的方式,在掌心匯聚。 “嗡” 空气微微震颤。 一盆虚幻的植物影像,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那不是寻常的花草,而是一株通体金黄、穗沉如铁的稻穀。 它只有一株,却给人一种面对万顷良田的浩瀚感。 苏秦定睛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在那金黄色的稻穗之上,每一粒穀壳的纹路里,竟然都隱隱约约浮现出一道道微小至极的人影。 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孩童嬉戏,有商贩走卒———— 那不是死物。 那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被浓缩了无数倍的人间烟火气。 眾生百態,竟在一株稻穀之中沉浮、演化。 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从那虚影中散发出来,让这简陋的石屋间变得肃穆如庙堂。 苏秦沉默地望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 王燁看著掌心的虚影,眼神中带著一丝敬畏,缓缓开口:“为民请愿,自当匯民所能。 “此物名为——【万愿穗】。” “乃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九品灵植。 它不吃寻常的肥料,也不喝凡俗的水。” 王燁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诱惑力:“它吃的是——气运”,喝的是——民心”。” “它能匯聚一方水土之上,百姓最朴素、最强烈的愿力,將其转化为纯粹的灵力,反哺给种植它的灵植夫。” “简单来说————” 王燁抬起头,直视苏秦的双眼:“因为民眾希望你强,希望你能护佑他们,所以你就强了。” 苏秦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民心即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农家法术的范畴,甚至触碰到了某种更为高深的规则。 见苏秦神色震动,王燁並未停下,反而大袖一挥,掌心中的虚影变幻,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 “你以为灵植夫就只能种地?” “那是庸才的见解。” 王燁指著虚空中浮现的一株通体漆黑、藤蔓如铁链般狰狞的植物:“这是【锁关藤】。 种於城墙之下,平日里如爬山虎般不起眼。 一旦战事起,只需你一道神念,它便能瞬间疯长,化作钢铁长城,连妖兽的利爪都抓不破,那是最好的护城河。” 画面再转,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叶片如耳朵般巨大的怪树。 “这是【听风柳】。 种在村口路边,它的根系能连接地脉,叶片能捕捉风中百里內的每一丝异动o 哪怕是盗匪还在三十里外磨刀,你坐在家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是眼,也是耳。”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朵洁白无瑕、散发著淡淡药香的莲花上。 “这是【济世莲】。 大疫之年,將其投入井中,一井之水皆化灵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却能解百毒,清瘟疫,救万民於水火。” 王燁收回手,虚影消散,但那股震撼却久久残留在苏秦心头。 “这————” 王燁看著苏秦,语气傲然:“这就是罗教习这一脉的底蕴。” “我们种的不是草,是——国运。” “我们修的不是仙,是——神权。” 苏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 这些手段,太强了,也太诱人了。 如果是寻常的修士,听到这里,恐怕早就纳头便拜,恨不得立刻將这些宝贝据为己有。 但苏秦没有。 他的眉头反而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迟疑。 “师兄。”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这【万愿穗】匯聚愿力、反哺修行的手段————” 他顿了顿,想起了自己在一级院藏经阁的角落里,曾翻阅过的一本关於“禁忌杂谈”的残卷。 上面记载了一些被大周仙朝严厉禁止的左道旁门。 其中有一类,名为——“淫祀”。 也就是那些未受朝廷册封、私自立庙、窃取香火愿力的野神、精怪。 它们修行的路子,似乎与这【万愿穗】有著惊人的相似。 “这————是否与“淫祀”之法,有些许相通之处?” 苏秦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这是不是邪道? 王燁闻言,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赏,几分”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瞭然。 他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道:“你小子,倒是敏锐。” “不错。” 王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道:“这个手段,还真就是从“淫祀”那儿学来的。” “当年罗教习游歷南荒,见那里的野神借香火之力,竟能与正统修士抗衡,甚至有些手段比道法还要诡譎莫测。” “他便动了心思,將其中的关窍拆解、重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最终融入了灵植一道,创出了这门独特的法门。” 苏秦心头一跳。 將淫祀之法融入正道? 这等离经叛道的行为,竟然是那位古板的罗教习做出来的? “觉得不可思议?” 王燁看著苏秦的表情,嗤笑一声:“所以我说,罗师才是真正的大才。” “他从不拘泥於正邪之分,在他眼里,法术只是工具。” 王燁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著空中的月亮,声音幽幽:“刀能杀人,也能救人。” “淫祀之所以是淫祀,是因为它们贪得无厌。” “它们为了香火,可以愚弄百姓,可以製造灾难,甚至可以吞噬生魂。那是掠夺,是吸血。” “但罗师的这门法,是——交易。” “甚至是————奉献。” 王燁放下酒杯,指了指苏秦:“你若种下万愿穗,你不仅不能向百姓索取,反而要庇护他们,要让他们吃饱穿暖。” “只有他们真心地感激你,真心地希望你这个守护者更强,那愿力才会纯粹,那稻穀才会结穗。” “若是你欺压百姓,搞得天怒人怨————” 王燁冷笑一声:“那稻穀不仅不会反哺,反而会吸乾你的元气,让你遭到万民诅咒的反噬,身死道消!” “力量是无罪的。” “只不过是取决於,谁在用,怎么用,不是吗?”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打消了苏秦心中的顾虑。 是啊。 如果是用来守护家乡,用来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那这愿力,便是这世间最乾净的力量。 见苏秦神色鬆动,王燁趁热打铁,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他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极其务实,像是在给苏秦算一笔帐:“苏秦,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明白,所谓的选择,其实就是权衡性价比。” “你心繫家乡,这是你的羈绊,也是你的动力。” “若是你去了別的堂口,比如御兽。” “你得花大价钱去养妖兽,去买肉食,去买丹药。 你的实力强了,確实能杀敌。 但你杀完敌人之后呢? 苏家村的地还是旱的,房子还是破的,乡亲们还是吃不饱饭。” “你的修行和你的家乡建设,是割裂的。” “你得在给自己花钱”和给村里花钱”之间做抉择,这是一笔糊涂帐,也是一道难解的题。” 王燁指了指东边:“但若是拜在罗教习门下,修这灵植夫的愿力之道————” “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左脚踩右脚!” 王燁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螺旋上升的姿势:“你种下灵植,改善了村里的环境,粮食丰收了,乡亲们日子好过了。” “他们就会感激你,愿力就会匯聚到万愿穗里。” “你吸收了愿力,修为提升了,就能种出更高级的灵植,布下更厉害的阵法” “村子更繁荣,愿力更强,你更强————” “这完全是相辅相成,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根本不需要在“自私”和无私”之间纠结。” “因为在这个体系里————” “你的无私”,就是最大的自私”! 你的大爱”,就是你修行的大补药”!” “这,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苏秦心中的枷锁。 相辅相成。 左脚踩右脚。 这简直就是为了他这个“既想修仙长生,又放不下宗族乡土”的人,准备的完美方案! 苏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著王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找到了方向后的坚定与狂热。 他承认,他心动了。 甚至可以说是————.不及待。 但他並没有立刻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衝动,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著。 “师兄大恩,苏秦铭记。” 苏秦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一生道途。” “还有六天————” “我想————再沉淀一下。” 他有面板。 这六天,他不仅要思考,更要利用这段时间,去验证、去尝试。 而且,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容易让人失去分寸。 他需要这六天,让自己从这种有些炙热的氛围中冷静下来,用最理智的状態去迎接那个决定。 王燁看著苏秦,眼中並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讚赏。 能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还能保持一丝冷静,这小子的心性,確实是块璞玉。 “好。” 王燁点了点头,笑著开口:“还有六天,你不著急选择,这是好事。” “不过————” 王燁眼珠一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既然你还要沉淀,閒著也是閒著。”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 “我带你去【百草堂】的种子班,试听”一下课程?” “试听种子班?” 苏秦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师兄,这————合规矩吗?” “我记得古青师兄说过,试听生只能去传道殿听那种几百人的公开大课。” “那种子班可是核心重地,非正式入选的弟子不得入內,甚至连普通班的学生都进不去。” “我一个还没定下来的试听生————能进?” 这就像是一个还没被录取的旁听生,突然被邀请去参加博士生的核心研討会一样,怎么听都觉得离谱。 王燁看著苏秦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说道:“按道理说,確实是不能的。” “这是院规,是铁律。” “原则上,那是绝对禁止的。” 说到这,王燁忽然停住了。 他身子前倾,凑到苏秦面前。 那张平日里有些懒散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囂张、又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边那个方向:“但是————” “在百草堂。” “我就是原则。” > 第87章 財能通神?兑换三级院名额(一万求月票) 第87章 財能通神?兑换三级院名额(一万求月票) 百草堂,不似青木堂那般藤蔓缠绕、奇花异草爭奇斗艳的张扬,也不似百兽堂那般腥风扑面、兽吼震天的粗獷。 它坐落於东侧山腰一处背风向阳的坳口,是一座由整块青冈岩依山势开凿而成的石殿。 朴素,敦实,甚至带著几分泥土的笨拙。 殿门未关,只有两株需三人合抱的古老银杏树分立左右,树冠如盖,洒下一地斑驳的金黄。 王燁领著苏秦跨过那道被岁月磨得鋥亮的石门槛,一股混合著草木汁液、陈年书卷以及湿润泥土的独特气息,便如潮水般漫过鼻端。 这味道不香,甚至有些土腥气,但闻在鼻中,却让人心神莫名地安寧下来,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耕作之时,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殿內空间极极大,呈阶梯状向下延伸,数百个蒲团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那一层层的石阶之上。 此刻,堂內已坐了大半的人。 这些人並未像外舍学子那般穿著统一的灰袍,亦非內舍那般清一色的青衫,而是五花八门。 有人穿著沾满泥点的短褐,裤腿高高挽起,像是刚从田里插秧归来的老农。 有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仿佛隨时准备去风雨中巡视。 还有人手里正拿著刻刀,在一截枯木上细细雕琢,木屑纷飞。 然而,当王燁那一袭略显张扬的暗紫锦袍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各忙各的眾人,动作齐齐一顿。 “王师兄。” 离门口最近的一位中年修士率先起身。 他两鬢微霜,周身气息深沉如海,隱约间竟透著一股枯荣轮转的道韵。 显然是早已迈入通脉境、甚至可能在二级院浸淫多年的资深弟子。 但他看著王燁的目光,却並无半点倚老卖老的倨傲,反而透著一股发自內心的亲近与敬重。 他微微侧身,將自己那个位置极佳、正对著讲台的蒲团让出半个身位,动作自然得像是给自家兄弟让座:“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罗师还没到,要不您先坐这儿歇歇脚?” “老李,別忙活了。” 王燁摆了摆手,那副懒散的劲儿收敛了几分,笑著回道:“我就是带个新人来认认门,坐后头就行。” “新人?” 被称为老李的修士目光落在苏秦身上,微微一怔,隨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对著苏秦点了点头,並未多问,只是善意地让开了一条宽的通道。 苏秦跟在王燁身后,沿著石阶缓缓向下。 这一路走来,他的心中却是越发地震动。 这里是百草堂的“种子班”,匯聚了灵植一脉最顶尖的苗子。 神念扫过,周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师兄师姐,体內蛰伏的元气波动皆是深不可测。 许多人甚至比刚才见过的古青还要强横几分,显然都是通脉境极高深的好手。 在外界,这些人足以成为一方家族的座上宾,甚至有可能是县衙里手握实权的吏员。 若是换了別处,这等修为的修士,哪个不是眼高於顶,傲气凌人? 可在这里———— “师弟小心,这块石阶有些鬆动,莫要崴了脚。” 一个正在研磨灵墨的女修,见苏秦路过,特意停下手中的活计,温声提醒了一句,还將摆在路边的砚台往里挪了挪,生怕蹭脏了苏秦的衣角。 “师兄,借过。” 王燁带著苏秦穿过人群。 一个正盘膝打坐、周身隱有藤蔓虚影浮现的壮汉,闻声立刻收功。 不仅没有任何被打断修行的恼怒,反而迅速起身,將蒲团挪开,给两人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脸上掛著憨厚的笑:“王师兄请,这位小师弟请。” 没有审视,没有排斥,更没有那种对於新人的下马威。 有的,只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包容与接纳。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怪异到让苏秦以为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一个全是圣人的世界。 “这————” 苏秦跟在王燁身后,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平和的脸庞,心中若有所思:“这就是————罗教习筛选出来的人吗?”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罗教习重德,重民生,重实干。 能在这种严苛到近乎变態的选拔標准下,还能留在这百草堂种子班的人—— ” 苏秦心中明悟。 这些人,或许性格各异,或许出身不同,但他们的骨子里,一定都流淌著同一种名为“纯粹”的血液。 他们不屑於勾心斗角,不屑於以势压人。 他们更愿意把精力花在怎么把地种好,怎么把法术改良,怎么让这方水土更肥沃一分上。 这是一种———— 学术的纯粹,亦是——理想者的乐土。 王燁领著苏秦,径直走到了学堂的最后排。 那里靠著墙角,光线略暗,却能將整个学堂尽收眼底。 “坐吧。” 王燁隨意地找了个蒲团坐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苏秦依言落座。 刚一坐定,旁边便探过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脑袋。 那是两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得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圆脸,小眼,皮肤有些黝黑,笑起来眼角都有几道细纹,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左边那个脖子上掛著一串木珠,右边那个手腕上缠著一根红绳,除此之外,再无分別。 “王师兄!”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洪亮,动作整齐划一,对著王燁拱了拱手。 “邹文,邹武。” 王燁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指了指这俩活宝,对苏秦介绍道:“这是咱们百草堂的一对双胞胎,也是咱们这儿的开心果。 左边掛珠子的是哥哥邹文,右边系红绳的是弟弟邹武。 这俩货虽然看著不著调,但在嫁接”和育种”这两门手艺上,可是有著几分独到的邪门本事,连罗师都夸过几次。” “王师兄谬讚了,谬讚了!” 弟弟邹武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目光便落在了苏秦身上。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秦几眼,眼神中並没有那种老生看新人的优越感,反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王师兄,这位面生得很啊。” 邹武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我听说————前阵子有个二级院老生,在公开课上悟出了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 这位————莫非就是那位,新晋级咱们百草堂种子班的小师弟?”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显然是认错了人。 王燁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苏秦一眼,模稜两可道:“算是吧。” 听到这话,邹武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把抓住苏秦的手,用力地晃了晃,那热情劲儿简直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哎呀!原来真是小师弟!” “久仰久仰! 能靠著时间积累,硬生生把《春风化雨》这种水磨工夫的法术磨到三级,师弟你是个狠人啊! 是个做学问的料!” 旁边的哥哥邹文也凑了过来,脸上带著同样的善意:“师弟初来乍到,对咱们这百草堂的规矩可能还不熟。 不过你別怕,咱们这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邹文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低声交流心得的同窗:“咱们百草堂种子班,那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大家都是衝著罗师的学问来的,也是衝著那个“护土安民”的理儿来的。” “以后你若是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比如怎么给灵谷授粉,怎么给药草驱虫,甚至是怎么调配那种能让猪吃了都长得飞快的饲料———— 隨时来问我们!” 邹武接过话茬,拍著胸脯保证道:“哪怕我们哥俩不懂,这堂上隨便拉一个人问问,也没人会藏私。 咱们这儿不兴那一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臭规矩。 大家互相印证,互相琢磨,把本事练好了,將来出去了,那也是给咱们百草堂,给罗教习长脸不是?” “师弟你完全不要觉得自个儿修为低,或者是刚上来跟不上进度就自卑。” 邹武看著苏秦那略显年轻的面庞,语气诚恳:“谁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想当初我和我哥刚进种子班的时候,连个二级的《除草术》都使得磕磕绊绊,差点把罗教习的试验田给铲禿了。 后来还不是大傢伙儿帮衬著,一点点给带出来的?” “只要你心正,肯学,咱们就是一家人!” 这番话,说得滚烫,说得热乎。 苏秦坐在那里,感受著那两双粗糙大手中传来的温度,看著周围那些投来的善意目光,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流。 这种氛围———— 太纯粹了。 纯粹得甚至有些不像是一个充满了竞爭与淘汰的修仙学堂,倒更像是一个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奋斗的————家。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资源倾轧。 有的只是对知识的渴望,对同道的扶持,以及对那位坐在高台上的师长的—— ——绝对信仰。 苏秦点了点头,对著邹家兄弟认真地回了一礼:“多谢两位师兄提点,苏秦受教了。” 隨后,他看著这满堂的和气,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道:“两位师兄,咱们百草堂的学术氛围————一直是这样吗?” “这般融洽,这般————毫无保留?”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笑呵呵的邹家兄弟,脸上的表情忽然微妙地僵了一下。 邹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老神在在的王燁,先是点了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 那双小眼睛里,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厌恶。 “大部分时候,確实是这样的。” 邹武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晦气:“咱们这帮人,都是经过罗教习千挑万选,一层层筛上来的。 脾气相投,志趣相近,自然处得来。” “不过嘛————” 邹武话锋一转,冷哼一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哪怕是这百草堂,偶尔也会混进来几颗老鼠屎,坏了这一锅好汤。” “老鼠屎?” 苏秦眉头微挑,有些不解。 这里可是种子班,是经过层层选拔的精英,怎么会有“老鼠屎”? “师弟你有所不知。” 哥哥邹文嘆了口气,接过话茬,开始给苏秦科普这其中的门道:“咱们这二级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是特权。” “每到一级院大考结束,那总排名前十的苗子,便拥有了自由选班”的资格。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愿意,哪怕之前跟这门手艺八竿子打不著,也能硬生生地塞进咱们这种子班来。” 说到这,邹文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若是真有天赋,肯下苦功,那也就罢了。 咱们百草堂也不是容不下人,多几个天才,大家互相切磋,也是好事。” “可偏偏————” 邹武愤愤不平地插嘴道:“偏偏有些所谓的前十”,那是靠著家里的资源,靠著丹药法器硬堆上去的! 他们来这儿,根本不是为了学什么灵植夫,纯粹就是衝著罗教习的名头,或者是为了混个百艺证书来的!” “这种人,心不在此。” “进来之后,跟不上进度,连个最基本的《春风化雨》都练不到三级,整天就知道抱怨教习讲得太深,抱怨咱们这儿条件太苦。” “更可气的是————” 邹武的眼里满是鄙夷:“他们还把外面那一套乌烟瘴气的作风给带进来了! 仗著自己是一级院的前十,仗著家世背景,在这儿拉帮结派,搞什么小团体。 把別人的善意当成是傻子,把师兄们的指点当成是理所应当的伺候!” “甚至————” 邹武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上一届就有个傢伙,不仅偷学了师兄的独门配方拿出去卖钱,还反过来嘲笑我们是只会种地的泥腿子,没见过世面!” “这种人,不是老鼠屎是什么?!” 苏秦听得微微一愣。 原来,这看似完美的制度背后,也有著如此尷尬的漏洞。 前十的特权,本是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 却没想到,反而成了某些投机者钻营的空子,成了破坏这方净土的毒瘤。 “唉————” 邹文嘆了口气,目光投向学堂门口,眼神中带著几分担忧:“算算日子,现在又是这个时候了。 听说这次一级院大考刚结束,那前十的名单应该也快定下来了。” “真希望这一回———— 这些所谓的“前十”,眼界高一点,別选咱们百草堂。” 邹武重重地点头,看著苏秦,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友善而真诚的笑容:“是啊。” “比起那种靠特权进来、眼高於顶的大少爷————” “我更喜欢像师弟你这样的。” 邹武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认可:“一步一个脚印,靠著实实在在的法术,靠著对灵植一道的热爱,得到了罗教习的认可,堂堂正正走上来的!” “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懂得珍惜这儿的氛围,才配得上咱们百草堂这块招牌!” “这才符合罗教习为官先做人,务农先务实”的宗旨!” 邹武说著,还衝著苏秦挤了挤眼,一副“咱们才是一路人”的表情,问道:“师弟,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那种靠特权进来的关係户,是不是最让人討厌了?” 苏秦:“————” 他看了看那一脸愤慨的邹家兄弟。 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憋著坏笑、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的王燁。 苏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这让他怎么接? 他確实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他也確实是靠著实实在在的法术得到了罗教习的认可。 但问题是———— 他好像————大概————也许———— 就是那个即將要拿著“特权”、顶著“前十”的名头,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关係户”? 虽然他也是凭本事考的。 但在不知道內情的人眼里,他这个“试听生”如果不亮出三甲上的成绩单,恐怕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种子班里吧? 而且,听这兄弟俩的意思。 他们是把自己当成了那种春风化雨三级的二级院老生了? 这误会————有点大啊。 苏秦顿了顿,看著邹武那双真诚的大眼睛,终究是不忍心当场戳破这个美丽的误会。 他只能尷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含糊其辞地应道:“或许————是这样吧————” “这种人————確实————挺让人————那个啥的————” “哈哈!我就知道师弟是个明白人!” 邹武大笑一声,觉得找到了知音,拉著苏秦就要继续吐槽。 王燁在一旁终於忍不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掩饰住嘴边的笑意,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个圆场。 就在这个时候。 “呼” 一阵风,毫无徵兆地从殿外吹了进来。 但这风,不似寻常山风那般凌厉。 它带著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著淡淡的稻花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 仿佛大地呼吸般的律动。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学堂,在这股风吹进来的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目光恭敬地望向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来了。” 王燁收敛了脸上的嬉笑,正襟危坐。 苏秦心头一凛,也隨之望去。 只见那两株守门的古老银杏树,忽然无风自动。 满树金黄的叶片哗啦啦作响,竟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地毯。 而在那金色的尽头。 一个身穿灰色麻布道袍、裤脚挽起、脚上还沾著些许泥点子的中年人,正踩著落叶,缓步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仿佛他的脚下不是坚硬的石阶,而是鬆软的沃土。 隨著他的步伐,那原本坚硬的青石板缝隙中,竟奇蹟般地钻出了一株株嫩绿的幼苗,迎风招展,仿佛在向这位行走的“大地之子”致敬。 他没有丝毫强者的威压,也没有半点教习的架子。 他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走进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巡视完田垄、准备回家歇息的老农。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息———— 那种与脚下大地、与周遭草木完美融合、不分彼此的气息———— 却让苏秦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道。 罗姬,罗教习。 到了。 罗教习步履沉稳,踏过最后一级青石台阶,站定於那方由整块沉香木雕琢而成的讲台之后。 他並未急著开口,那一双仿佛蕴含著四时枯荣的眸子,缓缓扫过堂下。 当视线掠过角落里的苏秦时,罗教习的目光並未有丝毫的停顿,更无半点特殊的示意。 就像是扫过一株刚破土的嫩芽,或是一块静默的顽石,平淡如水,一视同仁。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未曾泛起。 仿佛昨日在演武场上力排眾议、赐下三朵金花的主考官並非是他。 仿佛此刻苏秦这一级院便悟出三级造化之术之人,也不过是这百草堂中一名普通的求道学子。 但这,恰恰是苏秦最想要的答案。 他微微垂首,心中那一丝因“试听生”身份而悬著的石头,终於稳稳落地。 王燁没有骗他。 在这百草堂,在这罗姬的道场里,所谓的规矩,並非是用来束缚人的枷锁,而是用来丈量才情的尺子。 只要你的《春风化雨》到了三级,只要你的本事够硬,那这扇门,便为你敞开。 不需要所谓的“名额”,也不需要那张烫金的帖子。 实力,便是唯一的通行证。 这就是王燁口中的——“原则”。 “肃静。” 罗教习轻叩案几,声音不大,却如春雷乍响,瞬间压下了堂內细微的呼吸声。 “距离下一次灵植夫一脉的“月考”,尚余半月。”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心头都微微一紧:“距离年终大考,尚余三月又半。” “我不求你们人人都能鱼跃龙门,但求莫要虚度光阴。” “此次月考,前列者,可录为记名弟子;优异者,可升入室。” 话音落下,罗教习便不再多言,低头整理起案上的书卷,留给眾人一段消化的空白。 堂下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躁动了起来。 那些老生的眼中燃起了熊熊野火,那是对更进一步的渴望。 而新人们则是面面相覷,既有对未知的迷茫,也有被这紧张氛围感染的忐忑。 “师弟,你刚晋升种子班,从未参加过月考。” “是不是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考试?” 旁边,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过来人”的精明光芒:“你要是这么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苏秦侧过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拱手道:“还请师兄解惑。” 邹武嘿嘿一笑,似乎很享受这种为人师表的感觉。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画了个圈:“在这二级院,考试从来都不是为了分个高低贵贱,那是给小孩子玩的把戏。” “在这里,考试就是——分赃。” “分赃?” 苏秦眉头微挑。 “没错,分这大周仙朝漏下来的那点儿运道”。” 邹武指了指高台上的罗教习,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股子神秘劲儿:“敕名、法器、灵材———— 这些实物奖励固然诱人,但在真正的明白人眼里明白.. 若要取得好的,非高名次不可,而若名次低了,那不过是添头。” “真正的大头,是——功勋点!” 说到这三个字,邹武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旁边的邹文也是一脸肃穆,显然这三个字在他们心中有著无可比擬的分量。 “功勋点?” 苏秦心中微动,他记得在一级院时,陈老曾提过这东西,说是能兑换高阶法术。 “师弟,你可別小看了这玩意儿。 邹文接过话茬,语气郑重:“在一级院,那是金银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在二级院,金银就是粪土! 唯有功勋点,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你要换八品、甚至七品的法术种子?拿功勋点来。” “你要进高阶聚灵阵闭关?拿功勋点来。” “你要请教习单独指点迷津?还是要拿功勋点来!” 邹文顿了顿,拋出了一个让苏秦瞳孔骤缩的重磅炸弹:“甚至————” “若是你的功勋点足够多,多到溢出来————” “你甚至可以直接去庶务处,拍在桌子上,换一张盖了吏部大印的—一【吏员委任状】!” “又或者是————” 邹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一个直接保送三级院的——名额!”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扇紧闭的大门,在这一刻被轰然撞开。 他原本以为,考官、做吏,只能通过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大考。 却没想到,在这二级院的规则之下,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条虽然艰难、却无比清晰的“明路”! 原来,功勋点不仅仅是货幣。 它是资歷,是政绩,是通往上层建筑的阶梯! “这————” 苏秦的声音有些沉默,他看著邹家兄弟,眼神中满是复杂:“用功勋点————直接兑换前程?” “这难道不算是————买官卖官?” “嘘——!” 邹武嚇了一跳,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双小眼睛警惕地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鬆了口气,没好气地白了苏秦一眼:“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什么叫买官?那叫——“绩优转正”!” “你想想,这功勋点怎么来的?” “那是你一次次月考拼出来的! 是你完成了道院发布的任务攒出来的! 是你改良了灵植、培育了良种换回来的!” “每一在这个点背后,都是你对农司、对道院做出的实打实的贡献!” 邹武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道:“你贡献大,本事强,道院破格提拔你,给你个出身。 让你去更大的平台发光发热,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叫——唯才是举!” 苏秦沉默了。 隨即,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慢慢咀嚼著,这其中的道理。 是啊。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逻辑。 它不怕你有野心,也不怕你贪图权位。 只要你能做事,只要你能通过规则证明你的价值,它就敢给你开路。 这是一套冷酷、高效、却又充满了诱惑力的筛选机制。 “那————这价格几何?” 苏秦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务实地问道。 既然是“商品”,自然有价格。 邹武伸出一根手指,又翻了翻:“大概————一次月考魁首所奖励的功勋点。 若是全攒著不用,差不多够换一个下县的斗级粮吏”或者是巡河小吏”的缺。” “当然,这只是门槛费,后续还得有人脉打点。” “至於保送三级院————” 邹文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遥远:“那就难了。 “按照往年的行情,大概得攒够六次月考魁首的功勋点,或者是在年终大考上,一举夺魁!” “唯有如此,才能换来那张通往官场的入场券。” 六次月考第一。 也就是要在这天才云集的百草堂,整整半年时间里,始终压制住所有人,独占鰲头。 这难度,丝毫不亚於在千人中杀出重围。 但———— 这是一条路。 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活路。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掌著膝盖,心中那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理顺了。 “难怪————” 他低声喃喃:“难怪古青师兄他们会说,在没拿到第一张百艺证书之前,严禁双修。” “难怪教习们都让我们莫要贪多,只选一门深耕。” “原来如此。” 苏秦的眼神变得无比清亮。 在这二级院,时间就是功勋,功勋就是前程。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若是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抓,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样样稀鬆,在任何一脉的考核中都拿不到那至关重要的“魁首”。 不说魁首,恐怕,连好的排名都没有。 没有好的排名,就没有足够的功勋点。 没有功勋点,你就换不到资源,换不到前程。 最后只能沦为平庸,拿著一张勉强及格的结业证,去给別人当垫脚石。 而那些聪明人,那些真正的“种子”。 他们会集中所有的精力,死磕一门手艺,在这条赛道上做到极致,做到无人能及。 然后用这门手艺换来的庞大功勋,去撬动更高的门槛,去兑换更广阔的未来。 “这就是————术业有专攻的真相。” 苏秦在心中思索,渐渐明悟了二级院的规则。 这不仅仅是学术上的分工,更是利益分配的必然结果。 每一脉的种子班,其实就是一个个独立的人才输送管道。 灵植夫也好,御兽师也罢。 只要你在这条管道里游得最快,你就能跃过龙门。 而那所谓的总考———— 不过是朝廷为了防止遗漏那些真正的全才,而设下的最后一道补救网罢了。 “多谢两位师兄解惑。” 苏秦真心实意地拱手道。 这番话,价值千金。 让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迅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和目標。 “嗨,自家兄弟,客气啥。” 邹武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过来补充道:“对了,师弟。” “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记名弟子、入室弟子,你可別当成是虚名。” “这其实就是权限的等级。” “记名弟子,那是自己人”的入门券。 有了这个身份,你在百草堂兑换法术种子、租用灵田,统统能打八折! 而且还能接一些报酬丰厚的內部任务。” “至於入室弟子————” 邹文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艷羡:“那就是登堂入室了。 不仅折扣更低,最关键的是—一权限。” “只有入室弟子,才有资格用功勋点去兑换那些限制级”的资源。 比如吏员的委任状,比如保送名额,甚至是某些不外传的高阶秘术。” “若是你只是个普通弟子,哪怕你家世硬,手里握著金山银山的功勋点,人家庶务处也只会给你一个白眼,告诉你权限不足”。” “这就是规矩。” 苏秦听得连连点头。 等级森严,权限分明。 这很“大周”。 “那————亲传呢?” 苏秦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身旁那个正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王燁。 邹文和邹武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亲传————” 邹文的声音压低到了极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就不是学生”了。” “那是——儿徒”。” “是传承衣钵的人,是罗师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后辈。” “罗师如今的亲传弟子,算上王燁师兄,统共也不过三位。” “另外两位师兄,一位已经保送进了三级院,正在备考真正的官身。 另一位更是了不得,早些年便已出仕,如今已是邻县的正印农官,那是实打实的九品仙官!” “王燁师兄虽然平日里看著懒散,但他已经是內定的三级院苗子,將来也是要在三级院爭一爭,穿那一身官袍的。” 邹武看著王燁,眼中满是复杂:“对於他们来说,功勋点什么的都是浮云。 罗师的资源就是他们的资源,罗师的人脉就是他们的人脉。 日后进了官场,他们就是天然的盟友,是背靠背的同僚。” “这其中的分量————师弟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苏秦闻言,心头一震。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燁。 依旧是那么的吊儿郎当、甚至有些不著调。 可那慵懒的表象下,却藏著一股底气。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比他想像的还要宽阔,也还要陡峭。 但好在,方向已经清晰了。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咳。” 一声轻咳,从高台之上遥遥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抚平人心的魔力,瞬间盖过了百草堂內所有的窃窃私语与喧譁。 苏秦心神一敛,连忙坐正了身姿。 邹家兄弟也迅速闭上了嘴,正襟危坐,那一脸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高台之上。 罗教习已经整理好了案卷。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仿佛映照著大地脉络的眸子,平静地扫视全场。 並未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什么激昂的陈词。 他只是轻轻一挥衣袖。 “嗡” 身后的石壁之上,光影流转。 並无华丽的法术特效,只有一行行古朴、苍劲的大字,如刀刻斧凿般浮现而出。 那是今日的课题。 罗教习的声音清朗,迴荡在空旷的石殿之中:“今日,便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理念,也不谈那些所谓的为官之道。” “我们来讲点实在的。” 罗教习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这石殿的穹顶,看向了那人体內最隱秘的经络与气海:“讲讲这灵植夫一脉————” “究竟该——怎么修!” > 第88章 百草讲课,当眾悟法(二万求月票) 第88章 百草讲课,当眾悟法(二万求月票) 石殿之內,光影斑驳。 古老的银杏树叶在门外的风中沙沙作响,却丝毫未能扰乱殿內那股近平凝固的肃穆。 罗姬站在沉香木讲台之后,手中並未持书,双袖垂落,整个人便如同一株扎根於此的古松,透著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与枯寂。 台下数百蒲团,座无虚席。 坐在这里的,除却苏秦这个“混”进来的新人外,其余皆是百草堂种子班的正式弟子,是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真正的中流砥柱。 他们不需要哄著学,也不需要教习去强调什么纪律。 在罗姬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数百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神色——那是对“道”的渴求。 “灵植夫,何为灵植夫?”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迴荡,平淡,冷静,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外人道我等是农夫,是伺候庄稼的苦力。 更有甚者,以为只要会了《春风化雨》,会了《鬆土》、《除草》,便算是入了门,便能靠著那几亩薄田吃一辈子。”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不屑,又似是自嘲:“若是如此,那还要这二级院作甚? 还要这百草堂作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尔等直接去乡下找个老农拜师,岂不更是便当?” 台下无人敢接话,只有那几位资歷最深的老生,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罗姬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道青色的元气涟漪荡漾开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株虚幻的幼苗。 “一级院所授,乃是民生术,是通识。 其核心在於“广”,在於普適”。” “而二级院,尤其是咱们灵植一脉,所修之术,在於专”,在於“独”。”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沉:“灵植一脉的法术,说穿了,其实都很简单。” “每一道法术,便是一个灵植的栽种方法。” “甚至可以说,法术本身,便是那株灵植的丹方”,是它的“命格”。” 苏秦坐在后排角落,听得心头微震。 法术即丹方? 这个说法,他在一级院的三年里闻所未闻。 罗姬並没有停顿,他手中的那株虚幻幼苗隨著他的话语开始生长、抽枝、开花:“在这其中,《春风化雨》便是唯一的纲领,是万法之源。” “为何?” “因为草木无灵,难以承载修士那霸道的元气。 17 “唯有《春风化雨》修至高深处,方能將元气拆解、柔化。 融入雨露,化作那最本源的生机,去骗”过草木的本能,去同化”草木的脉络。” 罗姬的手指猛地一收,那株虚幻的植物瞬间凝实,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唯有如此,修士的元气才能真正进入植物体內,去篡改它的生长轨跡,去赋予它天地间本不存在的特性!” “这般————才能栽种出一个又一个违背天时、逆转造化的独特灵植!” 说到这,罗姬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並未看向苏秦等新人,而是落在了前排那几位气息深厚的老生身上。 这是一堂针对种子班的正课,他不会为了几个旁听生而降低门槛,更不会去解释那些浅显的道理。 听得懂便听,听不懂,那便是不適合这一脉。 “相比於一级院那只有驱赶、灌溉之能的《行云唤雨》,灵植一脉的专属法术,更高级,也更独特。” 罗姬负手而立,突然发问:“那么,谁能告诉我。” “这所谓的“高级”,究竟高在何处?又独在何方?” 这个问题一出,殿內並未出现那种面面相覷的慌乱。 相反,绝大多数老生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思索,那是长期浸淫此道后的沉淀。 “李长根。” 罗姬没有等人举手,直接点了一个名字。 那是坐在第一排,先前曾主动给王燁让座的那位中年修士。 李长根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道袍,对著罗姬拱手一礼,神色恭敬而沉稳。 “回稟罗师。” 李长根的声音醇厚,透著一股子老成持重:“弟子以为,这高级”二字,在於“谱系”之別。” “一级院所授,乃是《大周万法全书》中的白谱”,意为清白、无害、民用。 其道纹经过刪减,去除了杀伐与变数,故而稳固,人人可修,但也仅能用於凡俗农事。” “而我灵植一脉所修之术————” 李长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乃是赤谱”!” “赤者,血也,火也,禁忌也。” “赤谱法术,不再是通用的工具,而是专门为某一株特定灵植量身定做的钥匙”。” “一道九品法术,便专门为一道九品灵植而生!” “如那九品灵植【赤血果】。” 李长根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若要种此果,需修九品法术《燃血灌溉法》。 以此术引动自身气血与元气,化作猩红血雨,浇灌其根,方能令其结出品质上乘的赤血果。 若用寻常唤雨术,那果子便是又酸又涩的毒物。” 苏秦在后排听得入神,眼睛微微眯起。 赤谱———— 这就是王燁和徐子训口中,那些需要功勋点才能兑换、需要持证才能修行的真正手段吗? 原来,所谓的灵植夫,並不是简单的种地。 而是在用特定的法术,去“炼製”植物! 李长根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身为灵植夫的自豪:“这些赤谱灵植,皆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足以取代甚至超越其他百艺的部分功效。” “便如那九品灵植【替死草人】。 19 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以九品法术《寄魂种草术》,將自身一缕髮丝与精血种入特製的草种之中。 三日发芽,七日成型。 长成之后,这草人便如活物。 不仅能代替修士行走荒野、探查险地足足一个时辰,更能在关键时刻,替修士挡下一记致命的术法攻击!” “此等神效,便是那工司的傀儡师、符司的替身符,在九品这个阶位上,也难以望其项背!” “再如那九品灵植【通脉花】。” 李长根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需以《元气震盪法》日夜温养,模擬经脉律动。 花开之时,吞服一朵,其药力可直接冲刷经脉,助通脉境的修士,强行提升一层修为!” “虽然此花培育极难,且只能服用一次,但对於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而言,这便是改命的仙药!” “这,便是灵植夫的手段。” “这,便是赤谱法术的高级之处!” 李长根说完,再次拱手,缓缓坐下。 殿內一片寂静,但那空气中流淌的渴望与热切,却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 替死草人!通脉花! 对於苏秦这些刚刚从一级院上来的新人而言,这些名字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神物。 尤其是那【替死草人】,等於多了一条命! 而那【通脉花】,更是直指修行的根本! “这就是二级院的底蕴吗————”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难怪王燁说,灵植夫是最稳、也是最富的一脉。 掌握了这些手段,无论是自用还是拿出去交易,都是难以估量的財富与资源。 “不错。” 高台之上,罗姬微微頷首,那张古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讚许:“李长根,你入门三年,基础倒是打得扎实,没白费这番光阴。” 得到罗教习的夸奖,李长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激动的红晕,连忙欠身称不敢。 罗姬目光转动,重新变得冷冽而严肃,扫视全场:“故此,你们当明白。” “为何二级院定下规矩,非《春风化雨》三级者,不得入种子班。” “因为那是根”。” 罗姬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赤谱法术,霸道异常。 无论是《燃血灌溉》还是《寄魂种草》,本质上都是在对植物进行极其精细、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改造”。” “若没有三级造化境的《春风化雨》作为底色,去维持植物那一线生机不灭,去调和那狂暴的元气衝突————” “你们种下的每一颗灵种,都会在法术施展的那一刻,直接枯死!爆裂!” “真正的修行,皆要从《春风化雨》开始。” “只有会了这门法术,將生机”二字刻进骨子里。 你们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赤谱上的禁忌,去学习那些能够改天换地的九品种植法术! “”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心头火热的学子头上,让他们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三级造化並非终点,而仅仅是一个———— 入场券。 苏秦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 他的《春风化雨》已至三级,这道最难的门槛,对他而言已经不復存在。 这意味著,这满堂的赤谱法术,这无数神奇的灵植.. 只要他想学这灵植一脉,便是一片坦途! “资源————我有。” “门槛————我过。” “接下来,就是选种了。”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贪多嚼不烂,他有面板,可以將被动化为主动。 只要选定一门最有价值、最適合他自前状况的九品灵植法术,然后肝到极致! 罗姬看著下方眾人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这种敬畏与渴望交织的氛围。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面巨大的石壁上,原本模糊的字跡开始发生变化。 一个个古朴的篆字浮现而出,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某种奇特的律动,让人看上一眼便觉神魂震盪。 “九品种植法术,获取之道有三。” 罗姬的声音平稳传来:“其一,从课堂上听,去领悟。 老夫每旬会精讲一门,能悟多少,看你们的造化。” “其二,从藏经阁中悟。 那里有歷代祖师留下的手札与真意,若有缘法,自可得之。” “其三,也是最直接的————” “去庶务处,用功勋点和银两,买法术种子!” 说到这,罗姬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幽深。 他並未再去看任何一个人,而是看著那石壁上逐渐成型的一篇法诀,声音低沉了下去:“若要靠买法术种子入门,这是一条路,人人皆可,我不多说。 而若是要靠悟... 那你们便应该明白,灵植夫的手段,並非单纯的催生,而是——架构”。” “赤谱上的九品法术,每一门单拎出来,都是一种独特的架构方式。正如匠人盖楼,有的用卯榫,有的用砖石,有的用浇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缓:“譬如那【灵稻穗】。” “常人只道是种粮食,觉得只要水肥给足,稻穗自然饱满。谬矣。” 罗姬大袖一挥,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变幻,显化出一株极其复杂的稻穗结构图。 那並非实物图,而是元气流转的剖面图,其中经络纠缠,繁复如迷宫。 “此乃《聚气结穗法》的真意。” “凡俗稻穀,穀壳空虚,只能装淀粉。 而灵稻,穀壳需如丹炉,內锁灵机。” “施法之时,需以神念引导元气,在稻壳成型的剎那,於其內部构建迴旋气劲”,使灵气只进不出,层层压缩。 这一压,便是九次,少一次,便是秕谷;多一次,则爆裂。” “这其中的火候,这“九转压气”的节点,便是此术的门槛。” 台下眾学子听得眉头紧锁,笔走龙蛇,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道理听著简单,可真要操作起来,要在成千上万粒稻穀结穗的瞬间,同时进行微观层面的“九转压气”... 这对神念的精细度要求,简直令人髮指。 罗姬並未停歇,又指向另一处:“再如那【铁木藤】。” “以此物筑墙,需修《缠丝绞合术》。 其理不在硬,而在韧”。 需在藤蔓生长之时,以木行元气强行扭转其纤维走向,使其左旋三圈,右旋三圈,正如搓绳。 唯有如此,方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若是只知一味灌输生机,长出来的不过是根粗一点的柴火罢了。” 一个个九品法术,在罗姬的口中被拆解得支离破碎,露出了最核心、也最枯燥的元气架构原理。 什么《净世莲》的“过滤网结构”,什么《听风柳》的“震动捕捉纹路”———— 每一个听起来都玄之又玄,仿佛是在用元气进行精密的微雕。 苏秦坐在后排,手中的笔早已停下。 他的目光並未看著石壁,而是有些失焦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万愿穗】的法术模型。 虽然罗姬並未明讲这门涉及“愿力”的法术,但在讲解统筹知识时,却有意无意地点到了关於“气机牵引”与“虚实转化”的关窍。 苏秦的神念沉入识海,试图去捕捉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灵光。 在他的感知中,那株金黄色的稻穗仿佛就在眼前,每一粒穀壳上的人影都活灵活现。 “愿力入谷,如水入沙————” 苏秦心中默念,试图按照罗姬讲解“灵稻穗”的压缩原理,去推演“万愿穗”的愿力储存方式。 然而。 无论他如何尝试,那思维的触角总是在即將触碰到核心的一剎那,滑了开去。 就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明明能看到对面的光亮,却始终看不清光源的形状。 那种感觉,既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呼————” 苏秦轻吐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 自己並非什么绝世天才。 “我这身本事,全靠“肝”。”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並未因此而感到沮丧。 他在一级院外舍蹉跎三年,连最基础的《行云唤雨》都练得磕磕绊绊,若非觉醒了面板,他至今也不过是个聚元一层的庸才。 而这灵植夫一脉,看似门槛低,实则对悟性要求极高。 那些一级院的《行云》、《唤雨》,在罗姬口中,其实就是灵植夫最基础的“白谱九品”法术,是地基中的地基。 即便如此,他也是靠著面板才將其硬生生推上去的。 如今面对这更高深、更复杂的“赤谱”法术,想要靠听一堂课就无师自通? 那是痴人说梦。 “听不懂————便听不懂吧。”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张存著三百两银票的锦囊,心中大定。 既然悟性不够,那就用资源来凑。 “等正式入学,办了手续,我就去庶务处。” “用功勋点,用银子,去把这【万愿穗】的法术种子给买下来!” “只要入了门————”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哪怕是lv1(0/100)。 “6 “我也能靠著日復一日的练习,把它硬生生地肝到满级,肝到造化!” “这就是我的道。”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便不再纠结於那些听不懂的高深理论,而是放鬆了心態,只將罗姬讲的大致框架记在脑中,留待日后印证。 就在这时。 身旁传来了两道极轻的询问声。 “师弟?”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凑了过来,小眼睛里闪烁著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怎么样?罗师讲的这《聚气结穗法》,可是灵植一脉果实流”的根基。” “我看你刚才发了半天呆,可是————悟到了什么?” 另一边的邹文也停下了笔,侧头看来,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他们兄弟二人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在学术上却是极为敏锐。 苏秦方才那种若有所思的状態,並未逃过他们的眼睛。 苏秦闻言,並未打肿脸充胖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的羞愧与遮掩:“两位师兄高看我了。” “罗教习所讲,字字珠璣,深奥异常。 苏秦虽然竭力去听,但也只是听了个囫圇吞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摊了摊手,实话实说:“若是靠时间去磨,或许花个一年半载,能摸到点门道。” “但眼下时不我待————” 苏秦笑了笑:“我打算等手续办下来,直接去庶务处买颗法术种子,先入门再说。” “笨办法,但也最实在。” 听到这话,邹家兄弟对视一眼。 两人的脸上,並未露出嘲笑或是轻视的神色。 相反,他们眼底的那一丝探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一抹愈发浓郁的、促狭的笑意。 “嘿嘿邹武捂著嘴,肩膀耸动了两下:“师弟是个实在人。” “这也没啥,咱们这儿大半的人,当初也是听得一头雾水,最后还是靠其他方法才入的门。” 邹文也是嘴角微扬,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买种子好,买种子快。” “不过嘛————”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给了苏秦一个“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的眼神。 这古怪的態度,让苏秦心中微动,隱隱觉得这兄弟俩话里有话。 但他並未追问。 因为讲台上,罗姬已经合上了书卷。 “今日便讲到这里。” 罗姬的声音依旧清冷:“回去后,多思,多想。莫要只盯著眼前的利益,忘了脚下的根基。” 说完,他大袖一挥,甚至没有多看苏秦一眼,便如来时那般,踩著满地的银杏落叶,径直走出了石殿。 背影萧瑟,却又透著一股子从容。 “恭送教习!” 满堂学子齐齐起身,长揖相送。 隨著罗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百草堂內紧绷的氛围终於鬆弛了下来。 按照常理,这时候大家应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散去,或是去食堂抢饭,或是回洞府消化所得。 然而。 苏秦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没有人动。 偌大的石殿內,两百多名学子,在送走教习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甚至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 相反,他们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原本那些散乱的目光,此刻竟极其默契地匯聚在了一处。 那种眼神,不再是听课时的肃穆与敬畏,而是多了一种———— 期待? 热切? 甚至是————跃跃欲试.? “这————” 苏秦环顾四周,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心中那股疑惑愈发浓重。 “难道说————”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燁。 王燁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角,嘴里叼著根草,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再看邹家兄弟,两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正衝著苏秦挤眉弄眼。 “师弟,別急著走。” 邹武压低了声音,嘿嘿笑道:“好戏————才刚开始呢。” 就在苏秦不明所以之时。 第一排,那个名为李长根的中年修士,那个之前回答了罗姬问题、被称讚基础扎实的资深老生。 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座位,而是转过身,面向后方的所有同窗。 然后,在苏秦略显错愕的注视下。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从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並没有站在罗姬刚才站的主位上,而是稍微偏了一些,站在了讲台的侧边。 这是一种分寸,也是一种规矩。 他站在那里,自光温和地扫过全场,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质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好为人师的傲慢,也没有譁眾取宠的张扬。 只有一种———— 想要把自家好东西拿出来,分给大伙儿尝尝的热忱。 “咳咳。” 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传遍了整个石殿:“诸位同窗,师弟师妹们。” “罗师方才讲了那《聚气结穗法》的纲领,高屋建瓴,令人嘆服。” “但我看后排几位新来的师弟,似乎听得有些吃力。 17 李长根的目光,善意地在苏秦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老李我不才,没什么大悟性。” “但这几年在地里摸爬滚打,关於这灵稻”的种植,尤其是那九转压气”的手法————” “倒是总结出了一点笨法子,一点只有咱们这些泥腿子才懂的小窍门。” 李长根站在那方並不算宽敞的讲台上,原本有些僂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显得异常挺拔。 他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布满了老茧的双手,此刻並没有掐动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在虚空中缓缓比划著名,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麵团。 “罗师讲“九转压气”,那是大道至理,是根。” 李长根的声音醇厚,不疾不徐,带著一股子田埂上老农閒话家常的踏实感:“但咱们都是凡人,没那个通天的悟性,一上来就想九转”,那跟让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娃子去跑没两样,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原本因罗姬讲道而紧绷的氛围,瞬间鬆弛了下来。 “所以啊,咱们得换个法子,换个笨法子。” 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敲黑板:“別去想什么转”,也別去想什么压”。你们就把那稻壳,当成一个还没发起来的麵团。” “第一步,不是压,是揉”。” “元气进去,別急著转圈,就像揉面一样,顺著一个方向,把它揉匀了,揉透了,让那股子灵气跟穀壳的脉络彻底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做著揉搓的动作,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揉透了,这麵团就有了筋骨,有了底子。” “这时候,再来第二步——“醒”。” “把元气撤出来一半,別全撤,留一半在里面吊著。就像是把揉好的麵团盖上布,让它自己在那儿发酵,自己在那儿找感觉。” “这个过程,就是“等”。” “等那穀壳把灵气吃透了,等它自己开始呼吸”了,你再去加第二道气,第三道气————” “这就叫——顺势而为,层层加码。” 这番话,没有半点玄奥的术语,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许多人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原来是这样————” 一个卡在《聚气结穗法》门槛上半个月的老生陈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恍然大悟:“我之前就是太急了!总想著一步到位,强行压气,结果那稻壳不是裂了就是瘪了,白白浪费了多少元气!” “是啊!先揉后醒————这不就是咱们乡下蒸馒头的法子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脸上那原本因听不懂罗姬讲道而產生的迷茫,此刻尽数化作了醍醐灌顶的狂喜。 苏秦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著。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脑海中,罗姬那高屋建领的“九转”理论,与李长根这朴实无华的“揉面”法门,正在飞速地碰撞、融合。 一个讲的是“果”,一个讲的是“因”。 一个画出了终点的宏伟蓝图,一个则铺好了通往终点的第一块砖。 “大道至简————”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他看向身旁正一脸兴奋、低声与邹文討论著什么的邹武,轻声问道:“邹师兄,这百草堂的课————都是如此吗?” 邹武闻言,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那可不?” “罗师讲道,那是给咱们指方向,是定调子。 但罗师站得太高,有些话咱们听著费劲。” 邹文接过话茬,与有荣焉地补充道:“所以啊,咱们百草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当罗师讲完一门新的赤谱法术,班里在这门法术上造诣最深、心得最多的师兄,便会主动上台。 把自己的笨办法”、独门诀窍”拿出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就像现在这样。” 邹文指了指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李长根,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同窗:“这叫——眾人拾柴火焰高。”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人悟是悟,一群人悟那也是悟。 只要能把这门手艺学会了,把本事练到家了,將来无论是谁出去,那都是给咱们百草堂长脸。” “有了这套法子,咱们百草堂的九品赤谱法术,除了少数几门特別邪门的,大部分人根本用不著去庶务处花那冤枉钱买法术种子。” “大家互相传帮带,省下来的功勋点,拿去换点丹药、灵材,它不香吗?” 苏秦听著,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 他看著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看著那一张张因求知道而闪闪发光的脸庞。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种子班”。 他们不仅是在学习法术,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 一种开放、包容、互助、共进的精神。 “我明白了。”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讲台。 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著的薄纱,被李长根那朴实的话语彻底捅破。 在不知不觉间... 眼前的面板虚影,忽然更新。 【习得九品法术:聚气结穗法iv1(0/10)】 成了! 苏秦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將这份突如其来的收穫,连同对这百草堂的敬意,一同沉淀进了心底。 一炷香后,李长根的分享终於结束。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憨厚地笑著,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走下了讲台。 但他並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在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前停下了脚步。 “王师兄。” 李长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竟带著几分学生般的忐忑与渴望。 他看著那个正闭目养神、仿佛睡著了的王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师兄,罗师不在这儿,我————我还想再试试。” “那【万愿穗】的关窍,我琢磨了快一年了,还是没摸到半点门道。” “您————您就再点拨我两句吧,哪怕只是两句也行!” 王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 李长根却不放弃,依旧站在那里,腰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棵在风中祈求雨露的老树。 周围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匯聚过来。 【万愿穗】。 这三个字,在百草堂,就像是一个禁忌,又像是一个传说。 人人都知道它是罗师一脉最核心的传承,却又人人都对它敬而远之。 因为它太难了,难到近乎虚无縹緲。 “行了行了,烦不烦啊。” 终於,王燁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哪有半点为人师表的自觉。 他瞥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李长根,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竖著耳朵的傢伙,撇了撇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一群蠢东西。” 王燁骂骂咧咧地走上讲台,一屁股坐在了罗姬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与刚才罗姬那不动如山的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怕死,非要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那老子今天就发发善心,再说一次!” 王燁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一扫,那股子属於亲传弟子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都给老子听好了!” “【万愿穗】这门法术,极其特殊!” “说它是九品,没错。 因为它入门的门槛,確实只需要聚元境的修为,甚至比那《聚气结穗法》还要简单。” “但若说它只是九品,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这门法术,是可以升阶的!” “九品,八品,七品———— 只要你的机缘够深,只要你餵给它的香火”够足,它甚至能一路成长,伴隨你走完整个修仙路!” “它在不同品阶的显化,並无本质不同,唯一的区別,只在於你温养”它的手段!” “据说,罗师手中那门压箱底的七品《万愿穗·点化苍生》.. 便是他当年在三级院时,观摩仙朝大祭,从那敕封正神”的仪式中悟出来的通天手段! 这门法术,足以让你在三级院,乃至日后的官场上,都受用无穷!” “而想要掌握这门法术,第一步,便是要先精通那《灵稻穗》的九转压气之法。” “但它又不像灵稻穗那般,需要去庶务处花大价钱买种子。” “或者说————” 王燁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它的种子,极其特殊,需要你们自己去发觉,去“种”出来。” 他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渴望与迷茫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你们以为,愿力是什么?是百姓磕的头?是庙里烧的香?” “肤浅!” 王燁冷笑一声:“那是你们自己心里的火”!” “是你看到那饿殍遍野时,心底里燃起的那一丝不忍!” “是你看到那官吏横行、民不聊生时,想要拔剑而起的怒火!” “是你愿意为了守护某个人,某个村子,甚至是某个念想,而奋不顾身的那股子傻劲! ” 王燁站起身,指著自己的胸口,声音鏗鏘有力:“这股火,便是种子!” “你得先有这颗想要守护”的心,才能引来那漫天眾生的愿”!” “否则,你修的就不是《万愿穗》,是吸人精气的魔功!”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百草堂嗡嗡作响。 苏秦坐在角落,身形未动,但那双垂下的眼帘之后,心神却已掀起了阵阵波澜。 王燁那番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万愿穗】这门法术最核心、也最隱秘的內里。 守护之心————是为“因”。 眾生之“愿”————是为“果”。 道途与本心,在这一刻,竟以一种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眼前的面板虚影,再度缓缓更新.. 【习得九品法术:万愿穗·种因得果iv1(0/10)】 > 第89章 眾人的路,缝尸教习(三万求月票) 第89章 眾人的路,缝尸教习(三万求月票) 青竹幡內,灯火未熄,却已见晨光熹微。 七日时光,於凡俗而言不过是两场集市的喧囂,但在青竹幡这方寸之间,却好似过了数载春秋。 苏秦盘膝坐於玉榻之上,双目微闔,胸膛起伏间,口鼻处喷出两道如白练般的浊气,撞在对面的石壁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久久不散。 这七日,他过得极“满”。 並未闭关苦修那聚元九层的法力,亦未去死磕那几门已经熟稔的法术。 他就像是一块乾燥至极的海绵,一头扎进了名为“修仙百艺”的汪洋大海之中。 凭藉著“试听生”这块畅通无阻的腰牌,他游走於各大司局、各个学堂之间。 不求甚解,只观其意;不求精通,只窥其神。 而今,当这最后一日的晨钟即將敲响,那些走马观花般的见闻,在他的脑海中沉淀、发酵,最终化作了一幅幅令人心旌神摇的宏大图卷。 苏秦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似有万千光影流转。 “修仙百艺————”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著几分並未散去的震撼与感慨:“原来,这才是“仙”的真正面目。” 在一级院时,法术是死的,是工具,是用来种地、驱虫、或者简单斗法的手段。 但在这二级院的讲堂之上,那些教习口中的百艺,却是活的,是“道”,是通往造物主权柄的阶梯。 苏秦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那日去往【工司】炼器堂的场景。 那是一座建在地火之上的庞大熔炉城。 那位鬚髮皆红的炼器教习,並未如铁匠般挥汗如雨,而是负手立於火海之上,神念如丝,操控著成百上千柄飞剑在炉中穿梭。 “炼器,非是打铁。” 那教习的声音狂热而霸道:“凡人肉体凡胎,难渡苦海。 吾等炼器师,修的是机械飞升”,证的是万物皆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初境炼器,手持利刃,十步杀一人。 中境炼器,身化烘炉,以身为器,金刚不坏,水火不侵,哪怕肉身崩毁,只要核心法阵不灭,便可滴血重生,再造乾坤! 而到了高深处————” 那教习指著苍穹:“便是在这天地间,架起那一座座永不坠落的浮空仙城! 以城为器,以界为兵! 哪怕是面对那传说中的灭世天劫,吾等亦可驾驭这钢铁洪流,轰开一条生路! 这,便是工司的—【造物】!” 那种將天地万物皆视为材料,欲以人力重塑乾坤的气魄,让当时的苏秦即便只是旁听,亦感到热血沸腾。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符司】那充满了墨香与静謐的符籙堂。 这里的教习是个面色苍白的书生,手中只有一支笔,一张纸。 但他笔落惊风雨。 “符者,天地之纹,规则之载体。” 那书生教习挥毫泼墨,一张薄薄的黄纸上,竟似承载了山岳之重:“修仙路远,法力有穷时。 但符籙之道,在於积蓄”,在於借假修真”。 我今日画下一张九天雷引符”,便是將这一刻的天劫封印於纸上。 若我画上一万张,十万张呢?” “当你面对强敌,当你法力枯竭之时。 只需轻轻一撒。 那便是十万天雷齐降,那是百万火海焚天! 任你修为通天,任你法力无边,在这一瞬间爆发的无限火力”面前,也要饮恨当场!” “符师,修的便是这——【存量】与【爆发】!” 那是將时间与努力,具象化为毁灭性力量的极致艺术。 紧接著,是【丹司】。 那里药香瀰漫,却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诡异。 丹师教习是个眯著眼的老嫗,她並不讲如何救人,反而在讲如何“吃人”。 “丹药,是补,亦是毒。” “外人只道丹师悬壶济世,却不知丹道极致,乃是夺天造化”。 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药。 我们可以炼出让人白日飞升的九转金丹”,亦可炼出那让一州之地化为死域的绝户毒煞”。” “甚至————” 老嫗阴惻惻一笑:“到了那传说中的境界,便是这满天神佛,亦不过是炉中的一味药引”罢了。 我想让你生,你便是只剩一缕残魂也能重铸肉身; 我想让你死,你便是金刚不坏,也得化作一滩脓水。 这,便是丹司的—【生死】!” 还有那【阵司】的“画地为牢,自成一界”,在阵法之內,我即是天道,修改重力,逆转五行,那是对规则的绝对掌控。 【灵厨】的“吞噬进化”,吃遍天下奇珍异兽,將他人的血脉天赋化为己用,那是肉身成圣的最快捷径。 【鉴宝】的“洞察天机”,一眼看穿过去未来,趋利避害,將所有的机缘尽数截胡,那是对命运的窃取。 十大百艺,十条通天大道。 每一条走到极致,都有著令天地变色的伟力,都有著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秦坐在榻上,回味著这七日的所见所闻,心中的震撼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清明。 “的確,各有千秋。” “若我是个普通的求道者,面对这些足以改命的手段,恐怕早已挑花了眼,甚至会陷入贪多嚼不烂的魔障。” “但————” 苏秦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万法归宗,殊途同归。” “无论手段如何花哨,无论路径如何不同,其本质,终究是为了一得道”,为了护道”。” “我有面板在身,只要肯肝,任何一门手艺对我来说,都没有所谓的瓶颈与门槛。” “所以,我不需要去选那个最强的,也不需要去选那个最容易的。” “我只需要选那个————” 苏秦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最適合我现在的身份,最能达成我心中那个宏愿”的。” “灵植夫。” “或者说,是罗姬教习那一脉的——【司农】之道。” 无论是炼器的造物,还是丹药的生死,固然强大,但都需要海量的资源堆砌,且大多是利己之道。 唯有灵植,唯有司农。 是扎根於大地,是与万民生计息息相关。 它或许不是杀伐最猛的,也不是进境最快的。 但它却是最稳的,也是最能聚拢“势”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只要我手里握著粮,握著种,握著这天下人的饭碗。 那愿力便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断。” “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苏秦深吸一口气,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心,已经定了。 既然定了心,那便不再迟疑。 苏秦心念微动,眼前的虚空微微扭曲,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姓名:苏秦】 【功法:聚元决九层(15/900)】 他的目光略过修为一栏,直接看向了下方那两行崭新的、散发著淡淡金光的文字。 那是七日前,他在百草堂种子班的那堂“私塾”上,在王燁和李长根的指点下,领悟出的两门新法术。 【聚气结穗法lv1(0/10)】 【万愿穗·种因得果lv1(0/10)】 这两门法术,至今还停留在最原始的“入门”阶段,那是lv1最初始的状態,也是苏秦所有技能栏里,唯二没有丝毫进度的存在。 並非他懒惰。 而是因为————不能练。 苏秦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枚依旧是青黑色的、代表著一级院身份的铁令。 在这七天的试听期里,虽然他能出入各个学堂,但他的腰牌权限並未升级。 这也就意味著,在这灵气充裕的二级院里,他依旧是个“外人”。 他无法通过聚灵阵回復法力,甚至连在这个环境中自然恢復的速度都极慢。 体內的那点液態元气,是用一点少一点,那是他的保命钱,是他在未正式入学前最后的底牌。 而这两门九品赤谱的法术,每一次施展,所需的元气量都堪称恐怖。 尤其是那【万愿穗】,涉及愿力与因果,更是消耗大户。 “忍了七天,也该到头了。” 苏秦看著那两个“0/10”的进度条,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他能感觉到,这两门法术就像是两颗沉睡的种子,蕴含著惊人的潜力,只待他去浇灌,去催发。 特別是那【万愿穗】。 王燁曾言,这是罗姬一脉的核心,是“种神权”的根基。 他很想知道,当这门法术被面板“肝”到升级,肝到造化,甚至肝到那传说中的五级道成之时———— 究竟会诞生出何等不可思议的威能? “吱呀—”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一丝泥土与露水混合的特有芬芳。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而出。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道人影早已佇立多时。 王燁依旧是一袭暗紫锦袍,没个正形地靠在一株老竹上。 嘴里叼著那根不知换了多少茬的狗尾巴草,眼神有些放空地盯著头顶的竹叶,似乎在数著上面的露珠。 徐子训白衣胜雪,立於风口,摺扇轻摇,神色温润如玉。 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比七日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林清寒则站在角落,周身仿佛縈绕著一股尚未散去的燥热火气。 那是常年处於地火熔炉旁才会沾染的气息,与这清幽的竹林格格不入。 至於赵猛和吴秋,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著什么,眼底虽有疲惫,却难掩那一抹终於定下心来的踏实。 见苏秦走来,眾人的目光齐齐匯聚。 “来了?” 王燁直起身子,懒洋洋地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草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落地。 他拍了拍手,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语气虽依旧带著惯有的散漫,却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身为引路人的郑重:“七天了。” “这七天,你们把这二级院的门槛都踩遍了,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 王燁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丑话说在前头,二级院的规矩,拿到第一张【百艺证书】之前,严禁双修。 贪多嚼不烂,这是老祖宗拿命换来的教训。” “路选定了,就是跪著也得走完。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一旦报上去,那是刻在腰牌里的档案,想改,得脱层皮。”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炬:“感觉怎么样?心中,可都有了决定?” 这七日,对於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洗礼。 从一级院那种只知埋头苦修、两眼一抹黑的状態,乍然跌入这百花齐放、甚至有些光怪陆离的修仙百艺之中。 那种衝击力,足以重塑一个人的道心。 有人在丹炉前炸了膛,灰头土脸却明白了火候的真諦。 有人在符纸上耗尽了神念,才知晓那一笔一划皆是天道。 也有人在兽栏里被妖兽追得满地找牙,却领悟了血脉的压制。 该有所感的,早已在某个瞬间福至心灵,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那条道。 而该没有才华的,即便撞破了南墙,也终究是一场空。 场间一阵沉默。 那是大考交卷前的最后一次深思。 王燁没有催促,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流转,最终,並未看向苏秦,而是率先停留在了徐子训的身上。 那双看似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与探究。 “徐兄。” 王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你————还是坚持拒绝金教习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赵猛和吴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复杂地看向徐子训。 这七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但最轰动的,莫过於那位神秘莫测、在二级院地位极高的金教习,再次降临。 那位主修【缝尸】一脉,手段通天彻地,却性格孤僻、数年不收一徒的金教习,在徐子训试听的那堂课后,竟是当眾拋出了橄欖枝。 不,那不仅仅是橄欖枝。 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梯! “入我门下,即为入室弟子。” 这是金教习的原话。 缝尸人,不属於十大主流修仙百艺,不开大课,不设常规班级。 整个二级院,唯有金教习一人撑起这一脉。 但也正因如此,这一脉的资源,从未被稀释过。 被他收入门墙,那便是真正的一脉单传,是手把手的教导,是海量资源的倾斜。 相比之下,所谓的“种子班”,虽然也是优中选优,但毕竟还是几十人爭抢资源的大锅饭。 而金教习给的,是独一份的“小灶”。 更何况———— 缝尸一脉,沟通阴阳,修补肉身,积攒阴德,那是真正能触碰到“生死”边缘的大道。 面对王燁那近乎质问的目光,徐子训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轻轻摇著摺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晒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早已看透的释然。 “王兄。” 徐子训的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却又带著一股子磐石般的坚定:“你我相交多年,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他收起摺扇,指了指远处的百草堂方向:“如果我想入金教习门下,前几届考核之时,我便早已是金门高足了,何必等到今日?” “金教习的厚爱,子训心领了。 缝尸一道,確实神妙,能补全逝者遗容,能解生者之憾,乃是大功德之事。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微垂,看著脚下的青石:“但那————不是我的道。” “我徐子训读书修身,求的是这世间的光明正大,求的是那万物生发的蓬勃生机。” “缝尸一道,终究是与死人打交道,常伴阴煞。 我若强行去修,心性不符,只怕也是误人子弟,甚至————道心蒙尘。” 他抬起头,直视王燁的双眼,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的自嘲:“况且,我这一次费尽心机,去爭那个前十,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进入灵植夫的种子班,不再让金教习纠缠吗? 若是此时转投金教习门下———— 那我这番折腾,我那千花甲上”的名头,岂不都成了笑话?” 王燁定定地看著他。 两人目光交匯,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声的交流在涌动。 王燁读懂了徐子训眼底的那份坚持,也读懂了那份坚持背后的————故事。 所谓“心性不符”,不过是託词。 徐子训这种君子,若是真想修,哪怕是修魔,也能修出个浩然正气来。 他拒绝金教习,真正的理由,从来都不是因为“不喜欢”或者“不適合”。 而是因为————他背后的家族,以及他心中那个並未对任何人明言的一个“事故”。 “唉————” 良久,王燁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极轻,却像是重锤一般砸在眾人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头倔驴。 徐子训看似温润隨和,实则內心的骄傲与固执,比谁都重。 “既如此————” 王燁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那种想要拉老友一把、让他走捷径的念头彻底熄灭。 “那你的决定是?” “灵植。” 徐子训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其他的几门我也去听了,虽各有千秋,但终究觉得————还是百草堂的氛围,更合我意。”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轻鬆:“罗教习那未雨绸繆”的理念,虽有些苦,但若是真能做成,却是造福一方的大事。 这一点,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王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著徐子训,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遗憾。 徐子训的天赋,真的不在这里。 他在灵植一道上,只能算是优秀,是那种靠勤奋和悟性堆出来的优秀。 但在缝尸一道上———— 王燁曾亲眼见过。 那种与生俱来的、对“缝合”与“修补”的灵性,是老天爷赏饭吃。 若是徐子训肯走那条路,或许现在的成就,早就超过了他王燁。 甚至可能早已进入三级院深造。 “可惜了————” 王燁在心中低语。 但他没有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作为朋友,作为同窗,他能做的,只有尊重。 王燁深吸一口气,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 他转过身,脸上的那一丝阴霾已然消散,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散中带著几分精明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苏秦,直接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周身气息却越发冷冽的少女身上。 “林清寒。” 王燁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清寒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此刻竟隱隱有著一丝火光在跳动。 那不是愤怒的火,而是————炉火。 “你应当是————炼器?” 王燁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篤定的。 这七天的试听课,虽然大家各奔东西,但消息却是互通的。 林清寒在【工司】炼器堂的表现,早已传遍了整个胡门社学子圈。 在那堂名为《兵魂淬炼》的公开课上,这位在一级院考核中失利的天之骄女,却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面对那熊熊燃烧的地火,面对那块即便是老生都感到棘手的“玄铁精”,她没有丝毫的畏惧与生涩。 仅仅是听了一遍教习的演示,她便上手了。 锤落,火起。 那种对金属质感的敏锐感知,那种对火焰温度的精准把控,仿佛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当那柄尚未开锋、却已隱隱透出森然剑气的胚胎成型时,连那位脾气火爆的红髮教习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连破数境,直抵核心法术三级! 这等天赋,比她在灵植一道上的表现,强了何止一筹! 尤其是她对剑形灵器的理解,那种仿佛生来便与剑亲近的特质,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 “原本以为你会是灵植夫的好苗子————” 王燁看著她,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毕竟在一级院时,你就已经把《春风化雨》修到了二级,距离三级造化也只差临门一脚。 没想到————你真正的天赋,竟然藏在这里。” 说到这,王燁顿了顿,目光在林清寒那清冷如霜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也是。” “比起那些娇嫩需要呵护的花草,比起那些心思难测的活人————” “或许这种冷冰冰、却又至刚至强的死物,更適合你这种性子打交道。” “千锤百炼,方成器。这炼器之道,修的便是那一股子刚直”与纯粹” o 面对王燁的点评,林清寒既没有谦虚,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微微頷首,那动作简洁有力,就像是她手中的锤子。 她的眼中,再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挫败。 那一抹火光,虽然微弱,却极其坚定。 那是她在经歷了失败、经歷了眾叛亲离之后,在熊熊烈火中重新找到的一自我。 王燁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天才该有的样子。 跌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爬不起来。 只要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这二级院,终究还是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处理完这两个“种子”选手,王燁的目光並没有在苏秦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越过他,看向了站在最后的赵猛和吴秋。 苏秦的路,早已定下。 那是连罗教习都亲自下场抢人的苗子,是註定要在灵植一脉大放异彩的人物,不需要他再多费口舌。 反倒是这两个———— “你们呢?” 王燁看著赵猛和吴秋,语气温和了许多:“想好了吗?” 赵猛听到问话,身子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他环视了一圈。 看了看温润如玉的徐子训,看了看锋芒內敛的林清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不说话、但气场却最强的苏秦。 赵猛的眼眶,忽然微微有些发红。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却透著一股子认命后的坦然:“师兄,俺想好了。” “俺————俺没有什么天赋。” “不像徐师兄他们,一个个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能拿前十,能让教习抢著要,能自由选择那些风光无限的种子班。” 赵猛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苦笑:“这七天,俺把这十大修仙百艺的公开课,基本都跑了个遍。” “炼丹?俺这粗手笨脚的,炸了三个炉子,差点没被教习给撑出来。” “画符?俺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连自个儿都认不得。” “灵植————俺虽然有点力气,但那些精细的活儿,俺是真干不来,看著那些苗子俺就头疼。” 说到这,赵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过,俺在听那【鉴宝堂】的课时,倒是觉得有点意思。” “那教习讲的望气”、辨材”的法子,俺听著不累,而且————俺好像对这东西的价格,天生就有点敏感。” “俺觉得,这门手艺要是学好了,以后哪怕不去当官,去当铺里做个朝奉,或者是去黑市里捡捡漏,那也能让俺娘过上好日子。” “所以————” 赵猛抬起头,认真地说道:“俺决定了,就选【鉴宝师】! 俺打算以后多去听听那边的公开课,就在这上面深耕了,哪怕只是个普通班,俺也认了!” 王燁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盲目跟风,不妄自菲薄,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短板,並找到一条適合自己的务实之路。 这对於赵猛这样的寒门子弟来说,便是最大的智慧。 鉴宝师,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只要眼力练出来了,无论是在修仙界还是凡俗界,那都是极吃香的行当。 “好!” 王燁点了点头:“眼力这东西,也是天赋。 你能发现这一点,就说明你还没蠢到家。” “鉴宝师好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后咱们胡门社要是有什么好东西拿不准,可都得指望你了。” 赵猛闻言,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你呢?” 王燁转向吴秋。 吴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神色比赵猛要沉稳许多。 他拱手道:“回师兄,学生选的是——【炼丹师】。” “炼丹?” 王燁眉头微挑:“这可是个烧钱的行当。 前期投入大,成丹率低,若是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很难熬出头。” 吴秋点了点头,眼中却闪烁著理性的光芒:“学生知道。” “但这七天里,学生发现自己对草木药理的记忆力尚可,且在控火一道上,似乎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炼丹虽难,但若是能成,便是最暴利的行当。” “学生家境虽不富裕,但也攒了些底子。 学生打算先从最基础的“辟穀丹”、“止血散”练起,以战养战。” “只要能熬过初期,哪怕只是炼些低阶丹药,也足够在这二级院立足了。” 王燁深深看了吴秋一眼。 这是个有野心,也有规划的人。 炼丹师虽然门槛高,但若是真能沉下心来,確实是一条通天大道。 “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也不多劝。” 王燁点了点头:“炼丹一道,最忌心浮气躁。 你若能守住这份耐心,日后未必不能成大器。” 问完了所有人的去向,王燁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年轻的面孔,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七天前,他们还是一群对二级院一无所知的懵懂新人。 而现在,他们都已经找到了属於自己的路。 无论这条路是宽是窄,是平坦是崎嶇,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好了。” 王燁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过来。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语气中带著一种过来人的谆谆教诲:“路选好了,这只是第一步。” “正式进入二级院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对於你们这些进了种子班的,我要提醒一句:別以为进了种子班就万事大吉了。 种子班是有末位淘汰制的! 若是跟不上进度,或是懈怠了修行,照样会被踢回普通班!” “而对於赵猛、吴秋你们这些普通班的————” 王燁看著两人,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千万別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普通班怎么了?普通班就出不了人才了?” “若是在一门公开课上,迟迟无法將教授的法术推进至三级,那是正常的。 切莫钻牛角尖,死磕到底。” “若是真的觉得不合適,大可改换百艺!” “一个人,总是有天赋的。 只是看他的天赋在哪里,看这天赋是多少,能不能被挖出来。” 王燁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传授什么不得了的秘籍:“而且,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二级院里很少有人知道的门道。” “除了那院內十大最主流、开大课的修仙百艺之外————” “其实,这二级院的特角旮旯里,还藏著很多不开大课的——隱世教习” ei ” “隱世教习?” 眾人皆是一愣,连苏秦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不错。” 王燁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神秘的光芒:“十大修仙百艺之所以开大课,是因为它们前途最广,最容易学习,也是朝廷需求量最大的。” “但修仙界何其广阔?百艺又岂止十种?” “有些教习,掌握著一些冷门、偏门,却极其强大的技艺。 比如金教习的缝尸”,比如某些专修蛊毒”的,或者是钻研星象”的————” “他们不开大课,不收大批学生。” “他们往往会通过一些另类的、甚至有些古怪的方法,在暗中挑选弟子。” “或许是某个深夜的偶遇,或许是一次无意间的测试,甚至可能只是你在路边捡到的一块破石头————” 王燁看著赵猛和吴秋,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有机会的话,你们要多留意这些不起眼的角落,多去参加那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测验。” “说不定,你们真正的天赋,就藏在那里!” “一旦被这些教习看中————” 王燁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比起那些几百人爭抢资源的大课教习。” “这些小班的教习,因为弟子少,甚至很多时候是一脉单传,所以竞爭极少ei ” “他们虽然没有修仙百艺的月考,少了那些公中的进项,只有教习私人的赏赐————” “但也正因如此,这种师徒关係,反而更加亲密,更加牢固!” “若能得教习欢心,成为亲传弟子————” 王燁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普通班弟子疯狂的情报:“那是有可能————” “被教习用自己积攒多年的功勋点,直接为你兑换,给你一保送三级院的1 ”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眾人的脑海中炸响。 保送三级院! 这可是连种子班前十都要拼死爭夺的资格啊! 而在这些隱世教习那里,竟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得? 赵猛和吴秋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那岂不是说.. 只要运气够好,只要机缘够深,他们依然有机会弯道超车,依然有机会站在那最高的山巔? “多谢师兄指点!” 两人齐齐行礼,这一次,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中充满了斗志。 王燁看著他们那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给他们希望,给他们方向,让他们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始终保持著向上的动力。 只是———— 在这热烈的氛围中。 眾人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有些复杂地飘向了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神色淡然的白衣身影。 徐子训。 所有人都记得,就在七天前,那位掌握著“缝尸”绝技、足以直接保送弟子的金教习,曾三番五次地邀请他。 那是真正的隱世大能,是真正的捷径。 可徐子训———— 却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还拒绝了数次。 为了心中的那个“道”,为了那个所谓的“光明正大”,他放弃了这条足以让他少奋斗十年的路。 选择了在灵植一脉这这条拥挤的赛道上,去和无数天才硬碰硬。 这是何等的骄傲? 又是何等的———— 令人惋惜。 苏秦看著徐子训,心中也是轻嘆一声。 但他並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对於徐子训这样的人来说,惋惜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放弃了什么。 这就是求道者的代价。 也是求道者的风骨。 > 第90章 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四万求月票) 第90章 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四万求月票) 青竹幡外,云海翻涌。 穿过那一排排迎风招展的洞天旗林,王燁领著眾人並未去往別处,而是径直来到了一座悬浮於半空的宏大殿宇前。 这殿宇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无钉无铆,浑然天成。 殿门之上,並未悬掛匾额,唯有一道繁复至极、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的巨大符文,正缓缓旋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灵压。 “到了。” 王燁停下脚步,嘴里叼著的草根微微翘起,指了指那符文:“这里是灵枢殿”,也是咱们二级院地脉大阵的中枢节点。” “你们的腰牌,虽然领了,但里头的禁制还是死的。 得在这儿过一道手,开了光,才算是真正入了二级院的籍,成了这方天地的自己人。” 说罢,他也不废话,朝著眾人伸出手:“牌子都拿来。” 苏秦、徐子训等人依言解下腰间那枚尚且冰冷的黑色铁令,递到了王燁手中。 王燁接过那一叠腰牌,隨手向上一拋。 “去!” 数枚腰牌化作流光,精准地没入那旋转的符文中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嗡—” 一声清越的颤鸣响彻云霄。 那符文骤然大亮,喷薄出数道宛如实质的灵气光柱,將那些腰牌尽数吞没。 紧接著,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以殿宇为中心,向著四周荡漾开来。 当那几枚腰牌重新落回眾人手中时,原本黝黑无光的铁令,此刻竟已变得温润如玉,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辉光,仿佛有了呼吸,有了生命。 “咔嚓。” 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打碎。 苏秦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 原本这二级院中对他排斥、抗拒,如同铜墙铁壁般的浓郁元气,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无比亲昵。 就像是游子归家,母亲张开了怀抱。 “轰!” 根本无需刻意引动,那周遭浓郁得近乎液化的灵气,顺著毛孔、顺著呼吸,疯狂地向著体內涌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清冽的甘泉之中。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经脉都在颤慄。 “这————这就是二级院的修炼环境?” 赵猛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陶醉与震撼。 他能感觉到,哪怕自己只是站著不动,体內的元气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缓缓增长。 “太爽了————” 吴秋也是一脸的痴迷,下意识地就要盘膝坐下,想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运转功法,將这漫天的灵气吞入腹中。 这对於在贫瘠的一级院熬了三年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断了眾人的动作。 王燁似笑非笑地看著几个正准备就地打坐的师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出息。” “这就走不动道了?” “要是让你们在这儿修炼,那还要这灵枢殿”干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白玉殿宇的大门,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幽深而神秘的空间。 一股比外界还要精纯、还要狂暴数倍的气息,从门缝中泄露出来,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能量波动。 “那是————” 徐子训的目光微微一凝,手中的摺扇下意识地握紧。 “那是七品灵筑” 一【升仙池】。” 王燁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语气中却並无多少敬畏,反倒像是在介绍自家的澡堂子:“当然,名字起得花哨,其实就是个通过消耗道院储备的高阶灵液,强行帮人冲关的阵法。” “按照规矩,每一个考入二级院的新生,都有一次免费使用的机会。” “这也是朝廷给你们发的最后一份新手大礼包”。” 王燁看著苏秦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们在一级院把修为压得那么狠,把根基打得那么牢,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哆嗦吗?” “別在外面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叫花子一样捡那点残羹冷炙了。 王燁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去吧。” “把你们攒了三年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出来之后————” “咱们就是真正同境的师兄弟了。” 苏秦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训和林清寒,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压抑已久的渴望与锋芒。 聚元九层圆满。 这一步,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多谢师兄提点。” 苏秦拱手一礼,不再犹豫,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扇散发著无尽诱惑的大门。 殿內並非想像中的金碧辉煌,反而空旷得有些简陋。 唯有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池子。 池中並非凡水,而是翻滚著乳白色的雾气,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后的具象化,散发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苏秦刚一踏入池中,那雾气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 不需要运转功法,不需要刻意引导。 那股庞大的能量,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顺著他的四肢百骸,蛮横而霸道地冲刷著他的经脉,直逼丹田! 痛。 胀。 紧接著,便是破! “咔嚓!” 苏秦只觉得体內那层阻隔了凡俗与修行的最后壁障,在这股浩瀚伟力的衝击下,脆弱得如同薄纸,应声而碎。 丹田之內,原本已经液化到了极致、粘稠如汞浆的元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质变。 它们开始旋转,开始压缩,开始坍塌。 最终,化作了一滴金色的液体,滴落在丹田的最深处。 那是——真元! 隨著这滴真元的诞生,苏秦体內的经脉瞬间贯通,原本闭塞的关窍一一衝开,天地之桥轰然架设。 一股全新的、比聚元期强横了十倍不止的力量,充斥全身。 【叮!】 【修为突破:聚元九层→通脉一层(1/100)】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殿內的雾气仿佛都对他產生了一丝畏惧,向四周退散开来。 他的眼中神光內敛,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那么现在,这把剑,已然出鞘半寸,锋芒初露。 通脉境。 这是真正踏入修仙界门槛的標誌。 从此以后,可御器飞行,可辟穀不食,可称一大修! 而在同一时刻。 他腰间那枚刚刚升级过的玉令,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清晰的神念波动传入他的脑海。 【晋升通脉一层,根基圆满。】 【评价:甲上。】 【赐:功勋点——壹佰。】 苏秦心头一跳。 一百点功勋? 他记得古青说过,一百点功勋,大概相当於一次月考前三十的奖励! 足够在庶务处换取一门不错的八品法术种子,或者是在灵气浓郁的洞府里修炼好几个月。 这是一笔巨款。 苏秦嘴角微扬,心中大定。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再加上手中那三百两银子,他在二级院的起步,便算是彻底稳了。 他站起身,走出灵池。 此时,徐子训和林清寒也相继醒来。 两人的气息同样深沉如海,显然也都顺利突破到了通脉一层,且根基扎实无比,没有半分虚浮。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悦与自信。 “恭喜。” 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衫,笑著拱手。 “同喜。” 苏秦回礼。 不一会儿,赵猛和吴秋也走了出来。 两人满面红光,那种突破境界后的舒爽感让他们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哈哈哈哈!俺也通脉了!俺也是通脉大修了!” 赵猛激动得挥舞著拳头,那一身肌肉虬结,看著比之前更加骇人。 然而。 当几人走出大殿,重新回到王燁面前时,气氛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王燁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酒壶,目光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猛和吴秋身上。 “都突破了?” 王燁懒洋洋地问道。 “突破了!多谢师兄!”赵猛兴奋地大喊。 “腰牌里的讯息,都看了吧?” 王燁指了指他们的腰间。 赵猛一愣,连忙拿起腰牌感应了一下。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五十点?” 赵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苏秦和徐子训:“苏秦,徐师兄,你们是多少?” 苏秦没有隱瞒,坦然道:“一百。” “我也是一百。”徐子训道。 林清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一百。” 这一下,赵猛和吴秋彻底傻眼了。 “这————这咋不一样呢?” 赵猛急了,拿著腰牌晃了晃:“是不是这玩意儿坏了?咋还带缺斤少两的? 咱们不都是通脉一层吗?凭啥你们是一百,俺就是五十?” 五十点和一百点,那可是整整一倍的差距啊! 那意味著数个月的修炼资源,意味著数门法术的差距! 吴秋也是脸色难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不解。 大家都是一个班出来的,都是一起进的二级院,怎么这起跑线刚画上,就被人拉开了一大截? “坏了?” 王燁嗤笑一声,看著赵猛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摇了摇头:“道院的阵法,几百年没出过错,怎么偏偏就你这儿坏了?”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有些冷峻:“这五十点,就是你们在一级院偷懒的代价。” “偷懒?” 赵猛委屈得不行:“师兄,俺可没偷懒啊!俺天天起早贪黑————”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王燁打断了他,指了指苏秦三人:“他们进这升仙池之前,是什么修为?” “聚元九层!” “你们呢?” 王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猛和吴秋的脸:“聚元八层。” “看似只差了一层,但这升仙池的规矩就是一” “圆满者,得圆满之赐;残缺者,得残缺之赏。” “这升仙池,不仅仅是帮你们突破,更是在检测你们的根基!” “聚元九层圆满突破,那是水到渠成,是天地交感,道院奖励一百功勋,那是为了表彰你们在一级院的极致”。” “而你们————” 王燁冷哼一声:“聚元八层强行突破,那是拔苗助长! 虽然也到了通脉,但根基虚浮,潜力受损。 为了弥补你们的根基,道院不得多耗费点灵液? 道院给你们五十点,那是看在你们好歹算是考进来的份上,给的安慰奖”!” “別觉得少。” 王燁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股子让人心寒的现实感:“在这二级院,一点功勋点,那是能让两个同窗反目成仇的东西。” “想要获得功勋点,除了这一开始的新手礼包”,剩下的路子,每一条都难如登天。” “月考前百,每次也就奖励几十点。 接任务,那是拿命去荒野里搏,杀一头入了品级的九品妖兽,也不过换个十点。 至於去给教习打杂———— 哼,那更是廉价劳动力,一个月能攒个五点都算你勤快。” 王燁看著脸色渐渐发白的赵猛和吴秋,语气没有丝毫的怜悯:“你们现在少了这五十点,就意味著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甚至三个月里,你们要比苏秦他们少学数门法术,少用数次奇特的灵筑。” “一步慢,步步慢。” “这五十点的差距,你们可能要花半年的时间,流几斤血,才能补得回来。” “这就是—修行的帐。” “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每一分收穫,都標好了价码。” “你们在一级院少流的汗,到了这儿,就得用命去填!” 演武场外,一片死寂。 赵猛捏著腰牌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原本以为,只要考上了,大家就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 原来那个差距,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反而在这残酷的规则下,被无限地放大了。 吴秋低著头,死死咬著嘴唇。 他后悔了。 后悔在一级院的时候,为什么不再拼一把? 为什么觉得自己到了聚元八层就够了? 那一时的懈怠,如今却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苏秦站在一旁,听著王燁这番近乎冷酷的教诲,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虽然拿了一百点,但他並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听懂了王燁话里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在敲打赵猛他们,更是在警示所有人一二级院,不养閒人。 这里的每一分资源,都要靠实力去抢,去爭。 哪怕是他,若是在这里鬆懈了,那今日的优势,明日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行了。” 王燁看著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几人,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道理给你们讲透了,以后怎么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该办的正事也都办完了。” 王燁挥了挥手:“你们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生员”了,腰牌也开了光,有了传送之能。” “趁著天还没黑,都回一趟家吧。” “回家?” 眾人一愣。 “对,回家。” 王燁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看著远方那连绵的群山:“把你们家里的地点,跟这腰牌绑定上。 以后想家了,或者遇上什么急事,隨时都能回去。” “而且————” 他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赵猛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算算时间,朝廷的报喜官差,这会儿应该已经敲锣打鼓地到了你们家门口了。” “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种时候,不回去让爹娘高兴高兴,让他们看看自家娃子现在的出息样—— ” “那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去吧。” 王燁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群即將离巢的雏鸟:“去享受这属於你们的荣耀时刻。” “这————或许是你们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了。” 眾人闻言,心中都是一震。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 赵猛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渴望。 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邻居。 “俺————俺这就回!” 赵猛吼了一声,也不管什么功勋点了,抓起腰牌,注入元气。 “嗡” 光芒一闪,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我也去。” 吴秋也深吸一口气,对著王燁和苏秦一拱手,转身踏入了传送的光晕。 徐子训笑了笑,对著苏秦点了点头:“苏兄,那便————改日再会。” 他也走了。 转眼间,殿前只剩下了苏秦和王燁两人。 苏秦没有急著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石阶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那枚温热的玉令,指腹划过上面繁复的云纹。 触手生温。 这温度顺著指尖传到心口,让那里原本一直紧绷著的一根弦,悄无声息地鬆了下来。 暮色四合,远处的群山渐渐隱入苍茫。 苏秦望著那片模糊的轮廓,青河乡的方向。 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个穿著青绸马褂、总是习惯性佝僂著背在帐房里算盘珠子的身影。 那个在送別时,明明手都在抖,却还要强撑著拍著他肩膀说“家里底子厚”的中年男人。 苏秦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得很慢,很长,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积压在胸腔里的那些潮湿与沉重,全都挤乾净。 他將玉令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衣襟,眼底的那抹神色,比往常更沉静了几分。 “王兄,走了。” 苏秦转过身,对著那边的紫袍身影拱了拱手。 王燁靠在廊柱上,嘴里那根草茎上下晃了晃。 他看著神色平静的苏秦,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並没有多说什么勉励的大话,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回吧。” “这会儿回去,还能赶上家里的热饭。” 苏秦微微頷首,不再停留。 灵力注入,腰牌微震。 “嗡— —” 一圈淡青色的光晕荡漾开来,將那个挺拔的青衫背影无声吞没,消融在漫漫暮色之中。 青河乡,苏家村。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 苏家祠堂內,几十盏油灯將这方寸之地照得通亮,却照不透屋內那股沉闷至极的死寂。 菸叶燃烧的辛辣味在空气中瀰漫,那是劣质旱菸特有的味道,呛人,却也能麻痹紧绷的神经。 苏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是根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的紫砂壶。 壶里的茶早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只是机械地转动著壶盖,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 “七天了。” 角落里,李庚低著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砾:“按理说,那二级院的考核,前几日就该结束了。” 这句话一出,屋內的烟雾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七天。 整整七天,音信全无。 若是换做平常,这或许不算什么。 但这是大考。 是苏家几代人甚至整个青河乡都在眼巴巴盼著的鲤鱼跃龙门。 苏海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壶把,指节泛白。 他是个精明的庄稼汉,也是个算盘打得精细的地主。 他心里有一笔帐,算得比谁都清楚。 二级院的门槛,是钱。 若是秦儿考上了,那三百两的束脩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家里什么光景,秦儿走的时候是知道的。 按照常理,若是真考上了,这会儿哪怕是连夜赶路,也该火急火燎地回来筹钱了。 毕竟,那是三百两,不是三十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 可现在———— 没人回来。 也没信儿回来。 这说明什么? 苏海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就像是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没考上。 只有没考上,才不需要筹钱。 只有没考上,才会觉得无顏面对家乡父老,才会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唉————” 上首,三叔公磕了磕手里的长烟杆,火星子溅落在青砖地上,瞬间熄灭。 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苏海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海娃子,你也別硬撑著了。” 三叔公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沉稳:“咱们都是看著秦娃子长大的,那孩子心气高,脸皮薄。” “这一次————怕是折了。” 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紫砂壶“当”的一声磕在桌角,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儿子是天才,是能呼风唤雨的仙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现实往往比理想要残酷得多。 “折了就折了。” 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有些发黑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 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推,发出沉闷的声响:“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秦娃子才多大?才修行了几年?” “那二级院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府的天才都在往里挤的独木桥! 考不上,不丟人!” 老人站起身,虽然佝僂,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关键是,这口气不能泄!” “他不敢回来,那是怕咱们失望,怕咱们责怪。” “咱们得让他知道,苏家村的大门,永远给他敞开著!” “这里,有十两。” 三叔公指著桌上的钱:“这是咱们村这几天卖了存粮,大傢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本来是留著过冬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f “海娃子,你拿著。” “等秦娃子回来了,你告诉他,別怕。” “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 “咱们苏家村虽然穷,但供个復读的学子,还是供得起的!” 隨著三叔公的话音落下,屋內的汉子们纷纷动了起来。 “这是俺家的,三两。” “这是俺存著娶媳妇的,五两。” “苏老爷,您拿著!”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將一个个带著体温、带著汗渍的钱袋、布包,默默地堆在了苏海面前的桌子上。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煽情的安慰。 只有那一双双在此刻显得格外坚定、包容的眼睛。 苏秦帮他们驱过虫,给他们求过雨,那是救命的恩情。 如今苏秦落了榜,那是遭了难。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家里人得给他兜著。 苏海看著眼前那一堆散碎的银两,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著手,想要去推辞,却被三叔公用烟杆按住了手背。 “收著。” 老人瞪著眼:“这不是给你的,是给秦娃子的“胆气”!” “有了这笔钱,让他明年再去考! 让他知道,哪怕全天下都看不起他,咱们苏家村,依然信他是个成大器的种!”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著眾人,用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 “嗡—”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空气震颤声。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紧接著,一道並不刺眼、却温润如玉的青色光华,透过门缝和窗欞,洒进了这烟雾繚绕的祠堂。 屋內眾人齐齐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外。 苏海的动作最快。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鞋子掉了都没顾上,赤著脚就冲向了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月光下。 院落中央。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缓收敛起周身散发的传送灵光。 那人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著些许並未掸去的尘土,背脊却挺得笔直,宛如这院中那棵屹立百年的老槐树。 他转过身,看著门口那一群目瞪口呆、神色各异的父老乡亲。 脸上露出了一抹风尘僕僕,却又格外踏实、温暖的笑容。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拱手,声音清朗:“我回来了。” 祠堂內的空气,仿佛在苏秦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但那流动並不是欢腾的溪水,而是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沉甸甸的深水。 苏海站在门口,赤著的脚板踩在冰凉的门槛上,他甚至忘了收回那只伸出去想要拥抱、却又停在半空的手。 他看著面前这个风尘僕僕的儿子,目光贪婪地在那张略显消瘦却精神奕奕的脸庞上逡巡,像是要確认这不是幻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这乾巴巴的重复。 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也没有问“为什么才回来”。 他只是侧过身,用那个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身后桌上那一堆散碎的银两和发黑的银票。 那是全村人凑出来的“復读费”,是此时此刻最不该让孩子看到的东西。 “快,进屋。” 苏海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牵动了眼角的鱼尾纹,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小心翼翼:“外头露水重,別著了凉。 还没吃饭吧?爹————爹这就让人去热饭。” 苏秦迈步走进祠堂。 他的目光何其敏锐。 哪怕苏海挡得再严实,他又怎会看不见那一桌子凑得零零散散的碎银? 又怎会看不懂三叔公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围叔伯们那虽然热切、却透著一股子“安慰”意味的眼神? 苏秦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这七天在二级院的“试听”,在那洞天福地里的流连忘返.. 对於这封闭在青河乡一隅的亲人们来说,却是整整七日的杳无音信,是七日的煎熬与猜测。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金榜题名是该敲锣打鼓回来的。 而这般悄无声息、深夜归家,再加上那略显陈旧的衣衫———— 只能说明一件事——落榜了。 “爹,三叔公,各位叔伯。” 苏秦停下脚步,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礼,比刚才那一拜更深,更重。 “是苏秦不懂事。”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发自肺腑的歉意:“这几日————让大家担心了。” “其实早就该回来的,只是有些琐事绊住了脚,这才————”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三叔公忽然开口,手中的烟杆重重地敲了一下桌腿,打断了苏秦的解释。 老人的脸上满是慈祥,甚至带著几分急切,仿佛生怕苏秦说出什么“难堪” 的结果,自己先把自己给伤著了:“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那些个有的没的,什么道院里的事,什么考核的事,咱们今晚都不提!” “今晚,咱们只敘家常!” 三叔公转头看向李庚,使了个眼色:“庚子,还愣著干什么? 赶紧把这些————这些帐本”都收起来! 別占著地方,耽误了大傢伙儿吃饭!” 李庚心领神会,手忙脚乱地將那一桌子银两胡乱塞进布包里。 然后迅速揣进怀里,衝著苏秦憨厚一笑:“对对对!吃饭!吃饭!” “秦娃子肯定饿坏了,我去后厨催催,让翠花婶把那只留著的老母鸡给燉了!” 看著眾人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伤疤”的模样,苏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话到嘴边,看著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满含关切的眼睛,看著三叔公那颤抖的手... 他忽然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轻浮。 他们不在乎他飞得高不高。 他们只在乎他累不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饭吃。 这份沉甸甸的爱,比那个所谓的考上二级院,比那一百功勋点,要重得多。 苏秦沉默了片刻,隨后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是卸下了一身鎧甲后的柔软。 “好。” 他轻声应道:“听三叔公的,咱们先吃饭。” “我也————真有点想家里的饭菜了。” 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並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二级院里那种灵气四溢的灵膳。 一盆燉得软烂的鸡肉,几碟自家醃製的咸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但这对於苏秦来说,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祠堂內,灯火昏黄。 几十个汉子围坐在一起,苏海特意將苏秦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手里拿著筷子,不停地往苏秦碗里夹肉。 “多吃点,多吃点。” 苏海的声音有些絮叨,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你看你,这才去了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道院里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吧?那些个修仙的辟穀丹,哪有咱们这五穀杂粮养人?” 苏秦看著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肉,那是整只鸡身上最好的部位,鸡腿、 鸡胸,父亲甚至连一块皮都捨不得自己吃。 他鼻子微酸,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嚼著,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爹,您也吃。” “爹不饿,爹看著你吃就饱了。” 苏海摆著手,脸上掛著那种只有父母看著儿女进食时才会有的满足笑容。 席间的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大家都恪守著“不提考试”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寻找著话题。 “秦娃子啊。” 隔壁桌的二牛端著碗,试探性地开了口,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崇拜的敬意:“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你那一手————那个叫啥来著?《驭虫术》?” “对对对!就是那个!” 旁边的村民立马接茬,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自从你那天把王家村那边的虫子赶走之后,咱们这十里八乡,那是真神了!” “別说是蝗虫了,就连平日里那些烦人的苍蝇蚊子,好像都绕著咱们苏家村走!” “前两天我去地里看,那庄稼长得——————嘖嘖,比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要壮实!” 二牛一脸兴奋,比划著名手势:“隔壁村的那些人,现在看咱们苏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眼红,现在是敬畏!” “他们都说,咱们苏家村出了真龙,是有神仙庇佑的地界,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衝著咱们叫唤!”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苏秦的推崇。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什么二级院,什么官身,那都太远了。 能让地里长出粮食,能让村子不受欺负,这就是最大的本事,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是啊,秦娃子。” 李庚也喝了一口酒,脸色微红,大著舌头说道:“你別觉得————別觉得这次有什么遗憾。” “在咱们心里,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 “咱们苏家村几百年了,什么时候出过像你这样能呼风唤雨的人?” “那个什么道院考不考得上,不打紧!” “只要你有这身本事在,咱们苏家村的天,就塌不下来!” 苏秦静静地听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他能听出这些话语背后的安慰之意。 他们是在告诉他: 不管你在外面输得有多惨,在这个村子里,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 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托底,让苏秦那颗在修仙界里日渐坚硬的心,慢慢融化成了一汪温水。 他放下碗筷,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粗糙,黝黑,满是风霜。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 “各位叔伯。”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祠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著父亲,看著三叔公,看著所有人,认真地说道:“苏秦这一身本事,是喝著苏家村的水长出来的。”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 “护住这片土地,护住大家,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只要我在一天,这苏家村,就没人能欺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著一股子金石般的坚硬。 苏海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掩饰般地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却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够了。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哪怕是个落榜的秀才,那也是个有脊梁骨的汉子! 三叔公看著苏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 老人喃喃自语:“只要心还在家里,这根就断不了。” “至於前程————” 三叔公在心里默默盘算著那桌上的十两银子,暗暗下定决心。 大不了,明年再来! 夜更深了。 话题从庄稼聊到了邻里琐事,从东家长聊到了西家短。 那种温馨而平淡的氛围,像是一床厚实的棉被,將这几日来的焦虑与不安通通盖住。 苏秦坐在父亲身边,听著那些家长里短,偶尔插上一两句嘴,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 这七天来,他在二级院看遍了修仙百艺的繁华,见识了种种神乎其技的手段。 但此刻,坐在这烟燻火燎的祠堂里,喝著这碗略带糊味的小米粥,他却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这才是他修行的———— 道场。 “老爷!老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祠堂內的温馨。 院门外,传来了福伯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又夹杂著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出————出大事了!” 苏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是债主上门了? 还是王家村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 “慌什么?!” 苏海强自镇定,沉声喝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嘭!” 祠堂的门被撞开。 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那一向整洁的长衫此刻却有些凌乱,帽子都跑歪了。 他並没有看向苏海,而是第一时间將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秦身上,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见到了鬼神一般。 “不————不是债主————” 福伯大口喘著粗气,手指颤巍巍地指著门外,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是————是官差!” “官差?!” 屋內眾人齐齐色变,不少胆小的汉子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在这个年代,民怕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官差上门,从来都没什么好事,要么是抓丁,要么是催税,要么就是————抓人! 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挡在苏秦身前,声音都变了调:“官差————来干什么?” “难道是————秦儿他在道院惹了祸?” 一瞬间,所有的温情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 如果是因为惹怒了什么大人物,被人追究到了家里———— 苏海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真要抓人,他这条老命拼了也要护住儿子! 然而,福伯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不是抓人————” 福伯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因颤抖而尖锐得有些刺耳:“是————是县里的吏员老爷!” “他骑著高头大马,说是————说是奉了县太爷和道院的命令————” 福伯指著苏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名道姓,要请苏秦少爷————出去接旨!” “接————接旨?!” > 第91章 魁首嘉奖,一念大旱变青天!(求月票) 第91章 魁首嘉奖,一念大旱变青天!(求月票) “接旨?!”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颗钉子,狠狠地楔进了三叔公那乾枯的耳膜里。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那杆不知盘了多少年的菸袋锅子,“当哪”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著门外那漆黑的夜色,瞳孔剧烈收缩。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瞬间被轰然冲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总角垂髫的孩童,跟著大人们在田埂上玩泥巴。 村里也是像今天这样,突然来了个骑马的差人,也是喊著这声“接旨”。 那一次,是他的二叔,苏家村上一次出过的、也是唯一一个考上二级院的读书人。 那一日的荣耀,成了苏家村几十年来嚼不烂的谈资,也成了支撑老人修族谱这一执念的最后一口气。 “难道说————” 三叔公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最后却只抓住了身旁苏海的衣袖。 他的手指枯瘦如鹰爪,死死地扣进苏海的肉里,声音颤抖得变了调:“海娃子————你听见了吗?” “接旨————那是接旨啊!” “秦娃子他————他这是考上了啊!” 苏海被这一抓,疼得一激灵,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不是落榜归来,不是无顏面对,而是————金榜题名? 巨大的惊喜与连日来的绝望在脑海中剧烈碰撞,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眩晕。 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因为太过渴望而產生的臆想。 “爹,三叔公。” 就在这时,苏秦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沉静:“別慌,我出去看看。” 说完,他並未多做解释,也没有那种少年得志的狂喜。 只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神色平静地迈过门槛,向著夜色中的院门走去。 苏海看著儿子的背影,那种不真实感让他心底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 “这————这不会是弄错了吧?” “万一是————万一是道院来抓人的呢?” 他是庄稼汉,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官差上门,从来都是伴隨著锁链和呵斥,哪有半夜三更来报喜的道理? “糊涂!” 三叔公一巴掌拍在苏海的肩膀上,虽然力气不大,却让苏海清醒了几分。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扶著桌子,强撑著站直了僂的腰背:“抓人那是拿铁链子,报喜才是喊接旨!” “秦娃子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能惹什么祸?” “走!跟上去!” “不管是福是祸,咱们苏家村的人,都得挺直了腰杆子去接!” 苏海咬了咬牙,看著那已经走出院子的背影,心中的那份父爱终究压过了恐惧。 “跟!” 他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李庚等一眾乡亲面面相覷,也都纷纷扔下手中的旱菸和酒碗,呼啦啦地涌出了祠堂。 村口的黄土道上,月光如水。 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正打著响鼻,马蹄不安分地刨著地面。 马上端坐著一人,身著暗红色的吏员服饰,腰间掛著腰牌,在这清冷的月色下,散发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三叔公在苏海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村口。 他眯起那双老眼,借著月光,想要看清那马背之人的模样,想要重温几十年前的那份荣耀。 然而。 当他看清那人衣摆上绣著的“飞马”纹样,以及那腰间闪烁著淡淡灵光的铜牌时。 “吸— ” 老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还有些虚浮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比刚才听到“接旨”二字时还要剧烈。 “三叔公,咋了?” 苏海察觉到老人的异样,心中更是一紧,压低了声音问道:“这————这是官差吗?怎么看著————这么凶?” 三叔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马上的人,喉结艰难地滚动著,眼中的希冀在这一刻竟化作了一丝深深的惶恐。 不一样。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报喜差人,完全不一样! 当年那个,不过是个穿著號衣的杂役,手里拿个铜锣,一脸討赏的笑。 可眼前这位———— 那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冷峻的面容,还有那匹明显带著妖兽血统的战马—— “不————不是杂役————” 三叔公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他抓著苏海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海娃子————这————这是大人物啊!” “这是正儿八经入了流的吏员老爷!” “你看那腰牌————那是【驛传马递】!” 苏海一愣,他虽不懂官制,但也听过戏文。 驛传马递,那是专门负责朝廷加急公文传递,甚至护送过往官员的武职吏员! 这种人,手里是有真功夫的,腰里那是真的別著刀的! 平日里,这种人物那是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存在,怎么会大半夜的跑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 “难道————真的是祸事?” 苏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若只是普通的考中,隨便派个衙役来通知一声便是。 出动这种级別的武吏,要么是这消息太重要,要么————就是这事儿太严重! 看著前方那个单薄的青衫背影,苏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儿子在外面得罪了人,怕儿子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是非里。 “秦儿!” 苏海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去,一把拉住了苏秦的胳膊。 他的手掌冰凉,全是冷汗,却抓得死紧。 “爹?” 苏秦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回头。 “別说话。” 苏海的声音很急,很轻,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待会儿不管那位老爷问什么,说什么,你都別吭声。” “你就在爹身后站著。”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微驼的背脊,挡在了苏秦身前:“爹这把老骨头还在呢。” “天塌下来,有爹顶著。” “若是真有什么事————爹去扛,你跑,往山里跑,別回头!” 苏秦愣住了。 他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父亲。 月光下,父亲的鬢角白髮如霜,那件平日里捨不得穿的绸缎马褂上还沾著刚才吃饭时溅上的油星。 这个在乡间地头刨了一辈子食的男人,这个在面对地租、旱灾时都会愁得睡不著觉的男人。 此刻面对著那在他眼中如同天神般可怕的官吏,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自己那並不宽阔的背影,为儿子筑起一道墙。 哪怕他怕得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哪怕他的声音都在打颤。 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苏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胀,痛。 还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父亲。 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也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能力。 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的本能,就是挡在孩子前面。 “爹————” 苏秦轻声唤道。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反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没事的。”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您別怕。” “这些年————您撑著这个家,太辛苦了。” 苏海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把儿子推到身后。 但他惊讶地发现,那只握著他的手,竟然如此有力,稳如磐石,让他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苏秦缓缓上前半步,与父亲並肩而立。 然后,在苏海惊恐的目光中,他再次迈出一步,走到了父亲的前面。 那个曾经需要父亲遮风挡雨的少年,在这一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的背影不再单薄,而是变得宽厚、挺拔,像是一座山,稳稳地挡住了前方的风雨。 “接下来————交给我吧。” 苏秦回头,对著父亲露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隨后,他转过身,面对那高头大马之上的吏员,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拱手一礼:“学生苏秦,见过大人。” 马上之人,正是负责此次报喜的驛传吏员—一黄秋。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看著那个乡下地主的惊恐与回护,看著那个少年的从容与担当。 那张原本因为连夜赶路而有些冷硬、严肃的脸上,此刻竟慢慢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 “你就是苏秦?” 黄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乾脆。 他並没有摆什么官架子,反而几步走到苏秦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讚嘆道:“好一副从容气度。” 苏海和三叔公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还没反应过来。 黄秋已经整了整衣冠,对著苏秦拱手还了一礼,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口:“苏公子,恭喜了。” “在下奉县尊与道院之命,特来报喜。” “恭喜苏公子,於本次二级院大考之中,成功晋级二级院!” “从今往后————” 黄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双手捧起,语气变得庄重无比:“您便是大周仙朝正式记录在册、有功名在身的——生员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苏海的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还是旁边的李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个对著儿子行礼的官差,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o “生————生员?”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三叔公更是激动得浑身筛糠,手中的半截菸袋桿子再次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那捲文书,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著沟壑纵横的老脸肆意流淌。 “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咱们苏家村————终於又出龙了!” 黄秋並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神色肃穆,展开手中那捲明黄色的文书,朗声宣读:“青云府道院諭令—— —” “苏家苏秦,通过考核,品行端正,根基扎实。” “今正式录取为二级院弟子,授大周生员”位!赐道籍!” “特此————” 黄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寂静的夜空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苏家村人心头的重锤:“免除苏家名下,良田四百亩之赋税! 为期三年! 以此嘉奖,望其勤勉修行,早日为国以此身,护佑一方!” “接旨!” 声音落下,余音在空旷的村口迴荡。 场面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四百亩。 免税三年。 这两个数字,对於这些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来说,太大了,大到让他们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该做出什么反应。 李庚张著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二牛手里的旱菸袋早已熄灭,他呆呆地看著那捲文书,眼神像是看著神龕上的供奉。 良久。 人群中才响起一声极轻、极沉的吸气声。 “免————免了?” 三叔公拄著拐杖的手猛地一紧,那根结实的枣木拐杖发出“咯吱”一声轻响o 老人缓缓地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进土里。 紧接著,是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那是长久以来压在脊樑上的大山,被人一把搬开后,那种混杂著酸楚与解脱的本能反应。 苏家村的人,苦太久了。 苏秦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 他整理衣冠,双手平举,恭敬地接过那捲代表著荣耀与责任的文书。 “学生苏秦,接旨。” “谢道院栽培,谢大人奔波。” 他的动作沉稳,声音有力,没有丝毫的轻浮与骄躁。 黄秋看著这一幕,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右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那是贴身存放机密公文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份更加沉重、更加惊世骇俗的紫金文书—那是关於“魁首” 的封赏。 但黄秋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份紫金文书的瞬间,却微微顿了一下,似在思索。 苏海站在人群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看著那个站在月光下,从容接过吏员文书的青衫少年。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再大的风雨也压不垮。 那双手稳稳地托著那捲代表著苏家未来的明黄捲轴,没有一丝颤抖。 苏海忽然觉得,眼前的儿子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的熟悉。 他回想起了刚才苏秦紧紧握住他的手,站在他身前说的那句话:“爹,这些年,您撑著这个家,辛苦了。” 前面,他只觉得是一句安慰。 可现在———— 看著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看著三叔公那喜极而泣的老脸,看著那高头大马上对他儿子拱手行礼的官老爷。 苏海忽然明白了。 苏秦是真的长大了。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娃娃,那个需要他哪怕是卖了祖產也要送去读书的读书郎,如今———— 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这副名为“苏家”的重担。 苏海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衣角,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涨得满满的。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为儿子撑起那片天了。 因为———— 他的儿子,已然成了这苏家村的天! “好————好啊————” 苏海在心里默默念叨著,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鬆,也是一种身为父亲最纯粹的骄傲。 而此刻,站在眾人中央的苏秦,心境却並未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体內。 那是三叔公浑浊老眼中闪烁的期盼。 那是李庚叔紧握双拳时的激动。 那是二牛哥憨厚笑容里的崇拜。 那是苏海父亲无声流泪中的欣慰———— 这些情绪,不再是虚无縹緲的感觉,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丝线,纠缠著,匯聚著,如同百川归海,涌向他识海深处的那颗种子。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0/10)】 那行原本静止不动的金色小字,此刻竟开始微微颤动。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1/1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2/10)】 数字跳动得很慢,却很坚定。 苏秦闭上眼,感受著那种玄妙的滋养。 他仿佛看到了一粒金色的种子,正在那片由乡亲们的愿力构成的沃土中,缓缓生根,发芽。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这便是王燁师兄所说的“愿力”么? 不是靠强取豪夺,不是靠装神弄鬼。 而是当你真正把这些人的命运扛在肩上,当你真正成为了他们的依靠,当他们发自內心地希望你变强、希望你过得好时———— 那份愿力,便会如涓涓细流,匯聚成江河,推著你不断向前。 “这就是————沉甸甸的责任。” 苏秦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愿力不是白拿的。 吃了这份供奉,便要担这份因果。 从今往后,这苏家村几百口人的生计,这方圆几十里的安寧,便是他苏秦推卸不掉的责任。 但这责任,他不觉得重。 反而觉得踏实。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將那捲文书贴身收好,脸上重新掛起了温和的笑意。 苏海此时也终於平復了情绪。 他抹了一把脸,大步走上前去,对著马上的黄秋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感激与豪气:“黄老爷! 今儿个是咱们苏家的大喜日子,更是咱们苏家村的大喜日子! 劳烦您大半夜的跑这一趟,送来这么大的喜讯。 咱们乡下人没啥讲究,但这一顿庆功酒,您无论如何得赏光喝上一杯! 苏海转身,对著身后那些还在抹眼泪的乡亲们大喊道:“都別愣著了! 杀猪!宰羊!把地窖里那罈子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给我挖出来! 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咱们苏家村————出龙了!” “好嘞!” “这就去!” 村民们轰然应诺,一个个喜笑顏开,那股子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要红火。 然而。 就在眾人准备张罗著摆宴席的时候。 那个神色虽然温和却始终带著几分矜持的黄秋,此刻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 他看了看激动的苏海,又看了看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眉头微微一挑,似是有些不解。 “喜讯?” 黄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並没有嘲讽,却带著一种看透了更大场面后的玩味:“苏老爷,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苏海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刚拿起的酒碗也停在了半空:“黄老爷,您这是————啥意思? 秦儿考上了二级院,成了生员,还免了税,这————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三叔公也停下了脚步,拄著拐杖,一脸茫然地看著黄秋,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到手的富贵又飞了。 黄秋摇了摇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隨后,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份文书。 那不是普通的明黄色。 而是一份通体紫金、上面绣著云龙纹路、甚至隱隱散发著淡淡灵光的捲轴! 仅仅是拿在手里,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贵气与威压,就让在场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那个,不过是例行公事的通知罢了,算不得什么大喜。” 黄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寂静的夜空下,如洪钟大吕般震响:“真正的喜讯————” “在这里!” 他双手捧著那捲紫金文书,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苏秦听令!” 黄秋的声音,不復之前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金石之音,穿透了夜色的沉闷。 苏秦神色一凛,撩起衣摆,恭敬地长揖到底。 “大周青云府,惠春县尊諭令—— —” “苏家苏秦,於本届二级院大考之中,才情绝艷,品行端方,实战超群,三关皆甲上,独占鰲头!” “特赐——本届大考魁首之位!” “魁首”二字一出,苏海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颤,碗中的酒水泼洒出来,溅湿了鞋面。 但他浑然未觉,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榜首———— 第一名———— 这些字眼在他的脑海中迴荡,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知道儿子优秀,知道儿子爭气。 但怎么也没敢想,这不仅是考上了,还是压过了全府那么多世家子弟、那么多天才妖孽,拿回来的第一名! “不仅如此————” 黄秋並未停顿,声音继续拔高,带著一股浩大的官威:“念其心系桑梓,德被乡里。” “特赐敕令—风调雨顺!” “敕令所至,如县尊亲临!” “自即日起,免除青河乡全境,未来三月之赋税!” “苏家村地界,受气运加持,除旱魃,平戾气,復天时!” “此乃——风调雨顺,大旱亦青天!” 话音落下,黄秋双手猛地一扬。 那捲紫金文书脱手而出,並未坠落,而是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紫金流光,直衝云霄! “嗡——” 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宏大的钟鸣。 那流光在半空中迅速铺展开来,越变越大,转眼间便遮蔽了头顶那轮惨白的残月,甚至將整个苏家村的上空都笼罩其中。 紫气氤氳,云纹游走。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与生机,从那文书之中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三叔公拄著拐杖,仰著头,嘴巴微张,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著漫天的紫光,仿佛看到了神跡。 苏海僵硬地站在原地,泼洒的酒水顺著裤腿滴落,他却像是失去了知觉。 李庚、二牛,还有那些围观的村民,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在这股浩瀚的伟力面前,凡人的语言显得如此苍白。 苏秦站在流光之下,深吸了一口气。 魁首。 风调雨顺。 这些荣耀与赏赐,像是一块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原来————” 苏秦低声喃喃,目光紧紧锁死在那漫天的紫气之上:“这就是魁首的分量吗?” 他知道自己能进前十,也想过可能会有名次靠前的惊喜。 但这“风调雨顺”的敕令———— 这可是直接动用了县尊的官印权柄,以一县之力,强行扭转一方天地的气象! 这是何等的手笔? 这是何等的荣耀? “敢问大人————” 苏秦转过身,对著黄秋拱手问道,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风调雨顺”,究竟是何意?” 黄秋看著苏秦,脸上的庄重渐渐散去,露出了一抹带著几分羡慕、又带著几分欣慰的笑容。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头顶那片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天空。 “苏魁首,这紫金文书,並非凡物。” “它本身便是一道敕令,封印著县尊正统仙官的一缕神权之力。” 黄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只有修行中人才懂的深意:“在这大周仙朝,官印即天道。” “县尊一言,可定一县之枯荣。” “往日里,这等手段非大灾大难不可轻动,因为那是消耗官府气运的。” “但今日————” 黄秋看著苏秦,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你的夺魁,因为你那句术归於民”的宏愿。” “县尊破例了。” “这是你为你这片乡土,爭来的——荣焉。” “看著吧————” 黄秋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苏秦顺著他的目光,再次望向苍穹。 此时,那遮天蔽日的紫金文书已然彻底铺展开来! 如同一层轻薄而坚韧的结界,將苏家村与外界那燥热、乾旱的天地隔绝开来。 紧接著。 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原本那股始终縈绕在空气中、令人烦躁不安的燥热,开始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清凉湿润的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轻轻拂过人们乾裂的面颊,钻入毛孔,沁人心脾。 “这风————凉快了?” 二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一脸的茫然。 “不对!你看天上!” 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那紫金光幕之下,原本惨白、死寂的天空,竟开始泛起了一层层淡淡的青意。 那不是普通的青色。 那是雨后初晴的湛蓝,是万物復甦的翠绿,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顏色! “哗啦啦一”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不远处的田野里传来。 那是枯黄的叶片在舒展,是乾裂的土地在癒合,是沉睡在地底的种子在欢呼雀跃。 没有暴雨倾盆,没有雷电交加。 只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在悄然改变著这片土地的命运。 那是一种———— 春天的气息。 “春天————回来了?” 三叔公颤巍巍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缕从天而降的、带著淡淡灵光的露珠。 那露珠在他掌心滚动,清凉,甘甜。 老人那乾涸了一辈子的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 “活了————真的活了啊!” “这大旱————没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隨著老人的哭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村民们跪在地上,向著那漫天的紫气磕头,向著那改天换地的神跡膜拜。 而在这一片狂喜与敬畏之中。 苏秦静静地站著。 他看著那片在紫气笼罩下迅速焕发生机的田野,看著那些因这“一念之间”而重获新生的草木。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震撼。 这就是————官府的力量? 这就是————果的权柄? 他想起了父亲为了求雨而愁白的头,想起了那些为了爭水而流血的汉子。 那些在凡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天灾,那些足以压垮无数家庭的绝望。 在这一纸敕令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无奈,以及深深明悟后的释然。 “原来,罗教习说的是真的。” “官府————果真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他们有能力救,有能力改。 只是———— 那代价,或许是气运,或许是政绩,或许是其他什么他们看得比百姓性命更重的东西。 所以,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选择了任由百姓在泥潭里挣扎。 直到今天。 直到他苏秦拿到了这个魁首,拿到了这个让他们不得不重视的筹码。 这扇紧闭的大门,才终於为这片贫瘠的土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这便是————现实。” 苏秦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著泥土的芬芳,也带著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不怪县尊。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修仙界,资源本就是向上流动的。 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 “既然这世道如此————” “既然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那我就爬上去!” “爬到那个能制定规则、能分配气运的位置上去!” “让这风调雨顺,不再是恩赐,而是——常態!” 就在这一念通达的瞬间。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震颤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灵魂的最深处,源自那颗早已种下的【万愿穗】种子。 哗啦啦— 仿佛听到了无数细微的祈祷声。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那些喜极而泣的乡亲,他们此刻心中所涌动的感激、 崇拜、希冀———— 化作了一股股肉眼无法看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金色洪流。 从他们的头顶升起,匯聚成河,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入苏秦的眉心! 那是——愿力! 那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纯粹的愿力! 因为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救急,而是真正的改天换地,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长久希望!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4/1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5/10)】 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作响,那股庞大的愿力如同甘霖,滋润著那颗原本乾瘪的种子。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9/1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10/10)】 【叮!】 【万愿穗·种因得果lv2(0/50)】 突破了! 仅仅是一瞬间,这门需要极高心性与机缘才能入门的九品法术,便迈过了第一道门槛,踏入了“入微”之境! 但这还没有结束。 那股涌来的愿力实在太庞大,太汹涌了。 即便突破了二级,那金色的洪流依然没有停歇的跡象,依旧在疯狂地灌注、 冲刷。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5/5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15/50)】 苏秦的识海中,光芒大盛。 在那金色的愿力海洋中央,一株虚幻的幼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 它通体金黄,叶片如剑,其上流转著繁复的云纹,每一道纹路里,似乎都鐫刻著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段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一朵含苞待放的穗花,正在那幼苗的顶端,缓缓绽放———— 苏秦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眸底深处,似有一抹金光闪过,威严而神圣。 他看著那漫天消散的紫气,看著那重回湛蓝的天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因果吗?” 种下善因,收穫善果。 这一刻,他不仅收穫了乡亲们的生机,更收穫了自己在修仙路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秦儿!” 苏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衝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指著那焕然一新的天地,语无伦次:“你看!你看! 天青了!风顺了! 这————这都是你挣来的啊!” 苏秦看著父亲那张即使在激动中依然带著几分疲惫的脸,心中的豪情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水。 他反握住父亲的手,轻轻拍了拍。 “爹。” “是啊,天青了。” “以后————咱们苏家村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说这背后的艰辛,也没有提那更加遥远的野望。 只是像个离家许久归来的孩子,给了父亲一个最简单的承诺。 村口的黄土道上,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村民们还跪在地上,有的摸著湿润的泥土,有的看著天上消散的流光,神情恍惚,仿佛刚才那改天换地的一幕只是一场大梦。 唯有苏海,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位牵著韁绳、正欲翻身上马的吏员黄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那是一种从极度紧绷到骤然鬆弛后的眩晕,也是一种被巨大喜悦冲昏头脑前的最后清醒。 苏海知道,这事儿没完。 人家官老爷大半夜跑来报喜,又带来了县尊的敕令,救了全村的命。 若是让人家就这么空著肚子回去,喝了一肚子凉风,那苏家村以后在这十里八乡,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更重要的是———— 苏海的目光落在黄秋那身暗红色的官服上。 这是“官面”上的人。 以前苏家只是土財主,够不著这层关係。 可现在不一样了,秦儿成了魁首,有了身份。 这顿饭,不仅仅是谢恩,更是——“认门”。 这是替儿子铺路,是替苏家在这个新阶层里,迈出的第一只脚。 “黄大人,且慢!” 苏海大步上前,那是他这辈子走得最硬气的一步。 他没像以前见官那样卑躬屈膝地跪下,而是整理了一下那件沾了酒渍的绸缎马褂,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体面的平礼。 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一路奔波,为人传得这天大的喜讯,又解了我青河乡的倒悬之急。” 苏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著股子不容拒绝的热络:“如今夜深露重,山道难行。” “寒舍虽然简陋,但那罈子埋了二十年的老酒已经起出来了,杀好的猪羊也都在锅里燉著。” “若是大人不嫌弃乡野粗鄙————” 苏海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请”的手势,目光灼灼地看著黄秋:“还请大人赏个薄面,喝杯水酒,歇歇脚再走!” “这也是我们全村老小,想给县尊老爷,给您,磕的一个头!” 这番话,说得既有礼数,又有人情味。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反应过来,三叔公拄著拐杖,颤巍巍地就要往下跪:“是啊!大人!您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哪能就这么走了?哪怕喝口热汤也好啊!” 黄秋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马鐙上。 听到这话,他动作微微一顿。 若是换做平时,似他这般有品级的驛传武吏,是断然不会在一个乡下地主的饭桌上停留的。 那种粗茶淡饭,入不得口;那些乡野村夫,也入不得眼。 但今日———— 黄秋收回了脚,转过身。 他的目光並未看苏海,也没有看那些跪地挽留的村民,而是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苏秦。 本届二级院大考魁首。 能让县尊不惜动用官印气运,颁下“风调雨顺”敕令的人物。 黄秋在衙门里混了六年,这双招子最是毒辣。 他太清楚这份“分量”意味著什么了。 眼前这个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今日是潜龙在渊,来日怕就是飞龙在天。 现在的苏秦,或许还只是个刚入门的生员。 但三年后?五年后? 若是此子將来能入三级院,甚至登堂入室———— 那今日这一顿饭,吃的就不是饭,是——“香火情”。 “苏魁首。” 黄秋忽然笑了,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隨和的笑意,对著苏秦拱了拱手:“令尊盛情难却。” “况且,本官这一路急行,確实也是腹中空空,有些乏了。” “既有美酒佳肴,那本官若是推辞,反倒是显得矫情了。 他鬆开韁绳,將马鞭隨手扔给一旁的衙役,语气轻鬆:“那便————叨扰了。” 这一声“叨扰”,听在苏海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哎!好!好!” 苏海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张老脸瞬间涨红,像是喝醉了一样,转身衝著人群大吼:“都听见了吗?!” “黄大人赏脸了!” “快!把祠堂正厅腾出来!把最好的桌椅摆上!” “庚子!去把那两盏过年才用的红灯笼掛起来!” “二牛!去看看肉燉烂了没?要是硬了,我拿你是问!” 整个苏家村,瞬间活了。 之前的压抑、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化作了一场最为纯粹、 狂热的喜庆。 > 第92章 苏秦之名,传遍青河乡!(求月票) 第92章 苏秦之名,传遍青河乡!(求月票) 与苏家村那边锣鼓喧天、红灯高掛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 隔著几里山路的王家村,今夜却像是一口被巨石压住的枯井,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祠堂內,光线昏暗。 几根快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曳,將墙壁上那一排排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有些阴森。 王梟坐在上首,那根黑铁拐杖横在膝头。 他没抽菸,只是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拐杖上的铁锈,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愁云。 底下坐著的,全是村里说得上话的老少爷们。 可这会儿,没一个人敢吭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绝望的味道,比那地里还没散乾净的死虫子味还要难闻。 “族长————” 终究还是王打破了沉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却透著一股子虚劲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乾瘪的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轻飘飘的一声响:“这是刚从镇上换回来的。” “家里的那两头耕牛,还有婶子留下的那对银鐲子,都当了。” 王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当铺那黑心的掌柜,趁火打劫,只给了平日里三成的价。” “一共————十二两。” 十二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王梟没动,只是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不够啊————” 旁边一个老者嘆了口气,声音悽惶:“今年虽然那是小仙师出手,保住了咱们最后一点庄稼,没让绝收。” “可之前旱得太久,虫子又咬了一茬,这地里的收成,顶天了也就是往年的三成。” “三成收成,咱们自己留著餬口都得勒紧裤腰带。” “可那秋税————” 老者指了指门外,手指都在哆嗦:“那是要命的啊!” “县里的税吏早就放了话,不管遭没遭灾,税银一分不能少!” “这哪是收税?这是要逼死人啊!” 屋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这就是底层的命。 天灾刚过,人祸又至。 苏秦那一手回春之术,救活了地里的苗,却救不了官府那张贪婪的大口。 王梟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像是风乾的橘子皮,每一道褶皱里都藏著苦涩。 “再凑凑吧。”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各家各户,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都拿出来。” “房子、地契————实在不行,就把祖坟那块地也抵出去。” “族长!那可是祖坟啊!” 有人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 “祖宗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王梟猛地一顿拐杖,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眾人心头一颤:“交不上税,那就是抗法!是要抓去坐牢、充军的!” “咱们王家村要是人都没了,留著祖坟给谁看?!” 老人喘著粗气,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凑吧————只要能把这关熬过去,只要人还在,咱们以后慢慢赎————” 这话,说得淒凉,也说得透彻。 眾人低下了头,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些原本打算藏著过冬的铜板、碎银,一点点地堆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那是王家村最后的血。 “噠噠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 声音由远及近,哪怕隔著院墙,也能听出那马蹄铁踏在硬土路上的清脆与傲慢。 “吁——!” 马蹄声在祠堂门口骤停。 紧接著,便是“嘭”的一声巨响。 祠堂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半扇门板晃荡著,发出刺耳的呻吟。 “谁是管事的?!都死绝了吗?!” 一个极不耐烦、透著股子高高在上优越感的公鸭嗓,在门口炸响。 屋內的村民们嚇了一跳,像是受惊的鹤鶉,下意识地缩成了一团。 王梟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拐杖。 他抬眼望去。 只见门口站著个身穿青灰號衣的差役。 他手里提著根水火棍,满脸的横肉,一双三角眼正厌恶地在屋內扫视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这人不是什么入了流的吏员老爷。 就是县衙里最底层的帮閒,是专门跑腿、催租、嚇唬人的角色。 但在王家村这些泥腿子眼里,这就是天,这就是阎王爷! “官————官差老爷?” 王梟颤巍巍地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这大半夜的,官差上门,除了催命,还能有什么好事? 难道是税期提前了? 还是———— “草民王梟,是————是这村的族长。” 王梟佝僂著腰,快步迎了上去,那张老脸上强挤出一丝卑微至极的笑,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不知差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的!” 那差役姓邱,满脸的麻子,此刻不耐烦地一摆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生怕沾染了王梟身上的穷酸气。 他皱著眉头,用手里的水火棍指了指王梟:“你也別跪了,跪得我心烦。” “我来这儿,是有个话要传,传完了我还得去下个村,没工夫跟你们这帮穷鬼磨牙。” 王梟身子一僵,心里更慌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碎银子,咬了咬牙,试探著问道:“差爷————可是为了秋税的事?” “您放心,咱们村正在凑,正在凑呢! 哪怕是砸锅卖铁,咱们也绝不敢拖欠官府一文钱!” 说著,他给旁边的王使了个眼色。 王会意,连忙抓起桌上那把碎银子,双手捧著,躬身递到差役面前,脸上赔著笑:“差爷,这点散碎银子,您拿著喝茶,千万別嫌弃————” 这是规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把这帮跑腿的餵饱了,他们在上面稍微歪歪嘴,就能让全村人脱层皮。 邱麻子瞥了一眼王手里的银子。 不多,也就十几两。 若是换做往常,他早就一把擼进袖子里,还得再骂上两句“穷酸”。 可今天———— 邱麻子看著那些银子,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既像是嘲讽,又像是带著几分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收回去吧。” 差役冷哼一声,竟然没接:“这点钱,留著给你们自个儿买棺材————哦不,买米吧。” “怎么?” 王梟和王同时愣住了。 官差不收钱?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嫌·? “差爷,我们————” 王刚想解释。 “闭嘴!听老子说!” 邱麻子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那是县衙里刚印出来的,墨跡都还没干透。 他抖了抖告示,斜眼看著这群被嚇得瑟瑟发抖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算你们这帮穷鬼走运,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县尊老爷刚刚下了諭令!” “鑑於青河乡今岁遭了大旱虫灾,民生多艰————” 邱麻子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宣读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蹟:“特免除青河乡全境,未来三月之——所有赋税!” “不仅仅是秋粮正税,连带著之前的欠款、人头税、抗灾捐———— 统统——全免!” “轰”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王家祠堂的屋顶上。 所有人都懵了。 死一般的寂静。 王梟张大了嘴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书。 免税? 三个月? 还连带著欠款和捐税全免?! 这————这是在做梦吗? 自打他记事起,这惠春县的官府,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菩萨心肠? 哪一年不是刮地三尺?哪一年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这————这————” 王梟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想確认,却又不敢相信,只能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张告示:“差爷————您————您没开玩笑吧?” “这可是真的?” “废话!” 邱麻子把告示往王梟怀里一拍,没好气地骂道:“这种事老子敢开玩笑?脑袋不想要了?” “白纸黑字,大红印章,自己看!” 王梟捧著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是捧著千钧重担。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鲜红的官印。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啊! “活了————活了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哭声一片。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是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搬开后的宣泄。 免税三个月,意味著他们手里这三成的收成,全是自己的了! 意味著他们不用卖儿卖女,不用流离失所,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了! “县尊老爷仁慈啊!” “青天大老爷啊!” 村民们跪在地上,衝著县城的方向砰砰磕头,感激涕零。 在他们看来,这必定是县太爷体恤民情,是大发慈悲了。 王梟也是老泪纵横,他拄著拐杖,对著那差役深深一揖:“多谢差爷!多谢县尊!” “县尊这般爱民如子,实乃我等草民之福啊!” 然而。 听到这话,那差役却嗤笑了一声。 他看著这群感恩戴德的村民,眼神里满是鄙夷,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爱民如子?” 邱麻子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美好的幻想:“想什么呢?” “县尊老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们这群泥腿子的死活?” “要是真想免,早干嘛去了?非得等到现在?” 王梟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差役:“那————那是为何?” “为何?” 差役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个隔著几里山路、此刻正灯火通明的方向。 那是苏家村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羡慕,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你们啊———— 真该去给人家磕个响头。” 差役收回目光,看著王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税,不是县尊想免的。” “是因为咱们青河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就在今晚,道院大考放榜。” “有个叫苏秦的,连中三元,拿了那万中无一的——魁首!” “苏————苏秦?!” 王梟的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著差役,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苏秦———— 那个前几日在田埂上,拒绝了他三十四两救命钱的青衫少年。 那个说出“术归於民”四个字的年轻人。 “是他?!” 旁边的王也惊呼出声,满脸的骇然:“那个————那个苏家村的小仙师?”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邱麻子哼了一声,语气里透著股子不得不服的感慨:“人家不仅拿了魁首,还得了院主赐下的敕名!” “这免税的令,就是人家凭本事挣来的“封赏”!” “县尊老爷那是为了给这魁首面子,为了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这才大笔一挥,免了你们全乡的税!” “说白了————” 邱麻子指了指苏家村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刻薄,却又无比真实:“你们这帮穷鬼,这回是跟著人家苏家村的狗,一起升了天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懂了吗?” 说完,差役也不再理会这群呆若木鸡的村民,转身大步走出了祠堂,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屋子的人,死一般地寂静。 风,从破了的门洞里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王梟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种深深的、发自骨子里的苦涩与敬畏。 他想起了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原来———— 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救了地里的庄稼,不仅没要那一分钱的报酬。 甚至———— 还在那高高在上的云端,不声不响地,替他们这群曾经想要断他生路的人,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呵呵————呵呵呵————” 王梟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乾涩,沙哑,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释然,还有一丝髮自肺腑的惭愧。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拐杖。 又伸手將桌上那原本准备用来“打点”官差、用来抵债保命的碎银子,一点一点,郑重其事地重新包好。 那是全村人的血汗,是刚才差点就被那个差役像垃圾一样嫌弃的东西。 但现在,这东西在王梟手里,却变得滚烫无比。 “族长,您这是————” 王看著老人的动作,有些不解,却又似乎猜到了什么,声音微微发颤。 王梟没有抬头,只是细心地系好布包的扣结,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语气低沉而坚定:“猇子,备车。” “备咱们村最好的那辆牛车,把车洗乾净了。” 王一愣:“这大半夜的,去哪?” 王梟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燃烧著一团火。 他指了指门外,指著那个隔著几里山路、此刻正灯火通明的方向:“去苏家村!” “去给苏魁首————贺喜!谢恩!” 屋內一片譁然。 有人迟疑道:“族长,这————这会儿去? 人家正热闹著呢,咱们这群穷街坊凑上去,是不是————不太好看?” “而且,人家现在是天上的文曲星,是魁首,咱们这点东西————” 那人看了看那个乾瘪的布包,脸上满是自卑:“人家能看得上眼吗?之前苏少爷不是都拒了吗?” “看不看得上,那是人家的事!” 王梟顿著拐杖,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倔强的老理儿:“送不送,那是咱们的事!” “人家苏秦免了咱们的税,那是救了咱们全村老小的命! 这是天大的恩情!” “刚才那是咱们不懂事,是咱们眼皮子浅。” “现在知道了,若是还装聋作哑,缩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心安理得地受著这份恩惠————” 王梟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骂道:“那咱们王家村的人,以后还要不要脸了?还配做人吗?!” “人家把咱们当乡亲,咱们不能把自己当畜生!” 这番话,骂醒了所有人。 眾人的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腰杆子却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族长说得对!” 王抹了一把脸,大吼一声:“我去备车!把俺家那两只下蛋的母鸡也抓上!虽然不值钱,但那是俺的一片心!” “我也去!我家还有坛好酒!” “我去拿新打的枣子!” 一时间,死寂的祠堂活了过来。 没过多久,一辆洗刷得乾乾净净的牛车停在了村口。 车上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带著泥土气息的鸡蛋、腊肉、还有那包凑出来的碎银子。 王梟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虽然依旧打著补丁,却扣得严严实实,显得格外庄重。 他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群举著火把、同样满脸肃穆的族人。 “走。” 王梟挥了挥手,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咱们去给苏家————磕头!” 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 火把排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在漆黑的山道上,向著苏家村的方向缓缓行去。 那点微薄的礼物,或许在仙师眼里轻如鸿毛。 但这趟路,他们必须走。 因为这是这群泥腿子,在这残酷世道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诚意与良心。 苏家大院,今夜彻底没了黑夜的模样。 数百盏红灯笼高高掛起,连成了一条红色的火龙,將那青砖黛瓦照得亮如白昼。 院子里、打穀场上,甚至是门口的黄土道旁,密密麻麻摆满了八仙桌,流水席从村头延绵到了村尾。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下松木柴烧得啪炸响,火苗子窜起三尺高。 第93章 吏员投资,我要爬到最高!(一万求月票) 第93章 吏员投资,我要爬到最高!(一万求月票)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似在低语。 苏秦立於树下,指尖轻轻摩挲著眉心,那股源自万民的愿力洪流此刻已在他识海中温顺地流淌。 隨著心念微动,那株金色的幼苗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能將一丝杂驳的愿力提纯,化作一滴足以撼动境界的金色露珠。 “仅仅是————破境么?” 苏秦的眼眸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直觉告诉他,这《万愿穗》既是罗姬一脉的压箱底绝学,甚至是所谓“神权”的雏形。 其功效绝不仅仅是充当一个高效的“经验包”那么简单。 愿力,乃是眾生心念的具象。 既能化作修为,是否也能化作————气运? 甚至是干涉因果的媒介? “这门法术,水很深。” 苏秦按下心头的躁动,將那份探索的渴望暂时封存。 然而,他的眉头却並未因此舒展,反而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並未看向识海,而是若有若无地扫过身后那喧器的酒席。 那里,那位身著暗红官服的吏员黄秋,正端著酒杯,虽是与乡民推杯换盏,但眼神却始终清醒得可怕。 “不对劲。” 苏秦心中暗忖。 驛传马递,那是县衙里有编制的武吏,平日里眼高於顶。 哪怕自己考了魁首,按理说,传了旨意,拿了苏家的谢礼,客套两句便该回县城復命了。 何至於屈尊降贵,留在这满是泥腥味的乡下大院里,吃这油腻的流水席?甚至还自降身份,与苏海称兄道弟? “这也太给面子了。” 苏秦手指轻轻敲击著树干。 “面子是给有实力的人的。我虽是魁首,但毕竟还没真正成长起来。除除非他看见了比“魁首”这两个字,更值得下注的东西。 就在苏秦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刻意压得很低,避开了地上的枯枝,显得小心翼翼,却又带著某种篤定的目的性。 苏秦心头微凛,神色瞬间恢復了平静,猛地回身。 只见月影斑驳处,黄秋不知何时已离了席。 他手里没拿酒杯,身上虽带著淡淡的酒气,但那双平日里看似冷峻的眸子,此刻却在夜色中闪烁著精明而审视的光芒。 那种眼神,苏秦很熟悉。 那是商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赌徒在评估一张底牌的成色。 四目相对。 黄秋並未因被发现而尷尬,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是一种看到猎物並未让自己失望的满意。 “小小年纪,面对如此泼天富贵,竟能不骄不躁,躲在这儿清净。” 黄秋缓缓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罗师看中的弟子吧?” 罗师? 苏秦心中瞬间雪亮。 果然,若是没有那一层关係,这位官老爷怎么可能这般殷勤?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面上不露声色,拱手一礼:“学生苏秦,见过黄大人。” “些许微末手段,让大人见笑了。” “微末手段?” 黄秋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他走近两步,身上的官威在这一刻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拉近距离的亲昵:“你也別太紧张,这儿没外人,收起那套虚礼吧。” 他上下打量著苏秦,眼底的精光愈发浓郁。 他在县衙混了六年,深知那位罗姬教习的脾气。 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从不欠人人情的主儿。 这么多年,罗姬从未向县衙开过口。 可这一次,为了一个刚入门的学生,竟然不惜亲自开口,甚至让他这个驛传吏连夜送来敕令。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眼前这个少年,在罗姬心中的分量,重得嚇人! 黄秋自知资质平庸,这辈子在修行上怕是难有寸进,想要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唯一的指望就是—一跟对人。 自己飞不起来,那就得学会抓紧那条能飞上天的龙尾巴! “若是论起辈分————” 黄秋看著苏秦,语气变得格外隨和,甚至带著几分套近乎的意味:“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 “师兄?” 苏秦微微一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 黄秋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干,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咱们是自己人”的味道:“不错。” “”我是青云府二级院,六年前结业的学生。” “当时我修的是御兽一脉,在那满是腥臊味的百兽堂里,跟著夏教习那个老蛮子混了整整三年。” 说到这,黄秋指了指自己腰间那块刻著飞马的铜牌,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当年,我也像你一样,心气儿高得很,总觉得自己能翻了这天。” “可惜啊————资质愚钝,也就是混了个上等”的评级,勉强谋了这个差事” 。 他看著苏秦,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但师弟你不同。” “罗师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能让他老人家如此上心,师弟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这县里的水深,道院里的路滑。师兄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这双招子还算亮,路也稍微熟些。” 这是在递橄欖枝了。 也是在表明他的价值一我不求別的,就求个眼缘,结个善缘。日后你飞黄腾达了,別忘了拉师兄一把。 苏秦是何等聪明人,瞬间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一位现任的吏员,主动示好,这对於初入二级院、根基尚浅的他来说,绝对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助力。 这种互利互惠的“投资”,他没理由拒绝。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手握实权、威风凛凛的吏员,脸上的恭敬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同门之间的亲近,从善如流地改口:“原来是黄师兄,苏秦失礼了。” “无妨。” 黄秋见苏秦接下了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目光投向村外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名利场的路。 这里的喧囂虽然喜庆,却不是谈正事的地方。 “这里太吵,有些话不方便说。” 黄秋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中带著一丝只有聪明人才能读懂的默契:“师弟若是不介意,陪我走走?” 苏秦目光微动,知道这是“正戏”来了。 这位师兄,怕是要给他讲讲这“官”与“吏”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规矩了。 他当即点头,侧身让路:“师兄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喧囂的苏家大院,沿著村边的田埂,慢慢踱步,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静謐之中。 月光如水,酒在刚刚喝饱了水的田野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黄秋走在前面,脚步並不快,他並未急著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閒话家常般,聊起了二级院的一些趣闻。 从夏教习那头脾气暴躁的坐骑妖虎,到冯教习那手能点石成金的厨艺,言语间满是对往昔的怀念。 苏秦跟在半步之后,静静地听著,偶尔附和两句。他知道,这些看似不著边际的閒聊,其实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盘道”。 这位黄师兄,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卸下他的防备,也在评估他究竟是个愣头青,还是个值得深交的“聪明人”。 “师弟,你今天拿了这个魁首,回到院里,天元敕名的奖励亦是板上钉钉。”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黄秋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是不是觉得,从今往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苏秦闻言,脚步微顿,沉吟了一下,谨慎答道:“学生不敢狂妄。” “但————既然进了二级院,有了这层身份,我想,只要勤勉修行,日后总归是能有些作为的。” “有些作为?” 黄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苏秦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苦涩,还有几分————对於现实的无奈。 “师弟啊。” 黄秋嘆了口气:“你可知,这二级院与三级院之间,隔著怎样的一道天堑?” “外人都说,考上二级院便是鲤鱼跃龙门。” “但实际上————” 黄秋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真正的龙门,是在三级院。” “只要能考进三级院,那便是贡士”的身份!” 黄秋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嚮往:“那是真正的官身预备”!” “只要从那个地方结业,名字便会直接录入吏部的候补名册。” “一旦地方上有了实缺,哪怕是最肥、油水最大、权力最高的实权吏员———— 只要他们愿意,那都是隨便挑、隨便选!” “那是真正的一步登天,是咱们这些寒门子弟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苏秦听著,心中微动。 贡士———— 那是比生员更高一级的功名。 “但三级院,太难了。” 黄秋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低沉:“咱们青云府二级院,每一届几百號人结业,能考进三级院的,不过寥寥数人。” “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即便拿到了那张百艺证书,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黄秋竖起三根手指,借著月光,给苏秦剖析著这残酷的职场生態:“这上等,便是如我这般。”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虽然语气谦虚,但眉宇间依然有一抹傲色:“当年我在百兽堂,成绩虽未入前十,但也算是优异,尤其是御兽实战,颇得夏教习真传。” “结业时,我靠著积攒的功勋点和夏教习的一封推荐信,顺利补了这个驛传马递”的缺。” “虽然辛苦些,但这身皮一穿,便是入了流的吏。” “手底下管著几十號差役,走在县里,谁不得尊称一声黄大人”? 这每年的俸禄加上————咳,加上些许外快,足以让家族兴旺,在县城里置办下几处大宅子。” 苏秦微微頷首。 確实,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体面的结局了。 “那中等呢?” 苏秦问道。 “中等嘛————” 黄秋撇了撇嘴:“便是那些成绩平平,或是没攒够功勋点去换职位的。” “他们虽然也有证,但进不了衙门,吃不上皇粮。” “只能去给那些富商大户当供奉,或者是去鏢局做个隨行修士。” “虽然吃喝不愁,日子也算滋润,但终究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饭。 遇到那不开眼的主家,受气是常有的事。” “至於那下等————” 黄秋的眼神变得冷漠了几分:“便是那些在二级院混日子,连三级“造化”门槛都没摸到的。” “他们虽然也算是结业了,但本事稀鬆平常。” “心气儿却被道院给养高了,不愿屈就,又没真本事。” “这种人,就像是井底之蛙见了一次天,却又跳不出去。” “最后往往是高不成低不就,若是心术不正,走上了邪路,那就更是万劫不復。” 说到这,黄秋看著苏秦,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师弟。” “我看你天赋极高,心性也稳。” “我从二级院毕业后,呆在惠春县衙门六年了,你是第一个让罗教习亲自跟衙门开口,嘱咐的人————” “罗教习?” 苏秦一愣,心中闪过一丝暖流。 那个古板严苛的老人,虽然面上冷淡,私底下却依然在为学生铺路。 “不错。” 黄秋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罗教习那人,最是惜才,也最是————护犊子。” “若非是他打了招呼,今日这封风调雨顺”的敕令,未必能下得这么痛快” o 苏秦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秋话语中的一丝异样。 未必能下得这么痛快? 他是魁首,这是规矩,是惯例。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隱情? “师兄。” 苏秦停下脚步,看著黄秋,试探著问道:“听师兄的意思———— 这敕令的下达,莫非还有什么阻力不成?” “而且————” 苏秦指向远处那片刚刚復甦的田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疑问:“我青河乡大旱数月,虫灾肆虐。” “县尊既有这般呼风唤雨的伟力,为何———— 为何直到今日,直到我考取了魁首,才肯降下这道敕令?” “难道之前的那些日子,县里的官老爷们,就真的看不见这满地的哀鸿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带著一丝对於官府的不满与质问。 若是换个旁人,或许早就斥责苏秦狂悼了。 但黄秋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苏秦,看著少年眼中那份尚未被世俗磨平的愤怒与不解。 良久,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师弟啊————” 黄秋苦笑一声,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说道:“你以为,我们是真的看不见吗?” “这青河乡的摺子,早在三个月前就递上去了。” “县里的粮仓,也不是没有存粮。” “那————为何不救?”苏秦追问。 黄秋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神中闪烁著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因为————有人怀疑。” “怀疑?” “对。” 黄秋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钦天监那边的望气士说,这青河乡的旱情与虫灾,来得有些蹊蹺。” “不像是单纯的天灾,倒像是————有妖邪在背后推波助澜。” “淫祀!” 这两个字一出,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课堂上,教习曾说过的东西! “上面怀疑,是有未受册封的野神,想要借著这场灾难,收割香火愿力,以此封神。” 黄秋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讽刺:“所以,上面的大人物们做了个决定。” “撒网。”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们要等著那个东西”自己露头,等著它吸足了香火,露出破绽,然后” 黄秋的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握:“一网打尽!” 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他在这温暖的春风中,竟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冷。 撒网? 按兵不动? “所以————”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为了抓一个所谓的“淫祀”,为了一个怀疑————” “就可以眼睁睁看著这几千號百姓受苦? 就可以任由他们饿死、渴死?” “这就是————他们的网?” “这网里装的,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吗?!” 百姓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是诱饵? 是数字? 还是————政绩的一环? 苏秦看著黄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无法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黄秋看著眼前沉默的苏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终究是在官场里混跡了多年的人,那颗心,早就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师弟,慎言。” 黄秋伸手按住了苏秦的肩膀,掌心的力量很重,像是在压制苏秦的怒火,也像是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这就是官场。” “在大人物的棋盘上,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几颗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淫祀之祸,若不根除,遗患无穷。 相比於日后可能造成的更大动盪,眼下这些百姓的苦难————在他们看来,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而且————” 黄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萧索:“我们只是吏。” “我们虽然穿著这身皮,虽然在乡民眼里威风八面。” “但在这盘大棋里,我们和你口中的那些百姓一样,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 “官印在县尊手里,敕令在上面压著。” “我们能怎么办?” “抗命吗?那就是丟饭碗,甚至掉脑袋!” 黄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苦涩道:“我得吃这碗饭,我得养家餬口。” “所以,哪怕我知道这不合理,我也只能听著,看著,忍著。”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一脸无奈的师兄,心中的怒火併没有消散,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只是这火,不再是那种宣泄式的爆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內敛的火种。 他明白了。 这就是“吏”的悲哀。 他们是执行者,是工具,是依附於权力体系存在的藤蔓。 他们或许有良知,或许有能力。 但在那绝对的“官威”面前,在那冷酷的“大局”面前,他们的腰杆,挺不直。 “呼————”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將那股激盪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抬起头,看著黄秋,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感激。 不管怎么说,黄秋能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多谢师兄告知。” 苏秦拱手,语气诚恳:“师兄的苦衷,师弟明白了。” 黄秋见苏秦冷静下来,也是鬆了口气。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弟,你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平。”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虽然是魁首,是生员,但你还太弱小。” “在这修仙界,在官场上,弱小————就是原罪。” 黄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只有师兄弟之间才会有的推心置腹:“我给你个忠告。” “你虽然进了二级院,以后会学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隨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乱了他们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黄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有教习护著。” “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个实缺,让你永远都在候补”的名单里烂掉!” “这就是————规矩。” “毕竟,考上三级院的人少之又少.. 考不上怎么办?吏员便是最好的出路! 眼光得放长远,得给自己留些后路.. ” 说完这番话,黄秋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鬱气都吐乾净。 他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笑脸,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苏秦:“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这是我在县里的腰牌。” “以后你若是有空去县城,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儘管来找我。” “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驛传吏,但在那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说不定————” 黄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期许:“以后等你发达了,咱们还能做个同僚,互相照应照应。” 苏秦接过腰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著黄秋那张写满了世故与圆滑、却又藏著一丝温情的脸,点了点头:“一定。” “多谢师兄。” 黄秋走了。 那匹神骏的战马踏碎了月下的寧静,载著那位深諳为官之道的吏员,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目送著那点暗红色的背影融入黑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那块尚有余温的铜牌,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 苏秦眼眸渐渐深邃。 萍水相逢,即便有同门之谊,有些话也是大忌讳。 关於县里对“淫祀”的布局,关於官场那一套“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冷酷逻辑,本不该对他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生员说得如此透彻。 黄秋肯说,甚至不惜冒著泄露机密的风险来提点他,这其中,固然有罗教习这层关係的看重,也有对他这个新晋魁首的投资。 但更多的———— 苏秦回想起黄秋刚才看向这片村庄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善意。 或许,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一同样出身寒微,同样心怀热血。 他是在用自己六年的蹉跎经验,给后辈指一条最稳妥、最不容易摔跟头的路。 那是老成持重之言,是想要护住一株好苗子不受风雨摧折的苦心。 “师兄是个好人,也是个称职的吏。” 苏秦低声呢喃,將那铜牌收入怀中。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明哲保身,更懂得在这浑浊的官场里,如何小心翼翼地活著。” “但————” 苏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村庄。 月光洒在青瓦上,洒在那些刚刚喝饱了水、正在贪婪生长的庄稼上。 这里有他的父亲,有三叔公,有二牛,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烟火气。 “这条路,太窄,太弯,也太憋屈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也极冷的笑意。 “为了吃那口安稳的皇粮,便要学会对苦难视而不见,要把良心放在油锅里煎熬,要把脊梁骨打断了,给那些大人物当梯子踩。 “这样的稳妥————我不想要。” “这样的吏员————不做也罢。” 他並不鄙薄黄秋的选择,那是凡人在洪流中的无奈。 但他苏秦,既已身怀重宝,既已立下宏愿,便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若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牺牲这些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那一点点政绩的博弈————” 苏秦抬起头,望向那高悬於天际的清冷明月。 他的眼神中没有少年的狂悖与愤怒,只有一种歷经生死、看透世事后的沉静与坚定。 那种內敛的锋芒,比嘶吼更让人心惊。 “那这个规矩,我来破。” “这盘棋,我来掀。” 风吹过田野,稻浪起伏,仿佛在回应著少年的心声。 “我要考的,不是什么听人使唤、唯唯诺诺的吏。” “我要考的——是官!” “是那能一言九鼎、能改天换地、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制定规则,去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大周仙官!” “惠春县的天歪了————” 苏秦迈开步子,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我就从这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我有资格————把这天,给正过来。” 宴席散尽,喧囂归於尘土。 苏家大院的红灯笼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残烛在风中苟延残喘,映照著满地的狼藉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秦送走了最后一位还要拉著他手称兄道弟的乡绅,转身穿过前庭。 他的步履很轻,並未惊动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帮工,径直向著后院走去。 那里有一间偏厦,平日里用来堆放帐薄和杂物,此刻却还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影摇曳,透过有些泛黄的窗纸,投射出两个佝僂的身影。 苏秦的脚步在窗欞下停住了。 並没有刻意去听,但夜太静了,静得连那一粒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都像是砸在人心头上的石子。 “老爷,这帐————不对啊。” 那是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奈:“今晚这顿流水席,虽然乡亲们送了不少东西,但酒水、肉食、人工————杂七杂八算下来,还是贴进去了十多两。 “贴就贴了。” 苏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透著一股子强撑出来的硬气:“今儿个是秦儿的大日子,是咱们苏家村翻身的日子。 这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哪怕是把家底掏空了,这顿饭也得请,这面子也得撑起来。” 屋內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紧接著,是旱菸袋磕在桌腿上的“篤篤”声。 “可是————老爷。” 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夜色:“少爷考上了魁首,这是天大的喜事。 但您也知道,那二级院是个烧钱的窟窿。” “老奴刚才去向有见识的人打听了一嘴。 这二级院的束脩,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还要置办入学的行头———— 少说,也得三百两银子打底。” “三百两————”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苏秦站在窗外,能够清晰地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家里————还能凑出多少?” 良久,苏海乾涩的声音响起。 “现银————只剩下不到三十两了。” 福伯嘆了口气,算盘珠子拨得啪响,却怎么也拨不出更多的数字:“本来还有些底子,可前阵子大旱,咱们施粥、买水、减租———— 再加上今晚这场宴席—————— 老爷,咱们现在是只有面子,没里子了。” “三十两————” 苏海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著多少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差得远啊————差得太远了。 “老爷,要不————” 福伯试探著开口:“咱们去跟王家村他们————” “不行!” 苏海断然拒绝,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王家村那是救命钱! 秦儿既然当眾拒了,那就是立了规矩,立了风骨! 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再回头去伸这个手,那就是在打秦儿的脸,是在拆他的台!” “那————那可咋办啊?” 福伯急得声音都带了颤音:“若是交不上束脩,少爷这魁首的名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屋內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后,苏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卖地。” “把村东头那二十亩水田,卖了。” “老爷?!” 福伯惊呼出声:“那可是祖產啊!是咱们苏家最好的地!那是留著给少爷————” “地没了可以再买,前程没了就真的没了。 苏海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那是肥田,哪怕现在地价贱,也能卖个五六十两。 再加上西边那片桑林,还有后山的那几亩坡地————凑一凑,应该能有一百多两。” “还不够————” 苏海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著:“还差一半————” “去借。” 苏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去县里,找“九出十三归”的刘大头。” “借印子钱!” “老爷!那是高利贷啊!” 福伯嚇得脸都白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一旦沾上,这辈子都別想翻身了!” “怕什么!” 苏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灯火苗乱颤:“以前怕,那是怕老天爷不赏饭吃,怕还不上。” “可现在呢?” 苏海指著窗外,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狂热的亢奋:“秦儿求来了风调雨顺”的敕令! 只要这天不干了,地不裂了。 咱们苏家村这几百亩地,那就是聚宝盆!” “只要熬过这一茬,等秋收了,等明年开春了,粮食打下来,什么债还不上?” “为了秦儿,这险————值得冒!” 苏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渡步,那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儿爭气啊————” “他给咱们挣了这么大的脸面,给全乡求来了免税的恩典。 他在外面拼命,咱们当老人的,不能给他拖后腿。” “他只管昂著头往前走,去修他的仙,去当他的官。” “这后面缺的银子,哪怕是卖血,哪怕是去要饭,我苏海也得给他填平了!” “绝不能让他在那些同窗面前,因为几两银子直不起腰!” “这事儿————你知我知,千万別让秦儿知道。” 苏海压低了声音,千叮寧万嘱咐:“明儿一早,我就去县里办手续。 等秦儿走的时候,我把银票塞给他,就说是家里存的。 让他走得安心,走得踏实。” 福伯听著,老泪纵横,只能哽咽著点头:“————老奴————省得。” 窗外。 苏秦静静地站著,夜风吹乾了他眼角的湿润,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的酸楚。 这就是父亲。 一个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见识的乡下地主。 他不懂什么修仙百艺,也不懂什么官场倾轧。 他只知道用最笨、最拙劣、却也最沉重的方式,去托举自己的儿子。 卖祖產,借高利贷。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苏海的后半生,是整个苏家的基业。 而贏家,只能是苏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膛里那股激盪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没有选择转身离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起手。 “吱呀” 那扇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屋內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月光披身的苏秦时,苏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桌上的算盘和帐簿,手忙脚乱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过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 “秦————秦儿?” 苏海结结巴巴地说道:“怎么还没睡? 是不是————是不是饿了? 爹这就去————” “爹。” 苏秦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充满陈旧纸张气息的偏厦。 他看著父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我不饿。” “我也————都听见了。 苏海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试图遮掩帐薄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著儿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此刻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颓然地垂下了头。 “秦儿————爹没用。” 苏海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愧疚:“爹没本事,攒不下大家业。 到了这紧要关头,还得让你跟著操心————” “爹,您说什么呢。” 苏秦走到桌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 掌心相触,一边是细皮嫩肉的书生手,一边是满是老茧的农人手。 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温度,却是一样的。 “这个家,一直都是您在撑著。” 苏秦看著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哪怕是那天下的金山银山,也比不上您这份心。” 说著,苏秦鬆开手,从怀中摸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那是王燁给的,也是他这一路走来,用实力和人品换来的底气。 “这是————” 苏海看著那个精致的锦囊,有些发愣。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解开绳扣,將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並没有倒出碎银子。 而是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面额巨大的银票。 “这————” 福伯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苏秦將银票摊开,推到父亲面前。 “三百两。”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爹,这是儿子这次大考,挣回来的。” “三百两?!” 苏海的手猛地一哆嗦,不敢置信地拿起一张银票,借著油灯的光亮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印章。 是真的。 大通钱庄的通兑银票,做不得假。 “这————这么多?” 苏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钱。 “秦儿,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道院————道院还发银子?” “是赏赐,也是同窗的馈赠。” 苏秦並没有细说其中的曲折,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儿子拿了魁首,入了种子班,自然有些好处。 再加上几位师兄的帮衬,这束脩————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看著父亲,眼神中满是孺慕与坚定:“所以,爹。” “地,不用卖。” “高利贷,更不用借。” “那二十亩水田,是爷爷留下的念想,咱们得留著。” “那片桑林,是娘生前最喜欢的,咱们也得护著。” 苏秦伸出手,將桌上那本记满了债务和算计的帐薄轻轻合上。 “从今往后,咱们家————” “不用再过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苏海捧著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看著眼前的儿子。 灯光下,少年的面容虽然还带著几分青涩,但那眉宇间的沉稳与气度,却已然是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苏海遮风挡雨的雏鸟了。 他已经长出了翅膀,甚至———— 已经开始反过来,用那宽阔的羽翼,庇护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海的眼眶红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愁苦,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高兴。 发自肺腑的、痛快淋漓的高兴。 “好————好!” 苏海一边抹著眼泪,一边重重地点头,那张老脸笑开了花,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光:“我儿子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不用卖地————不用借钱————” “咱们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那一抹长久以来作为“父亲”的威严与掌控欲,在这一刻悄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秦儿。”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將银票小心翼翼地推回苏秦面前,语气郑重:“既然你有这本事,那这钱————你自己收著。” “家里的事,爹还能动弹,爹给你看著。” “外面的事————” 苏海看著儿子,目光如炬:“爹听你的。” “你是魁首,是生员,是有大主意的人。” “以后这个家————你就是主心骨!”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是一场权力的交接。 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长的最高认可。 苏秦看著父亲那信任的目光,心中一热。 他没有推辞,將银票重新收好。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父亲的放手。 “爹,您放心。”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家里有我,乱不了。” “嗯。 “ 苏海欣慰地应了一声,隨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既然不用愁钱的事,那明儿一早———— “明儿一早,我就回道院。” 苏秦接过了话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眼中闪烁著期许:“这一次去————” “不再是试听,也不再是借读。” “我要堂堂正正地————” “入那二级院!” “去爭那————更高的山头!” 第94章 鸡犬升天,福泽同门!(二万求月票) 第94章 鸡犬升天,福泽同门!(二万求月票) 清晨的青云道院,雾靄尚未完全散去,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繚绕,带著一股子湿润的凉意。 苏秦缓步而行,脚下的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並未急著赶往二级院报到,而是循著旧路,走向那座承载了一级院的藏经阁。 既入二级院,一级院的腰牌,便当归还了。 这一路,风景依旧,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往日走在这条路上,心头压著的是修为的瓶颈,是那似乎永远凑不齐的束脩,是前途未卜的迷茫。 而今,那些沉重的枷锁已被一一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敏锐。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正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摇曳。 它不再沉寂。 自从昨夜在苏家村立下宏愿,得万民愿力浇灌之后,这门源自罗姬一脉、触及神权雏形的法术,便仿佛活了过来。 苏秦並未刻意运转法力,但他的感知却被这株幼苗无限放大。 空气中,除了那游离的天地元气,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那是一缕缕极细、极淡,却又坚韧得如同游丝般的金色光点。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虽然稀薄,却源源不断,如同百川川归海般,温顺地融入他的识海,滋养著那株金色的稻穗。 “这是——” 苏秦脚步微顿,眼帘微垂,细细体悟著这股奇异的力量。 那不是灵气,没有五行属性的燥热或阴冷。 那是—念头。 是人心。 他能从那一缕缕金光中,感受到一种名为“期许”的温度。 有的来自於遥远的山下,带著泥土的芬芳和陈年老酒的醇厚,那是父亲苏海的骄傲。 有的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那是王家村村民的感激。 还有的—— 苏秦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望向了內舍区域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几缕格外纯粹、虽不宏大却异常坚定的愿力,正在裊裊升起,向他飘来。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信任。 “会是谁呢?”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迈开步子。 其实,不必去算,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静思斋,丙字號灵地。 这里地处內舍边缘,灵气算不得最浓郁,地势也不算平坦,甚至还带著些许乱石杂草。 但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起!” 一声低喝,带著力竭后的嘶哑。 赵立赤著上身,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著脊背滑落,在裤腰处洇出一片深痕。 他双手结印,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筑造令”悬浮在身前,散发著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隨著他体內元气的疯狂输出,地面上的泥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缓缓隆起,相互挤压,最终凝固成一面略显粗糙、却足够厚实的石墙。 “呼——” 赵立身形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倒下。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稳住,別泄气。” 刘明的声音同样疲惫,手里还提著一桶刚从山泉里打来的水。 另一只手正维持著《化木为梁》的法诀,操控著一根並不算太直的木樑,艰难地往墙头架去。 “再坚持一下,房顶盖上,咱们就算是在这內舍扎下根了。” 两人如同两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搭建著属於自己的窝。 他们並没有苏秦那种挥手间平地起高楼的神通。 他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元气耗尽了,就坐下来打坐恢復,恢復好了,爬起来接著干。 法术不熟练,墙歪了,推倒重来。梁断了,再去砍树。 从清晨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清晨。 终於。 当最后一块瓦片被刘明颤抖著手盖上屋顶时,两座简陋、矮小,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石屋,终於在那初升的朝阳下,立住了。 虽然丑,虽然小。 但那是—一家。 是在这等级森严、天才云集的道院內舍,真正属於他们的一方立足之地。 赵立和刘明並肩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背靠著那还带著温热法力波动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两人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那是力竭后的空虚,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 良久。 赵立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著喉咙冲刷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一把嘴,转头看向刘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从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感嘆,同样的——恍如隔世。 “真没想到啊——阿明。” 赵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就在半个月前——不,哪怕是就在三天前。” “我还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是那样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泥垢和伤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嘴上说著要努力,要考內舍,要出人头地。可实际上呢?” 赵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羞愧:“我其实——早就放弃了。” “我每天混在那个发霉的土屋里,跟著大家一起骂教习,一起抱怨伙食,一起睡大觉。” “我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去面对现实。” “我就像是一条缩在烂泥塘里的虫子,明明知道外面有天,有云,有龙。” “可我就是不敢探头。” “我怕。” “我怕探出头去,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我怕自己拼了命,最后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个废物。” “又没有那个逆天改命的机遇,又没有那种惊才绝艷的能力—— 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等著被淘汰,等著某一天捲铺盖回家,去给地主家当个帐房,或者去镇上做个帮閒。” 赵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栋並不宏伟的石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如今——” “我站在这儿了。” “我站在了內舍的土地上。” “我亲手——用我自己的法术,用我自己的力气,搭建起了这座房子。” “这不是做梦。” “这是真的。” 刘明听著赵立的絮叨,原本想要调侃两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赵立,自己狠狠咬了一口。 “谁说不是呢?” 刘明嚼著干硬的麵饼,腮帮子鼓动著,声音有些含糊,却透著一股子心酸:“我家为了供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娘那是把眼睛都快熬瞎了,才给我纳出那几双鞋底。” “我每次回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也想过放弃,真的。” “就在那次大旱,看著地里的庄稼快枯死的时候,我都想好了。” “大不了就不修了,回家种地去,哪怕苦点累点,好歹能守著爹娘。” “可是——” 刘明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繚绕的山峰,那是通往二级院的方向:“可是他不让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名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如同一座丰碑,佇立在两人的心头。 苏秦。 他们的室友,他们的同窗,也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硬生生拽著他们爬出泥潭的人。 没有苏秦那不计成本的《春风化雨》,他们的责任田早就废了。 没有苏秦在那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他们连《除草术》的门槛都摸不到没有苏秦在大考时那近乎“作弊”般的帮衬,那个“乙上”的评级,又怎么可能落在他们头上? “是他把咱们拽上来的。” 赵立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羡慕与嫉妒,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感激:“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 “以他的本事,他早就该飞到天上去,跟那些世家子弟、跟那些天才並肩。” “咱们这些泥腿子,对他来说,其实就是累赘。” “可他没有。” 赵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不嫌弃咱们笨,不嫌弃咱们穷,甚至不惜为了咱们,去得罪那些教习,去背负那些閒言碎语。” “这份情——” “太重了。” “重得让我有时候都在想,我赵立何德何能,能遇上这么一个贵人?” 刘明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看著东方初升的太阳,那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 “赵立。” 刘明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透著一股新生的锐气:“咱们不能总当那个被拽著的人。” “苏秦走得快,那是他的本事。” “咱们赶不上他,那是咱们的命。” “但是——” 刘明转过身,看著同样站起来的赵立,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不能让他觉得,他救上来的是两坨烂泥。” “这泥潭——也是会发芽的!” “只要给点阳光,给点雨露,哪怕是野草,也能长出个样来!” 赵立看著刘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决绝。 “没错。” “哪怕一时半会儿,咱们赶不上苏秦的脚步。” “哪怕咱们这辈子都成不了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修。” “但是——” 赵立伸出手,掌心向上,体內的元气虽然微弱,却在坚定地流转:“做兄弟的,起码要对得起他的这份托举。” “他把咱们拉上来,不是为了让咱们在这儿当废物的。” “咱们得立住!” “咱们得在这內舍,在这二级院,闯出个名堂来!” “不为別的。” “就为了以后——” 赵立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等他在前面衝锋陷阵,等他在那高处遇到难处的时候。” “咱们哪怕帮不上大忙。” “起码——” “能在他身后,给他递把刀,给他挡个枪,或者是——给他喊一声好!” “这就够了!” “好!” 刘明大笑一声,伸出手,与赵立重重地击了一掌:“说得好!” “从今天起,咱们这条命,就是拼出来的!” “我就不信了,咱们比別人少个鼻子还是少只眼?” “苏秦能做到的,咱们做不到十分,难道连一分都做不到吗?” “练!” “往死里练!” “从今天开始,咱们也去听雨轩!咱们也去抢那前排的位置!” “咱们要把以前落下的功课,全都补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与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草般疯长的韧劲。 他们整理好那身虽显破旧却洗得乾乾净净的道袍,拍去身上的尘士。 就像是拍去了过去三年的颓废与不堪。 “走。” 赵立挥了挥手,步履坚定地向著山道走去:“去听雨轩。” “去看看那——更高的风景!” 晨光下,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虽然依旧不够高大,虽然步伐依旧有些沉重。 但他们的脊樑,挺直了。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隨著他们心念的转变,隨著那份决心的確立。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们的头顶升起.. 另一头。 青石板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晨雾,直通半山腰那座掩映在翠竹之中的听雨轩。 此时正值卯时,山风微凉。 王虎独自走在山道上。 他那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如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敦实。 圆润的脸庞上虽然还掛著些许汗珠,但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游离散漫,而是多了一份咬紧牙关的韧劲。 “呼哧——呼哧——为他调整著呼吸,尽力让肺腑间的气息按照《聚元决》的节奏流转。 虽然他如今已是聚元二层,但这青云山的山道对於他这个体型来说,依旧是个不小的考验。 前方是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隘口,两块巨石夹峙,仅容一人通过。 王虎刚走到隘口前,迎面便走来一位身著青衫的內舍师兄。 那是陈字班的刘师兄,平日里素以严苛冷傲著称。 若是放在以前,王虎这等外舍刚升上来的“未流”,哪怕是隔著三丈远,都得乖乖贴著岩壁站好,低头拱手,等著人家大摇大摆地过去。 王虎下意识地就要侧身让路,习惯性地堆起一脸討好的笑:“刘师兄,您先请——”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刘师兄,竟是先一步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了,他还主动侧过身子,让出了那唯一的一条通道。 那张向来板著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对著王虎拱了拱手:“这不是王虎师弟吗?这么早便去听课?勤勉可嘉啊。” “啊?” 王虎愣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师——师兄?这路窄,您先——” “誒,师弟客气了。” 刘师兄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得让王虎心里发毛:“咱们都是从外舍中走出来的,虽说我在陈字班旁听,但毕竟同属一院。你先过,你先过。” 说著,他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神態之间,竟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尊重。 王虎晕晕乎乎地走过了隘口,直到走出了十几步远,回头看去,那位刘师兄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这——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虎挠了挠头,心里直犯嘀咕。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刚转过一道弯,来到一处平缓的练功台旁,几个正在切磋法术的內舍师兄见他走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师弟来了?” 其中一位名为张远的师兄,手中正凝聚著一团水球,见王虎路过,笑著招呼道:“听说你刚入內舍,对这《唤雨术》的精细操控还有些生疏? 正好,刚才我和几位师兄在探討那日苏秦师兄讲课时提到的“润物”之法,你要不要来听听?” 王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师兄,我这笨手笨脚的,怕耽误师兄们修行——” “哎,这话就见外了。” 张远大步走过来,甚至並不嫌弃王虎身上的汗味,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同门,互通有无是应该的。 那日若非苏秦师兄在那明法堂上倾囊相授,我这《唤雨术》恐怕还要卡在瓶颈许久。 你是苏秦师兄的室友,也就是咱们的自家人。 来来来,这有个运气的法门,我给你演示一遍,你看好了——” 不由分说,几位师兄便將王虎围在中间,极其耐心地给他拆解起法术的关窍来。 没有半点不耐烦,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有的只是真心实意的指点与帮扶。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他当成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虎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这一张张热情的脸庞,听著那一句句关切的话语,心中的迷雾终於一点点散去,变得澄明如镜。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 他不是傻子。 他王虎何德何能,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內舍精英如此礼遇? 他这点微末道行,这点刚脱贫的家底,哪里值得人家这般折节下交? “原来——是因为你啊。” 王虎在心中轻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的身影。 苏秦。 他的室友,他的兄弟。 那日在明法堂上,苏秦不计前嫌,不藏私心,將那足以作为传家宝的法术心得公之於眾,惠及了整个胡字班的学子。 那日在演武场上,苏秦更是以身作则,用那“甲上”的品行,折服了所有人。 这份恩情,这份气度,早已在眾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重”的种子。 爱屋及乌。 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报答苏秦,或许觉得此时凑上去有攀附之嫌。 於是,他们便將这份对苏秦的感激与敬重,自然而然地辐射到了苏秦身边的人身上。 作为苏秦最亲近的室友,王虎,便是这股暖流的第一个受益者。 “苏秦啊苏秦——”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你小子,走都走了,还要给我留这么大一份福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並没有因为这份“借来”的面子而飘飘然,反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既然享受了苏秦带来的荣光,那就更不能给苏秦丟脸。 他认真地听著师兄们的讲解,將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脑海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告別了那几位热情的师兄,王虎继续向听雨轩走去。 快到门口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然从路边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嘿!王兄!王虎兄弟!” 来人是个身穿锦缎的小胖子,名叫周通,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也是个有名的富家子,平日里最爱玩乐,是叶子牌局上的常客。 王虎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周通?你这是——蹲我呢?” 周通嘿嘿一笑,脸上堆满了討好的褶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王兄,借一步说话。” 周通把王虎拉到树荫下,献宝似的將那木盒打开。 “刷一道温润的光泽在盒中流转。 只见那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副叶子牌。 这牌可不一般,通体由上好的暖玉打磨而成,背面用金粉描绘著繁复的云纹,正面则是请名家雕刻的人物花鸟,栩栩如生。 甚至每一张牌上,都隱隱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是经过炼器师加持的法器! “这——” 王虎虽然已经戒了牌癮,但毕竟是个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巧手张那老头儿刚出的“云梦玉牌”?听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嘿嘿,王兄好眼力!” 周通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諂媚:“这可是我託了不知道多少关係,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 我知道王兄平日里最好这一口,而且技艺高超,號称“外舍牌圣”。 这等好马,自然得配好鞍!” 说著,他將那盒子往王虎怀里一塞:“王兄,这就当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王虎抱著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感受著那玉牌上传来的温润触感。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牌面。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甚至半个月前,面对这样的诱惑,他恐怕早就乐得找不著北,二话不说就收下了。 这不仅是宝贝,更是面子,是他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利器。 可是现在—— 王虎的手指停在了那张雕刻著“状元”的牌面上。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在石屋里的场景。 那盏昏黄的油灯。 那两壶浊酒。 还有苏秦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这牌,你替我保管著。”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二级院——你再把它还给我。” 那副旧的、磨损了边角的紫檀骨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苏秦的行囊里,或者是被他带去了那高高在上的二级院。 那不是一副牌。 那是一个约定。 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命运的承诺。 王虎眼中的热切,一点点地冷却了下来。 他看著周通那张满是期待的脸,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 “啪。” 一声轻响,隔断了那诱人的灵光。 “周兄。” 王虎將木盒推了回去,动作虽然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周通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王兄,你这是——嫌弃? 这可是巧手张的亲笔作啊!您不是最喜欢——” “喜欢。” 王虎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了往日的贪婪与市侩,只有一种看透了风景后的从容与释然“我是喜欢打牌,也喜欢这好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通的肩膀,望向那掩映在云雾深处、高高在上的二级院主峰。 在那云端之上,似乎有一双眼晴正在注视著他,在等待著他。 “但是——” 王虎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是曾经掛著牌盒的地方,如今那里掛著一枚象徵著內舍弟子的腰牌。 “我已经戒了。” “至少,在走到那个地方之前——我戒了。” 周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云海,不由得有些茫然:“那个地方?王兄——你是说——” 王虎收回目光,看著周通,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却又带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与锋芒。 他指了指那云端的高处,声音清朗,字字鏗鏘:“周兄,心意我领了。” “但这牌,我真用不上。” “因为——” 王虎顿了顿,眼底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我的牌,在高处。” “那里有个人,正拿著我最好的那副牌,在等著我去取呢。” 说完,王虎不再停留。 他对著一脸错愕的周通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著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虚浮与犹豫。 风,吹过山林。 捲起几片落叶,追逐著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的头顶裊裊升起.,听雨轩。 晨光穿透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將那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香炉里燃著凝神的檀香,烟气裊裊升腾,在半空中盘旋散去,却似怎么也填不满这偌大学堂內那股若有若无的空旷感。 胡教习立於讲台之上,手中握著一卷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前排,陈適正襟危坐,鼻樑上的眼镜反著光,手中的笔悬而未落,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著某个晦涩的法理。 身侧,赵迅虽也坐得端正,但眼神偶尔还会往窗外飘去,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躁动。 而在后排那原本属於“未流”的角落里,如今却坐著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赵立与刘明。 这两个刚从外舍爬上来的学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眼晴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他们身上的那股市井气虽然还没洗乾净,但那股子想要扎根向上的韧劲,却是肉眼可见。 胡教习看著他们,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就在几日前,那个位置上坐著的,还是那个总是一脸平静、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青衫少年。 而在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的君子,和那个冷傲孤僻的少女,也都不见了。 “走了啊——” 胡教习在心中轻嘆一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作为教习,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雏鹰,早已习惯了这种离別。 只是这一届——走得太急,也走得太高,让他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 “咳。” 胡教习收敛心神,轻咳一声,將那捲《藏经阁法术衍化论》摊开在案几上,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与金石之音:“今日,我们讲“术”与法的衔接。” “一级院的法术,多为死板的套路,那是“术”。 而藏经阁中那些前人留下的手札,记载的却是变通的道理,那是法”。” “想要从术”进阶到法”,非一日之功” 他循循善诱,深入浅出。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课程讲到一半,正至精妙处时。 “篤、篤、篤。” 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迴廊外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忽视的从容与威严,瞬间打断了胡教习的讲课声,也让满堂学子的思路为之一滯。 胡教习眉头微皱,放下书卷,有些诧异地望向门口。 这听雨轩乃是內舍重地,上课期间,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进。” 门被推开。 一袭深紫色的官袍映入眼帘,来人面容白净,腰悬玉带,脸上掛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分院的监院,黎远。 胡教习一愣,连忙走出讲台,拱手道:“黎监院?这大清早的,您怎么来了?” 他目光在黎监院身上扫了一圈,並未发现隨行的记录官吏,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试探著问道:“莫非——是来抽查课业?” 道院確实有不定时抽查的规矩,但多半是针对那些教学懒散的教习,似他这般资歷深厚的老教习,极少会有这种待遇。 “非也,非也。” 黎监院摆了摆手,並没有走进讲堂深处,而是就站在门口。 目光越过胡教习的肩膀,在台下那一双双略显紧张的眼晴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胡师教书育人,兢兢业业,我若是来抽查,那岂不是寒了人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轻轻托在手中:“我今日来,是来送嘉奖的。” “嘉奖?” 胡教习呼吸微微一促,下意识地开口道:“监院莫要说笑。” 他指了指台下那些虽然勤勉、但天资显然並不算顶尖的学子,苦笑道:“我这听雨轩里,最好的几棵苗子一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乃至那赵猛,都已经在几日前的大考中晋级二级院,离开了。” “如今剩下的这些孩子,虽然也都努力,但——也就是中人之姿。” “若说勤勉,或许值得夸奖几句。” “但若说要劳动监院大驾,亲自送来“嘉奖”—— 胡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自知之明的无奈:“怕是还不够格吧?若真有人能做到那一步,早就在这听雨轩里冒头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此言一出,台下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覷。 陈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左看右看,似乎想从同窗的脸上找出那个可能“隱藏极深”的大佬。 但看了一圈,除了茫然就是苦笑。 赵立和刘明更是缩了缩脖子,他们刚从外舍爬上来,自觉也就是个凑数的,这等好事怎么可能落在自己头上? 整个听雨轩內,一片沉默。 大家都有自知之明。 在苏秦、徐子训那种耀眼的天才离开后,这胡字班——確实是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黎监院看著这满室的沉默,也不以为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胡教习身侧,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教习稍微有些佝僂的肩膀,笑道:“老胡啊老胡。” “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 “这么多年,被那陈字班压了一头,都没拔过尖,是不是连这腰杆子都习惯性地弯下去了?” 胡教习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黎监院。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以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跳动。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黎监院收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他举起手中的捲轴,声音洪亮,震盪在每一寸横樑之上:“这一届,你胡字班门下弟子——” “夺得了一魁首!” “我是奉院主之命,来为你这听雨轩,颁发敕令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胡教习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乾枯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讲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魁首? 魁首! 这个词,对於胡字班来说,太陌生,也太遥远了。 多少年了? 自从那位从二级院退下来的陈震陈教习执掌陈字班以来... 这青云府分院的一级院大考魁首,就像是被他家承包了一样,年年都是陈字班的囊中之物! 那种被压制的无力感,那种“万年老二”甚至是“老三”的憋屈,早已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蒙在了胡教习的心头,让他甚至都快忘了—— 这道院里,还有一个独属於“魁首班”的特殊嘉奖! “魁首——”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台下,所有的学子也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咱们班——出了魁首?” 陈適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著黎监院手中的捲轴。 “会是谁?” 这个问题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闪过。 “林清寒?” 有人低声猜测,隨即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可能,她第二关品行考核只拿了丁中,总分被拉下一大截,绝无可能是魁首。” “那是——徐子训师兄?” 赵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徐师兄前两关都是甲上,第三关虽然惜败,但也应该分数组够高——” “不对。” 陈適冷静地分析道:“徐师兄第三关只是甲中,按照权重,除非其他人第三关全军覆没,否则很难登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一个名字上。 一个在他们记忆中,如彗星般崛起,又如传说般离去的名字。 “苏秦——” 赵立在角落里,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 只有他! 那个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谈、在演武场上独占螯头的苏师兄! 那个拿下了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上的苏师兄!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奇蹟,那这个奇蹟的名字,一定叫苏秦! 正当所有人屏息以待、心跳如鼓的时刻。 黎监院神情一肃,不再卖关子。 他展开捲轴,一股淡淡的紫气从捲轴中溢出,瞬间瀰漫了整个听雨轩。 “胡春听令!” 胡教习连忙整理衣冠,躬身长揖到底:“胡春在!” 黎监院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撞击,鏗鏘有力:“兹有胡字班学子苏秦,於本届大考之中,三关皆甲上,技压群雄,才德兼备,夺得本届—一魁首之位!” “依道院旧例,一人得道,泽被同门!” “特此颁发“文昌敕令”!” “即日起,胡字班晋升为本届“魁首班”!” “凡在此听雨轩內修习之学子,受气运加持,修炼汲取元气速度一提升五成!” “悟性通达度—一提升五成!” “敕令时效一半年!” “嗡—!!!”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黎监院手中的捲轴猛地燃烧起来! 化作无数道金色的符文,如同漫天花雨般酒落,融入了听雨轩的每一根樑柱、每一块砖石之中。 剎那间。 整个听雨轩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那股清冷的气息瞬间变得温润而活跃,空气中游离的元气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变得异常欢快且容易亲近。 台下的学子们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往日里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此刻竟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体內的功法自行运转,那汲取元气的速度,果然比平时快了一大截! “这——这就是魁首班的待遇?” 赵立感受著体內那欢呼雀跃的元气,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伸出手,看著掌心那比往日浓郁了数倍的灵光,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他在外舍混了三年,哪怕是进了內舍,也从未体验过如此顺畅、如此奢侈的修炼环境。 提升五成!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过去的一天半! 这对於资质平庸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逆天改命的机缘! “我悟了!我终於明白这句口决的意思了!”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总是卡在瓶颈的学子突然激动地大喊出声,脸上满是狂喜。 “我也感觉到了!元气入体如水银泻地,毫无阻碍!” “天吶——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欢呼声、惊嘆声、甚至哭泣声,此起彼伏。 胡教习站在讲台前,看著这满堂的沸腾,看著那一个个因获得了机缘而喜极而泣的脸庞,他的身躯微微颤抖著,久久不能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著讲台上的纹路。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苏秦曾站在这里讲课时的温度。 “陈字班——” 胡教习低声呢喃:“这么多年了,这良性循环的垄断,终於被打破了。” “以往,陈字班靠著魁首敕令,生源越来越好,资源越来越多,前十名额独占半壁江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 “这风水,终於转到了我胡字班的头上!” “而这一切——” 胡教习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欞,望向那遥远的、云雾繚绕的二级院方向。 “都是因为一个人。” “苏秦——为胡教习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一股难言的骄傲,简直要溢出胸膛。 黎监院看著这一幕,也是微微頷首,眼中满是感慨。 他走上前,再次拍了拍胡教习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老胡啊。” “你手底下,这回是真的出真龙了。” 说完,黎监院没有再多留。 他还要赶路。 他要去二级院,去將那份沉重、荣耀的“天元敕名”,亲自送到那个少年的手中。 “走了。” 黎监院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那漫天的紫气却並未隨之散去,而是缓缓沉降,融入了听雨轩的一砖一瓦之中。 整个讲堂,反倒陷入了一种异样的静謐。 那是当巨大的机遇真切地摆在眼前时,人们本能產生的敬畏与慎重。 陈適摘下眼镜,从怀中掏出一块乾净的鹿皮,一下一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著镜片。 “五成——” 他低声喃喃,重新戴好眼镜,透过镜片看著空气中游离的活跃灵气,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清醒的算计:“对於我们这种资质平平的人来说,这五成的加持,不仅仅是快了一点。” “这半年,抵得上往常的九个月。” “省下的这三个月,或许就是我们这辈子能不能摸到二级院门槛的关键。” 他转过头,看向赵迅,语气复杂:“苏师兄人走了,却把梯子给我们留下了。” 赵迅沉默著,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住了衣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呼,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 “是啊。” 赵迅的声音有些闷:“以前总觉得一级院是个泥潭,爬不出去是命不好。” “现在苏师兄把路给铺平了,把风给借来了。” “要是这样还爬不出去——” 赵迅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四周同样沉默的同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坚定的笑:“那咱们就真没什么藉口好找了。”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那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道锁,憋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有人盘膝坐正,双手结印,闭上了双眼。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喧譁,没有躁动。 所有的学子都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调整呼吸,收敛心神。 他们知道,对於这份馈赠最好的报答,不是空口白话的感激,而是抓住这分分秒秒,去填补自己与天才之间的鸿沟。 听雨轩內,很快便只剩下了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胡教习站在讲台上,看著下方这群瞬间沉下心来的少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了深沉的欣慰。 “不骄不躁,知耻后勇。” 胡教习心中暗嘆。 这才是“魁首”真正的意义。 苏秦留下的不仅仅是敕令,更是一种名为“向上”的风气。 在这静謐肃穆的修炼氛围中。 在这数百颗为了前程、为了不负期许而全神贯注的心灵深处。 一丝丝极淡、极细,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悄然从他们的顶门升起。 那是受人恩惠后的感念,是见贤思齐后的嚮往。 这些纯粹的念头,在听雨轩的上空匯聚成一条几不可见的细流。 它穿过雕花的窗欞,融入山间的清风,跨越了层层殿宇的阻隔。 向著那个早已站在高处、却从未忘记回头的青衫少年,飘然而去。 如风,如信。 如期而至。 > 第95章 天元敕名,颁发苏秦!(三万求月票) 第95章 天元敕名,颁发苏秦!(三万求月票) 青云道院,一级院。 通往藏经阁的青石板路,蜿蜒於古松翠柏之间。 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苏秦缓步其间,每一步落下,都显得异常沉稳。 他的呼吸绵长而悠远,仿佛与这山间的清风、林间的草木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然而,若是有大修在此以望气术观之,便会惊骇地发现,在这看似平静的少年周身,正縈绕著一股肉眼难辨、却浩大如江河般的金色流光。 那是愿力。 这些愿力,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阵法的屏障,源源不断地匯聚於苏秦的眉心紫府。 识海深处。 那一株通体金黄、叶片如书卷般舒展的【万愿穗】幼苗,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生长状態。 它贪婪地吞噬著这股庞大的愿力洪流,原本有些虚幻的根茎迅速凝实。 叶片上的金色符文更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转不休,散发出阵阵玄奥的道韵。 苏秦的眼前,那道淡蓝色的光幕再次浮现,数据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八品)iv1(9/10)】 【万愿穗·聚沙成塔(八品)iv1(10/10)】 “嗡—” 一声清越的震鸣,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宛如洪钟大吕,震盪神魂。 金光大盛。 那株幼苗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再次拔高了数寸,顶端那一枚含苞待放的穗花,终於缓缓绽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內里璀璨如钻的金色穀粒。 【叮!】 【万愿穗·聚沙成塔lv2(0/50)!】 隨著等级的提升,两股全新的感悟,如同醒醐灌顶般,瞬间涌入苏秦的脑海。 苏秦脚步微顿,双眸之中精光爆射,隨即又迅速收敛。 “二级了————” 他细细体悟著这门八品法术带来的全新变化,心中的震撼久久难以平息。 如果说一级时的万愿穗,只是一个能够將愿力转化为修为的“转换器”。 那么到了二级,它便进化成了一座真正的“洞天福地”。 “其一,便是这容量————” 苏秦內视己身。 原本,那株动苗所能承载的愿力上限,大概只够他从通脉一层突破至通脉三层。 但现在,隨著那金色穀粒的显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容器”被扩大了数倍不止! 那里面蕴含的愿力储备,若是全部释放,转化为液態真元———— “足以让我跨越通脉初期的积累,直衝通脉四层!”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 通脉境,一层一重天。 寻常修士,想要打通一条经脉,积累足够的真元,往往需要数月的苦修。 而他,只要愿力足够,只要“民心”在,这几月的苦修,便可在一念之间跨越! 这简直就是——作弊!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心惊的。 真正的逆天之处,在於第二个变化。 苏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空气中那一缕缕游离的愿力丝线。 “生生不息————” 他低声呢喃。 他能感受到,在二级的【万愿穗】法则之下,那些被转化、被消耗掉的愿力,竟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仿佛在苏秦的体內留下了一颗“种子”,或者说,留下了一道“印记”。 哪怕丹田內的真元被耗空,哪怕愿力被用尽。 只要这道印记还在。 那些愿力,便会隨著时间的推移,如同地里的庄稼一般,一茬接一茬地自动生长、恢復! “这就意味著————”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我的法力,我的底蕴,將不再是无根之水。” “只要我立身极正,只要我始终站在那眾望所归”的位置上,我的力量,便是无穷无尽的!” 这才是【万愿穗】真正的恐怖之处。 它將修仙者的力量源泉,从单纯的天地灵气,强行绑定到了“眾生”的身上。 眾生不灭,愿力不绝。 愿力不绝,道基永存! “罗姬教习————当真是大才。” 苏秦在心中由衷地讚嘆了一声。 能创出这等夺天地造化、却又紧扣人道气运的法门,那位古板的教习,其境界之高,恐怕远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只是————” 苏秦眉头微蹙,收回了发散的思绪。 他虽然掌握了这门法术,也享受到了它带来的巨大红利。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对这门法术的理解,还太过浅薄。 就像是一个拿著神兵利器的孩童,只会胡乱挥舞,却不懂得其中的剑理。 “愿力的提纯、转化效率、还有那所谓的“因果”纠缠————” “这里面的门道,深不见底。” “恐怕,我对这《万愿穗》的开发程度,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苏秦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那云雾繚绕的二级院方向。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去请教了。 无论是罗姬,还是王燁,或者是那藏经阁中可能存在的先贤手札,都是他必须要去汲取的养分。 “不过,在此之前————” 苏秦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古朴肃穆的石殿,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青黑色的铁令。 “还得先把一级院的腰牌给还了。” “有始有终,方为圆满。”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向著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內,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纸张和防然香草混合的味道,静謐得只能听见偶尔的翻书声。 柜檯后,陈老正戴著一副老花镜,手里拿著一块鹿皮布,慢吞吞地擦拭著一块砚台。 听到脚步声,陈老並未抬头,只是习惯性地说道:“借书左边,还书右边,如果是要把书带出去,得押腰牌。” “陈老。” 苏秦走到柜檯前,轻声唤道。 陈老手上的动作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眯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在苏秦脸上打—— 量了片刻。 “是你?” 陈老认出来了。 一个多月前,就是这个穿著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拿著十两银子,一口气买走了四门最基础的建筑法术种子。 当时这孩子还不知天高地厚地问起过《春风化雨》,被他以那是“二级院才能兑换”的规矩给劝退了。 陈老放下砚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瞭然。 算算时间,这也才过去一个多月。 对於修行者来说,这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 “怎么,那几门法术练得不顺手?” 陈老看著苏秦,语气倒是温和。 他对这个虽然资质平平、但看著挺沉稳的孩子印象不坏。 在他看来,这孩子多半是回去试了试。 发现那几门法术虽然是基础,但想要精通也极难,或者是对於责任田的考核没什么帮助,所以又来寻別的路子了。 “年轻人嘛,心急是正常的。” 陈老自顾自地从柜檯下抽出一本册子,一边翻一边隨口说道:“是不是想换点別的? 《除草术》?还是《肥地术》? 这两个虽然也只是不入流的小术,但在打理灵田上见效快,要是为了应付考核,倒也勉强够用。 虽然价格也不便宜,但————” 他正准备给这个“回头客”推荐几个性价比高的法术种子。 “陈老,您误会了。” 苏秦摇了摇头,打断了陈老的絮叨。 他伸出手,將腰间那枚青黑色的铁令解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柜檯上。 “学生今日来,不是买法种的。” “我是来————退还腰牌的。” “退还?” 陈老翻书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愕然地看著苏秦,又看了看桌上那枚还带著体温的腰牌。 在道院里,退还腰牌,通常只有两个含义。 要么是结业高升。 要么————就是退学。 而眼前这少年,才进內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一个月,能干什么? 连一门法术都未必能练熟。 结业?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种了。 陈老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是惋惜,是同情,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孩子————” 陈老嘆了口气,合上了册子,並没有去收那枚腰牌,反而把它往回推了推:“是不是在內舍————遇到难处了?” “我知道,內舍里头压力大。 那些个世家子弟,还有那些修行了好几年的老生,一个个眼高於顶,本事也確实强。” “你刚进去,跟不上进度,或者被人排挤了,这都正常。” 陈老看著苏秦平静的面容,以为他在强撑,语重心长地劝道:“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个儿不行,觉得这修仙路太窄,挤不过去,想回家算了。” “但是啊————” 陈老指了指这满屋子的藏书:“只要还在这院里待一天,你就有翻身的机会。 哪怕考不上二级院,多学两门手艺,將来出去了,不管是给大户人家当个护院,还是去商行做个伙计,总比回去种地强。” “这腰牌要是交了,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要不再————忍忍?哪怕混个结业证也好啊。” 他是个善良的老头,见多了这种心灰意冷最后黯然离去的寒门子弟,总想著能劝一个是一个。 苏秦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位絮絮叨叨的老人,心中並无不耐。 他知道陈老是好意。 这世上,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失败者”多说两句掏心窝子话的人,不多。 “陈老,您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苏秦並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为了证明什么而高谈阔论。 他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由玄铁铸造、表面隱隱流转著云纹与灵光的令牌。 与桌上那枚青黑色的铁令相比,这枚令牌无论是材质还是气息,都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 苏秦將这枚新令牌,轻轻放在了旧腰牌的旁边。 清脆的撞击声,打断了陈老的劝慰。 陈老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死死地盯著那枚新令牌。 那是———— 二级院的身份腰牌?! 而且看那上面的云纹流转,显然是已经去灵枢殿开过光、甚至绑定了地脉气息的正式腰牌! “这————” 陈老猛地抬头,看著苏秦,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一个月? 一个月前,这孩子还在问他基础法术怎么卖。 一个月后,这孩子就把代表晋升的令牌拍在了桌上? 这中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步骤? “陈老。”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和,带著几分款意:“学生並非退学,而是侥倖通过了考核,晋升二级院了。” “按照规矩,那一级院的旧物,需得交还入库。” “这段日子,多谢陈老的关照了。” 苏秦再次拱手一礼。 陈老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苏秦,又看著那两枚並排放在一起、代表著截然不同身份的令牌。 他像是还没从这个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 “晋————晋升了?” 陈老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语重心长”的劝导,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 原来人家不是混不下去了。 人家是飞升了。 “好————好啊。” 陈老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化作了一抹带著几分自嘲、却又真诚的苦笑:“看来,是我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没想到你这孩子,竟然藏得这么深。” 他伸出枯瘦的手,將那枚旧腰牌收了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確认这不是一场梦。 “行了,既是高升,那便是大喜事。” 陈老拿起笔,在册子上勾了一笔,隨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苏秦:“二级院————那是真正的大天。” “去了那边,好好修,別辜负了这身才情。” “去吧。” 苏秦点了点头:“借您吉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著阁外走去。 阳光洒在门口,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陈老坐在昏暗的柜檯后,手里捏著那枚还带著些许温热的旧腰牌,目光追隨著那个年轻的背影,直至消失。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像这样,將旧腰牌往桌上一拍,骄傲地说一声“我晋级了”。 可惜,他没做到。 他在內舍里蹉跎了岁月,磨平了稜角,最后变成了这藏经阁里一个守著死书的糟老头子。 “真好啊————” 陈老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里有著几分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怀。 “哪怕我没飞起来————” “能看著有人飞上去,也是好的。”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鹿皮布,继续擦拭著手中的砚台。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轻快了许多。 窗外,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青云山腰,云蒸霞蔚。 通往【百草堂】的山道,並非铺设著整齐划一的白玉石阶,而是由一条条青黑色的条石蜿蜒铺就。 石缝间也不似其他堂口那般纤尘不染,反而顽强地生长著些许不知名的野草与苔蘚,透著一股子野蛮生长的韧劲与生机。 空气中,那股独特的药香与泥土味愈发浓郁,与远处工司传来的燥热火气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处静謐的深谷,藏风聚气,润物无声。 苏秦缓步其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脚下的布鞋与青石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在与这片土地进行著某种无声的对话。 他並未急著赶路,而是在调整著自己的呼吸,让体內那刚刚稳固的通脉境气息,去適应这百草堂特有的律动。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银杏树下,两道身影正静静佇立,似是融进了这幅山水画卷之中。 左侧那人,一袭暗紫锦袍,没个正形地倚靠在树干上,嘴里依旧叼著那根標誌性的狗尾巴草,双手抱胸,目光有些散漫地望著天边流云。 右侧那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摺扇轻摇,虽不言语,却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场,与周遭的清幽环境相得益彰。 王燁。 徐子训。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他並未感到意外。 自从在那青木堂中,他婉拒了冯教习的招揽,说出那番“术归於民”的话语后,有些路,便已经註定。 有些同伴,也早已在路口等候。 听到脚步声,树下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王燁吐掉嘴里的草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晨露。 他的脸上並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透著一股“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篤定。 那双看似懒散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只有同类人才能读懂的笑意。 “来了?” 王燁的声音不高,隨风飘来,却清晰入耳。 既像是问候,又像是確认。 苏秦走上前,在那两人身前三步处站定,郑重拱手,眸光深邃无比:“让二位师兄久等了。” 简单的对话,却在三人之间流淌著一种难言的默契。 这个决定,並非一时衝动。 早在六天前,在听雨轩的那最后一课上,在王燁那番关於“罗师之道”的剖析中,这颗种子便已深埋心底。 这几日的“试听”,不过是最后的验证与沉淀。 如今,瓜熟蒂落。 王燁看著苏秦,又看了看身旁的徐子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引路人的肃穆。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並未多言。 苏秦心领神会,伸手解下腰间那枚刚刚在灵枢殿开过光、尚且温热的玄铁腰牌,郑重地放在了王燁的手心。 一旁的徐子训也早已准备妥当,同样將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 两枚腰牌,静静地躺在王燁的手中。 那是他们在一级院奋斗了三年的成果,也是他们通往未来的钥匙。 王燁低头看著这两枚腰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体內那磅礴的通脉境真元骤然运转。 “嗡一—”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翠绿色的灵光,那光芒纯粹而充满生机,宛如初春的第一抹新绿。 王燁的手指如笔,在两枚腰牌的背面飞速勾勒。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隨著他的指尖划过,腰牌之上,原本平滑的玄铁表面,竟如泥土般软化,隨后又迅速凝固。 不过眨眼之间。 一道繁复而古朴的印记,便深深地烙印在了腰牌之上。 那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图案,下方刻著两个古篆小字【百草】。 光芒散去,王燁將腰牌拋回给二人。 “拿著吧。” 王燁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告诫的意味:“这是罗师亲手定下的规矩,也是百草堂种子班的铁律。” “印记既成,便是落子无悔。” 他看著正低头摩挲腰牌的苏秦与徐子训,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此以后,直至你们拿到那张百艺证书结业之前————” “这二级院內,其余九司的课程,你们再无资格去选修。” “若是反悔,或是贪多嚼不烂,想要去別的堂口偷师————” 王燁冷笑一声:“腰牌之上的禁制,自会將你们拒之门外。” “这叫——断后路,以此明志。” “这“种子”二字,不仅是荣耀,更是——专注。” 苏秦握著手中那枚多了一道印记的腰牌,指腹划过那微微凸起的纹路,只觉得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后悔。 “学生明白。” 苏秦抬起头,目光清澈:“大道万千,我只取一瓢饮。” “既选了这护土安民的灵植之道,便当心无旁騖,一条道走到黑。” 徐子训也是微微頷首,將腰牌掛回腰间,整理好衣冠,神色淡然:“弱水三千,非我不欲,实不能也。” “能在这百草堂內,寻得一方净土,专心研磨,已是子训之幸。” 见二人心意已决,且毫无动摇之色,王燁眼底的那一抹严肃终於散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散隨性的模样。 他背起双手,目光在这青石山道上游移,似乎在寻找著昔日的影子。 “徐兄————” 王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唏嘘,几分感慨:“你还记得吗?” “两年前,也是这般光景。” “那时候,咱们刚入一级院內舍,也是在这个时辰,咱们一同去听雨轩,去听胡师讲那枯荣之道。” 王燁转过头,看著身旁那一袭白衣的故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时候,咱们意气风发,自詡双璧”,总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这期间,我入了二级院,你留了一级院。” “咱们之间,隔了一道门,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山海。” 王燁伸出手,指了指前方那隱约可见的古朴石殿——百草堂:“如今————” “咱们终於又站在了一起。” “站在这二级院的风中,一同入这百草堂。” “就像是————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这番话,说得颇为动情。 那是对流逝时光的追忆,也是对故友重逢的庆幸。 在这冷酷的修仙界,能有几人,在经歷了岁月的冲刷、地位的变迁之后,还能並肩而行? 徐子训听著王燁的感慨,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然合拢。 他看著王燁,看著这位曾经並肩、后来领先、如今又再度同行的挚友。 他的眼中,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温润与清醒。 “王兄。” 徐子训的声音如春风拂面,却又带著一种规矩森严的分寸感:“虽是並肩,却也不尽相同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半师之礼:“两年前,你我互称兄弟,那是同窗之谊。” “可如今————” 徐子训指了指王燁腰间那枚代表著亲传弟子身份的玉牌,又指了指自己:“你是罗师的亲传,是这百草堂的引路人,更是即將衝击三级院、有著官身候补资格的前辈。” “而我,不过是刚入百草堂、尚需从头学起的新晋生员。 “达者为先,长者为尊。” “如今的你,已是我的长者。” “你已站在了山巔,准备去往那更高的三级院,去触摸那真正的官场。” “而我,才刚刚站在山脚,准备开始攀登。” 徐子训的话语平静而客观,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规矩。 也是他对王燁如今成就的尊重。 然而。 听到这番话,王燁却是微微一怔。 隨即,他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道间迴荡,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飞鸟。 王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著徐子训,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徐子训啊徐子训!”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 “太端著!太守规矩!也太————著相了!” 王燁猛地止住笑声,大步走到徐子训面前,那一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灼灼逼人。 “什么长者?什么先行一步?” “不过是早吃了两年皇粮,早看了两本閒书罢了!” 王燁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又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苏秦:“你们记住了。” “这二级院,不是终点!那三级院,亦不是终点!” “所谓的先后,在这漫漫仙途、在这浩荡官场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逝的浪花!” 王燁抬起手,指向那遥远的天际,指向那大周仙朝皇城的方向:“我信你们!” “苏秦,你有那一颗为民请命的仁心,有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天赋!” “徐兄,你有那寧折不弯的风骨,有那滴水穿石的韧劲!” “只要这口气不散,只要这条路不偏——————” 王燁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情:“我相信,总有一天!” “不止是这小小的百草堂,也不止是那所谓的三级院!” “我们会一同站在那大周仙朝的朝堂之上!” “甚至————” “站在那凌烟阁上,站在那云端之巔!” “到时候,咱们再来论一论,谁是先,谁是后?谁是兄,谁是弟?” “岂不快哉?!”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又热血沸腾。 它打破了身份的藩篱,击碎了时间的隔阂,將三人的目光,引向了那个更加宏大、更加遥远的未来。 徐子训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王燁,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那破旧宿舍里,指著屋顶发誓要“改了这天”的狂妄少年。 心中的那一点点因地位差距而產生的拘谨,在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 是啊。 路还长著呢。 此时的落后,又算得了什么? 徐子训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释然的弧度,那笑容如春风化雨,温暖而灿烂。 “王兄教训的是。” “是子训著相了。” 他重新打开摺扇,轻轻摇动,恢復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既然王兄有此雅兴,那子训便捨命陪君子。” “这朝堂之上,若是少了王兄这般有趣之人,怕是也会寂寞许多。” 苏秦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位师兄,心中也是激盪不已。 他虽未多言,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二位师兄皆是人杰,苏秦不才,愿附驥尾。” “这大周官场,若真有那一日————” “咱们,便在那高处相见!” “好!” 王燁大喝一声,伸手揽住两人的肩膀:“走!” “去百草堂!” “让罗老头看看,咱们这新一代的铁三角”,是个什么成色!” 百草堂前,古木森森。 那扇在此前七日里,苏秦只能以“试听生”身份跟隨王燁脚步迈入的石殿大门,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这一次,无需王燁在前引路。 三人並未言语,只是极有默契地停在殿前的传送法阵旁。 王燁双手抱胸,倚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看客的閒適,也是引路人的放手。 苏秦率先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那枚刚刚烙印下【百草】二字、温润如玉的黑色铁令。 他並未急著放入,而是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繁复的云纹,感受著其內流淌的、 与脚下地脉隱隱呼应的律动。 “咔噠。” 一声轻响。 腰牌嵌入法阵枢纽的凹槽,严丝合缝。 紧接著,原本沉寂的法阵纹路瞬间被点亮,幽蓝色的光芒顺著地面的刻痕流淌,最终匯聚成一道柔和的光幕。 不再是被动地裹挟,不再是客居的疏离。 这一次,阵法传来的反馈是接纳,是认可,是一归属。 苏秦迈步而入,身形消失在光幕之中。 隨后是徐子训,白衣胜雪,摺扇轻摇,动作优雅地放入腰牌,紧隨其后。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稍纵即逝。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熟悉的草木清香与泥土芬芳已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座宏大的石殿,依旧是错落有致的蒲团。 只是今日,堂內的气氛似乎比往日那试听课时,要更为凝实几分。 座无虚席。 那些平日里或是外出做任务、或是闭关苦修的正式弟子,今日大多都到了。 因为每逢大考之后的新生入学,既是新鲜血液的补充,也是百草堂格局的一次微调。 当苏秦与徐子训的身影出现在传送阵那一头的瞬间。 “沙沙————” 原本翻阅典籍、低声交流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瞬间低了下去。 数十道目光,带著审视、好奇,甚至是些许排斥,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这是老生对新人的本能反应。 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徐子训身上时,那份探究之意更甚。 陌生的面孔,温润的气质,以及腰间那枚崭新的、灵光尚未完全內敛的腰牌。 “这就是这届大考的前十?” “长得倒是极好,但这股子书卷气————怕不是没下过地的少爷吧?”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又是靠什么手段进来的。”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如同暗流涌动。 面对这些目光,徐子训並未有丝毫侷促。 他神色坦然,先行了一礼,那是对先入门者的尊重。 隨后,他並未走向前排那些显眼的空位,而是径直走向了学堂的最后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寻了个蒲团,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摺扇轻合,置於案几一侧。 他不爭,不抢,甚至刻意收敛了自身的气息,以免遮挡了后方之人的视线。 这番举动,落在那些老生眼里,倒是让他们微微一怔。 原本准备好的一些“下马威”或是冷言冷语,此刻竟有些发作不出来。 “倒是个懂规矩的。” 有人低声评价了一句,目光中的敌意消散了几分。 而苏秦,则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属於自己的位置—一那个靠近窗边、並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刚一落座,两颗脑袋便如同地鼠般从旁边探了过来。 “师弟!你可算来了!”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喜色,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抓著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灵瓜子,顺手就往苏秦手里塞了一把:“我还以为你要去办什么手续,赶不上罗师的正课了呢。” 一旁的邹文虽然稳重些,但眼底的笑意也是藏不住的,他指了指前方的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赏:“那个————就是本届前十,选修入百草堂的新生吧?” 苏秦点了点头,剥开一颗瓜子,动作自然:“正是。” “嘖嘖。” 邹文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徐子训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咱们之前还担心,这前十进来的少爷”,会不会是个鼻孔朝天的刺头,进来就把这百草堂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看来————这人,能处。” 邹武一边嗑著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可不是嘛!” “你看他那坐姿,不骄不躁。看他那眼神,清正平和。”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是新人,没往第一排凑,也没跟咱们这些老傢伙抢风头。这就叫——知礼!” “这年头,有天赋的人多,有背景的人也多,但知进退、懂分寸的人,那是真的少。”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显然对徐子训的第一印象极佳。 在这百草堂,大家虽然都是同门,但也讲究个先来后到,讲究个资歷深浅。 一个刚入门的新人,若是太跳,总归是让人不喜的。 徐子训的低调,恰好切中了这些老生的脉搏。 然而。 夸讚过后,邹文的话锋却是一转,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虑。 “不过————” 他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三人能听见:“知礼归知礼,但这修行的事儿,终究还是要看本事的。” “咱们都知道,这种子班的门槛,是三级造化。”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普通班里摸爬滚打,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才把那《春风化雨》磨到了三级,这才有了坐在这里的资格?” 邹文看向苏秦,眼神中满是认同与亲近:“就像苏师弟你。” “也是凭著真本事,將春风化雨领悟至三级造化后,才进入这百草堂的! 这份底蕴,这份扎实,那是做不得假的。” “可这徐子训————” 邹文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他是靠著大考前十的名额,直接“保送”进来的。” “这叫什么?这就叫——拔苗助长。” “他的《春风化雨》,怕是才刚入门。” “进了这种子班,罗师讲的东西那都是高屋建领,讲的是造化”,是生机”,是神权”。” “他底子薄,能听得懂吗?能跟得上吗?” 邹武吐掉瓜子皮,也是一脸的无奈:“是啊。” “若是他是个紈絝子弟,听不懂也就罢了,咱们也懒得管。 巴不得他早点知难而退,自己改换门庭,去学那些简单点的炼丹画符,省得占著茅坑不拉屎。” “可偏偏————” 邹武看了一眼徐子训那端正的坐姿,有些不忍:“偏偏是个知礼的,是个想学的。” “这就难办了。” “看著一个好苗子,因为跟不上进度,因为听不懂天书,最后一点点被磨灭了心气,变得自卑、焦虑,最后泯然眾人————” “这滋味,不好受啊。” 苏秦静静地听著,手中剥瓜子的动作未停。 他看著邹家兄弟那副真心实意替人操心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失笑,却也有些感动。 这百草堂的风气,確实淳朴。 他们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把同窗当成了家人。 “两位师兄多虑了。” 苏秦將剥好的瓜子仁放入口中,轻声说道:“徐兄才情,非同一般。 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自有他的道理。 或许————他比我们想像的,都要坚韧。” “希望如此吧。 邹文嘆了口气,不再多言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忽然从眾人腰间的令牌上传来。 “嗡—” 那是百草堂特有的传讯禁制。 邹家兄弟脸色一变,几乎同时伸手按住了腰牌,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愤懣。 “怎么了?”苏秦问道。 “哼!” 邹武冷哼一声,將腰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还能怎么著?” “刚才腰牌传来感应,说是咱们百草堂今日有【两名】种子班的新人入籍,让咱们这些老生多加照拂。” “两名?” 苏秦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徐子训,那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个———— “不就是我吗?” 苏秦心中思索。 然而,邹武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刚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徐子训算一个,这个咱们认了,人家虽然是保送,但好歹人到了,礼数也周全。” 邹武气呼呼地说道:“可另一个呢?” 他伸长了脖子,在学堂里左顾右盼,那双小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每一个角落:“人呢?哪儿呢?” “这马上都要上课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这可是第一堂课啊!是拜师入门的大日子!” “那个傢伙竟然敢迟到?甚至可能————缺席?!” 邹文也是一脸的阴沉,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寒意:“咱们百草堂的规矩,向来是尊师重道。” “罗师最討厌的,就是这种恃才傲物、目无尊长的狂徒。” “那个未曾露面的傢伙,不管他是一级院的第一还是第二,不管他家里有多大的背景————” “这第一步,他就走歪了!” 邹武更是义愤填膺,直接给那个“未曾谋面”的新人定了性:“依我看,这人比起徐子训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徐子训虽然底子薄,但人家態度端正,是个可造之材。” “可那个傢伙————” “心性不佳!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这种人进了咱们百草堂,那就是一颗老鼠屎!” “以后咱们可得离他远点,免得被那一身晦气给沾染了!” 苏秦:“————” 他看著义愤填膺的邹家兄弟,手里捏著茶杯,悬在空中,不知是放是落。 这是一个极其尷尬的误会。 在邹家兄弟的认知里,苏秦是那个“凭本事、靠悟性、从底层爬上来”的励志典范,是早已被他们接纳的“自己人”。 他们压根就没把苏秦和那个“靠大考前十名额保送进来”的新人联繫在一起o 在他们的逻辑里,苏秦是通过“內部考核”进来的,跟那个“大考前十”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腰牌震动提示有“两名大考新人”时,他们自动过滤了苏秦,把那个名额安在了一个虚构的、此刻並未出现的“第三人”身上。 苏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屏住了呼吸。 那股子熟悉的、带著泥土芬芳与浩然正气的威压,尚未见人,便已先至。 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两道身影並肩迈入了门槛。 左侧一人,身著深紫色官袍,腰悬玉带,面容白净,嘴角掛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监院,黎远。 右侧一人,身披灰色麻布道袍,裤脚挽起,脚踏千层底布鞋,面容古板,眼神深邃如渊。 正是这百草堂的主人,罗姬。 “罗师!黎监院!” 眾学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震动殿宇。 罗姬微微頷首,神色依旧平静,径直走向讲台。 而黎监院则並未落座,他站在讲台一侧,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若有若无地在后排的角落里停留了一瞬。 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诸位。” 黎监院开口了,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今日,是个好日子。” “我来此,不为別的。” “只为————” 他转过身,对著身旁的罗姬拱了拱手,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喜悦与郑重:“恭喜罗教习!” “恭喜百草堂!” “此次纳新,咱们这儿————” “可是来了一位——【天元魁首】!” 第96章 打破歷史者,苏秦!!(四万求月票) 第96章 打破歷史者,苏秦!!(四万求月票) “天元魁首?” 当黎监院口中吐出这四个字时,原本只是有些肃穆的百草堂,空气仿佛在剎那间被抽离,变得粘稠而沉重。 那是比“大考前十”还要高出整整一个维度的存在。 在场之人,皆是二级院的精英,自然知晓这四个字的分量。 大周道院,等级森严。 一级院升二级院,每半年一届。 所谓的“天元”,並非仅仅指代第一名。 它意味著在考核中,三位主考官... 即便他们的理念不同、派系不同、性格迥异.. 都在最终的评判上,达成了一种近乎奇蹟的共识,给出了全票通过的最高评价。 一年两届,理论上至多也就两位天元。 而二级院,又有十大修仙百艺,每脉又不止一个课堂。 实际上分到各个课堂,往往数年也难出一位。 尤其是对於百草堂而言。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高台之上那个面容古板、一身布衣的男人。 罗姬。 这位以“严苛”、“务实”著称的农司大修,他的眼中只有那一亩三分地里的生机,只有那也要看天吃饭的民生。 在他的標准里,天才是不值钱的,唯有日復一日的苦功与那颗耐得住寂寞的道心,才算得上入流。 所以,自罗姬执掌百草堂种子班以来,歷届大考,哪怕有惊才绝艷之辈入了农司,也从未有人能从他手中拿走那“毫无保留”的讚誉。 在他这里,哪怕你是天纵之才,进来了也得脱层皮,也要从挑大粪、辨灵土开始做起。 这里没有特权,只有规矩。 因此,百草堂歷届—无天元。 “这————是要变天了吗?” 许多人面色凝重,眼眸复杂难明。 黎监院站在讲台旁,並没有急著宣读敕令,而是侧过身,看著那位老搭档,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老罗啊老罗,你这百草堂自开堂授课以来,那是出了名的铁门槛。” “若是没记错,这恐怕是你门下————第一个“天元”生吧?” “也算是开了先例,破了你那不看虚名看锄头”的戒了。” 这番调侃,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或是谦虚或是得意地回应了。 但罗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神色依旧无喜无悲,就像是看著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既不因其生机而狂喜,也不因其稚嫩而轻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至极,却如那山间的磐石,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黎监院言重了。” “过往的功绩,只代表过去。考场上的惊艷,亦只是一时的运气。 “入了百草堂的门,便是农司的卒。” “在我这儿,没有天元,没有魁首。” “只有能不能种好地、能不能护住一方水土的——灵植夫。”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空荡荡的过道上:“一视同仁。” 短短四个字,將那股因“天元”二字而躁动起来的浮华之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堂內短暂的静默隨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敬畏。 是啊。 哪怕是天元魁首又如何? 在罗师手底下,那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想要在那种子班里获得优待,想要拿到更多的资源,靠名头是没用的,得靠手里的活计,得靠那一次次月考中实打实的成绩! 这就是罗姬的公平。 也是百草堂能在二级院屹立不倒的根基。 然而,敬畏归敬畏,好奇心却是压不住的。 眾人的思绪渐渐平復后,那一双双探究的眸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后排匯聚。 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最终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白衣胜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身上。 徐子训。 有认识徐子训的人,想当然的觉得.. 若说这一届有谁能打破罗教习的“金身”,有谁能让三位考官同时点头,那必然是这位在一级院便已名声在外的“君子”。 家学渊源,人品贵重,又有著三年的沉淀。 除了他,还能有谁? “是他?一定是了。” 角落里,邹武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哥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確信:“我就说徐子训这人看起来不简单。” “没想到啊,他竟然就是那个天元”!” “怪不得他能那般淡然,原来是手里早就握著这张王牌了。 邹文也是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嘆:“確实。咱们刚才还担心他跟不上进度,现在看来,倒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能拿天元,说明他的《春风化雨》至少也是入了门的,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有著独到的见解。 “看来,咱们百草堂这次,是真的来了一尊大佛。”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声音极低,但坐在中间的苏秦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始终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这误会————怎么就像是那地里的野草,越长越茂盛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淡然、仿佛对周围议论充耳不闻的徐子训,又看了看那一脸篤定、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真相的邹家兄弟。 苏秦轻嘆了一口气。 他並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 但若是此时不解释... 反倒无理了。 “那个————” 苏秦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词句,侧过身,对著正说得起劲的邹武轻声开口:“邹师兄,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们所想的那位天元”,其实另有其人?” 苏秦的话说得很委婉,他在试图引导这两位师兄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 毕竟,如果那个“迟到”的人就是天元,那一切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然而。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邹武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邹武摆了摆手,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师弟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他甚至伸出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一副过来人教导后辈的口吻:“师弟啊,你可能在二级院闭关太久,只顾著钻研法术,不了解咱们这位罗教习的脾气。 “” 邹武指了指高台上的那个灰袍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罗教习选人,首重什么?重德!” “一个连第一堂课都敢迟到、甚至缺席,目无尊长、毫无规矩的傢伙,你觉得罗教习会给他天元”的评价?” “哪怕他天赋再高,哪怕他法术再强,在品行这一关上,他就已经被罗教习给毙了!” “所以————” 邹武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迟到的傢伙,顶天了也就是个靠关係进来的关係户”,或者是有点小聪明但不懂做人的刺头。” “天元?他也配?” “这天元之位,必然是品行端方、守礼知节的人!” 苏秦张了张嘴,看著邹武那一脸“我都懂、你別爭”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被噎了回去。 这逻辑————竟然该死的严密。 若他不是当事人,恐怕都要被邹武这番分析给说服了。 可是师兄啊———— 那个“迟到”的人,他就坐在这儿啊。 而且————我也没迟到啊。 苏秦心中无奈,正想再解释两句,比如“有没有可能其实没有迟到的人”之类的话。 但就在这时。 高台之上,黎监院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哈哈哈!好一个一视同仁!” 黎监院看著一脸严肃的罗姬,笑著摇了摇头:“正因你是这种作风,这百草堂出来的弟子,才个个都是硬骨头。” “也正因如此————” “你这百草堂破天荒出的第一个天元魁首”,才更加让人期待,更加显得弥足珍贵啊!” 黎监院不再多言。 他双手捧著那捲象徵著无上荣耀的敕名文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迈步走下了高台。 “来了!” 邹文瞳孔一缩,压低了声音,一把抓住了邹武的胳膊。 整个百草堂的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黎监院的脚步而移动。 那紫色的官袍在石阶上拂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黎监院走得並不快,但目標却很明確。 他径直穿过了前排那些资深弟子的区域,没有丝毫停留,向著后排走来。 “你看,我就说是徐子训。” 邹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篤定,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黎监院目光在徐子训身上停留了,这还能有假?” “师弟,好生看著,咱们百草堂这场面可不多见。” 苏秦看著身边这位言之凿凿的师兄,又看了一眼步伐虽慢、却並未有丝毫停顿之意的黎监院,嘴角微微动了动。 “邹兄————” 苏秦轻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解释:“有没有可能————” “嘘。” 邹武並没有瞪眼,只是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情变得肃穆起来:“监院过来了,莫要失了礼数。” 苏秦闻言,便不再多言。 他轻轻嘆了口气,收回了目光,端正了坐姿,静静地等待著那个必然会发生的“误会”解开。 而此时。 黎监院已经走到了后排。 他的目光確实在人群中扫过,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在掠过徐子训时,微微頷首,算作致意。 邹文和邹武的身子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许,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的预想中,黎监院下一刻便会在徐子训案前驻足。 然而。 黎监院的脚步,未停。 那紫色的官袍衣摆,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阵然掠过的风,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徐子训的案几。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嗯?” 邹武的眉梢猛地一跳,眼中的篤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邹文原本正在研墨的手也是微微一顿,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黎监院的背影。 过————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了? 这后排除了徐子训和咱们这几个老油条,哪里还有什么新人? 难道是黎监院记错了位置? 就在兄弟二人脑海中念头纷乱、尚未理清思绪之际。 黎监院的脚步,终於停了。 他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停在了那个最角落的位置。 停在了那个他们一直以为是“带艺投师”、“深不可测”的老资歷师弟苏秦的案几前。 晨光正好从窗欞射入,洒在苏秦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黎监院看著这个即便面对如此场面、依旧神色平静、不起波澜的少年,眼中的讚赏之色並未掩饰。 他微微弯腰,將手中那捲沉甸甸的文书双手递出,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郑重,在这寂静的百草堂內清晰迴荡:“苏秦。” “接赏。” “领——天元”敕名!” 这一瞬间。 邹武维持著那个正襟危坐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僵硬的脖颈。 那双原本精明的小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茫然与错愕,直勾勾地盯著身旁那个正在起身、平静接旨的少年。 苏————苏秦? 那个被他们拉著聊了半天家常,被他们当做是“同道中人”的小师弟? 那个————天元魁首? “搞————搞错了吧?”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脑海中疯长,瞬间便挤占了所有的思考空间。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兄长邹文。 邹文此时的状態並不比他好多少。 这位平日里自詡稳重、对二级院门道如数家珍的老生,此刻手中的墨锭正悬在砚台上方,墨汁顺著指缝滴落,染黑了袖口,却浑然未觉。 两兄弟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都读懂了对方眼底那抹近乎崩塌的茫然。 这是百草堂的种子班啊! 这是罗姬教习的道场! 在试听期尚未结束、正式入学手续尚未办妥之前,能够跨入这道门槛旁听的,只有一条死规矩一要么,你是上一届留级下来的资深老生,有著深厚的底蕴。 要么,你在某一门核心法术上,已经达到了“三级造化”的境界,得到了教习的特批! 这就是铁律。 也是他们之前篤定苏秦是“带艺投师”的师弟、甚至可能是某位转修灵植夫的老资歷的最大依据。 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一个刚从一级院那种灵气贫瘠之地爬上来的新生,手里能握著三级造化的法术? 那可是三级! 是他们这群在二级院灵脉上泡了几个月甚至一年,日夜苦修,才勉强摸到的门槛! 一个新生? 这就像是有人告诉他们,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不仅能跑,还能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一般荒唐。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邹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心中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或许————或许是这位苏师弟也是个关係户?罗教习给他开了后门?”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罗姬开后门? 那比铁树开花还难。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一种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甚至背脊发凉的可能。 这个坐在他们身边,温和谦逊,听他们吹嘘了半天“二级院生存指南”,还被他们当做新人菜鸟来“提点”的少年———— 真的是凭本事走进来的。 而且,是凭著那一身让他们这些老生都感到绝望的本事! “苏秦。” 黎监院並没有给眾人太多震惊和缓衝的时间。 他站在案几前,神色肃穆,並未因与苏秦有过几面之缘便显出半分轻慢。 此时此刻,他代表的是道院的法度,是仙朝的威严。 他双手缓缓展开那捲紫金色的文书,动作庄重得像是在捧著一方天地。 “青云府道院諭令” 黎监院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石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金石落地,鏗鏘作响:“兹有胡字班学子苏秦,於本届升学大考之中,表现卓绝。” “其一,责任田考核,以甲上”之姿,冠绝同儕。” “其二,品行考核,得千花之愿,亦为甲上”。 “ 说到此处,黎监院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其三!实战考核!” “苏秦以聚元九层之境,力挽狂澜,於绝境中推云治水,护土安民。” “经查,其所修之《春风化雨》与《驭虫术》两门八品法术,皆已臻至【三级造化】之境!”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毫无徵兆地劈入了百草堂这潭深水之中。 原本死寂的学堂,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两门————皆至三级?” 前排的李长根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那截原本用来演示纹理走向的枯木上,多了一道略显突兀的划痕。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浮现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审视。 在二级院,三级造化並非不可触及,甚至可以说种子班人人都会。 在这里浸淫数年的老生,许多人都有不止一手压箱底的三级法术,甚至那几位顶尖的师兄,早已触及到了四级乃至五级的门槛。 但问题在於———— 李长根深知,那一级院与二级院之间,隔著一层名为“理论”的厚障壁。 没有五行生剋的指引,没有百艺构架的传承,想要在一级院那等贫瘠的环境里,靠著盲人摸象硬生生將法术推演至“造化”之境———— 这其中的难度,不亚於在荒漠里凭空挖出一口井! “还是双修————” 李长根低声喃喃,目光看向苏秦时,已没了刚才看新人的那种隨意:“没有名师指点,没有资源堆砌,全凭自身悟性,在入门前便走完了旁人半年甚至一年的路————这底蕴,扎实得可怕啊。” 而在后排。 邹家兄弟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 邹武感觉自己的脸皮有些发烫,像是被人无声地抽了一记。 就在刚刚,他还语重心长地劝诫这位师弟“莫要贪多”、“术业有专攻”、“先入门再说”。 他把苏秦当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懵懂新人,想要传授一些过来人的“生存智慧”。 可现实却是———— 人家手里捏著的牌,哪里是什么需要“入门”的底牌? 那是两张即便放在这百草堂內,也足以站稳脚跟的“硬通货”! “这————” 邹文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咱们这哪是在带新人———— 这分明是在给一个早就把课本背烂了的人,讲怎么识字啊。” 这並非是实力的绝对碾压,而是一种认知上的错位。 这种尷尬与震撼,比单纯的实力差距更让人无言以对。 黎监院並未理会下方眾人那微妙且复杂的心思变化。 他神色肃穆,目光並未从苏秦身上移开,声音依旧沉稳有力,继续宣读著那份足以载入道院史册的諭令:“三关皆甲上,才情盖世,德行兼备。” “经主考官罗姬提议,副考官夏、齐二人复议,三位考官一致裁定” “钦点苏秦,为本届二级院大考—【魁首】!” “赐—【天元】敕名!”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 黎监院手中的紫金文书猛地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紫金色光柱,直衝殿顶,隨后又如天河倒灌般,朝著苏秦笼罩而下! 那光芒太盛,太烈。 在这一瞬间,整个百草堂內的灵气都仿佛沸腾了起来,无数草木精气欢呼雀跃,向著那个角落匯聚。 苏秦立於光柱之中。 他並未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那种少年得志的癲狂。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目微闭,任由那股庞大而精纯的气运之力洗礼全身。 青衫猎猎,髮丝飞扬。 在他的头顶上方,紫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压缩、塑形。 最终,化作了两个古朴、沧桑,却又透著无尽威严的大字一【天元】! 这两个字並非实体,而是由最为纯粹的道院气运与天地元气交织而成,悬浮於苏秦顶门三尺之处,散发著柔和而不刺目的光辉。 一种玄之又玄的波动,以苏秦为中心,向著四周荡漾开来。 在这一刻。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来自於位格上的压制。 那不是修为的强弱,而是一种————“天命所归”的既视感。 “苏秦。” 黎监院看著那光芒中的少年,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与期许:“天元者,万物之始,诸元之首。” “得此敕名者,即刻获得【天元生】之身份。” “在这二级院內,凡洞天福地、秘境灵筑,除却几处禁地之外,你皆可凭此身份——通过!” “无论是那需耗费巨额功勋点的【升仙池】,还是那只能由各脉首席进入的【悟道崖】,亦或是藏经阁最深处的孤本秘藏————” “对你而言,皆无门槛!”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震惊中的老生们,眼中瞬间涌上了难以掩饰的艷羡。 无视门槛! 这是何等恐怖的特权! 要知道,在二级院,资源是有壁垒的。 普通学生想要进一次高阶灵筑,不仅要排队,还要积攒数月的功勋点。 而天元生,却可以视若无物,予取予求! 这就是阶级的跨越! 但这还不是结束。 黎监院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那最让人疯狂的真正奖励:“且,天元敕名加身,受道院气运庇护。” “自今日起,直至你从二级院结业————” “你之修炼速度,將在原有基础上——提升两倍!” “你之悟性通达,亦在原有基础上——提升两倍!” “嘶!!!” 如果说之前的特权还只是让人羡慕,那这最后的两句话,简直就是让人嫉妒得质壁分离! 提升两倍! 这是什么概念? 原本修炼一天只能积攒一滴元气,现在便是三滴! 原本参悟一道法术需要三日,现在只需一日! 这是全方位的、无死角的、持续性的超级加持! 在这寸金难买寸光阴的修仙路上,这种加持,足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內,將同辈远远地甩在身后,甚至去追赶那些早已领先多年的前辈! “三倍效率————” 人群中,徐子训看著苏秦,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深的感慨。 “这便是————一步快,步步快吗?” “有了这天元敕名,苏兄的底蕴,怕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內,膨胀到一个让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了。” 苏秦立於光柱之中,並未理会外界的喧器。 他的心神,早已完全沉浸在了这“天元敕名”带来的奇妙变化之中。 那两个悬浮於头顶的紫金大字,並非只是好看的摆设。 它们像是一个巨大的增幅器,又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聚灵阵。 苏秦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原本那些对他还有些许疏离的天地元气,此刻竟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爭先恐后地向他体內钻去。 甚至不需要他刻意运转《聚元决》,体內的通脉境真元就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增长。 而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灵台的清明。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蒙在眼前的迷雾被一只手轻轻拂去。 曾经在修行中遇到的一些晦涩之处,一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此刻只要心念一动,便如冰雪消融般迎刃而解。 思维变得敏捷,感知变得敏锐。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开怀抱,任由他去探索,去解析。 “这就是————天元?” 苏秦心中喃喃。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那原本冰冷的数据流,此刻竟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意。 【检测到特殊状態加持:天元敕名(道院气运)】 【修炼效率修正:300%】 【熟练度获取修正:300%】 看著那行“300%”的字样,苏秦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原本以为,这天元敕名的加持,只是针对原本的天赋。 可现在看来———— 它竟然连面板的熟练度获取也能加持?!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以后施展一次法术,不再是“熟练度+1”,而是——“熟练度+3”! 这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原本需要肝一个月才能升级的法术,现在只需要十天! 原本遥不可及的五级“道成”之境,此刻竟变得触手可及! “呼————” 苏秦在心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极力压制住內心的波动。 太强了。 这天元敕名,简直就是为他这个“肝帝”量身定做的神器! “我的修炼速度,將是常人的————三倍?” 苏秦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著灼热的光芒。 这哪里是修仙? 这分明就是开了掛还在高速公路上狂飆! “多谢监院,多谢罗师,多谢————道院栽培!” 光芒散去。 苏秦对著黎监院,对著高台上的罗姬,深深一揖。 这一礼,真心实意。 黎监院看著这个气度越发沉稳的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自为之。” “莫要辜负了这番造化。”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转身离去,將这方舞台留给了这些年轻的学子。 隨著黎监院的离开,百草堂內那种压抑的氛围终於散去。 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新人、被他们当做需要提携的后辈的少年。 如今,他头顶悬著“天元”二字,虽光芒內敛,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得眾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邹武坐在苏秦旁边,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看著苏秦缓缓坐下,看著苏秦那依旧温和、没有丝毫变化的侧脸。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缓解一下这尷尬的气氛,想恢復之前那种称兄道弟的热络。 可是———— 嘴巴张开了半天,却发现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平日里那股机灵劲儿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 “那个————苏————苏师兄————” 良久,邹武才结结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 连称呼都变了。 从“师弟”变成了“师兄”。 这不是规矩,这是本能。 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自身之前那种“有眼不识泰山”的羞愧。 苏秦转过头,看著邹武那张涨红的圆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侷促的邹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乾净,没有半分因为身份转变而带来的疏离与傲慢。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给邹家兄弟面前的空杯子里斟满了茶水。 “邹师兄,怎么了?” 苏秦语气温和,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刚才不是还说,要带我去看看咱们百草堂的试验田吗?” “这茶都凉了,再不喝,可就浪费了。 邹武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那杯荡漾著微波的茶水,又看了看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 没有嘲笑,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我还是我”的坦然。 邹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烫得他齜牙咧嘴,却也烫化了心里的那层隔阂。 “嗨!瞧我这齣息!” 邹武一拍大腿,那种熟悉的混不吝劲儿又回来了几分,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份真诚的敬重:“苏师弟————不,苏魁首!” “你这手扮猪吃老虎,可是把咱们兄弟俩给坑惨了啊!” “刚才咱们还在那儿大言不惭地教你做事,现在想想————这张老脸真是没地儿搁了!” 苏秦摇了摇头,认真道:“师兄言重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我虽侥倖得了这虚名,但在这二级院的门道上,在许多实务的处理上,还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新人。” “日后,还得多仰仗两位师兄提点才是。” 这话,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台阶。 邹文在一旁听著,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这气度,这胸襟。 难怪人家能拿魁首,能得罗师青眼。 这不仅是天赋的问题,更是做人的差距啊。 “苏师弟放心!” 邹文也端起茶杯,神色郑重:“以后在这百草堂,只要是你苏师弟的事,那就是咱们兄弟的事!” “谁要是敢给你使绊子,那就是跟咱们兄弟过不去!” 前排。 李长根慢慢转过身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 有失落,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看著苏秦,就像是看著一颗正在冉再升起的新星。 “这就是————命啊。 1 李长根心中轻嘆。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还算优秀的普通人。 而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规则,为了站在云端的。 但他並没有因此而心生嫉妒。 相反,他站起身,对著苏秦遥遥拱手,脸上露出了一个长者特有的宽厚笑容o “恭喜苏师弟。” “咱们百草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隨著李长根的开口,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同窗们,也纷纷回过神来。 是啊。 不管怎么说,苏秦是他们百草堂的人。 他拿了魁首,那是给百草堂长脸,大家走出去也有面子。 而且苏秦这人,看著也不像是那种得势便猖狂的小人。 “恭喜苏师弟!” “苏师弟,以后可得多多关照啊!” “苏兄,改日我那儿有好酒,一定要来尝尝!” 一时间,祝贺声此起彼伏。 虽然其中难免夹杂著些许酸意和巴结,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生分感,终究是消散了大半。 角落里。 徐子训看著被眾人簇拥的苏秦,手中的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嘴角的笑意温润如初。 “天元————” 他低声念叨著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却並无阴霾。 “苏兄,你果然总是能给人惊喜。” “既然你已经跑到了前面,那我————也得加把劲了。 “这漫漫仙途,若是没人同行,没人竞爭,岂不是太寂寞了些?” “篤。” 一声清脆且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叩击声,自那沉香木讲台上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好似一把无形的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断了堂內那股尚未散尽的喜庆与喧器。 罗姬收回敲击案几的手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视全场。 视线在苏秦身上並未多做停留,一扫而过,与看向角落里那几位资质平庸的老生並无二致。 “热闹够了?” 罗姬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原本还在脸上掛著的笑容也迅速收敛,化作了肃穆的恭听之態。 “苏秦得了天元,那是他过去的造化,是他在一级院攒下的底子。” 罗姬负手而立,灰袍垂落,整个人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峰:“但进了这百草堂,入了这种子班,过去的荣光,便如昨日之云烟,散了便是散了。” “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你是魁首就多长一粒穀子,天上的旱雷也不会因为你是天元就少劈一道。” “在我这儿,眾生平等。” “种不出好庄稼,护不住脚下土,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捲铺盖走人。 “ 这番话,冷硬如铁,没有丝毫的情面可讲,却也让苏秦心头一定。 他並不反感这种严苛。 相反,在经歷了一夜的眾星捧月与刚才的喧囂之后..,罗姬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反而像是一碗凉茶,让他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彻底沉淀了下来。 这才是做学问的地方。 这才是求道者该有的態度。 见堂內气氛重新回归了严肃的教学氛围,罗姬微微頷首,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他大袖一挥,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再次变幻。 原本那些关於九品赤谱法术的图解缓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复杂的灵力流转图。 “还有七日,便是灵植夫一脉的月考。” 罗姬目光扫过眾学子,声音低沉:“此次月考,虽是惯例,但对於你们这些刚入门的新生而言,却是一道坎。” “因为这次考核的题目,不再是基础的白谱法术,而是...” “九品赤谱—灵植术的门槛!” “嗡—”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就连前排的李长根等老生,面色也都变得凝重起来。 白谱到赤谱,看似只差一个字,实则却是天壤之別。 白谱是广泛的术,是技巧,难度极低。 而赤谱————那是法,是灵植夫专门培育灵植的术,更加精简。 “赤谱九品,乃是入门。 若只修得这一层,顶多在月考中混个及格,拿点微薄的保底功勋。” 罗姬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压迫感:“但你们是百草堂的脸面!” “若想在月考中拔得头筹,甚至直接通过考核,光会九品法术————远远不够!” “想要稳拿高名次,想要对其他人形成降维打击”,唯有一条路”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虚空之中:“那便是跨阶掌握一门——八品灵植术!” “以八品之高屋建瓴,驭九品之细枝末节,方能势如破竹,无可匹敌!” “但这对於许多人而言,难如登天,能做到者亦是寥寥无几。” 角落里的苏秦,闻言却是微微一怔,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 目光略过那早已圆满的几门基础法术,最终定格在了最下方那行散发著淡淡紫金光芒、尚未怎么来得及修炼的全新字样上— 【万愿穗·聚沙成塔lv2(7/50)】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这门由九品《万愿穗·种因得果》进阶演化而来的法术,正是罗教习这一脉压箱底的赤谱传承,货真价实的八品灵植术! 昨夜在苏家村那场愿力洗礼之下,不仅九品圆满,更是顺势打破了瓶颈,直接掌握了这门八品进阶法术的入门! 苏秦望著周围同窗那满脸凝重的神情,心中不经生出了一股疑惑: 难道说...” 八品灵植术,很难吗?” 第97章 月考將至,我当为黑马!(一万求月票) 第97章 月考將至,我当为黑马!(一万求月票) 石殿幽深,檀香裊裊。 罗姬立於那方沉香木案后,並未如往常那般手持经卷,而是负手而立。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学子头顶,落在大殿深处那幅並不存在的“虚空”之上。 他今日的话很少,语速极慢,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带著泥土的颗粒感,磨得人心头有些发沉。 “一级院教的是泛”,是让你们知道天有风雨,地有五行。” 罗姬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不带丝毫情绪起伏:“但入了这百草堂,进了这种子班,“泛”便是庸。”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案几之上。 “大周官制,一萝卜一坑。 农司要的,不是什么都懂一点的万金油,而是能在某一种灵植上,做到极致的专才”。” “七日后的月考,便是这专”字的第一道门槛。” 罗姬大袖一挥,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如水波般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虚幻却翔翔如生的灵稻影像。 那稻穗低垂,每一粒穀壳上都流转著繁复的纹路。 “月考之制,既考护土”之能,亦考养生”之术。” “但若你们以为,仅凭一手熟练的《春风化雨》,便能在这一眾通脉境的老生中杀出重围————” 罗姬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冷笑,又似是告诫:“那便是痴人说梦。” “《春风化雨》是根基,是土壤。 但若要在那贫瘠的土壤上开出花来,需得有—【灵植术】。” 他手指轻点那株虚幻的灵稻。 “九品灵植术,如这《聚气结穗法》,是针对灵稻这一种”的特化手段。 它能让稻穀吸纳更多的元气,这是术”。” “而在这之上————” 罗姬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尚有八品灵植术。” “不同於《春风化雨》这种改变环境的八品大术,八品灵植术,是权柄的下放。” “它能让你们在种植特定灵植时,获得规则层面的加持。” “月考之中,凡能施展与之匹配的八品灵植术者,不仅成活率、品质会產生质的飞跃,更会在最终的评定中,获得额外的——【权重】。” “这一分权重,压死人。” 罗姬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更显压迫感:“一步快,便是步步快。” “在这二级院,资源是有限的。 你此次月考拿了高名次,便有大量的功勋点入帐。 有了功勋点,便能换取更高级的法种,更浓郁的灵地,去衝击那九品灵植关的【职业证书】。” “这张证,是大周吏部盖了印的。” “它既是你们日后行走的脸面,亦是一道微末的敕令”。 1 “持证者,受国运庇护,於灵植一道上,悟性加持,瓶颈鬆动————由此,形成良性循环。” “而败者————” 罗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收回了手,大袖垂落。 那种未尽之意,比任何严厉的警告都更让人心生寒意。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鞭策,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狗在身后追赶,慢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苏秦坐在角落,眼帘微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袖口。 “权重————良性循环————”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几个词。 罗姬的话很现实,也很冷酷。 这就是官场的预演,贏家通吃,输家连汤都喝不上。 “师弟?” 身旁,一声极轻的呼唤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凑了过来,小眼睛里透著几分担忧。 显然是看苏秦沉默不语,以为这位新晋的“天元”被罗姬这番话给嚇住了。 “別听罗师说得那么嚇人。” 邹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宽慰道:“那话是说给前排那些通脉中期的老生听的,是敲打那些想爭前十的狠角色的。” “你才刚入院————” 邹武瞥了一眼苏秦腰间那枚崭新的腰牌,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篤定与关切:“虽然你那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確实惊艷,能让你在养地”这一块不输旁人。 但月考————考的是综合实力。” “你如今才通脉一层,修为————终究是浅了些。” 一旁的邹文也微微侧身,借著整理衣袍的动作,低声附和道:“阿武说得在理。” “这二级院的老生,哪个不是在通脉境浸淫了一两年的? 他们体內的真元厚度,是你现在的数倍不止。” “护土一关,要防妖虫,要抗天灾,那是实打实的消耗战。” “你底子薄,这七天后的月考,就当是去见见世面,熟悉熟悉流程。” 邹文顿了顿,似乎怕伤了苏秦的自尊,又补了一句:“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已经是天元生了,就算这次月考垫底,也没人会说什么。 毕竟————时间不等人。” 在他们看来,苏秦虽然天赋妖孽,但毕竟修行日短。 这是客观规律,非人力可强行扭转。 他们这番话,是在给苏秦铺台阶,怕这位心气儿极高的小师弟,在七天后遭受打击,坏了道心。 苏秦听著,心中微暖。 他知道这两位师兄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没有半点看笑话的意思。 但他並没有顺著他们的话点头。 他缓缓抬起头,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並没有邹家兄弟预想中的忐忑或失落,反倒是一片平静如水的深邃。 “多谢两位师兄提点。”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稳:“不过,师弟还是有些好奇。” “若是————我是说若是。” 苏秦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几个气息深沉的背影上:“若是在这月考中,真的侥倖取得了一个好的排名————” “除了那功勋点之外,这百草堂內,可还有什么別的说法?” 邹家兄弟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笑意。 这小师弟,心气儿还挺高。 不过既然问了,他们自然也不会藏私。 “说法?那自然是有的。” 邹文笑了笑,也没卖关子,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出了三条线,像是画出了这百草堂內的阶级鸿沟:“咱们这灵植一脉,虽说百草堂独占鰲头,但这二级院里,也不是没有別的去处。” “加上另外两个侧重不同的堂口,这种子班的学子,加起来约莫有六百之数” o “这六百人,便是咱们这一届灵植夫的基本盘,也是咱们这个圈子。” 邹文指著第一条线:“这六百人里,若是月考能杀入前二百名————” “便有机会被列入记名弟子”的考察名单。” “虽然只是记名,但也算是入了教习的眼,以后在堂內兑换物资能打个八折,出去接私活儿也有个名头。” 他又指了指第二条线,神色变得郑重了许多,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嚮往:“若是能杀入前五十————” “那便是真正的——入室弟子待遇!” “不仅资源倾斜,更能得到罗师的亲自指点,甚至能接触到一些不对外开放的赤谱”残篇。” 说到这,邹文看了苏秦一眼,似乎是为了不让他好高騖远,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百草堂人才济济,光是通脉中期以上的老生就有不下百人。” “想要在这一群饿狼嘴里抢食————” “难啊。”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师弟你也別灰心。” “以你的天赋,只要把修为提升起来,只要提升到了通脉中期————” “配合你那三级造化的手艺,下下次,或者是下下下次月考,这记名弟子的位置,定然有你一席之地!”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短板就在修为。 这是硬伤。 只要给苏秦几个月的时间,让他把元气积累起来,那必然是一飞冲天。 但现在————还是太早了。 “前二百————记名。 “前五十————入室。” 苏秦在心中默默重复著这两个標准,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多谢师兄解惑。” 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了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金色的海洋翻涌不息。 在那海洋中央,一株通体宛如黄金浇筑的稻穗,正静静地悬浮著。 【万愿穗·聚沙成塔lv2】。 隨著苏秦心念的触碰,那稻穗轻轻摇曳,发出一阵阵如同风铃般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灵魂的深处。 每一粒穀壳之中,都蕴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 那是愿力。 是苏家村、王家村、乃至整个青河乡数千名百姓,在绝望中重获新生后,所凝聚出的最纯粹的感激与期许。 这股力量,浩瀚,温润,却又霸道至极。 苏秦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一粒穀壳。 仅仅是稍微触碰,一股精纯至极、远超天地元气数十倍的能量便顺著神念倒灌而入,让他体內的真元瞬间沸腾起来,经脉隱隱作痛。 “修为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 邹家兄弟说得没错,通脉一层,確实是他的短板。 在这二级院,通脉境只是起步,那些老生哪一个不是在通脉境浸淫多年? 想要在七天后的月考中杀出重围,光靠技巧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足够的“蓝条”去支撑那高强度的法术消耗。 “只要我愿意————” 苏秦看著那株金色的稻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面对巨额財富时的冷静与克制:“只要我引动这股愿力,进行灌顶。” “別说是通脉二层————” “就算是通脉四层,我也能在顷刻之间突破!” “这股愿力之强,足以让我无视瓶颈,强行拔高三个小境界!”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诱惑。 就像是一个飢肠轆轆的人,面前突然摆满了一桌满汉全席。 那种一步登天的快感,足以让任何道心不稳的人瞬间沦陷。 但是————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鬆开,並未去触碰那个“开关”。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 “但是————” “这样使用愿力,是不是————太粗糙了?” 这不仅是苏秦的直觉,更是他两世为人本能的计算与权衡。 愿力,是比元气更高级的能量。 它包含了因果,包含了气运,包含了眾生的意志。 如果仅仅是把它当成高纯度的元气来使用,用来填充丹田,衝击经脉———— 这就像是把上好的绸缎拿来当抹布,把百年的陈酿拿来解渴。 虽然也能用,虽然也有效。 但———— 这是暴殄天物! “王燁师兄说过,这《万愿穗》是可以升阶的,是神权的雏形。” “罗教习也说过,这是种因得果”,聚沙成塔”。” “如果我只是把它当成经验包给吃了————” “那这份果”,是不是就被我给提前摘了?而且是囫圇吞枣地给糟蹋了?” 苏秦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隱隱觉得,这门法术的正確用法,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灌顶”。 它应该有更精妙、更深远、甚至能触及规则层面的运用方式。 比如————用愿力去强化法术的本质? 用愿力去洗炼神魂? 或者是————用愿力去作为某种高阶阵法、某种特殊灵植的“核心能源”? 甚至,是否可以利用这股愿力,去撬动更高层次的“敕令”? “我不懂。” 苏秦心中默默思索,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他虽然有面板,虽然有天赋,但他毕竟底蕴太浅,对於这种涉及到了“神道”、“香火”层面的知识,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这方面,他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二级院老生见多识广。 “既然不懂————” “那就不能乱动。” “这愿力来之不易,每一丝都沾著乡亲们的血汗,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挥霍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想要立刻突破的衝动。 他的目光穿过石殿的窗欞,越过层层云雾,望向了远处那座悬浮在云端的青竹幡。 那里,住著一个人。 一个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实则深不可测、且对他知无不言的引路人。 “王燁师兄————” 苏秦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是罗教习的亲传,是这《万愿穗》法门的真正传承者。” “他一定知道这愿力的真正用法,知道这其中的禁忌与奥秘。” “看来————” 苏秦在心中思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今晚回去,得备上一壶好酒。” “去青竹幡,找王师兄————好好地问上一问。”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境彻底沉淀了下来。 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 石殿內的光线隨著日头的偏移,慢慢將那讲台后负手而立的身影拉得斜长。 罗姬的声音並未因时间的推移而显出半分疲惫,反而隨著讲授的深入,愈发显得厚重、沉稳。 如同一把正在夯实地基的重锤,一下一下敲打在眾人的心头。 “灵植一道,术与物,虽相辅相成,却非一码事。” 罗姬微微侧身,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身后的石壁上,原本那株复杂的灵稻解剖图缓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左一右两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左侧,是一片金黄的稻浪,千重万叠,一眼望不到边。 右侧,则是一株孤零零生在悬崖峭壁上的青柳,枝条垂落,仿佛在侧耳倾听风的低语。 “九品灵植术,是手段,是钥匙。 但用这把钥匙打开的门,通向的未必都是九品灵植的宝库。”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缓:“有的术,走的是量”。 其道纹疏朗,对元气的损耗极低,求的是广种薄收,求的是普惠眾生。 此类术法,大多归於【白谱】。” 他指向左侧那片稻浪:“譬如这《聚气结穗法》。 此乃农司立身之本,亦是尔等日后若是下放地方,必须要精通的手段。” “以此术种出的灵稻穗”,虽名为灵植,实则不过是锁住了一丝天地元气的凡谷。 常人食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修士食之,仅能果腹,略补气血。” “它达不到九品灵植自生灵韵,循环不息”的標准。 因为它生来便是为了被收割,为了成为口粮。 它的命格,是“凡”。” 台下眾学子听得频频点头,这道理浅显,但从罗姬口中说出,却带著一股子对於天道伦常的剖析感。 罗姬话锋一转,手指移向右侧那株青柳,语气骤然变得幽深:“而有的术,走的是质”。 其道纹繁复晦涩,往往需以此身精气神为引,以此方水土气运为媒,求的是那一线夺天造化的灵”。 此类术法,多归於【赤谱】。” “譬如这《听风辨位诀》。” 隨著罗姬的话音,那壁画上的青柳竟似活过来一般,枝条微颤,仿佛有风声在殿內迴荡。 “以此术培育出的【听风柳】,方是真正的九品灵植。” “它非凡木,一旦成活,根系便能勾连地脉,枝叶便能捕捉方圆十里內最细微的元气震颤。 凡人若是立於树下,借木气通感,便能听见十里外飞鸟振翅之声,甚至能探知地下暗河的流向。” “此物,不可量產,一地仅能活一株。 因它霸道,它活著,便要吸乾周围十丈內所有的草木精气。” “这,才是九品。 因为它有了用”,有了超脱凡俗的格”。” 罗姬收回手,目光冷冽:“同为九品灵植术,一为养民之粮,一为耳目之用。 尔等在选修之时,切莫只看品级,更要看清这术法背后的道”,究竟通向何方。” 苏秦坐在角落,听得心神摇曳。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对於“灵植”二字的认知枷锁。 “量与质————凡与————”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几个词,视线不由自主地內视,落在了识海深处那株金光璀璨的幼苗之上。 【万愿穗·聚沙成塔】。 这门法术,源自罗姬一脉的《万愿穗·种因得果》,属於八品赤谱。 “既然是赤谱,那便註定不是走“量”的路子。” 苏秦暗自思忖。 普通的灵稻,一亩地能產几百斤。 而这万愿穗,在他的识海中,至今也只有这一株孤苗。 它霸道至极,不仅占据了识海中央最核心的位置,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吞吐著那些金色的愿力光点。 “既然不能量產,一次只能种植一朵————” “那它的品级————” 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会是八品吗?” “听风柳不过是九品灵植,便能听风辨位,监察十里。 那我这以眾生愿力为食、以因果气运为土种出来的穗”—— “它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苏秦隱隱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株幼苗,或许比罗姬口中的那些九品、甚至八品灵植,还要更加神异,更加————不可名状。 这不仅仅是一个“经验包”,这可能是一个正在孕育中的、活著的“神权”。 思绪翻涌间,讲台上的罗姬已然结束了授课。 他整理了一下案几上的卷宗,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下方数百名学子的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授课至此。” 罗姬淡淡开口,声音中透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尚余一刻钟。依惯例,可提三个问题。” 话音未落,原本安静的石殿內瞬间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唰!” 数十只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如同雨后春笋。 这里坐著的,除了苏秦这样的新生,更多的是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已久的老生。 能在百草堂听罗姬亲自授课的机会不多,谁也不想放过这个能得名师指点迷津的机缘。 苏秦也当即举起了手。 他心中的疑惑太重,关於八品法术与灵植品级之间的转化关係,关於愿力使用的禁忌,他太需要一个权威的答案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罗姬的目光在林立的手臂间游移。 他的视线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甚至连苏秦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最终,罗姬的手指並未指向苏秦,而是落在了前排左侧。 “你。” 被点中的,是一个身穿青色道袍,袖口绣著两片银色叶纹的青年。 那青年面露喜色,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后,问出了一个关於《水木相生阵》 中灵气节点布置的晦涩问题。 罗姬言简意賅,三言两语便直指核心,让那青年恍然大悟,连连拜谢。 紧接著,是第二个。 罗姬的手指再次略过了苏秦,指向了右侧后排的一位女修。 那女修同样穿著袖口绣有银叶的道袍,起身问的是关於灵药嫁接后的排异反应。 苏秦的手依然举著,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微微黯淡了几分。 並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敏锐的观察后產生的疑惑。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邹家兄弟。 只见邹文邹武两兄弟並未举手,而是一脸淡然地看著这一幕,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邹兄————” 苏秦压低了声音,下巴微不可查地朝著那两个被选中的人点了点:“你们————可看出了什么?” 邹武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师弟,眼力不错啊。”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隱晦地指了指那两个提问者袖口上的银色叶纹:“看见那个了吗?” 苏秦定睛看去,那银叶纹路精致,隱隱有流光闪动,显然不是凡物。 “那是————” “那就是“记名弟子”的標识。” 邹文在一旁接过话茬,语气坦然,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在这二级院,衣服可不仅仅是遮羞布,那是身份,是阶级,也是特权。” “普通弟子穿素袍,记名弟子绣银叶,入室弟子————那是金边云纹。” 邹文看著苏秦,耐心地解释道:“师弟,你刚来,可能觉得罗师这般做法有些厚此薄彼。” “但你要知道,罗师这人,最重公平,也最重规矩。” “这些记名弟子的身份,不是靠送礼送出来的,也不是靠溜须拍马拍出来的o 那是在一次次月考中,靠著实打实的成绩,从几百人里杀出来的!” “他们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既然证明了价值,那自然就该享有与之匹配的待遇。” 邹文指了指这偌大的学堂:“这百草堂內,今日坐了近两百號人。 若是人人提问,这课还上不上了?” “时间有限,资源有限。” “罗师把这宝贵的答疑机会,优先给那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记名弟子,这看似不公,实则是最大的公平。” “因为这样,就能保证课堂上的问题是有深度、有价值的,而不是浪费在一些入门新手连书都没看懂的基础问题上。” “那些基础问题————” 邹武插嘴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老生:“自有我们这些师兄私下里解答,何必占用罗师的时间?” “师弟,这便是这儿的规矩。” “想要特权?简单,去考,去爭! 等你哪天袖口上也绣上了银叶子,罗师的目光自然会停在你身上。” 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的那一丝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缓缓收回了举起的手。 这很合理。 这很“罗姬”。 在这个讲究效率与实力的修仙界,所谓的公平,从来不是平均主义的大锅饭,而是按劳分配、按能分配的精英筛选。 他现在虽然顶著个“天元魁首”的名头,但在这百草堂的序列里,他还是个没参加过月考、没有正式评级的“白身”。 若是罗姬因为他是天元就对他另眼相看,频频点名.. 那反倒是坏了这百草堂一直以来“只看成绩”的铁律,会让那些辛辛苦苦考上记名弟子的老生寒心。 “受教了。” 苏秦微微頷首,心中並无芥蒂。 “我那关於八品万愿穗的疑惑,涉及到了愿力与神权的本质,確实不是这种大课上適合公开討论的基础问题。” “若是贸然问出,不仅显得突兀,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罢了————” 苏秦心中思索:“既如此,那便还是等下课后,去青竹幡找王燁师兄吧。” “他是罗师亲传,又是这门法术的引路人,问他,或许比在这里当眾提问更为妥当。” 打定主意,苏秦便不再纠结,安然端坐。 “苏兄,你若真有什么急事,不妨跟咱们说说?” 邹武是个热心肠,见苏秦放下了手,以为他是因为身份低微而不得不放弃,便好心道:“虽然咱们哥俩比不上罗师,但在灵植这一块,多少还是有点心得的。 说不定咱们就能帮你解了呢?” 苏秦看了看这两位热情的师兄,笑著摇了摇头:“多谢师兄好意。 方才听罗师讲道,心中那个疑惑已然解开了大半。 剩下的些许细枝末节,我自己回去琢磨琢磨便是,就不劳烦师兄了。” 他这问题,牵扯到【万愿穗】的核心机密。 邹家兄弟虽然人好,但未必知晓其中內情,问了也是白问,反而可能给他们添麻烦。 “这样啊————那行吧。” 邹武也没多想,挠了挠头便作罢了。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的功夫,罗姬已经点选了第三位提问者。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子。 他两鬢微霜,衣著朴素,袖口上绣著两片银叶,但那银线似乎有些磨损,显是穿了许久。 “李长根。” 罗姬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长根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隨后问出了一个关於“灵土肥力流转与根系吸收效率”的极深奥的问题。 这个问题直指灵植夫后期遇到的瓶颈,显然是他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的真知灼见。 罗姬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卡在这个瓶颈,有三个月了吧?” “回罗师,正是。”李长根低头道。 “你那是太急了。” 罗姬淡淡道:“土有呼吸,根有律动。 你想让它们合拍,不能强按,得学会断”。” “回去试试,在每日午时,断绝元气供应半个时辰,让灵土自行回气”。”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断绝元气————” 李长根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 他深深一揖,久久不起:“多谢罗师点拨!弟子————悟了!” 罗姬微微頷首,目光並未立刻移开,而是停留在了李长根身上,又扫过前排那个一直在认真研磨灵墨、神情专注的女修一沈雅。 “李长根,沈雅。”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內迴响:“你二人,根基已足,火候已到。” “这届月考,前五十的席位,当有你二人一席之地。” “莫要急躁,稳住心態。”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这可是罗教习的金口玉言!是当眾的认可与背书! 李长根鬍子都在轻微的颤抖,那个叫沈雅的女修也是手上一抖,墨汁溅了一点在桌上,她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红晕。 “还有————” 罗姬的目光忽然一转,越过眾人,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后排的角落。 那里,坐著苏秦。 “有些人,虽是新人,但也不要妄自菲薄。” 罗姬没有点名,但那目光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既然进了这个门,便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下课。” 说完这两个字,罗姬大袖一挥,身形如烟云般消散在讲台之上,只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学子。 “呼————” 直到罗姬离开,殿內那股肃穆的氛围才稍稍鬆动。 “厉害啊————” 邹武咂了咂嘴,看著李长根的方向,眼中满是羡慕:“李师兄这回是真熬出头了。 罗师都开了金口,这次月考他要是进不去入室弟子,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还有那个沈雅————” 邹文也是感嘆道:“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也入了罗师的法眼。 看来这次月考,竞爭要比往常更激烈啊。” 苏秦坐在蒲团上,並未急著起身。 他回味著罗姬最后那一眼,心中若有所思。 “同一起跑线么————” 苏秦笑了笑。 既然罗教习都这么说了,那我若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来,岂不是辜负了这番不点名”的期许?” 他转过头,看向邹家兄弟,问道:“两位师兄,方才罗师所言的入室弟子”,在这百草堂內,究竟有多少?” 邹文收拾著书本,闻言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多。” “咱们百草堂,人虽然多,但罗师的眼光那是出了名的高。” “不像別的堂口,入室弟子一抓一大把。” “在咱们百草堂,真正能被罗师收入门墙,常年侍奉左右,得其真传的入室弟子————” 邹文压低了声音:“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七个!” “七个?” 苏秦眉头微挑。 几百人的种子班,只有七个入室弟子? 这比例,確实有些嚇人。 “是啊。” 邹武撇了撇嘴:“这七位师兄师姐,那都是真正的狠人。” “他们不仅早就拿到了九品灵植夫的证书,而且他们手中的《春风化雨》,无一例外,全都修炼到了——五级道成”的境界!” “五级————” 苏秦心头一震。 那是罗姬口中,“自身即天时”的境界! “而且,他们平日里很少来上这种大课。” 邹文指了指空荡荡的前排:“对於他们来说,这种基础理论早就烂熟於心了。” “他们更多的时间,是在罗师专门开设的小班”里,研习更高深的赤谱秘术,或者是去执行道院发布的高难度任务。” “所以啊————” 邹文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一丝提醒:“苏师弟,你刚才问入室弟子提问有没有优先级?” “有是有。” “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屑於、也用不著来跟咱们抢这点时间。” “以咱们百草堂的氛围————” “哪怕他们偶尔来听课,也多半是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著。 除非罗师主动问,否则绝不会开口打断咱们这些普通弟子的提问机会。” “这就是强者的风度。” 苏秦听著,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 “不来大课,只上小班————”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也就是说,这七位入室弟子,才是百草堂真正衝击三级院的核心,是罗姬真正的衣钵传承者。 而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种子班”,虽然名义上好听,但实际上,距离那个真正的核心圈子,还有著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哪怕来上课,也不占用提问机会————” 苏秦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微微闪烁。 这不仅仅是风度。 更是一种————阶级的自信。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有更好的渠道去获取知识,他们的问题,可以在私下里隨时向罗姬请教。 而不需要在这个几百人的大课堂上,去爭抢那可怜巴巴的三个名额。 “唯有————” 邹武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补充道:“唯有咱们那位大师兄,王燁师兄。” “他虽然早就保送了三级院,按理说都不归咱们百草堂管了。” “但他这人閒不住,没事就爱来大课上溜达。” “不过他不是来提问的,他是来————指点江山的。” 邹武嘿嘿一笑:“在这最后的一周衝刺时间里,其他入室弟子都在闭关备考。” “也就只有王师兄,有这个閒情逸致,也有这个资格,来给咱们这些师弟师妹们————开开小灶了。” 苏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燁———— 看来自己今晚这一趟,是去定了。 第98章 你说的二级,是八品灵植术?(二万求月票) 出了百草堂那厚重的石门,外头的日头已升至中天。 山腰的风带著几分燥热,却吹不散那古朴石殿內残留的冷清与肃穆。 三人沿著那条铺满青苔的石阶缓缓下行,朝著庶务殿的方向走去。 王燁走在最前头,双手枕在脑后,嘴里那根不知何时换新的草茎隨著步伐一翘一翘。 他没回头,声音却顺著山风懒洋洋地飘了过来,带著几分只有熟人之间才有的调侃: “怎么著?苏师弟。” “刚才在那堂上,看著人家袖口绣著银叶子,还能被罗师点名提问,心里头是不是有点泛酸?”王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著苏秦,手指朝著西边青木堂的方向虚点了几下:“咱们关起门来说亮话。” “罗师这人,好是好,就是太轴。 在他手底下討生活,那是真的一步一个脚印,半点虚的都掺不得。 哪怕你是天元魁首,哪怕你天赋异稟. 只要没在月考里拿出成绩,那就是个普通弟子,连个座儿都得往后排。”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又似是在试探: “若是你几天前点头应了冯老鬼……” “嘖喷,那光景可就大不一样了。” “以那老鬼护短又爱显摆的性子,再加上你这身板天赋。 只要你点头,那记名弟子的身份,当场就能给你掛上。 银叶子一绣,灵石丹药一发,那是眾星捧月。” “甚至……” 王燁眯了眯眼: “只要你稍微露点口风,那入室弟子的名额,他都敢现在就给你预定下来。” “一边是冷板凳,一边是热炕头。” “苏秦,你跟我交个底,在寻思过味来后……你有没有动心?有没有后悔?” 徐子训在一旁轻摇摺扇,闻言也侧过头来。 他虽未说话,但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也带著几分好奇。 毕竞,人非草木。 面对那唾手可得的荣华与特权,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苏秦脚步未停,依旧保持著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 他听著王燁的调侃,脸上並未露出半分懊悔或是不甘,反倒是那双眸子,平静得如同山涧的深潭,不起波澜。“师兄说笑了。”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淡: “动心自然是有的。毕竞谁也不想放著捷径不走,非要去爬那满是荆棘的山路。”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燁的肩膀,望向远处那云雾繚绕的群山,声音里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通透:“这世上的捷径,往往也是陷阱。” “冯教习给的,是“利』。 利字当头,便要受其因果,承其束缚。 拿了人家的好处,日后想再走自己的路,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罗教习给的……” 苏秦收回目光,看著王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公』。” “公平,这东西听著冷硬,没人情味儿。 但对於真正想要往上走的人来说,它才是最坚实的阶。” “在这里,不用去琢磨教习的喜好,不用去钻营人际的关係。 只要本事到了,该有的,一分都不会少。” 王燁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却又觉得有些不够: “话是这么说。” “可这“本事到了』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这二级院里,卡在记名弟子门槛上好几年的老生,一抓一大把。 你这一步一个脚印,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难道你就不怕……这一步慢了,步步都慢?” 苏秦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並不算宽厚、却格外稳定的手掌。 隨后,他重新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並非狂妄、而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理所当然。“师兄。” 苏秦反问道: “入室弟子,很难吗?” 王燁一愣。 “记名弟子,前二百;入室弟子,前五十。” 苏秦语气平静地陈述著刚才得知的规则: “只要在月考中拿到这个名次,这身份,这待遇,不就都有了吗?” “若是靠著冯教习的赏识,哪怕现在给了我入室弟子的名头,我实力不济,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如坐针毡,难以服眾。”“但若是靠我自己考上去…” 苏秦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折的从容: “那是迟早的事。” “既然迟早都会有,是早几天,还是晚几天……” “又有什么区別呢?” 风,轻轻吹过山道。 王燁嘴里的草茎不知何时停下了晃动。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的语气並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 但他话语中透露出的那种自信。。 那种不把“入室弟子”这道天堑放在眼里的自信,却让王燁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恍惚。 他差点忘了。 眼前这个总是谦逊有礼、一口一个“学生愚钝”的傢伙…… 可是在那灵气贫瘠的一级院里,在没有任何名师指点的情况下,硬生生把八品法术推演到三级造化的妖孽啊!对於普通人来说,从入门到入室,那是需要数年苦修、甚至要看机缘造化的漫漫长路。 但对於这种人来说…… 那不过是一个必然会到达的终点罢了。 无非是多走两步和少走两步的区別。 “迟早的事…” 王燃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隨后忽然摇了摇头,失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激赏。 “哈哈哈哈!” “好一个迟早的事!” 王燁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你小子… “平日里装得跟个老实孩子似的,谦虚得让人想接你。” “这一开口,却比谁都狂!” “不过……” 王燁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股子狂劲儿,我喜欢。” “確实,以你的天赋,那什么狗屁入室弟子的门槛,也就是个摆设。” “比起那些让人背后嚼舌根的“钦点』、“特招……” “那种一步一步,踩著几百人的脑袋,堂堂正正杀上去的威风……” “才更让人没话可说!” 王燁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轻快了许多: “走吧!” “去庶务殿交钱!” “把那个“生员』的身份给坐实了!” “我倒是真想看看,等到第一次月考放榜的时候,那些个等著看笑话的老生们,会是个什么精彩的表情!”徐子训在一旁也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只是对著苏秦轻轻頷首,隨后跟上了王燁的步伐。三人穿过山道,不多时,一座宏伟的殿宇便出现在眼前。 庶务殿。 殿內,人来人往,却並不喧譁。 这里是二级院资源流转的中枢,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与灵墨混合的独特味道。 巨大的红木柜后,坐著的不再是一级院那种懒散的老学究,而是几位身著灰袍、神色干练的执事弟子。苏秦站在柜前,从怀中摸出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三百两纹银,对於凡俗人家而言是一笔巨款,足以买地置產,安享晚年。 但在这里,在这庶务殿的帐册上,不过是换取一个“入门”资格的数字罢了。 “胡字班,苏秦,种子班名额。” 苏秦將腰牌与银票一同递了过去。 那黄姓执事弟子接过腰牌,手指在牌面上轻轻一抹。 感应到其中那特殊的“百草”印记以及隱藏极深的天元气息,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恭谨。“原来是苏师弟,久仰大名。” 黄执事动作麻利地清点银票,隨后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连同腰牌一起推了回来: “三百两束格已结清,因是种子班,减免一半,故实收一百五十两。苏师弟,这是你的一百五十两找零,请收好。”苏秦微微一怔,看著推回来的银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所谓的王燃。 “收著吧。” 王燃靠在柜边,手指在面上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 “既然减免了,那是你的造化,也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苏秦抿了抿嘴,拿起那一百五十两银票,转身面向王燁,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王兄,这钱既是当初你为了让我……” “停。” 王燃眉头一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苏秦,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又上来了: “苏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閒?” 他伸手把苏秦的手推了回去,力道不容置疑: “我王燁送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 你还要我还几次?是不是非得让我把话说明白了?” 王燁指了指这偌大的庶务殿,又指了指四周那些行色匆匆、为了几点功勋而奔波的学子: “你以为进了二级院,这银子就是废纸了?” “大错特错!” “功勋点確实是硬通货,但那玩意儿太难挣,也太金贵。 除了兑换核心法术和关键资源,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甚至是购买一些基础的灵材耗材,哪一样不得用银子?”“一百五十两,听著多,真要敞开了花,也就是买几瓶上好丹药的钱。” 王燁看著苏秦,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著那种过来人的透彻: “你家底薄,这笔钱留著傍身。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別到时候为了几两碎银子,耽误了修行,那才是真的丟了西瓜捡芝麻。” 苏秦看著王燁那坚决的態度,又看了看一旁微笑頷首、显然也赞同此理的徐子训,终究是没有再坚持。他默默將银票收好,对著王燁拱手一礼。 这一礼,没说话,但分量很重。 “行了,看看那玉简。” 王燁扬了扬下巴。 苏秦依言拿起那枚青色玉简,神念探入。 【通脉决(基础篇)】 並未有什么花哨的名字,就是最朴实无华的大路货。 “別看名字土,这是二级院通用的根本法。” 王燁在一旁解说道: “《聚元决》那是给凡人用的,讲究个温养,效率低下。 而这《通脉决》,是专门配合通脉境修士那已经液化的真元设计的。” “它能在经脉中构建更复杂的循环迴路,如同在那河道里装了水车,不仅流速更快,而且能自行提纯灵气。”“若是配合聚灵阵,其汲取元气的速度,起码是《聚元决》的三倍以上。” 苏秦心中一动,稍微尝试运转了一下口诀。 仅仅是一个周天,他便感觉到周遭的灵气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欢呼雀跃地涌入体內,那种顺畅感,確实非往日可比。“好东西。” 苏秦在心中暗赞。 有了这功法,再加上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他的修炼速度,將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办完手续,一行人离开了庶务殿,沿著山道返回青竹幡。 一路上,苏秦都有些沉默。 他的心思並不在那一百五十两银子上,也不在那新得的功法上。 他的神念,始终縈绕在识海深处,观察著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 自从昨夜这门法术突破到二级,展现出那种近乎掠夺般的灌顶能力后,一个巨大的疑问就始终盘桓在他的心头。愿力,究竞该怎么用? 若是只用来当经验包吃,固然爽快,但总觉得暴殄天物。 这种涉及因果与人心的力量,难道真的只有这就般简单粗暴的用法吗? 回到青竹幡,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 王燁没有回自己的精舍,而是带著眾人来到了一处临崖的凉亭。 亭中置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王燁隨意地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壶酒,几个杯子,一一斟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了一脸欲言又止的苏秦身上。“憋了一路了吧?” 王燃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苏奏: “看你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有什么想问的,趁著我现在心情好,赶紧问。” 苏秦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遮掩。 他走到石桌前,並未落座,而是神色郑重地拱手问道: “师兄慧眼。” “师弟心中確有一惑,关於那【万愿穗】。” 苏秦的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探究到底的执著: “昨夜,我感受到那愿力入体,浩瀚如海。 我也隱约察觉到,这股力量可以直接转化为修为,助我破境。” “但是……” 苏秦顿了顿,目光直视王燁: “我总觉得,这愿力……似乎不该只是这么用。” “它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百姓的期盼,有因果的纠缠。 若是仅仅將其当做灵气来吞噬,虽然修为涨了,但那份愿力的“神髓』,似乎也就散了。”“师弟愚钝,不知这愿力……究竞有多大的用处? 又该如何去用,方不负这“万愿』之名?” 这个问题一出,亭內的气氛微微一凝。 徐子训放下了手中的摺扇,目光变得深邃。 他虽未修此法,但也知道愿力之道的玄妙。 王燃听完,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杯,在手中轻轻转动著,看著杯中荡漾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用?” 王燁轻笑一声,並未直接解惑,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苏秦,你可知,为何在我大周仙朝,修仙百艺繁多,却独独以“农』为尊?” “为何这灵植夫一脉,是二级院最庞大、也是最主流的派系?” 苏秦一愣。 这个问题,他確实思考过。 “是因为……民以食为天?” 苏秦试探著回答: “仙凡杂居,凡人需食五穀,修士需食灵米。 灵植夫掌握了口粮,便是掌握了根本?” “对,也不全对。” 王燁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漫山的青竹,又指了指远处那各司其职的殿宇: “吃饭固然重要,但这只是针对凡人和低阶修士。” “到了高深处,修士辟穀食气,对口粮的需求早已不那么迫切。” “但这灵植夫的地位,却从未动摇。” 王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 “灵植夫,是这修仙界一切“造物』的一一源头!” “是原材料的製造基地!” 王燁站起身,走到亭边,指著远处工司那冒著火光的烟囱,又指了指丹司那药香瀰漫的丹房:“你看那炼器师,他们炼製法宝,需不需要千年灵木做剑胎? 需不需要万载葫芦做容器?需不需要特殊的藤蔓做弓弦?” “你看那符篆师,他们画符用的符纸,是不是取自灵草的纤维? 他们用的灵墨,是不是取自花果的汁液?” “更別提那炼丹师了,哪一颗丹药,不是用无数灵花异草堆出来的?” “甚至就连那做菜的灵厨,若是没有顶级的灵材做食材,他们拿什么去烹飪龙肝凤髓?” 王燃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著苏秦: “修仙百艺,看似百花齐放。” “实则,有九成的手艺,都要仰仗灵植夫种出来的东西!” “没有灵植夫,炼器师只能打凡铁,炼丹师只能搓泥丸,符篆师只能在地上画圈圈!” “这,才是灵植夫之所以为“尊』的根本逻辑!” 苏秦听得心神巨震。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修仙界那繁复表象下的供应链条。 原来,自己所选的这条路,不仅仅是种地那么简单。 它是整个修仙体系的基石,是上游中的上游! “明白了?” 王燁看著苏秦震撼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石凳上: “明白了这一点,咱们再来说说这“愿力』。” 他端起酒杯,指了指杯中酒: “这酒,是灵米酿的。 若是直接吃那灵米,也能增加修为,但效果微乎其微,且杂质颇多。” “这就是一一最粗糙的使用手法。” “就像你刚才说的,直接吞噬愿力来提升修为,虽然快,虽然爽,但就像是把上好的灵米直接生嚼了。”“能饱腹,但浪费了太多太多的精华。” 苏秦幡然醒悟,眼中闪过一丝明光: “师兄的意思是……愿力,也是一种“原材料』?” “聪明!” 王燁打了个响指: “不仅是原材料,而且是这世间最顶级的、最万金油的一一添加剂!” 王燃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 “万愿穗,之所以被罗师视为衣钵传承,之所以被列为那触碰神权的雏形,就在於它產出的愿力,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特性。”“那便是一一【心想事成】!” “它是一种介於虚实之间的力量,是眾生意志的集合。” “它能作为“药引』,去调和一切衝突。 它能作为“润滑剂』,去抹平一切规则的稜角。” 王燃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著名: “你若是炼丹,到了最后凝丹的关键时刻,药性衝突,眼看就要炸炉。” “这时候,你若投入一缕万愿穗……” “眾生希望它成,它便不得不成!” “那狂暴的药性会在愿力的安抚下瞬间温顺,成丹率至少提升三成,甚至可能炼出带丹纹的极品!”“你若是画符,笔力未逮,灵光將散。” “融入一缕万愿穗,那符文便如神助,自行勾连天地,甚至能让那符篆生出灵性,威力倍增!”“炼器亦是如此!” “在器胚成型、注入器魂的那一剎那.。 若有愿力加持,那器魂便能与器身完美融合,甚至可能孕育出传说中的器灵!” 王燃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换句话说…… “这万愿穗,就是一个一一百搭的作弊器!” “任意的丹方,加上一株万愿穗,便能逆转乾坤。” “任意的符祭,加上一株万愿穗,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它能让不可能变为可能,让偶然变成必然。” “这,才是愿力真正的用法!” “这,才是它为何被称为“万愿』的真諦!”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作响,仿佛有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向他敞开。 他原本以为,愿力只是用来提升修为的。 却没想到,它的作用竟然如此恐怖,如此广泛! 它是万能的催化剂,是规则层面的修正液! “这就是……神权吗?” 苏秦低声喃喃。 神,受眾生香火,故而无所不能。 原来,这无所不能的背后,就是因为有了这股可以干涉因果、修正概率的“愿力”在支撑!!“而且…” 王燁並没有停下,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丝神秘: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辅助运用。” “罗师曾推演过,若能將《万愿穗》修至高深处,引动海量愿力……” “甚至可以做到一些更为逆天的事情。” “比如……为凡俗之物“启灵』。” “比如……强行提升某种灵植的“品阶』。” “甚至……以此愿力为墨,以天地为纸,去书写属於自己的一一敕令!”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剧烈颤抖。 敕令! 那是官印才有的权柄,是县尊那种级別的人物才能动用的力量!! 而现在,王燁告诉他,只要修好了这门法术,他自己就能写? 这简直就是…… 无法无天! 但,又让入热血沸腾!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 他抬起头,看著王燁,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 若非王燁今日这番剖析,他恐怕真的会守著金山要饭吃,把那珍贵的愿力当成普通的经验包给挥霍了。“多谢师兄解惑!” 苏秦郑重行礼: “听君一席话,苏秦方知天地之大,道法之深。” “若非师兄点拨,我险些误入歧途,暴殄天物。” 王燁看著苏秦那副受教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审视。 他並没有因为苏秦的感激而飘飘然,反而那是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苏秦。” 王燃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 “甚至能察觉到直接吞噬愿力是“粗糙』的……” 王燃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眸子紧紧锁住苏秦的双眼: “这说明… “你应该是已经学会、並且掌握了那门《万愿穗》了吧?” “甚至……” “你已经成功种出了那株稻穗,並且收集到了第一波愿力?” 王燃的目光扫过苏秦的眉心,仿佛要看穿那里的虚实: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 “那门法术的修炼法门,是我在百草堂课上,也就是七天前,给大家解惑时,你所领悟的吧?”“七天……” “短短七天,你就入门了?” 苏秦缓缓点头,没有否认: 王燁眼中的讚赏之意愈发浓厚,他將手中的空酒杯轻轻转了半圈,嘴角噙著一抹满意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天才。” “而且,是那种最对罗师胃口的天才。”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著远处那在夜色中若隱若现的二级院灯火,语气中带著几分追忆:“《万愿穗》这门法术,说难不难,说易也极难。” “它的门槛不在修为,而在“理』。” “若不能明悟那“种因得果』的道理.。 若不能在平日里行善积德、折服人心,便是给你天大的本事,也凝不出那一颗种子。” 王燃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苏秦: “你的万愿穗,如今是何品级?一级入门?还是…” 苏秦坦然道: “已至二级。” “二级?” 王燃眉梢猛地一挑,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好!好一个二级!” 他抚掌大笑,笑声中透著一股子畅快: “不瞒你说,当年我初学此术时,也是一夜顿悟,直接跨过一级,迈入了二级之境!” “那些平日里散落在天地间、因我行事而生的愿力,在我领悟法门的那一刻,便如百川归海,自行凝聚。”王燁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感慨: “没想到啊,时隔多年,竞然又让我遇到了一个这般妖孽的师弟。” “能在一夜之间达到我当年的成就,苏秦,你足以自傲了。” 苏秦微微一怔,心中却是思索起来。 这《万愿穗》的升级,竞这么难吗? 他记得自己是在那场“风调雨顺”的敕令之后,借著全乡百姓的愿力洪流,才一举衝破了九品的桎梏,晋升到了八品【聚沙成塔】的二级。听王燁这口气,似乎当年他也做到了这一步? “看来王师兄果然深不可测。” 苏秦在心中轻嘆,並未多言,只是谦逊地拱了拱手。 王燁並未察觉到苏秦心中所想,他看著苏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你”的神情,笑得有些促狭:“怎么?看你这眼神,是不是在想怎么处置这株宝贝?” “是不是想著……把它直接炼化了,用来突破修为?” 苏秦老实地点了点头: “確有此意。师弟如今修为尚浅,急需提升。” “哼,我就知道。” 王燃收敛了笑容,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当年的我也是如此,一看到那满溢的愿力,就恨不得一口气全吞了。” “结果呢?” “那是暴殄天物!”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在苏秦面前晃了晃: “直接吞噬,虽然能涨修为,但利用率极低,且容易根基虚浮。” “万愿穗乃是集眾生愿力而成的灵物,用来做灵厨,或是炼製灵丹,那才是正道!” “正巧……” 王燁指了指青竹幡深处的某个方向: “古青那小子,在灵厨一道上,造诣颇深。” “他虽然受限於修为,没拿到那张九品的灵厨证,但他那一手烹飪灵材的本事,处理你这株二级的万愿穗,那是绰绰有余。”“让他出手,不仅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愿力中的精华,甚至还能以食补之法,在提升你修为的同时,温养经脉,增加你日后的修炼速度!”苏秦眼睛一亮。 既能提升修为,又能增加修炼速度?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多谢师兄指点!” 苏秦当即起身,不再犹豫: “那便有劳师兄带路了。” 青竹幡深处,一座依山而建的红砖小院內,此时正飘散著淡淡的烟火气。 古青正蹲在灶前,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炉火的温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王燁和苏秦联袂而来,连忙放下蒲扇,擦了擦手上的灰,笑著迎了上来:“王师兄,苏师弟,这么晚了,这是…” 王燃也不客气,直接说明了来意: “古青,別忙活了。” “这小子手里有株好东西,想让你帮忙掌掌勺,做顿好的。” “哦?” 古青目光落在苏秦身上,有些好奇: “苏师弟手里有什么好食材?竟然能让王师兄亲自带过来?” 苏秦上前一步,对著古青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古师兄,师弟手中有一株【万愿穗】,想请师兄出手烹飪。” “师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但这其中的报酬,师弟绝不会少。” “一码归一码,有来有往,方是长久之道。” 苏秦说著,就要去掏怀里的锦囊。 他深知,无论在哪里,求人办事都要付出代价,这是做人的本分。 然而,古青却笑著按住了他的手。 那笑容温和,透著一股子厨子特有的淳朴与宽厚: “苏师弟,你这就见外了。” “报酬?” 古青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靠在门框上、一脸戏謔地看著他们的王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可知,这便是咱们【胡门社】的传统?” “別的门社,或许讲究个利益交换,出手必有回报。” “但在咱们这儿……” “自从王师兄来了之后,就从来没有“收钱』这一说。” 古青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当年我刚入二级院,穷得叮噹响,连买灵米的钱都没有。” “那时候,是王师兄……” “他不仅没收我的住宿费,还把社里的厨房免费借给我用,甚至自掏腰包买来灵材让我练手。”“他说:“若是要收钱,我又何必做这个社长?』” 古青看著苏秦,眼神真诚: “苏师弟,你既入了胡门社,受了大家的帮助。” “日后等你成长起来了,多帮帮社里的后来人,把这份情传递下去,那便是最好的报酬。”苏秦闻言,捏著锦囊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很自然地將其收回了袖中。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在古青和那个倚著门框、一脸百无聊赖的王燁身上扫过。 如果不收钱,那收的就是一一“因果”。 这世上最贵的,从来都不是明码標价的货物,而是这看不见摸不著的人情。 “徐子训在一级院,以德行聚人心。王燁在二级院,以规矩定方圆。” 苏秦在心中思索,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这胡门社之所以能在二级院屹立不倒,靠的不是这一两顿免费的饭食,而是这种將所有人的利益与情感捆绑在一起的“传承”。在这个体系里,只要你接受了馈赠,你就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 今日我食你一碗米,明日我便要为这口锅添一把柴。 这很公平。 也很符合苏秦的行事逻辑。 他既然有那个自信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自然也不介意在微末之时,承接这份来自同门的善意投资。“规矩既然如此,那苏秦便不矫情了。”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对著古青和王燁路一拱手,动作洒脱,语气平稳: “这份“薪火』,我接下了。” “至於日后… 他並没有发什么重誓,只是语气寻常地说道: “只要我在,这火,就不会在我手里断了。” “行了行了。” 王燁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挥了挥手: “煽情的话留著以后再说,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吧。” “我也想看看,你这所谓的“二级』万愿穗,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嘴角噙著一抹自信的笑意。 在他看来,苏秦虽然天才,但毕竟修行日短,这二级【万愿穗】,充其量也就是九品中稍微饱满一点的谷穗罢了。能比得上他当年那株? 古青也是一脸期待地搓了搓手,对於一个灵厨来说,没有什么比见到顶级食材更让人兴奋的了。“苏师弟,请吧。” 苏秦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眉心处一点金光亮起。 “嗡” 空气微微震颤。 一株通体宛如黄金浇筑、散发著璀璨光芒的稻穗,缓缓从他的眉心飘出,悬浮在半空之中。那稻穗並不大,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每一粒穀壳之上,都流转著繁复至极的云纹,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 更惊人的是…… 在那稻穗的周围,竞隱隱有无数虚幻的人影在膜拜、在祈祷,那是愿力浓郁到极致后產生的异象!光芒照亮了整个小院,將三人的脸庞映得金黄一片。 那一株稻穗静悬半空,其上云纹流转,隱有万民虚影膜拜,庄严如神祇。 “啪嗒。” 王燃嘴里叼著的那根草茎,无声滑落。 他死死盯著那株稻穗,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懒散眸子,此刻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顛覆认知的怪物。一旁的古青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苏……苏秦。” 良久,王燁才艰难地转动脖颈,那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声音,此刻竟难得的乾涩: “你刚才说……这是二级?” 苏秦看著两人那仿佛见了鬼的神情,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心中大感不解。 既然师兄当年也能一夜顿悟,直入二级,那自己这不过是循著前人的路子走了一遍,何至於如此大惊小怪?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品阶? 苏秦有些迟疑地看著王燁,试探著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困惑: “是二级入微啊。” “【万愿穗聚沙成塔】,有什么不对吗?” 第99章 灵厨首席魁首?他还欠我一顿饭!(三万求月票) 夜风穿过青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却吹不散小院內那股骤然凝固的死寂。 金色的稻穗悬浮半空,流转的云纹映照著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苏秦那句“有什么不对吗”,问得坦荡,问得诚恳,甚至还带著几分初学者特有的那种一一怕自己练岔了路子的虚心求教。但这副模样落在王燁眼里,却让他那张总是掛著懒散笑意的脸庞,一点点地僵硬,最后定格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木然。王燁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无辜”的师弟,藏在袖子里的手掌紧了又松,鬆了又紧。他很想抬手给这小子一巴掌。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太他娘的遭人恨了! 他当然知道苏秦的性子。 这小子虽然心眼不少,但在修行这种大事上,向来是一板一眼。 绝不会玩那种“扮猪吃虎”的恶俗把戏,更不会明明心里门儿清还要故意装傻来羞辱师兄。苏秦是真的以为,自己和他口中说的“二级”,是同一个概念。 可问题就在这儿。 当年王燁所谓的“一夜顿悟直入二级”,指的是九品法术《万愿穗种因得果》! 那虽然也算天才,但在罗姬一脉的歷史上,倒也不是绝无仅有。 但苏秦现在手里捧著的是什么? 那是【万愿穗聚沙成塔】! 是九品圆满之后,再次进阶、质变而来的八品法术!! 这中间隔著的,不仅仅是一个品阶,而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感悟与积累! “聚沙成塔……二级入微…… 王燁面无表情,脸颊嘴角直抽抽。 这特么才几天? 光是七天前,听自己的分享领悟,就够离谱了。 从领悟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七八日。 这小子不仅把九品修满了,还把八品进阶法术给干到了二级? 当年他王燃做到这一步用了多久? 三个月?还是半年? 王燁忽然觉得牙花子有点疼,那是被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给酸的。 王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角那不自然的抽接,努力维持著身为“亲传师兄”的高深莫测。他绝不能露怯。 若是让这小子知道自己当年的“天才”之名含金量没那么高,那他这个引路人的威严往哪儿搁?“咳。” 王燁轻咳一声,目光从那株金灿灿的稻穗上移开,重新落回苏秦脸上,语气变得异常平淡,甚至还有些勉励的意味:“不错。” “没什么不对的。” 他点了点头,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 “八品聚沙成塔,二级入微,根基扎实,愿力纯粹。” “很好。” 王燁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有和我当年……一样的天赋。”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当年那个在罗姬面前苦熬了几个月才突破的並不是他。 苏秦闻言,心中大定。 既然师兄都这么说了,看来自己的进度还算正常,並未偏离正轨。 “多谢师兄夸奖。” 苏秦拱手,隨后看向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古青,將那株悬浮的稻穗向前推了推,诚恳道: “既如此,那这烹飪之事,就有劳古师兄费心了。” 然而。 古青並没有接。 他手里那把平日里视若珍宝的蒲扇,此刻正尷尬地停在半空。 那张憨厚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既有震惊,又有为难,最后化作了一抹苦笑。 他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云淡风轻”的王燁,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王燁师兄。” 古青的声音有些发虚,却不得不说实话: “这……这活儿,我恐怕接不了啊。” “嗯?”苏秦一愣。 古青指著那株金光流转的稻穗,脸上满是无奈: “师兄,你是知道我的。” “我虽然在灵厨一道上有些心得,但毕竟受限於修为,至今也就是个通脉中期。” “九品灵材,我靠著手艺还能勉强处理。” “但这可是八品啊!而且是愿力凝结的八品!” 古青摊了摊手,实话实说: “这玩意儿非实非虚,介於阴阳之间,处理起来极其耗费心神和真元。” “以我现在的火候,若是强行烹飪,不仅锁不住里面的愿力精华,搞不好还会炸锅,白白糟蹋了这等宝物。”“这事儿……您应该是知道的啊?” 古青有些委屈地看著王燃。 他觉得王师兄这是在给他出难题,明明知道他几斤几两,还把这尊大佛往他这儿领。 苏秦闻言,也转头看向王燁,眼中带著一丝疑惑。 如果古青处理不了,那王师兄之前为何如此篤定? 面对两人的目光,王燁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眉头一挑,狠狠地瞪了古青一眼,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你怎么这么不上道”的嫌弃。 “废话!” 王燃冷哼一声,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我让你处理了吗?” “啊?”古青懵了。 “我有说过让你掌勺吗?” 王燁背著手,下巴微扬,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口吻,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带苏秦来找你,不过是让你先认认人,顺便……让你做个中间人,给苏秦引荐一个人!”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这本就是他最初的计划。 苏秦微微皱眉,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记得很清楚,在来的路上,王燁明明说的是一“古青那小子在灵厨一道上造诣颇深,让他出手,绰绰有余”。怎么到了这儿,话锋一转,古青就成了个“中间人”了? 古青更是被这套说辞给搞懵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 “是……是这样吗?” “可是师兄,你刚才在外面不是还说,想让我帮忙掌掌勺,做顿好的吗?这……我应该没听错吧?”“你听差了!” 王燃断然否定,面不红心不跳: “我是说,让你帮忙看看这成色,然后……带苏秦去找那位“原鲜』!” “原鲜?” 听到这两个字,古青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比刚才还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名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极其古怪: “师兄……你是说……那位?” “可是…” 古青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不是和那位……积怨甚久,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上次你们见面,差点没把食味轩的房顶给掀了……怎么现在还要让我去引荐?” 苏秦站在一旁,听著这两人的对话,心中的疑惑更甚。 积怨甚久?老死不相往来? 这位王师兄的人际关係,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复杂。 “咳咳!” 王燁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是被烟呛到了,又似乎是在掩饰某种尷尬。 他警了古青一眼,眼神里带著警告,嘴上却是一副大义凛然、公私分明的模样: “那怎么了?” “我王燁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吗?” “我看不惯他,那是我的私事。 他那个人虽然討厌,那张嘴虽然欠缝,但……他也確实有几分真本事。” 王燁指了指苏秦手中的万愿穗: “既然苏秦手里有这等好东西,需要顶尖的手艺才能不浪费,那自然要找最好的人。” “既然苏秦用得上他,那就让他打打杂,出出力,也是为了公事,为了同门的情谊。” “我个人的恩怨,在师弟的前程面前,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怕是要被王燁这副高风亮节给感动得痛哭流涕。但古青却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位师兄的厚脸皮有了新的认识。 “行了,別废话了。” 王燁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去和崔健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安排一下。” “然后你带著苏秦和东西,直接去见他吧。” 说到这,王燁顿了顿,脚步往后挪了挪,身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似乎隨时准备施展道法离开:“我就不方便露面了。” “免得见面了又吵起来,反而误了苏秦的正事。” “走了!” 话音未落,王燁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那速度之快,简直就像是背后有狗在撵一样。只留下苏秦和古青两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风卷过院子里的落叶,气氛一时有些萧瑟。 苏秦收回目光,看著王燁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位王师兄……走得可真够急的。 不过,既然连王燁这种眼高於顶的人,都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认对方“有本事”,甚至不惜为了自己去求这个“仇人”…苏秦的注意力,不由得转移到了那个名字上。 “古师兄。” 苏秦转过身,对著古青拱手问道: “不知王师兄口中的这位“原鲜』师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古青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嘆了口气,先是请苏秦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敬畏,又带著几分无奈。“苏师弟,你刚来二级院,对这“食味轩』可能不太了解。” 古青指了指二级院西侧,那片即使在夜晚也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的区域: “那里是灵厨师一脉中,独占鼇头的讲堂。” “而这位“原鲜』师兄……”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肃然起敬: “他是灵厨师食味轩一脉主讲、號称“一味入道』的李教习唯一的亲传弟子。” “也是如今整个二级院灵厨师一脉,当之无愧的一一领军人物!” “领军人物?” 苏秦眉头微挑。 “不错。” 古青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他的情况,和王燁师兄很像。” “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经凭藉一道自创的【八宝乾坤鸭】,在道院大比中技惊四座,拿到了直升三级院的保送名额。”“在灵厨这一道上,他的天赋和造诣,可以说是断层式的领先。” 说到这,古青苦笑了一声: “这人吧……手艺是真没得说,就是性子有些古怪。” “他是个厨痴,除了做菜,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而且嘴特別毒,尤其是对食材的挑剔,简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若是有人拿次品食材去糊弄他,或者是不懂吃的人糟蹋了他的菜,他是真的会拿菜刀赶人的。”“王燁师兄和他之间的梁子……” 古青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据说就是因为有一次,王燁师兄在他那儿吃饭,嫌淡了,往那碗价值连城的【清汤燕窝】里……加了一勺辣椒油。”苏秦:……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两人会老死不相往来了。 对於一个追求极致味道的厨痴来说,这种行为无异於在画圣的真跡上涂鸦,確实是死仇。 “不过,他为人其实挺好的。” 古青连忙找补道: “只要你尊重他的手艺,拿出真正的好食材,他比谁都热心。” “他经常说,好的食材是天地的馈赠,厨师的使命就是不辜负这份馈赠。” 苏秦点了点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一个偏执、骄傲,但有著绝对实力的技术宅。 “对了,古师兄。” 苏秦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他的名字,就叫“原鲜』吗?这名字倒也別致,透著一股子厨家的本味。” “名字?” 古青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看“外行”的表情: “不,苏师弟,你误会了。” 他站起身,对著食味轩的方向遥遥一拱手,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原鲜』二字,並非名字。” “而是敕名!” “敕名?” 苏秦彻底愣住了。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就在刚才,他自己刚刚获得了“天元”的敕名。 他深知这东西的分量,那是只有在大考中夺得魁首、获得所有考官一致认可才能获得的殊荣。“不错,敕名。” 古青看著苏秦惊讶的表情,认真地解释道: “在二级院,除了入学大考的“天元』敕名之外,各大修仙百艺的脉系內部,也有著自己的考核与赏赐。”“这位“原鲜』师兄,入二级院两年。” “在他还在校期间,曾连续整整八个月,夺得了灵厨师一脉月考的魁首!” “八连冠!” 古青伸出八根手指,语气中满是震撼: “那是压得同期所有灵厨学子都抬不起头来的绝对统治力!” “为了表彰他的成就,道院特意赐下了这道敕名一一【原鲜】。” “富意“返璞归真,得味之源』。” “虽然他因为已经保送,没有参加年终大考。” “但在所有人心里,只要有他在,整个灵厨师一脉的魁首,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其他人,只能去爭那个第二。” 古青嘆了口气,眼中满是高山仰止的感慨: “这就是真正的妖孽。” “和你一样,都是那种能让人绝望的存在。” 苏秦听著,心中也不禁有些动容。 连续八个月的月考魁首…… 这意味著在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此人的状態、技艺始终保持在巔峰,且在不断进步,从未被人超越。这份稳定性与统治力,確实恐怖。 “怪不得…… 苏秦低声自语: “怪不得王燁师兄会让我来找他。” “这【万愿穗】乃是愿力凝结,非实物灵材,处理起来最是考究火候与心神。” “若非这种级別的灵厨大师,恐怕还真拿捏不住。” 古青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正是如此。” “万愿穗处理起来极为复杂,它不是草木,而是一团纯粹的能量与因果。” “一般的九品灵厨师,甚至连触碰它都做不到,稍有不慎就会被愿力反噬,或者让灵材消散。”“我虽然也能处理一些九品灵材,那也是因为之前有幸跟在“原鲜』师兄身边打过下手,学了一鳞半爪。”古青看了看自己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有些遗憾地说道: “但可惜,我的修为是短板,神念不够凝练。” “这八品的万愿穗……我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怕给你糟蹋了。” “但如果是“原鲜』师兄…… 古青的语气变得篤定无比: “让他来,一定可以!” “他对食材特性的把握,对火候的控制,在咱们二级院,那就是天花板!” 苏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既然如此,那这位“原鲜”师兄,便是非见不可了。 苏秦正欲迈步出门,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 “苏师弟,且慢。” 古青拦在身前,眉头微蹙,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慎重。 他看了一眼苏秦空空如也的双手,摇了摇头: “你就打算这么空著手去?” 苏秦步伐一顿,有些不解: “不是去求人办事,而是去请人掌勺。我也备了银两作为酬谢………“” “银子?” 古青苦笑一声,打断了他: “师弟,你把那位“原鲜』师兄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这二级院里的规矩想得太浅了。” 古青拉著苏秦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那位“原鲜』师兄,敕名在身,又是保送三级院的人物,平日里想请他做菜的人,能从食味轩排到山门口。莫说是银子,便是拿著功勋点去砸,人家若是心情不好,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他这人,有个怪癖。” 古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只认两样东西。 一是顶级的食材,这你有,那株万愿穗確实够格。 但这第二样……” “是什么?” 苏秦问道。 “是诚意,或者是……能入他眼的“厨具』。” 古青嘆了口气: “他是个厨痴,对银钱看得极淡,但对那些稀奇古怪、能辅助烹飪的灵器,却是毫无抵抗力。”说到这,古青站起身,目光投向青竹幡的西侧,那里隱隱有火光透出,伴隨著金铁交鸣的叮噹声。“走吧,苏师弟。 在去见那尊大佛之前,咱们得先去拜访另一位“高人』,备上一份他也拒绝不了的厚礼。 否则,即便你是天元魁首,今晚这门,怕是也未必能进得去。” 青竹幡西侧,夜色在这里被撕开了一道火红的口子。 这里是胡门社中专修【炼器】一脉弟子的聚集地。 不同於前山竹林的清幽雅致,此地热浪滚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炭燃烧后的硫磺味与金属冷却时的腥气。一座座独立的石屋依山而建,宛如一只只匍匐在暗夜中的火兽。 每一座石屋的烟囱里都吞吐著暗红色的火光,將半边天际映照得忽明忽暗。 古青领著苏秦,穿过嘈杂的打铁声,径直来到了一座位置最为偏僻、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屋前。这石屋虽然外观简陋,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但门口却並未像其他屋子那样堆满废弃的矿渣,反而打扫得乾乾净净。 就连门前的石阶都被磨得鋰亮,透著股子匠人特有的严谨与洁癖。 “到了。” 古青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调整面对即將到来之人的心態。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並未直接推门,而是神色恭敬地扣了三下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並不显眼,却极有穿透力。 “胡门社古青,携师弟苏秦,前来拜访崔健师兄。” 屋內並没有立刻回应。 只听得那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依旧“叮噹”作响,一下重过一下。 仿佛那不是在打铁,而是在敲击著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头髮颇。 苏秦站在门外,並未催促,只是静静地感受著那石门后透出的灼热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的主人,正处於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態。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连绵不绝的打铁声才骤然一收。 “嗤” 一声淬火的激鸣过后,大量白色的蒸汽顺著门缝溢出。 紧接著,那扇厚重的石门伴隨著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內打开。 轰! 一股近乎实质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夹杂著浓郁躁动的火灵气,瞬间吹乱了苏秦的髮丝。 烟雾散去,走出来一个身形並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精瘦的青年。 他赤著上身,皮肤呈现出古铜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和几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肌肉线条分明,虽不夸张,却透著一股子如百炼精钢般精悍的爆发力。 他手里提著一把黑沉沉的铁锤,目光如鹰年般锐利,带著一股刚从火炉边带出来的燥意,先是在古青身上冷冷一扫,隨后定格在了苏秦身上。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出炉的毛坯,在评估其成色几何。 “苏秦?” 崔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被烟火熏燎所致,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上下打量著苏秦,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天元魁首,竟是这般书生气:“就是那个刚拿了天元魁首、让王师兄讚不绝口的苏师弟?” 苏秦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正是师弟,见过崔师兄。” 崔健盯著苏秦看了一会儿,见他在自己的气势压迫下依旧稳如泰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他侧身让开道路,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进来吧。王燁师兄之前传讯提过你,说你是个不错的苗子,让我若有机会,照拂一二。”屋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除了一张巨大的、布满锤痕的锻造和一座燃烧著地火的熔炉外,便只有满墙琳琅满目的工具。钳、锤、凿、锯……各式各样,在火光的映照下寒光闪闪,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说吧,大晚上的跑我这火炉子里来,什么事?” 崔健隨手抓起一块抹布,用力擦拭著手上的油污,並未给两人倒茶一一这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找不到。古青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討好的笑意,小心翼翼地说道: “崔师兄,咱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来,是想求购师兄手里那把……“五味铲』。” “五味铲?” 崔健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整个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股冷冽的寒意。 目光在古青和苏秦脸上来回游移,最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古青,你在二级院混的时间也不短了,应当知道我的规矩。” “那东西,是我炼著玩的,也是我的得意之作。我不缺钱,所以不卖。” “尤其是…… 崔健眯起眼睛,语气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 “不卖给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糟蹋东西的厨子! 更不卖给跟那“原鲜』有半点关係的人!” 苏秦心中微动,暗道一声果然。 看来王燁师兄跟那位“原鲜”的恩怨,在这胡门社內部,牵扯得比想像中还要深。 这位崔师兄,显然是坚定的“挺王派”,甚至可以说是王燁的死忠,连带著恨屋及乌。 古青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遭,被喷了一脸也並未慌乱,只是苦笑一声,无奈地解释道: “崔师兄,这规矩我自然懂。 若是旁人来求,哪怕出千金,我也不敢开这个口触您的霉头。 但今日… 他指了指身边的苏秦,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是为了苏师弟。” “苏师弟手中有一株刚得的八品灵材【万愿穗】,那是关乎他日后道途的重宝! 但这东西处理起来极难,非得那位“原鲜』出手不可。” “你也知道那位的脾气,若无投其所好的“敲门砖』,这事儿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古青看著崔健,恳切道: “崔师兄,咱们都是胡门社的人,苏师弟也是王燁师兄看重的人。 这铲子不是给原鲜的,是给苏师弟铺路的啊!” 崔健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死死地盯著苏秦,眼中的冷意在与那份“同门之谊”激烈交锋。 “为了他?” 崔健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劈啪的燃烧声。 良久,他將手中的抹布往子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隨后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架子前。 那架子上蒙著一块黑布,显得格外神秘。 他一把掀开黑布,露出下面一个精致的紫植木匣。 打开匣子,一股奇异的灵韵瞬间瀰漫开来,竞將屋內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只见匣中躺著一把通体呈暗金色的锅铲。 铲身之上铭刻著繁复的符文,隱隱流转著赤、青、黄、白、黑五色光晕,分別对应著酸、甜、苦、辣、咸五味真意。这不仅仅是一件厨具,更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九品灵器! 而且是那种极度冷门、对炼製者要求极高的偏门灵器。 想要炼製此物,不仅需要精通金火二气的炼器术,更需要对灵厨一道的五味调和有著极深的理解。放眼整个二级院,除了崔健这个炼器、灵厨双修的怪才,怕是再无第二人能炼得出来。 “这就是五味铲。” 崔健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铲柄,眼神中带著几分不舍。 那是匠人对自己心血结品的卷恋,就像是父亲看著即將远嫁的女儿。 “那“原鲜』曾托人来问过三次,开价一次比一次高,最后甚至开到了一百五十两,我都给拒了。”崔健转过身,看著苏秦,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执拗: “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眼高於顶的德行,更因为王师兄曾在他那儿受过气。 我的东西,哪怕烂在手里,也不给那等人用。” 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视苏秦的双眼: “但……” “王师兄也说过,胡门社的规矩,是薪火相传,是提携后辈。” “你是这一届的魁首,是咱们胡门社新一代的脸面。 王师兄看重你,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甚至把那一株万愿穗的机缘都给了你。” “若是为了你的前程……”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猛地合上匣子,“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將木匣重重地推到了苏秦面前。 “拿著!” “五十两!” 苏秦一愣,看著面前的木匣,又看了看一脸肉疼却又强装豪横的崔健,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师兄,这…… 九品灵器,市价起步就是一百两,何况是这种稀缺的定製货? 一百五十两都算是友情价了,若是放在拍卖会上,两百两也有人抢。 五十两?这连材料费都不够! “別废话!” 崔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张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彆扭,粗声道: “这不是卖给你的,是半卖半送给咱们自家人用的!” “剩下的钱,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给你的一点见面礼,也是给王师兄一个面子。 咱们胡门社的人,不能在外面因为没钱办事而丟了份儿!” 他看著苏秦,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著几分警告: “只有一点。” “东西拿去,事儿得办成。” “別辱没了咱们胡门社的名头,也別让这把铲子,落在那“原鲜』手里蒙尘。” “若是日后你在灵植一道上闯不出个名堂来……” 崔健冷哼一声,手中铁锤重重砸在锻造上,火星四溅: “到时候,我可是要连本带利討回来的!”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虽然一脸凶相、满身烟火气,却在变相给自己送钱、送机缘的师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这就是胡门社。 虽然大家性格各异,有的懒散如王燁,有的暴躁如崔健,有的精明如古青。 但在“自己人”这三个字面前,所有的算计和隔阂,似乎都能让步。 这是一群在冷酷修仙界里,抱团取暖、互相支撑的一“笨人”。 苏秦没有矫情,他深知此刻任何的推辞都是对这份情义的褻瀆。 他郑重地从怀中数出五十两银票,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锻造上。 隨后,他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对著崔健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师兄厚爱,苏秦铭记。” “定不负所托。” 崔健看了一眼那银票,又看了看苏秦,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动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重新转过身去,拿起铁锤,背对著两人: “行了,滚吧,別耽误我打铁。” 清脆的打铁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掩盖了屋內所有的情绪。 苏秦和古青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慨。 两人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石屋,並將那厚重的石门,轻轻合上。 出了青竹幡,夜色如墨,却遮不住那山巔之上漫捲的紫气。 两人沿著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上。 越往上走,周围的灵气便越发浓郁,甚至到了呼吸间都能感觉到肺腑生津的地步。 但与此同时,那种属於人间的烟火气却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屏息的肃穆与清冷。直到他们穿过层层云雾,来到了一处位於紫色云海之巔的区域。 这里,是【薪火社】的地界。 如果说刚才的青竹幡是热闹的市井,充满了同门互助的温情与生机。 那么这里,便是云端的仙宫,透著一股子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傲然。 一座座造型古雅、气势恢宏的院落,掩映在万年古木与流动的紫霞深处。 每一座院落都相隔甚远,互不打扰,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与大道。 “苏师弟,慎言,慎行。” 古青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指著前方那面在夜色中猎猎作响、散发著恐怖威压的紫色大旗,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可是“紫幡』啊…… “二级院七大紫旗之一,象徵著这里匯聚了整个道院最顶尖、最妖孽的一小撮人。” “这里,是【薪火社】。” “能住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各脉的首席,或者是那种早已预定了三级院名额的怪物。 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在二级院都是如雷贯耳的传说。” 古青咽了口唾沫,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咱们要去拜访的这位“原鲜』师兄,便是这薪火社的核心人物之一。” “若非是为了你那株万愿穗,我是决计不敢大半夜带你闯这龙潭虎穴的。”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似乎都蕴含著某种深邃的道韵,確实非同凡响。 两人在一座位於悬崖边、占据了极佳视野的庭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院落並未像周围其他建筑那般设下重重禁制或高墙深院,只是一圈简单的篱笆围著。 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药香扑鼻,透著一股返璞归真的自然之趣。 院门虚掩,一块未经雕琢、甚至带著些许树皮的木匾上,刻著两个隨意的狂草一 【味极】。 “到了。” 古青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面对大人物的勇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帮苏秦掸了掸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的神情变得空前紧张,甚至比刚才去见那个脾气暴躁的崔健时还要忐忑几分。 “苏师弟,待会儿进去了,千万少说话,多看。” 古青转头,语气极其严肃地叮嘱道: “这位师兄性子古怪,最烦俗礼,但也最重礼数…… 总之,看我眼色行事。” “而且…” 古青嘆了口气,看了一眼苏秦怀中的紫档木匣,眼神中依旧带著几分不確定: “咱们虽然备了这五味铲,算是投其所好,但能不能成,也就五五之数。” “这“原鲜』师兄的眼界极高,寻常宝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很多人哪怕捧著千金求他做一道灵厨,他都从不出手。 若是他今日心情不好,或者是正在钻研什么新菜谱,咱们怕是连这篱笆门都进不去。” 苏秦点了点头,怀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紫档木匣,神色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 无论这位师兄是何方神圣,既是王燁指的路,总归要去试一试。 古青再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上前两步,站在篱笆外。 他並未直接推门,而是躬身长揖,对著那虚掩的柴门,毕恭毕敬地扬声喊道: “灵厨一脉弟子古青,携师弟苏秦,前来拜访“原鲜』师兄!” 声音在空旷的山崖间迴荡,激起几声夜鸟的啼鸣。 然而,院內却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药目的沙沙声,和远处云海翻涌的微响。 並未得到回应。 古青並未急躁,更不敢有丝毫不满。 他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腰弯得极低,静静地等待著,仿佛一尊虔诚的雕塑。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夜露打湿了古青的鬢角,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无形压力,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在古青心中逐渐发凉,以为今晚要吃闭门羹的时候。 “吱呀” 那扇虚掩的柴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並没有什么童子开门,也没有什么威严的询问。 只有一个懒洋洋、带著几分刚睡醒般的沙哑,却又透著苏秦无比熟悉的笑意的声音,从院內悠悠传了出来:“哟?” “古师弟,还有……苏兄?” “这才七日不见,怎么?是哪阵风把你们给吹到这紫云顶上来了?” “说来,我还欠苏兄一顿“大餐”....…” 伴隨著声音,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那人並未穿著代表身份的华贵锦袍,而是一身宽鬆的麻衣,袖口高高挽起,裤脚上甚至还沾著点泥点子。手里没拿法器,而是提著一只刚刚洗净的竹篮,里面装著几颗带著露水的青翠野菜,像是刚从地里摘回来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五官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嚇人,透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戏謔。 苏秦看著这张脸,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別人。 正是那个在那后山湖畔,拿著直鉤钓鱼、曾与他把酒言欢、甚至还在听雨轩外“偶遇”过的一陈鱼羊! “陈……陈兄?” 苏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脑海中却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鱼即是“鱼”,羊即是“羊”。 鱼与羊合在一起…… 【原】来是一个一【鲜】字! 第100章 以万民之愿,筑专属敕名!(求月票) 篱笆墙內,夜风轻拂药回,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扇虚掩的柴门半开著,月光斜斜地洒在陈鱼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照亮了古青那张此时此刻精彩纷呈的脸。古青的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珠子有些发直。 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在苏秦和陈鱼羊之间来回游移,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你……你们…… 古青的声音乾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你们……认识?” 这句问话,几乎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在他的认知里,这简直就像是荒谬的戏文。 一个是高居云端、早已保送三级院、连各堂教习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灵厨一脉领军人物“原鲜”。一个是刚刚从一级院那个泥潭里爬上来,虽然拿了魁首,但毕竞还没在二级院站稳脚跟的新晋生员。这两人,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里的泥,中间隔著不知多少层看不见的壁障。 若是说苏秦仰慕陈鱼羊,那是理所应当。 可看陈鱼羊那熟络的態度,那一声自然的“苏兄”,分明是平辈论交,甚至……还带著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有的亲昵与隨意。这怎么可能? 古青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甚至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日为了迎接新生忙昏了头,出现了幻听。陈鱼羊並未理会古青的震惊。 他只是隨意地將手中的竹篮换了只手提著,那袖口挽起的小臂上还沾著些许泥土,显得极不修边幅。他打了个哈欠,目光慵懒地落在苏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苏兄,你这大半夜的跑来紫云顶,莫不是……来討我那顿饭来了?” 苏秦微微一怔,尚未开口。 陈鱼羊却像是已经认定了一般,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认真的执拗: “可是……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这饭,得等到下个月。” “你若是现在就要吃,我也不是做不出来,但这火候不到,味道可就差了不止一筹。”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间在此刻显得格外静謐的灶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又带著一股子厨痴特有的狂热:“我那罈子里煨著的东西,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得等到月底,月圆之夜,取那至阴的月华入味,那食材才算是真正完美啊-……” “那时候开坛,才是人间至味。”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討论今晚的白菜是炒著吃还是燉著吃。 但听在古青的耳中,却无异於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在他天灵盖上炸响。 古青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鱼羊,眼眸中的瞳孔,剧烈收缩。 “真……真的认识?” “而且……还欠了一顿这样的饭?” 作为食味轩的资深弟子,虽然还没拿到九品灵厨的证书,但古青对於陈鱼羊的许多传闻和习性,可谓是烂熟於心。他太清楚陈鱼羊口中那“月底才能好”的食材是什么了。 那是【月露金风玉露羹】! 是陈鱼羊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搜罗了数十种珍稀灵材,用独门秘法温养的压箱底宝贝! 这道菜,在食味轩內部早已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连几位平日里不荀言笑的教习,在私下閒谈时都曾流露出垂涎之意,希望能尝上一口。可陈鱼羊那是什么脾气? 那是连王燁的面子都不给的主儿! 多少人捧著千金来求,都被他一句“不卖”给挡了回去。 可现在…… 这位眼高於顶的“原鲜”师兄,竟然主动提出要请苏秦吃这道菜? 而且听那语气,似乎还是早就约定好的? “这…… 古青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 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温和谦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师弟,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厚厚的迷雾,变得深不可测起来。古青原本还存著几分作为“引路人”提携后辈的心思。 可此刻听著两人熟络的交谈,那点身为老生的优越感,忽然就变得有些单薄,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深浅的可笑。这位苏师弟,不仅在灵植天赋上能让严岢的罗师破例,竟连这位性情最是乖张、素来不假辞色的陈鱼羊,也与之私交甚篤?罗师赐敕名,陈兄欠饭局……这其中的分量,哪里是一个初入二级院的寒门学子能扛得住的?这分明是早已在暗处积蓄了深厚底蕴,只待一朝勃发的潜龙。 古青再看向苏秦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时,目光中的俯视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重新审视后的郑重与复杂。他暗自轻吐一口浊气,心头竟生出几分庆幸。 庆幸自己这一路走来,始终守著胡门社的规矩,未曾因为对方是新人便流露出半点轻慢,守住了那份最基本的善意。苏秦並未注意到古青那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听著陈鱼羊的话,也是微微一愣。 那日在湖畔,陈鱼羊確实说过要请吃饭,但他只当那是客套话,是萍水相逢后的场面话。 毕竟,谁会把一个陌生人的隨口一言当真呢? “陈兄言重了。” 苏秦回过神来,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苏秦从未將此事记在心上,更不敢以此图报。” “那顿饭,陈兄若是忙,忘了也便是了,不必如此掛怀。” “那不行!” 陈鱼羊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他將手中的竹篮放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色道: “苏兄,你莫要觉得这是小事。” “你那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天在湖畔,我跟罗姬那个死脑筋打赌“直鉤钓鱼』,不仅不动用修为,更给自己下了“禁口令』,绝不能主动开口求人帮忙。”陈鱼羊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一脸的心有余悸: “若非你那日主动出手,用手段帮我掛上了那条鱼,破了那个局……” “按照赌约,我起码还得在那块破石头上枯坐整整两个月!” “对於我这种閒不住的人来说,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陈鱼羊虽然是个俗人,但也知道“信』字怎么写。” “我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落地砸坑,绝无收回的道理。” 他盯著苏秦,语气斩钉截铁: “说请你吃饭,就一定要请你吃饭!” “而且必须是最好的饭!” “等到月底,食材大成,我自会让人去青竹婚请你。 到时候,你若是敢推辞不来,那就是看不起我陈某人了!” “大忙…… 一旁的古青听到这两个字,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原以为苏秦只是运气好,恰巧在陈鱼羊閒暇时搭上了话,解决了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可听这意思…… 竟是无意间介入了陈鱼羊与罗姬教习之间的赌约? 而且还是在那等僵持的时刻,未曾有过言语交流,便默契地破了局,將这位最喜逍遥的师兄从两月的枯坐中解救了出来?古青深知陈鱼羊的性子,对於这种视自由如命、最受不得拘束的人来说,这份“解围”的情谊,確实比送什么天材地宝都要来得舒坦、来得实在。这不仅是巧合,更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与默契。 他看著苏秦的侧脸,心中的惊讶慢慢沉淀,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能在微末之时,便以如此自然的方式,走入这等人物的视野,甚至结下这般私人的善缘……这位苏师弟的运道与心性,怕是比他展露出的天赋,还要耐人寻味得多。 苏秦听著陈鱼羊这番话,心中亦是一阵感慨。 他看著眼前这个虽著布衣却气度不凡的青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於这位“原鲜”师兄的种种传闻。蝉联八个月的月考魁首,灵厨一脉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拥有“原鲜”敕名的绝世天才…… 苏秦在心中暗自摇头。 那日在湖畔偶遇时,他虽已猜到此人身份不凡,却也没想到竞然会高到这种地步。 当时的他,只觉得那句“请吃饭”是江湖儿女的酒脱,並未往心里去。 甚至觉得稀鬆平常。 毕竟在一级院,同窗之间互相请个客、吃个酒也是常有的事。 但如今进了这二级院,真正了解了这里的等级森严与资源贵重之后,他才猛然发觉…… 那一顿饭,那个承诺,到底是有多么的珍贵。 那是能让无数人眼红、能让教习都动容的机缘啊! 苏秦心中感慨: “我早该想到的。” “那日他与罗姬教习一同出现,两人言谈之间虽有调侃,却透著一股平等的从容。” “当时只觉得罗姬教习隨和,不拘小节,並未往深处想……” “现在想想,过往的每一个细节,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 “能与主考官近乎於平起平坐、甚至敢当面开玩笑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看著陈鱼羊那双真诚的眼睛,知道对方是真心实意,並非客套。 这份情谊,他若再推辞,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况且……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有求於人。 既然有这份旧情在,那接下来的话,便也好开口许多。 “既然陈兄如此说……” 苏秦拱手,脸上露出一抹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苏秦便却之不恭了。” “等到月底,定当登门拜访,叨扰那一顿好饭。” “这就对了!” 陈鱼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懒散起来: “行了,閒话少敘。” 他看了一眼苏秦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紧张的古青,眼神微微闪动,似乎早已看穿了一切:“你们这大晚上的,不辞辛劳爬这紫云顶……” “怕不仅仅是为了来跟我敘旧的吧?” 陈鱼羊指了指那木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为了什么?” 苏秦神色一凛。 他知道,到了正题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再绕什么弯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將怀中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同时目光直视陈鱼羊,语气郑重而诚恳。在这寂静的月夜下,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既蒙陈兄垂询,苏秦便直言了。” “我来此,是想请陈兄,帮一个忙……” 陈鱼羊斜倚在柴门边,嘴里那根不知名的草茎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並未第一时间回应苏秦的请求,而是那一双透著几分情懒与精明的眸子,在苏秦与古青之间来回打了个转。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古青身上。 古青此时正低垂著头,双手束立,显得颇为侷促,像是个做错了事被先生抓个正著的蒙童。“古师弟。” 陈鱼羊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心头髮紧的玩味: “你这心眼,倒是长偏了啊。”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古青的胸口: “你明明知道我和王燁那个混帐东西不对付。 这二级院里,谁不知道“食味轩』跟“青竹增』那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 “你倒好。” 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身为我师弟,手艺还是跟我学的,如今却领著“胡门社』的新晋“天元』,跑到我这紫云顶来求办事?”“怎么?” “是觉得我陈鱼羊平日里太好说话了? 还是觉得……王燁那小子的面子,比我的规矩还大?” 这话虽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古青最尷尬的软肋上。 古青的身子微微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关於“两边討好”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毕竟,立场这东西,在二级院这种派系林立的地方,最是敏感。 “陈师兄,我……” 古青面露苦涩,正欲硬著头皮告罪。 “陈兄此言差矣。” 一个温润而沉稳的声音,適时地插了进来,如同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即將倾覆的局面。 苏秦向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將古青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 他迎著陈鱼羊那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中不卑不亢,却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古师兄此举,並非是为了所谓的“胡门社』,更不是为了王烂师兄的面子。” “哦?” 陈鱼羊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著苏秦: “那是为了什么?” 苏秦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中的紫檀木匣,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匣面上精致的纹路:“古师兄是为了一一陈兄你啊。” “为了我?” 陈鱼羊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苏秦却神色不变,继续说道: “古师兄曾言,陈兄乃是厨中痴人,於灵厨一道有著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深知陈兄有一桩心病,那便是苦寻一件称手的“分火理气』之器而不得。” “这二级院虽大,炼器师虽多,但真正懂厨理、能將五味真意融入金火之中的炼器师,却是凤毛麟角。”说到这,苏秦顿了顿,目光直视陈鱼羊: “古师兄知道,唯有那青竹幡中,那位脾气火爆的崔健师兄,手中有一把“五味铲』,乃是为此道量身定做。”“但这崔师兄与陈兄素有嫌隙,曾扬言这铲子哪怕烂在手里,也绝不卖予“原鲜』。” 苏秦的声音放轻,带著一种娓娓道来的敘事感: “古师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他更知道,宝剑当赠英雄,好鞍需配良马。” “若是这把“五味铲』不能落在真正懂它的人手中,那便是暴殄天物,是厨道的损失。” “所以…… 苏秦將手中的木匣微微向前一送,语气中多了几分敬重: “古师兄並非是为了带我来求人。” “他是借著我这个“新人』由头,借著王燁师兄想要提携后辈的这点“私心』,硬著头皮去了一趟青竹幡,在那火炉边求了半晌,才將这件东西给带了出来。” “为的,就是想让这件蒙尘的灵器,能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主人。” 这番话,苏秦说得极有技巧。 他將古青的“两头为难”转化为了“为了艺术的忍辱负重”,將“求人办事”转化为了“宝物择主”。既全了古青的面子,又在无形中捧了陈鱼羊一把。 更重要的是,他点出了一个核心一一这东西,是专门为你弄来的。 陈鱼羊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收敛。 他看著苏秦,又看了看站在苏秦身后、一脸感激与忐忑的古青,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五味铲……… 陈鱼羊低声念叨著这三个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 他也曾托人去求购过,甚至开出了高价,结果被那个死脑筋的崔健给骂了回来。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也是一桩憾事。 没想到… “打开看看。” 陈鱼羊的声音有些发乾,不再像之前那般懒散。 苏秦依言,轻轻扣动机关。 “哢噠。” 木匣开启。 一股独特的灵韵瞬间溢满小院。 只见匣中静静躺著一把暗金色的锅铲,铲身流转著赤、青、黄、白、黑五色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即使並未催动,也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对於“火候”与“味道”的极致掌控力。 陈鱼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种光芒,就像是酒鬼见到了百年的陈酿,剑客见到了绝世的宝剑。 那是掩饰不住的渴望与痴迷。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东西真的就这么摆在了自己面前。“崔健那个死脑筋……” 陈鱼羊喃喃自语,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铲柄上的符文: “他居然真的肯放手?” “他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可能给我的吗?” 古青这时候终於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师兄,崔师兄虽然脾气倔,但他也敬重真正有本事的人。” “苏师弟拿了天元魁首,王燁师兄又开了口,他这才鬆了口。” “但他有一句话……” 古青看了一眼陈鱼羊,小心翼翼地转述道: “他说,东西拿去,別辱没了它的名头。若是糟蹋了,他定不轻饶。” “哈!” 陈鱼羊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大笑一声,一把將那五味铲抓在手中。 隨著灵力注入,铲身嗡鸣,五色光华大盛,与他体內的灵厨气息瞬间產生了共鸣,仿佛这把铲子天生就是为了他的手而生。“辱没?” 陈鱼羊挽了个漂亮的铲花,那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 “告诉那个打铁的,这世上除了我陈鱼羊,没人配得上这把铲子!” “在他手里那是废铁,在我手里,那是能烹飪日月的神器!” 说罢,他转头看向古青,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 “古师弟,有心了。” “这次,算师兄我承了你的情。” “往后你在灵厨一道上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別跟你师兄我客气。” 古青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眼眶一热,连忙拱手: “多谢师兄!只要师兄喜欢,师弟这一趟就没白跑!” 这就是陈鱼羊。 虽然嘴毒,虽然性子怪,但只要你对他胃口,只要你对他真诚,他给的回报也绝对是掏心掏肺的。安抚完古青,陈鱼羊这才將目光转向苏秦。 他把玩著手中的五味铲,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却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苏兄。” 陈鱼羊收起铲子,对著苏秦点了点头: “这礼物,我很喜欢。”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坦荡: “我这人讲究个一码归一码。” “我欠你一顿饭,那是之前湖畔的人情。” “你送我这铲子,那是古师弟的情分,也是你的诚意。” “这两件事,咱们两清。” 陈鱼羊看著苏秦,眼神清亮: “但你要我帮忙处理食材,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虽答应了王燁不为难你,也收了你的礼,但这並不代表我会隨便出手。” “我是厨子,不是伙夫。” “若是食材不够好,若是配不上我的手艺,也配不上这把新到手的五味铲……” 陈鱼羊的语气变得傲然: “哪怕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我也不会开火。” “这,是我的规矩。” 苏秦闻言,並未有丝毫的不悦。 相反,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唯有对技艺有著极致追求的人,才会有这般看似不近人情的坚持。 这不仅是对自己的尊重,更是对食材的尊重。 “陈兄放心。” 苏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篤定: “苏秦既然敢来,自然是有备而来。” “这食材,定不会让陈兄失望。” “哦?” 陈鱼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了。” “拿出来吧。” 苏秦不再多言。 他后退半步,站在院落中央的空地上。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株早已在愿力海洋中孕育成熟、通体金黄的【万愿穗】,此刻正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出。” 苏秦心中轻喝。 只见他眉心处,一点金光骤然亮起,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紧接著。 “嗡一!!!” 一股宏大、浩瀚、带著无数眾生祈愿的嗡鸣声,在小院中轰然炸响! 那声音並非凡俗之音,而是直接响彻在眾人的灵魂深处。 仿佛有千百人在低语,在祈祷,在欢呼。 那是苏家村村民对丰收的渴望,是王家村人劫后余生的感激,是青河乡无数百姓对风调雨顺的期盼。金光大盛! 一株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金色稻穗,缓缓从苏秦眉心飘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它並不大,只有尺许高。 但它出现的瞬间,整个紫云顶的灵气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原本清冷的月光,在这一刻竟黯然失色。 那稻穗通体如同黄金浇筑,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著繁复至极的云纹,那些云纹並非死物,而是在不断地变幻、演离。时而化作老农挥锄,时而化作稚童嬉戏,时而化作炊烟裊裊。 而在稻穗的顶端。 那一串沉甸甸的穀粒,每一颗都品莹剔透,內里仿佛蕴含著一个小世界,散发著一种神圣、庄严、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独特香气。这香气一出,院子里原本种著的那些奇花异草,竞齐齐低下了头,仿佛是在向这株稻穗致敬。就连陈鱼羊那间常年烟燻火燎的灶房里,那些陈年的油烟味都在这一刻被洗涤一空,只剩下一种最为纯粹的一“粮”香。这是…… 【万愿穗聚沙成塔】! 八品灵植!二级入微! “啪嗒。” 陈鱼羊手中的五味铲,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那双原本带著几分审视与挑剔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地盯著那株悬浮的金色稻穗。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是…… 陈鱼羊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一种见到了梦寐以求的顶级食材后的极度亢奋与战票: “愿力凝形?因果结穗?!” “这成色……这纯度……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秦,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八品!而且是接近圆满的二级八品!” “这怎么可能?!” 他早就知道苏秦是天才,是天元魁首。 在和罗姬一起观察考核的时候,他就篤定这小子非池中之物。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小子竟然“妖孽”到了这种地步! 这可是【万愿穗】啊! 在所有的八品灵植中,它都属於最难种、最难养、也最神秘的那一类!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元气,更是“人心”。 想要种出这种品相的万愿穗,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赋,更需要施术者在短时间內匯聚海量的真实愿力,並且还要有足够强大的神念去梳理、去提纯!哪怕是罗姬亲自动手,在苏秦这个修为阶段,恐怕也未必能做得比这更好! “你……”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著苏秦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天赋的师弟,而是在看一个……能够创造奇蹟的怪物。 “苏兄。” 陈鱼羊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像是怕惊扰了那株稻穗: “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大大的惊喜。” 苏秦看著陈鱼羊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有些敬畏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怔。 他虽然知道这万愿穗不凡,但也没想到能让这位二级院的首席灵厨失態成这样。 “陈兄…” 苏秦试探著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確定: “这食材……处理起来难度很大吗?” “若是太难,或者有风险……咱们可以从长计议,不必急於一时。” “难?” 陈鱼羊听到这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癲狂的自信,也带著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何止是难?” “简直是难如登天!” 陈鱼羊指著那株稻穗,眼神狂热: “这东西涉及因果,牵扯愿力。 普通的灵火根本烧不透它,寻常的刀具切上去就会被愿力崩断! 若是心志不坚的厨子,甚至会被其中的眾生念头衝击神魂,变成白痴!” “你要是去问別人…… 陈鱼羊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放眼整个二级院,哪怕是食味轩那些教习…… “除了我师父“一味入道』的李教习之外,恐怕没人敢接这个活儿!” “一般的九品灵厨师,见到这东西,只怕连锅都不敢开!” 听到这,苏秦眉头微皱。 如果连教习都不敢轻易接手,那…… “但是!” 陈鱼羊话锋一转,整个人忽然挺直了腰杆。 一股凛冽的、如刀锋般锐利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属於顶尖“手艺人”的骄傲与霸气。 “我嘛……” 陈鱼羊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中燃烧著熊熊的战意: “能做!” “而且……能轻鬆处理!” 苏秦微微一愣,隨即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莫非……陈兄对此类愿力食材,有专攻?” 毕竟,术业有专攻,或许这位师兄恰好擅长此道? “专攻?” 听得这两个字,陈鱼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奏面前轻轻晃了晃。 那一刻,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慵懒的脸上,陡然绽放出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是站在山巔俯瞰眾山的霸气。 “不,苏兄,你错了。” 陈鱼羊嘴角微扬,眼眸中神光湛然: “我不专攻愿力,也不专攻因果。” “或者说…… 他目光扫过那株金色的稻穗,语气变得无比从容: “五行也好,阴阳也罢,甚至是这虚无縹緲的因果愿大……” “万般灵材,千种药性,到了我这儿,皆是一一专攻!” 苏秦一怔。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陈鱼羊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一字一顿,如雷贯耳: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之所以我当初能隨手指点古师弟处理九品万愿穗的皮毛……” “只因为一” “我,早已不是九品。” “我是一一【八品灵厨师】!” “八品!” 这两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全场,让这小院內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啪嗒。” 古青手里那把用来扇火的蒲扇,无力地掉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著这位平日里懒散、不修边幅的师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八品”二字在疯狂迴荡。八品…… 那是基本只有三级院大修才能触及的领域! 那是真正的大师! “难怪…” 古青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后的恍然: “难怪师兄当年能一眼看出我手法的紕漏…” “九品与八品,看似只差一阶,实则是“术』与“道』的区別。” “一法通,万法通。” “站在八品的高度,再看九品的灵材,哪怕是再偏门的愿力属性,在师兄眼里,也不过是稍微特殊点的食材罢了!”“我早该想到的……” 苏秦看著陈鱼羊那自信飞扬的脸庞,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隨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敬佩。能在二级院时便跨越那道凡与仙的分水岭,这等才情,当真可怖。 “难怪他敢如此狂妄,难怪他连教习都不放在眼里。” “原来…… “他早已站在了山巔。” “行了,把下巴收一收。” 陈鱼羊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古青,隨手散去了周身那股凛冽的刀意,整个人又塌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將那把五味铲在手里转了个花,指了指那株悬浮在半空、依旧散发著柔和金光的稻穗,语气中多了一丝身为大厨见到顶级食材时的迫切与郑重:“这东西娇贵,见不得风,也受不得杂气。” “若是再在这院子里晾著,那愿力散了一丝,我都得心疼半天。” 说罢,他转身走向院角那间看似不起眼的偏厦,脚步虽轻快,却透著一股子奇异的韵律: “都跟进来吧。” “今日,便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一一“烹飪造化』。” 苏秦收摄心神,不再多想,操控著那株【万愿穗】紧隨其后。 古青也连忙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即將开始的仪式。推开那扇看似陈旧、实则隱隱流转著禁制光华的厚重木门,一股冷冽而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並不大,却出乎意料的空旷。 四壁皆是青灰色的岩石垒砌,不见半点菸熏火燎的油腻,反而透著一股子丹室般的清净。 正中央是一方巨大的黑铁案,上面一尘不染,只有几把形制古怪的刀具静静陈列,寒光內敛。而在案的一侧,是一座造型奇特的炉灶。 那炉膛內並未见柴火,只有一团幽蓝色的火苗在静静跳动,仿佛有生命般吞吐著周遭的灵气,將这间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陈鱼羊隨手將一直提著的竹篮放在一旁,走到案前,神色瞬间变得肃穆。 他双手捧著那把刚刚得来的暗金色“五味铲”,指尖缓缓抚过铲身上流转的赤、青、黄、白、黑五色符文。“哢噠。” 一声轻响,那是灵力契合的声音。 他抬手一挥,那铲子便自行飞起,悬於那团幽蓝火苗之上。 受那灵火温养,铲身发出一阵细微而欢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神兵终於遇到了真正的主人。“好东西。” 陈鱼羊低赞一声,隨即转过身,目光越过古青,直直地落在苏秦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东西放案上吧。” 苏秦微微頷首,心念一动,那株承载了青河乡数千百姓愿力的【万愿穗】,缓缓飘落在那方黑铁案的正中央。甫一落下,那股宏大而纯粹的愿力波动便如潮汐般在狭小的空间內激盪。 古青只觉胸口一闷,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背脊紧贴著冰冷的石墙,眼中满是骇然。 即便是第二次见,这等“因果具象”的压迫感,依旧让他这个通脉中期的修士感到心悸。 陈鱼羊却半步未退。 他眯起双眼,瞳孔深处似有两团细小的火焰燃起。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围绕著案缓缓踱步,目光如鉤,一寸寸地剖析著这株灵植的纹理、气机,乃至那每一粒穀壳上流转的人间烟火气。“九品之身,八品之实。”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那稻穗的顶端,指尖並未触碰,却激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愿力虽纯,却显杂乱;因果虽重,却未归一。” 他停下脚步,背靠著那方黑铁案,双手抱胸,侧头看向苏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问道:“苏兄,在动手之前,我且问你一句。” “你这东西若是直接吞了,或是用那粗浅的《通脉决》强行炼化……” 陈鱼羊顿了顿,眼神玩味: “你觉得,能有多少进益?” 苏秦沉吟片刻。 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 依靠面板的数据反馈,以及之前那次“顿悟”时的感知,他对於这株万愿穗蕴含的能量总量,有著极为精准的把控。“回陈兄。” 苏秦抬起头,目光坦诚,並未夸大也未自谦: “此穗集一乡之愿,受敕令催发,早已超脱了寻常九品灵材的范畴。” “若以我此刻通脉一层的修为,辅以功法强行炼化,虽会损耗一些愿力,但余下愿力,足以冲刷经脉,填满气海。”苏秦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篤定: “足以让我连破三关,直抵通脉四层,稳固中期境界。” 通脉四层。 这对於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而言,已是堪称恐怖的跨越。 多少老生苦修一年半载,也未必能迈过初期到中期的那道坎。 一旁的古青听得喉头髮干,眼中满是羡慕。 一夜之间连破三境,这等机缘,简直是逆天。 要知道 他从入院到现在,也不过是通脉中期啊! 然而。 听到这个答案,陈鱼羊却笑了。 那笑声短促,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惋惜,就像是听到有人拿著一块和氏壁,却只想著用来砸核桃。“通脉四层?” 陈鱼羊摇了摇头,隨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双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苏兄啊苏兄,你虽是天元魁首,灵植一道上也颇有建树,但这眼界……终究还是局限在了“修为』二字上。”“暴殄天物。”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目光瞬间变得冷冽: “若是只为了那点真元,你何必来找我? 去丹司买几颗“爆灵丹』,虽有丹毒,也能把你堆到四层,何须糟蹋这等涉及因果的重宝?”苏秦神色一凛,並未动怒,反而拱手深施一礼: “苏秦眼拙,还请陈兄教我。” 陈鱼羊將丝巾往案上一扔,转身面对那幽蓝的炉火,背影在火光中拉长,透著一股子宗师般的气度。“灵厨一道,之所以能列入百艺,並非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 “我等烹飪,烹的是五行,飪的是造化。” 陈鱼羊猛地回过头,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你这万愿穗,核心不在“气』,而在“愿』! 在於那数千百姓对“风调雨顺』、对“守护者』的认可与祈求!” “这股念头,若是直接吞了,便散了,化作了死气沉沉的真元。” “但若是我以五味铲梳理其因果,以“八珍汤』之法温养其神韵,再佐以这紫云顶的三千月华……”陈鱼羊伸出一只手,五指猛地张开,仿佛要將这方天地都握在掌心: “我能將这股散乱的“愿力』,提纯,压缩,最后一一固化!” “固化?” 苏秦瞳孔微缩。 “不错!” 陈鱼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狂热: “这一顿饭吃下去,通脉四层?那是顺带的添头!” “真正的造化在於… 他死死盯著苏秦的眉心,一字一顿,如重锤落地: “我能將这股被固化的愿力,铭刻在你的神魂之上,让你在这二级院尚未结业、尚未真正为官之时……”“便能提前拥有一道属於你自己的、受天地认可的一” “【敕名】!” 第101章 突破通脉四层,敕名【万民念】!(求月票) 石室之內,炉火幽蓝。 “救名…… 苏秦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平衡。 这两个字的分量,在二级院,不,在整个大周仙朝的修行体系中,都是沉甸甸的。 那是天地的认可,是官府的背书,更是规则的具象化。 他为了那个“天元”敕名,在考场上殫精竭虑,在万人瞩目下推云治水,那是何等的艰难?那是集结了天时地利人和,才侥倖摘下的一颗果实。 可现在,眼前这个穿著麻衣、挽著袖口,怎么看都像是个市井厨子的青年,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一这玩意儿,能做出来。 就像是揉麵团、炒白菜一样,在锅里顿两下,就能顛出一个“神权”来? 这种认知上的衝击,让苏秦这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魁首,此刻也不禁有些恍惚。 他看著陈鱼羊,眼底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了那种面对未知领域的敬畏。 这就是八品灵厨师吗? 以凡人之手,窃阴阳之柄,烹造化之机。 “別这么看著我。” 陈鱼羊被苏秦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隨手將抹布往肩上一搭,撇了撇嘴,语气里透著股子务实的大白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是神仙?还是觉得我在吹牛皮?” 他走到案前,伸手在那株悬浮的【万愿穗】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没你想得那么玄乎。” “我说的“敕名』,跟你那个“天元』,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陈鱼羊一边整理著案上的瓶瓶罐罐,一边隨口解释道: “你的“天元』,是道院给的,是这方天地气运认可的。 那是“正统』,是铁饭碗。 只要你不死,那效果就是永久的,是被动生效的。” “但我做出来的这个…… 陈鱼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说白了,就是个“一次性消耗品』,或者是“限时体验卡』。” “这株万愿穗里,聚的是愿力。 我用手段把它锁住,固化成一种规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你吃下去,这规则就附在你身上。” “但这毕竟是外力。” 陈鱼羊竖起三根手指: “顶多三次。” “或者是维持个十天半个月。” “等那里面的愿力耗尽了,或者时间到了,这“敕名』也就散了。” “这就好比…… 陈鱼羊想了个通俗的比喻: “你是官府正式任命的县太爷,我是给你画了一张临时的“钦差』符。 虽然都能管事,但你是铁打的,我这个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没了。” “想要维持?或者是想要升级?” 陈鱼羊斜睨了苏秦一眼: “那就得拿更好的食材,更多的愿力,再去“续费』。” “懂了吗?” 这番话,说得直白,却也透彻。 苏秦听完,心中的震撼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甚。 哪怕是临时的,哪怕是有次数限制的。 但这可是一“钦差”啊! 在这个等级森严、一步一坎的修仙界,能拥有一张隨时可以动用的底牌,哪怕只有几次,也足以在关键时刻逆转乾坤,救人性命!!这哪里是做菜? 这分明是在炼製“因果律”武器! “陈兄大才。” 苏秦深吸一口气,对著陈鱼羊再次郑重拱手: “是苏秦少见多怪了。 但这等手段,即便有时效之限,亦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苏秦……嘆服。” “行了行了。” 陈鱼羊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文縐縐的吹捧,他一把抓起那把暗金色的五味铲,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瞬间陡然一变。刚才那股子懒散、隨意的劲儿,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与锋锐。 就像是一位绝世剑客,握住了他的剑。 “古师弟。” 陈鱼羊没有回头,声音却变得低沉而有力: “封门,闭窗。” “起阵。” “是!” 一直在一旁屏息凝神的古青,闻言浑身一震。 连忙快步走到门口,將那厚重的石门死死关紧。 隨后双手结印,打出一道道灵诀,激活了这间灶房四周的隔绝阵法。 嗡 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了整个房间,將外界的一切声响与探查尽数隔绝。 此时此刻,这方寸之地,便是一方独立的小世界。 陈鱼羊站在黑铁案前。 他並未急著处理那株万愿穗,而是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三样东西。 一个玉罐,一根葱,还有一枚……蛋。 那玉罐里装著的,是一汪乳白色的油脂,即使隔著罐子,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血气。那是【深海龙鯨】的鯨油,性极寒,却又厚重如山,最能承载那虚无縹緲的愿力。 那根葱,通体碧翠,唯有根部一点股红如血,散发著一股辛辣却又清醒神魂的味道。 这是【醒神葱】,生於悬崖绝壁,受罡风吹拂,能破一切虚妄迷障。 至於那枚蛋…… 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紫色的雷纹,隱隱有电弧在蛋壳上跳跃。 【雷鹏鸟】的卵!蕴含著至阳至刚的雷火之气! “万愿穗,既是穗,亦是谷。” 陈鱼羊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天地宣告他的食谱:“既然是谷,那最好的做法,便是一一饭。” “愿力属阴,飘忽不定。人心如水,善变难测。” “故需以鯨油之“重』镇之,以雷火之“刚』炼之,以醒神之“辛』引之。” “这一碗…… 陈鱼羊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便是一一【雷火烹愿金玉饭】!” 话音未落,他动了。 手中的五味铲猛地一挥,带起一道五色流光,並非铲向锅底,而是直接斩向了悬浮在半空的那株万愿穗!“脱壳!” 陈鱼羊一声低喝。 铲身之上的“金”行符文骤然大亮。 “叮叮叮叮一” 一阵密集的脆响,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只见那五味铲並未真的触碰到稻穗,而是激发出了一道道细如髮丝的锐利金气,精准无比地切入了每一粒穀壳的缝隙之中。那株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稻穗,在这金气的震盪下,瞬间崩解。 无数金色的穀壳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只留下一粒粒晶莹剔透、宛如珍珠般的米粒,悬浮在空中。每一粒米,都散发著淡淡的萤光,那是纯粹的愿力结品。 “好手段!” 一旁的古青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在心中暗喝一声。 这就是八品灵厨的微操吗? 不用手,不沾尘,仅凭对五行之气的驾驭,便在瞬息之间完成了数百粒灵米的脱壳,且不伤米粒分毫!这哪里是做菜?这分明就是在雕刻时光!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陈鱼羊手腕一抖,五味铲上的光芒瞬间由金转红。 “火起!” 他单手一拍灶。 那团幽蓝色的地火“轰”的一声暴涨,瞬间吞没了架在上面的那口黑铁大锅。 那锅也不知是何材质製成,在这恐怖的高温下竟丝毫未红,反而泛起了一层深邃的幽光。 陈鱼羊將那罐龙鯨油倾倒而入。 “嗤” 並没有油烟升起。 那乳白色的油脂入锅即化,化作了一汪清澈透明的油液,在锅底缓缓流转,如同镜面。 紧接著,是那枚雷鹏鸟的蛋。 陈鱼羊並未將其打碎,而是直接將整枚蛋扔进了滚烫的油锅之中! “滋滋滋” 雷弧在油中炸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震!” 陈鱼羊手中五味铲猛地拍在蛋壳之上。 这一拍,用的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极其巧妙的震劲。 “波。” 蛋壳在油锅中碎而不散,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粉末,融入了油中。 而里面的蛋液,则在瞬间被高温激发出了一股狂暴的雷火之力,金黄色的蛋液如同流动的岩浆,瞬间裹满了整个锅底。“入米!” 陈鱼羊大喝一声。 悬浮在空中的那些愿力灵米,如同听到號令的士兵,排著队坠入这雷火交织的油锅之中。 轰! 这一刻,灶房內的灵气彻底暴动了。 愿力属阴,雷火属阳。 阴阳相撞,本该是不死不休的炸炉之局。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陈鱼羊手中的五味铲,动了。 它不再是铲子,而是一条游龙,是一根定海神针! 铲身之上,赤、青、黄、白、黑五色光芒轮转不休,仿佛构建出了一座微型的五行大阵。 他每一次翻炒,都恰到好处地切入那阴阳衝突的节点。 他每一次抖勺,都像是太极推手,將那狂暴的雷火与阴柔的愿力强行揉捏在一起。 铲子与锅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竟隱隱合上了某种大道的节拍。 古青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已经完全看痴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陈鱼羊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韵律。 是只有在这个领域浸淫到了极致,才能展现出来的一一道的韵律。 此时的陈鱼羊,早已忘我。 他的眼中没有了苏秦,没有了古青,甚至没有了这间石室。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一口锅,这一铲米。 他在与这天地间的五行之气共舞,他在与这眾生的愿力博弈。 汗水顺著他的鼻尖滴落,尚未落地便被高温蒸发。 “醒神!” 在翻炒了九九八十一铲之后,陈鱼羊忽然抓起那把碧翠的【醒神葱】,手腕一抖,葱花如碧玉般洒落。那葱花入锅,並未被炸焦,反而在那金黄色的米粒间显得格外翠绿欲滴。 那一股辛辣而清冽的香气,瞬间成为了统御全场的君王,將那雷火的燥意与愿力的虚幻,完美地中和在了一起。“成!” 陈鱼羊一声长啸,手中五味铲猛地向上一挑。 哗啦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锅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光,那是每一粒吸饱了雷火、融合了愿力的灵米,在这一刻绽放出的生命之光! 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入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白玉盘中。 不多不少,正好一碗。 粒粒分明,金光璀璨。 每一粒米上,都隱隱有一道细微的雷纹在游走,而在那雷纹之下,又仿佛藏著无数张祈祷的面孔。香。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异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石室,甚至穿透了隔绝阵法,向著外面的青竹幡飘散而去。那不是凡俗的饭香。 那是一种让人闻一口,便觉得神魂通透、仿佛能看见自己前世今生的一一道香! “咕咚。” 古青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腹中雷鸣,一种前所未有的飢饿感瞬间席捲全身。 他可是通脉中期的修士啊!此刻竟然被一碗饭勾起了最原始的食慾? 苏秦坐在不远处,看著那碗仿佛在发光的炒饭,眼底的震撼並不比古青少。 他虽然不懂厨艺,但他懂“气”。 他能感觉到,那碗饭里,蕴含著一种极其恐怖、却又极其平衡的能量结构。 那是將狂暴与柔和、真实与虚幻完美融合后的產物。 “这就是……八品灵厨师的手段吗?” 苏秦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燁会说,这是一场造化。 陈鱼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五味铲光芒敛去,重新变回了暗金色。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这一场烹飪,对他的消耗极大。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之前更加明亮。 他端起那碗炒饭,走到苏秦面前,脸上露出一抹虽然疲惫、却极其骄傲的笑容: “苏兄。” “通常而言,一道灵膳吃下去会获得什么,厨子心里最有数。 若是吃那【龙血羹】,求的是体魄强健。 若是饮那【清心露】,求的是神魂澄澈。 食材决定了药性,火候决定了品阶,这都是有定数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指了指那碗金玉饭: “但这碗饭……不一样。” “它的主材,是【万愿穗】。” “那是眾生愿力的结品,是千百个念头的匯聚。 愿力无形无相,因人而异。 它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的是食客的本心。 又像是一团未定的泥胚,能被塑造成任问形状。” 陈鱼羊直视著苏秦的双眼,声音轻柔,却带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所以,吃下它之后,你会获得怎样的【敕名】,连我都算不准。” “它会感应你的神魂,洞察你的渴望。” “你心中最缺什么,它便补什么。” “你道途最需什么,它便化什么。” “是化作杀伐果断的利剑? 还是化作护佑一方的坚盾? 亦或是……某种更加不可思议的权柄?” 陈鱼羊摊了摊手,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一切,全看你自己。” “说实话,做了这么多年的菜,我也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期待过一道菜的“回味』了。” “趁热吃吧。” “凉了,那股子心气儿散了,味道可就不对了。” 苏秦静静地听著,並没有立刻动筷。 他坐在案前,目光在那碗流光溢彩的灵饭上停留了片刻,隨后又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了灶的一角。那里,放著几个已经空了的瓶罐。 一只用来盛放【深海龙鯨油】的玉罐,此刻底朝天,壁上只残留著些许乳白色的油脂掛痕。那枚布满雷纹的【雷鹏鸟卵】壳,已经化作了粉末融入了饭中。 还有那株【醒神葱】,也只剩下了几根切掉的鬚根…… 苏秦的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是农家出身,虽然没见过这些顶级的灵材,但也读过《物產志》,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深海龙鯨,那是深海霸主,一两鯨油便抵得上寻常修士数年的积蓄,且有价无市。 雷鹏鸟,那是天空的君王,一枚鸟卵更是蕴含著至阳至刚的雷火精粹,是炼体、炼丹的绝品辅材。这些东西…… 均是九品灵材,甚至八品!! 在来之前,他和古青根本就没有准备,也根本买不起。 他们带来的,仅仅只有那把五十两银子换来的五味铲,和那株尚未处理的万愿穗。 而这碗饭里多出来的这些“佐料”,其价值之高,甚至远远超过了那把五味铲,乃至快赶上了他那株万愿穗本身的价值!这哪里是简单的“佐料”? 这分明是用真金白银、用无尽的人情资源堆出来的“造化”! 陈鱼羊嘴上说得轻巧,什么“我也想看看成色”,什么“顺手为之”。 但他既没有提这些食材的来歷,也没有要苏秦补那一分钱的差价,甚至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说。他就这么隨手把这些千金难求的灵材扔进了锅里,就像是扔了几把葱花大蒜一样隨意。 这份隨意背后,藏著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情义? 苏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想起了王燁。 王燃让他来找陈鱼羊,不仅仅是因为陈鱼羊手艺好,更是因为王燁知道,陈鱼羊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两人,一个嘴毒心软,一个外冷內热。 明明互相看不顺眼,却在提携后辈、坚守底线这件事上,默契得让人心惊。 “这就是……师兄吗?” 苏秦心中涌过一阵暖流,那暖流比这石室內的地火还要炽热。 他没有起身道谢,也没有说什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的废话。 有些恩情,说出来就轻了。 既然陈兄不愿意提,那他便装作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吃完这碗饭,不浪费这一番心血。 然后…… 变强! 强到足以回报这份情义,强到足以配得上这份厚爱! 苏秦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案上的白玉勺。 这勺子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多谢陈兄赐饭。” 苏秦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稳,没有颤抖。 陈鱼羊靠在灶上,闻言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苏秦的客套毫不在意。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苏秦的手。 苏秦深吸一口气,舀起一勺金灿灿的米饭,送入口中。 “轰” 入口的瞬间,並未有想像中的滚烫。 首先炸开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口感。 那不仅仅是味道,更像是一场感官的风暴。 那是“五味”。 酸,如初春的青梅,带著生机勃勃的酸涩,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让口舌生津。 甜,如深秋的甘蔗,醇厚而绵长,那是丰收的喜悦,抚平了经脉中的燥意。 苦,如良药,如茶韵,带著一丝回甘的苦意,直衝灵,让原本还有些杂念的神魂瞬间清明。辣,如烈火,如雷霆,霸道至极的辛辣在舌尖炸裂,化作滚滚热流,顺著喉咙直衝腹部。 咸,如海风,如泪水,那是深海龙鯨油带来的厚重底蕴,將所有的味道统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宏大的迴响。这五种味道,並没有彼此衝突,而是在某种玄妙的规则下,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 它们在舌尖跳动,在齿颊间纠缠。 “好吃……” 这是苏秦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朴素的念头。 真的很好吃。 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认知、甚至超越了感官极限的美味。 这不仅是舌头的享受,更是灵魂的战慄。 “这是……人间至鲜。” 苏秦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美妙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 但紧接著,隨之而来的,便是那恐怖的元气洪流! “咕咚。” 苏秦咽下了第一口饭。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颗小太阳滑落进了胃里。 原本平静的丹田气海,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的油库,瞬间被点燃! “轰隆隆” 那是体內传来的雷鸣之声。 那株八品【万愿穗】中蕴含的庞大愿力,在雷火的激发下,在五味的调和下,彻底释放了出来。它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念头,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金色洪流,裹挟著龙鯨油的气血、雷鹏卵的雷火、醒神葱的清气,顺著苏秦的经脉,疯狂地奔涌!痛! 胀! 但这並非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进化的酸爽。苏秦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勺子,双手结印,运转起了那刚刚入手的《通脉决》。 “嗡” 二级院的根本功法果然非同凡响。 隨著法诀的运转,苏秦体內的经脉仿佛变成了一精密的机器,贪婪地吞噬、炼化著那股庞大的能量。面板之上,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通脉一层(28/100)】 【通脉一层(57/100)】 【通脉一层(88/100)】 仅仅是几息的功夫,那原本需要数月苦修才能填满的进度条,便如同坐了火箭一般飞速飆升。“这效率… 苏秦心中震撼。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就是在吞噬天材地宝! “哢嚓!” 体內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第一条主经脉一一手太阴肺经被彻底贯通的声音。 原本因为刚刚突破而略显虚浮的真元,在这股洪流的冲刷下,瞬间变得凝实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金意。【叮!】 【突破!通脉二层(1/200)!】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瓶颈。 就像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迈过了那道坎。 但,这仅仅是开始。 那一碗饭的能量,苏秦才刚刚消化了不到十分之一! “这就是八品灵植加上八品灵厨师的威力吗?” 苏秦心中狂喜,却並未失了分寸。 他强守灵清明,继续引导著那股狂暴的能量,向著第二条经脉一一手阳明大肠经发起了衝击。石室之內。 古青看著盘膝而坐、浑身散发著金色微光、头顶甚至冒出裊裊白气的苏秦,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这……这么快就破境了?” 古青也是通脉修士,自然知道每一层的突破有多难。 可眼前的苏秦,气息节节攀升,那速度快得让他感到一阵眼晕。 “这才刚吃了一口啊…” 古青喃喃自语,又看了看那碗还剩大半的饭,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要是全吃完了……得强到什么地步? 陈鱼羊站在一旁,倒是神色平静,只是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双手抱胸,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別大惊小怪的。” “这碗饭里,可是凝聚了这一方水土几千人的愿力,再加上我那几味猛药……” “若是连这点动静都没有,那我这“原鲜』的招牌,早就该摘下来当柴烧了。” 他看著苏秦,低声评价道: “根基打得不错。” “这么狂暴的能量灌进去,经脉竞然没有丝豪受损的跡象,反而借著雷火之力在淬炼…… 这小子的肉身底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厚实。” “看来,这通脉四层……是稳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苏秦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强盛。 原本只是淡淡的金光,此刻已经浓郁得如同实质,將他整个人包裹成了一个金色的光茧。 石室內的灵气被疯狂地抽取过来,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悬浮在苏秦头顶。 “轰!” 又是一声闷响。 苏秦身体微微一震,体表排出一层淡淡的灰色杂质。 那是经脉深处的淤泥被彻底冲刷乾净的徵兆。 第二条经脉,通了! 【叮!】 【突破!通脉三层(1/300)!】 苏秦並未停歇。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药力还剩下大半,而且那股源自【万愿穗】的愿力,正在不断地滋养著他的神魂,让他的精神始终保持在一种极度亢奋却又极度清醒的状態。 “再来!” 苏秦心中低喝。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舀起一勺饭,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吃得更快,更猛。 因为他知道,这种状態是可遇不可求的。 必须要趁著这股势头,一鼓作气,衝上云霄! “哗啦啦一” 体內仿佛有江河奔涌。 那股能量洪流在他的经脉中咆哮,所过之处,原本狭窄的经脉被强行拓宽,原本坚韧的壁障被无情粉碎。痛! 隨著修为的快速提升,那种经脉被撑开的胀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但苏秦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点痛,比起在那秘境中面对天灾的绝望,比起父亲为了几两银子而弯下的腰…… 算得了什么?! “给我……开!” 苏秦心中低吼。 他调动起所有的真元,在那股愿力的裹挟下,向著第三条经脉一一足阳明胃经,发起了最后的衝锋!这也是通脉初期到中期的分水岭! 一旦衝过,便是另一番天地! “嗡一!!!” 石室內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著,一股强横至极的气息,从苏秦体內轰然爆发! 那不仅仅是真元的波动,更夹杂著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来自眾生的威严。 苏秦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双眸之中,竟然浮现出了两道金色的光轮,缓缓旋转。 在他的身后,隱约浮现出一株参天的金色稻穗虚影,摇曳生姿,垂落下万道金光。 异象! 这是修为突破大境界时,才会出现的天地异象! “哢嚓!” 体內仿佛有什么枷锁被彻底打破。 原本奔涌的真元,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温顺起来,如同涓涓细流,滋润著每一寸乾涸的经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斥著苏秦的全身。 那是质的飞跃。 是生命层次的升华。 【通脉四层(1/400)!】 突破!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如同一道利箭,竟在空气中射出了三尺多远,撞在对面的石壁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吐气如箭! 这是真元凝练到极致的表现! 苏秦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在金光映照下宛如玉石般的手掌,感受著体內那澎湃如海的力量。通脉四层! 仅仅是一顿饭的功夫。 他便走完了旁人需要数年苦修的路! 这就是……机缘! 这就是……造化! 苏秦缓缓站起身来,那一身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看向倚在灶边的陈鱼羊,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深。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一份…… 成道之恩! “別急著谢我。” 陈鱼羊斜倚在灶边,手里把玩著那把已经失去了光泽、重新变回凡铁模样的锅铲,下巴朝著苏秦的头顶轻轻扬了扬:“这顿饭的后劲儿,可还没完呢。” “抬头看看。” 苏秦闻言,下意识地运起神念,向著自家顶门望去。 这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抽接了一下。 只见在那紫气氤氳、威严赫赫的【天元】二字之上,不知何时,竞又多出了一团璀璨的金光。那金光並未散去,而是飞速凝结,化作了另外两个古朴的大字-一 【万民念】。 紫金在下,赤金在上。 两个敕名就这样毫无违和感、却又极其突兀地叠在了一起,像是在那原本就高不可攀的冠冕上,又硬生生加了一顶高帽子。在这昏暗的石室中,苏秦就像是个顶著两盏大红灯笼行走的活靶子,光芒之盛,简直要刺瞎人的眼睛。“这…… 苏秦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天元】就已经够招摇了,如今再顶个【万民念】出去,怕是还没走出这薪火社,就要被全院的目光给烧穿了。“太高调了。” 苏秦心念一动,试图將这两个晃眼的敕名收回识海。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神念,那两行大字依旧纹丝不动,稳稳噹噹地悬在他的头顶,散发著恆定的光辉。“別费劲了。” 陈鱼羊看著苏秦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敕名乃是天地规则的显化,是你神魂溢出的异象。” “想要做到“神光內敛,返璞归真』,將这敕名隱去……” 他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个高度: “起码得等你修到通脉九层圆满,神魂凝练如实的时候才行。” “现在的你,就像是个刚吃了满肚子补药的娃娃,气血都溢出来了,哪还藏得住?” “顶著吧,这也算是……甜蜜的负担?” 苏秦无奈地嘆了口气,既然藏不住,那便索性不去管它。 既来之,则安之。 他收摄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新出现的【万民念】之上。 敕名既然显化,便必有其神异之处。 隨著神念的触碰,一股玄奥的信息顺著那两个金字,缓缓流入他的脑海。 片刻后,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两重妙用……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著这道敕名带来的权柄。 其一,名曰【集思广益】。 借万民之念,以补自身之智。 只要开启此效,便能將那一乡百姓散落在天地间的念头碎片暂时匯聚,化作一股庞大的精神算力,加持於己身。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万个凡人在那一瞬间,同时也成为了你的大脑,帮你推演,帮你思考,助你堪破迷障。时限:一日。 此刻,那倒计时的沙漏,已然在识海中悄然翻转。 其二,名曰【丰登】。 一念之间,可引动敕名中蕴含的生机愿力,对视线范围內、品阶未入九品的凡俗灵植,进行一次“强制催熟”。无论是刚种下的种子,还是將要枯死的秧苗,皆可在一息之间,开花结果,直至成熟。 时限:七日。 “集思广益……丰登… 苏秦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两个词条,隨后抬起头,將这两重功效如实告知了陈鱼羊。 毕竟这东西是陈鱼羊一手“烹飪”出来的,他也想听听这位行家的评价。 然而。 听完苏秦的描述,陈鱼羊那张懒洋洋的脸上,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 他皱著眉头,像是在看一个长歪了的瓜,又像是在看一道火候没掌握好的菜。 “就这?” 陈鱼羊吧唧了一下嘴,语气里满是失望和不解: “没想到啊没想到… 费了那么大劲,用了那么多好料,最后竞然催生出了这么两个……鸡肋?” “鸡肋?”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这两个效果虽然有时限,但每一个都堪称逆天,怎么到了陈鱼羊嘴里,就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怎么?你不服?” 陈鱼羊瞥了他一眼,从灶上跳了下来,背著手在苏秦面前踱了两步,开始给他摆事实讲道理:“先说这第一个,【集思广益】。” “提升悟性,听著是不错。” “可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陈鱼羊指了指苏秦,语气理所当然: “你,苏秦,天元魁首!” “在一级院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没人教,你就能自个儿把两门八品法术推演到三级造化!”“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悟性本来就是顶尖的!是妖孽级別的!” “再加上你那天元救名自带的三倍悟性加持……” 陈鱼羊摊了摊手,一脸的“你是不是傻”: “你现在的悟性,哪怕是去参悟七品的法术都绰绰有余了!” “而你刚入二级院,接触的顶天了也就是些八品、九品的入门货色。” “杀鸡焉用牛刀?” “这多出来的“集思广益』,对你来说不就是锦上添花,多此一举吗?” “这就好比一个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你又给了他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有用吗?有用。” “但在他手里,跟根烧火棍有什么区別?” “若是等你將来攀升至顶尖之时,去参悟那些晦涩难懂的七品大术,或许这东西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帮你一锤定音,拿到三级院的资格。”“但现在… 陈鱼羊摇了摇头: “浪费,太浪费了。” 苏秦听著,面色未变,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陈鱼羊的逻辑很通顺,也很合理。 但他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前提一 那就是,苏秦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绝世天才”。 “再说这第二个,【丰登】。” 陈鱼羊指了指门外: “催熟凡俗灵植,確实是个赚钱的好路子。” “九品以下的灵草,虽不入流,但量大管饱,对凡人、对低阶修士都有大用。” “若是这效果能永久固化,那你苏奏下半辈子哪怕躺著不动,也是个富甲一方的大財主,金山银山花不完。”“可偏偏……它只有七天!” 陈鱼羊嘆了口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七天能干嘛?” “你现在刚入二级院,忙著选课,忙著拜师,忙著適应环境。” “你哪有那个閒工夫天天跑去地里当农夫,去催熟那一茬茬不值钱的庄稼?” “而且,这东西要是能催熟九品灵植,那就是价值连城,贵不可言。” “可它偏偏卡在了“未入九品』这个坎儿上。” “这就好比给了你一把金锄头,却只让你去挖红薯。” “憋屈不憋屈?” 陈鱼羊越说越觉得可惜,连连摇头: “只能说,这道【万民念】的敕名,上限极高,潜力极大。” “但这两个具体的效果……却是生不逢时,生不逢人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还在那儿自我怀疑: “奇怪了…… “按理说,万愿穗乃是因果之物,其显化的敕名,应当是最契合食客內心最深处渴望的东西才对。”“难道是我对万愿穗的理解出了偏差?” “还是说……是我刚才火候大了一分,把那股子灵性给烧坏了?” 陈鱼羊寧愿怀疑自己的厨艺,怀疑天道的规则,也丝毫没想过…… 那个在他眼里“悟性通天”的苏秦,其实是个连一级院入门法种都需要靠钱买的“榆木疙瘩”。苏秦静静地听著陈鱼羊的分析,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古怪。 生不逢时? 鸡肋? 对於陈鱼羊眼中的那个“天才苏秦”来说,或许確实如此。 但对於真实的苏秦来说……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是久早逢甘霖! “悟性…” 苏秦在心中苦笑。 他在觉醒宿慧之前,天赋低得可怕,否则也不会在一级院外舍蹉跎三年,连最简单的《行云唤雨》都修不到二级。哪怕是觉醒了面板之后,他也依然能感觉到那层名为“资质”的天花板。 就像是一级院时,徐子训说那建筑法种是“稚童启蒙”,內捨生人人一看便会。 可他呢? 他如果不氪金买法种,哪怕是把书翻烂了,也悟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就是凡人与天才的差距。 面板虽然能让他通过“肝”来无视瓶颈,但这並不代表他的悟性就真的提高了。 “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是將我的“1』变成了“3』。” “虽然比以前强了,但若是去啃那些真正的硬骨头,恐怕还是有些吃力。” “但这【集思广益】……… 苏秦感受著识海中那股跃跃欲试的庞大算力。 那是集结了数千人的智慧,是以量变引起质变的思维风暴! “这哪里是锦上添花?” “这分明是给我换了个脑子!” “我最渴望的,不就是像林清寒那样,看一眼便能通透,学一法便能知万法的顶级悟性吗?”“如今……竞然真的成真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至於第二个效果【丰登】。 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出身农家,家里遭了灾,虽然现在危机解了,但若是能让地里的庄稼早点成熟,早点换成银钱和粮食……那才是让父亲、让乡亲们彻底安心的最强定心丸! “所谓的“愿力显化』,果然诚不欺我。” 苏秦在心中暗赞。 这敕名,分明就是把他內心深处最隱秘、最迫切的两个愿望,给赤裸裸地具象化了出来的!!“或许吧。” 苏秦並没有反驳陈鱼羊的话,只是轻声应付了一句,脸上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遗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多了一份手段。” “多谢陈兄费心了。” 他拱了拱手,心中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他想去藏经阁。 他想去那书海之中,借著这只有一日时限的“顶级悟性”,去好好地测验一下…… 现在的自己,究竟能快到什么程度! 陈鱼羊是何等精明之人,一眼就看出了苏秦那有些飘忽的眼神和想要离开的意思。 “行了,別在那儿装模作样了。” 陈鱼羊摆了摆手,將那把五味铲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看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儿,怕是早就飞到別处去了吧?” “正事办完了,你也该走了。” 苏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陈兄见笑了。” “那……苏秦便告辞了。” “以后若有… “等等。” 陈鱼羊忽然开口,叫住了正欲转身的苏秦。 他直起身子,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收敛了几分,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少有的正经。“正事是办完了。” “但我这儿……还有一件事没完呢。” 苏秦一怔,停下脚步,神色郑重道: “陈兄请讲。” “陈兄今日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是有什么用得著苏秦的地方,哪怕是刀山火海,苏秦也绝不推辞。”这不仅是客套,更是承诺。 陈鱼羊为了他这株万愿穗,不仅动用了珍贵的灵材,更是耗费了大量的心神,这份人情,苏秦记在心里。陈鱼羊看著苏秦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走到苏秦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苏秦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什么刀山火海,没那么严重。”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著一种极其微妙、仿佛是在看守著巨大宝藏却不自知的守財奴般的感慨:“苏秦,你可知……” “你如今……” “空有宝山而不自知啊!” 第102章 金榜赌斗?我成漩涡中心了?(求月票) “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这八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在苏秦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夜色深沉,石室內的那盏孤灯跳动了一下,將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还残留著那碗【雷火烹愿金玉饭】的异香,但此刻苏秦的心思,却已全然不在那修为暴涨的喜悦之上。 他眉头微蹙,原本舒展的眉宇间多了一抹凝重。 苏秦並非愚钝之人,相反,两世为人的经歷让他对“资源”二字有著远超常人的敏感。 他自问对这二级院的规则已有了几分了解,无论是那三百两的束儋,还是那以功勋点为核心的兑换体系,他都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 在他看来,自己目前的处境虽然不错一一身为天元魁首,手握敕名,又有一百两银子傍身,更有那一百点功勋作为启动资金。 但这,顶多算得上是“小康”,离“宝山”二字,似乎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陈兄此言……究竞何意?” 苏秦抬起头,目光中带著几分虚心求教的诚恳,也带著几分对於未知的审慎。 陈鱼羊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案几前,提起那把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咕嘟。” 他仰头,喉结滚动,缓缓品了一口这无味的凉水,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那副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与苏秦此刻紧绷的心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良久,陈鱼羊才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来,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洞若观火的精明。 “苏秦。” 陈鱼羊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务实的人。” “既然入了这二级院,那你可曾真正想明白过……” “在这偌大的二级院里,在咱们这些修士眼中,最值钱、最硬通过、甚至能让鬼推磨的货幣……”“究竟是什么?” 苏秦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自然是一一功勋点!” 这是所有二级院弟子的共识,也是这套残酷体系下唯一的真理。 银两虽好,只能买凡俗之物,顶多换些低阶的丹药灵材。 唯有功勋点,才能兑换核心法术,才能开启洞天福地,才能在庶务殿换取那一纸改变命运的吏员委任状“不错,是功勋点。” 陈鱼羊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在看著一条即將咬鉤的鱼: “那你有没有想过……” “这功勋点,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苏秦一怔: “自然是修为置换,或是完成道院的任务,以及……大考的奖励。” “对,也不对。”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修为置换? 那是一次性的买卖,是新人的福利,用完了就没了。 就像你那一百点,看著多,真要用起来,换两门八品法术就见了底。” “至於任多务………” 陈鱼羊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去荒野猎杀妖兽?去给教习当苦力? 那是拿命换钱,是拿时间换钱。 对於庸才来说,这是正道。 但对於咱们这种还要衝击三级院、时间比金子还贵的人来说,那是本末倒置!” 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苏秦: “至於大考奖…” “你这次拿了天元,奖励確实丰厚。 但你想过没有,大考半年才一次! 平日里的月考,哪怕你次次拿第一,那点奖励够干什么? 够你换七品法术吗?够你进紫幡洞府闭关吗?够你去买通那些关键的关节吗?” 苏秦沉默了。 陈鱼羊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二级院光鲜亮丽表象下的残酷现实。 资源匱乏。 这不仅是普通弟子的困境,也是所有想要向上爬的精英们共同面临的死局。 越是往上走,需要的资源就越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八品法术、七品灵丹、高阶阵法……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光靠那点死工资,哪怕是累死,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所以……” 苏秦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看著陈鱼羊,声音低沉: “陈兄的意思是……还有別的路?” “当然有!” 陈鱼羊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秘莫测: “自有前人法!” “这世上,只要有需求,就会有路。 哪怕道院把路堵死了,人也会自己挖出一条地道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语气幽幽: “你想到的困难,那些比你早进来的师兄师姐们,早就想到了。 特別是那些越是惊才绝艷、越是心气儿高的天才…… 他们的功勋点,就越是不够用。” “因为在这二级院的兑换体系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律。” 陈鱼羊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天平的手势: “越是一般的大路货,需要的功勋点越少,甚至可以用银两替代。 但越是顶尖的好东西,越是涉及到核心传承的秘术、宝地,需要的功勋点就越多,而且……严禁银两购买!” “这就造成了一个死结。” “有钱的富家子弟,手里握著金山银山,却换不来那点关键的功勋。 有才华的寒门学子,拚了命地攒功勋,却因为买不起基础的耗材而不得不將功勋贱卖。” “这就好比………” 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苏秦听著,心中若有所思。 这確实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痛点。 货幣的不流通,导致了资源的错配。 “那么……” 陈鱼羊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简单了。” “既然官方的渠道走不通,那咱们为什么不自己搭个桥呢?” “我拿银两,跟別人换功勋点,不就行了?” 听到陈鱼羊这番看似简单、实则石破天惊的解答,苏秦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他看著陈鱼羊,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换?”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理性的质疑: “陈兄,这帐……怕不是这么算的。” “功勋点用一点少一点,且只能靠官方渠道获取,这是不可再生的硬通货。 而银两,对於那些能考上二级院、甚至在里面站稳脚跟的修士来说,虽然也重要,但绝非不可或缺。”苏秦分析道: “能考进来的,哪怕是寒门,既然交得起三百两束修,家里多少也是有些底子的。 至於那些世家子弟,更是视金银如粪土。” “在这种情况下,谁愿意把自己那珍贵无比、关乎前程的功勋点拿出来换银子?” “就算有人肯换……” 苏秦苦笑一声: “那价格,也绝对是天价! 一点功勋点,怕是要几两、甚至几十上百两银子才能换到。 这种高价买来的功勋点,除了那些急需救命的,或者是家里有矿的富家子弟,谁玩得起?”他指了指自己,摊了摊手: “我苏秦虽然侥倖拿了点赏赐,但也只是个刚脱贫的农家子。 这种富人之间的游戏,和我有什么关係? 我又怎能去买那些溢价几十倍的功勋点?” “这又怎能说……我空入宝山而不自知呢?” 苏秦將心中的疑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在他看来,陈鱼羊的这个所谓“方法”,逻辑上虽然通,但实际上操作性极低,尤其是对他这种毫无根基的新人来说,根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哈哈哈哈!” 听完苏秦的质疑,陈鱼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抚掌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石室內迴荡,显得格外清脆。 “好!好一个理性分析!” 陈鱼羊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点著苏秦: “苏秦啊苏秦,你这脑子確实好使,帐算得也精。”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陈鱼羊收敛了笑意,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认真的神色: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对一交易,拿银子去硬砸功勋点…… 那確实是只有冤大头才会干的事。 市场上虽然有人卖,但也绝对卖得很贵,贵到让你觉得这功勋点是用金子铸的。” “但是…” 陈鱼羊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博弈”的诡异光芒: “如果我告诉你……” “有一种方法。” “不需要你出天价。” “甚至……只需要你拿出一点功勋点,就有机会换来十两银子,甚至百两银子。” “甚至是……”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恶魔般的诱惑: “用一点功勋点,甚至是换来一千两银子,换来那一辈子都花不完的海量金山银山! 乃至……再额外附赠你一百点功勋点作为彩头呢?” 轰!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层一直笼罩在“交易”二字之上的迷雾。小博大。 槓桿。 概率。 这些词汇,在他那两世为人的记忆深处,迅速翻涌而出,与陈鱼羊的话语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他想到了前世那种风靡全球、让无数人为之疯狂、也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游戏。 那不是交易。 那是 “彩票?!” 苏秦下意识地在心中惊呼出声。 不,更准確地说,是一一博彩! 在这修仙界,在这等级森严、资源垄断的道院之中,竟然滋生出了这种最为原始、也最为暴利的金融怪物? 苏秦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鱼羊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位灵厨师兄的眼神,而是在看一位深諳人性贪婪与概率之道的……庄家! “不错!” 陈鱼羊捕捉到了苏秦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明悟,非常讚赏地肯定道。 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出身农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师弟,竞然能在一瞬间就领悟到这一层的深意。 “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陈鱼羊不再卖关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著远处那一片片在夜色中闪烁著不同光芒的幡旗区域,语气中带著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 “这二级院,虽然明面上是道院做主。” “但在这私底下的资源流转里……” “这七大紫幡学社,才是真正的一一话事人!” 陈鱼羊伸出手指,一个个如数家珍地开始点名: “【天机社】!” 他指向北边那座终年被云雾笼罩、显得神秘莫测的紫色幡旗: “那帮玩占卜、算卦的神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推演天机,计算概率。 这一次的盘口,便是由他们负责制定赔率,收集情报,確保庄家永远不输。” “【陈门社】!” 陈鱼羊的手指移向东边那座气势恢宏、宛如皇宫般的紫色大幡: “那帮世家子弟,手里握著全院最多的银子和资源。 他们是最大的金主,也是这盘棋局里最大的一一庄家。 他们负责兜底,负责兑付,保证这盘棋能一直下得去。” “【聚宝社】!” 他又指向西边那座金光闪闪、俗气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幡旗: “那帮做买卖的,最擅长渠道和流通。 他们负责收注,负责放风,负责把这“彩头』的消息,送到每一个渴望翻身的学子耳朵里。”“还有我们【薪火社】、那边的【万法社..…” 陈鱼羊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將那七面象徵著二级院最高权力的紫色大旗,尽数圈在其中“七大紫幡学社,虽平日里为了资源爭得头破血流,但在这一件事上,却是前所未有的默契与团结。”“这是一一联合举办的私下彩头!” “我们称之为一一【七幡问鼎金榜赌斗】!” 陈鱼羊转过身,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规则”的冷光: “规则很简单。” “每逢月考、大考,甚至是某些特定的试炼。” “只要是二级院的学子,无论你是普通班还是种子班,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 “都可以拿出你手中的功勋点,哪怕只有一点功勋点,去购买相应的“注』。” “去押注那些一你认为会一鸣惊人、会拔得头筹的天才!” “去竞猜谁是魁首,谁是黑马,谁会落榜!” “只要你眼光够毒,只要你运气够好……” “你就能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勋点,从这七大学社的手里,撬动那一一海量的银子,以及功勋点!”听完陈鱼羊这一番剖析,石室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种沉默並非无言以对的尷尬,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顛覆后的消化与重组。 苏秦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看著脚下被炉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石砖缝隙。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碎片正在飞速旋转、碰撞,最终拚凑出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图景。在这之前,他眼中的二级院,是一个等级森严、唯才是举的修行圣地。 功勋点是这里唯一的硬通货,是衡量一切价值的標尺。 它神圣,不可侵犯,只能通过官方的渠道,用汗水、鲜血或者是卓越的才情去换取。 但现在,陈鱼羊却告诉他,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还潜藏著一条更为庞大、更为隱秘,也更为赤裸的暗河。 在这条暗河里,功勋点不再是神圣的凭证,而变成了筹码。 “人性……” 苏秦在心中低语。 那些在这个体制內苦苦挣扎的普通班学子,他们手中握著那点微薄的、甚至不足以兑换一门像样法术的功勋点,就像是握著毫无希望的死钱。 这积攒的速度太慢,慢到让他们绝望。 而在这种绝望中,【七幡问鼎金榜赌斗】出现了。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梦。 一个“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梦。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久赌必输,庄家通吃。 但当那一个个“一夜暴富”、“一点功勋换百两纹银”、“某某师兄押中黑马直接凑齐三级院束修”的传说在耳边流传时…… 谁又能忍住不去试一试呢? 万一呢? 万一我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呢? 而对於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七大学社而言,这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们不缺银子,缺的是功勋点,缺的是那些能在庶务殿兑换核心战略资源的硬通货。 於是,他们用银子做饵,设下这个局,源源不断地从底层吸血,將散落在数千学子手中的零散功勋点,匯聚到自己的库房之中。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裹著“娱乐”与“机遇”外衣的资源掠夺战。 “原来如此………” 苏秦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如冰雪般的冷静。 他看向陈鱼羊,声音沉稳,却透著一股洞悉本质后的通透: “陈兄的意思是……” “这赌斗,表面上是学子间的嬉戏,实则是七大学社收割全院的镰刀。” “而我……” 苏秦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因为这“天元魁首』的名头,因为那场被两位教习爭抢的风波,已然成了这赌桌上,最受瞩目的一颗……骰子?” “聪明!” 陈鱼羊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讚赏之色溢於言表。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而是捏在手里把玩著,那一晃一晃的酒液,映照著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一点就透。” “这二级院里,聪明人不少,但能像你这样,一眼就看穿这赌局背后血淋淋本质的人,不多。”陈鱼羊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深入: “正如你所言,在这赌局里,你是骰子,也是焦点。” “你在试听课上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夏蛮子拿著九品金蝗堵门,冯老鬼掏出碧海潮生莲诱惑,这事儿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二级院。”“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届的新生里,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叫苏秦。” 说到这,陈鱼羊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但是…” “名气大,並不代表被看好。” “相反,在那些混跡多年的老油条眼里,现在的你,名气大过实力。” “为什么?”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 “因为你是“新生』。” “按照以往的惯例,哪怕是一级院最顶尖的天才,初入二级院,面对那些全新的课程、复杂的灵植理论、以及完全不同层面的竞爭对手……” “都会有一个“適应期』。” “这个適应期,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在这期间,新生的表现往往是不尽如人意的。 他们需要时间去转化底蕴,提升修为。 需要时间去熟悉规则,需要时间去將一级院的“粗浅功夫』打磨成二级院的“精细活儿』。”陈鱼羊看著苏秦,语气篤定: “所以,在绝大多数人的推算里。” “这七日后的第一次月考,你虽然顶著天元魁首的名头,但成绩绝对不会太好看。” “六百人的灵植夫种子班,除了你这批新人,剩下的五百多人,那可都是在里面摸爬滚打了一年以上的老生!” “他们的修为普遍在通脉三层以上,手中的法术也都磨练得纯熟无比。” “而你……” 陈鱼羊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故意用一种外界普遍的眼光评价道: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刚突破通脉一层、根基尚未稳固、连课都没上过几节的“幸运儿』。”“所以,关於你的盘口,赔率会开得非常有意思。” 苏秦闻言,眉梢微挑,並未因为被看轻而动怒,反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陈兄是说……他们会押我“输』?” “不,不只是输。” 陈鱼羊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们会把你当成一“福利』。” “福利?” 苏秦一怔。 “对,福利局。” 陈鱼羊解释道: “为了吸引更多人下注,七大学社通常会在盘口中设置一些看似“稳赚不赔』的项目。” “比如,押注某位公认的废物依旧垫底。” “又比如……押注某位名气很大、但实力明显“断层』的新人,在第一次月考中遭遇滑铁卢。”“对於你,盘口大概率会这么开” 陈鱼羊伸出手,在桌面上虚划了一道线: “【苏秦,月考排名,五百五十名往后】。” “这是一个极低、极低的名次。” “在六百人的班级里,这几乎就是垫底的存在。” “但在大眾的认知里,这却是你这个“新人』最合理的归宿。” “毕竟,你才刚来几天?哪怕你天赋再高,也不可能在几天之內就超过那些苦修数年的老生吧?”“所以,只要开了这个盘口……” 陈鱼羊的眼中闪烁著光芒: “那些想要稳赚一点蝇头小利的普通学子,绝对会蜂拥而至。 把你当成那个“必输』的软柿子,狠狠地踩上一脚,以此来换取一点微薄的收益。” “而在七大学社看来……” “即便这个盘口赔了钱,那也是值得的。” “因为你身上的“关注度』太高了!” “用一点小钱,借著你的名头,把整个赌斗的热度炒起来,吸引更多人入场去赌那些赔率更高、更不可控的盘口……” “这才是庄家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叫一一拋砖引玉,请君入瓮。” 听完这番剖析,苏秦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略显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用来热场子的“砖』,是那个註定要被牺牲掉的“福利』。” 这种被人当成棋子摆布的感觉,並不好受。 但苏秦並没有生气。 因为他知道,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这种基於“常识”和“经验”的傲慢与偏见,恰恰是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他们算准了我是新人,算准了我修为低,算准了我需要时间去適应。” 苏秦在心中思索: “可惜……” “他们算漏了一点。” “他们不知道,我这“通脉一层』的皮囊下,藏著的是通脉四层的修为!” “他们更不知道,我这“初学者』的手里,握著的……是连罗教习都未曾传授过的八品进阶法术!”“信息差。” 苏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就是最大的一一信息差。” 他抬起头,看向陈鱼羊,眼中的光芒不再掩饰,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锋芒: “陈兄的意思,是要我一鸣惊人。” “將这所谓的“福利』……变成吞噬功勋点的“陷阱』!” “不错!” 陈鱼羊猛地一拍大腿,讚嘆道: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正是这个理儿!” “因为只有像你这样具有极高关注度、却又处於“被低估』状態的人,才会形成这种一边倒的赔率,才会让庄家和閒家都放鬆警惕。” “那些想要稳赚的学子,会疯狂押你“低排名』。” “而为了平衡资金池,或者是为了製造噱头,天机社的那帮神棍,必然会给“高排名』开出一个极其离谱、极其诱人的高赔率!” “那依陈兄之见,我能排进多少名?” 苏秦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反问。 既然要入局,那就得先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若是连自己在大盘里的位置都摸不准,那便不是博弈,而是送死。 陈鱼羊並未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摺扇一一那是刚才从徐子训那儿顺手牵羊拿来把玩的,轻轻敲打著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他在算。 “灵植夫一脉,共有青木、百草、长青三个堂口。” 陈鱼羊微微眯眼,脑海中那张庞大而复杂的人员网络图瞬间铺开,声音平缓而冷静: “这其中,被各堂教习收入门墙的“入室弟子』,共有三十五人。” “这三十五人,无一例外,皆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 且他们手中的莫基法术《春风化雨》,基本也都修到了四级“点化』之境,大部分是“道成』。甚至最顶端者,已经开始触碰七品法术的门槛。” “这是第一梯队。”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横线,语气不容置疑: “这三十五个席位,是铁板一块。 凭你现在的底蕴,哪怕有八品灵植术加持,也绝对撼动不了分毫。 那是时间和资源堆出来的壁垒,非一日之功可破。” 苏秦微微頷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再往下。” 陈鱼羊的手指下移了一寸: “剩下的前五十名额,也就是还剩十五个席位。 盯著这十五个位置的,是上百名通脉九层的老生。 他们虽然没能修成五级法术,但也大多浸淫在三级“造化』之境多年,手段老辣,经验丰富。谁也说不清,这批人中,有多少又晋级四级“点化』。” “这批人,是第二梯队。” “以你目前通脉四层的修为,加上那刚刚入门的八品灵植术……想要硬啃下这块骨头,胜算不足一成。苏秦依旧沉默,並未因为被看低而有丝毫不满。 他知道陈鱼羊是在客观分析,这种冷静的判断千金难求。 “再往后……” 陈鱼羊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刨去那前五十名,剩下的五百多人里,通脉后期的,约莫有两百人。通脉中期的,又有两百人。”“若是单论修为,你通脉四层,在这六百人的大池子里,大概能排到……四百名左右。” 说到这,陈鱼羊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苏秦的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 “帐,不能只算死数。” “二级院的考核,权重为王。” “你手中握著的,是一张谁都没见过的底牌一一八品灵植术【万愿穗】!” “虽然它只是二级入微,但八品本身就代表著“道』的层级。 在评分体系里,掌握一门八品灵植术的权重加分,足以抵消掉你与那些通脉后期老生之间的修为差距。” 陈鱼羊手中的摺扇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综合算下来。” “你的排名,应当在一一三百名左右!” “三百名……” 苏秦低声重复著这个数字,眉宇间並未流露出失望,反而闪过一丝精芒。 “是不是觉得低?” 陈鱼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別不知足了。” “三百名,虽然未入那能拿“记名弟子』身份的前二百。” “但你要知道,你是个什么身份?” 陈鱼羊指了指苏秦腰间那枚还崭新的腰牌: “你是一个正式进入二级院还不到一周、连第一堂正课都还没上的新人!” “在外界眼里,你的底蕴,几乎等同於零!就是个一级院刚上来的雏儿!” “一个雏儿,在第一次月考中,干翻了一半以上浸淫多年的种子班老生,直接杀进了中游……”陈鱼羊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煽动性: “这在那些开盘口的人眼里,简直就是一一惊世骇俗!” “甚至是……不可能发生的“神跡』!” “所以……”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话茬,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所以,关於我的赔率,会非常非常高。” “因为在所有人的逻辑里,我苏秦,哪怕是天元魁首,第一次月考也应该在五百名开外去適应环境。”“若是有人敢押我进前三……” 苏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赔率,怕是得有一赔十,甚至一赔二十!” “聪明。” 陈鱼羊打了个响指,重新靠回了椅背,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苏秦静静思索盘算著。 一百点功勋。 若是全押下去,翻个十倍二十倍…… 那瞬间就是几千银两的巨款! “陈兄的意思是……” 苏秦看著陈鱼羊,轻声道: “让我把所有的身家,都押在我自己身上?” “以此来博这一场泼天的富贵?” 这確实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知己知彼,又有底牌在手,这简直就是捡钱。 陈鱼羊並未急著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苏秦。 他手中的茶盏早已空了,却仍旧捏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著。 听闻苏秦那句“泼天富贵”,他的脸上並未流露出丝毫嘲弄,反倒是多了一抹认真,微微頷首,算是对这个说法的肯定。 “几千两银子……” 陈鱼羊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隨后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手中的空盏,幽幽地问道: “苏兄,在你眼中,几千两银子,很多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又直指人心。 苏秦闻言,並未立刻作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石窗前。 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他似乎能透过这厚重的石壁,看到那遥远山脚下、此时或许仍旧为了生计而辗转反侧的芸芸眾生。 良久,苏秦才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沧桑与厚重: “陈兄,你生於修行世家,或许不知那凡俗的一文钱,能压倒多少英雄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比划了一下: “寻常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几两碎银。 那是柴米油盐,是布匹衣裳,是病榻前的一碗苦药。” “千两” 苏秦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根基”的光芒: “那足以在青河乡买下两百亩上好的水田。 那是可以传家的產业,是足够让一个家族几代人衣食无忧、不必再看天吃饭的基业。” 说到此处,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著青绸马褂、总是习惯性佝僂著背在帐房里拨弄算盘的身影。 那个为了给他凑齐束修,不惜变卖祖產、甚至想去借印子钱的男人。 “哪怕是我父亲……” 苏秦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与敬重: “他精打细算,辛苦操持了半辈子。 在那土里刨食,跟老天爷抢饭吃,家里的底子也不过几百两。 这还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这几千两,几乎是他几倍的身家。” 苏秦抬起头,直视著陈鱼羊那双看似懒散实则精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笔钱若是拿回去,足以把苏家村翻个底朝京。” “能给每家每户都盖上宽敞明亮的青砖燃瓦房。 能费好那条通往县城的泥泞土路,能建起一座让孩子们休虬读书的学堂。 让乡亲们再也不用看天吃饭,再也不用为了爭一仫水而拚命。” “陈兄,你说,这多吗?” 石室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古青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他也是苦出身,苏秦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坎上,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对於他们这些人来说,费仙是为了长生,但更是为了改命,为了让身后那些受苦的人能活得像个人弟。陈鱼羊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既没有因为苏秦的“市侩”而鄙夷,也没有因为那开“乡土情结”而动容。 他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篤”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显得格外研晰。 “確实很多。” 陈鱼羊点了点头,语气幽幽,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感嘆某种无法逾越的鸿沟:“对於凡俗而言,那是泼京的富贵,是几辈子的基业。” “但是……” 陈鱼羊话锋一转,身子曾曾前倾,那双半溪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锐利如刀的光芒: “苏秦,你现在是在二级院。你脚下踩著的,是费仙界的地界。” “在这儿,银子是好东西,但)买不来命,也买不来道。” 他伸出手指,在满是尘埃的案几上划了一道横线: “你方才的推演,逻辑严密,赔率计算也无差错。 漫著这一手,確实能从那帮赌徒手里捲走数千两白银。” “可你想过没有?” 陈鱼羊指了指窗外,那是指向百草堂的方向: “按照你的预估,你的综合排名在三百名左右。” “这三百名,是个极其尷尬的位置。” “)既进不了前二百的记名姿子行列,兼不到那八折的资源兑换权。 也进不了前五十的入室姿子圈子,得不到教习的真传。” “最关键的是……” 陈鱼羊的声音冷了几分,透著一股子现实的残酷: “三百名这个排名,是不会有功勋点奖励的。” 苏秦心头曾微一震。 “二级院的规矩,月考唯有前两百名,方有功勋点赐下。 三百名?那就是个“及格』,是个陪跑的数字。” 陈鱼羊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刚才也说了,你手里功勋点太少。 那是你在这二级院安身立命、兑换法术、开启秘境的根本。” “你拿著那一百点本金去博,就算赔率是一赔二十,你又能赚多少?” “两千功勋点?那是不可能的。” “京机社那帮神棍,虽然开了盘仫,但是让学子们亚功勋点押注,去赔步白银。 只有极少数赔率相当夸张的盘仫,以及为了吸引人,所给出的些许“幸运彩头』,会给出功勋点奖励。他们不傻,银子4了能再赚,功勋点1了那是动摇学社根基的燃事。” “所以,你最后到手的,燃概率是几千两银子。” 陈鱼羊嘆了仫气,身子向后一漫,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几千两银子,带回家乡確实能造福一方。 但在二级院,)买不来三级造化的法术心得,买不来教习的一次指点,更买不来那通往三级院的入场券。” “对於一个志在“天元』、志在“官身』的魁首来说……” “这只是小头。” 苏秦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变,陈鱼羊说得对。 他的眼界,终究还是被之前的窘迫给限制它了。 他看到了银子的价值,镜忽略了在这费仙体系中,资源置换的壁垒。 “那依陈兄之见……” 苏秦虚心求教: “这“燃头』,又在何处?” 既然陈鱼羊点破了这一点,那便说明,他心中早已有了更深的盘算。 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他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在指尖轻轻把玩。 第103章 升华敕名,得因果神通!(求月票) 石室之內,烛火已残。 陈鱼羊那句“参与坐庄”的话音落下,就像是在这静謐的空气里撒了一把盐,让原本有些凝滯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苏秦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那枚温热的玉令。 他是聪明人,两世为人的阅歷让他对这种“局”有著天然的敏感度。 陈鱼羊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思维的阀门。 “是啊……” 苏秦在心中低语,眼眸深处泛起一丝精明的冷光。 在原本的局势里,在那帮天机社的神棍和各大盘口的庄家眼中,他苏秦是个什么角色? 是个刚入学的愣头青,是个虽然名头响亮但根基尚浅的“福利”。 他们开出“五百五十名开外”的盘口,是为了诱导大眾下注,是为了把这潭水搅浑,好让他们坐收渔利在他们的剧本里,苏秦这颗棋子,註定是要被牺牲掉的。 可是……… 这剧本,问过棋子本人的意见吗? 苏秦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若是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通脉一层,这或许就是定局。” “但现在……” 他感受著体內奔涌的通脉四层真元,感受著识海中那株摇曳生姿的八品【万愿穗】。 “我是变量。” “唯一的、致命的变量。” 如果他在月考中一鸣惊人,杀入前列,那么所有押注他“垫底”的筹码,將会瞬间化为乌有。那些散户输掉的功勋点,会如流水般涌入七大学社的库房。 这对於庄家来说,是通杀。 “既然我是那个让他们通杀的关……” 苏秦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那我为何不能分一杯羹?”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想要直接跟七大学社谈分成? 那是找死。 他还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背景去动那块巨大的蛋糕。 真要敢张那个嘴,怕是第二天就会被人莫名其妙地穿小鞋,甚至踢出局。 “不能贪。”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我不需要分红,也不需要那个庞大的数字。” “我只需要让那个“庄家』知道,我这张牌,掌握在谁的手里。” “只要让他们知道,我是可控的,是能给他们带来巨大利益的……” “那么,从指缝里漏一点好处给我,不管是法器也好,灵材也罢,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我来说却是受用无穷。” 这叫借势。 更何况…… 苏秦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一脸懒散、实则胸有沟壑的陈鱼羊。 这位师兄,不仅赠了他五味铲,更是不惜耗费重宝助他突破修为,甚至还要帮他谋划这月考的利益。这份人情,太重了。 陈鱼羊既然提了出来,那便说明他已有安排,甚至可能有他自己的诉求。 苏秦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既然欠了人情,既然这事对自己也有利无弊,那便把这身子骨交给师兄去运作,又何妨? 想通了这一节,苏秦不再犹豫。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对著陈鱼羊深深一揖,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彻底的信任与跟隨: “陈兄高见。” “苏秦初来乍到,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苏秦明白一个道理,肥水不流外人田。” “既然这好处註定要被人拿走,那不如……落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苏秦抬起头,目光灼灼: “请陈兄教我!” 陈鱼羊看著苏秦那双清澈而又通透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伸了个懒腰,將手中把玩的那枚玉简隨手拋起又接住,显得格外轻鬆愜意。 “好。”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口水。” 陈鱼羊站直了身子,那股子慵懒劲儿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既然你信得过我,那这事儿,我便替你操办了。” “放心,不会让你吃亏,也不会让你难做。” “咱们不去动那些大鱷的盘子,咱们只找……那个能做主、也最识货的人。” 说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古青身上。 古青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捏著那把蒲扇,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虽然也是二级院的老人,也知道这赌斗的存在,但他也就是个跟著下注的散户。 这种“联合庄家、操盘收割”的高端操作,他別说参与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此刻听著这两位在那儿轻描淡写地谋划著名如何从全院学子身上割肉,只觉得背脊发凉,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古师弟。” 陈鱼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古青浑身一激灵。 “师……师兄,我在。” 古青连忙站直了身子,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陈鱼羊走到他面前,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透著一股子似笑非笑的寒意,却又並不是真的在威胁,而更像是一种师兄对师弟的提点与告诫。 “今儿个这事儿,出得我口,入得你耳。” “苏秦的底细,你是知道的。” “通脉四层,八品法术,这消息若是漏出去半个……” 陈鱼羊伸出手,帮古青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动作轻柔,语气却意味深长: “那这盘棋可就废了。” “赔率一变,咱们手里的筹码就不值钱了。”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天赋的苗子,杨教习那边还指著你接班呢。” “所以……” 陈鱼羊拍了拍古青的肩膀: “这嘴,得闭严实了,別和你王燁师兄说。” “若是你想跟著喝口汤,自个儿去押注,那是你的本事,我不管。” “但若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 陈鱼羊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森然。 古青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太清楚这位“原鲜”师兄的手段了。 平日里看著嘻嘻哈哈,真要动起手来,那可是连王燁师兄都要头疼的主儿。 更何况,这事儿关乎苏秦的前程,也关乎这几位大佬的布局,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乱嚼舌根啊!“师兄放心!” 古青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脸的决绝: “我古青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义气』二字还是懂的!”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要是敢往外吐半个字,不用师兄动手,我自己就把这舌头给嚼了!” 陈鱼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寒意瞬间消融,又变回了那个懒散的模样: “行了,別发誓了,怪疹人的。” “我也不是不信你,咱们都是食味轩出来的,那是自家人。” “去吧,把这灶收拾收拾,那些剩下的边角料你也带回去,算是给你的封口费……哦不,辛苦费。”古青如蒙大赦,连忙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残局,还不忘给苏秦投去一个“保重”的眼神。 处理完“外人”,陈鱼羊转过身,对著苏秦招了招手: “走吧。” “趁著夜色正浓,那帮神棍还没开始正式封盘。”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苏秦问道。 “一个……很有钱,也很有眼光的人。” 陈鱼羊神秘一笑,並未多言,率先迈步走出了石室。 苏秦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那座充满烟火气的小院,再次踏入了那瀰漫著紫气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他们没有往山下走,也没有去往別的堂口。 而是沿著一条隱蔽在古木林间的小径,向著这紫云顶的更深处行去。 这里是【薪火社】的核心腹地,也是整个二级院灵气最为浓郁的几个节点之一。 沿途所见,皆是奇花异草,古木参天。 偶尔能看到几座造型古朴的洞府掩映在林间,每一座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禁制波动。 能住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各脉的翘楚,是真正站在二级院金字塔尖的人物。 苏秦一路无言,只是默默观察著四周。 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强。 那是属於强者的领地,是秩序与实力的具象化。 约莫走了一刻钟。 前方的陈鱼羊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苏秦抬头望去。 只见在前方的峭壁之上,开凿出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洞府。 与其说是洞府,倒不如说是一座镶嵌在山体中的宫殿。 那大门足有三丈高,通体由一整块极品白玉雕琢而成,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 门前没有守卫,也没有禁制的光芒闪烁。 只有两盏在此刻显得有些昏暗的长明灯,静静地燃烧著。 但这看似不设防的门户,却给苏秦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就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大嘴,静静地等待著猎物的上门。 “这就是……” 苏秦瞳孔微缩。 即便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此刻依然被这座洞府的“豪气”给震了一下相比之下,他那间在青竹幡里还算不错的精舍,简直就像是乡下的茅草房。 就连陈鱼羊那座小院,在这座宫殿面前,也显得有些寒酸了。 “怎么样?气派吧?” 陈鱼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著那座大门,嘖嘖了两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又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地方,光是每年的维护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放在外面,那就是一座吞金窟。” “但在它的主人眼里……” 陈鱼羊摇了摇头: “这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客栈罢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问道: “陈兄,这里住的是……” “进去就知道了。” 陈鱼羊没有解释,只是走上前去,並未扣门,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非金非木的符牌,轻轻贴在了那白玉大门之上。 “嗡” 一声轻响。 那扇重达万斤的白玉大门,竟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夹杂著一种淡淡的、却极其高贵的檀香,从门缝中涌出。 “请吧,苏魁首。” 陈鱼羊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咱们的这位“金主』,可是等候多时了。” 苏秦整了整衣冠,不再犹豫,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入目所及,是一片极尽奢华的大厅。 地面铺著暖玉,墙壁镶嵌著夜明珠,头顶是一幅用阵法模擬出的星河图卷,星光璀璨,流转不休。大厅中央,摆放著一张由整块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长案。 而在那长案之后。 一道身影正背对著门口,负手而立,似乎在欣赏著墙上掛著的一幅古画。 那是一个背影。 虽然只是背影,却透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从容。 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苏秦看著那个背影,脚步微微一顿。 他並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站著,等待著对方的回应。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沉默,往往比言语更有力量。 那身影缓缓转身。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咄咄逼人的霸气,也没有身居高位者的傲慢。 映入苏秦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於清秀的脸庞。 他穿著一身宽大的月白锦袍,袖口和领口都绣著繁复的金线云纹。 腰间並未像旁人那般掛著各种彰显身份的玉佩香囊,而是仅仅別著一枚看似普通的黑木算盘。但那双眼睛……… 苏秦心头微凛。 那双眼睛里,仿佛藏著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瞳孔深处隱隱有星轨流转,只是一眼望来,便让人有一种全身上下被看透了的错觉,仿佛连骨髓里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陈兄。” 那人开口了,声音清润,却带著一股子慵懒的调侃: “这大半夜的,你不去你的食味轩钻研新菜谱,也不去青竹幡祸害你那帮师弟,跑到我这紫云顶来作甚?” 他目光扫过陈鱼羊,並未第一时间落在苏秦身上,手中依旧把玩著一串莹润的玉珠,语气隨意:“莫不是又缺了什么稀罕的佐料,想来我这儿打秋风?” 陈鱼羊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长案前,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坐下,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到了这儿不仅没收敛,反而更甚了几分。 “蔡兄这就见外了。” 陈鱼羊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的苏秦,语气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炫耀: “佐料我不缺,今儿个来,是给你送“財神』来了。” “哦?” 被称为蔡兄的青年眉梢微挑,这才將目光正式移到了苏秦身上。 “介绍一下。” 陈鱼羊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苏秦: “这位,便是今次一级院大考,三关甲上,罗姬钦点的一一天元魁首,苏秦。” “苏秦,这位便是这薪火社的当家,也是这二级院鉴宝一脉的首席一一蔡云,蔡师兄。” 苏秦不敢怠慢,上前一步,依足了规矩,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百草堂学子苏秦,见过蔡师兄。” 蔡云並未立刻叫起。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奇异的眸子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那两道星轨般的流光骤然加速旋转。“嗡” 空气中並未有元气波动,但在苏秦的感知中,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扫过全身。 那种感觉极其玄妙。 不像是神念的粗暴探查,倒像是一束柔和的光,穿透了皮肉的阻隔,直接照见了他体內的气机流转、经脉宽窄,甚至是……潜藏在丹田深处的那一点灵韵。 苏秦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体內的通脉四层真元本能地想要护体。 但他很快便压制住了这种本能。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道”。 鉴宝师,鉴物,亦鉴人。 在这等人物面前,遮遮掩掩反落下乘,倒不如坦坦荡荡,任其观之。 片刻之后。 蔡云眼中的星轨缓缓消散,那股迫人的视线也隨之收回。 他看著苏秦,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竟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讶异,隨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古怪神色。 “嘖。” 蔡云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转向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兄啊陈兄,你这个“陈扒皮』的名號,当真不是白叫的。” “你这是……雁过拔毛,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了?” 明明陈鱼羊什么都还没说。 明明苏秦只是站在那里行了个礼。 但这位鉴宝首席,仅仅是一眼,便仿佛看穿了这背后的所有算计与筹码。 “通脉四层,根基雄浑得不像话,体內还残留著极高品阶灵膳的药力…… 应当是你那道“金玉饭』的手笔吧?” 蔡云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的脆响,声音平缓却篤定: “身负八品灵植术的气机,且已入微。神魂凝练,远超常人。” “最关键的是……” 蔡云看著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外界盛传他是刚入通脉的新人,是个只能在低端局里扑腾的“福利』。” “可实际上,这分明是一头披著羊皮、已经磨好了爪牙的幼虎。” “这其中的信息差……” 蔡云转头看向陈鱼羊,笑道: “足以把天机社那帮自以为是的算命瞎子,坑得裤衩都不剩。” “你是想借他的手,在即將到来的月考盘口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陈鱼羊闻言,非但没有被拆穿的尷尬,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指著蔡云对苏秦说道: “瞧瞧!瞧瞧!” “我就说这老小子眼睛毒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转过头,对著苏秦正色介绍道: “苏秦,你別看这位蔡师兄年纪不大,在这二级院,他那双招子就是金字招牌。” “鉴宝师一脉,讲究的是“洞幽烛微,去偽存真』。” “他的眼眸,本身便是一道名为【洞真法眼】的本命瞳术,只需一眼,无论你是人是鬼,是宝是草,底细皆无所遁形。” “刚才那一眼,他怕是连你刚才晚饭吃了什么都看出来了。” “既然他看出来了,那咱们也就不用藏著掖著了。” 陈鱼羊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 “怎么样?蔡大社长。” “这买卖,能不能做?这肉,能不能分?” 苏秦站在一旁,心中暗自凛然。 这就是二级院顶尖人物的底蕴吗? 一眼断虚实,一语道破天机。 在这种人面前,所谓的偽装和谎言,確实显得有些可笑。 但这也让他更加確信了陈鱼羊之前的判断一一找蔡云,是找对人了。 只有聪明人,才能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看到那汹涌的暗流,和那暗流中蕴藏的惊人財富。然而。 出乎苏秦意料的是,面对陈鱼羊这近乎明示的“分赃”提议,蔡云却並未立刻答应,反而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疑惑。 “陈兄。” 蔡云看著那个懒散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 “这局做得精妙,人选也挑得极好。” “但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你陈鱼羊向来独来独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什么时候也开始操心起这种俗务了?” 蔡云的目光在苏秦和陈鱼羊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定格在陈鱼羊脸上,沉声道: “而且,看这架势……” “你竟然不是为你自己来要好处的?” “这苏秦……究竟是你什么人?” “值得你陈大厨亲自领路,还要搭上你那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人情,来我这儿替他铺路?” 这確实是个问题。 在二级院,人情冷暖,利益至上。 陈鱼羊虽然性子怪,但绝不是烂好人。 为了一个新人,动用自己的人脉,甚至不惜欠下人情,这其中的投入与產出,怎么看都不成正比。除非……这其中有著更深层次的羈绊。 听到蔡云的质问,陈鱼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那根不知何时又叼在嘴里的草茎,在指尖轻轻转动著。 “好处?” 陈鱼羊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那种深入骨髓的懒散劲儿又漫了上来: “我陈某人虽然贪嘴,但还不至於贪那点功勋点。” “这薪火社是你蔡云一手撑起来的,我不过是个掛名的閒人,该拿的那份供奉已经够我逍遥了,再多拿,烫手。”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至於他………” 陈鱼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质疑的事实: “我欠他一顿饭。” “一顿……还没来得及请的饭。”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蔡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自然知道陈鱼羊和罗姬之间那个关於“直鉤钓鱼”的赌约,也隱约听说过那个赌约被人无意间破解的传闻。 但他没想到,那个破局之人,竞然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更没想到,陈鱼羊竞然会把这份因果,看得如此之重。 “原来如此………” 蔡云点了点头,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与兴趣。 他再次看向苏秦,这一次,目光中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几分对“人”的欣赏。 “能让你陈鱼羊认帐,甚至不惜做到这一步……” “这小子,有点意思。” 而此时。 站在一旁的苏秦,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听著两人的对话,看著陈鱼羊那副看似隨意实则维护的姿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那日在湖畔,他不过是顺手为之,用《驭虫术》帮了个小忙。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是有些取巧的投机。 可他没想到…… 这份在自己看来微不足道的善意,在陈鱼羊这里,竟然被看得如此之重,甚至成了对方不惜代价来帮扶自己的理由。 “这便是……因果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 一级院的无心插柳,二级院的绿树成荫。 人生际遇之奇妙,莫过於此。 但他並未因此而感到飘飘然,更没有生出“这是我应得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相反,他更加清醒。 这份人情,是陈鱼羊给的,也是陈鱼羊的面子。 自己若是真的仗著这份人情,在这位薪火社社长面前狮子大开口,那不仅是折了陈鱼羊的面子,更是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人情这东西,越用越薄。 唯有懂得分寸,懂得进退,才能將这份善缘长久地维繫下去。 想到这里,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去看陈鱼羊,而是直视著蔡云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他的神色坦然,语气平静,既没有卑微的討好,也没有挟恩图报的骄矜。 “蔡兄。” 苏秦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陈兄高义,苏秦铭记於心。” “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苏秦今日来此,虽是陈兄引荐,但所求之事,並非乞討,亦非索取。” 他直起腰杆,目光灼灼: “这月考排名,本就是我必须要去爭的东西。” “我是天元魁首,是胡字班的希望,哪怕没有这档子事,我也定会全力以赴,去爭那前列的席位。”“至於这盘口之事………” 苏秦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通透与豁达: “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罢了。” “能让这信息差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是蔡兄的手段,也是薪火社的底蕴。” “苏秦不过是那颗恰好落在了棋盘上的棋子。” “至於分润………”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蔡兄执掌薪火社,家大业大,需得统筹全局,平衡各方利益。” “我一介新生,无寸功於社,岂敢妄谈分红?” “这盘口若能成,那是蔡兄运筹帷幄之功。” “苏秦只求……” 他看了一眼陈鱼羊,又看回蔡云,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若这局真能让蔡兄觉得满意,日后苏秦在二级院修行,若遇难处,亦或是需要些许方便之时……”“还望蔡兄能看在今日这份“默契』的份上,给个方便,或是指条明路。” “如此,苏秦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极。 既全了陈鱼羊的面子,表明自己不是那种不知好歹、贪得无厌之人。 又给了蔡云足够的阶和尊重,承认了对方的主导地位。 更重要的是…… 他主动放弃了那种赤裸裸的、可能引起反感的金钱分红,转而求取更为长远、也更为隱性的“人脉”与“资源”。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以退为进。 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一个承诺,一个人情,远比几百点功勋要值钱得多。 蔡云听著苏秦的话,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甚至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给个方便。” 蔡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一种遇到了聪明人、可以省去无数口舌的愉悦: “陈兄,你这眼光,確实毒辣。” “这小子,不仅仅是天赋好,这心性……更是难得。” 他转头看向苏秦,语气中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几分对待“自己人”的亲近: “苏师弟,你能有此见识,倒也省了我一番口舌。” “不错。” 蔡云坦然道: “这金榜赌斗,牵涉甚广,非我薪火社一家之私。” “天机社定赔率,聚宝社走帐目,七大社各有分工,利益早已瓜分完毕。” “若是要从这既定的盘子里,硬生生抠出一块大的分润给你,哪怕我是社长,也难免会招来非议,甚至引来其他学社的覬覦。” “你既修为未至,资歷尚浅,这桌上的肉,你確实还吃不稳。” “强行去吃,只会崩了牙。” 蔡云说到这,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权衡著什么。 他沉默了半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 “不过……” 蔡云抬起头,目光如炬: “既然是陈兄带来的人,又是如此识趣的聪明人。” “我蔡云若是一毛不拔,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薪火社欺负新人?” “功勋点的分红,给不了你。” “但-……” 蔡云站起身,大袖一挥,一股豪气顿生: “我能给你价值相匹配、甚至……对你目前而言,更为珍贵的东西!” “哦?” 苏秦心中一动,却並未失態,只是静静等待。 “跟我来吧。” 蔡云没有多解释,转身向著大厅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並不起眼的暗门,门上刻著复杂的禁制符文,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陈鱼羊见状,对著苏秦挤了挤眼,那意思很明显“小子,你有福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心头的期待,迈步跟了上去。 暗门之后的甬道並不长,却极其幽深。 两侧的墙壁並非普通的石材,而是用一种能够隔绝神念探查的黑曜石砌成,每隔三五步,便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著幽冷而恆定的光芒。 走在其中,就连脚步声都被那特质的石材吞噬,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死寂。 苏秦跟在蔡云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两侧那些被禁制封锁的暗格。 虽然看不清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但仅凭那偶尔溢出的一丝令人心悸的灵压,便足以让人明白,这里才是薪火社,或者说是蔡云真正的底蕴所在。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圆形的密室,穹顶之上镶嵌著无数细碎的宝石,依循著某种玄奥的轨跡缓缓运转,竞是在这就地底深处,模擬出了一方缩微的星空。 而在那星空之下,立著一座青铜铸造的八卦。 蔡云径直走到前,並未回头,只是轻轻一挥袖。 “嗡” 那一圈原本黯淡的烛火无风自燃,將这密室映照得通透。 他没有丝毫废话,手腕一翻,一方古朴至极、表面甚至带著些许裂纹的木盒便出现在掌心。隨著木盒开启,一股並非灵气、却比灵气更加厚重、更加苍茫的气息瞬间溢满全场。 苏秦定睛看去。 只见那盒中静静躺著一撮细如尘埃、却闪烁著七彩流光的沙砾。 那沙砾並不安分,在盒中自行流转,时而聚散成云,时而凝结成塔,仿佛蕴含著某种未知的生命力。“这……” 一旁原本还抱著看戏心態的陈鱼羊,在看清那物的瞬间,眼皮猛地一跳,向来懒散的身子也下意识地坐直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指著那木盒,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老蔡,你这是……” “八品灵材一一【流光岁月沙】?” “你这个平日里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铁公鸡,这回是真捨得大出血了啊……” 陈鱼羊嘖嘖称奇,目光在蔡云和苏秦之间来回打转,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老友: “这东西,可是用来修补高阶法宝,甚至是用来推演天机的消耗品。 就在上个月,聚宝社那边开高价,你都没鬆口。 今儿个……怎么这就拿出来了?” 蔡云並未理会陈鱼羊的调侃,他神色专注,手指轻轻捻起一撮流光沙,那沙砾在他指尖跳动,如同听话的精灵。 “既然说了要给等价的回报,那我蔡云便不会食言。” 蔡云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商人的诚信与傲气: “苏师弟的这份情报,若运作得当,收益何止千金? 区区一撮流光岁月沙,虽说珍贵,但这笔帐……我算得过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八卦,將那撮沙砾轻轻洒落在面的乾坤方位之上。 苏秦站在一旁,看著蔡云那繁复而玄奥的动作,心中虽知这是机缘,却也不免生出几分疑惑。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向身边的陈鱼羊: “陈兄,蔡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我看这阵势,倒不像是炼器,也不像是布阵,反倒像是……” 苏秦顿了顿,找了个贴切的词: “像是在……祭祀?” 陈鱼羊闻言,收回了盯著那流光沙的目光,转头看向苏秦。 他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苏秦,你虽入了二级院,但对这修仙百艺中的【鉴宝师】一脉,可有所了解?” 苏秦沉吟片刻,斟酌著词句答道: “略知一二。” “据闻鉴宝师乃是修仙界中的慧眼,能辨识灵材真偽,能断定法宝品阶,甚至能通过望气之术,趋吉避凶,寻幽探秘。” “在世俗眼中,鉴宝师便是那火眼金睛的伯乐,能让蒙尘的明珠重现光华。” 这確实是绝大多数修士对於鉴宝师的认知。 一个辅助性的、依漫眼力和经验吃饭的职业。 然而,听完苏秦的回答,陈鱼羊镜缓缓摇了摇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戏謔笑容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少有的肃穆与深沉。 “错。” “燃错特错。”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晃了晃: “那只是世俗凡人,甚至是低阶费士眼中的鉴宝师。” “那是“技』,是“术』,是用来混仫饭吃的雕虫小技。” “真正的鉴宝师……” 陈鱼羊的目光穿过对暗的灯火,落在那个正在八卦前忙碌的背影上,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他们不费眼力,费的是一一【定义】。” “定义?” 苏秦眉头曾蹙。 “不错。” 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京地万物,本无贵贱。” “一块石头,在路边是绊脚石,在炼器师手里是精铁矿,在阵法师手里是阵眼。” “是谁决定了它的价值?” “是鉴宝师。” 陈鱼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 “鉴宝师最厉害的地方,不在於能不能看穿宝物的本质。” “而在於……” “只要他说是宝,那便是宝!” “哪怕那只是一块顽石,只要经过燃鉴宝师的“点化』与“册封』,赋予其名號,灌注其气运……”“)便能拥有化腐亚为神奇的伟力,亳为世人爭抢的重宝!” “这叫一一【言出法隨,定夺裂坤】。”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跳。 言出法隨?定夺乳坤? 这等评价,未体太过惊世骇俗。 “而且……” 陈鱼羊转过头,那双极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鉴宝师鉴的,不仅仅是死物。” “更包括一一人!” “你以为蔡云是在看你的资质?看你的费为?” “不。” “他是在“鉴』你的命格,在“定』你的身价!” “如今,他亚出了这八品的流光岁月沙,便是要以鉴宝师的无上秘法,为你身上那道名为“万民念』的敕名,进行一次一一【升华】!” “他要將这原本虚无縹緲的愿力,“定义』为一种实实在在的、可以在危难时刻救命的一一底牌!”苏秦的瞳孔一阵剧烈收缩。 定义人? 定义敕名? 这种理论,完全顛覆了他对修行的变知,镜又隱隱与他之前感悟到的“神权”、“果位”有著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说,官府的敕令是自上而下的赋予。 那么鉴宝师的手段,便是自下而上的一一篡改! 利用规则,欺骗规则,甚至……重新书写规则! “嗡!!!” 就在苏秦心神思索之际,前方的八卦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单纯的灵光,而是混杂著金色的愿力与七彩的流光沙,形亳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蔡云立於漩涡中心,长发飞舞,衣袍猎猎作响。 他那一向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左手持著那枚看似普通的黑木算盘,右手並指如剑,在虚空中飞速刻画著一道道繁复至极的符文。“噠噠噠噠噠” 算盘珠子自行拨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研脆,宛如燃珠小珠落玉盘,又似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每一次拨动,都引得周遭灵气一阵剧烈震盪。 “万民有念,聚沙亳塔。” “京道无常,人定胜京。” 蔡云仫中念念有词,声音宏大庄严: “今以八品流光沙为墨,以鉴宝心眼为笔。” “为此愿力,立规矩,定方圆!” 第104章 大声密谋!我要敲竹槓!(求月票)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在经歷了七彩流光沙的洗礼后,不再如之前那般肆意生长、吞吐愿力。它变得沉静了。 原本舒展如书卷的叶片缓缓合拢,层层包裹,最终在顶端结出的那枚穗花处,凝结成了一个小巧、古朴,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贵气”的物件。 那是一只锦囊。 並非凡俗的丝绸,而是由无数道细密的金色愿力丝线,与那七彩流光沙交织编织而成。袋口紧束,隱隱有符文流转,透著一股“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感。 苏秦的心神刚一触碰,一行行金色的字跡便在识海中缓缓浮现,清晰而冰冷。 【敕名万民念】 【神通:锦囊妙计】 【效用:於绝境、困顿、迷茫之时,可开启此囊。以黄白之物为薪柴,燃眾生贪嗔痴欲,强行向天地“购买”一线生机。】 【妙计內容:或为情报,或为法器,或为临时术法……万般皆有可能,且必为当前局势之“最优解”。】 【代价:白银。因果既定,童叟无欺。当前开启代价一一纹银八十两。】 “八十两……” 苏秦看著那个数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虽然他现在身家丰厚,但这仅仅是开启一次的“问路费”,竟已抵得上普通人家二十年的嚼用。而且,这还只是“当前”。 苏秦缓缓睁开眼,眸底的金光渐渐隱去,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沉思。 他看向面前的二人,並未隱瞒,將这【锦囊妙计】的效果与代价,如实道来。 话音落下,石室內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锦囊……妙计?” 陈鱼羊把玩著手里那把五味铲,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懒散眸子里,罕见地划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转过头,看向正慢条斯理收拾著八卦上残余流沙的蔡云,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感慨:“老蔡啊老蔡……我是真没看出来。” “你那门號称能“定夺乾坤』的七品法术一一【万物通宝诀】,竟然已经修到了这般炉火纯青的地步?” 陈鱼羊指了指苏秦的眉心,嘖嘖称奇: “敕名之所以是敕名,便是因为其乃天地规则的显化,非人力可久持。” “哪怕是县尊的敕令,也有时效。” “你竟然能凭一己之力,將这原本只能维持数日、隨愿力耗尽而消散的临时敕名,硬生生地固化成了一个能够反覆使用、近乎永久的神通?” “这手段……怕是连那天机社的那群神棍见了,都得喊你一声祖师爷。” 面对陈鱼羊的吹捧,蔡云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將那只古朴的木盒重新盖好,收入袖中,动作优雅而从容,並未显出丝毫的得意之色。 “陈兄谬讚了。” 蔡云走到茶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润了润嗓子: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借花献佛罢了。” “真正厉害的,是罗师。” 蔡云看向苏秦,目光深邃: “若非罗师这《万愿穗》的法门精妙绝伦,能將虚无縹緲的愿力凝结成实物;若非这株稻穗本身的底子够厚,我又怎能在这上面动得了手脚?” “这就好比,若是没有一块上好的璞玉,哪怕我有鬼斧神工,也雕不出传世的印章。” “本质上,这与苏师弟你之前用愿力凝聚敕名,並无不同。” 蔡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唯一的区別在於一一源头。” “愿力如水,人心如器。” “但人心善变,愿力终究是无根之水。今日感激涕零,明日或许便淡忘脑后。” “所以,单纯依靠愿力维持的敕名,註定不能持久。用一次,少一次,待到愿力耗尽,神通自散。”“罗师的法子,是“开源』。” “通过不断地行善积德、护佑一方,来获取新的愿力注入,以此维持敕名的运转。” “这是一条正道,也是一条“圣人』之道。” 说到这,蔡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市侩气息的弧度: “但我蔡某人,是个俗人,也是个商人。” “我不信人心,我只信一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苏秦的胸口,那是存放银票的位置: “世间万物,皆有“灵』。” “人心有愿力,死物……亦有愿力。” “尤其是金银。” 蔡云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在阐述某种不为人知的真理: “银两,作为这世俗间衡量一切价值的锚定物,它流转於千万人之手,沾染了无数人的汗水、欲望、贪婪与期盼。” “它是这世间最大的“愿力』载体。” “所谓的“锦囊妙计』,其实就是通过燃烧这些附著在金银之上的“贪嗔痴欲』,来代替纯粹的愿力,去驱动那道规则。” “这叫一一有钱能使鬼推磨。” 苏秦听得心神巨震。 这番理论,简直是大逆不道,却又透著一股令人无法反驳的冷酷逻辑。 以金银代愿力,以欲望驱规则。 这蔡云,果然不愧是鉴宝一脉的首席,这一手“等价交换”玩得简直是出神入化。 “若我所料不差……” 解释到一半,蔡云忽然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紧紧锁住苏秦: “苏师弟,你现在身上……应当也就只有百两左右的纹银吧?” 苏秦心中一惊。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毕竞財不露白。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在这位拥有【洞真法眼】的大佬面前,这种遮掩毫无意义。 而且,对方既然能精准地说出“八十两”这个开启代价,必然是有所依据。 “师兄慧眼。” 苏秦点了点头,没有直接报出具体的数字,而是反问道: “难道说……这开启的代价,並非固定?” “聪明。” 蔡云讚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这道敕名神通,並非死板的法术,它是“活』的。” “它收取的费用,乃是按照你当前身家总额的一一百分比来扣除。” “大致……在八成左右。” “八成?!” 一旁的苏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比例也太狠了! 若是有身家万贯,岂不是开一次就要倾家荡產? “別觉得贵。” 蔡云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八品万愿穗,虽然神异,但毕竟位阶尚低。” “想要强行撬动因果,给出一个必定起效的“妙计』,所需要的愿力是海量的。” “你那点愿力储备根本不够看,所以必须藉助外物,必须用大量的“財气』去填补这个窟窿。”蔡云看著苏秦,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所以,苏师弟。” “你千万別想著藏银,別想著把钱放在別处就能规避这个代价。” “恰恰相反。” “你身上的银两越多,这道神通所能调动的“財气』就越庞大,它所给出的“妙计』……效果也就越强,越惊人!” “若是你身上只有几文钱………” 蔡云嗤笑一声: “那锦囊打开,顶多也就是告诉你出门先迈左脚能少摔个跟头。” “所谓的“起效』,也是分大和小,分治標与治本的。” “你若是想在生死关头,求一个逆天改命的“神策』,那就得把你的身家性命……都压上去!”苏秦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却又有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感。 在这个充满危机的修仙界,能有一个“只要给钱就能救命”的底牌,哪怕代价再大,也是值得的。毕竟,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蔡云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財散人聚,財聚人散。 钱財乃身外之物,若能换得一线生机,便是千金散尽,亦是值得。” 苏秦眼神清明,显然是真的听进去了。 “孺子可教。” 蔡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愿意费这么大劲帮苏秦,除了陈鱼羊的面子,也是看中了这少年的心性。 是个能成大事的料子。 “不过,神通传了,有些丑话还是得说在后头。” 蔡云话锋一转,脸上的温和之色稍敛,重新恢復了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负手踱步,回到了长案之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才提到“金榜赌斗』的分润一事虽然没戏……” 说到这,蔡云停下动作,目光透过幽暗的灯火,意味深长地看著苏秦: “但既然你这“变量』是真的,你这“魁首』也是货真价实的。 给不了你分红,却可以给你一个“入场』的机会。” “咱们按规矩办。” 蔡云不再多言,朝著苏秦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把你腰牌给我。”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探手入怀,取出了那枚刚刚在灵枢殿开过光、尚且温热的玄铁腰牌。 “叮。” 两枚腰牌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隨著一丝微弱的灵光闪烁,苏秦腰牌內那刚刚到帐、还未捂热乎的一百点功勋,瞬间归零。对於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人来说,这不仅是全部的身家,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苏秦给得乾脆,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蔡云看著腰牌上跳动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笔买卖,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明知有利可图,面对这全部身家,多少也会有些犹豫或是不舍。这少年,不仅心黑手狠,这赌性与魄力,也是一等一的。 “一百点,收到了。” 蔡云收回腰牌,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接过了一杯茶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不能分红,不代表你不能“贏』。” “这七大学社內部,有一些不对外开放的高端盘口,那是专门给老生和精英们玩的。 那里的赌斗,是老生和精英私人之间举行。 七幡不做庄,只抽取一些服务费。 但赌注.只要贏了,全是功勋点。” 蔡云晃了晃手中的腰牌: “这一百点,我替你入局。” “我不押你贏,也不押你输,那样太显眼。” “我会將这笔钱,分散投入到几个与你排名掛鉤的“对冲盘』里。” “只要你能在月考中杀出重围,搅乱了这一池春水……” 蔡云的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那些原本稳操胜券的老生排名必然会波动,这一波动,便是利润。” “等到月考结束……” 他看著苏秦,语气郑重: “连本带利,能翻多少,全看你的本事。” “贏了,我如数转给你,分文不取。输了,你也別怪我手气背。” 这是在规则的边缘游走,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这也是唯一能让苏秦手中的功勋点,在短时间內实现暴增的途径。 “多谢蔡师兄成全。” 苏秦再次拱手,这一谢,谢的是对方的担待。 毕竟,代人下注这种事,若是被查出来,对身为薪火社社长的蔡云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给足了陈鱼羊面子,也给足了他这个“潜力股”诚意。 “各取所需罢了。” 蔡云摆了摆手,转身重新走回八卦前,背对著两人,声音恢復了清冷: “行了,夜深了,我还要復盘今日的星象。” “就不送二位了。” 这是逐客令。 苏秦与陈鱼羊对视一眼,皆是识趣之人,当即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这间充满神秘与豪奢气息的石室。出了薪火社的大门,夜风更凉了几分。 山道两旁,那些原本在夜色中摇曳生姿的奇花异草,此刻也大多收敛了光芒,陷入了沉睡。整个紫云顶,一片静謐。 苏秦走在陈鱼羊身侧,脚步虽然平稳,但心中却有一股紧迫感在不断升腾。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 距离他获得“万民念”敕名,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而那“集思广益”的恐怖加持,是有时效的。 只会持续十二个时辰! 这十二个时辰,是悟道的黄金期。 刚才在蔡云那里,为了升华敕名、谋划布局,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 如今诸事已毕,剩下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如金。 “陈兄。” 走到岔路口时,苏秦停下脚步,对著陈鱼羊拱手道: “今日之事,多谢陈兄奔波。” “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苏秦定当全力以赴。” 陈鱼羊嘴里叼著根不知从哪顺来的草茎,双手枕在脑后,闻言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这就急著要走?” “看你这架势,是打算去藏经阁?” 被说中心事,苏秦也不遮掩,坦然点头: “正是。” “万民念敕名的加持,正值巔峰。” “我想趁著这股热乎劲儿,去藏经阁看看,能否再悟出一两门实用的法术,也好为六日后的月考多添几分胜算。” 他现在的手段虽然强横,但太过单一。 除了种地和御虫,在其他方面几乎是一片空白。 若是遇到针对性的考题,难免会有些捉襟见肘。 陈鱼羊听完,却並没有像苏秦预想的那样点头放行。 相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坏笑。 “急什么?” 陈鱼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脆响: “藏经阁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那里面的书都是死的,你什么时候去看都一样。” “但这竹槓……你要是现在不敲,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苏秦愣了一下,目光从陈鱼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扫过,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刚刚走出的、名为“薪火”的洞天幡。 “敲竹槓? ”苏秦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那种刚才因“坐庄”而升起的激盪感尚未完全平復,一种新的、更为微妙的荒谬感又涌上心头。 刚在鉴宝首席那里谈成了一笔足以撼动月考盘口的大买卖,转身就要去另一家“敲竹槓”?这位陈师兄的行事风格,当真是如那天上的流云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怕了?” 陈鱼羊双手插在袖口里,那副懒散的模样哪里像是个要去“砸场子”的恶客,倒像是个吃饱了饭出来遛弯的閒人。 他下巴朝北边那片被浓雾锁住的山头扬了扬: “刚才在老蔡那儿,那是生意,是合作。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那是討债,是说法。 性质不一样。” 苏秦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神色恢復了惯有的平静: “陈兄说笑,既然上了这条船,哪里还有怕的道理。 只是有些好奇,这竹槓……该怎么个敲法。” “去了便知。” 陈鱼羊嘿嘿一笑,不再多言,迈开步子,朝著那片终年不见阳光的北坡走去。 苏秦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片幽深的竹林,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崎嶇起来。 不同於薪火社那边的灯火通明、玉石铺地,通往北边的路,显得格外的荒凉与冷清。 路两旁的草木长得极为茂盛,却大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叶片肥厚,在夜风中摩擦出一种类似私语般的沙沙声。 空气中那种草木清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著潮湿泥土与陈旧线香的味道。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 那雾不似寻常水汽,粘稠得有些坠人,神念探出去,竟好似泥牛入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沌。“到了。” 陈鱼羊停下脚步。 苏秦抬头望去,只见前方迷雾翻涌间,一面巨大的紫色幡旗若隱若现。 那旗面並非丝绸,倒像是由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缝製而成,上面绘满了星斗轨跡与八卦爻辞。而在那幡旗之下,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 它不像是一座学社的驻地,倒更像是一座古老的观星,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边上,仿佛隨时都要乘风归去。 这便是二级院七大紫旗之一一【天机社】。 平日里,这里是整个二级院最神秘的地方。 除了那些求籤问卜的学子,鲜少有人敢隨意靠近。 传闻中,天机社外围布满了迷阵,若无指引,便是通脉境的老生也得在里面转上三天三夜。然而此刻。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天机社原本应该紧闭、且刻满禁制的两扇青铜大门,此刻竟然是大敞四开的。 门內幽深的甬道两侧,並未点灯,却有一颗颗悬浮的萤石散发著幽冷的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而在那大门正中央,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身形瘦削,脸上架著一副水晶磨製的单片眼镜,手中握著一卷竹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连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见到陈鱼羊和苏秦走来,那人並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只是合上手中的竹简,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陈兄,苏兄。” “社长已在观星恭候多时了。” 陈鱼羊脚步未停,只是在那人身前稍微驻足,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眼: “田裕?怎么,今儿个不摆弄你那些龟壳铜钱了? 跑这儿来当门童,倒是屈才了。” 被唤作田裕的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单片眼镜,神色依旧木訥: “社长有命,不敢不从。二位,请隨我来。” 说完,他也不多做寒暄,转身便向內走去。 苏秦跟在陈鱼羊身后,迈过那道青铜门槛,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天机社,太安静了。 不同於薪火社那种因为底蕴深厚而產生的从容静謐,这里的静,带著一种窥探后的死寂。 仿佛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都在暗中注视著外来者。 “陈兄。” 苏秦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前方那个背影挺直的带路人,语带疑惑: “那天机社的社长,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这並非苏秦多疑。 从他们离开薪火社,到抵达此处,统共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且这一路上,两人並未掩饰行踪,但也绝未大张旗鼓。 更何况,之前在那石室密谋之时,蔡云曾开启过隔绝阵法。 除非有人能在那种级別的阵法下依然如入无人之境,否则绝无走漏风声的可能。 “难道说……” 苏秦想到了一个可能,眉头微蹙: “是蔡师兄给他报了信?” 毕竟七大社虽然竞爭,但高层之间未必没有私交。 若是蔡云前脚刚送走他们,后脚就卖了个人情给天机社,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蔡?” 陈鱼羊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你太小看老蔡了,也太小看这天机社的那位了。” “老蔡是个生意人,最讲究信誉。 他既然答应了替你入局,在盘口落定之前,他是绝不会主动泄露半个字的。 对他来说,这是砸招牌的事。” 陈鱼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有些悠远地看著前方那条幽深的甬道,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而且……那位主儿,也不需要蔡云报信。” 苏秦一怔: “不需要报信?那是为何?” 陈鱼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考校的目光看著苏秦: “苏秦,你觉得,这天机社的社长,他修的是哪一脉的百艺?” 苏秦沉吟片刻。 天机社,以推演、情报著称。 前方的引路人田裕,苏秦虽然不熟,但也曾在试听鉴宝一脉课程时,听过此人名號,据说有一双能辨识灵材真偽的“鬼眼”,乃是鉴宝一脉的好苗子。 再加上之前蔡云那一眼看穿他底细的【洞真法眼.…… “是鉴宝吗?” 苏秦开口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推测: “鉴宝师修眼力,修洞察。高深的鉴宝师能“望气』,能通过蛛丝马跡推演事物的发展。 天机社既然能制定如此精准的赔率,又能提前知晓我们的行踪,想必这位社长,定然是一位鉴宝一脉的集大成者。”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鉴宝师既然能给物品“定价”,自然也能给人“定价”,给局势“定价”。 然而。 陈鱼羊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那双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似是忌惮,又似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不。” 陈鱼羊否定得很乾脆: “虽然天机社里,確实养著不少鉴宝一脉的学子,比如你前面那个闷葫芦田裕,他就是个玩鑑定、算概率的好手。” 前方带路的田裕听到被点名,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点头示意。 那单片水晶镜片在幽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反光,但他依旧没有插话,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陈鱼羊收回目光,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这天机社的社长,却並非鉴宝一脉。” “而是一一灵媒。” “灵媒?” 苏秦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放大。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阵阴风,瞬间吹散了他心中原本构建的逻辑大厦。 灵媒…… 那不是阴司所属,整日里与鬼魂、尸骨打交道的行当吗? 无论是之前听说过的“招魂问事”,还是“扎纸人”、“请神上身”,怎么看都跟这充满算计、推演天机的“天机社”扯不上半毛钱关係。 一个玩鬼的,怎么成了算命的头子? “不错。” 陈鱼羊似乎很满意苏秦的反应,他继续说道: “他叫杜望尘。” “是齐教习唯一的亲传弟子,是整个二级院灵媒一脉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更是早已內定直升三级院的保送生。” “在很多人眼里,灵媒就是装神弄鬼,就是跟死人打交道。” 陈鱼羊看著苏秦,忽然问道: “苏秦,在你看来,灵媒一脉,究竟是什么?” 苏秦皱眉思索。 他在前几天的试听课上,虽然並未深入了解阴司的课程,但也曾路过几次。 那里终日阴云密布,纸钱飘飞,讲的都是如何安抚亡魂、如何通过媒介沟通阴阳。 “灵媒……应当是沟通死者,引渡亡魂,属於阴司职能,以此积攒阴德,维护阴阳平衡……”苏秦结合自己所知,给出了一个最中规中矩的答案。 “不错。” 陈鱼羊点了点头,並未否认: “除了农司,阴司確实是大周仙朝的第二大司。 你说的,是教科书上的定义,是最公正、最客观,也是绝大多数灵媒师一辈子在做的事。”“但是…” 陈鱼羊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但这同一条道上,也有宽窄之分,更有高低之別。” “灵媒一道,亦有细分!” “细分?” 苏秦有些不解。 “对,细分。”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周围那在黑暗中若隱若写的建筑轮廓,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最后指向了那虚无縹緲的空气。 “谁规定,灵媒只能沟通死者之灵?” 陈鱼羊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幽深的甬道里,却如惊雷般在苏秦耳边炸响: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 “死人有灵,那是鬼魂。 活人有灵,那是神魂。 草木有灵,那是精怪。 山川有灵,那是地祇。 甚至……这风,这云,这流转不休的气机,亦有其“灵』!” “庸俗的灵媒,只能抱著牌位,去问那死去之人的过往,去听那阴曹地府的鬼话。” “但出眾者………” 陈鱼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们能以自身为媒,去沟通一一万物之灵!” “风会告诉他们,谁在远处低语。 土会告诉他们,谁曾在上面走过。 就连这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元气波动,也会爭先恐后地向他们诉说刚才发生的一切!” “难道说……” 苏秦脚步微顿,眉峰极浅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 “他沟通了元气之灵?甚至……风之灵?” “整个二级院,数千学子,难道都在他的监听之下?” 这推测若是坐实,那位素未谋面的杜社长,其手段便已近乎妖邪。 以自身为媒,沟通万物,监听全院。 这等能耐,早已超出了“术”的范畴,触及到了“道”的边缘。 即便是那高之上坐镇的三位教习,只怕也难以做到如此润物细无声的全知全能。 若真是一个尚未结业的学子便有此等造化,这二级院的大考,还有何悬念可言? 看著苏秦那副虽然心中震动、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冷静思索的模样,陈鱼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隨即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你想什么呢?” 陈鱼羊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动作懒散,语气中带著几分好笑与无奈: “沟通万物之灵?监听全院?” “他师傅老齐或许付出些代价能做到,或许那深不可测的院主也能做到。” “但他杜望尘?一个还没断奶的毛头小子,他凭什么?” 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看似神秘的窗户纸: “若是他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还在这儿开什么盘口、赚什么黑心钱? 早就被钦天监或是那个大能看中,接引去京师享福了!” 苏秦闻言,眼帘微垂,心中那点因未知而生的忌惮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理性的剖析:“既然做不到万物通灵,那他是如何……” “如何知道我们要来?又如何精准地定下每一个人的赔率?” 这才是问题的癥结所在。 赌盘之上,庄家通吃,靠的便是绝对的信息差。 若是没有精准的情报来源,这“天机社”的招牌,只怕早就被那些精明的世家子弟拆得乾乾净净。陈鱼羊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拢在袖中,继续迈步向前,脚下的布鞋踩在湿滑的青苔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直到走出十几步,他才侧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苏秦腰间那枚刚刚在灵枢殿“开光”过的玄铁腰牌。 “苏秦,你可知这腰牌是何物所制?”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 那腰牌通体黝黑,触手温润,其上云纹隱现,乃是二级院学子的身份象徵。 “听闻是玄铁之精,辅以阵法炼製,乃是身份的象徵,亦是沟通地脉的媒介。” “不错,是媒介。” 陈鱼羊点了点头,声音幽幽传来,在这寂静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股子看透底牌的透彻:“但你可知,这腰牌是谁家炼製的?” 苏秦一怔,脑海中闪过工司那火光冲天的熔炉景象: “难道不是工司?” “工司只负责打造器胚,铭刻基础阵法。” 陈鱼羊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其中最核心的一道一一【气机感应符】,却是外包出去的。” “而承接这道工序的,正是惠春县赫赫有名的炼器世家一一杜家。” “也就是……杜望尘的本家。” 苏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一阵穿堂而过的凉风吹过,捲起衣角,他却觉得后背隱隱有些发热。 原来如此。 什么万物有灵,什么推演天机,什么算无遗策。 原来,这所谓的“神算”,不过是建立在“后门”之上的信息垄断! 这世间哪有什么未卜先知,有的只是提前看过了底牌。 “取巧罢了。” 陈鱼羊耸了耸肩,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却又不得不服的现实感: “杜家负责维护腰牌的灵气感应系统,这是道院默许的规矩,也是世家生存的手段。” “杜望尘身为杜家嫡系,又修习了灵媒一道。 虽然做不到监听万物,但藉助家族秘法,沟通这数千枚腰牌中的“器灵…” “统计一下学子们的元气波动,估算一下修为进境,甚至大致推演一下所在方位。” “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世家。 这就是底蕴。 当寒门学子还在为了一本功法、一点资源拚尽全力时,殊不知人家从一开始,就在规则的制定层面上,占据了绝对的上帝视角。 在这场名为修行的游戏中,有人是玩家,有人是棋子,而有人……是制定规则的管理员。 “这……就是天机社能准確估算其他学子实力,从而制定必胜赔率的秘密?” 苏秦的声音有些乾涩,却异常冷静。 “不错。” 陈鱼羊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飘在雾气中: “只要你带著这块腰牌,你的每一次修为突破,每一次元气暴涨,都在他的监控之中。” “虽然他无法窥探到你具体修了什么法术,也无法听到你说的话。” “但仅仅是“修为进度』这一项核心数据,就足以让他立於不败之地了。” 苏秦沉默良久,轻声开口: “那岂不是说………” “我在丞火社中突破通脉四层大时候,天机社……便已经统计到了?” “是啊。” 陈鱼羊回终得理所当然,甚至岁带著几分宣戏大閒適,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大秘密:“突破时的元气1动那么大,又是连破三境,他又怎会不知?” “在他那本帐册上,你苏秦大名字后面,怕是早就从“通脉一层』改成了“通脉四层』。”说道这里,陈鱼羊顿了顿,摊开双手,一脸大坏笑: “不过,你是通脉四层了不错,但你若不愿,考个五百多名,不是也很兰松吗?” “你创造了一个机会。 一个將“福利』盘口变成“收割』盘口大机会。 而你又具备搞砸这件事大能力. 那他想要把握这机会,就得付茫利息,不是吗?” “那个..” 前方带路大田裕,停下了脚步。 他望著“大声密谋』大陈鱼羊,推了推鼻樑上大单片眼镜,木訥大神情上,头一次浮现出一丝无奈:“我岁在呢,陈师兄。” 第105章 法术之灵,直入四级『点化』境!(求月票) 面对田裕那略显无奈的提醒,陈鱼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伸手拍了拍田裕那瘦削的肩膀。 “避人?为什么要避人?” 陈鱼羊笑得坦荡,嘴角那根草茎隨著他的动作上下晃动: “田师弟,咱们这是在给天机社送一场泼天的富贵,是在帮你们社长把那盘死棋给做活了。既然是双贏的买卖,那就是光明正大,何须鬼鬼祟祟?” 他指了指这幽深的甬道,语气揶揄: “倒是你们这地方,弄得阴森森的,明明是做情报生意的,搞得跟做贼一样,这才是真的不痛快。”田裕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这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和格调,但看著陈鱼羊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 “两位师兄,请。” 田裕侧身,手中的竹简微微前引,带著二人穿过了那条漫长的甬道。 尽头处,豁然开朗。 若说薪火社的居所是极尽奢华的地下宫殿,那么这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居所,便是一座悬浮於虚空之上的一一观星。 此处已不在山腹之中,而是通过某种空间阵法,將这方寸之地挪移到了极高之处。 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河,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 一座由黑曜石与星辰铁混铸而成的巨大圆悬浮於空,四周没有任何护栏,唯有凛冽的罡风呼啸。圆之上,並无多余陈设。 只有无数悬浮在空中的龟甲、铜钱、玉简,它们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缓缓旋转,排列成一个个繁复至极的卦象。 而在那卦象的中心,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人身著一袭绣满星宿图纹的宽大黑袍,长发披散,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俊美得带著一丝妖异。他闭著双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掐算,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会引得周围悬浮的龟甲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社长,陈师兄和苏师兄到了。” 田裕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那人手指一顿,漫天悬浮的龟甲铜钱瞬间静止。 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眼白,漆黑如墨,仿佛那是两个微缩的黑洞,能吞噬所有的光线与视线。这就是天机社社长,杜望尘。 也是这二级院中,心思最深、算计最精的人。 杜望尘没有起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先是落在了陈鱼羊身上。 两人並未说话。 只是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陈鱼羊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若有若无地敲击了两下腰间的玉佩。 杜望尘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微微頷首。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局已布好,这便是那个“变量』。” 隨后,杜望尘的目光才缓缓移向苏秦。 他的眼神很冷,也很静,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决定胜负的关键筹码。 “此届天元魁首,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相击: “通脉四层,身怀八品法术……確实是个不错的支点。” 他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入座,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陈师兄,你是想让我教你,还是教他?” 陈鱼羊也不客气,拉著苏秦在圆边缘隨意坐下,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 “我?我都快毕业的人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学个什么劲? 再说了,你那套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也学不来。” 他指了指身边的苏秦,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当然是教他。” “他是这次赌斗的核心,他的贏面越大,咱们的盘口赚得越多。 这点帐,你应该比我算得清。” 苏秦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经歷过蔡云的事,他心中早已明镜一般。 这是利益交换,也是资源置换。 陈鱼羊在为他铺路,也在为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加固底仓。 只是……… 苏秦心中仍有一丝疑惑。 “教?” 这个字,用在这里,似乎有些违和。 杜望尘是灵媒一脉的魁首,精通推演、沟通阴阳。 而自己修的是灵植夫,主攻农事。 这两者之间,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灵媒……如何教灵植?” 苏秦心中暗忖,目光投向陈鱼羊。 陈鱼羊似乎看出了苏秦心中的疑问,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苏秦一眼: “是不是觉得,“教』这个词,很诧异?” 苏秦並未遮掩,坦然点头,拱手道: “確实不解。 隔行如隔山,术业有专攻。 苏秦虽初入二级院,但也知晓百艺之间壁垒森严。杜师兄虽手段通天,但若是论起种田的本事……”陈鱼羊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 “你等会就知道了。” “这世间的大道,到了高深处,本就是殊途同归。” “而且……” 陈鱼羊指了指杜望尘,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 “教你的,可以说不是他。” “他充其量……也就是个负责牵线搭桥的“中间商』。” “中间商?”苏秦若有所思。 陈鱼羊却不再多言,转头看向杜望尘,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道: “开始吧。” 杜望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刻,原本平静的观星上,忽然颳起了一阵阴冷的风。 头顶的星河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黯淡了几分,四周的云海翻涌得更加剧烈。 杜望尘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十指修长苍白,如同白骨。 他並未掐动任何法诀,只是轻轻在虚空中一抓。 “嗡” 一声诡异的嗡鸣声响起。 只见四周悬浮的那些龟甲、铜钱、玉简,忽然开始剧烈震颤! 隨后猛地匯聚在一起,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符文构成的漩涡。 那漩涡深不见底,仿佛连接著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一股苍茫、古老、且带著无尽神秘的气息,从那漩涡中缓缓溢出。 “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万物有灵。” “人有人灵,兽有兽灵,草木有草木之灵。” “那你可知……” 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苏秦: “这法术……亦有其灵?” 苏秦瞳孔微缩。 法术有灵? 这个概念他在一级院从未听闻。 法术乃是修士以元气引动天地规则的手段,是死物,是工具,怎么会有灵? 但他並未出声质疑,而是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施展你的《春风化雨》。” 杜望尘的声音不容置疑。 苏秦深吸一口气,虽然心中疑惑,但依旧依言而行。 “起。” 苏秦心念微动,通脉四层的真元流转,抬手间,一股湿润的春意在观星上瀰漫开来。 细雨如丝,凭空而生,带著勃勃生机,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 然而,就在法术成型的瞬间。 杜望尘动了。 他那只苍白的手掌,猛地探入了身前的符文漩涡之中,隨后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般,狠狠向外一拽!“灵媒秘术一一【唤灵显化】!”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原本在他神念操控下如臂使指的雨丝,在这一刻竟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些雨丝並没有散乱,反而开始疯狂地匯聚、扭曲、重组。 在苏秦凝重的注视下。 那漫天的雨丝,竟然在虚空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纯粹的水元气构成,形態像是一个穿著蓑衣、头戴斗笠的小童。面容模糊不清,但身上却散发著一股与苏秦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本源的气息。 它悬浮在半空,微微歪著头,“看”向苏秦。 那种感觉…… 就像是苏秦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却又仿佛是在面对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生命体。 “这是……” 苏秦心中大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小童,就是他的《春风化雨》! 是这门法术的……具象化?! “这就是法术之灵。” 杜望尘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这一手对他来说消耗也不小。 他看著那个雨水小童,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身为灵媒,沟通万物之灵,乃是本分。” “法术虽然是死物,但在你日復一日的修炼、感悟、灌注心血的过程中,它便沾染了你的精气神,孕育出了一丝微弱的灵性。” “平日里,这丝灵性潜藏在符文脉络之中,你看不到,也摸不著。” “但我……” 杜望尘指了指自己: “能把它“唤』出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它不再是你的工具,而是你的一一老师。”杜望尘看著苏秦,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修炼法术,只能看到它的威力,它的效果。” “但它自己………” “却知道它哪里流转得不够顺畅,哪里结构不够稳固,哪里还有提升的空间。” “去吧。” 杜望尘挥了挥手: “去和它沟通。” “问问它,你还差在哪里。” “它会告诉你……通往四级“点化』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 这等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 点化法术之灵,让法术自己教自己? 这就是二级院顶尖强者的底蕴吗?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雨水小童,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试探性地探出了一缕神念,轻轻触碰了那个小童。 “嗡” 就在神念接触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信息流,顺著神念的连接,直接涌入了苏秦的脑海。 没有语言,没有文字。 那是一种纯粹的、直观的“感觉”。 苏秦仿佛变成了一滴雨。 他感受到了自己在经脉中流淌时的欢畅,也感受到了在某些节点处的滯涩。 他“看”到了自己施法时,那些符文排列中微小的瑕疵,那些因为元气控制不精细而导致的浪费。“这里……太急了。” “那里……太散了。” “生机不够凝练……转化的节点早了半息………” 一个个念头在苏秦脑海中闪过,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记警钟,精准地指出了他在《春风化雨》这门法术上的不足之处。 这些问题,平日里他根本察觉不到,或者说,被熟练度掩盖了过去。 但此刻,在这个“法术之灵”的指引下,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如掌上观纹。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敕名万民念】一一【集思广益】开启! 轰! 隨著敕名的开启,苏秦的思维运转速度瞬间暴涨。 那些原本还有些晦涩难懂的信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 就像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突然被人列出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 苏秦眸光微闪。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眼中的世界吗? 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那种知识如流水般涌入脑海,瞬间融会贯通的快感,让他沉醉其中。 “改!” 苏秦心中低喝。 他按照那个雨水小童的指引,开始调整体內的元气流转,修正那些符文的排列。 每一次调整,他都能感觉到手中的法术在发生质的变化。 雨丝变得更加细腻,生机变得更加內敛,那种掌控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面板之上,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春风化雨iv3(14/100)】 【春风化雨iv3(35/100)】 【春风化雨iv3(89/100)】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那种醍醐灌顶般的感觉达到顶峰时。 “哢嚓!” 苏秦的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紧接著,一股全新的、浩大的、充满了“点化”之力的气息,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那悬浮在空中的雨水小童,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微微一笑,隨后身形消散,重新化作漫天雨丝,融入了苏秦的法力之中。 但这雨,已不再是凡雨。 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著一点灵光。 落下之时,不再是滋润,而是一一点化! 【春风化雨突破至 lv4(0/200)!】 苏秦猛地睁开眼,眼中青光一闪而逝。 成了! 四级点化! 而且…… 苏秦看了一眼面板。 经验条並没有在0的位置停下,而是因为刚才那场顿悟的余韵,直接往上窜了一大截!! 【春风化雨 lv4(35/200)!】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了一朵小小的青莲,隨后才缓缓消散。这是法力通灵,也是境界稳固的表现。 杜望尘坐在圆中央,看著苏秦,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陈鱼羊,声音中带著几分感慨: “你这位师弟……悟性当真不错。” “我这《唤灵术》,虽能指点迷津,但也得看人能不能接得住。” “寻常人,能从中领悟一二已是难得。” “他竟然能藉此契机,当场破境,直入四级点化…” 杜望尘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不愧是“天元』。” “確实。” 陈鱼羊靠在栏杆上,脸上掛著那一贯的懒散笑容,但眼底却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那是。” 陈鱼羊嘿嘿一笑,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带来的人,能差了吗?” 他沉默了半响,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著杜望尘说道: “老杜,你这次可是好运气。” “四级点化……” “有了这手本事,哪怕他修为只是通脉四层. 在这即將到来的月考里,衝击前两百名,拿到记名弟子的名额,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那盘口……这次怕是要赚翻了。” 杜望尘闻言,並未否认。 他微微一笑,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各取所需罢了。” “既已事了,便请回吧。” 这是在送客了。 苏秦从那种玄妙的状態中回过神来,感受著体內那澎湃的法力,以及对《春风化雨》那种全新的掌控感他走到杜望尘面前,深深一揖: “多谢杜师兄成全。” 杜望尘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去吧。” 离开天机社,走在回程的山道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苏秦依旧在回味刚才那种与“法术之灵”沟通的奇妙触感。 那种无需思考、无需试错,只需要“倾听”就能让熟练度疯狂跳动的感觉,实在是太过高效。对於习惯了“肝”进度的他来说,这简直就像是直接修改了底层规则。 “怎么?” 陈鱼羊走在前面,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的沉默,回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食髓知味了?” 苏秦並未遮掩,坦然点头,神色沉稳中带著一丝探究: “確实。” “那种急速提升、仿佛天地奥秘尽在掌握的感觉……效率极高。” “就像是……法术自己在修炼一样。” 苏秦目光微动,看向陈鱼羊,语气虽然平和,却直指核心: “陈兄,此法虽然逆天,但应当限制颇多吧? 若是能多点化几门法术之灵,比如那《驭虫术》,或者是《腾云术米……” “若是都能如今日这般来上一遭,这二级院的课程,怕是几日便可修完。” “打住!” 陈鱼羊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苏秦的试探: “想什么美事呢?” “你以为这是吃饭喝水?杜望尘那小子虽然有些门道,但这《唤灵术》乃是逆天之举,是在窃取大道的一丝灵机。” “这对施术者和受术者的神魂,都有著极大的负荷。” 陈鱼羊竖起三根手指,神色难得严肃了几分: “同一个目標,三个月內,只能点化一次法术之灵。” “若是强行再来,神魂震盪,轻则记忆错乱,重则变成白痴。” 陈鱼羊翻了个白眼,调侃道: “你要是嫌命长,或者觉得这“天元魁首』当腻了,我倒是可以带你回去试试。” “三个月………” 苏秦闻言,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虽然有些遗憾不能通过此法快速刷满所有技能,但能有一门四级法术傍身,已是极大的优势。做人不能太贪,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懂。 他拱手一礼,神色恢復了平静: “受教了。能有一门四级法术,已是天大的造化,苏秦知足。” 陈鱼羊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回到了青竹幡下。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陈鱼羊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山上: “我也得回去补个觉了,今晚折腾得够呛。” 苏秦再次拱手,郑重道: “今晚多亏了陈兄奔波,这份情义,苏秦不敢忘。” “別整那些虚的。” 陈鱼羊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瀟洒,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指了指苏秦: “对了,別忘了。” “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时间估计要推迟一些。” “等到下个月底,那道“月露金风玉露羹』火候足了,我自会让人来请你。 到时候可別推辞,我陈鱼羊从不欠人人情。” 苏秦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陈鱼羊这才满意,继续迈步,声音远远传来: “还有……” “既然有了这身本事,月考的时候,就別藏著掖著。” “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傢伙……都给我干趴下!” “让我也跟著看场好戏!” 苏秦看著陈鱼羊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坚毅。 “定。” 他在心中默念。 送走陈鱼羊后,苏秦並没有回胡门社休息。 此刻的他,精神奕奕,毫无睡意。 四级点化的《春风化雨》,通脉四层的修为,再加上天元敕名的加持……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集思广益』的效果,还有几个时辰..” “是时候,去体验一次,真正的“天才』感觉了。” 苏秦抬头,望向山腰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殿宇。 那里是藏经阁。 夜色如墨,星汉灿烂。 青云府二级院的藏经阁,巍峨如山,通体由黑沉沉的铁木搭建而成,飞檐斗拱间掛著的一盏盏长明灯,將这庞然大物映照得如同夜色下的一头巨兽。 苏秦立於阁前,抬头望去,只觉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书香扑面而来,混合著禁制特有的灵压,让人下意识地收敛心神。 他並未急著入內,而是先在暗处整理了一番衣冠。 心念微动,尝试著去遮掩头顶那两道熠熠生辉的敕名。 紫金色的“天元”二字尚好,光华內敛,唯有那“万民念”三个赤金大字,依旧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煌煌之意。 “太招摇了。” 苏秦轻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顶早已备好的宽大斗笠,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遮盖敕名,这才迈步走上石阶。 门口的柜后,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捧著一本泛黄的古籍,借著如豆灯火细细研读。此人名为钱老,是这二级院藏经阁的守阁人,虽不显山露水,但在老生口中,却是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登记。” 钱老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苏秦递上腰牌。 钱老余光一扫,在那枚刻著“百草”二字且隱隱流转紫气的腰牌上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看了看眼前这遮得严严实实的少年。 “新晋的天元魁首?” 钱老合上书,语气中多了几分打趣: “这大半夜的,不在洞府里享受那三倍修炼速度的福分,跑到老头子这书堆里来钻什么?”“学生求知心切,睡不著。” 苏秦拱手,声音平稳,並不多言。 钱老笑了笑,也不点破,將腰牌推了回来: “进去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二级院藏经阁规矩大。 大厅读书免费,但人多眼杂。 若是想清净,亦有雅间与静室,那是按时辰收费的。”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雅间,一两银子一个时辰。” “静室,五两银子一个时辰。” 苏秦闻言,眉梢微挑。 这二级院,果然处处都是销金窟。 看书不要钱,但“环境”要钱。 他略一思索,算了算时间,便从怀中摸出五锭银子,轻轻放在柜上。 “劳烦前辈,要一间雅间,五个时辰。” 钱老收了银子,扔出一块木牌: “二楼,丁字六號。” 苏秦接过木牌,道了声谢,快步走入阁中。 他之所以不惜花费这五两银子,並非是为了享受。 实是因为那【集思广益】的神通一旦开启,悟性暴涨之时,周身气机往往会隨之牵引,难免会有异象生出。 如今正是那“金榜赌斗”布局的关键时刻。 外界都认为他这个天元魁首刚入门根基不稳,只有通脉一层,且不会有特別大的进步。 这个“人设”,在月考下注结盘之前,必须立住了。 若是此刻在大厅里当眾顿悟,搞出什么大动静来,被有心人看去,传扬出去说“苏秦又有精进”,只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才是因小失大。 “这五两银子,是为了几千两的买卖。” 苏秦心中如明镜一般。 穿过宽敞的一楼大厅,此时虽已深夜,但厅內依旧有不少学子在挑灯夜读。 大多是些囊中羞涩的普通班弟子,或坐或臥,借著阁內免费的长明灯,如饥似渴地啃著那些晦涩的典籍。 苏秦压低帽檐,並未引起旁人注意,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迴廊两侧,是一间间被木板隔开的雅间。 虽然环境不算高级,但也勉强能隔绝视线,求个心静。 苏秦找到丁字六號房,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掛著一幅静心咒的字画。 苏秦在桌前坐定,並未急著开启【集思广益】。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从外界的喧囂中彻底抽离,进入一种古井无波的状態。他此次前来,目標很明確。 灵植、御兽两道,他已有根基。 但在“护道”杀伐之术上,虽有《春风化雨》的“秋杀”与《驭虫术》的虫潮作为底牌,但终究缺乏一种直接、凌厉、且不依赖外物的手段。 “赤谱杀人术………” 苏秦目光闪烁。 他需要一门能在那月考中一锤定音,也能在日后行走江湖时护身立命的硬功夫。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书架上挑选几本书籍时。 迴廊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语声。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小师妹,叫林清寒的……”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隔著薄薄的木板,清晰地钻进了苏秦的耳中。苏秦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挑。 林清寒? 这个名字,自打大考结束之后,似乎並未隨著她的失利而沉寂,反而在这二级院的各个角落里,以另一种更为隱秘、也更为迅猛的姿態流传开来。 “怎么?你是说那个在一级院大考里,品行只拿了丁中,最后差点没进前十的“冷麵女』?”另一个声音隨之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听声音年纪不大,应当也是个在二级院混跡了些许时日的老生。 “嘘!噤声!” 最先说话的那人声音骤然压低,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紧张,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 “张治,你这张嘴迟早得给你惹祸!什么“冷麵女』?那现在可是咱们炼器堂的心尖尖,是梁炎教习眼里的眼珠子!” 被唤作张冶的青年似乎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但声音到底还是低了下来: “刘铁师兄,不至於吧?她虽然进了种子班,但毕竟是个新人……” “新人?” 名为刘铁的老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夹杂著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对於天赋这种蛮不讲理东西的无奈:“你这两天闭关打铁打傻了吧?外面的天都变了你不知道?” “就在前几日的试听课上,工司那边可是炸了锅了!” 隔壁雅间內的苏秦,眼帘微垂,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他並没有刻意去偷听,但以他如今通脉四层、且神魂经过愿力洗礼后的敏锐感知,这些话语就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一般清晰。 刘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种说书人般的夸张与感慨: “那堂课上,梁炎教习讲授的是炼器一脉的八品核心法术一一【百炼灵锤法】。” “这法子你也知道,讲究的是以气化锤,千锤百炼,最是考验神念的韧性与对金火二气的把控。寻常弟子,光是入门都要磨上三个月,想要精通更是得在那地火炉边烤上一年半载。” “可那林清寒……” 刘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她只听了一遍。” “只一遍!当场就在那锻造上,凝聚出了实质化的灵锤虚影!” “一锤落下,杂质尽除;三锤落下,器胚成型!” “一朝顿悟,直入三级“造化』之境! 那灵锤之上,甚至衍生出了自带的“震盪』道纹,一锤下去,连精铁內部的纹理都能自动梳理顺畅!”“当时梁炎教习那张红脸,乐得都快发紫了,当场就拍板,直接將她收入了炼器堂的种子班,甚至连考核流程都给免了!” “嘶………” 隔壁传来了张冶倒吸凉气的声音,显然是被这就恐怖的进度给震住了。 但这还没完。 刘铁似乎很享受这种爆料带来的震慑感,压低了嗓门,继续拋出重磅炸弹: “这还只是前几日的事。” “就在昨天!就在这藏经阁里!” “有人亲眼看见,她在翻阅一本残破古籍时,周身剑气纵横,寒霜铺地,竟是又有所悟!”“这一次,可不是什么大路货的核心法术,而是……八品赤谱一一【祭灵剑胎术】!”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一级院的杂书中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所谓赤谱,必带三分邪性或三分霸道。 这【祭灵剑胎术】,乃是炼器一脉中极为偏门且凶险的法门。 它要求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为祭,在器胚尚未成型时便强行孕育“剑胎”。 此法若成,剑出则有灵,锋锐无匹;若败,则神魂受损,甚至可能被剑气反噬,断了道途。“她……领悟出来了?” 张冶的声音已经有些结巴了。 “何止是领悟!” 刘铁感嘆道: “听说她当时双目之中隱更剑影浮现,那是“剑心通明』大徵兆!虽然岁未大成,但也绝对是摸到了门槛。” “这样妖孽大人……当初在一级院大考里,居然没拿前三?甚至连前十都没有?” “这一届大前十……到底是一群什么样大怪物?” 张冶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些惊人信息。 良久,他才刃些不解地问道: “可是师兄,既然她天赋如此之高,为何大考成绩会那么难宣?难道是牙什么隱情?” “隱情个屁。” 刘铁哼了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宣透世事大精明: “你开所不知,並非这届前十太过妖孽,是因为罗姬作为主考官,硬是要考什么“品行』、“民生』,这才將林清寒给刷下来了。” “听说她性格孤僻,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愿去掺和那些是非恩怨,在那场“民意花』大考核里吃了大亏。” 说到这,刘铁的话锋一转,语气竞变得有些酸溜溜: “但是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性格放在官场上,可能並不討好。 可放在这炼器堂,放在这炉火与铁锤之间……那就是令人羡慕的绝顶优势!” “炼器一道,最忌分心,最忌杂念。” “唯开像她这般,心无旁騖,斩断俗念,一心一意只对著手中那块铁,才能最快地让器具產生共鸣,甚至诞生器灵,让品质达成质大飞跃!” “梁炎教习之所以对她喜欢的紧,甚至直接破例收她入了记名弟子,宣重就是她这股子“独』劲小!“等她修为上来,入室弟子那是迟早事……” “可………” 张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头笑,声音里多了几分评头论揭大快感: “这么宣,我倒是觉得,凭硬实力而言,林清寒才是这一届当之无愧大魁首吧?” “虽然听说此届那位“天元』苏秦,也颇为不俗,在试听课上就展现了两门三级造化大龟品法术,引得冯、夏两位教习爭抢。” “但-……” 张冶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明显偏向: “他又怎能比得上林清寒?” “那苏秦,据说是靠著种地和养虫子起家大,虽然也是龟品,但那是辅助类人民生术,怎么能跟【祭灵剑胎】这种杀伐大术相提並论?” “况且,他那“天元』大名头,多半岁是靠著罗姬教习偏爱“品行』才拿到人。” “真要论起修仙百艺人硬底子,论起那种能让人绝望天赋……” “林清寒可是连赤谱杀伐术都领悟出来大人……” “恐怕,六天后大月考,虽然都是观光一轮游……” “但林清寒大成绩,也应当是这批新生中最好大了,把那苏秦给比下去!” 雅间內。 苏秦静静地听著,翻书大手指早已停下,悬在半洁。 他大目光那些深邃,投向那跳动大梳火,仿佛在那火丫中宣到了那个孤傲、倔强,如雪中寒梅般大白色身影。 “炼器堂……种子班……祭灵剑胎……”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些字眼。 他並未感到愤怒,也没更觉得被冒犯。 相反,他大心中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却又极其真实大欣赏。 “性格孤僻,竞在炼器一道成了优势。” “一饮一啄,当真是定数。” 苏秦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他並不意外林清寒大崛起。 能在一级院入门两个多月,就抵达席元九层,参加二级院晋级考试. 她天赋,她的才情,苏秦是亲眼见过人。 只是……… 他开些意外大是,她大天赋,竟然展现得这么快,这么烈。 快到让这些眼高於顶的炼器堂老生,都已经开始拿她来“拉踩”自己这位正牌大天元魁首了。苏秦大手指兰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大声响,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开意思。” 他並不准备衝出去和那两人爭辩什么。 爭口舌之利,是最无用大行为。 而且,他也並不觉得被“宣低”是一件坏事。 在“金榜赌斗”盘口即將开启大关键时刻,这种舆论的风向,反而会成为他最好大掩护。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第106章 藏经阁悟法!眾人皆惊(求月票) 正当苏秦准备將心神收敛,隔绝外界杂音,专心利用这珍贵的【集思广益】时效去参悟法术之时……一阵略显尖锐,却刻意压低了嗓音的娇斥声,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钻入了他的耳中。 “这里是藏经阁,是清净地,不是你们炼器堂的茶馆。要嚼舌根,出去嚼。” 这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慍怒,却並不陌生。 雅间內,苏秦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 “沈雅师姐?”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在百草堂前排,始终安安静静研磨灵墨,神情专注,不荀言笑的女修。 也是被罗姬教习当眾点名,称其根基扎实,有望在本次月考中衝击入室弟子席位的资深老生。平日里,这位师姐给人的印象总是温婉谦逊,甚至有些木訥,没想到此刻竟会为了几句閒言碎语,出言嗬斥炼器堂的弟子。隔壁迴廊上,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张冶和刘铁,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嗬斥嚇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是百草堂那位颇有名望的沈雅后,两人脸上的戏謔之色顿时收敛了大半。 在这二级院,虽说不同堂口之间常有摩擦,但对於这种有望成为入室弟子的“准核心”,普通弟子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原来是沈雅师姐…… 刘铁乾笑两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敷衍的歉意: “师姐莫怪,我们也就是看书累了,隨口聊两句閒天,没成想扰了师姐清修,这就走,这就走。”说著,他拉了一把身旁的张冶,便欲转身离去,不想在这时候触霉头。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路显情懒,却透著几分金属质感般冷硬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悠悠飘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走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伴隨著这道声音,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一个身形修长,背负剑匣,身穿火红色炼器堂道袍的青年男子,缓步走上了二楼。 他面容英俊,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常年与烈火为伴的燥意,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张、刘二人,直直地落在了沈雅身上。“於旭师兄!” 张冶和刘铁见到来人,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不少,连忙行礼。 於旭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隨后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看著沈雅,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怎么?沈雅,你们百草堂的人,还真是霸道护短的紧啊。” “我们炼器堂的弟子,也没招你惹你,不过是客观分析一下此届新生的优劣,聊聊谁更强,这也能让你不舒服?”“还是说… 於旭上前一步,眼中的戏謔更浓: “是被戮到了痛处,心里头髮虚,这才急著让人闭嘴?” 沈雅站在原地,素手紧紧攥著手中的书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面对这位炼器堂早已成名的入室弟子,她並未退缩,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於旭,这里是藏经阁。” “阁有阁规,静字当头。” 沈雅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他们二人在此高谈阔论,贬低同门,已是失了礼数,更是扰了他人清修。” “我身为百草堂弟子,听不得有人在背后如此编排我堂新生,让他们住嘴,维护阁內清净,有什么问题?”她的话语软中带硬,既讲规矩,又讲情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雅间內,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位沈雅师姐,看著柔弱,骨子里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有什么问题?確实也没问题。” 於旭闻言,並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十分认同沈雅的说法。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冷冽,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两团炉火在跳动: “只不过… “这世上的规矩,向来是强者定的。” “你觉得他们吵,那是你心不静。” “我现在听你说话,也觉得不是很舒服,我也让你住嘴,不可以吗?” 於旭向前逼近两步,身上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是通脉九层巔峰,且常年经受地火淬炼,带著一股子暴烈与锋锐的威压,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还是说……” 他盯著沈雅,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你要跟我这个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们百草堂种地的锄头硬,还是我们炼器堂打铁的锤子硬?”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在二级院,虽然严禁私斗,但在言语上互相挤兑、以势压人,却是常有的事。 沈雅脸色微白,在这股灼热的气势逼迫下,不得不后退半步,但她眼中的倔强却丝毫未减。“於旭,你莫要欺人太甚!” 沈雅咬著牙,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依然没有低头。 见沈雅並未被嚇退,於旭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他毕竟是入室弟子,若是真在大庭广眾之下对一个女修动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他收敛了身上的气势,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只是那话里藏著的针,却比刚才更利了几分:“行了,沈师妹,別那么大火气。” “我知道,你们百草堂向来团结,罗教习那一脉出来的人,都讲究个“抱团取暖』。” “护短是好事,但这短……也得护得住才行。” 於旭看著沈雅,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 “有的时候,排名这东西,真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定下来的,得看硬实力。” “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免得你们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傲然: “就在昨天夜里……” “林清寒师妹,凭藉著从藏经阁悟出的【祭灵剑胎】,引动金火二气淬体,反哺自身……”“已经成功突破了一一通脉二层!” “通脉二层…… 沈雅捏著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光微不可查地凝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客观的感嘆: “这般速度,哪怕是在往届的入室弟子中,也是凤毛麟角。 炼器堂的《熔金淬体诀》配合那【祭灵剑胎】,果然霸道。” 张冶和刘铁在一旁听得咋舌,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震惊已是掩饰不住。 这才几天?正式入院不过数日,便已再破一境?这等天赋,確是令人绝望。 见沈雅並未如预想般失態,於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笑意更浓,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从容。他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悠然,似是在閒话家常: “沈师妹是个明白人。 梁炎教习说了,那剑胎已生灵性,只需温养月余,哪怕是面对通脉三层的老生,林师妹亦有一战之力。”他微微侧身,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远处的药田,声音轻慢: “百艺虽无高下,但战力终究有强弱。 苏秦师弟固然天资卓越,但在“护道』这一块上,灵植夫终究是慢热了些。” “一步慢,步步慢。这次月考虽不直接斗法,但综合评定下来,苏师弟想要压过林师妹,难。”沈雅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並未急著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於旭,神色淡然: “大道爭锋,不在一时一地。 苏师弟自有他的缘法,此时定论,未免太早。” “早吗?” 於旭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沈雅,眼中闪烁著一丝精明的亮光: “既然沈师妹对自家人如此有信心,那咱们不妨添点彩头?” “这藏经阁枯坐无趣,不如……赌一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筹,在指间轻轻把玩: “一百功勋点。” “就赌这次月考的总排名,苏秦与林清寒,孰高孰低。” 一百功勋点。 对於通脉九层的他们来说,这笔数目虽然不至於伤筋动骨,但也绝非小数目,足以兑换一门不错的中阶法术,或是开启几次高阶灵筑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冶和刘铁屏住了呼吸,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这哪里是閒聊,分明是两大堂口老生之间的一场暗战。 沈雅看著那枚玉筹,眼帘微垂,似在思索。 片刻后,她忽地展顏一笑,那一笑如冰雪初融,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底气。 她没有说什么激昂的话语,只是缓缓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身份铭牌,轻轻放在了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既然於师兄有此雅兴,师妹若是推辞,倒显得我们百草堂小家子气了。” 沈雅的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於旭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沈雅一眼,似乎想看穿她这股莫名其妙的信心究竟源自何处。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气魄。” 於旭不再多言,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无形的契约符文在两人铭牌间一闪而逝。 赌约已成。 “那便……拭目以待了。” 雅间內,一墙之隔。 苏秦坐在桌前,手中的书卷早已放下。 他並未开启隔绝阵法,外面的每一句话,每一次交锋,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一百功勋点……” 苏秦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平日里温婉如水,此刻却为了他、为了百草堂的尊严,不惜豪赌的师姐。他与沈雅,並不算熟悉。 仅仅是在课堂上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客套话罢了。 换做是在其他地方,这种关係,顶多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可在这里…… “这……就是百草堂吗?” 苏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罗姬教习的理念,虽然古板,虽然严岢。 但在这日復一日的潜移默化下,却真的在这群学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团结”的种子。他们或许天赋不是最高的,或许手段不是最狠的。 但当外敌当前,当自家人的名声受损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去维护那个共同的“家”。 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团结』么…… 苏秦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种感觉,並不坏。 他想起了王燁,想起了邹家兄弟,想起了李长根,如今又多了一个沈雅。 这批人,或许正如王燁所说,大多只是修仙路上的陪跑者,註定进不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但若是日后侥倖进了官场,散布在州县之间。 他们,便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最靠得住的同僚。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德行”与“情义”编织而成的网,比任何利益联盟都要牢固。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苏秦收敛心神,並未有推门出去道谢或是豪言壮语的打算。 赌约已成,多说无益。 既然师姐信我,那我便用事实,来回报这份信任。 “通脉二层……剑气透体……”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林清寒的进步確实惊人,不愧是能在一级院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种子选手。 但是…… “可我已经通脉四层了啊” 苏秦摇了摇头。 他並没有去翻阅那些记载著现成法术的玉简,反而將目光投向了书架最底层,那几本积了灰、看起来枯燥乏味至极的理论典籍。他至今仍记得胡教习在听雨轩的第一课上说过的话: “法术,藏在“理』中。” “想要掌握真正的杀伐大术,不是去学怎么杀人,而是去学一一造物主是如何赋予万物“爪牙』的。”苏秦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名为《万灵启示录草木卷》的泛黄古籍上。这並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本纯粹探討天地万物灵性起源的学术杂谈,在修仙界属於那种“百无一用”的閒书。书中没有一句咒语,没有一张行气图。 有的,只是对上古时期那些成了精的树妖、花仙的考据与猜想。 “书中言:“凡草木者,非无心,乃心窍未开。其形即其命,其性即其能。』” 苏秦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一段段关於植物特性的晦涩描述上,眼眸逐渐深邃: ”“松之劲在骨,故松妖善守;藤之柔在筋,故藤精善缠。』” ““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苏秦的目光並没有在那泛黄纸页上的文字表面停留太久,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幽火在跳动,那是【集思广益】状態下,神魂算力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这句话,若是放在一天前,若是放在他还是那个只知埋头苦练《通脉决》的学子眼中. 不过是一句文人墨客对於上古神话的浪漫臆想,是写书人酒后的一句狂言。 毕竟,草木无心,何来蒙昧?既无灵智,又谈何化灵? 但此刻,在苏秦的眼中,这一行墨跡未乾般的文字,却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笔画、勾连、转折,在他的识海中被无限放大,拆解,重组。 “解其蒙昧……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划动,指尖並未触及桌面,却有一缕极细微的气机在指缝间流转。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在辩驳,在推演。 那是来自“万民”的智慧碎片,虽杂乱无章,却被他那强大的神魂强行统摄,化作了攻克这座知识堡垒的冲城锤。“何为蒙昧?” “人有七窍,故能通神。 兽有横骨,炼之可语。 草木无窍无骨,气机虽存,却如一潭死水,只知吞吐,不知流转。” 苏秦的思维快得惊人,他瞬间想起了胡教习在听雨轩第一课上讲过的道理一“法术,藏在“理』中”。道理通了,法术自成。 “所谓的蒙昧,並非是指它们没有灵魂,而是因为它们的“气』,是散的,是死的。” “就像是一堆散落的零件,虽然具备了组成机关的所有材料,却因为缺少了一张图纸,缺少了一根串联的中轴,而只能是一堆废铁。”苏秦的目光越过书卷,望向窗外那株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老榆树。 在常人眼中,那就是一棵树。 但在开启了“天眼”般的苏秦眼中,他看到的却是无数条错综复杂、却又断断续续的绿色光点。那是树木体內的生机,它们在漫无目的地游走,仅仅维持著生存的本能。 “如果……” 苏秦的眼神骤然一凝,脑海中的推演达到高潮: “如果我能用我的元气,作为那根“中轴』,作为那张“图纸』。” “强行介入草木的內部,替它们梳理那些散乱的气机,替它们搭建起一套类似於人体经脉的“循环系统…”“让那原本是一潭死水的生机,变成奔涌的江河。 让那原本只是本能的吞吐,变成有意识的“呼吸』! “这,便是一点化!”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鸿蒙。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那个一直以来困扰著他的“杀伐手段”的拚图,终於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块碎片。他低头再看那本《万灵启示录》。 原本枯燥乏味的文字,此刻竟如同一个个跳动的符文,开始在他的视网膜上重新排列组合。“松之劲在骨…… 这不再是形容词。 在苏秦的理解中,这意味著松树的纹理结构紧密,若是以金行元气刺激其木质部纤维,使其瞬间硬化、压缩,其坚硬程度可比精铁!“藤之柔在筋…… 这也不再是比喻。 这意味著藤蔓的韧皮部具有极强的延展性,若是以水行元气润泽其脉络,再辅以木行元气催发其生长速度,便能化作这世间最难缠的锁链,柔能克刚!“这就是……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臆之间豁然开朗,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早就將这通天的法门,大大方方地写在了书里,摆在了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只是世人皆醉心於那些成型的咒语、现成的法种,却忘了去探究这法术背后的根源。” “只有读懂了“理』,明白了这草木枯荣、气机流转的规则,才能真正做到一一无中生有,法隨言出!”苏秦缓缓闭上双眼。 他不再去看书,因为书中的道理,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 他开始尝试。 並非是在现实中动手,而是在他那片金色的识海之中。 凭藉著【集思广益】带来的恐怖算力,他在识海中构建出了一株虚幻的“狗尾巴草”。 那是他在田间地头最常见的植物,卑微,弱小,隨处可见。 “起。” 苏秦心念微动。 一缕通脉四层的精纯真元,化作一枚细小的符针,精准地刺入了那株虚幻草叶的根部。 並非蛮力摧毁,而是顺著那草叶內部微不可查的脉络,小心翼翼地游走。 他在“画图”。 他在用自己的元气,在那株草的体內,绘製出一副简易的“聚灵阵”与“攻伐阵”。 失败。 草叶承受不住元气的衝击,瞬间枯菱。 “太猛了,草木之躯脆弱,需以柔劲入之。” 苏秦並未气馁,念头一转,第二株草叶浮现。 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调动了四级《春风化雨》的感悟,將元气化作了滋润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渗透。然而,依旧失败。 “太柔了,只有生机,没有杀伐之气,点化出来的只是个长得快的废物,不是战士。” 苏秦眉头微蹙,脑海中的算力疯狂运转。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在【集思广益】的加持下,外界仅仅过去了一瞬,他在识海中却仿佛已经推演了无数个日夜。他不断地调整著元气的频率,修正著“点化”的路径,寻找著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既要唤醒草木的灵智,让它“活”过来;又要赋予它战斗的本能,让它变成“兵”。 这需要在“生”与“死”、“柔”与“刚”之间,找到那一条细若游丝的缝隙。 在不知道第几千次推演之后。 苏秦的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顿。 识海之中,那株原本平平无奇的狗尾巴草,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没有枯菱,也没有疯长。 它的叶片边缘,竟缓缓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原本柔软的草茎,在这一刻变得挺拔如剑,散发出一股虽然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锋锐之气!它“看”向了苏秦。 那种感觉,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刚刚甦醒的、懵懂却又充满攻击性的一一生命! “成了。”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雅间內仿佛闪过一道虚室生白的冷电。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那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自信的弧度。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匠人,终於打磨出了这世间最完美的作品。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灵植夫。” “不只是种地,不只是养生。” “而是一一造兵!” “给我一粒种子,我还你一支军团。” 隨著这股明悟的彻底通透,眼前的虚擬面板,也缓缓浮现了崭新的文字。 【草木皆兵iv1(0/10)】 藏经阁二楼,迴廊幽深。 那一瞬间的震颤,並非源自脚下的楼板,而是来自每个人腰间那枚时刻与地脉大阵相连的身份铭牌。“嗡” 一声极轻、极细,却又好似直透神魂的蜂鸣声,在寂静的阁楼內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著,一道温润的暖流自腰牌中涌出,化作一丝精纯的灵气,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每个人的丹田。【藏经阁机缘:见者有喜。赠功勋点:查。】 这道讯息隨著暖流一同浮现在眾人的识海之中。 正捧著一本《基础符篆解析》看得昏昏欲睡的刘铁,猛地打了个激灵,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他先是茫然地摸了摸腰间,待感受到那股实打实增加的功勋点后,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恭敬。他压低了声音,对著身旁的张治说道,语气中满是对此地规矩的敬畏: “是有师兄……悟了。” “这是藏经阁的“文昌运』。 唯有有人在阁內仅凭典籍,便无师自通,领悟出八品以上的杀伐之术或核心秘法,引动了文气共鸣,大阵才会给予在场所有人一点功勋的彩头。”这一点功勋,虽然不多,甚至换不来半瓶低阶丹药,但它的象徵意义极重。 这叫“沾喜气”。 以此激励学子,哪怕资质愚钝,也要多来这书山学海中坐坐,保不齐哪天这机缘就砸到了自己头上。张治闻言,连忙合上手中的书本,正襟危坐,目光投向二楼那一排紧闭的雅间,眼中满是嚮往与感嘆:“八品法术啊……还是靠看书悟出来的。” “咱们平日里哪怕是拿著教习给的法种,对著玉简里的真意观摩,都得磨上个把月才能入门。这位师兄,不知是在那雅间里枯坐了多久?” “半年?还是一年?”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等能在书堆里啃出金子的人物,定是那种耐得住大寂寞,在这藏经阁里不知熬干了多少灯油的苦修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这话说著容易,真要做到,那得把板凳坐穿。 然而,相比於这两位刚入种子班不久、眼界尚浅的新人。 坐在大厅另一侧的於旭与沈雅,反应却截然不同。 於旭原本正有些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金石录》,此刻却猛地合上书页,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情懒的眸子,骤然眯起,射出两道精光。他的感知,远比那些普通学子要敏锐得多。 腰牌的震动只是表象。 真正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那一瞬间,空气中陡然掠过的一丝锋芒。 那是元气的波动。 当有修士在顿悟中勾连天地,引动法理时,周遭的元气便会隨之共鸣,这是藏不住的。 “木气森森,却无生发之柔,反透一股金石肃杀之气……” 於旭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他的目光如鹰年般锐利,瞬间锁定了那波动的来源一一丁字六號雅间。那里的门窗紧闭,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在那门缝之间,却隱隱有一股青灰色的气机溢出。 那气机不似寻常灵植夫的温润,反而像是一株株在寒风中挺立的劲草,每一片叶子都化作了利剑,透著股“草木皆兵”的凛冽。“这是……八品《草木皆兵》?” 於旭的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灵植一脉,向来修的是养生、护土的手段,讲究个中正平和。” “能把这木行元气修出这般杀伐之意,甚至在书堆里悟出了这门偏门的战法……”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同样神色微动的沈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今夜这藏经阁里,倒是臥虎藏龙啊。” “沈师妹,若我没看错,这应当是你们灵植一脉的某位同好吧?” 沈雅没有立刻接话。 她静静地立在迴廊下,那一袭素色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她並未像於旭那般张扬地探查,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细细感知著空气中那残留的道韵。 確实是木行元气。 而且,极其精纯,根基扎实得令人咋舌。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株生长了百年的老松,根系早已深深扎入岩石之中,风吹不倒,雷劈不断。“能有这般底蕴,绝非新晋弟子可比。” 沈雅在心中暗自思量: “莫非是长青堂的那位师兄?听说他卡在八品瓶颈已久,最近常来这阁中翻阅古籍。” “或者是青木堂哪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隱修?” 她虽然身为百草堂的资深弟子,对灵植一脉的圈子颇为熟悉,但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顿悟者,她竟一时对不上號。不过,无论对方是谁,既是灵植一脉的同道,又悟出了这等杀伐手段,对於整个农司而言,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更重要的是…… 这股气息的出现,无形中为她在刚才那场爭锋中,增添了几分底气。 “於师兄好眼力。” 沈雅缓缓抬起头,神色淡然,语气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木虽柔,亦可克刚。 草木虽微,亦可为兵。” “看来我灵植一脉,也並非全是只会种地的农夫,亦有那雷霆手段的护道者。” 於旭闻言,並未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了几分。 他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懂规矩的老生。 在这二级院,实力就是最大的面子。 一个能在藏经阁中枯坐悟法、修成八品杀伐术的人物,无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绝对不容小覷。哪怕对方只是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书呆子”,一旦破了这一境,地位便截然不同。 这样的人,值得结交,或者说……至少不宜得罪。 “嗬嗬,沈师妹说的是。” 於旭笑了笑,隨手將那本《金石录》塞回袖中,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方才……是我孟浪了。” 他看了一眼丁字六號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沈雅,话锋一转: “不过是几句閒聊,意气之爭罢了,师妹莫要往心里去。” “大家都是二级院的老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两个还没长成的新人伤了和气,不值当。”说到这,於旭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筹,在指尖轻轻转动: “那一百功勋点的赌约,虽然立下了,但若是师妹觉得不妥…” 他眼神闪烁,给出了一个阶: “咱们不妨各退一步。” “师妹只需出五十点,算是请师兄我喝壶茶,这赌约……便作罢如何?” “毕竟,那林清寒的势头你也看见了,通脉二层,剑气护体。 而那位苏师弟……” 於旭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他这是在示好,也是在给沈雅一个止损的机会。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毕竟,若是真到了月考放榜那天,沈雅输掉的可就是整整一百点功勋,那可是实打实的肉疼。然而。 沈雅听著这话,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於旭,看著这个平日里眼高於顶、此刻却因为一位神秘强者的出现而变得“通情达理”的炼器堂师兄。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多谢於师兄好意。” 沈雅的声音清冷,如山间流泉,不带一丝烟火气: “不过,我百草堂的人,既然把话放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赌约既成,便如泼水难收。” “能不能贏,那是苏师弟的造化;敢不敢输,那是我沈雅的修养。”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动作无可挑剔,却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区区一百功勋点,沈雅虽然家底不厚,但这笔学费…… 我还出得起。” 於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沈雅一眼,捏著玉筹的手指微微用力,最后冷哼一声,將玉筹收回袖中。 “行。” “既然师妹如此有信心,那师兄我……就等著收钱了。”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张桌案旁坐下。 但他並没有离开。 按照二级院不成文的“潜规则”,凡遇同门在藏经阁悟道引发异象,在场受了“喜钱”的弟子,若无急事,通常都会留下一时三刻。一来是沾沾喜气,二来……也是为了结个善缘。 能靠读书悟出八品法术的人,无论是心性还是悟性,都绝非泛泛之辈。 在二级院这个小江湖里,多一个有本事的朋友,路就能宽上一分。 於旭虽然傲,但不傻。 他也想看看,这位能引动藏经阁禁制的“灵植一脉同好”,究竟是哪座山头的真神。 见於旭坐下了,沈雅也没有动。 她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中虽然拿著书,但心思却早已不在书页之上。 她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縈绕在丁字六號房的方位。 一种莫名的直觉,在她心头縈绕。 “木行杀伐……生机中藏著锋锐…… “这股气息,虽陌生,却又透著一股子纯粹。” 沈雅微微蹙眉,脑海中快速筛选著灵植一脉几位尚未出关的资深师兄。 “是长青堂的赵师兄?他卡在《枯木逢春》的杀伐转化上已有半年……” “还是青木堂的那位钱师姐?听说她最近在钻研荆棘术的变种……”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 藏经阁內,原本各自看书的学子们,此刻都有些心不在焉。 刘铁和张治坐在角落里,两人手里捧著书,眼神却不住地往楼梯口瞟。 “师兄,你说这要是位大人物,咱们待会儿上去道喜,能不能混个脸熟?” 张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期待。 “那是自然。” 刘铁整理了一下衣襟,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 “咱们也不求別的,只要能说上一句话,以后若是遇到了难处,提一嘴今日的缘分,哪怕人家不帮,至少也不会给咱们穿小鞋不是?”这就是底层的生存智慧。 不求一步登天,只求处处结缘,积少成多。 不仅仅是他们。 大厅內,原本那十来个学子,此时竟无一人离开。 甚至还有几个刚进门、不明所以的人,见大家都这么坐著,也都下意识地找地方坐了下来,生怕错过了什么大事。整个藏经阁一楼,竟形成了一种诡异而默契的“等待”氛围。 就像是一场大戏即將开场前的静默。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匯聚在那二楼的迴廊尽头。 匯聚在那扇紧闭的、雕著简单花纹的木门之上...…. 第107章 赤谱四级?哪位亲传师兄在此悟道?(求月拋) 丁字六號雅间內。 烛火嗶剥,灯花炸裂出一点微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秦缓缓闭目,心神沉入那崭新的法术符文之中。 【草木皆兵】。 这四个字,不像《春风化雨》那般透著股润物无声的温柔,反而带著一股子凛冽的金石杀伐之气。隨著感悟的加深,关於这门八品赤谱法术的种种神妙,如抽丝剥茧般在他脑海中一一铺陈开来。“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的边角。 一级入门,名为“皆兵”。 这並非《春风化雨》四级那种开启灵智、辅助生长的温和点化,而是极其霸道地扭曲草木的生命形態,將其从“静止”的植物,强行催化为“动態”的兵卒。“持续一刻钟。” “战力……约为施术者当前修为的三成,即低三个小境界。” 苏秦心中盘算。 他如今是通脉四层,若是施展此术,点化出的草木兵卒,便拥有相当於通脉一层的战力。 虽说通脉一层的战力在二级院的老生面前不算什么,但关键在於一一数量与消耗。 这法术的精髓,不在於“单兵”,而在於“皆兵”。 只要元气足够,只要神念能覆盖,哪怕是路边的一株野草,也能化作不知疼痛、悍不畏死的死士。“而且,这仅仅是一级。” 苏秦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若是等级提升,不仅兵卒的修为会隨之水涨船高,持续时间会延长,更重要的是…… “到了四级“点化』之境,还会解锁“妙法』。” “根据灵植本体的特性,演化出独一无二的天赋神通。” “铁荆棘可化作缠绕绞杀的蛇矛,霸王花可化作吞噬血肉的巨口,哪怕是看似柔弱的蒲公英,亦能化作漫天飞舞的寄生飞……”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闪动。 太强了。 这便是赤谱的杀伐大术吗? 与民生术那种慢热、铺垫的风格截然不同,这完全是为了护道、为了爭斗而生的手段。 “一人成军…” 苏秦握紧了拳头,感受著指尖残留的那一丝锐气。 这是他人生中掌握的第一门,真正意义上的杀伐之术。 而且,不是靠购买法种,不是靠教习灌顶,而是纯粹靠著自己的“悟性”,在这故纸堆里硬生生啃出来的!这种成就感,甚至比修为突破还要来得强烈。 苏秦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脑海中那股依然活跃、思维如电的奇妙状態。 【集思广益】加上【天元敕名】的三倍悟性加持。 这种感觉,就像是给生锈的大脑抹上了最好的润滑油,原本晦涩难懂的道理,如今看一眼便能直透本质。“这就是……天才眼中的世界吗?” 苏秦心中生出一丝恍惚,甚至有些莫名的怀念。 他想起了林清寒。 那个在炼器堂一鸣惊人、被无数人视为妖孽的少女。 “她平日里……便是处於这种状態吗?” 苏秦若有所思。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应该不是。 林清寒虽然天赋异稟,能在一级院两个月內晋级二级院,在数日內领悟《祭灵剑胎》。 但自己方才,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便从无到有,彻底领悟了一门八品法术。 这种效率,恐怕连林清寒也难以企及。 “她是靠著经年累月的积累和那一瞬间的灵光一闪。” “而我…”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是靠著救名效果,强行把那一瞬间的灵光,拉长成了恆定的状態。” “不过,无论手段如何,结果才最重要。” 苏秦收敛心神,將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腰间那枚温润的玄铁令牌上。 就在刚刚法术成型的瞬间,令牌也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震颇。 神念探入,一行金色的小字浮现於心间。 【藏经阁机缘:弟子苏秦,於阁內自悟八品赤谱杀伐术,引动文气共鸣。】 【赐:功勋点一一五十。】 苏秦的眼皮猛地一跳,隨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笑意。 “五十点?”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知道,他入学时的“完美根基”评价,也不过才奖励了一百点。 仅仅是看了一会儿书,悟出了一门法术,竟然就给了足足一半的奖励? “果然。” 苏秦心中思索: “二级院鼓励创新,鼓励自悟。” “相比於那些只会按部就班购买法种的庸才,道院更愿意把资源倾斜给这些能够“无中生有』的天才。”“这五十点功勋,加上我之前给蔡云的一百点,若是那赌局能羸……” 苏秦的呼吸稍微急促了几分。 那將是一笔足以让他在这二级院彻底站稳脚跟的庞大財富。 不过,那都是后话。 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利用这剩下的时间。 苏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月上中天,距离天亮,还有约莫四个多时辰。 而他脑海中那股【集思广益】的加持,也还能维持同样的时间。 “是继续去翻阅其他典籍,多领悟几门法术,技多不压身?” 苏秦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琳琅满目的古籍,心中升起一丝贪念。 以现在的状態,若是一心二用,未必不能再悟出一门八品法术,比如防御类的,或是道术类的。但他很快便压下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苏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万灵启示录》的封面,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贪多嚼不烂。” “赤谱法术,不同於白谱。” “白谱那是生活技能,多多益善,那是为了应对各种复杂的农事。” “但赤谱是杀人技。” 苏秦回想起王燁曾经的教导,回想起那些真正强者的手段。 “手段在精,不在多。” “一门练到极致的杀伐大术,胜过十门、百门样样稀鬆的花架子。” “尤其是…… 苏秦的目光落在了那【草木皆兵iv1】的字样上。 他想起了《春风化雨》和《驭虫术》的经歷。 那两门法术在肝到满级之后,都发生了质变,甚至让他提前领悟了更高阶的八品法术。 “若是我能將这八品的《草木皆兵》肝到满级……” 苏秦的心臟剧烈跳动了一下。 “八品之上,是七品。” “七品法术,在二级院,那是只有各脉首席、乃至教习才能掌握的核心传承!” “若是我能以此为基,逆推七品……” 一念至此,苏秦再无犹豫。 他摒弃了所有的杂念,重新翻开了那本《万灵启示录草木卷》。 这一次,他不再是泛泛而读。 而是將心神完全沉浸在那一行行枯燥的文字之中,去咀嚼,去拆解,去推演。 借著【集思广益】带来的恐怖算力,他开始在大脑中构建无数种“点化”的模型。 如何让草木的结构更稳固? 如何让元气的转化效率更高? 如何让那短暂的一刻钟时限,延长哪怕一息? 时间在静謐中流淌。 雅间內,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烛火爆裂的轻响。 但在苏秦的识海中,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无数绿色的光点在飞舞,组合成千奇百怪的草木兵卒。 有的身披重甲,那是松树点化而成; 有的手持长矛,那是荆林点化而成; 有的如影隨形,那是藤蔓点化而成…… 隨著他对书中道理的领悟越来越深,隨著他对这门法术本质的剖析越来越透彻。 眼前那淡蓝色的光幕上,数据开始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疯狂跳动。 【草木皆兵“v1(3/10)】 【草木皆兵“v1(5/10)】 【草木皆兵iv1(8/10)】 【草木皆兵...】 藏经阁,一楼大厅。 大殿內的长明灯火光如豆,將这古老的书阁映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中那股混合著陈旧纸张、防蛀香草以及淡淡松烟墨的味道,在深夜里显得愈发沉鬱。 时间,在静謐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距离那第一次腰牌震动、天赐功勋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刻钟。 原本因那“见者有喜”的彩头而略显躁动的氛围,此刻已重新沉寂下来,甚至透出一股子有些尷尬的冷清。角落里,刘铁合上了手中的《基础符篆解析》,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他抬头看了看那依旧紧闭的二楼丁字六號房门,又惻过脸,看向身旁同様有些坐立难安的张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光中,读出了一丝动摇与退意。 “师兄……” 张治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敢惊扰了这阁中的书灵,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 “这都两刻钟了,那上面的动静早就歇了,可那位师兄还未出来……你说,是不是咱们会错意了?”在二级院这等地方,规矩虽然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人情世故与不成文的潜规则。 凡是在藏经阁、悟道崖这类地方,因自身感悟引动了阵法共鸣,从而惠及周遭同门的。 按照惯例,受惠者多半会留下一时三刻,待那正主出来,拱手道一声喜,算是承了这份情,结个善缘。但这“一时三刻”,也是有讲究的。 若是正主出来得快,那是皆大欢喜,互相吹捧几句,或许还能攀个交情。 可若是久候不出…… 那意思往往也很明显。 刘铁嘆了口气,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声音低沉: “看来,这位师兄是性子寡淡之人。” “咱们这二级院里,也不乏那等苦修之士。他们一心求道,视外物如浮云,最是厌烦这种虚头巴脑的迎来送往。”“在他们眼里,这引动异象不过是修行的副產物,咱们得了好处是咱们的运道,他並不在意,更不愿为此浪费口舌,也不想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特意在里面多待这么久,怕就是为了等咱们散去,好落个清净。” 这等猜测,合情合理。 毕竟能在那故纸堆里悟出八品杀伐术的人物,定然是心志坚定、耐得住寂寞的。 这样的人,不愿社交,甚至有些孤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张治闻言,也是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之色: “师兄说得是。” “既然如此,咱们若是再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儿不走,等人出来了,咱们再凑上去,反倒是显得咱们不懂事,恶了师兄。”“这善缘结不成,反倒结了怨,那就不美了。” 两人都是普通班爬上来的普通弟子,在这二级院里属于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那一类。 对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师兄”,他们虽然嚮往,但也有著本能的敬畏与分寸感。 “走吧。” 刘铁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衣摆,对著二楼那个方向遥遇拱了拱手,算是尽了礼数:“今儿个白得了一点功勋,也算是意外之喜。 咱们回去吧,明日还得早起去灵田里除草呢。” 张治也跟著起身,收拾好案上的书卷,准备离去。 大厅內,原本还有几个抱著同样心思、想要混个脸熟的学子,见刘铁二人动身,也都纷纷摇了摇头,起身准备散场。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能在这儿枯坐两刻钟,已经是给足了那位神秘师兄的面子。 然而。 就在刘铁的一只脚刚刚迈出大厅的门槛,张治正准备吹熄案头蜡烛的那一瞬间。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仿佛直透神魂的震颤声,毫无徵兆地再次响起。 那声音並不源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腰间炸开! 刘铁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张治吹蜡烛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腮帮子鼓著,那口气怎么也吐不出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抓向自己腰间的身份铭牌。 只见那原本已经恢復平静的玄铁铭牌,此刻竞再次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流光。 那光芒虽然柔和,但在这一片昏暗的大厅里,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令人心悸。 紧接著,一股比之前更加醇厚、更加精纯的暖流,顺著掌心的劳宫穴,毫无阻碍地涌入体內,瞬间匯入丹田气海。一行金色的文字,隨著那股暖流,清晰地浮现在所有人的识海之中。 【藏经阁机缘:阁內弟子悟法精进,推演至深,法术入微。】 【再赐:功勋点一一壹。】 “这…… 刘铁看著铭牌上那行渐渐隱去的字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极度震惊之下,声带不由自主的痉挛。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同样一脸呆滯的张治,声音都变了调: “又……又是一点?!” “法术……入微?!”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如果说,之前的“见者有喜”,只是代表有人入门了八品法术,那是运气,是悟性,虽然难得,却也不是没见过。可现在……… 这才过去了多久? 半个时辰?还是两刻钟?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那位在楼上雅间內的师兄,竟然不仅入门了,还更进一步,直接將那门刚刚领悟的八品杀伐术,推演到了一一二级入微?!“我的天爷…… 张治的手一哆嗉,铭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二楼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的遗憾与退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看见了神跡般的骇然。“书中一悟,便是二级!” “这……这是何等深厚的底蕴?这是何等恐怖的积累?!” “这绝不可能是新学的!” 张治的声音急促,语速飞快地分析著,像是在说服自己: “哪怕是那种一般的天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把一门从未接触过的八品法术修到入微!”“唯一的解释就是……” “那位师兄,必然是在这门法术的理论上,或者是同类型的法术上,已经浸淫了数个月,甚至是一年!”“他早已將那些道理烂熟於心,只差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 “今日在这藏经阁中,厚积薄发,一朝顿悟,这才有了这般势如破竹的气象!” 刘铁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准备迈出门槛的那只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重新走回大厅,一屁股坐在了原来的凳子上,坐得比刚才还要稳,还要沉。 “通脉九层!” 刘铁的目光凝重,语气篤定无比: “绝对是通脉九层,而且是那种在二级院待了很久、距离三级院只差临门一脚的资深师兄!”“只有那种级別的人物,才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底蕴,才能有这种举重若轻的手段!” “两点功勋啊…… 刘铁摩挲著手中的铭牌,感受著丹田內那多出来的两丝灵气,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彩头了。” “这是恩惠。” “咱们若是这个时候走了,那不仅是不懂礼数,简直就是不知好歹!” “若是让那位师兄知道,咱们拿了好处转身就跑,日后在二级院,咱们还怎么混?”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喜,必须贺! 这人,必须等! 哪怕是在这儿坐到天亮,坐到那位师兄出来为止,也得把这態度摆正了! 不仅仅是他们。 大厅內,原本那些已经起身的学子,此刻也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个个默默地坐了回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抱怨等待的枯燥。 整个藏经阁一楼,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肃穆、更加敬畏的静謐之中。 所有的目光,都带著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匯聚向二楼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靠窗的位置。 於旭手中的《金石录》早已被他扔在了一旁。 他並未像那些普通学子那般失態,但那双原本总是带著几分情懒与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却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二级……入微。” 於旭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篤篤”声,节奏极快,显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静。“八品赤谱杀伐术,不同於那些用来种地的民生术。” “它讲究的是杀力,是锋芒,是对元气性质的极端转化。” “想要將这种法术修到入微,不仅需要庞大的元气支撑,更需要对杀伐之道有著极深的感悟。”於旭的目光穿透了虚空,仿佛在脑海中勾勒著楼上那位“神秘人”的画像。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突破…” “此人的修为,绝对是通脉九层。” “甚至……” 於旭心中暗自盘算: “哪怕是在那强者如云的【兵司】或者【刑司】,能做到这一步的,也绝对是排名前列的狠角色。”“难道是刑司那位號称“铁面判官』的郑师兄?” “还是兵司那个常年在荒野廝杀、一身煞气的赵疯子?” “不对…… 於旭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他们,动静绝不会这般內敛。” “这股木行气机,虽然锋锐,却並未完全脱离生机的范畴,透著一股子韧劲和绵长。” “这说明… “此人並非专修杀伐的武夫,而是一位……底蕴深厚到足以触类旁通的“大家』。” “有点意思。” 於旭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的好奇之色愈发浓郁: “看来,这一届的月考,要热闹了。” “这等人物既然选择在此时出关,在此时突破,那必然是为了那即將到来的月考做准备。”“一鸣惊人么?”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藏得这么深。” 他也没有离开。 作为炼器堂的入室弟子,他有著自己的骄傲,也有著对强者的尊重。 他想亲眼见见这位同道,哪怕只是打个照面,也算是结个善缘。 不远处。 沈雅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月光酒在她的侧脸上,映照出一片恬静的剪影。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暴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通脉九层…… 沈雅在心中默默重复著这个判断,脑海中却在飞速地翻阅著自己所知晓的、关於灵植一脉的所有高手资料。“百草堂的那些师兄师姐,我大多都熟识。” “大师兄专修灵稻,二师姐擅长药理,三师兄醉心於阵法……” “他们虽然修为高深,但从未听说谁对这《草木皆兵》之类的杀伐术有如此深的研究。” “而且,这股气息…… 沈雅闭上眼,细细感知著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木行元气波动。 虽然已经很淡了,但那种感觉…… 很陌生。 完全不同於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位师兄师姐的气息。 “不是百草堂的。” 沈雅心中篤定。 “那是青木堂的?” “冯教习门下,倒是有些路子野的。” “可青木堂的人,大多讲究个实惠,这种纯粹为了杀伐而修炼的冷门法术,並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难道是……长青堂?” 沈雅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阴森森、种满了各种毒草毒花的堂口。 彭教习性格孤僻,她门下的弟子也大多神神秘秘,確实有可能出这种怪才。 “可是… 沈雅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股气息虽然锋锐,带著杀伐之意,但底子里却透著一种极其纯正、甚至可以说是浩大的“正气”。並不像长青堂那种偏向阴柔诡话的路数。 “既非百草,亦非青木,更不像长青……” “那这人,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沈雅睁开眼,目光中满是困惑。 她在脑海中將这二级院內所有掛得上號的灵植夫过了一遍,却硬生生找不到一个能与之匹配的人选。“莫非……”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是某位一直隱藏实力、默默无闻的隱修?” “或者是…… 沈雅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瞟了一眼,那里,是通往三级院的传送阵方向。 “是某位即將结业的师兄,静极思动,来这藏经阁寻找灵感?” 如果是那样的话…… 沈雅的心中微微一凛。 那这位师兄的实力,恐怕比她想像的还要恐怖。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铭牌。 上面那因为赌约而暂时冻结的一百点功勋,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不管他是谁。” 沈雅轻嘆一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都是灵植一脉的同道,能见证一位师兄弟在此悟道,也是我的机缘。” 时间,如流沙般在指缝间悄然滑落。 藏经阁內的长明灯火光如豆,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是一个半时辰过去了。 楼阁外的更漏声隱约传来,已是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大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带著一股子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墨香。 原本那些哪怕是为了结个善缘而留下的学子,此刻也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毕竟大家都是修士,虽然这几点功勋珍贵,但时间同样是修行的资粮。 角落里,一名普通班弟子轻轻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腿脚,正欲起身活动一番,或是乾脆离去。就在这时。 “嗡” 那熟悉的、直透神魂的震颤感,毫无徵兆地第三次在眾人的腰间炸响。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住了所有人原本躁动的心神。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头,手忙脚乱地抓向腰间的铭牌。 只见那玄铁铸就的牌面上,再次泛起了一层比之前更为深邃、更为凝练的流光。 那光芒中,隱隱透著一股子金石杀伐的锐气,哪怕只是看著,都觉得双目微刺。 一股暖流涌入丹田,隨之而来的,是一行令人呼吸停滯的金色小字。 【藏经阁机缘:阁內弟子悟法通神,推演至极,法术造化。】 【再赐:功勋点一一壹。】 “嘶……” 刘铁原本因为睏倦而有些眯缝的眼睛,此刻猛地瞪圆,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极度震惊后的生理反应。他死死盯著那行字跡,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吞咽声。 “造化……三级?!” 身旁的张治更是身子一抖,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在这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捡,只是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刘铁,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子惊涛骇浪般的骇然:“师兄……我没看错吧?这是……直入三级?” “赤谱杀伐术啊!那可不是用来种地的民生小术!” 张治的声音都在发颤: “民生术讲究个顺势而为,悟性到了,或许能一日千里。 可这赤谱杀人术,修的是煞气,练的是锋芒! 那是需要在这个法术模型里,一次次地模擬杀伐,一次次地打磨梭角,才能一点点磨出来的功夫!”“在这藏经阁里,光靠读书,不动刀兵,不染鲜血…… 竞然能將一门八品杀伐术,硬生生地推演到三级造化之境?” “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这是何等深厚的底蕴?!” 刘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无比: “你说得对。” “光靠天赋,做不到这一步。” “这绝对不是什么新人,甚至不是普通的种子班老生。” 刘铁的目光穿透虚空,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位“师兄”的画像: “此人,必是在这门法术的理论上浸淫已久,甚至可能在实战中早已有了类似的感悟,只差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今日来此,不过是借著藏经阁的文气,厚积薄发,一举破境!” “通脉九层!” “绝对是通脉九层圆满,甚至是为了此次月考,闭关许久,只为在六天后一鸣惊人的顶尖师兄!”说到这里,刘铁的眼神忽然变得热切起来,那是发现了一座金矿般的贪婪与兴奋: “张师弟,咱们这次……怕是撞大运了。” “撞大运?”张治一愣。 “你想啊。” 刘铁压低了声音,凑到张治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六天后就是月考,七大学社开了盘口。” “那些热门的种子选手,赔率早就被压得极低,赚不了几个钱。” “但这位师兄……” 刘铁指了指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若是那种平日里低调隱忍、只在关键时刻爆发的“潜龙』,那他在盘口上的赔率,定然极高!”“咱们今天只要看清了他的脸,知道了他是谁……”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这一届月考最大的“內幕消息』!” “只要咱们把身家都压在他身上……” 刘铁的手指狠狠地在桌上划了一道: “咱们就能从那些庄家手里,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张治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呼吸变得急促无比。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死死地盯著那扇门,仿佛那后面坐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堆积如山的金山银海。“等!” “必须等!” “哪怕是等到天亮,咱们也得看清这位师兄的真容!” 这种想法,不仅仅是在他们二人心中滋生。 大厅內,原本那些因为枯坐而有些不耐烦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抖擞。谁都不是傻子。 在这利益至上的二级院,能抓住这样一个“捡漏”的机会,比听十堂课都要来得实惠。 靠窗的位置。 於旭缓缓睁开了眼。 他手中的玉简不知何时已经被收起,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情懒的眸子,此刻却变得异常清亮,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三级造化…… 於旭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发出篤篤的脆响。 作为炼器堂的入室弟子,他比那些普通学子更清楚这一步的跨越有多难。 那是从“匠气”到“灵气”的质变。 “有点意思。” 於旭站起身,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著沈雅所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透著股子从容不迫的自信。 走到沈雅桌前,他並未失礼,而是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带著几分同门之间的探討之意: “沈师妹。” 沈雅此时正望著手中的铭牌出神,闻言抬起头,见是於旭,连忙起身回礼: “於师兄。” 於旭並未绕弯子,目光直视二楼那间雅室,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般动静,绝非无名之辈。” “师妹久在百草堂,对灵植一脉的消息最为灵通。” “依你看,这位正在上面悟道的,究竟是罗师麾下那七位入室弟子中的……哪一位?” 在於旭看来,这几乎是唯一的解释。 能有如此深厚的底蕴,能在这藏经阁內引发三连震,除了那几位常年跟隨罗姬修行、深不可测的入室弟子外,他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沈雅闻言,秀眉微微蹙起。 她其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她毕竟是百草堂的核心圈子成员,对於那几位师兄师姐的动向,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个…… 沈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確定: “据我所知,为了备战此次月考,那七位师兄师姐,这段时间都被罗师拘在百草堂的后山禁地里,进行封闭式的特训。”“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哦?” 於旭眉梢一挑,眼中的惊讶之色更浓: “不是罗师的亲传?” “那就奇了……” 他的目光在沈雅脸上转了一圈,又望向二楼,若有所思: “既非百草堂嫡系,又能有此等造诣……”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於旭的语气变得篤定起来: “应当是青木堂,或者是长青堂那位久未露面的入室弟子了。” “冯教习虽然行事乖张,但他门下確实有几个路子野的怪才。” “至於彭教习…… 於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长青堂那帮人,整日里研究毒草毒花,性子最是阴沉,若是有人愉愉练成了这等杀伐术,倒也符合他们的作风。”沈雅听著於旭的分析,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最合理的解释。 “应当是……某位师兄吧。” 她心中浮现一丝对强者的好奇。 “既然是同为灵植一脉的师兄…” 沈雅看向於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默契。 “那便等等吧。” 於旭笑了笑,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他的坐姿端正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隨意:“能见证一位师兄在此悟道破境,也是一桩雅事。” “待他出来,咱们也好上前討杯喜酒喝,结个善缘。” 时间,在眾人的等待与期盼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了。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露,將藏经阁內的昏暗驱散了几分。 但大厅內,依旧座无虚席。 甚至因为消息的走漏,原本空荡荡的门口,此刻也多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好事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死死地吸附在二楼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那种期待感,隨著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一坛陈年老酒,越发醇厚浓烈。 “吱呀”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謐中,一声极其细微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落地。 “出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唰! 大厅內,数十名学子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 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著兴奋、好奇、敬畏,甚至是贪婪的光芒。 刘铁和张治更是第一时间衝到了楼梯口,整理衣冠,脸上堆起了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恭维笑容。沈雅也站了起来,素手轻挽髮丝,神色端庄。 於旭则是整了整那一身火红的道袍,背后的剑匣微微震颇,显露出一股子属於强者的矜持与傲气。他们都在等。 等著看那位“通脉九层”,究竟是何方神圣。 等著送上第一声恭贺,结下那份珍贵的善缘。 二楼的迴廊上。 一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戴著一顶宽大的竹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让人看不清真容。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挺拔,步伐稳健。 “嗯?” 看到这身打扮,於旭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装束……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而且,这气息… 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般气血冲天、煞气逼人,反而透著一股子中正平和的温润?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高手嘛,返璞归真也是常有的事。 於旭並没有多想,脸上立刻堆起了那副標准的、属於入室弟子的从容微笑,上前一步,正欲开口道贺。然而。 就在他张开嘴,那个“恭”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瞬间。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嗡鸣,並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腰间炸开。 大厅內,数十道目光齐齐一滯,不约而同地垂落。 那枚平日里温顺的玄铁铭牌,此刻却如被炭火灼烧,烫得人手心一跳。 一股远比之前更为霸道、锐利的气息,伴隨著一行金字,凿入识海。 【藏经阁机缘:天道酬勤,厚积薄发!】 【阁內弟子悟性通神,於杀伐之道再做突破,推陈出新,直抵一一四级点化!】 【特赐:功勋点一一壹!】 第108章 什么叫三级院师兄?我是新生啊!(求月票) 藏经阁一楼,灯火昏黄,光影在古旧的书架间摇曳。 空气中那股因阵法共鸣而產生的元气震盪尚未完全平息,仿佛还在眾人的耳膜上发出细微的嗡鸣。然而,比这嗡鸣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那铭牌上缓缓消散的金字,以及隨之而来的、关於“四级点化”这四个字的沉重含义。四级。 对於一门白谱民生术而言,四级意味著在某一领域浸淫数载,触类旁通。 但对於一门主杀伐、重实战的八品赤谱法术而言,四级“点化”,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张治和刘铁僵在原地,两人脸上的那一抹原本准备好的、用以恭维的笑容,此刻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显得格外的僵硬与滑稽。“四级……点化?” 刘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愕与自我怀疑: “师弟,我是不是记岔了?咱们在讲堂上听教习说过,这赤谱的杀伐术,讲究的是“以身试法,以战养气』。光靠在这藏经阁里翻书,不动刀兵,不染煞气,如何能將杀意推演至入微,甚至……点化?”张治也是一脸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摩挲著手中的书卷,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是啊……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话虽不假,可那是对道理而言。 这杀人的手段,若是没见过血,没在生死之间走过几遭. 光凭悟性能悟出个什么来? 难道这位师兄,竟是在脑海中演练了千万遍廝杀不成?” 这种认知上的衝击,让他们一时之间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感。 仿佛他们这些年来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在荒野中与妖兽搏杀积累下来的经验,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有人仅凭读书,便走完了他们数年未必能走完的路。 大厅內,原本那种“等待大人物”的期待氛围,此刻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许多人,呼吸声变得急促而压抑,数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二楼的迴廊口。 仿佛那里即將走出的,不是一位同门,而是一尊披著人皮的凶兽。 相较於刘铁这等普通弟子的浅薄见识,坐在窗边的於旭,神色则要深沉得多。 他並未像旁人那般失態,只是那放在案几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毕露。作为炼器堂的入室弟子,他深知“悟”与“修”的区別。 “光靠悟,確实修不成赤谱四级。” 於旭在心中迅速盘算,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內行人才懂的凝重: “除丰…” “除非此人,本身便已在另一门性质极其相近的赤谱法术上,达到了五级“道成』的圆满之境!”“唯有大道同源,高屋建瓴,方能触类旁通。” “就像是一个剑道宗师,哪怕从未练过刀法,只要给他一本刀谱,他也能在顷刻间悟出刀意,因为杀伐的本质是相通的。”想到这里,於旭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对楼上之人的评价,瞬间又调整了几分。 “能触类旁通到这个地步,说明此人本身就在另一门相近的赤谱杀伐术上,有著接近圆满的造管…”“这绝对不是什么碰运气的普通弟子。” “这定是某位沉淀许久,实力在入室弟子中也属拔尖的资深师兄!” “其实力与底蕴,恐怕並不弱於我,是足以与我平起平坐的劲敌。” 於旭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居高临下想要“结个善缘”的轻鬆心態,此刻已收敛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层次高手时的郑重与礼貌。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火红色的道袍,確保没有一丝褶皱,隨后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视,锁定了楼梯口。就在这万眾瞩目的死寂之中。 “噠、噠、噠。”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终於打破了沉默。 一道身影,从二楼那片昏暗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戴著一顶宽大的竹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让人看不清眉眼,只能隱约看到那线条分明的下頜。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既无锦绣云纹,也无灵光流转,朴素得就像是刚从田间地头归来的农夫。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身影,在他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內的气机仿佛都被牵引。 那一身虽未刻意释放、却因刚刚突破而尚未完全收敛的凌厉气机.. 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好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子隱隱透出的寒意,已足以让人汗毛倒竖。苏秦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並未理会周围那些灼热的目光,只是微微低著头,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被人认出。“果然是位苦修士。” 於旭看著那身朴素至极的青衫,心中暗道。 在二级院,越是这种不修边幅、不重外物的人,往往越是可怕。 因为他们的心思全在修行上,这种人的道心,往往坚如磐石。 眼看苏秦即將走出大厅,於旭不再犹豫。 他迈步上前,动作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拦在了苏秦的必经之路上,既没有显得咄咄逼人,又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这位师兄,请留步。” 於旭拱手一礼,脸上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諂媚,也不倨傲,透著一股子大家风范:“在下炼器堂於旭。” “方才见阁中异象纷呈,又得阵法共鸣之馈赠,心中实在敬佩。” “没想到在这月考前夕,还能见到师兄这般人物,在藏经阁內厚积薄发,一举將那八品赤谱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於旭的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大厅: “此等才情,实乃我辈楷模。 只怕六日后的月考,师兄这一出山,定要搅动风云,让那榜单都要变上一变了。”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出了苏秦的成就,表达了敬意。 又隱晦地试探了苏秦是否会参加月考,同时也算是为在场眾人承的那份“功勋点”人情,做了一个公开的道谢。周围的学子们闻言,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神色恭敬,齐齐拱手: “恭喜师兄神功大成!” “谢师兄赐法!” 一时间,恭贺之声此起彼伏,虽然杂乱,却也真心实意。 毕竞那几点功勋是实打实落入口袋的好处。 苏秦停下脚步。 他在斗笠下微微抬起眼帘,目光透过垂落的黑纱,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红袍青年。 於旭。 炼器堂入室弟子,刚才还在和沈雅打赌的人。 苏秦心中瞭然,却並未表现出分毫。 他不想暴露身份。 既然拿了天机社和薪火社的好处。 那么,在这月考前的关键时刻,保持神秘感,维持那个“通脉一层新人”的人设,便是应有之理。若是让人知道这动静是他苏秦搞出来的…… 那“五百五十名开外”的赔率,怕是瞬间就要崩盘。 所以,他不能认,也不能否认,只能一一模糊。 苏秦淡淡一笑,並未说话,只是对著於旭,以及周围的眾人,微微拱了拱手。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却又並不失礼数,让人挑不出毛病。“诸位客气了。” 苏秦压低了嗓音,改变了声线,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苍老: “不过是偶有所得,借了这藏经阁的文气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至於月考… 苏秦顿了顿,语气平淡如水: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侧身绕过於旭,继续向门口走去。 这番回应,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突破,又没有透露具体的法术和身份,更没有对月考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 这种內敛的態度,反而更让於旭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是一位真正的高手,一位不屑於口舌之爭、只用实力说话的狠角色! 望著苏秦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於旭眉头微蹙,却並未感到被冒犯。 他思索片刻,忽然朗声开口,声音穿透了夜色,追上了即將踏出门槛的苏奏: “兄高风亮节,不愿留名,於某佩服。” “不过,既然承了兄这四点功勋的情分,总不能连个还礼的机会都不给。” “在下炼器堂入室弟子,亦是【聚宝社】的核心成员,於旭。” “日后兄若是有瑕,或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大可来聚宝社一敘!” “只要报上今日之事,我聚宝社的大门,永远为兄敞开!” 这就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一一我於旭,承你的情,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在这二级院,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这种深不可测的高手。 先不管对方用不用得上,把这善缘结下,总归是没错的。 听到这话,大厅內的其他学子也纷纷反应过来。 是啊! 人家不留名是人家的高风亮节,咱们要是连个话都不留,那岂不是显得太不懂事了? 万一以后真的在月考或者什么任务里碰上了,有了这层香火情,说不定还能抱上一条大腿呢!“师兄!我是阵法堂的李木!日后若有阵法上的需求,儘管吩咐!” “师兄,我是符纂堂的张穷!这是我的传讯符,您收好!” “师兄慢走!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大厅变得嘈杂起来,眾人爭先恐后地报著自己的名號,生怕落於人后。虽然他们並不知道那位斗笠师兄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但至少这態度是摆出来了。 他们早已在心中將这位神秘人,当成了某位通脉九层、即將衝击三级院的大修。 至於人情? 对於这等存在,那点功勋点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於他们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处。 能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感激,去搭上这样一条可能通天的人脉,怎么算都是赚的。 苏秦听著身后的呼喊声,脚步未停,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聚宝社……於旭么。” “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也记下了这份並未点破的“善缘”。 在这二级院的棋局里,多一颗棋子,总归是好的。 隨著苏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藏经阁內那股躁动的氛围才渐渐平息下来。 眾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著刚才那位神秘师兄的身份,猜测著他究竟是哪一堂的隱世高手。角落里。 刘铁和张治一边收拾著书本,一边脸上还掛著几分遗憾。 “唉,可惜了。” 刘铁摇了摇头,嘆道: “那位师兄藏得太严实了,连个正脸都没露,更別说名字了。” “本来还想著,若是能看清他的真容,知道了他是哪一堂的,咱们这回的月考赌斗,那是稳赚不赔啊。”张治也是一脸的惋惜: “是啊。” “你想想,一个能在藏经阁顿悟出四级赤谱杀伐术的猛人,这实力绝对是在其一脉前十的有力竞爭者!”“而他现在又这么低调,外面的赔率肯定不高。” “这简直就是一只潜伏的“黑马』啊!” “要是能押中他……咱们哪怕只投个几十点功勋,也能翻个好几倍!” “算了算了。” 刘铁摆了摆手,自我安慰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咱们能白得这几点功勋,已经是撞大运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看这位师兄离去的方向,似乎是往北边去了?” “北边?那是长青堂和青木堂的地界……” “莫非,真的是灵植一脉的某位隱藏极深的入室师兄?” “多半是了。” 张治篤定道: “也只有灵植一脉那种修身养性的功夫,才能养出这般淡泊名利的气度。” “看来这次月考,灵植一脉是要出大风头了。”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 靠窗的位置,沈雅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身喧譁,也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她只是微微蹙著眉,那双清丽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深深的困惑与迷茫。 “那个声音…… 沈雅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的边缘,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那个斗笠人说的几句话。 “诸位客气了…… “偶有所得…… “尽人事,听天命……” 那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甚至变得有些沙哑。 但那种说话的语调,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感……… 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熟悉。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熟悉?” 沈雅闭上眼,在记忆的海洋中疯狂搜寻。 作为百草堂的资深弟子,她认识的人並不少。 百草堂的大师兄?不对,大师兄说话带著口音,且语速极快。 长青堂的那位钱师姐?也不对,那是女修。 青木堂的几位入室弟子? 沈雅的脑海中,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却又一个个被她迅速否决。 那个声音,虽然熟悉,但绝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位“入室弟子”。 “奇怪…” 沈雅睁开眼,眉头锁得更深了: “既然不是那几位师兄,那我这种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或许… 沈雅望向窗外那深沉的夜色,心中暗自推演: “或许是长青堂,亦或是青木堂中,某位平日里韜光养晦的资深师兄?” “明明已有了衝击入室弟子的实力,却一直引而不发,只为了在这即將到来的月考之上,一鸣惊人,博那最大的彩头?”想到此处,她收敛了心神,微微嘆了口浊气: “究竟会是谁呢?真难猜啊”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 离开藏经阁的那一刻,身后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隔绝,只余下山间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梟啼鸣。苏秦压低了斗笠,顺著那条偏僻的石阶小径,缓缓向著青竹幡的方向行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草木,又像是在用脚底丈量著这二级院的深浅。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他的肩头,將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映得有些发冷。 但苏秦的心,却是热的。 他並未急著赶路,而是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了识海深处。 那里,淡蓝色的面板依旧静静悬浮,只是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行刚刚发生质变的数据,正散发著幽幽的冷光。【草木皆兵“v4(1/200)】 “四级……点化。” 苏秦在心中低声咀嚼著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精芒。 方才在藏经阁內,借著【集思广益】的恐怖算力与【天元】敕名的加持. 他几乎是在一种顿悟的状態下,强行撞开了这门八品赤谱法术的大门。 快,太快了。 快到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赤谱杀伐术,讲究煞气与锋芒,按理说与我这灵植夫的“生养』之道相悖。” 苏秦停下脚步,侧身立於一株路边的老松之下,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乾裂的树皮。 “但为何……我会觉得如此顺手? 甚至比当初修习《春风化雨》还要顺畅几分?” 他的指尖微动,一缕通脉四层的真元顺著指腹,悄无声息地渗入老松的纹理之中。 不是强行灌注,而是一一引导。 “嗡……” 老松微颤,那原本僵硬的枝条竟在无风的夜色中缓缓舒展,好似刚从沉睡中甦醒的巨人伸了个懒腰。一种奇妙的共鸣感,顺著那缕真元反馈回苏秦的识海。 他“看”到了。 看到了老松体內那虽已衰败、却依旧坚韧的生机脉络。 看到了那深埋地下、在岩石缝隙中艰难求存的根系。 更看到了那股子想要刺破苍弯、与天爭命的“意”。 “原来如此。” 苏秦收回手,眼中的迷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明的通透。 “並非相悖,而是同源。” “《春风化雨》修到了四级“点化』之境,赋予了我对草木生机最本质的洞察与掌控。” “在我眼中,草木不再是死物,而是有著经络、有著呼吸、甚至有著“情绪』的生灵。” “既然能用生机去滋养它们,自然也能用元气去一一武装它们。” 这便是触类旁通。 《春风化雨》是给草木餵饭,让它们长得壮。 而《草木皆兵》则是给这壮汉塞一把刀,教它怎么杀人。 两者的一体两面,在“点化”这个层面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四级点化…… 苏秦目光微凝,脑海中关於这门法术的种种神妙,开始如流水般淌过。 在一级“入门”之时,这门法术虽然名为“草木皆兵”,实则限制颇多,甚至可以说有些鸡肋。那时候,他必须依靠本身就具备灵气的“九品灵植”作为载体,才能勉强唤醒其中的灵性,將其转化为只会凭藉本能挥舞枝条的傀儡。而且,战力折损极度严重。 九品灵植本身材质坚硬,但在一级法术的催动下,顶多只能发挥出相当於通脉一层修士的蛮力。且毫无章法,稍微遇到点克制的火法、金法,便是当场化灰的下场。 至於路边的野草凡木? 那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元气一灌进去就炸了,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 苏秦看了一眼脚边那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狗尾巴草。 心念一动。 “起。”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仅仅是神念中那一缕“点化”之意的垂落。 “唰!” 那株原本柔弱无骨的狗尾巴草,竞瞬间挺直了腰杆! 原本翠绿的叶片在一瞬间变得如同墨玉般深沉,边缘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金属冷光,草茎更是如同淬了火的钢针,散发著一股子极其纯粹的锋锐之气。它不再是一株草。 而是一个手持利剑、蓄势待发的一一刺客! “通脉一层。” 苏秦感受著那株草兵散发出的气息,心中有了定数。 在四级“点化”的加持下,即便是这最卑微、最不起眼的凡俗野草,也能被赋予相当於通脉一层修士的杀伐之力!虽然持续时间不长,虽然一击之后或许就会枯菱。 但…… 这漫山遍野,何处无草?何处无木? 若是在那丛林密布之地,只要苏秦神念所及,那便是一一千军万马! “野草尚且如此,那若是用九品灵植为基……”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按照四级法术的规则,载体的品质越高,所能承载的“灵性”与“修为”便越强。 凡草是通脉一层。 那九品灵植…… “通脉四层!” 苏秦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与我自身修为一一等同!”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概念。 意味著只要苏秦捨得下本钱,只要他手里的九品灵植足够多,他就能在瞬间拉起一支由无数个“自己”组成的军队!而且,这还不是简单的复製。 “草木有灵,各具异能。” 苏秦想起了罗姬在课堂上讲过的那些话,想起了藏经阁里那本《万灵启示录》。 “松之劲,藤之柔,花之毒,叶之锋……” “每一株灵植,都有其独特的天赋。” “若是用【铁线藤】施展,唤出来的便是擅长绞杀、困敌的“纠察兵』;” “若是用【爆炎果】施展,唤出来的便是能自爆伤敌、玉石俱焚的“死士』;” “若是用【金刚木】施展,那便是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重甲步卒』!” 这哪里是什么法术? 这分明就是排兵布阵,是运筹帷幄! “灵植夫…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果然,只要思路打开了,这锄头底下,也是能刨出杀机的。” “只不过… 苏秦的眉头忽然微微一皱,眼中的兴奋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层次的思索。 “九品灵植虽好,但终究……还是有上限。” “通脉四层,在即將到来的月考中,固然算得上是一方好手。 但面对那些在通脉后期浸淫多年的老生,面对那些手段层出不穷的真正精英……怕是还不够看。”“若是想要在那场乱战中一锤定音,甚至……横扫全场。” “光靠这些九品的虾兵蟹將,还不够。” 苏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的视线缓缓內视,穿过经脉,穿过气海,最终落在了识海中央,那株正散发著淡淡金光、宛如神祇般静静佇立的一【万愿穗】。 这是一株八品灵植。 而且是一株……特殊的、由愿力与因果浇灌而成的、独一无二的八品灵植。 他的特殊之处,便是哪怕显化为实,脑海中依旧有著虚影,可以隨著时间不断恢復。 上限是九品,那便能隨著时间恢復到九品。 上限是八品,那便能隨著时间恢復到八品。 只要抵达相应品级,就能外显现世。 “九品灵植,能承载通脉四层的战力,觉醒凡俗神通。” “那……八品呢?”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这是一个他从未尝试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深想的领域。 按照常理,八品灵植珍贵无比,通常是被当做阵眼、丹药主材或者是传家宝来供著的。 谁会捨得拿一株八品灵植来当一次性的消耗品,去施展《草木皆兵》? 这简直就是败家子中的败家子! 但苏秦不同。 他的【万愿穗】,虽然也是八品,但它的本体……是愿力,是虚实之间的存在。 它並非实体,却又胜似实体。 它能再生,能恢復,只要愿力不绝,它便不死不灭。 “如果……” 苏秦在心中设想那个画面: “如果我以这株【万愿穗】为载体,施展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 “那召唤出来的……將会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尊金甲神將?” “还是……一尊秉承了万民意志、能镇压一切不服的一一神灵?”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能感觉到,这绝对是一个足以打破平衡的变量。 九品与八品,虽只差一阶,却是天壤之別。 九品是凡,八品涉灵。 若说九品灵植唤出的是“兵”,那八品灵植唤出的,极有可能便是一一“將”! “通脉……后期?” “甚至是……触碰到那更高层次的力量?” 苏秦不敢確定。 但他能感觉到,识海中那株原本安静的万愿穗,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这个疯狂念头。 它轻轻摇曳了一下。 “嗡” 一股浩大、中正、却又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波动,顺著神念传来。 那不是抗拒。 那是一一渴望。 那是想要入世,想要显化,想要在这红尘中展露锋芒的渴望! “看来……你也寂寞了啊。” 苏秦安抚了一下躁动的万愿穗,並未立刻尝试。 这里是山道,人多眼杂,並非试法之地。 况且…… 他看了一眼那株稻穗上流转的金光。 自从那日宴席之后,虽然愿力在源源不断地匯聚,但距离彻底恢復盈满,还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它,就像是一个刚刚大病初癒的壮汉,虽然底子在,但气血还未完全恢復。 若是强行点化,怕是会伤了根基。 “不急。” 苏秦强压下心头的衝动,重新迈开步子,向著青竹壖走去。 “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想办法让万愿穗恢復一些愿力,起码达到九品灵植的水准显世。” “其特殊的结构,或许凝聚的神通,也难以想像。” “到时候… 苏秦抬头望向那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就让这满院的天才们好好看看。” “什么叫……草木皆兵。” “什么叫……万民所向!” 晨光破晓,青竹幡內的灵气伴隨著朝露,在竹叶尖端凝结成晶莹的珠翠。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浊气尽吐,通脉四层的修为在经脉中如江河奔涌,圆润自如。 “七日之期,已过其一。” 苏秦目光扫过只有自己可见的面板。那【万民念】敕名下方的【丰登】词条,正散发著一种时不我待的微光。“一念之间,催熟凡俗灵植,时限七日。” 这是昨夜因大愿得来的神通,也是他此刻手中握著的一张底牌。 但若是不去用,这底牌便是一张废纸。 “上次回村,还是在那受赏庆功的夜晚。那是免了税,给了乡亲们一个活下去的底气。 但想要真正让苏家村,让青河乡富起来,光靠那点免税,还不够。”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叠银票,心中默默盘算著这几日的流水。 那是当初东拚西凑来的三百两整。 扣除掉交给庶务殿的一百五十两种子班束倍,再扣除在崔健那里买“五味铲”花掉的五十两,以及昨夜在藏经阁为了悟道而开启雅间花费的五两……他现在手里,满打满算,还剩下九十五两现银。 “九十五两…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锦囊妙计】是保命的底牌,也是应对未知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每次在使用过后,代价会刷新,都是按照现在身上的八成银两,作为固定数目。 我在获得时,便是第一次刷新之时。 因为身上是一百两,八成便是八十两。 也就是需要八十两纹银。 这笔钱,雷打不动,必须死死攥在手里,那是买命钱。” “如此算来,我能动用的,仅剩十五两。” 十五两银子,对於凡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在通脉期修士眼中,或许连一瓶像样的丹药都买不到。“钱少有钱少的花法。” 苏秦眼神清明,整理好衣冠,掛好那枚代表“百草堂种子”身份的腰牌,迈步走出了青竹播。既然要回乡施展【丰登】,总不能两手空空。 种子,才是希望的载体。 农司,百草堂侧殿,【司农庶务处】。 这里不比传道殿那般宏大,也不似藏经阁那般肃穆,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安心的泥土芬芳与药草香气。一排排巨大的红木药柜直抵穹顶,无数个贴著標籤的抽屉里,封存著大周仙朝农耕体系的基石。柜后,一位身著褐色长袍的中年执事正低头拨弄著算盘,手边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叫刘通,是这庶务处的一名老史,在这位置上坐了十年,见惯了那些心比天高的天才,也看多了囊中羞涩的窘迫。“咚、咚。” 苏秦轻轻叩击柜。 刘通眼皮未抬,手中的算盘珠子依旧劈啪作响: “买种还是卖粮?买种左转看牌子,卖粮去后院过秤。” “买种。” 苏秦声音平稳。 刘通这才抬起头,那双带著几分职业倦怠的眼睛在苏秦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苏秦腰间那枚刻著“百草”二字且隱隱泛著紫气的腰牌上。“哟?” 刘通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的漫不经心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却不失礼数的面孔:“原来是新晋的天元魁首,苏秦师弟。” 他在“天元魁首”四个字上並未加重语气,就像是在称呼一个普通的职务,既不諂媚,也不轻视。在二级院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天才年年有,但能真正兑现天赋走到最后的,十不存一。 尤其是这种刚入门的新人,名头虽响,但还没经过月考的毒打,终究是嫩了点。 “师弟想买什么种子?” 刘通站起身,掸了掸袖口: “既然是百草堂的自己人,有些规矩我得先说明白。 虽然你是种子班,但若是没有功勋点,这柜里一半的好东西,你只能看,带不走。” 苏秦微微頷首,对此早有预料。 “师兄,我想看看九品灵植的种子。” 苏秦开门见山。 他现在掌握了《草木皆兵》这门八品杀伐术,若是能有几株九品灵植作为施法载体,战力必將產生质的飞跃。“九品?” 刘通笑了笑,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一页,推到苏秦面前: “师弟眼光不错,九品灵植確实是咱们灵植夫入门的硬通货。不过……” 他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 “看看价格吧。” 苏秦定睛看去。 【铁线藤种子(九品):攻守兼备,坚韧如铁。 售价:功勋点十点及纹银一百两/颗。】 【爆炎果种子(九品):烈火蕴藏,触之即爆。 售价:功勋点八点及纹银八十两/颗。】 【剑叶兰种子(九品):叶如利剑,锋锐无匹。 售价:功勋点二十点及纹银二百两/颗(需持九品灵植夫证方可购买)。】 看著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苏秦虽然面色未变,但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太贵了。 而且是功勋点与纹银的双重门槛。 哪怕是最便宜的爆炎果,一颗种子也要八点功勋加上八十两纹银。 他身上虽然揣著九十五两,若动用那预留给【锦囊妙计】的八十两保命钱,倒也勉强凑得齐银子的数额。可那功勋点…… 虽然在藏经阁,一举將【草木皆兵】领悟至四级,又多了一百功勋点 可这一百点功勋亦是要和之前一般,作为启动资金。 是要在“金榜赌斗”里当母鸡下蛋用的,若是现在为了买一颗种子就破了整,那才是竭泽而渔。至於他真正能动用的那十五两閒钱?在这等价格面前,连个零头都不够。 “如何?” 刘通看著苏秦沉默不语,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语气平和地说道: “师弟,九品灵植那是入了流的东西,是修士的资粮。 你刚入二级院,手里没多少积蓄是正常的。 这次月考,虽然你名头大,但毕竟修行日短。 依我看,你多半也就是去走个过场,熟悉熟悉流程。” 刘通的话虽然直白,却也是实情。 在他眼里,苏秦虽然是天元,但通脉一层的修为在老生如云的月考中並不占优。 与其现在把身家都砸在这些昂贵的战斗灵植上,不如细水长流。 “多谢师兄提醒。” 苏秦合上册子,並未露出窘迫之色,反而神色从容: “九品灵植虽好,但確实非我目前所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想买些稻种。” “稻种?” 刘通一愣,有些诧异地看了苏秦一眼: “你要种地?这会儿种地,等到收成的时候,月考早过了八百回了。” “家里遭了灾,想带点回去,儘儘孝心。” 苏秦淡淡解释道。 “哦……难得。” 刘通眼中的那一丝职业化的冷漠消融了些许,多了几分人味儿。 在这利益至上的修仙界,还能想著反哺家乡的人,不多了。 “稻种在那边。” 刘通指了指柜的另一侧: “分两种。” “一种是凡俗稻种,也就是山下百姓种的。 量大管饱,但没灵气。 一两银子,能买一百亩的种。” “另一种嘛…… 刘通从柜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布袋,解开绳扣,里面露出了一粒粒饱满圆润、隱隱泛著青光的稻穀:“这是咱们农司培育的良种一一【青玉稻】。” “虽然未入九品,算不得真正的灵植,但若是用《聚气结穗法》好生伺候,种出来的米,那也是沾著灵气的“灵米』。”“常人吃了强身健体,百病不生。 修士吃了也能略微滋补气血,虽比不上丹药,但胜在温和持久。” “这东西… 刘通竖起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十亩的种。” 一两银子,一百亩凡种。 一两银子,十亩灵种。 十倍的差价。 但苏秦看著那袋青玉稻种,眼中却闪过一丝精芒。 凡种再多,种出来的也只是凡粮,只能解一时之飢。 而这青玉稻…… 若是配合他那四级造化的《春风化雨》,以及专门的九品法术【聚气结穗法】,再加上【丰登】的催熟效果……那长出来的,可就不仅仅是灵米那么简单了。 那是能从根子上改变苏家村人体质、甚至能为家里积攒下第一桶修仙资源的一一“金种子”!“十五两。” 苏秦从怀中摸出最后的碎银子,放在柜上,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决断: “我要一百五十亩的【青玉稻】种子。” 刘通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秦一眼。 十五两银子,用来买不入品的灵种,对於一个刚入门的新生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全砸在这些带不回道院、只能给凡人吃的种子上? 这手笔,倒是有些……豪气?或者说,傻气? “师弟,你可想好了?” 刘通一边称重,一边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这青玉稻虽然好,但对地力和水肥要求极高。 若是没有灵植夫日夜照料,种在凡俗的田地里,怕是长不出灵米,最后退化成普通稻子,那可就亏了。”“无妨。” 苏秦接过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布袋,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自有分寸。” “既然种了,自然就能让它长好。” 苏秦將那一袋青玉稻种贴身收好,感受著那种子中蕴含的微弱灵韵,心中泛起一丝温热。 这不仅仅是几袋种子,更是打破苏家村百年贫瘠的希望。 凡俗的庄稼,哪怕丰收,也不过是让大家吃个饱饭,来年依旧要在那黄土地里刨食,看天吃饭。但若是这青玉稻能成,乡亲们的体魄便能强健,不再受病痛折磨。 多余的灵米哪怕只是卖给低阶修士,换来的银两也足以让村子修路建学,让后辈们有更多的机会走出大山。“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苏秦走出庶务处,望著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坚定。 “这一百五十亩青玉稻,便是我为苏家村种下的……第一颗长生种。” 第109章 秦老爷!您是苏家村的天!(求月票) 青光散去,空间的扭曲感刚刚平復,一股混杂著泥土腥气与草木清香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苏秦双脚踏实,目光所及,正是苏家村村口的石牌坊下。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虽不如正午那般毒辣,却也將地里的湿气蒸腾起来,在田垄间形成一层极淡的薄得益於那道“风调雨顺”的敕令,原本龟裂的土地此刻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深褐色,路边的野草疯长,绿意盎然,与半月前的萧瑟景象判若两地。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摆,虽然他在二级院已是风云人物,但回到这就乡土之地,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反而显得最为合衬。 他沿著黄土路向村內走去。 路旁的沟渠里,流水潺潺,不再是之前的死水微澜。 几只鸭子在水里扑腾,发出嘎嘎的叫声,给这就静謐的午后平添了几分生机。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锄地声从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 苏秦侧目望去,只见一个赤著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挥舞著锄头,正在给地里的庄稼鬆土。那汉子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泛著油光,汗水顺著脊背滑落,正是二牛。 似是察觉到了脚步声,二牛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站在路边的苏秦时,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中的锄头差点没握住。 “秦……秦老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喜,又夹杂著几分下意识的慌乱。 他连忙扔下锄头,两只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想要擦去满手的泥垢,却又觉得怎么也擦不乾净。他快步走到路边,却在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身子微微佝僂著,头也低了下去,不敢直视苏秦的眼睛。 “秦老爷,您……您回来了?” 苏秦看著二牛这副侷促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在他的记忆里,二牛哥是个爽朗甚至有些粗线条的汉子。 小时候,正是二牛带著他在后山的草窝里掏鸟蛋,在河沟里摸泥鰍。 那时候的二牛,笑声大得能震落树上的叶子,何曾有过这般谨小慎微的姿態? “二牛叔。” 苏秦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带著旧时的亲近: “这儿没外人,不必如此生分。 我只是去二级院读了个书,又不是变了个人。 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叫我秦娃子便是。 这“秦老爷』三个字,听著实在生硬,也折煞我了。” 听到这话,二牛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固执的坚持。他看著苏秦,看著这个虽然依旧穿著旧衣、笑容温和,却已然与这片黄土地有了云泥之別的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使不得。” 二牛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死理儿: “秦老爷,这称呼不是按年纪算的,是按恩情,按本事算的。”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鬱鬱葱葱的田野,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修缮房屋的村民,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若是没有您,这地里的庄稼早就绝收了。 若是没有您考上的“天元』,得的那道敕令,咱们苏家村,甚至整个青河乡,这会儿怕是还被税吏逼得发愁,哪还有现在的活路?” 二牛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认死理。 “俺娘说了,您是咱们全村的恩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以前叫您娃子,那是咱们不懂事,也是那是您还没显圣。 现在您本事大了,救了大家的命,咱们要是再没大没小,那是要遭天谴的。” 二牛看著苏秦,眼神坚定: “您对苏家村的贡献,担得起这句老爷。 俺若是改了口,俺心里头不踏实,回去也得被俺娘骂死。” 苏秦看著二牛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这是一种底层百姓对於“活命之恩”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报答方式。 在他们眼里,尊卑有序,恩义有別。 若是打破了这个界限,他们反而会感到惶恐不安。 “罢了。” 苏秦在心中轻嘆一声,点了点头: “既然二牛叔坚持,那便隨你吧。 地里的活儿重,歇息的时候多喝点水,別累坏了身子。” “哎!哎!晓得了!” 二牛见苏秦不再勉强,脸上顿时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目送著苏秦向村內走去。 直到苏秦的背影转过拐角,他才重新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握紧锄头,干劲十足地挥舞起来。越往村里走,苏秦越能感受到那种氛围的变化。 路过的村民,无论是正在洗衣的妇人,还是在树下纳凉的老人,见到苏秦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以前那种隨意的招呼。 而是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站到路边,垂手行礼,口称“秦老爷”。 那种发自內心的敬畏与尊崇,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將苏秦与这充满烟火气的村庄隔开了一层微妙的距离行至晒穀场旁,苏秦看到了正在指挥长工们修整穀仓的李庚。 李庚穿著一身乾净的短打,手里拿著菸袋锅子,虽然没点火,但那指点江山的架势,倒也颇有几分管事的威严。 见到苏秦走来,李庚眼睛一亮,连忙將菸袋锅子往腰间一別,快步迎了上来。 “秦老爷?您回来了!” 李庚的脸上堆满了惊喜,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祥,但更多的,却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谨。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帮苏秦拍打衣摆上的尘土,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苏秦连忙伸手托住了李庚的手臂,没让他弯下去。 “庚子叔。” 苏秦看著这位在苏家操劳了半辈子、对自己视如己出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二牛叔那么叫也就罢了,他是个直性子。 可您是看著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尿床的褥子还是您给洗的。 您虽是外姓,虽是长工,但在苏家,在我心里,您和我亲叔无异。” 苏秦的声音诚恳,言辞切切: “这“秦老爷』三个字,从別人口中说出来我还能受著,但从您嘴里说出来…… 我这心里头,实在是过意不去。 什么时候,这“娃子』翻了天,敢在自家叔伯面前称“老爷』了?” 他不希望这冰冷的身份,將这点温情也给冻结了。 然而,李庚听著苏秦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脸上的笑容虽然柔和,但眼底的那份坚持却丝毫未减。他反手握住苏秦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但语气却变得异常郑重。“秦老爷,话不是这么说的。” 李庚嘆了口气,目光在苏秦那张年轻却已显露威严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缓缓说道: “其实啊,我以前都想过了,你总归是要当老爷的。 只是我以前想的,是你继了海老爷的位,当个富农,守著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海老爷仁厚,您也心善,对我都不差。 我在苏家村过得舒坦,和有著自己的地没什么区別。 我以前就在想,什么时候改口…… 或许是你行了冠礼,娶了妻,生了子,成了家里的顶樑柱,那时候我再叫一声老爷,也是顺理成章。”说到这,李庚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骄傲:“却没曾想……这一天比我想的,来的还要快,还要大。” “托您的福,不仅仅是咱们苏家村,整个青河乡,都免了三个月的税。 这事儿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如今咱们苏家村的人走出去,那是真的有面子。 去镇上赶集,去隔壁村借东西,只要说是苏家村的,人家都得高看一眼,客客气气地递烟递茶。”李庚收回目光,看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洞明世事的通透: “乡內其他村的人,都知道苏家村出了个秦老爷,是文曲星下凡,是有望修成仙官的大人物。这不仅仅是您的面子,也是咱们全村人的脸面。” “若是我们这些自家人,还在一口一个“娃子』地叫著,没大没小…… 那传出去,外人不会说您亲民,只会笑话咱们苏家村没规矩,不知礼数,连自家的贵人都不知道敬著。” “这尊卑有序,才能长久。” “您现在是全村的主心骨,是咱们的“天』。 这天,就得在上面掛著,让人敬著,这地才稳当。” 李庚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 这是几千年宗族社会沉淀下来的生存智慧,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政治哲学。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李庚那张写满风霜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 这是一种秩序的重塑。 曾经,他是大家口中的秦娃子,是被嗬护的幼苗。 而现在,他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秦老爷,成了那棵需要为全村遮风挡雨的大树。 树大了,就得有树的样子,就得有让人敬畏的高度。 这是责任,也是代价。 “我明白了。” 苏秦轻声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家主的沉稳: “既然庚子叔这么说,那便依著规矩来吧。” 李庚见苏秦应下,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看著自家雏鹰终於展翅高飞后的满足。“我父亲呢?我找他有事。” 苏秦没再纠结称呼,转而问起了正事。 他这次回来,带著一百五十亩青玉稻的种子,这可是关係到苏家村未来的大计,必须得跟父亲商量。李庚咧嘴一笑,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海老爷在祠堂呢,跟三叔公他们商量秋收祭祖的事儿。” 苏秦点了点头,辞別了李庚,沿著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向著村子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少。那些修缮房屋的敲打声、孩童的嬉闹声,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过滤在了外面。 小径尽头,那座古老的祠堂静静地佇立在几株合抱粗的老柏树荫下。 黑砖黛瓦,墙皮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苔蘚,屋檐角的兽首残破了半边,却依旧瞪著眼,守望著这个家族的兴衰。 它並不宏伟,甚至显出几分破败,但在这午后的阳光下,却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肃穆。 这是苏家立规矩、安魂魄的地方,也是整个村子最硬的那块骨头。 苏秦走到近前,脚步放轻。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半掩著,里面透出一股幽暗的光。 祠堂的门槛很高,那是为了挡住外面的晦气,也是为了让进来的人不得不低一低头,存几分敬畏。苏秦迈过门槛,外头的喧囂声便像是被刀切断了一般,瞬间远去。 屋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供桌上那对儿手腕粗的红烛燃著,烛火静謐地跳动,照亮了那一排排肃穆的木製牌位。 空气中瀰漫著常年不断的檀香气,混合著陈旧木料特有的味道,沉闷,却让人心安。 苏海和三叔公,早已等候在此。 见苏秦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了在外头面对“秦老爷”时的那种拘谨与恭敬,也没有了面对“天元魁首”时的那种诚惶诚恐。 在这列祖列宗的注视下,在这封闭而私密的血脉空间里,那些因为身份地位而筑起的高墙,悄然消融。“秦娃子,来了。” 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也没拿那根断了的菸袋桿,双手搭在膝盖上。 身子似乎比前几日更佝僂了些,但脸上的褶子里却藏著掩不住的舒展。 “来了就好,秦娃子。” 苏海站在供桌旁,手里正理著几把线香。 他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个在外人面前即使泰山崩於前也要强撑著不倒的汉子。 此刻肩膀微微松垮了下来,显出几分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疲態与柔软。 这一声“秦娃子”,叫得极轻。 不似儿时的宠溺,也不似求学时的严厉。 它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像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终於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苏秦心中微动,走上前去,並未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了父亲身侧。 “先祭祖吧。” 苏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將手中的线香分作三份,先递给了三叔公一份,又递给了苏秦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他没有急著点火,而是抬头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那是苏家村几百年来的根,是一代代人在这片贫瘠土地上挣扎求存的见证。 “列祖列宗在上。” 苏海就著烛火点燃了香,双手举过头顶,膝盖弯曲,重重地跪在了蒲团上。 烟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庞。 “苏家第十二代孙,苏海,给老祖宗们报喜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著只有他们父子之间才懂的悄悄话: “家里遭了灾,大旱,虫祸,差点就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孙儿没本事,守不住这份家业,差点就要去借那吃人的印子钱,差点就要卖了祖宗留下的地。”说到这,苏海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后怕,也是愧疚。 但很快,他的背脊又挺直了。 “但好在……苏家出了个秦娃子。” “他爭气啊。” “他不仅保住了地,还拿了天元魁首,成了官家的生员,给咱们全乡都免了税。” 苏海抬起头,看著那些漆黑的牌位,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坦然: “爹,爷爷……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吧。” “以前总担心这孩子心气太高,容易折了。 现在看来,是我这当爹的眼界浅了。” “他比我强,比咱们苏家这几辈子人都强。” 苏海將香插入香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以后……这个家,这根顶樑柱,就是他了。” “我这把老骨头,能退下来,给他在后面看个门,扫个院子,就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平淡,没有激昂的语调,却透著一股子彻底的释怀。 那个咬著牙撑了半辈子的男人,在这一刻,终於在祖宗面前,卸下了那副名为“家主”的沉重鎧甲。他累了。 但也终於可以放心地累了。 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父亲那略显斑白的后脑勺,看著那件青绸马褂后背上微微泅出的汗渍。 並没有什么大悲大喜,只有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顺著那裊裊青烟,无声无息地从父亲的肩头,转移到了他的肩上。 沉甸甸的,却並不压人。 “三叔,该您了。” 苏海站起身,退到一旁,去搀扶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三叔公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 他撑著膝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人的腿脚已经很不灵便了,每迈一步都要停顿片刻,但他走得很认真,很执拗。 他走到蒲团前,那个下跪的动作显得异常艰难,像是枯朽的老树在弯折。 但他还是跪了下去。 跪得端正,跪得虔诚。 “老祖宗……” 三叔公的声音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他手里捏著那三炷香,手抖得厉害,香灰扑簌簌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他却浑然不觉。“我是三才啊……” 老人絮叨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孩童般纯粹的光芒: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同辈的兄弟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还在熬著。” “这几年,我这心里头慌啊。” “世道乱,灾荒多。 我怕咱们苏家村,哪天就像那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没了。” “我一直攒钱,抠抠搜搜地攒了一辈子,就想买块好石头,给咱们村立个碑。” “我想著,把大家的名字都刻上去,把咱们这一支的来歷都刻上去。 哪怕以后村子散了,人没了,好歹有个石头在,证明咱们来过,活过。” 三叔公说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与算计,只有一种心愿得偿后的满足与安详。 “可是现在……不用了。” “那块石头,我让海娃子给秦娃子换了前程。” “换得值啊!真值!” 老人抬起头,目光並未看向牌位,而是微微侧过,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苏秦身上。 那眼神,慈祥得让人心碎。 “石头是死的,风吹雨打,几百年也就烂了。” “但人是活的。” “秦娃子立住了,咱们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他就是最好的碑。” “只要他在,哪怕咱们这帮老骨头都埋进黄土里了,苏家村也不会散,咱们的根……就不会断。”三叔公將香插入炉中,缓缓伏下身子,额头贴著冰凉的青砖。 “爹,娘……… 你们在那边等著我。” “我这身子骨我知道,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到时候下去了,见了你们,我也能挺直了腰杆说一……” “我苏三才这辈子,守著这个村,守著这个家……” “不孬。”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在微微耸动。 苏秦站在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眼眶发热,烧得他血脉喷张。 这就是他的族人。 这就是他的根。 他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力,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智慧。 他们只有最朴素的生存本能,和最原始的血脉温情。 他们用一辈子的隱忍、牺牲、守望,去浇灌他这一颗种子。 不求他开花结果后能回报多少果实,只求他能长成参天大树,替他们挡一挡这世间的风雨。这种期望,比山还重。 但也比山还要稳。 待到三叔公颤巍巍地起身,苏海想要去扶,老人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 他坐回了太师椅上,虽然疲惫,但精气神却像是迴光返照般好了许多。 “秦娃子,该你了。” 老人看著苏秦,目光温和。 苏秦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抚平了青衫上的每一道褶皱。 然后,他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那是通脉四层修士特有的沉稳,也是一个家族继承人该有的气度。 他从供桌上取过三炷香,就著红烛点燃。 青烟繚绕间,苏秦看著那些黑沉沉的牌位。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些牌位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繫。 那不是迷信。 那是一种名为“传承”的契约。 苏秦跪了下来。 膝盖触碰到蒲团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杂念尽消。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祈求保佑,也没有像三叔公那样絮叨过往。 他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也对这满堂的神灵,立下了一个誓言。 “苏家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苏秦,今日在此立誓。” “我苏秦,既然承了这份血脉,受了这份供养,便担得起这份因果。” “从今往后,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站得多高……” “哪怕是有朝一日,我真的位列仙班,执掌神权,甚至超脱这方天地。” “我亦不会忘了我从何处来,不会忘了我是谁的儿子,是谁的族人。” 苏秦將手中的香高举过头顶,神色肃穆: “这片土地,生我养我。” “这些乡邻,护我信我。” “我必以此身所学,护佑这方水土,庇护这方生灵。” “我要让这苏家村……” 苏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金色的流光,那是【万愿穗】在识海中震盪的余波,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具象化“不再是这穷乡僻壤里一个不起眼的泥腿子村落。” “我要让这祠堂……” “受万人敬仰,享千秋香火!” “不仅是苏家村的后人来拜,我要让这十里八乡,甚至是一县、一府之人,提起苏家村,都要竖起大拇指,都要心存敬畏!” “此誓……” “天地共鉴!” 苏秦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这不仅是给祖宗的交代,更是给自己道心的加冕。 隨著这一拜。 识海之中,那株金色的稻穗剧烈摇曳,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宏愿。 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纯愿力,从虚空中生出,融入了苏秦的神魂。 那是他自己的愿力。 也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一 信念。 苏秦缓缓起身,將香插入炉中。 烟气笔直而上,凝而不散,仿佛直通天际。 他转过身,看著父亲和三叔公。 那两位老人並未听到他心中的誓言,但看著此刻气度儼然、宛如脱胎换骨般的苏秦,他们的眼中,都满是欣慰与安心。 “礼成。” 苏海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礼成。” 苏秦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边,將那袋一直贴身存放的【青玉稻】种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袋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爹,三叔公。” 苏秦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一份从容的安排: “祭完了祖,咱们也该谈谈以后的日子了。” “这,是我从二级院带回来的……” “第一份家底。” 苏秦解开那只並不起眼的布袋口,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溢了出来,这香气不似花草般馥郁,却透著一股子粮食特有的醇厚,让人闻之便口舌生津。 三叔公凑近了些,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盯著袋中那晶莹如玉、隱隱泛著青光的稻穀,枯瘦的手指有些发颤地伸进去,捻起几粒。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老人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是不是良种,上手一摸,心里便有了数。 这穀粒饱满坚实,指甲掐上去竞有些硬度,內里蕴含的气机虽微弱,却绵长不绝。 “这叫青玉稻。” 苏秦的声音平稳,在这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算不得入了品的灵植,但在凡俗之中,已是顶尖。 常食此米,能强筋壮骨,却病延年。 对於正在长身体的孩童,或是气血衰败的老人,最是有益。” 苏海在一旁听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虽不懂修行,但他懂粮食,更懂这东西对庄稼人的意义。 “这一袋,是一百五十亩地的种。” 苏秦看著父亲和三叔公,轻声道: “我在道院里用度大,手头的现银买了这些,也就见了底。 咱家的地,我记得是一百三十亩。 剩下的二十亩种子……” 苏秦將布袋往三叔公面前推了推: “三叔公,您拿去。” 三叔公一愣,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仙家宝贝,太贵重了! 我家那几亩薄田,哪配种这个?” “您拿著。” 苏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不在的日子,家里多亏您照拂。 您是族里的长辈,这头一份福气,您不接,旁人不敢接。” 三叔公看著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推辞。 他郑重地將那几捧种子捧在手心,像是捧著苏家村的未来。 “那……剩下的呢?” 苏海此时开口了,他是个精明人,心里有本帐: “咱们苏家村,统共四百四十多亩水田。 若是只种咱家和三叔公的,剩下的两百九十亩怎么办?”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手里的钱確实不够了。 虽然有【锦囊妙计】预留的那八十两,但那是保命的底牌,不可轻动。 “剩下的………” 苏秦目光透过门缝,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得看乡亲们自己的意思。” “这种子不便宜,一两银子十亩地。 比起凡俗稻种,贵了何止十倍。” “若是他们信我,想种,便自己出钱来买。 若是捨不得这本钱,或是信不过这新种,那便依旧种他们的凡稻,我不强求。” 这是一道坎。 也是苏秦给村里人的一道选择题。 虽然他有心拉全村一把,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只有自己付出了代价,才会懂得珍惜,才会在日后遇到困难时,咬牙坚持下去。 “一两银子十亩……” 三叔公吧嗒了一口並不存在的旱菸,眉头皱成了川字,显得有些忧心v忡忡: “钱倒是小事。 刚才大傢伙儿为了给你凑束修,各家各户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只要你秦老爷一句话,让他们出钱买种,没人会含糊。 哪怕是去借,他们也会把钱送到你面前。” 老人抬起头,看著苏秦,眼中透著一丝庄稼人特有的顾虑与迟疑: “只是……秦娃子,有个事儿,你可能常年不在家,忽略了。” “您说。” 苏秦道。 “时节不对啊。” 三叔公指了指外面的天: “现在是什么时候?虽然刚过了大旱,但地里的庄稼好歹是救活了。 眼瞅著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秋收了。 那地里的麦子虽然长得不好,瘪了点,但好歹也是粮食,是口粮啊。” “你要大家现在改种这青玉稻……” “那就得把地里现在的庄稼,全给铲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可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铲了旧的,新的还得从头长。 那种子撒下去,发芽、抽穗、灌浆……少说也得三个月。 这中间的几个月,全村几百张嘴吃什么?” “若是冬天来了,新粮还没下来……那是要饿死人的。”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对於农民来说,地里的庄稼就是命。 铲青苗,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苏海闻言,也是面露难色。 他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他信儿子,但他也知道地里的规矩。 这违背农时的做法,风险实在太大了。 面对两位老人的担忧,苏秦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坐在那里,青衫整洁,气度沉稳。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解释什么叫八品灵植术,也没有解释什么叫【丰登】神通。 有些事,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唯有结果,才是最有力的证明。 “这个,不用担心。”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自然: “只要种子下地……” “收成,就在眼前。” 三叔公和苏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就在眼前?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仙家稻种,长得比野草还快不成? 但出於对苏秦那“天元魁首”身份的绝对信任,两人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既然如此………”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那一身地主老爷的气势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拍了拍桌子,沉声道: “那就不用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了。” “敲钟!” “开全族大会!” 苏海看向苏秦,眼中满是鼓励与期许: “这是大事,关係到全村人的饭碗。” “这主意,得让他们自己拿。但这路……得你领著他们走。” 苏秦点了点头,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门外走去。 夜风捲动著火把的焰心,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百號人挤在一起,却並不显得嘈杂。 那一双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股子近乎盲目的热切与信赖。 当苏秦將那青玉稻的种种妙处,以及改种所需的成本一一摊开来说时,场面並未如预想般陷入关於金钱的纠结。 “一两银子十亩地……” 人群中,苏铁牛搓著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眉头都没皱一下,嗓门却是不小: “秦老爷,这帐咱们不会算,但咱们信您。 您说这东西好,那肯定就是好东西。 这青玉稻既然能强身健体,那是给咱们子孙后代积福的宝贝,別说一两银子,就是十两,咱们也得种!” “对!铁牛哥说得在理!”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过了话茬,他是村里的篾匠,平日里最是抠门,但这会儿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秦老爷是为了咱们好,这还看不出来吗? 免了咱们的税,又给咱们找这等仙家良种。 咱们要是还为了这点种子钱磨磨唧唧,那还是人吗?” “可是……” 角落里,有个妇人小声囁嚅朵一句: “家里……真牧现钱朵啊。 前阵子买水,后来凑灾钱……缸底都刮乾净朵。” 这话一出,周围稍微静朵静。 確实,心意是有世,但穷也是真出。 “怕个鸟!” 二牛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刚喝了不少酒,脸上羞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牧钱就去借!去镇上,去隔壁村! 咱们现在是有“风调雨顺』敕令罩著世地界,是有秦老爷坐镇出村子! 咱们去借钱,那是给別人面子!谁敢不借? 实在不十,我把家里那两头猪先抵出去,总之,这青玉稻世种,必须买! 一亩都不能少!” “对!我也去借!!” “大不朵把那几只使蛋鸡卖朵!” “我那还有对银耳环…” 声音此起彼伏,牧有抱怨,没有质疑。 这就是宗族,这就是乡土。 当他们认定朵一个领头人,当他们看见朵那个能带他们走出泥潭世希望时.. 这群平日里为朵几文钱能爭得面红耳赤的泥腿子,能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与团结。 苏秦站在阶上,看著这一张张涨羞世脸,听著那一声声要砸兰卖铁世支持,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滚烫。他抬起手,轻轻虚按朵一使。 並不大世动作,却让喧闹世人群瞬间安静了使来。 “乡亲们。” 苏秦世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定人心神世半稳: “大家廿心意,我都明白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播光扫过那些满面风霜世脸庞: “借钱,倒是不必了。” “卖鸡卖猪,更是不必。”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二牛有些发懵,挠了挠头: “秦老爷,不借钱……那种子钱咋办? 这可不是小数播啊,总不能让您再替咱们大吧?” 苏秦笑朵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並牧有看向眾人,而是將播光投向朵祠堂外,那一望无际出、在这个季节本该是一片青黄不接世田野。 “钱,就在地里。” 苏秦轻声说道。 “地里?” 三叔公拄著拐杖,有些茫然地顺著苏秦世播光望去: “秦娃子,地里现在长世都是半熟的麦子和杂粮。 虽然救活朵,但要是想换成钱,起码还得等上一个多月尔熟啊。 而且……… 若是现在要种青玉稻,就得铲朵这些青苗。 这一铲,可就什么都牧朵,哪来世钱?” 这是个死结。 要种新粮,就得毁旧粮。毁了旧粮,就没饭吃,牧钱买种。 这就是农民世困境,也是他们始终无法翻身廿枷锁。 苏秦负手而立,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朧世田野,看著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尚显稚嫩出庄稼。“谁居……要等一个月?” 苏秦世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世律动,在这寂静世夜空使,清晰地钻入朵每一个人世耳中。“谁说……要铲朵青苗?”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天,五指微张。 识海深处。 那枚一直悬浮在【万民念】敕名之使世金色词条一一【丰登】。 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朵主人世意志,京然间爆发出璀璨夺播廿光芒! “天道有常,然仙道贵生。” “彻日……” 苏秦世眼眸中,青光流转,那是《春风化雨》推演l极致后世生机显化,亦是八品神权世威严降临。“我低向这天地,借一段光阴!” “丰登!” 第110章 突破!再突破!天才竟是我自己?(求月票) 识海深处,金光瀲灩。 那株原本只有寸许高、叶片尚显稚嫩的【万愿穗】,此刻已大变了模样。 隨著聚沙成塔突破三级,它不再是单纯的幼苗,而是拔高了数尺! 茎秆粗壮如黄金浇筑,叶片舒展间,隱隱有大道符文流转。 最顶端那枚原本羞答答含苞的穗花,此刻虽未完全盛放,却已露出了饱满的颗粒雏形。 每一粒穀壳上都鐫刻著繁复的云纹,透著一股子镇压气运的厚重感。 苏秦闭目,神念如水银泻地,细细探查著这八品法术晋升三级后的每一丝变化。 “这就是……造化境。” 他在心中低语,感触颇深。 如果是二级“入微”,是能精准操控每一丝愿力的流向与转化。 那么三级“造化”,便是从根源上改变了愿力的“质”与“量”。 在那金色的穀粒之中,已经积蓄了一汪浅浅的金色液体。 那是方才全村几百口人,在绝处逢生、见到神跡后,爆发出的最纯粹、最狂热的愿力,经过【万愿穗】的瞬间提纯后留下的精华。 苏秦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这股能量的层级。 “若是用来灌顶……” “大约相当於从通脉一层,推至通脉二层所需的灵力总量。” 对於如今已是通脉四层、经脉宽阔如江河的他来说.. 这股力量虽然不菲,但想要凭此衝破通脉五层的壁障,无异於杯水车薪,填不满那日益庞大的气海。但他並未感到失望,反而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因为他看重的,从来都不是这一时的得失。 “上限……变了。”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这株【万愿穗】內部的空间,仿佛被某种规则强行撑开,变得深不见底。如果说之前的它只是一个水缸,装满了也只够解一时之渴。 那么现在,它已然化作了一方深潭。 “按照这个容量推算………” 苏秦心神微动,那金色的穀粒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 “若是能將这深潭蓄满……” “那股庞大的愿力洪流,哪怕是对於通脉境的修士而言,也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足够將一个刚刚踏入通脉一层的修士,硬生生地、毫无副作用地一路推送到一一通脉五层!”这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结论。 通脉境,一层一重天。寻常修士,每进一步都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水磨工夫,需要海量的丹药堆砌。而他,只要蓄满这【万愿穗】,便能在一夕之间,跨越別人数年的苦修。 “至於恢復速度……” 苏秦感应著空气中那一缕缕如同游丝般、源源不断匯聚而来的金色光点。 那是“风调雨顺”敕令还在持续生效,那是乡亲们的感激还在发酵。 “有了三级造化的底子,吸收愿力的效率提升了数倍。” “哪怕日后没有今日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仅靠细水长流的日常供奉与感激……” “最多一个月。” 苏秦心中篤定: “一个月时间,便能自然恢復至满盈状態。” “这就相当於……每个月,我都能凭空多出一份足以让人连破数境的庞大资源!”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这才是他敢於在二级院那种虎狼窝里立足,敢於去爭夺“种子班”前列席位的根本依仗。 “呼……”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重新归於那如古井般的平静。 此时,祠堂外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关於丰收的忙碌声响。 苏秦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海。 这位刚刚还在老泪纵横的汉子,此刻正痴痴地望著那片金黄的田野,手里的旱菸袋都忘了往嘴里送,整个人像是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爹。” 苏秦轻唤了一声。 苏海猛地回过神,身子一颤,连忙转过头来,看著儿子的眼神里,除了慈爱,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敬“哎!哎!秦儿,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屋歇歇?” “我不累。” 苏秦摇了摇头,指了指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金浪的田野,语气平稳而冷静,透著一股子当家作主的决断:“爹,別愣著了。” “这庄稼虽然熟了,但还在地里长著,那就不算是自家的粮食。” “夜长梦多。” “您现在就去招呼乡亲们,別管什么吉时了,连夜开镰!” 苏海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精明劲儿瞬间回到了身上: “对!对对对!秦儿说得对!” “这可是几百亩的粮食啊!这么大的动静,隔壁村肯定也看见了。” “虽说现在大家都有了活路,但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要是有人眼红来偷来抢,那可就糟了!” 苏海转身就要往外冲,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苏秦,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苏秦知道他在想什么。 “爹,您放心。” 苏秦笑了笑,温声道: “这第一茬庄稼,是咱们苏家村的救命粮,也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割下来,留足了口粮,剩下的,明日一早全部拉到镇上去卖了。” “我记得镇上的粮行还开著,虽然价格可能会被压一点,但胜在收得快。” “卖了钱,您就在家等著。”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投向那遥远的、灯火通明的二级院方向: “我得回道院了。” “那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而且……再过几日便是月考,我不能耽搁太久。” “明儿个下午,我会再回来一趟。” 苏秦看著父亲,语气郑重: “到时候,您把卖粮的银子给我。” “我去县里,把那青玉稻种子剩下的缺口,全都给补齐了。” “这一次,咱们要种,就种最好的!” 苏海听著这番安排,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杆,像是接下了军令的士兵: “好!秦儿你放心!” “地里的事,有爹在,你就別操心了!” “爹这就去叫人!今晚就是不睡觉,也要把这些粮食全都收进仓里!” “你在道院里……自己多保重。 那种子钱……爹一定给你备得足足的,绝不让你在外面为了钱作难!” 苏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在田间地头开始忙碌起来的乡亲们。 火把点起来了,镰刀挥舞起来了。 那种丰收的喜悦,那种为了生存而进发出的力量,比任何法术的光芒都要耀眼。 “走了。” 苏秦低语一声。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令牌,神念微动。 “嗡” 青色的传送光晕再次亮起,將他的身影包裹其中。 下一瞬,光芒消散。 隨著苏秦的离去,祠堂外,火把反而烧的更旺。 那將夜空烧得通红的红色,是丰收的信號。 风吹过田垄,发出的不再是枯草折断的脆响,而是沉甸甸的、饱满的沙沙声。 那是稻穗与麦芒在风中摩擦,是粮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絮语。 苏家村的男女老少,此刻都在地里。 男人们赤著膊,挥舞著镰刀。 妇人们挎著篮子,跟在后面捡拾遗落的穗头。 就连还在流鼻涕的孩童,也抱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麦捆,跌跌撞撞地往打穀场跑。 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抱怨这大半夜的劳作。 所有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这是在抢粮,也是在抢命。 二牛弯著腰,手中的镰刀使得飞快,每一次挥动,都有一大片金黄色的秸秆倒下。 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脊背流淌,匯入脚下的泥土,蛰得刚被划破的皮肤生疼,但他浑然未觉。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目光有些发直地望著眼前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金黄。 “铁牛叔。” 二牛的声音有些发飘,带著一股子不真实感: “你掐我一下。” 旁边的苏铁牛正把一大捆稻子甩上牛车,闻言也没客气,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二牛的后脑勺上。“啪!” “疼不?” “疼。”二牛咧了咧嘴,却笑了,笑得有些傻气,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沉甸甸的稻穗。 那穀粒饱满得像是要炸开,每一颗都透著股子凡俗庄稼不该有的精气神。 就在一个时辰前,它们还只是半死不活的青苗,耷拉著脑袋在旱风里等死。 可现在,它们熟了。 熟得透透的,熟得让人想哭。 “真他娘的神了……” 二牛吸了吸鼻子,眼睛有些发酸,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跟著我屁股后面掏鸟蛋、下河摸泥鰍的那个鼻涕娃子…… 怎么一转眼,就真成了高高在上的老爷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著这片土地。 “一句话,天就变了。一挥手,庄稼就熟了。” 二牛喃喃道: “这也太嚇人了…… 掌管丰收,號令天时,这手段,跟戏文里唱的那些仙官,有什么区別?” 他只是个庄稼汉,不懂什么境界,也不懂什么八品法术。 在他那朴素的世界观里,能让地里长出粮食的,那就是天。 能让四季更替的,那就是神。 而现在,那个神,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小兄弟。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既感到无比的自豪,又生出一种深深的、难以跨越的敬畏与疏离。苏铁牛沉默了半响。 他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不多,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从怀里摸出那杆没点火的烟枪,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子辛辣味,似乎在以此来平復心头的激盪。 “二牛啊。” 苏铁牛一边弯腰继续收割著稻穗,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个喧囂的夜晚显得格外沉稳: “有些人,生来就是龙。” “哪怕是落在咱们这苏家村的泥潭里,那也是困不住他的。” “迟早有一天,他得飞到天上去,去云彩里打滚,去跟那些咱们连看都不敢看的大人物平起平坐。”苏铁牛直起腰,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那是苏秦离去的地方。 “-…”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粗糙却温暖的笑意: “他是秦娃子啊。” “哪怕现在成了秦老爷,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哪怕將来真的位列仙班了……” “他的心里,总是有这片乡土,有咱们这帮穷亲戚。” 苏铁牛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欢天喜地的乡亲: “换了別的修仙老爷,谁会管咱们死活? 谁会耗费那个精神,给咱们免税,给咱们催熟庄稼?” “只有他。” “因为他的根,在这儿。” 苏铁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篤定与希冀: “或许……我们这些泥腿子,真的能亲眼看到这片乡土,走出一位真正的大周仙官。” “一位……把咱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仙官。” 二牛听著这话,愣了愣,隨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是咱苏家村的种。”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惶恐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踏实到底的安稳。 手中的镰刀再次挥舞起来。 这一次,更加有力,更加欢快。 因为他们知道,这每一镰刀下去,收割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那个少年对这片土地沉甸甸的承诺。打穀场上,灯火通明。 苏海站在高高的谷堆旁,身上那件绸缎马褂早已脱下,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 他虽然不再年轻,但这会儿却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轻点!都轻点!” 苏海大声吆喝著,指挥著长工们將一袋袋沉重的粮食码放整齐: “这都是上好的细粮!別洒了!洒一粒都是罪过!” “老三!你去看著点牛车,別让牲口偷嘴!” “福伯!帐本记好了吗?这第一批可是要连夜运去镇上的,数目绝对不能错!” 他忙得脚不沾地,汗水顺著脸颊流淌,混合著穀壳的碎屑,有些刺痒,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直到第一批装满粮食的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出打穀场,向著镇上的方向行去,苏海才稍稍鬆了一口气。他走到一旁,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火气,却压不下心头的那股子滚烫。 他放下水瓢,目光缓缓扫过这人声鼎沸、忙碌中带著欢笑的场景。 金黄色的稻穀堆成了小山,空气中瀰漫著新米的清香。 孩子们的笑闹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妇人们的閒话声,交织成一曲最动听的乐章。 苏海陷入了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愁云惨雾。 他还在为了那三百两束修愁得想去卖地、借印子钱。 他还在担心这地里的庄稼能不能熬过秋收,还在担心这个冬天会不会有人饿死。 他本来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想著,只要能有以往三成的收成,只要能把税交了,哪怕家里紧巴点,只要人活著,就还有希望。但……现在。 眼前这一幕,这堆积如山的粮食,这满场的欢声笑语。 这是丰年都少见的大丰收啊! 而且是那种……颗粒饱满的“仙粮”! 这一季的收成,怕是顶得上往年两年! “这日子……怎么就像做梦一样呢?” 苏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这一切的改变,仅仅是因为一个人。 因为他的儿子,苏秦。 苏海转过头,望向村口那条蜿蜒向外的山路。 夜色深沉,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挺拔,坚定,一步步走向那更高更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那个还需要他拉著手、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喊“爹”的孩子,已经走到了他看不见、也够不著的高度。 他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樑柱,是为儿子遮风挡雨的大树。 可直到今天,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那棵他悉心浇灌的小树苗,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参天巨木。 它的枝叶已经伸向了云端,它的根系已经护住了整片大地。 而他这个当爹的,如今却是在这棵大树的庇荫下,享受著那份难得的安寧与荣耀。 “真的长大了啊……秦娃……” 苏海低声喃喃,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著无限的欣慰。 他缓缓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穀。 穀粒在他粗糙的掌心流淌,温热,坚实。 就像是儿子临走时握住他的那双手。 苏海的脸庞上噙著复杂的笑。 有些释怀。 那是卸下了一生重担后,终於可以鬆口气的轻鬆。 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为了生计而卑躬屈膝,不需要再为了几两银子而愁断肠。 苏家,真的站起来了。 但也有些悵然若失。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著雏鹰终於离巢,飞向了那辽阔的苍穹。 他知道,儿子属於更广阔的天地,属於那传说中的二级院,甚至属於那高高在上的朝堂。 这小小的苏家村,这几百亩地,终究是留不住他的。 以后,他能为儿子做的,大概也就是守好这个家,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了吧。 “去吧,飞吧。” 苏海鬆开手,任由穀粒洒落,融回那金色的粮堆之中。 他抬起头,看著那轮高悬的明月,眼中闪烁著一位父亲最深沉的祝福: “爹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大忙。” “但爹会在这儿看著。” “看著你一步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爹等著喝你那一杯……真正仙官的庆功酒!” 夜风更凉了些,但苏海的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走回了人群之中。 “都加把劲! 今晚把这些粮食都收好! 那是咱们秦少爷给的福分,一粒都不许糟蹋!” 苏海的吆喝声再次响起,中气十足,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在这丰收的夜里。 苏家村的灯火,彻夜未熄。 流云镇。 晨曦微露,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將那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通往流云镇的官道上,薄雾尚未散去,一支沉甸甸的车队已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吱呀一一吱呀” 那是老旧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伴隨著牛蹄踏在硬土路上的沉闷声响。 在这寂静的荒野中,这声音听著格外踏实。 苏海走在最前头,手里牵著韁绳,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露水与黄泥。 他今日特意换下了那件平日里捨不得穿的绸缎马褂,穿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 腰间束著宽带,显出几分庄稼把式的精悍,只是那微微挺直的脊背中,透著一股子往日没有的精气神。在他身后,是李庚、二牛、苏铁牛等一眾苏家村的精壮汉子。 十几辆牛车,每一辆都堆得冒尖,上面盖著厚厚的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却依旧遮不住那股子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新粮清香。 那是粮食的味道,也是命的味道。 “都稳著点,別顛了。” 苏海回头低喝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放心吧苏老爷,这车稳得跟磐石似的,洒不了一粒米!” 二牛在后面憨笑著应了一声,手里扬著鞭子,却捨不得抽在牛身上,只是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车队缓缓驶入流云镇。 此时镇上的铺面大多还未开张,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著热气。 但位於镇中心的那座宏伟建筑一“沈记商行”,却早已是大门洞开,几个伙计正打著哈欠,拿著洒扫工具在门口忙活。 作为流云镇最大的粮商,也是方圆百里內唯一能吃下大宗粮食的巨头。 沈记的招牌就是这镇上的金字招牌,也是这灾年里无数农户又爱又恨的阎王殿。 苏海让车队停在商行的后巷,自己紧了紧腰带,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前厅。 柜后,一位年约五旬、身著酱色长袍的男子正端著紫砂壶,对著帐本发愁。 他面容清瘦,两鬢微霜,蓄著山羊鬍,一双眼睛里虽有著生意人的精明,但眼角眉梢却透著一股子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无奈。 这人正是沈记商行的外柜管事,薛廷。 “薛管事。” 苏海走到柜前,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薛廷闻声抬头,待看清来人是苏海,那张略显愁苦的脸上先是一愣,隨即那层职业性的冷漠瞬间消融,露出一丝真切的、遇见老友时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茶壶,从柜后绕了出来。 “哟,老苏?” 薛廷上前两步,一拳轻轻锤在苏海的肩膀上,语气中满是关切: “这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海一眼,看著那裤脚的泥点,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了,今年这是大灾年。 先是大旱,又是虫祸,这青河乡的地界……怕是遭了大难了。 你这时候来,可是为了家里生计,想来借点陈粮周转?” 薛廷也是苦出身,早年间在乡下收粮时没少受苏海的关照,两人那是十几年的交情。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这份交情比银子重。 在他想来,这种灾年,苏家村能保住人不饿死就不错了,哪还有余粮可卖? 苏海此来,定是遇上了难处。 苏海闻言,心中一暖。 他並未解释,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眼底闪烁著一种只有庄稼人才懂的亮光: “老薛,你这可是看扁我了。” “我苏家村虽然遭了灾,但还没有到要靠借粮度日的地步。” “今儿个来,是给你送买卖来了。” “送买卖?” 薛廷一愣,隨即有些狐疑地看著苏海,眉头微蹙: “苏老弟,咱们是老交情了,这会儿可不兴开玩笑。 如今这光景,你能有什么买卖?” 苏海侧过身,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都在车上拉著呢,新打下来的稻子。” “你给掌掌眼,看看这批货,沈记能不能吃得下。” “稻子?” 薛廷更是摸不著头脑。这才什么时候?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呢,哪来的稻子? 但他看苏海神色篤定,不似作偽,心中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 “行,那我便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后巷。 当薛廷看到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將车轴都压得有些弯曲的牛车时,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 “哗啦” 金黄色的稻穀如流水般滑落,在晨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一股浓郁的稻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薛廷抓起一把稻穀,放在掌心细细揉搓。 穀壳薄如蝉翼,轻轻一搓便碎,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满如玉的米粒。 每一粒米,都比寻常的稻米大上一圈,质地坚硬,色泽温润。 “这………” 薛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苏海,声音都变了调: “苏老弟,你……你没骗我吧?” “这是咱们青河乡的地里长出来的?” “如假包换。” 苏海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抹深深的自豪。 “这怎么可能?!” 薛廷难以置信地抓起一把又一把,走到第二辆、第三辆车前查验。 无一例外,全是这种顶级的成色!! “这哪里是灾年的瘪穀子? 这分明是……是丰年都难得一见的“贡米』品相啊!” 薛廷是个识货的行家,他太知道这批粮的价值了。 在如今这个遍地饥荒的年景,这批粮,那就是救命的金丹! “老苏,你这一共……有多少?” “一千石。” 苏海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石……” 薛廷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著苏海,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既有羡慕,又有敬畏。 忽然,他想起了前几日镇上疯传的消息,关於那位“文曲星下凡”的传闻,关於那道“风调雨顺”的敕“老苏啊………” 薛廷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你算是熬出头了。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哪里是种地,这是……这是仙家手段啊!” 苏海咧著嘴,听著这老伙计对儿子的夸奖,他比吃了蜜还要甜。 “都是秦儿的功劳。” 两人回到柜前坐定。 然而,当谈及价格时,原本热络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薛廷给两人倒了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眉头紧锁,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为难。良久,他才嘆了口气,看著苏海,语气中带著几分苦涩: “老苏,这粮是好粮,没得说。 若是放在往年,我肯定二话不说给你个高价。” “但这价格……” 薛廷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声音低沉: “五钱银子一石。” “什么?!” 苏海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与隱隱的怒气: “老薛,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五钱?!” “往年正常光景,这新米的收购价也在一两银子上下! 如今是大灾之年,外面的粮价早就飞涨到了一两五钱,甚至二两!” “我这粮,颗颗饱满,品质你也看见了,那是上等货! 你不给涨价也就罢了,怎么还对半砍?” “你这是……欺负人啊!” 苏海是真的急了。 这一千石粮食,若是按五钱卖,除去还掉各家各户的本钱,剩下的钱虽然也够买青玉稻的种子,但那就真的是紧巴巴的,一点余钱都剩不下了。 薛廷看著苏海激动的样子,並未生气,只是苦笑连连,眼中满是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確定没人在偷听,这才关上门,重新坐回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打工人的心酸: “老苏,你別急,你听我说。” “这价……不是我定的。” “是沈老爷定的。” “沈老爷?” 苏海眉头紧锁。 “不错。” 薛廷嘆道: “你也知道,咱们流云镇是產粮重镇,沈老爷自家就有良田千顷。 今年虽是大旱,但沈老爷家里有灵植夫坐镇,又有阵法护持,收成虽然减了些,但也还过得去。”“如今外面粮价飞涨,沈老爷为了控制成本,早就放下了话来。” “凡是乡下泥腿子送来的粮,一律按“灾粮』收购。” “沈老爷说了,这年头,乡下能有什么好粮? 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给五钱,那是赏赐,是善心!” 苏海气得手都在哆嗦: “这是什么混帐道理?! 他沈家的粮是粮,我们苏家村的粮就不是粮了?凭什么按灾粮算?!” “我知道,我知道。” 薛廷连忙安抚道,他的手按在苏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透著一股子诚恳: “我看过了,你这粮確实是极品,比咱们库房里那些沈家自產的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但是……” 薛廷无奈地摊了摊手,指了指柜上的帐本: “规矩就是规矩。” “沈老爷定了死规矩:“乡下粮,五钱收;镇上粮,八钱收』。 帐房那边盯得死死的。” “我要是给你高价,帐面上过不去。 沈老爷要是知道了,我这管事的饭碗砸了是小事,我就怕…” 薛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只是个管事,虽然有点权力,但在沈半城那种大鱷面前,也不过是个高级伙计。 苏海沉默了。 那股子怒气在胸膛里横衝直撞,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垄断。 方圆百里,只有沈记这一家能吃下这么多货。 如果不卖给沈记,难道要拉著这一千石粮食,去几百里外的县城? 路途遥远,盗匪横行,变数太多。 而且,秦儿那边还等著这笔钱去买种子。 时间不等人。 “呼……” 苏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鬆开了紧握的拳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灰败。 “行。” “五钱……就五钱。” 苏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股认命般的无力: “老薛,咱们是老交情了,我不为难你。” “但这秤……你得给我给足了,不能再让兄弟们吃亏。” 看著眼前这个瞬间失去了精气神的老友,薛廷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看著苏海鬢角的白髮,看著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的手。 他知道苏海不容易。 一个乡下汉子,供出一个读书人,那是把骨髓都熬干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收成,却又要被这世道狠狠地刮一层油。 薛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目光在帐本和苏海之间来回游移。 他在挣扎。 一边是沈家的死规矩和自己的饭碗,一边是多年的老友和良心的谴责。 “粮是农户的命…” 薛廷在心里默念著这句话。 他也是农家子弟出身,他太知道这一粒米背后是多少汗水,多少个日夜的期盼。 若是连这救命的粮食都要被贱卖,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这粮,不该这么卖。” 一个念头在薛廷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这不仅是为了苏海,更是为了那一份“物有所值”的公理。 这一千石极品稻米,若是真的按五钱收了,他薛廷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助紂为虐的奸商。“去他娘的规矩!” 薛廷猛地深吸朵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做出了决定。 哪怕冒著被沈老爷责罚世风险,哪怕要担著被查帐世干係,这笔买卖,他也要做得问心无愧!“不。” 薛廷忽然开口,打断朵苏海的认命。 苏海一愣,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满是不解。 只见薛廷站起身,从柜使拿出一本赖出帐簿,翻开一页,提笔蘸墨。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老苏,你把我想成什么人朵?” 薛廷看著苏海,脸上露出一抹带著几分豪气与担当世笑容: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坑过朋友?” “这批粮,我不按乡使粮收。” “我按一一“镇上粮』给你收!” “镇上粮?”苏海瞪大朵眼。 “对!” 薛廷笔走龙蛇,在帐簿上飞快地写著: “八钱一石!” “而且………” 薛廷顿朵顿,咬朵咬牙,手中世笔尖重重地落使,锅加朵一笔: “这一千石,都是精选世上等货,理应再加一成溢价!” “就算九钱一石!” “总共……九百两!” “老薛,这……” 苏海惊得站朵起来,连椅子带倒朵都顾不上: “你这样做,沈老爷那边……” “这可是坏朵规矩啊! 九钱和五钱,这可是將近一倍世差价! 多出来世四百两银子,对於沈记来席或许是九牛一毛,但对於一个管事来席,这就是天大出窟窿!若是被查出来,薛廷绝对吃不了兜著走。 “坐使。” 薛廷按住苏海世肩乳,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透著一股子做事后的坦然: “我是管事,这点权限还是有世。” “我把你这批粮,做进镇上几个相熟大户世交粮名额里,稍微动动手脚,就能混过去。” “而且,你这粮確实好,沈老爷若是尝到朵,只会夸我办事得力,收到了好货,绝不会细究来源。商人嘛,只要有利可图,过程不重要。” 薛廷看著苏海,眼神真诚无比: “老苏,你也別觉得欠我什么。” “咱们是兄弟,你遭朵难,我帮不上大忙。 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这点公道我还是能给你出。” “若是连这点担当都牧有,我薛廷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朋友?” 苏海怔住朵。 他看著薛廷,看著这个平日里精明算计、此时却为朵他甘愿担风险世老友,眼眶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朵。 他为道,薛廷这是在拿自己世前程在帮他。 牧有什么利益交换,也牧有什么畏惧权势。 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因为薛廷心里那杆从未倾斜过世秤。 “老薛……” 苏海喉咙有些哽咽,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亍: “这份情……我苏海记使朵。” “日后……” “哎,別日后朵。” 薛廷连忙扶住苏海,打断朵他世话。 他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生意人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朵几分轻鬆与调侃,那是为朵缓和这沉重世气氛: “咱们兄弟之间,不庸这个。”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 薛廷凑近朵一些,拍了拍苏海世肩乱,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期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庸道: “等你家那小子出息朵,真世当朵大官……” “让他哪怕是从手指槐里漏一点,照拂照拂我这个老哥哥,那我就为足朵。” “毕竟……” 薛廷看著门外,语气中带著一丝髮自內心世敬畏与讚嘆: “他可是“天元魁首』啊……” “能让他欠我一个人情,这笔买卖……我薛廷赚大了!”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但也是薛廷对苏秦未来世美好祝愿。 苏海看著薛廷那张熟悉世脸,听著这句暖心世话,心中世大石终於落地。 第111章 百草堂恭候!高人竟是我自己?(求月票) 晨曦微露,青竹幡內的竹林被薄雾笼罩,翠叶尖端掛著的露珠在微光下摇摇欲坠。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迈步而出。 这一步迈出,便觉周遭天地截然不同。 通脉四层的修为,让他对周遭气机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往日里只能感觉到的清风拂面,如今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风中夹杂的每一丝水汽、每一续草木呼吸吐纳出的灵韵。体內的真元如江河般奔涌,虽未刻意运转,却自然而然地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淡的护体气劲,將晨间的寒意隔绝在外。苏秦轻吐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射出三尺方散。 他並未急著赶路,而是略微驻足,调整著自身的气息。 七日闭关,收穫之大,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 《春风化雨》四级点化,八品灵植术【草木皆兵】四级,八品灵植术【万愿穗】三级造化,再加上那两道叠加的救名……如今的他,就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虽锋芒未露,但那股子隱隱透出的锐气,却已然与刚入二级院时判若两人。“该去百草堂了。” 苏秦心念微动,正欲举步。 忽然,他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著脚下的土地,手中並未拿著那把標誌性的摺扇,而是捏著一片刚从路边摘下的竹叶,神情专注而寧静。徐子训。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仅仅是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徐子训身上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若非同道中人绝难发现的气机波动。 徐子训周身的木行元气,不再像以前那般散漫、平和,而是多了一种仿佛新芽破土般的坚韧与生机。那种气息,温润,绵长,带著一股子刚刚衝破桎梏后的清新与欢愉。 “这是…… 苏秦心中一动,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在原地,並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等著徐子训走近。 徐子训似乎沉浸在某种感悟之中,直到走近了七八步,才猛然察觉到前方有人。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还残留著一丝尚未散去的喜悦。 待看清是苏秦后,徐子训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的笑容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是发自內心的亲近。“苏兄。” 徐子训拱手,声音清朗: “这么早?” 苏秦回了一礼,目光却並未离开徐子训的脸庞,反而带著几分探究与篤定,轻笑道: “徐兄看起来,气色不错。” 他指了指徐子训指尖那片翠绿的竹叶: “木气內敛,生机勃发,却又圆润自如,不见丝毫燥意。” “若是我没看错的话…” 苏秦顿了顿,语气中带著真诚的祝贺: “徐兄的《春风化雨》,应当是……终入二级了?” 徐子训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滯。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竹叶,那是他方才隨手摘下,用来测试刚刚掌握的“入微”之力的。 没想到,竞被苏秦一眼看穿。 “苏兄这双眼睛,当真是毒辣。” 徐子训苦笑一声,將竹叶轻轻放迴风中,並未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 “昨夜偶有所感,再结合那日在湖畔苏兄的指点,以及这几日在百草堂的所见所间……” “那层困扰了我许久的窗户纸,总算是捅破了。” 说到这,徐子训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 “二级入微… “虽说只是比一级进了一步,但这其中的风景,却是天壤之別。”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极淡的青色气旋缓缓凝聚。 那气旋不再像以前那样鬆散,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精密的螺旋结构,仿佛能轻易钻入任何植物的缝隙之中。“这二级院,和一级院……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徐子训看著掌心的气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二级,比我想像中,迈过去得要轻鬆太多。” “轻鬆到……让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以前那三年的苦修,究竟是在修些什么?” 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也是微微一嘆。 他太理解徐子训此刻的心情了。 想当初在一级院时,徐子训为了这门《春风化雨》,可谓是耗尽了心血。 查阅古籍、请教教习、甚至不惜留级重修…… 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门槛外徘徊。 那是因为一级院的知识封锁,也是因为那里贫瘠的灵气环境,根本支撑不起这种精细法术的推演。那是用笨办法去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撞开一道缝。 可如今呢? 入了二级院,进了百草堂,有了系统的理论指导,有了浓郁的灵气滋养…… 仅仅半个月。 这道曾经看来难如登天的天堑,便在不知不觉间,被跨了过去。 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落差感,確实容易让人產生一种对过往岁月的荒谬感。 “知识,是壁垒,也是阶梯。” 苏秦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繚绕的百草堂方向: “在一级院,我们是在黑夜里摸索,每走一步都要碰壁。” “而在这里,前人已经点亮了灯,铺好了路。” “我们只需要沿著路走,自然能走得快,走得稳。” 苏秦收回目光,看著徐子训,语气中带著几分安慰: “徐兄,这並非是你以前不够努力,而是……环境使然。” “以往总感觉一级院很大,那是我们的天。” “现在回头看……却感觉一级院很小,不过是一口稍微大点的井罢了。” “到了这二级院,方知天地之宽,方知……常看常新啊。” 徐子训听著苏秦的话,微微頷首,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些。 是啊。 常看常新。 这短短半个月的经歷,对他们每个人的衝击都是巨大的。 苏秦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从一个试听生,到被两位教习爭抢,再到如今身怀两门三级造化法术、手握八品杀伐大术的天元魁首……这其中的变化,若是放在半个月前,说出去怕是会被人当成疯子。 “不过……”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略显萧索的侧脸,心中忽然动了动。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一直縈绕在他心头、却始终未曾问出口的事。 关於徐子训的选择。 关於那三年的留级。 “徐兄。” 苏秦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半开玩笑的意味,却又藏著几分认真的探询: “如今既然已经跨过了这道坎,回首往事……” “你是否有感到后悔?” 徐子训一愣,转过头来: “后悔?” “是啊。”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直视徐子训的双眼: “执著地在一级院,待了三年。” “若是你当初没有那么固执,若是你早一年,甚至一年半前就选择晋级……” “以你的天赋和家底,此时此刻,你应该早已是这二级院里的风云人物,甚至可能已经在那三级院的门槛上叩关了。”“而现在… 苏秦指了指徐子训手中的竹叶: “虽然破了二级,但也只是刚刚起步。” “这中间错过的时光,错过的机缘…… 徐兄,当真不后悔吗?”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也是很多人在背地里议论徐子训时,最不解的地方。 明明有捷径不走,非要选一条最难的路,最后虽然也到了终点,但却晚了別人好几步。 这值得吗? 徐子训沉默了。 他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那初升的朝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將他那一袭白衣映照得有些耀眼。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岁月的低语。 良久。 徐子训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苏兄。” “你知道吗?” “我的母亲……其实並不是什么世家贵女。”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徐家乃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世家,徐子训作为嫡系子弟,母亲怎会…… 徐子训似乎猜到了苏秦的惊讶,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记忆深处的身影:“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农民。” “一位在那黄土地里刨食了一辈子,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妇。”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农民? 一个世家公子的母亲,竞然是农民? 这其中的故事,怕是…… 徐子训並没有解释其中的曲折,也没有诉说那些豪门恩怨的狗血剧情。 他只是平静地述说著,像是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 “小时候,我在家族里並不受待见。” “但我母亲从不抱怨。” “她常带我去她的那一小块菜地,指著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对我说……”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 “她说:“训儿,你看,这就是命。』” ““不管这世道怎么变,不管那些大人物怎么斗,只要地里还能长出粮食,只要人还能吃上一口饱饭……这天,就塌不下来。』”“粮食,是万物之基。是活命的根本。』” 徐子训转过头,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读了书,修了仙,见了这世间的繁华与冷暖。” “我才慢慢明白…… “母亲的话,是对的。” “这二级院虽大,修仙百艺虽多,炼器、丹药、符纂……哪一样不是通天大道?” “但在我看来…… 徐子训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只有这灵植一脉,只有这种出粮食、护住水土的本事…… 才值得我徐子训,用一辈子去专研。” “因为那是……母亲的道。” “也是我心中,最踏实的道。” 徐子训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轻鬆了许多。 他看著苏秦,歉意一笑: “抱歉,说多了。” “只是想告诉苏兄,我不后悔。” “这三年,虽然慢了些,但我走的每一步,都在向著我心中的那个目標靠近。” “这就够了。” 苏秦静静地听著,心中却是复杂难明。 他看著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隱藏在谦和外表下的……倔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死磕灵植一脉、哪怕留级也不愿改换门庭的原因。 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也不是为了什么利益。 仅仅是因为……那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怀念与承诺。 “可是… 苏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他在一级院藏经阁的角落里,偶然翻到的一本关於“特殊体质”的杂谈。 又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古青曾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缝尸一脉】的金教习,那位性格孤僻、眼高於顶的大修,曾三番五次地放下身段,主动去找徐子训,想要收他为入室弟子。甚至许诺了海量的资源和亲自教导的特权。 那可是缝尸一脉啊! 那是比灵植夫更加神秘、更加稀缺、也更加讲究天赋的行当! 若是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通灵”体质,没有那种能够沟通阴阳、缝合生死的特殊天赋,金教习怎么可能如此看重徐子训?“缝尸…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这一脉,不开大课,不收俗人。 百草堂的入室弟子虽然只有七位,但好歹还有个盼头。 可那缝尸一脉,据说整个二级院,能入金教习法眼的,又有几人? 徐子训若是真的没有天赋,金教习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而屡次破例? “也就是说……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在灵植一道上,或许只能算是有才。” “但在那缝尸一道上……他恐怕是真正的一一绝世天才!” “甚至有可能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生灵媒』!” 可是…… 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那条本该让他一飞冲天、备受尊崇的捷径。 仅仅是为了……母亲的一句话? 为了那个“粮食是万物之基”的朴素念头?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 理由听起来很完美,很感人,也很符合徐子训一贯以来的君子作风。 但苏秦总觉得……似乎有些太“轻”了。 徐家乃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世家。 一个世家嫡系,母亲却是农妇。这本身就透著一股豪门深宅里的幽暗气息。 苏秦想起了徐子训赠银时的那句“我已经很久不拿家里的银子了”。 若是只为了怀念母亲,何至於与家族决裂至此?何至於寧愿在那泥潭里摸爬滚打三年,也不愿动用半分家族的助力?“或许…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心中暗忖: “这“种地』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承诺。” “更是一种……对抗。” “以此身之钝拙,对抗家族之安排;以农桑之微末,对抗那缝尸之诡话。”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苦的方式,去证明些什么,或者……去摆脱些什么。 但他不说。 那笑容依旧温润,仿佛那个沉重的秘密並不存在。 苏秦在心中轻嘆一声。 有些伤口,不適合在阳光下暴晒。 有些故事,只適合藏在酒里,或者埋在心里。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片不愿示人的荒原,徐子训既然选择了用“母亲的遗愿”来作为对外的解释,那作为朋友,最好的做法便是信他。 並陪他走下去。 “徐兄。”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眼底的探究,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我倒觉得……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篤定: “以徐兄之才,之德,之恆心。” “定会在灵植一脉……发光发热。” “甚至……” 苏秦看著徐子训,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会走出一条,旁人都不曾走过的路。” “我相信。”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 一个能为了信念压制天赋、能为了承诺坚守三年的人,他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这样的人,或许走得慢,但绝对……走得远。 徐子训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著苏秦那双清澈且充满信任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苏秦话语背后那份未尽的深意一“我不问你的过去,但我信你的未来。』这种无声的理解,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鬆弛了几分。 “承蒙苏兄吉言。” 徐子训沉默了半晌,隨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面具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他对著苏秦拱了拱手,语气谦逊,却又透著一股子韧劲: “不过……” “苏兄你也別太得意。” “虽然我现在慢了一步,只是个赶路人。” “但……” 徐子训看著苏秦,眼中燃起一抹温和的战意: “现在……轮到我追赶苏兄了。” “在一级院时,是你追赶我。而到了这二级院……” “我徐子训,也绝不会甘心一直看著你的背影。”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终於流露出一丝真性情的徐子训,心中也是一阵畅快。 这才是那个在饥荒界里寧愿饿死也不抢粮的君子。 这样的对手,才值得同行。 “好!” 苏秦轻笑一声: “漫漫修仙路,比的不是一时快慢。” “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既然徐兄有此雅兴……” 苏秦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望向那云雾深处、庄严肃穆的百草堂: “那咱们便……一同前行。” 徐子训相视一笑,衣袖轻摆。 “请。” 两人並肩而行,衣袂飘飘。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清晨的阳光酒在他们的身上,將两道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百草堂那古朴厚重的石殿,今日显得格外肃穆。 不同於往日晨课前的窃窃私语与慵懒,今日的殿堂內,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压抑与躁动。数百个蒲团早已座无虚席,无论是身著锦衣的世家子,还是布衣荆釵的寒门生,此刻皆是正襟危坐。然而,他们的心思显然並不在案几摆放的经卷之上。 那一双双眼睛,或是明目张胆,或是余光顾盼,都不约而同地匯聚在那个逆光的大门口。 像是在等待著某位大人物的降临,又像是在期待著一场即將揭幕的好戏。 苏秦与徐子训並肩跨过门槛时,明显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氛围。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以及些许不安的复杂情绪,在空气中发酵,粘稠得让人呼吸都有些滯涩。“苏秦!苏秦!这边!” 角落里,两颗圆乎乎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拚命地挥舞著手臂。 是邹文和邹式。 这两兄弟今日倒是来得极早,特意在后排占了几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此刻见苏秦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苏秦对著徐子训微微頷首,隨后两人便穿过人群,向著角落走去。 沿途,不少学子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对“天元魁首”的敬意,但很快,这目光便又飘忽回了门口,似乎那里有著比魁首更吸引人的东西。“怎么回事?” 苏秦在蒲团上坐定,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心不在焉的同窗,眉头微蹙: “今日这百草堂的气氛,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又像是……都在等著谁?” 邹文和邹武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坏笑。 邹武凑近了些,用手挡著嘴,像是做贼一样低声道: “师弟,你眼神好,难道就没发现……咱们这百草堂里,少了尊大佛吗?” “少了人?” 苏秦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前排那些袖口绣著银叶的记名弟子大多都在,甚至连几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入室弟子也露了面,正闭目养神。但很快,苏秦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空荡荡的蒲团上。 那个位置,紧挨著讲,视野极佳,平日里总是被那个一身紫袍、没个正形的身影霸占著。“王燁师兄……没来?” 苏秦若有所思。 “嘿嘿,看出来了吧?” 邹武咧嘴一笑,那一双小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 “王燁师兄素来隨性,这在二级院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本就是保送三级院的种子,这二级院的课程对他来说,那是鸡肋中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平日里来上课,那全是看在罗师的面子上,或者是閒极无聊来找乐子的。” 苏秦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他对王燁的印象。 那个总是嘴里叼著草根、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深不可测的师兄,確实不是个守规矩的主儿。 “但是……” 苏秦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今日不同往日。” “这可是月考前的最后一课,罗教习昨日特意嘱咐过,要全员到齐,不得缺席。” “以王燁师兄对罗教习的敬重,即便他平日里再怎么散漫,今日这面子,他应该还是会给的吧?”“嘿,你说对了!” 邹文在一旁接过话茬,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来,那是肯定会来的。” “王燁师兄虽然嘴上花花,但心里对罗师那是真的敬重,断然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掉链子。”“但你想过没有… 邹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罗教习为何要特意强调“全员到齐』?” “甚至不惜放下狠话,连闭关的弟子都要给炸出来?” 苏秦微微一愣,隨即脑海中灵光一闪。 “你是说…… “没错!” 邹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话,其实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王燁师兄这人,心善,也傲。” “他觉得自己既然已经保送了,再去参加这二级院的月考,那是欺负人,是抢占师弟师妹们的资源。”“所以…… 邹文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无奈: “上个月的月考,王燁师兄是直接弃考了的!” “他在报名册上划了自己的名字,说是要把这前十的机会,让给咱们百草堂的其他人。” “让给……別人?” 苏秦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理由听著冠冕堂皇,甚至有些令人感动。 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 苏秦沉吟道: “灵植一脉,並非只有咱们百草堂这一个堂口。” “除了咱们,还有专修药理的长青堂,还有那个號称油水最足的青木堂。” “这月考排名,是整个灵植一脉通排的。” “王师兄若是弃考,那岂不是等於把这前列的名次,拱手让给了其他两个堂口的人?” “这对於咱们百草堂的整体声势来说……似乎並非好事吧?”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博弈逻辑。 王燃作为百草堂的招牌,他若是不在,百草堂的高端战力必然受损,在与其他堂口的竞爭中便会落入下风。“嘿嘿……师弟,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邹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罄张与自豪。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苏秦面前晃了晃: “你以为咱们百草堂是谁?” “咱们是罗师的道场!是这灵植一脉的正统!” “哪怕王燁师兄不上场……” 邹武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傲然: “整个灵植一脉,月考的前十席位,我们百草堂一一依旧独占五席!” “半壁江山!” “这就是咱们百草堂的底蕴!” 苏秦瞳孔微缩。 五席… 这可是三个堂口共同竞爭的结果。 若是百草堂一家就占了一半,那剩下两个堂口加起来,也不过是和百草堂平分秋色罢了。 “罗师的眼光虽然高,收徒极严,导致咱们百草堂的人数可能不如青木堂那么多。” 邹文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冷静而客观: “但咱们的成材率,那是高得嚇人!” “师弟,这些天你在二级院行走,“百草七子』的名號,你应该都听过了吧?” 苏秦点了点头。 那是百草堂最顶尖的七位入室弟子,每一个都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强者。 “哪怕是青木堂的冯教习,和长青堂的彭教习,他们门下的最强者……” 邹文指了指前排那几个气息深沉的背影: “在咱们这“百草七子』面前,也不过是中上水平罢了!” “能稳压他们一头的,不止是王燁师兄!” “还有那位… 邹文的目光投向最前排,那个角落里,坐著一个身穿麻衣、正闭目打坐的青年。 那青年身形消瘦,貌不惊人,但周身却縈绕著一股如同枯木般的死寂气息,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心中发寒。“尚枫师兄!” “他是罗师的二弟子,虽然名声不显,但一身修为早已修至化境,离那三级院只有半步之遥。”“基本上……” 邹文总结道: “往届月考,第一第二都是咱们百草堂包圆了。” “王燁师兄在时,他是第一,尚枫师兄第二。” “王燁师兄不在,尚枫师兄便是第一。” “至於第三名往后……那才是青木堂和长青堂那些人爭得头破血流的位置。” 听著这番话,苏秦陷入了微微的沉默。 他虽然早就知道罗姬厉害,也知道百草堂是灵植一脉的核心。 但他没想到,这差距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所谓的“断层式领先”吗? “可是…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心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这有些……不合常理。” 他抬起头,看著邹家兄弟,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 “据我所知,罗教习的选人標准,向来是极其岢刻的。” “他看重的不是天赋,而是心性,是那种愿意扎根泥土、心怀苍生的“同路人』。”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选拔方式,虽然能筛选出心性极佳的弟子,但往往会错失那些天赋异嘉、却心性未定的天才。”“冯教习的青木堂,给资源,给特权,来者不拒,理应能网罗更多的天才才是。” “为何…” 苏秦指了指这满堂的精英: “为何在这高端战力的比拚上,反而是咱们百草堂,压了那资源更足的青木堂一头?” “这不符合常理。” 若是单纯比拚资源堆砌,百草堂这个“清水衙门”,怎么可能拚得过財大气粗的青木堂? 邹文和邹武互相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並未出现被问住的尷尬,反而同时浮现出了一抹诧异。 那是一种“你身为天元,怎么连这个都看不透”的诧异。 邹文轻嘆了一口气,看著苏秦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苏秦… “你身为这一届的“天元魁首』,又是拒绝了冯教习、夏教习那般丰厚的条件,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咱们百草堂。”“这个原因…… 邹文直视著苏秦的双眼: “难道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面对著邹文的反问,苏秦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隨后坦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诚恳: “我不清楚。” “我选择百草堂,並非是因为算计了什么得失。” “我只是觉得…… 苏秦回想起那日王燁的话,回想起罗姬那幅《孤城洪水图》,回想起“术归於民”的理念。“罗教习的道,適合我。” “仅此而已。” “便入了百草堂。”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丝毫的豪言壮语。 但落入邹家兄弟的耳中,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两人心头一震。 邹文和邹武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撼。 他们没想到…… 以苏秦这般惊才绝艷的天赋,以他那在考核中展现出的縝密心思。 他进百草堂的理由,竟然会是如此的…… 朴实无华。 甚至可以说是一一纯粹。 仅仅是因为“道適合”,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资源,放弃了被捧在手心里的特权,来到了这个以严岢著称的地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性? 邹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向苏秦的目光中,那一丝原本因为他是“天元”而產生的距离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重。 “师弟……你这性子,確实合该是我们百草堂的人。” 邹文感嘆了一句,隨后正色道: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残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高之上那个空荡荡的讲: “因为罗师……” “他是这三位教习中,最强的!” “最强?”苏秦眉梢一挑。 “对,最强!” 邹文的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狂热的崇拜: “这么说吧…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也在这一行浸淫多年。” “但他们的上限,也就是在二级院任职了。” “他们是“能』在二级院教书。” “而罗师…” 邹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一“主动』来二级院任职的!” “若是他愿意… “凭他在灵植一脉上的造诣,凭他对神权因果的领悟,他甚至可以去三级院当教习!” “甚至去京师的司农监本部,做一个实权的大员!” “这是境界上的碾压,是维度的不同!” 邹文看著苏秦,继续说道: “而且…” “罗师虽然古板,虽然严岢,但他最在乎两个字一一公平。” “对於那些稍次一等、想要走捷径、想要优待的天才而言,他们会去冯教习那儿,因为那里有现成的资源,有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好处。”“但是!” “对於那些真正有志於三级院,有志於在那条通天大道上走到极致的顶级天才来说……” “有什么,比“公平』更重要?” “有什么,比一位能够指点你触碰“神权』边缘的老师更重要?” “罗师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资源。” “他握著的,是一一【道统】!” “他拥有著二级院最顶级的灵植一脉传承,拥有著对“道』最深刻的理解。” “在这里,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肯拚,你就能得到最公正的评价,得到最核心的指点。” “这,就是为什么百草堂能长盛不衰的原因。” “因为真正的强者,从来都不屑於去走捷径。” “他们只会选择一一最强的那条路!” 听著邹文这番振聋发聵的分析,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早就知道,罗姬相比於其他教习,那过分年轻的脸庞下,必定隱藏著不同寻常的底蕴。 他也曾猜测过,能创出《万愿穗》这等奇术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但他没想到…… 罗姬的本事,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三级院教习的实力……却甘愿垫伏在二级院……” 苏秦心中暗忖。 在沉默片刻后,苏秦也想通了。 也是。 毕竟罗姬是能参考“淫祀”这种旁门左道,去芜存菁,硬生生创出《万愿穗》这种直指神权核心的灵植之法的人。学法容易,教法也容易。 但一创法难! 那是开宗立派的宗师气象! “原来如此…… 苏秦点了点头,眼中的迷雾散去,变得更加清明: “我明白了。” “看来我们百草堂,才是真正的龙潭啊.” 他收回思绪,目光再次投向那人头攒动的大门,忽然问道: “所以…… “这些人眼巴巴地望著门口,其实是在等王燁师兄?” “想看看这位百草堂的“大师兄』,今日到底会不会来?” 既然王燁是百草堂的定海神针,是这一脉的脸面,那眾人的期待倒也合情合理。 然而。 听到这话,邹武却是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说是一一神经兮兮。 他凑到苏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师弟,你只猜对了一半。” “王燁师兄虽然性格乖戾,平常不著调了一些,但既然罗教习开了金口,下了死命令,他肯定会来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家虽然敬重他,但也不至於为了看他一眼,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们啊… 邹武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光芒变得异常炽热: “是在等一一另一位师兄!” “另一位师兄?” 苏秦眉头微蹙,眼中浮现了一丝好奇。 在这百草堂,除了王燁和那个尚枫,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全堂数百名心高气傲的学子如此翘首以盼?邹武微微頷首,神色变得肃穆了几分。 “是啊。” “一位……真正的隱修。”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那晚的余韵: “就在六天前的深夜,藏经阁內。” “那位师兄於书堆中悟道,引动阵法三鸣。” “硬生生將那门晦涩难懂的八品杀伐术一一《草木皆兵》,从无到有,推演至了四级点化之境。”说到这,邹武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 “四级点化……那是多少人穷极数年也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如今院里私下都在传,说这位师兄定是我灵植一脉雪藏多年的底蕴,是厚积薄发的真修。”“大家都有心气,都想见见这位高人,看看究竟是何等风采,能否在这百草堂……一睹真容。”苏秦闻言,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著邹武那满含期许的眼神,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那些翘首以盼、目光紧锁大门的同窗。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荒谬却又无奈的错位感。 这漫堂学子苦苦等候的“隱世高人”…… 竟是我自己? 第112章 草傀术?他竟然是傀儡?(求月票) 苏秦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要解释。 但在细想之后,眼底那一抹原本想要解释的衝动,便被理智的潮水所淹没。 他想起了前些天在那紫云顶的石室之中,与陈鱼羊、蔡云二人的密谋,以及在天机社杜望尘的点化。“既然拿了別人的东西,那这首尾,便要处理好。” 这个误会,现在不仅不能解,反而还要让它……更深一些。 苏秦缓缓垂下眼帘,借著喝茶的动作,將眸底那一闪而逝的精芒掩去,面色重新恢復了那种带著几分好奇与不解的平静。他放下茶盏,瓷杯与木案轻触,发出一声脆响。 “邹兄此言,倒是让我有些糊涂了。” 苏秦的声音平稳,透著一股子虚心求教的意味: “藏经阁悟道,那是何等隱秘之事。 况且,这二级院藏龙臥虎,灵植一脉更是分了三堂。 青木堂冯教习门下,路子野,奇才颇多。 长青堂彭教习座下,更是专攻偏门冷僻之术。”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神色篤定的同窗,压低了声音问道: “为何大家就如此篤定,那“高人』必是我百草堂的师兄? 难道就不可能是其他两堂的高手,悟的道?” 这话问得合情合理。 毕竟,藏经阁是公用的,谁都能去。 邹文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师弟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这才身子前倾,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苏兄,你有所不知。” 邹文伸出两根手指,那是习惯性的分析手势: “这事儿啊,还得从这几日的一场“骂战』说起。” “骂战?” 苏秦適时地露出一丝惊讶。 “不错。” 邹文嘿嘿一笑,眼中闪烁著八卦的光芒: “那日藏经阁异象一出,整个灵植一脉都炸了锅。 青木堂那边,冯教习那是出了名的爱面子,若是他门下的弟子悟出了这等神通,只怕第二日便要敲锣打鼓,恨不得让全院都知道。”“可结果呢?” 邹文摊了摊手: “青木堂那边静悄悄的,甚至还有几个嘴碎的弟子在外面泛酸水,说是某人走了狗屎运。 这说明什么?说明肯定不是他们的人!” “至於长青堂… 邹文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彭教习那人性子孤僻,最烦被人冒领功劳。 前两日,便有长青堂的入室弟子放出话来,直言那日悟道之人,非长青堂所属,让大家莫要乱猜,免得坏了规矩。”“两家都否认了。” 邹文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这剩下的,除了咱们百草堂,还能有谁?” 苏秦微微頷首,这番推论倒也严丝合缝。 “可是… 苏秦眉头微蹙,拋出了最关键的一个疑点: “我曾听沈雅师姐说过,为了备战此次月考,咱们百草堂那七位入室师兄,不都被罗教习拘在后山禁地,进行封闭式的特训吗?既然是封闭,又怎会出现在藏经阁?” 这个问题,也是这几日困扰眾人的核心所在。 若非有这个“不在场证明”,这“高人”的身份怕是早就被人扒出来了。 听到这话,一直在一旁憋著的邹武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凑过头来,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像是掌握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嘿!师弟,你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特训是没错,封闭也是没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 邹武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极其夸张: “有没有可能,有人……提前出来了呢?” “提前出来?” 苏秦目光微凝。 “对!” 邹武重重地点头,眼神篤定无比: “就在六天前! 也就是藏经阁异象发生的那一日! 有人亲眼看见,咱们百草堂的一位入室师兄,从后山禁地里走了出来!” “据说,那位师兄当时神色匆匆,身上气息浮动,显然是到了突破的关口。” “他对守山的弟子只留了一句话一一“心有所感,需借藏经阁文气一用』,隨后便匆匆离去,不知所踪!”说到这,邹武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位师兄,便是“百草七子』中,排名第四的一一叶英,叶师兄!” “叶英?” “原来如此…… 苏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间对得上,动机对得上,再加上其他两堂的否认。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完美地指向了这位叶英师兄。 “而且啊… 邹武似乎意犹未尽,又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於强者的崇拜: “那《草木皆兵》是何等法术? 那是八品赤谱中最顶尖的杀伐大术! 想要修成此术,不仅要有极高的悟性,更要有深厚的底蕴作为支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咱们都知道,这《草木皆兵》乃是杀伐大术,想要將其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对生机转化的理解要求极高,非得有高屋建瓴的底蕴不可。”“放眼咱们百草堂,除了那几位早已是“道成』境的入室师兄,谁有这份根基?” “叶英师兄早在半年前,便已將本命法术《春风化雨》修至了五级“道成』的圆满之境,对草木之理的掌控已臻化境。”“如今看来…… 邹武的眼中闪烁著確信的光芒: “定是叶师兄在那特训中触类旁通,以五级春风为基石,高屋建瓴,这才在藏经阁中势如破竹,一举將这门杀伐术修到了四级!”“五级春风为体,四级草木为用……” “嘖嘖嘖。” 邹武感嘆连连: “这等恐怖的综合实力,怕是直追王燁师兄和尚枫师兄了!” 听著邹家兄弟这一唱一和的分析,苏秦心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这世间的事,当真是巧合得有些荒谬。 自己那日在藏经阁的无心之举,竞被如此严丝合缝地安在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师兄头上。 甚至连修行的逻辑、突破的契机,都被眾人脑补得完美无缺。 这若是让那位叶英师兄知道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分享心得吗?” 苏秦的思绪飘远了一些。 他想起了那日在青竹幡內,崔健赠他五味铲时的叮嘱,想起了王燁那句“薪火相传”。 百草堂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传承与互助。 “以往,以那些师兄的性子,在领悟新法后,大多都会开坛讲法,將自己的心得体会分享给同门,以壮大我百草堂的声势。”邹文在一旁补充道,眼神热切: “更何况,这是一门极为罕见的杀伐大术。” “若是咱们也能从中领悟个一鳞半爪,哪怕只是学个皮毛,在这即將到来的月考实战中,那也是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啊!”“所以……” 邹文指了指周围那些虽然坐得端正、但眼神却不住往门口飘的同窗们: “大傢伙儿都翘首以盼著呢。” “就等著叶师兄露面,好求他指点迷津。” 苏秦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偌大的石殿內,虽然鸦雀无声,但那股子躁动与期待,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大门之上,仿佛那里隨时会走进来一位救世主。 “原来…” 苏秦在心中轻嘆一声: “这才是眾人翘首以盼的真正原因。” 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求道。 为了在这残酷的修仙路上,多爭那一线生机。 苏秦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他並未打算此刻站出来澄清。 一来,是为了赌局的保密。 他想到了自己这几日在那《草木皆兵》上的一番推演与感悟。 四级点化,草木化灵。 这其中的关窍,他已然烂熟於心。 “既然承了百草堂的情,受了这“天元』的恩……” 苏秦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那双修长洁净的手掌上,心中暗暗做出了决定。 “等这次月考结束,尘埃落定之后。” “我不妨也学学之前的李长根师兄,找个机会,將这《草木皆兵》的些许心得,还有那《春风化雨》的感悟,整理一番,与诸位同门切磋印证。”“不敢说传道授业,只盼能对大家有所裨益。” “也算是……身为百草堂学子,尽一份绵薄之力吧。” 想到此处,苏秦的心境復归平和。 他不再纠结於身份的误会,而是学著眾人的模样,將目光投向了那百草堂的入口。 他也想看看。 那位被眾人寄予厚望、甚至被强行按上了“高人”头衔的叶英师兄,今日…… 究竟会不会来? 隨著一阵脚步声的临近,原本窃窃私语的学堂逐渐安静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约而同地向著门口匯聚。 那里,一道人影逆著晨光,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那人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百草堂制式青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两条瘦削却青筋虬结的小臂。待到他走得近了,露出了真容,苏奏原本平静的瞳孔,却在瞬间猛地收缩如针,那一贯古井无波的心境,竟泛起了层层剧烈的涟漪。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下巴尖削,两撇八字鬍稀稀拉拉地掛在嘴边,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哪怕此刻儘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却依然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一股子精明与市侩。 贼眉鼠眼。 这个词几乎是瞬间跳入了苏秦的脑海。 但这並非是因为对方长相丑陋,而是因为……这张脸,这张极具特色的脸,他在半月前才刚刚见过!甚至,还差点与其做了一笔“生意”。 “这…… 苏秦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青竹幡下,那个鬼鬼崇崇从角落里钻出来,试图向他和赵猛推销“赤面旗”廉价住宿的奸商。那个自称“跑腿打杂閒人”的一一吴尚品! 可此刻,眼前这一幕却显得如此荒诞与割裂。 隨著这人的走入,原本有些躁动的学堂內,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老生们,竞然纷纷起身。或是点头致意,或是拱手行礼,脸上掛著真诚且路带討好的笑容。 “叶师兄,早啊。” “叶师兄,今日气色不错。” “叶师兄,待会儿可要多指点指点咱们。” 一声声“师兄”,叫得真心实意,毫无半点勉强。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吴尚品”,此刻却是神色淡然,甚至带著几分矜持,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眾人的热情。那副派头,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唯唯诺诺、见钱眼开的猥琐模样? 甚至,他身上的气息…… 苏秦眯起眼睛,细细感应。 通脉九层! 虽然气息路显阴冷,但这股浑厚的真元波动,却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半点假。 一个通脉九层、在百草堂內备受推崇的资深师兄,竟然会化名“吴尚品”,去干那种连普通杂役都不屑为之的拉客勾当?去赚那几两碎银子的黑心钱? 这合理吗?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错乱,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衝击著他的认知。 “苏秦,苏秦?” 身旁,邹武的声音將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苏秦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邹家兄弟正一脸兴奋地看著门口那人,又衝著自己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看,那就是叶英师兄!” “那位在罗师小班特训上,说有所悟,然后去了藏经阁闭关的狠人!”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被眾星捧月的身影,沉默半响,才用一种极其轻微、却带著一丝探究的语气问道:“邹兄……” “这位师兄的名字……是不是叫吴尚品?” 听到这个名字,邹文和邹武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脸庞上反而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邹武摇了摇头,好笑道: “苏秦,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諢號? 他是叶英师兄啊!如假包换的叶英! 怎会叫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 苏秦眉头微蹙。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记忆。 那张脸,那种神態,甚至连走路时那种习惯性踮著脚尖的小动作,都与那日的“吴尚品”如出一辙。世上绝无如此相像之人。 除非…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眼中的困惑与篤定,邹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变得有些古怪。“等等……” 邹文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说道: “苏兄……你该不会,是在这几天里,在某个角落…… 遇到了叶英师兄的“草傀』了吧?” “草傀?” 苏秦一怔,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不错,草傀!” 邹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解释道: “这可是叶英师兄的独门绝活。” “那是一门极为偏门、甚至可以说是诡譎的八品灵植术。” “它和那个《草木皆兵》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赋予草木灵性,將其化为己用。” 邹文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但《草木皆兵》讲究的是瞬间的爆发,是杀伐,是战力。 而叶英师兄这“草傀』之术,却正好相反。” “它没有一点战斗力,脆弱得甚至连凡人都能一脚踩碎。” “但是……” 邹文的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惊嘆: “它的持久性,却是极高,高得嚇人!” “叶英师兄能將特殊的灵植,通过极其复杂的秘法,转化为“草傀』。 这草傀不仅外表看上去和真人无异,甚至拥有独立的触觉、听觉、视觉!” “更可怕的是……” 邹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有自己的灵智思维! 或者说,它能分担叶英师兄的一部分“杂念』,去处理一些琐碎的俗务。” “为了练习这个法术,也为了验证其灵动性,叶英师兄常年在院內放养了两三个草傀。” “而那草傀的外表……便是按著叶英师兄自己的脸捏的!” 轰! 听到邹文的这番解释,苏秦只觉得脑海中有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草傀?! 那个在青竹壖下,满脸堆笑、巧舌如簧,想要忽悠他们去租赤增的奸商吴尚品…… 竟然是一株……草?! 一株有了灵智、有了思维、甚至还会做生意、会坑人的草?!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这是何等诡异的灵植造诣? 忽然之间,一幕幕回忆如潮水般袭来。 苏秦想起了那日在青竹幡下,“吴尚品”自我介绍时的场景。 那时候,那人脸上掛著諂媚的笑,拱手作揖,说的话却是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吴尚品,在这二级院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閒人。” 閒人!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了! 他从未自称过自己是二级院的学子! 也从未亮出过腰牌! 他只是说自己是个“跑腿打杂”的! 当时苏秦只当这是他的自谦,或者是某种混跡底层的自嘲。 可现在回想起来…… 他为谁跑腿?为谁打杂? 自然是为他的主人一一叶英! 那“吴尚品”三个字,或许根本就不是名字,而是那具草傀的代號,或者是某种恶趣味的谐音?无上品?无商不品? 一股子寒意,顺著苏秦的脊梁骨缓缓爬升,让他在这温暖的秋日里,竟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凉意。灵植夫一脉…… 原来不仅仅是种田,不仅仅是救人。 竞然还有这般……近乎妖邪的诡譎法术? 以草木为躯,以神念为魂,造就一个能在世间行走的“分身”。 这已经触及到了生命的禁区! “等等……不对吧?”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邹家兄弟,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邹兄,即便那是草傀……可这行事风格,也太…” 苏秦斟酌了一下用词: “以百草堂的风格,罗教习的教导,诸位师兄虽然未必个个都是圣人,但起码讲究个互帮互助,有自己的操守和底线。”“就像王烂师兄,虽然嘴毒,但心是热的。” “可那“草傀…… 苏秦想起了“吴尚品”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想起了他忽悠新人去住毫无灵气的赤增时的狡诈:“它却在坑蒙拐骗,忽悠同门。” “俗话说,物似主人形。” “那草傀既然是叶英师兄的分身,承载著他的思维……” “难道这位备受推崇的叶英师兄,私底下竟是这般……” 苏秦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样一个甚至可以说有些卑劣的人,为何能在以“德行”著称的百草堂里,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甚至被眾人视作偶像?“这般下作?” 邹文接过了苏秦未尽的话语,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他並没有生气,也没有为叶英辩解什么“那是误会”。 他只是点了点头,坦然道: “你应该是想说,那“草傀』怎尽干些坑人之举,有损阴德吧?” 苏秦点头应是。 “因为…… 邹文嘆了口气,目光投向那个正在与人寒暄的叶英,语气变得有些幽深: “因为叶英师兄,本身就是一位极度自私、极度利己之人。” “这一点,在百草堂,甚至在整个二级院,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从不標榜什么道德。” “但是……” 邹文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也是一名真正的天才。” “苏秦,你知道他是哪一届的吗?” 邹文伸出一根手指: “他是上一届……也就是半年前,才进入二级院的。” “那一届的主考官不是罗教习。” “而是一一齐教习!” “齐教习?” 苏秦一怔。 那个阴冷、诡譎,主修灵媒一道的齐教习? “不错。” 邹文沉声道: “那一届的秘境考核,名为一一【饥荒界】。” 听到这三个字,苏秦的心臟猛地一跳。 饥荒界。 这就是当初徐子训折戟沉沙、被评为“妇人之仁”的那个残酷考场。 “在那场考核里,所有人都在饿死,所有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互相残杀、抢夺。” 邹文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將那惨烈的过往重新拉回了眼前: “有人选择了分粮救人,最后饿死。” “而叶英师兄……” “他不仅活到了最后,而且活得很好,甚至……活得很滋润。” “他利用手中的种子,不仅没有急著吃,反而设下陷阱,诱捕了秘境中的野兽。 甚至……利用人性的弱点,將其他考生的口粮,通过“交易』的方式,一点点匯聚到了自己手中。”“他没有抢,没有杀。” “他只是在別人最绝望的时候,用极高的价格,卖给別人一口活命的粮。” “那一场,他拿了一一第二名。” 苏秦听著,眼眸中儘是复杂。 第二名。 这意味著,在那个如同炼狱般的规则下,叶英是除了那个最终的“蛊王”之外,活得最好、手段最高明的人。“这个消息……也太过於劲爆了。” 苏秦在心中暗嘆。 能夺得第二,意味著他在其他两关的成绩也绝对是顶尖。 一个极度利己、甚至在绝境中都能通过“交易”来收割他人的狠人。 但他才入二级院短短半年啊…… 半年时间,从新人变成如今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变成眾人眼中的“高人”。 这份才情与手段,確实堪称恐怖。 似乎是看出了苏秦的满腹疑问,邹文接著解释道: “甚至……” “当年那一届大考结束后,几乎所有人都公认,叶英师兄,其实才应该是那个“天元魁首』。”“因为那个第一名,虽然杀得够狠,活得够久,但在心性与布局上,比叶英差了不止一筹。”“只不过… 邹文看了一眼高的方向,苦笑道: “是因为罗教习。” “罗教习作为副考官,很是不喜叶英这种“趁火打劫』、“唯利是图』的作风,坚决没有给出那赞成的一票。”“而齐教习作为主考官…” 邹文顿了顿: “他本来倒是见猎心喜,觉得叶英这性子简直就是天生修灵媒的好苗子,若是他强硬一点,这天元也变不了。”“但偏偏…” “叶英师兄,在灵植一脉上的天赋太高了。” “而且,他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他很清楚,灵媒一道虽然诡譎强大,但容易沾染因果,且路子太窄,风险太大。” “而灵植一脉,虽然起步慢,但胜在稳健,胜在资源广阔。” “以他那极度利己的性子,哪怕是给他天元,让他去学灵媒,他也是不肯的。” “所以,最后他拿了个第二名。” 苏秦听得入神。 这是一个为了长远利益,可以放弃眼前荣耀的人。 这得是多么可怕的理智? “既然他如此利己,又被罗教习不喜…” 苏秦问道: “那他为何还会选择百草堂?罗教习又为何会收他为入室弟子?” “因为一一选择。” 邹文笑了笑: “既然灵植一脉上有天赋,他的选择只有三位教习。” “彭教习太阴,冯教习太俗。” “而罗教习… “他虽然古板,虽然讲究德行,但他是最强的啊!” “而且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也是叶英师兄最看重的优点。” “那就是一一公平!” 邹文加重了语气: “叶英是有志於三级院的。” “他知道,想要往上爬,需要的不是教习的偏爱,也不是那一时的赏赐。” “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凭本事说话、只要做到了就能得到回报的环境!” “在百草堂,只要你成绩好,只要你完成了任务,罗教习哪怕再不喜欢你,该给你的资源,一分都不会少!”“这,就是叶英选择这里的原因。” “而罗教习… 邹文嘆了口气: “他虽然不喜叶英的为人,但也爱惜他的才华。” “更重要的是,罗教习觉得,叶英虽然“私』,但並未“恶』。” “他是在规则之內谋利,是在底线之上游走。” “所以,罗教习收下了他,並希望通过教导,能让他那颗“私心』,稍微装下一点“公义』。”听著这番话,苏秦整理著这有关於“叶英』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极度利己的天才。 一个极度公正的严师。 这两者的碰撞,竞然造就了如今百草堂这独特的局面。 苏秦轻声开口道: “所以…… “是因为“叶英』的草傀之术,再加上他当时对守山弟子说“有所领悟』,去闭关了。” “你们这才先入为主地认为,藏经阁中那个悟出“草木皆兵』四级的人,是他?” “不错。” 邹文理所应当地点点头,道: “他的草傀之术已达“道成』之境,对於草木灵性的掌控已臻化境。” “以此为基石,触类旁通,是有很大概率將一门新的八品法术领悟至四级的。” “这也符合常理。” 苏秦眉头微蹙,又问道: “但以他的性子…” “既然是极度利己,又善於藏拙。” “恐怕就算真的有所领悟,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分享出来吧?” “毕竞,这是他的底牌,是他用来压箱底的手段。” “教会了別人,岂不是给自己增加竞爭对手?” 邹文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因是他,才更绝对会分享出来。” “为什么?” 苏秦不解。 “原因很简单。” 邹文指了指那些正围著叶英,一脸感激、甚至想要送礼的同窗们: “虽然叶英师兄自私自利,但他大大方方,十分坦率,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说过一句话:“在百草堂,我帮人,就是帮己。』” ““我既有利所图,我自不会小气。』” “所以…… 邹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哪怕他的草傀在外面坑蒙拐骗,用吴尚品这个名字去赚黑心钱。” “但他那草傀,顶著的依然是一张和叶英师兄有七分相似的脸!” “他根本就没想瞒著!” “他就是在告诉大家一一这钱是我赚的,这生意是我做的!” “愿者上鉤!” “你若是觉得被坑了,那是你自己眼力不行。 你若是觉得值,那就是公平交易。” “而分享法术…… 邹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以为他是白教的吗?” “每一次讲法,不仅能收穫巨大的人望,让他在百草堂的地位更加稳固。” “更重要的是…” “那些受了他指点的人,日后在执行任务、获取资源时,往往会优先与他合作,甚至在那利益分配上,主动让利!”“这就是一一人脉的变现!” “哪怕有几位师兄,不喜他的作风……也不会去打搅他,而是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叶英师兄曾说过一句名言…” 邹文模仿著叶英那种懒散却透著精明的语气: ““真正的利己,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 ““而是將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他人的利益之上。』” ““当我赚钱的时候,让大家也能跟著喝口汤。』” ““如此一来,我的利益,便是一一眾望所归!』” 轰! 苏秦只觉得脑中豁然开朗。 真正的利己,是將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他人的利益之上。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万愿穗”吗? 只不过,自己走的是“仁”,是“义”,是靠真心换真心。 而叶英走的,是“利”,是“智”,是靠利益捆绑人心。 殊途同归! 他忽然想起了当初王燁对吴尚品的嗬斥。 “滚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当时只以为是师兄教训那个奸商。 现在想来…… 王燃並未点破其身份,也並未真的动手清理门户。 那是因为…… 王燃也认可叶英的这种生存方式! 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各凭本事吃饭。 百草堂,或许有著很多各异的个体。 有罗姬的“公”,有王燁的“侠”,有徐子训的“仁”,也有叶英的“利”。 但是,当这些性格迥异的人聚在一起时,表现出的行为,却都是一一团结。 因为…… 在百草堂。 群体的利益,就是眾人的利益。 这一刻,苏秦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著的叶英。 看著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仿佛在算计著每一个笑容价值多少钱的神情。 苏秦的心中,竞生出一丝奇异的敬意。 这也是一种道啊。 隨著日头渐高,石殿外那两株古银杏树的影子也在地上缓缓缩短。 门外的脚步声却並未停歇,反倒愈发密集了起来。 若是说之前的学子是零星的溪流,那此刻匯聚而来的,便是归海的百川。 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入室弟子们,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光线在门口忽明忽暗,每一次光影的交错,都伴隨著一阵低低的私语和敬畏的目光。 门口走进几位女修,簇拥著中间一人。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罗裙,眉眼间与坐在角落里的沈雅竞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相比沈雅的温婉內敛,此女的眉宇间多了一份久居上位的凌厉与傲气。 她一出现,原本还算安静的学堂內,顿时泛起了一阵极为微妙的涟漪。 不少人的目光在沈雅与这女子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透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那是沈俗师姐。” 邹武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压得只有蚊纳般大小,却掩不住其中的八卦之魂: “百草堂入室弟子,排名第三。 也是沈雅师妹的堂姐。”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人。 只见那沈俗走进大殿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沈雅所在的角落。 沈雅早已起身,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称“堂姐”。 沈俗脚步微顿,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沈雅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鼓励,又似是某种审视:“听闻你这次还要爭那前五十的名额?” “尽力而为。” 沈雅低声道。 “嗯,莫要给沈家丟了脸面。” 沈俗淡淡地扔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长袖一拂,带著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走向了前排属於入室弟子的核心区域。直到她坐下,沈雅才缓缓直起腰,重新落座,只是那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嘖嘖嘖… 邹文在一旁摇了摇头,有些感慨: “同是一族姐妹,这境遇却是天差地別。 沈家这些年把资源都倾斜给了这位沈俗师姐,沈雅师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在那边角料里抠食吃,也是不容易。”苏秦听著,並未发表评论。 这世家大族的內部倾轧,与他这农家子弟无关,他只需看清这局势便可。 隨著时间的推移,那七个象徵著百草堂最高战力的蒲团,已然坐满了七个。 尚枫、沈俗、叶英……以及另外几位气息各异、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师兄师姐。 唯独那个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依旧空著。 那是属於亲传弟子,大师兄的位置。 堂內的气氛,隨著人员的齐备,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等那位不仅是百草堂的大师兄,更是罗教习亲传弟子的人。“踏、踏、踏。” 一阵拖遝的脚步声,慢悠悠地从殿外传来。 这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著几分还没睡醒的慵懒,与这殿內肃穆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前排那几位闭目养神的入室弟子,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就连那如枯木般的尚枫,眼皮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阳光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 王燁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显限的暗紫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隨意的青衫,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髮也只是隨便用根木簪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不羈。 他手里没拿书卷,也没拿法器,而是提著那个空了的酒壶,在指尖转得飞快。 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似笑非笑表情的脸上,此刻却耷拉著眼皮,满脸的无可奈何与疲惫,就像是被家里大人硬从被窝里拽出来上学堂的顽童。“哈一欠” 王燁站在门口,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泪花。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著那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同门,撇了撇嘴,嘟囔道: “一个个起这么早干什么…… 这日头还没晒到屁股呢,也不怕折了寿。”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他一路晃晃悠悠地穿过过道,所过之处,无论是普通弟子还是记名弟子,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大师兄”。王燁只是隨意地摆摆手,连腰都懒得直起来。 他径直走到最前排。 那几位入室弟子看著他,神色各异。 沈俗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尚枫则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 唯有叶英,那个被眾人误以为是“悟道高人”的精明师兄,此刻却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主动让开了半个身位:“王师兄,您来了。” 王燃警了他一眼,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最核心的蒲团上。 但他坐也没个坐相,身子一歪,竟是直接靠在了旁边的凭几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软了下来。“別跟我套近乎。” 王燁翻了个白眼,意兴阅珊地挥了挥手: “坐好吧。 老头子马上就要来了,要是让他看见咱们在这儿閒扯淡,又得挨训。” 说著,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前排安坐。 而是在眾目联睽之下,拎著那倜空酒壶,又站了起来。 他转身,目光在后排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苏秦正安静地坐著。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管周围人惊愕的目光,竟然径直离开了那个象徵著地位与荣耀的首座,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后排。“往里挪挪。” 王燁走到苏秦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蒲团。 苏秦一愣,抬头看著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师兄: “师兄,这…… “这什么这?前面太挤,气闷,我坐这儿透透气不行啊?” 王燃理直气壮地说道,隨后也不等苏秦答应,直接一屁股挤在了苏秦和邹武中间。 邹武嚇得差点没从蒲团上滚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大师兄啊! 平日里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今天竟然跟自己挤在一起? “师兄,这不合规矩吧?” 苏秦有些无奈地低声道。 “规矩?” 王燃嗤笑一声,把玩著手里的酒壶,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 “在这百草堂,罗老头就是规矩。 除此之外,我想坐哪就坐哪。” 他侧过头,看著苏秦,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著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 “再说了…… 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不坐近点,怎么看这一齣好戏?” 苏秦心中微动,正欲再问。 忽然。 “咚。”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並不大,却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原本还有些微躁动的学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风,似乎都停了。 门口的阳光被一道身影遮挡。 罗姬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灰色的麻布道袍,裤脚挽起,露出那一双沾著些许泥土的布鞋。 没有丝毫的仙家气象,也没有半点强者的威压。 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走了进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老农,甚至手里还拿著一把用来松士的小锄头。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殿內数百名学子,无论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子,还是桀螯不驯的怪才,齐刷刷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恭敬到了极点。“拜见罗师!” 声浪如潮,震动梁尘。 罗姬並未抬头,只是走上讲,將那把小锄头轻轻放在案几旁。 他抬起眼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视全场。 目光掠过前排那些空荡荡的首座时,並未有丝毫波动。 视线缓缓后移,最终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和王燁挤在一起的青衫少年身上。 仅仅是停留了一瞬。 便又移开了。 罗姬淡淡吐出一个字。 眾人这才敢落座。 “今日,是月考前的最后一课。” 罗姬的声音平淡,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什么激昂的动员。 他伸手拿起那把小锄头,在手中轻轻摩挲著,语气就像是在嘮家常,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分神:“很多人都在私底下猜,这次月考会考什么。 有人猜是灵植培育的难题,有人猜是阵法布设的变种,还有人……”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叶英所在的位置: “猜是考杀伐护道,想要剑走偏锋。” 叶英身子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都错了,也都偏了。” 罗姬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他將小锄头轻轻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考题是什么,並不重要。兵来將挡,水来土掩,那是你们平日里该修的功夫。” 罗姬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在王燁那懒散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后声音沉了几分:“你们真正该想的是……为何这一次,老夫要下死命令,要求百草堂种子班全员到齐,无论是闭关的、外出的,还是……”他语气微顿,意味深长: “还是那些自以为已经稳坐钓鱼,觉得月考无足轻重的,都不得缺席,不得弃考?” 听到这话,下的学子们呼吸一滯。 確实,往日的月考虽然重要,但也从未像这次这般,搞得如此兴师动眾,甚至连王燁这种“特权阶级”都被强行拽了回来。罗姬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如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一” “这次月考,和以往不同。” “它不仅仅是一次排名的更迭,更藏著一份……足以让你们在座任何人,都受用无穷的重大机遇!”话音落下。 原本安静的石殿內,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机遇! 能被罗姬教习如此郑重其事地称为“重大机遇”的东西,那该是何等的分量? 就连坐在后排一直懒洋洋的王燁,此时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月考前的最后一课……开始了。 第113章 芒种果位!自身化世界!(求月票) 石殿幽深,光影斑驳。 罗姬那一席话拋下,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眾人心中盪开了层层涟漪。 “重大机遇”四个字,在二级院这种资源至上、竞爭残酷的地方,便如同在飢饿的狼群中拋下了一块带血的鲜肉。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內此起彼伏,变得粗重而急促。 然而,罗姬却並未急著去揭开那个谜底。 他转过身,背对著数百双灼热的眼睛,抬起手,指尖縈绕著淡淡的青芒。 在身后那面经过无数岁月洗礼、早已变得如墨玉般深沉的石壁上,缓缓书写。 指尖划过石壁,並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反而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顺滑,仿佛他不是在刻字,而是在抚摸著情人的肌肤。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三个大字,在石壁上缓缓浮现,每一笔都透著一股扎根大地的厚重与苍劲。 一【灵植夫】。 写罢,罗姬收手,並未转身,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那三个字,仿佛那不仅仅是个职业的称谓,而是他这一生的道果。“眾所周知,大周仙朝,以农立国。”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在这死寂的殿堂內清晰迴荡: “在这修仙百艺之中,炼器可铸神兵,丹药可延寿元,符篆可通鬼神,御兽可驱千军……每一脉,都有其通天彻地之能。”“但唯独我灵植一脉,被尊为一一百艺之首。”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在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上缓缓扫过。“那么……” 罗姬轻声发问,声音不大,却直指人心: “何为……灵植夫?” 这个问题,太基础,也太宏大。 基础到每一个刚入一级院的学童都能背诵出几句定义。 宏大到即便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修,也未必敢说自己完全参透。 殿內一片静默。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慾言又止,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闪烁,试图揣摩教习这个问题的深意。 罗姬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並未在那些眼神躲闪的人身上停留。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了前排那些气息深沉的入室弟子,越过了中排那些跃跃欲试的老生,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白衣胜雪、气度温润的身影之上。“徐子训。” 罗姬点了名。 徐子训微微一怔。 在这百草堂种子班內,他是最新的面孔。 即便是苏秦,也比他早入这门墙一周有余。 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在这种场合被主讲教习第一个点名,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手足无措,或是受宠若惊。但徐子训没有。 他只是从容地鉴理了一下衣摆,隨后缓缓起身,对著罗姬执弟子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略微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梳理著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心路歷程。 “回稟罗师。” 徐子训的声音清朗,透著一股子书卷气,却並不显得文弱: “学生以为,灵植夫者,乃是一一天地之牧守,生民之父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旱涝有时,虫祸无常。” “凡人肉体凡胎,在那煌煌天威面前,脆弱如螻蚁,只能听天由命。”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而灵植夫,使是要以此身所学,调理阴阳,梳理地脉,让那贫瘩之地生出嘉禾,让那荒芜之野化作良田。”“上顺天时,以安社稷。下抚黎庶,以饱万民。” “故,灵植夫之“夫』,非匹夫之夫,乃是担当之“夫』,是能够以一己之力,扛起一方水土生计的一一大夫!”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格局宏大。 他並未从法术、技巧的角度去阐述,而是从“道”与“责”的高度,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也透著他那出身世家却心系底层的独特视角。 周围不少学子听得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敬意。 罗姬静静地听完,脸上井未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护土安民,心怀社稷。” 罗姬淡淡点评道: “这是正道,是官道,亦是人道。” “你由此心,可见並未走偏。” “不过……” 罗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这番见解,终究还是局限在了“人』的视角,局限在了“民生』的范畴。” “坐吧。” 徐子训並未因评价未尽全功而失落,只是恭敬一礼,从容落座。 罗姬的目光再次转动。 这一次,並没有在那后排停留,而是看向了前排。 那里,坐著一位两鬢微霜、面容沧桑的中年修士。 “李长根。” 李长根闻言,立刻起身。 他没有徐子训那种世家公子的气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和那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都昭示著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苦修士。“罗师。” 李长根拱手,声音醇厚而朴实: “弟子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在弟子看来,灵植夫,就是一一修仙界的“造血者』。”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虚空中比划著名: “炼丹师要灵草,咱们种。符篆师要符纸,咱们培。炼器师要灵木,咱们养。” “若是没有灵植夫,这修仙百艺,便断了根,断了源。” “咱们不光是种粮食让人吃饱,更是通过培育那些珍稀的灵植,如聚灵草、洗髓果、通脉花……去辅助修士打破瓶颈,去提升整个修仙界的实力上限。”“灵植夫的本事,在於“化腐朽为神奇』。” “能將天地间游离的元气,通过草木这个媒介,固化成看得见、摸得著、用得上的资源。”“这就是灵植夫。” 李长根的回答,没有徐子训那么高远,却胜在具体,胜在务实。 他是从实用主义的角度,阐述了灵植夫在整个修仙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地位。 这也是大多数二级院老生心中最普遍的认知。 罗姬听罢,再次点了点头,眼中的讚赏之色比刚才浓了几分。 “务实。” “若是连具体的功效都弄不明白,空谈大道,便是空中楼阁。” “你这些年的苦功,没白费。” 李长根面露喜色,躬身坐下。 然而,罗姬显然並未就此满足。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懒洋洋地靠在讲边缘,手里把玩著一根草茎的紫袍青年身上。“王燁。” 罗姬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百草堂的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的目光,如聚光灯般,瞬间匯聚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身影上。 这是罗姬极少见的举动。 作为亲传弟子,王燁平日里虽然在堂內地位超然,但罗姬在讲课时,鲜少会主动点他的名。因为这对於其他学子来说,往往意味著一种一一降维打击。 王燃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那种没睡醒般的懒散劲儿,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无踪。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將手中那根草茎隨手一拋。 当他转过身面对眾人的那一刻,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与严肃。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喜欢调侃师弟的无良师兄。 而是那个在二级院灵植夫一脉独占鼇头、如今已內定保送三级院的绝世天骄! “回稟罗师。” 王燃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石殿內迴荡: “所谓灵植夫… “徐师弟讲的是“民生』,李师兄讲的是“资源』。” “但在弟子看来,这些都只是表象,是灵植一脉在这个世间显化出的“用』。” “而其根本… 王燃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罗姬,又仿佛透过罗姬,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苍穹之上: “在於一一【权柄】!”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无论你是炼丹、画符、还是御兽,修到极致,修到那三级院,乃至更高的境界……” “终归还是要藉助、参照,甚至去窃取那一一【果位】的力量!” “而灵植一脉,之所以能被称为百艺之首,之所以能成为大周立国之基……” “其最大的优势,便在於一”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天穹: “我们能沟通、能借用的果位之力,是一一最多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对於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果位”这两个字,神圣而遥远,那是属於“官”的领域,是三级院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们没想到,王燁竟然会从这个角度去切入。 王燁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著一种狂热的布道者气息: “何为灵植夫?” “上古大修,曾將灵植一道的极致,划分为三重境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曰一一【造化手】。” “世人皆道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但医者只能救人,只能缝补那残破的肉身。” “而灵植夫的造化手……” “不是救人,是一一修补生命法则!” “以草木之枯荣,演化生死之奥义。 一指点下,枯木逢春。一念之间,断肢重生!” “我们修的,是那“生生不息』的规则,是那“无中生有』的造化!” “这对应的,乃是二十四节气果位中的一一【立春生发令】!!” 王燃的声音如重锤击鼓,震得眾人头皮发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曰一一【枯荣道】。” “草木一秋,岁岁枯荣。” “荣则万灵復生,生机勃发。枯则大道归寂,万物凋零。” “这不仅是草木的宿命,更是天地间阴阳轮转、盛衰交替的至理!” “掌此道者,可一念剥夺方圆百里之生机,化为死域。 亦可一念反哺,让那绝地重开生机!” “这是对“轮迴』的掌控,是对“平衡』的裁决!” “这对应的,乃是二十四节气果位中的一一【霜降肃杀令】!” 说到这里,王燁顿了顿。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仿佛在那虚空之中,看到了一方宏大的世界正在缓缓展开。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刻,他的声音反而轻了下来,却带著一种令人战粟的宏大: “亦是灵植夫最適合,亦最难的……” “曰一一【世界种】!”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修到此境,灵植夫自身……便是一粒尚未发芽的“世界种子』!” “我们不再是种树,不再是种草。” “我们是在一一种世界!” “于丹田气海之中,开闢一方洞天。於神魂识海之內,演化一方生態。” “一念起,万木生发,自成一界。一念落,世界崩塌,重归混沌。” “在那方世界里,我即是天道,我即是规则!” “这对应的……” 王燁转过身,对著讲上的罗姬深深一拜,眼中满是狂热与崇敬: “正是罗师您所执掌的、那象徵著播种与希望的一一【芒种知业令】!” “集【立春】之生机,【霜降】之肃杀,【芒种】之造化於一身……” “故此!” 王燁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呆若木鸡的同窗,大袖一挥,声音如雷霆炸响: “灵植夫,乃是修仙百艺中的一一无冕之王!” “是当之无愧的一魁首!” 轰! 话音落地,久久不散。 整个石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话传说。 就连那些平日里自詡见多识广的老生,此刻也是一脸的震撼与茫然。 果位…… 二十四节气…… 立春、霜降、芒种…… 这些词汇,对於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高端。 他们只知道灵植夫是种地的,了不起是种灵药的。 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这把锄头挥舞到极致,竞然能触碰到“创世”的边缘? 竟然能掌控生杀予夺的权柄? 苏秦坐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抓著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心臟在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著胸腔。 他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所以他才更加震撼。 【万愿穗】…… 他在心中低语。 那株需要愿力浇灌、需要因果滋养的奇异稻穗…… 这不就是那所谓的“世界种”的某种雏形吗? 它吸收眾生之愿,在识海中构建一方独立的生態,甚至能反哺宿主,改写规则。 “原来……” 苏秦看向王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灵植大道。” 那一瞬间,苏秦心中积压了几日的些许迷障,如晨雾般悄然散去。 这几日,他游走於各大学社,见识了太多的神异。 陈鱼羊以厨入道,烹飪五行;蔡云以財通神,买卖因果;杜望尘唤灵显化,直指神魂。 那些手段,皆是触及到了规则的边缘,惊艷,且神妙。 与之相比,苏秦回头看看自己。 每日里在那田间地头,不是引水灌溉,便是驱虫除草。 哪怕有了神通,看似热闹,却总觉得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那传说中“修仙者”超然物外的玄妙。心底里,难免也会生出一丝极淡的落差一 这灵植夫的手段,是否太过朴实了些? 可如今,听著王燁口中那“世界种”的宏愿,苏秦才恍然惊觉。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並没有哪一条路是真正平庸的,只有尚未走到高处的人。 別人修的是“术”的极致,是利用规则。 而灵植夫修到深处,却是要“孕育”规则,是在体內种出一个世界,去承载那枯荣生灭的轮迴。这路,並不比別人窄,也不比別人低。 “原来…… 苏秦在心中轻嘆一声,眼底的那一丝浮躁尽数沉淀,化作了更为坚实的道心: “並非是我手中的锄头不够利,也不是这脚下的土地不够深。” “仅仅是因为我……还没有修炼到家,还没走到那“看山不是山』的境界罢了。” 王燃的一番话,不仅拔高了整个灵植一脉的立意,更是直接將眾人的视野,从眼前的苟且,强行拉到了那浩瀚的星空之上。这是降维打击。 也是一次彻底的洗礼。 讲之上。 罗姬静静地看著王燁,那张古板的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浮现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讚赏。 他微微点头,打破了这漫长的死寂。 “不错。” 罗姬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本该是三级院的知识,是涉及到“官身』与“果位』的核心机密。” “本不该在此时,在你们尚未结业、甚至尚未真正入门的时候,就在这课堂上宣讲,以此来耽误大家的时间,乱了你们的道心。”“但是……” 罗姬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凝重: “为了解释清楚这次月考的珍贵,为了让你们明白,摆在你们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份机缘……”“我必须在此刻,借王燁之口,向大家说明。” 罗姬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三个词条【造化手】、【枯荣道】、【世界种】,再次浮现在眾人眼前,散发著金色的光辉。“造化手,修补生命。枯荣道,掌控生死。世界种,演化乾坤。” “这三条路,每一条通往的,都是那至高无上的神权果位。” “而【世界种]……… 罗姬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声音低沉: “便是藉助那“芒种』果位之力,於体內种下规则,以身为界,以气为土。” “具体原理,过於深奥,涉及到空间法则与生命本源,我便不再细说,说了你们也听不懂。”“你们只需要知道一点一” 罗姬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修到最高深处,可自身体內蕴含一方世界,一念生,则一界草木荣!” “而这次月考所隱藏的那个“重大机遇……” 罗姬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诱惑: “便有关於此!” 有关於此? 听到这四个字,原本因长篇大论而稍显沉闷的百草堂內,气氛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仿佛在乾柴堆里丟进了火星般的躁动。 前排那些气息深沉的老生,原本半阎的双目猛地睁开,精光四射。 后排的新人们虽不明觉厉,却也被这股凝重的氛围所感染,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世界种”这三个字,对於在这个境界摸爬滚打的灵植夫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神圣。 那是传说中乃至高无上的道果,是只存在於古籍孤本里的神话。 “罗师…” 一个略显尖锐、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贪婪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叶英猛地前倾身子,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此时正放著贼光,两撇八字鬍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著上的罗姬,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 “难不成……此次月考,咱们这群还没出师的生瓜蛋子,真能接触到那传说中的“世界种』?”若是真能触碰那一丝规则,哪怕只是皮毛,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对於日后的修行也是天大的造化!这就像是乞丐见到了皇位,哪怕坐不上去,摸一把龙椅也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罗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古板,並未因叶英的失態而有所波动。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想多了。” “世界种,乃是三级院灵植一脉的大成神通,涉及空间、生命、因果三大法则。 即便是在三级院,那也是非天资卓绝、底蕴深厚者不可触碰的禁忌。” “我说这些,不过是让你们知晓前路何在,有一个修行的概念罢了。” 听到这盆冷水,叶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缩回了脖子,周围那些刚刚提起一口气的学子们,肩膀也都垮了下来。原来只是画饼充飢。 然而,罗姬的话並未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眾人的头顶,投向那遥远的三级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意与……复杂。“虽然真正的世界种你们接触不到。” “但……” 罗姬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许,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 “在三级院,有一位教习,名为顾长风。” “此人有大才,亦有大宏愿。” “他主修灵植,辅修灵筑与阵法,穷极三十年光阴,试图以凡俗之力,去解构、去模仿那“世界种』的玄妙。”“就在上个月,他成功了。” “嗡” 下再次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模仿世界种?这等气魄,简直骇人听闻。 罗姬继续说道: “他创出了一件极为特殊的法宝,或者说,是一座可移动的灵筑。” “名为一一【五品青云养灵窟】。” “五品?!” 角落里,正把玩著摺扇的徐子训手腕猛地一抖,差点没拿稳扇子。 在这个九品便是宝、七品便是镇族之器的修行界,五品灵筑意味著什么? 那是足以作为一方水土,护山大阵核心、足以镇压气运的重器! “不错,五品。” 罗姬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顾教习心系学子,也是为了验证这件宝物的实战效用,故而將其借予了我们二级院,作为此次月考的场地。”“这青云养灵窟,虽非真正的世界,却已具备了“界』的雏形。” “其內自成空间,五行齐备,有独立的节气流转,更有一套独特的、独立於外界之外的一一筛选与奖励机制!”说到这里,罗姬停了下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 而下方,已是一片死寂。 只不过,这种死寂与之前的失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极度亢奋后的失语。 只要脑子没坏掉的人,此刻都已经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这次月考,罗教习要如此兴师动眾? 为什么他要强硬地要求全员到齐,甚至不惜打破常规,连那些常年闭关的老生都给炸了出来?因为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普通的月考! 这是一次“开荒”! 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的首次投入使用,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里面的规则是全新的,那里面的资源是未被发掘的。 更重要的是…… “自成规则,独立奖励……” 苏秦坐在后排,双眸微眯,瞳孔深处闪烁著理性的光辉。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这就好比是一个刚刚开放的新副本,或者是……一个刚刚建立的小世界。” “依照修仙界的惯例,这种级別的宝物在初次开启时,为了稳固法则、激励试炼者,其內部生成的奖励往往是最丰厚、最不讲道理的。”“而且…”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枚【百草】腰牌。 “这奖励,並非来自道院公中,而是来自这件灵筑本身!” “也就是说… “这次月考,我们不仅能拿到道院颁发的常规功勋点奖励。” “还有机会,从这五品灵筑里,兼到一份额外的、甚至是更为珍贵的一一“天道馈赠』!”这是双倍的快乐,也是双倍的机缘! 甚至有可能,在里面领悟到关於“世界种”的一丝皮毛! 对於灵植夫而言,那是比任何丹药都要珍贵的“道韵”! “嘶……” 坐在苏秦身旁的邹武,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手腕上的红绳隨著顏抖而微微晃动。 他虽然平日里看著嬉皮笑脸,但对於这修仙界资源的敏感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的乖乖…… 邹武死死拽著苏秦的袖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贪婪:“五品宝贝里漏出来的油水……那得多肥啊?” 一旁的邹文虽然没说话,但那只捏著念珠的手也猛地停住了,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內心受到的衝击丝毫不比弟弟少。不仅仅是他。 前排的尚枫,那位一直如枯木般死寂的二师兄,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是枯木逢春的渴望。 “世界……雏形么?” 尚枫沙哑地低语,手指枯瘦如柴,却死死扣住了蒲团的边缘。 而在那最核心的位置上。 一直懒洋洋靠在凭几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王燁,此刻也终於有了动作。 他直起身子,將手中那个把玩了半天的空酒壶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动作很轻,却很稳。 他眨巴了眨巴眼睛,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醉意与散漫的眸子,此时却变得异常清亮。 他侧过头,看向讲上的罗姬,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青云养灵窟…… 王燁在舌尖轻轻滚过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是顾长风师叔的手笔,那这热闹……我怕是不得不凑了。” 他本已是保送生,对於这种低烈度的竞爭早已提不起兴趣。 平日里把机会让给师弟师妹,固然有提携后辈的好心,但更多的是一种一一“独孤求败”的寂寞。在这二级院,能让他认真对待的对手,太少了。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不仅是一次考核,更是一次与那位传说中的三级院大才“隔空对话”的机会。 他想去看看,那位被罗师推崇备至的顾师叔,究竟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看来…… 王燃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这一回的排名,我是不能再让了。” “得爭上一爭。” 隨著王燁气机的变化,周围那几个敏锐的入室弟子瞬间感应到了。 坐在他旁边的叶英,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苦涩。 大师兄要认真了。 这对於他们这些人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 那意味著第一名的宝座,基本上已经没了悬念。 但…… 叶英的目光隨即转向了尚枫,又转向了沈俗等人,眼底深处那股好胜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王师兄吃肉,我们……怎么也能喝口汤吧?” “五品灵筑的机缘,各凭本事!” 整个百草堂內,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没有喧譁,没有吵闹。 只有一种无声的战意,在空气中激盪、碰撞。 那是数百名灵植夫对於大道的渴望,对於机缘的势在必得。 罗姬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些年轻面孔上浮现出的贪婪、渴望、坚定,心中並未觉得厌恶,反而感到一丝欣慰。修仙,本就是爭。 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 若是连这点心气儿都没了,那还修什么仙? “很好。” 罗姬微微頷首,那张古板的脸上虽无表情,但语气却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火候到了。 饵料已经撒下,鱼儿已经聚齐。 接下来,便是最后的……“收网”。 “看来,你们都明白这次机会的难得了。”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眾人的思绪拉回: “既如此,老夫便再多说一句。” 他竖起三根手指: “距离晋级三级院的年终大考,尚余三个月零三天。” “而在年考之前,除去这一次,尚有两次月考。” “也就是说… “你们还有三次机会,进入这“青云养灵窟』。” 罗姬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在说著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 “那位顾长风教习,在將此宝借予我等之时,曾留下一诺。” “他说……” “距年考尚有三月,这三次月考的魁首……” “皆可获得一枚由养灵窟核心法则凝聚的凭证。” “待到来年,若持证者能考入三级院……” “可去寻他。” “他许诺,將给予这三人一份一一特殊的造化。” 罗姬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整个百草堂,仿佛彻底凝固。 “顾长风”、“特殊造化”、“三级院”。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所產生的衝击力,远胜於任何高深的术法轰鸣。 那不仅仅是对资源的渴望,更是一种对於能够触碰更高层次“道途”的战慄。 並没有预想中的喧譁与躁动。 恰恰相反,整个百草堂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静謐。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被低气压死死按住,连浪花都不敢轻易翻卷。 前排的尚枫,那位修习《枯荣诀》如槁木死灰般的二师兄,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枯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活人”的情绪波动。 他放在膝盖上的枯瘦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蒲团的边缘,指甲深深陷入其中,发出轻微的布帛撕裂声。那是枯木逢春的渴望,是腐朽中想要挣扎出一线生机的执念。 在他身侧,沈俗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挺得更直了,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她微微垂首,看似在整理衣袖,实则是在掩饰颤抖的指尖。 作为沈家的骄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来自三级院大能的“私人承诺”,究竟意味著什么。那不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是家族更进一步的契机。 就连角落里的叶英,此刻也收敛了那副精明市侩的模样。 他眯著那双绿豆小眼,目光在罗姬和那虚无渠緲的“三级院”之间游移。 嘴角习惯性勾起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面对最后一把梭哈时的疯狂与冷静。至於邹文、邹武两兄弟,则是面面相覷,喉结艰难地滚动著,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份压力,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月考了。 这是一场关於命运的博弈。 而他们,甚至连上桌的资格都未必有。 苏秦静静地坐在后排,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原本还算和谐的同门之谊,正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迅速地发生著某种质变。那种名为“竞爭”的火药味,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咳。” 一声轻咳,適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罗姬站在讲之后,神色依旧古板,仿佛刚才拋下那颗惊雷的人並不是他。他並未再去关注下眾人的反应,因为他知道,火候已经够了。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便是看个人的造化与心性。 “心乱了?” 罗姬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凉水浇头,让不少人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心乱,则气浮。气浮,则法散。”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中带著几分敲打: “机缘再好,也得有命去拿,有本事去接。 若是连眼前的路都还没走稳,就想著去摘天上的星辰,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摔得粉身碎骨。”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面巨大的黑耀石壁,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无比坚定。 “虽然明日便是月考,已没有多少时间。” “所谓临时抱佛脚,听起来有些荒唐。” 罗姬抬起手,指尖青芒吞吐,並未触及石壁,却已引得壁上阵纹隱隱共鸣: “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若能入了心,进了脑。 或许便是在那绝境之中,救你们一命的稻草,亦或是……帮你们推开那扇“点化』大门的最后一把力。”罗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也带著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听懂的期许。“接下来的这一课,不在课表之內,亦非往日所讲的那些种田养气的常规手段。”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全场,最终在王燁、徐子训、苏秦等寥密数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你们应该都清楚,此次月考的场地【青云养灵窟】,乃是三级院大能的心血之作,其內自成规则,亦有独立的机缘。”“我之所以强令尔等全员到齐,不得弃考,便是因为……” 罗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灵窟之內,藏著一份足以让你们受用无穷的“好处』。” “而想要拿到这份好处,寻常的法术手段,用处不大。” “唯有掌握了接下来的这门灵植之术,方能在那特殊的规则之下,如鱼得水,將那份机缘……尽数收入囊中。”“你们,且认真听了。” 话音落下,罗姬不再多言。 他手腕翻转,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那漆黑如夜的石壁之上,缓缓书写。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显得极其吃力,仿佛他在虚空中拖动的不是元气,而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嗤” 指尖划过虚空,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是规则本身在抗拒著被书写。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著罗姬的指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笔,一划。 隨著笔画的增多,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厚重感,从那石壁之上瀰漫开来。 那不是灵植夫惯有的生机勃勃,也不是御兽师的凶厉霸道。 而是一种……规则。 一种凌驾於普通术法之上,甚至触及到了这方天地运转逻辑的一一底层规则。 罗姬停下了手。 他收回手指,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几分,显然写下这几个字,对他而言也並非易事。 他缓缓转过身,让开了视线。 石壁之上,几个苍劲古朴、仿佛蕴含著无尽深意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苏秦坐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几个大字之上。 只一眼。 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一般,漏跳了一拍。 一种强烈的、近乎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苏秦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 王燃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著那个空酒壶,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 但在苏秦看过来的一瞬间,王燁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謔。 只有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瞭然。 苏秦回想起王燁在坐下前,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句话一 “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当时只以为是一句玩笑。 如今看来…… 这哪里是玩笑? 这分明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甚至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 “传道”! 石壁上的那几个大字,在苏秦的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流光,直衝他的识海,与他体內那株沉睡的【万愿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因为那几个字写的是…… 第114章 往日善因,尽结今日善果!(为【藏经老祖】盟主加更) 那是三个字。 那三个字写得並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田间老农用沾了泥的树枝在墙上隨手划下的痕跡。然而,在苏秦的眼中,这三个字却仿佛是活的。 那一撇一捺之间,不再是简单的墨痕,而是无数条纤细如髮的金色丝线交织而成。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著一个虚无縹緲的因果,都承载著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他恍惚间看到了一张张脸。 有乾裂嘴唇渴望雨水的老人,有跪在神龕前祈求平安的妇人,有在丰收稻田里肆意奔跑的孩童,也有在那病榻之上苟延残喘的病患。喜怒哀乐,贪嗔痴恨。 这些最为纯粹、也最为驳杂的人间百態,被那笔锋硬生生地揉碎了,又强行捏合在一起,化作了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神魂的重量。“嗡” 苏秦识海深处,那株原本安静悬浮的【万愿穗】,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呼唤,又像是见到了那一脉相承的祖源,竟在没有催动的情况下,剧烈地颤抖起来。金色的叶片舒展,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那股渴望、那股共鸣,甚至让苏秦的眉心都隱隱作痛。 “好强… 苏秦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制住识海中的躁动。 光是这石壁上留下的三个字中所蕴含的愿力残留,其精纯度与厚度,竟然比他识海中那株刚刚晋升八品的完整万愿穗还要强上数倍!这不仅仅是量的差距。 这是质的碾压。 如果说苏秦的万愿穗是一条刚刚匯聚的小溪,那么这墙上的三个字,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后留下的一抹潮痕。“这便是……罗师的境界吗?” 苏秦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神。”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熟悉的懒散与戏謔。 苏秦身躯微震,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那张张面孔重新化作了石壁上冰冷的刻痕。 他转过头,只见王燁正侧著身子,手里把玩著那个空酒壶,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並未看向他,而是盯著讲上的罗姬。“怎么样?” 王燃的声音细若游丝,是用真元包裹著送入苏秦耳中的: “是不是被震撼住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盪的气血,微微领首,同样传音道: “罗师手段,通天彻地。哪怕只是文字残留,亦有如此威能,师弟……嘆服。” “这就是底蕴。” 王燁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深意: “罗师这人,讲课有个习惯。” “他总是爱讲一些“理』,讲一些“道』,很少会拘泥於具体的“术』。” “在他看来,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道通了,术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工具。” 王燁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所以,他很少,很少,会专门花一整堂课的时间,去极其细致地拆解某一门具体的灵植术。”“更何况……” “还是【万愿穗】这门门槛极高、涉及因果神权的独门秘术。” 王燃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的轻响: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大考前的最后一课讲这门术……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苏秦心头微动,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燁。 王燃眯起眼,一字一顿地传音道: “这门术,在那个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中……” “真的有大用。” “而且是一一关乎核心机缘的大用!” “你且用心听吧。” 王燁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坐姿,仿佛刚才那番提点只是隨口一说。但苏秦却听懂了。 这是王燁在给他透底,也是在给他指路。 苏秦深吸一口气,將心神彻底收敛。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或迷茫、或狂热的同窗,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站在讲后、布衣芒鞋的身影上。高之上。 罗姬负手而立,那双仿佛洞察了世间万物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下那一片痴迷而又渴望的目光。他没有急著开口。 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农夫,在播种之前,先要审视土地的肥力。 直到大殿內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直到那种求知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罗姬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如春雨般润入每个人的心田。 “青云养灵窟,乃顾长风师兄仿照“世界种』所创。” “既自成一界,那便不会少了生灵。” “有生灵在… 罗姬的目光在“万愿穗”三个大字上停留了一瞬: “便有喜怒哀乐,便有求而不得,便有一一愿力。” “思来想去… “在那方尚未完全演化成熟、规则尚显混乱的小天地里,唯有这门“万愿穗』之法,是最合適的钥匙。”罗姬转过身,面向眾学子,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诱导: “或许… “你们能在“青云养灵窟』中,获得別人没有的好处。” “那些因缺失“愿力』、苦修数月而不得其门而入的,或许便能借著那方天地的特殊规则,在此次月考中一举修成。”“那些因“愿力』不够、明明理论早已通透却卡在瓶颈的,或许能藉此契机,抵达更高的等级。”罗姬大袖一挥,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开始发光,演化出一幅幅复杂的行气图谱: “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今天这一堂课…… “我便讲讲,我所创的一一【万愿穗】之法。” 话音落下,整个百草堂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反应,可以说是两极分化。 前排的那些老生,尤其是尚枫、叶英等几位入室弟子,一个个目光灼灼,周身气息隱隱震盪,恨不得將罗师的每一个字都刻入神魂。他们身为嫡系,自然早已习得这门《万愿穗》,並非初次接触。 但“会”与“精”,中间隔著天堑。 他们渴望的,不再是入门的口诀,而是罗师口中那关於“进阶”的一丝灵光,是打破桎梏、迈向更高层次的契机。而像李长根,沈雅这般资深的记名弟子,虽也懂些门道,摸索出了一点皮毛,却始终不得要领。此刻更是全神贯注,只求能补全那残缺的感悟,將那一知半解化为实打实的手段。 更何况,罗师都明示了,这法术在月考里有大用! 这就是送分题啊! 然而。 在后排,在那些刚刚晋升种子班数月之內的新人之中,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甚至可以说是一一沮丧。坐在苏秦身侧的邹家兄弟,此时便是满脸的苦相。 邹武原本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蒲团上。 他看著石壁上那些繁复至极、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的符文和行气路线,嘴角忍不住抽接了两下。“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邹文口中溢出。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 他微微侧头,看著这两位平日里总是乐嗬嗬、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师兄,轻声问道: “文兄,武兄,你们这是怎么了?” “罗师亲自讲授独门秘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为何……看起来並不是很开心?” 邹文转过头,看著苏秦那张“懵懂无知”的脸,苦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石壁上的那些符文,语气中满是无奈与遗憾: “苏师弟,你刚来,有所不知。” “罗师这堂课,讲的好是好,也是真材实料。” “但是……” 邹文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们没这个命啊!” “这【万愿穗】的精要,本就晦涩难懂,涉及因果、神魂、五行转化,是灵植一脉中最顶尖、也最复杂的理论。”“曾经我也有幸旁听过一次罗师关於此术的讲道,回去后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钻研,翻烂了十几本典籍,才勉强对其理论入了门。”“可入了门才发现……” 邹文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力: “我们对其难度,还是低估了!” “这法术,光懂理论没用!” “它得需要愿力!” “必须有足够基数的愿力,作为“种子』,作为“引子』,才能在识海中凝聚成“万愿穗』的雏形,才算真正掌握了这“种因得果』的手段。”“而愿力这东西…” 邹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同窗: “虚无渠緲,难如登天。” “我们这些学生,平日里都在道院修行,哪有机会去下山行善积德? 哪有机会去聚拢那万民之心?” “没有愿力,这法术就是空中楼阁,看得见,摸不著。” “我如今,最浅显的理论虽然已经掌握,但缺的就是那口愿力。” “这堂课,对我而言……听了也就是听了,解解馋罢了,实际上帮助没那么大。” “只能等月考时,进了“青云养灵窟』,按罗师说的,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那里面捡到点愿力。”一旁的邹武也是接过了话茬,那一脸的肥肉都皱在了一起,显得格外愁苦: “是啊…” “这简直就是看著金山在面前,却没带铲子。” 他转头看向苏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惋惜与同情: “不过苏兄……我倒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 “运气好,是因为你刚进种子班,就赶上了罗师讲这压箱底的绝活。” “运气差,是因为……” 邹武嘆了口气,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这“万愿穗』之法,是罗教习的独门灵植术,门槛极高,很少人能学得会。” “你才刚接触灵植一道,连基础的理论体系都还没构建完全,现在直接听这种高深课程,怕是跟听天书也没什么区別。”“而且…” 邹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明日就是月考了。” “就这半天功夫,別说是修成法术了,就算是想要把这些理论死记硬背下来,恐怕都难如登天。”“以苏兄你的天资,我相信,若是给你数个月,你一定能学得会,甚至能修出点名堂。” “但……时间不等人啊。” “明日大考在即,这门“必考题”……你怕是只能交白卷了。” 说到这里,邹武还特意宽慰了苏秦两句,言语间满是为这位“天才师弟”感到遗憾: “不过你也別太往心里去。” “反正你是天元魁首,就算这次月考这门法术没用上,凭你的底子,也不至於太难看。” “就当是……提前预习了吧。” 苏秦静静地听著,神色未变。 他能感受到这两位师兄言语间那份真挚的关切与惋惜,那是怕他错失机缘的焦急。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正隨著罗姬的讲解轻轻摇曳。 虽然靠著面板与愿力,他已將此术推演至极高境界,但罗姬此刻所讲的,乃是这门法术最本源的“理”与“道”。这些理论的补充,或许能恰好填补他靠“肝”熟练度而缺失的感悟,让那原本稍显虚浮的根基,变得愈发扎实沉稳。苏秦並未出言辩解,也未流露出丝毫“已然掌握”的自得。 有些底牌,藏在袖中才是杀招。有些关切,默默领受便是回应。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静。 “邹兄言之有理。” 苏秦轻声说道: “不过,道法自然,缘分天定。” “能有幸得罗师讲解此等无上妙术,便已是苏秦的造化,是极大的幸运。” “至於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在明日的月考中用上……” 苏秦抬起头,目光投向讲上那个正在挥毫泼墨的身影,眼神清澈: “何谈遗憾?” “一切尽人事,看天命了。” 邹家兄弟看著苏秦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读出了一抹浓浓的惋惜。邹文心中暗嘆,看向苏秦的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师弟越是这般豁达,这事儿便越让人觉得可惜。 若是这课和青云养灵窟晚上半年…… 不,哪怕只是晚上三个月!凭这位师弟的天资与气运,这《万愿穗》未必不能成。』 “可如今……只剩一天了啊。』 他在心底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日之功,想要入门这等涉及因果愿力的大术,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次月考,纵使苏秦是天元魁首,在这最关键的一项加分项上,恐怕也註定只能是个看客。一旁的邹武也是抿了抿嘴,虽然面上重新坐直了身子,不再多言,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命数不对。』 邹武心中惋惜道: “千里马刚套上鞍,比赛却已经结束了。 苏师弟这回,怕是只能给尚枫、叶英那些积淀深厚的师兄们……做个陪跑了。』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只是那背影中,多少透著几分替人遗憾的萧索。石壁之上,字跡流转。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內迴荡,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將天地至理拆解入微的细腻。 他並未如往常那般用惊世骇俗的言论去衝击眾人的心神,而是像一位耐心的老农,在细细剖析著手中那把粮种的纹理。“万愿穗虽名为一术,实则分三境,亦是三重天。” 罗姬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石壁上的字跡隨之变幻,分化出三行截然不同的符文脉络。“其一,曰【种因得果】。” “此乃九品赤谱,亦是万愿穗的根基所在。 凡俗修仙,讲究的是吐纳灵气,那是窃天地之私。而此术,讲究的是“人』。” “所谓种因,便是行事。 你予人以恩,予地以养,予万物以生机,此为“因』。 那一念感激,一缕生机反馈,匯聚而来,化作愿力,此为“果』。”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静: “这一境,修的是“感应』。 要让你的神魂学会如何去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念头。 如何將那些散乱的、无形的感激,像收割庄稼一样,一茬茬地收割回来,纳入识海,凝成最初的“穗种』。”“若是连这一步都做不到,若是连人心向背都感知不明,那便谈不上后续的修行。” 苏秦坐在角落,听得频频点头。 他眼帘微垂,心中却在暗自印证。 “原来如此…… “【种因得果】,其核心在於“主动』与“交换』。 是通过具体的行为,去换取对应的愿力反馈。”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 他回想起自己那一级【万愿穗】时的状態,確实是如此。 需要通过具体的事件-一一比如救治王家村的虫灾,比如给苏家村求雨一一才能引动愿力的大规模匯聚。“不过……”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境的技巧,对我而言,似乎已有些多余了。” 他內视识海。 那里,那株早已晋升为八品、通体金黄的【万愿穗聚沙成塔】,正静静地悬浮著。 相比於“种因得果”那种需要刻意去经营、去收割的被动模式,“聚沙成塔”则霸道得多,也高明得多。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磁场。 只要这方天地间有关於苏秦的善念產生,无论距离多远,无论那念头多么微弱,都会被它自动牵引、吞噬、提纯。“种因得果是“农夫割麦』,需弯腰流汗。” “聚沙成塔则是“龙吸水』,坐享其成。” 苏秦心中明悟: “高屋建瓴之下,这九品的技巧,哪怕我不再去刻意修习,那八品的特性也足以將其完全覆盖,甚至犹有过之。”想到这里,他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放鬆了些许,对於这第一部分的讲解,便只当作是对基础理论的查漏补缺,听得也就不那么急切了。他的目光,反而更多地投向了石壁上那第二行、第三行尚未亮起的符文。 那里,藏著他更感兴趣的东西一一【聚沙成塔】的精进法门,以及那万愿穗最为核心的【点化苍生】。然而。 並非所有人都像苏秦这般“身怀利器”。 对於在座的绝大多数学子而言,罗姬此刻所讲的每一个字,都是通往那神秘莫测的“愿力”大门的金钥匙。石殿內,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数百名学子,无论是前排那些心高气傲的入室弟子,还是后排那些刚入门几个月的新人. 此刻无一不是屏息凝神,双目紧闭,试图在识海中去捕捉罗姬口中所描述的那种“感应”。“气机交感,因果为线……” “心若空谷,愿力自来……” 有人眉头紧锁,汗如雨下,显然是在那虚无渠緲的感应中迷失了方向; 有人面露喜色,指尖微颇,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光,却又转瞬即逝,急得抓耳挠腮。 这是一道坎。 愿力不同於灵气。灵气充斥天地,虽有稀薄之分,却实实在在。 而愿力源於人心,最是复杂难测,想要入门,非得有极高的心性与悟性不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讲之上,罗姬並未停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涓涓细流,引导著眾人的神思。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纯粹的波动,忽然在石殿的后方悄然荡漾开来。 那波动不带丝毫的元气属性,没有火的燥热,没有水的湿润,也没有金的锋锐。 它温润,柔和,像是一缕春风,无声无息地拂过了眾人的心头。 “嗯?” 苏秦的感知最为敏锐,在那波动泛起的瞬间,他便有所察觉。 他下意识地惻过头,目光越过身旁的邹家兄弟,看向了那个坐在最角落里的白色身影。 徐子训。 此刻的徐子训,双目微闭,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膝头,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承接”的姿態。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样面露焦急或苦思之色,他的神情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小憩。 但在他的周身…… 一丝丝肉眼难辨的白色光点,正从虚空中凭空浮现。 那些光点並非来自外界,而是仿佛从岁月的长河中被某种力量打捞而出,带著过往的温度,缓缓向著他匯聚。“这是……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清楚了。 那些光点,不是別的,正是一一愿力!! 而且,不同於苏秦那种依靠大事件、依靠“天元”名头轰然爆发的狂暴愿力。 徐子训身边的这些光点,细碎,微小,却绵密悠长,源源不断。 那是一级院三年里,他送出的每一瓶伤药,分享的每一份笔记,扶起的每一个跌倒的同窗……那些曾经被他视为“举手之劳”、被旁人视为“妇人之仁”的善举,在这一刻,化作了漫天的星光,跨越了时间的阻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种因……得果。” 苏秦在心中低嘆。 “原来,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在“种』了。” “只是那时候,他不懂法,不知术,那些“因』便散落在天地间,静静地等待著。” “如今,罗师一语点醒梦中人,法门一开……” “那些等待了三年的“果』,便来赴约了。” “嗡” 空气中的震颤声愈发清晰。 徐子训身前的白色光点越聚越多,渐渐地,竟在他的眉心前方三寸处,交织、缠绕,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虚影。那是一株幼苗。 虽然还很虚幻,甚至有些飘忽不定,隨时可能消散。 但它的形態,却与那石壁上所绘的【万愿穗】,一般无二! “显化了!显化了!” 一直关注著四周动静的邹武,猛地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他一把抓住身旁邹文的胳膊,指著徐子训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哥!你快看!徐子训他……他入门了!” “我看见了!” 邹文也是一脸的震撼,喉咙发乾: “这才多久?罗师还没讲完“种因得果』的心法口诀,他……他就直接在课堂上顿悟了?”“这也太快了吧?” “哪怕是当年的王燁师兄,怕是也不过如此吧?” 隨著邹家兄弟的低呼,周围的学子们也纷纷察觉到了异样。 一道道目光,或是惊羡,或是嫉妒,或是敬佩,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在这寂静的石殿中,那株正在缓缓凝实的白色幼苗虚影,显得是那样的耀眼,那样的夺目。它就像是一个无声的证明,证明了这位“君子”的道,从未走偏。 讲之上。 罗姬讲课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帘,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徐子训身上。 那张古板的面容上,並未露出太多的意外,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欣慰的波澜。 罗姬轻吐一字。 隨即,他並未打断徐子训的顿悟,反而稍稍放缓了语速,將那原本晦涩的口诀,讲得更加细致,更加悠长。仿佛是在为那株幼苗的生长,浇灌著最后的养分。 而在另一侧。 一直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的王燁,此时也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徐子训身前那株越来越清晰的幼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我就知道”的畅快。“徐子训啊徐子训… 王燁在心中笑骂道: “你这哪里是顿悟?你这分明是厚积薄发,是拿著三年的存摺来这儿取钱来了!” “这【万愿穗】,简直就是为你这种傻好人量身定做的!” “这一下,看谁还敢说你的“仁』是妇人之仁?” 隨著罗姬的讲解步步深入,徐子训身前的那株幼苗,愈发凝实。 原本只是白色的虚影,此刻竟开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 那並非金色的霸道,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透著股子谦谦君子的气息。 “嗡一!” 又是一声轻响。 那株幼苗的顶端,忽然抽出了一片新的嫩叶。 紧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它的生长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从一株刚破土的嫩芽,长成了一株尺许高的小苗。 而且,那生长之势並未停歇,反而隨著周围匯聚而来的愿力光点越来越多,变得愈发迅猛!“不对劲!” 前排的李长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徐子训,眼中满是骇然: “这……这不仅仅是入门!” “入门只需凝结一颗种子,发一寸嫩芽即可。” “他这架势……分明是要直接衝击” “二级!!”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长根的猜测。 下一刻。 徐子训身前的玉色稻穗猛地一震,那原本还略显单薄的茎秆瞬间粗壮了一圈。 顶端之处,一个小小的、如同玉珠般的花苞,悄然探出了头。 万愿穗种因得果,一级……破! 万愿穗种因得果,二级……成!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徐子训为中心,向著四周荡漾开来。 那是愿力凝结、法术进阶时特有的波动。 虽然不具备杀伤力,但那种直透神魂的威压,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头一沉。 “二……二级了?” 百草堂內,在这一瞬陷入了一种更为深沉的静默。 只有几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吸气声,在空旷的石殿內悄然响起。 在座的皆是二级院的精英,其中不乏早已掌握此术的老生,他们太清楚这一幕意味著什么了。【万愿穗】虽难,但那是对新人而言。 对於老生来说,若是肯磨,总能磨出个一二来。 真正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一一时间。 “我记得…… 人群中,一位两鬢微霜的资深弟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复杂地盯著那个被玉色光华笼罩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沙哑:“当年王燁师兄入门此术,被誉为百草堂近年来最惊才绝艷的天才。” “那时候,他是在听完罗师讲道后,闭关整整一夜,於次日清晨破关,直入二级。” “那一夜,曾被我们津津乐道了许久,视作不可逾越的高峰。” 老生顿了顿,目光扫过讲上那柱尚未燃尽的线香,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可现在… “课未停,香未尽。” “他就……成了?” 没有人接话。 但这无声的沉默,却比任何喧囂都要震耳欲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天赋所能解释的了。 比传说中的王燁师兄还要快上数倍…… 这等悟性与机缘,简直……令人敬畏。 这种视觉衝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徐子训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中的神光內敛,周身那股温润的气息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厚重。 他看著面前那株缓缓消散归入识海的玉色稻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这便是……愿力的妙用么?” 徐子训低声自语,感受著体內那股因为法术突破而变得更加活跃的真元,以及神魂中那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他站起身,对著讲上的罗姬深深一揖: “多谢罗师赐法。” “学生……侥倖有所得。” 罗姬看著他,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讚许: “非是侥倖。”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你过往种下的善因,今日结出了善果。此乃天道酬勤,亦是人心所向。” “坐下吧,好生温养。” 徐子训恭敬应诺,重新落座。 此时,周遭那些老生投来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味道。 若说之前,他们看徐子训,不过是看个“大考前十”的新鲜热闹,心底里多少还存著几分对新人的审视,甚至是那种老资格对新嫩的轻慢。那么此刻,这实打实的二级【万愿穗】异象,便如同一块沉甸甸的试金石,彻底压碎了所有的质疑与隔阂。再无人拿他当个仅仅是运气好、初出茅庐的雏鸟看待。 这份当堂顿悟的底蕴,这份行云流水的悟性,已然让他褪去了“新生”的青涩外衣。 他用实力,在这强者如云的百草堂內,为自己贏得了一张真正的一一入场券。 “徐兄……厉害啊!” 角落里,邹武咽了口唾沫,转过头来,对著苏秦感慨道: “我原以为,徐师兄虽然人好,但在天赋上,比起那些顶级妖孽可能还要差上一线。” “如今看来,是我眼拙了。” “这等厚积薄发、一朝悟道的本事,怕是不输给当年的王燁师兄了!” 邹文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確实。” “能在这课堂上直接突破二级,这等场面,我入二级院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 “徐师兄这人,深不可测啊。” 邹文低声感嘆了一句,目光从那个被玉色光华笼罩的身影上收回。 紧接著,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两兄弟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了一转,落在了坐在他们中间的苏秦身上。既然徐子训这个“前十”都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那这位力压群雄、独占鼇头的“天元魁首”苏秦…… 此刻又该是何等光景? 是不是也已经顿悟了?是不是也该显化出异象了? 然而。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苏秦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 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於平静了。 周身没有闭目凝神的紧绷感,没有气息剧烈波动的徵兆,更没有半点异象显化的跡象。 他只是手里隨意捏著一支笔,目光清澈,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静静地注视著不远处的徐子训。像是一个在私塾里认真听讲、顺便还要为同窗的精彩表现而鼓掌的好学生。 邹武嘴唇动了动,那句“师弟你怎么没动静”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这等场合,徐子训珠玉在前,光芒万丈。 而身为魁首的苏秦却毫无动静。 这时候若是开口去问,哪怕是无心的,听在旁人耳朵里,也像是在揭短,是在打这位小师弟的脸。邹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邹文也在看他,眼神中带著一丝极轻的制止,隨后又化作了一抹隱晦的惋惜。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的眸底读懂了那份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思。 “可惜了…… “徐子训虽是前十,但毕竞是世家底蕴,又在学院里沉淀了三年,这厚积薄发之下,对愿力的感应確实要比旁人敏锐得多。』“苏师弟虽然天赋卓绝,拿下天元,但毕竟……还是太年轻,积累的时日尚短。』 在这等需要水磨工夫和因果积累的法术上,一时半会儿没跟上,倒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 顶著“天元”的名头,却被人在第一堂课上就压了一头。 这份落差,换做谁,心里怕是都不好受吧? 邹文心中暗嘆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点声响惊扰了这份微妙的平静。 他给苏秦面前那半凉的茶杯续上了热茶,热气裊裊升起,氤氳了苏秦的眉眼。 这一举动,无关討好,只是一种无声的体贴与维护。 像是在告诉苏秦:没事,咱们不急,咱们慢慢来。 邹武也机灵地缩回了身子,抓起一把瓜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磕著。 眼神却警惕地扫视著周围,似乎生怕有哪个没眼力见儿的傢伙凑过来问东问西,让苏秦难堪。苏秦坐在那里,將这两兄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杯续满的热茶,又看著邹武那副“我给你挡著”的架势,心中不禁有些失笑,却又涌起一股暖意。这两位师兄,倒是细腻得可爱。 他们怕是以为自己此刻正处於“落后”的尷尬与失落之中,所以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著自己的自尊。殊不知…… 罗师所讲,於他而言,更似印证,而非初学。 苏秦心中莞尔,並未点破。 他端起那杯续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算是领了这份情。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徐子训。 徐子训此时也正巧从顿悟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似乎感应到了苏秦的目光,下意识地侧首望来。四目相对。徐子训的眼中,带著一丝刚刚突破后的喜悦,也带著一丝下意识的探寻。 苏秦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举起手中的茶杯,对著徐子训遥遇一敬。 那神情坦荡,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嫉妒,也没有半分焦躁,只有一种“我也为你高兴”的从容。徐子训一怔。 隨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泛起一抹温润至极的笑意。 他同样举起手中茶杯,回敬了一下。 这一刻。 无需多言。 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第115章 曝光敕名,震惊百草堂!(为【藏经老祖】盟主加更) 石殿之內,光影隨著日头的偏移,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罗姬的声音並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的乾涩,反而隨著讲授的深入,愈发显得厚重、幽深。宛如那深埋地底的古老树根,在黑暗中静静地汲取著养分,又无声地支撑起整座森林。 “种因得果,不过是“收』。” 罗姬站在讲后,並未再动用法术演示,仅仅是负手而立,言语间便构建出一座宏伟的法理高楼:“收回来的愿力,散乱、驳杂,如同一捧黄沙。” “若是只知一味地堆积,哪怕堆得再高,风一吹,便散了。雨一打,便塌了。” “这便是为何九品法术只能借力,却难成大器的缘由。”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 “故而,进阶八品,名为一一【聚沙成塔】。” “何为聚沙成塔?” “非是强行粘合,而是要“筛』,要“炼』,要“构』。” “以神念为筛,去芜存菁,剔除那些虚情假意的杂念,只留最纯粹的愿力金沙。” “以因果为火,熔炼金沙,將其化作坚不可摧的愿力金砖。” “最后…”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落下了一枚最为关键的棋子: “以本心为图纸,搭建出一座独属於你的一一愿力浮居!” “塔成之日,便是道基稳固之时。 任凭外界风吹雨打,人心变幻,你自岿然不动,愿力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字字珠璣,直指修行的本质。 角落里,苏秦原本只是安静聆听的神色,此刻却渐渐变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原本的平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极亮的思索与震撼。 他虽有面板相助,將这【万愿穗聚沙成塔】强行推至了lv3的造化之境,更是在昨日借著万民愿力,误打误撞地完成了“筑基”。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挥舞著大锤的孩童,虽然力气大,却总是不得章法,对於这门法术的细微操控,始终隔著一层膜。他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他知道愿力可以化作金砖,可以搭建高塔,却不明白这其中的结构力学,不明白每一块砖石该如何咬合。而此刻,罗姬的这番剖析,就像是一把最为精密的解剖刀,將这门八品法术的肌理、骨骼、乃至灵魂,一点一点地拆解开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原来如此…… “原来那愿力金沙的凝练,並非越硬越好,而是要讲究“韧性』,要留有一丝余地,以容纳人心的多变。”“原来那塔基的搭建,不能只靠愿力堆砌,更需要將自身的“道』融入其中,作为那根顶梁杜……”苏秦在心中低语,只觉得灵深处,那原本因为强行升级而略显虚浮的感悟,正在飞速地沉淀、夯实。如果说之前的lv3只是一个空有其表的华丽宫殿。 那么现在,隨著罗姬的讲解,一根根樑柱被补齐,一块块基石被加固。 识海之中,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原本虽然高大却略显呆板的枝叶,此刻竞开始隨著苏秦的领悟,发生著极其细微、却又本质的变化。叶片上的纹路变得更加繁复,原本直来直去的线条,开始变得蜿蜒曲折,如同大道的轨跡。那金色的穀粒,也不再是单纯的发光,而是开始內敛,仿佛每一粒穀子內部,都在孕育著一个小小的世界。苏秦並未刻意去修炼,甚至没有主动去运转功法。 但他的眼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却在此刻自行浮现。 数据,在无声地跳动。 【聆听名师讲道,明悟法术本源架构,查漏补缺……】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1/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5/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12/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 这並非是单纯熟练度的增加。 这是一种“质”的补全。 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在听闻了剑道真解后,哪怕手中无剑,心中的剑意也在疯狂攀升。 苏秦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感悟之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罗姬那低沉的声音,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不断地融入他的识海,融入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而就在苏秦沉浸於“补课”的顿悟之时。 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白衣胜雪的身影,此刻身上的气息,也开始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徐子训闭著眼。 他並未像旁人那般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他的神情很放鬆,嘴角甚至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回到了自家的后花园,正在欣赏一株刚刚绽放的兰花。“聚沙……成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著这四个字。 “原来……是这样吗?” “人心散乱如沙,善意微小如尘。” “我这三年来,做的那些事,送出的那些药,帮过的那些人……不正是那一粒粒散落在尘埃里的沙吗?”徐子训的心中,仿佛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他以前只知道去“种”,去“施”,却从未想过如何去“聚”,如何去“建”。 他以为那些善意送出去了,便是散了,便是没了。 可罗姬的话,却告诉他一 没散。 它们还在。 它们就像是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珍珠,静静地等待著一根线,將它们重新串联起来。 “那根线……便是我的“本心』。” “那座塔……便是我所求的“道』。” 轰! 徐子训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障被轰然冲开。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受过他恩惠的人的脸庞。 看到了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真诚的祝福。 那些原本散落在天地间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愿力光点。 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 “嗡” 空气中泛起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涟漪。 紧接著。 那些光点开始匯聚。 不是那种狂暴的掠夺,也不是那种急切的吞噬。 它们就像是倦鸟归林,像是百川入海,带著一种欢愉,一种从容,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缓缓地、坚定地向著徐子训涌来。徐子训眉心处,那株刚刚凝结不久、尚显稚嫩的玉色幼苗,此刻骤然光芒大盛! 它不再是隨风摇摆。 它的根系,像是扎进了虚空深处,疯狂地汲取著那些涌来的愿力金沙。 它的茎秆开始拔高,变得粗壮。它的叶片开始舒展,变得宽厚。 而在那幼苗的周围。 那些匯聚而来的愿力,並没有直接融入幼苗体內,而是在某种玄妙规则的牵引下,开始围绕著幼苗旋转、堆叠。一粒粒,一层层。 就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巧手,正在以这株幼苗为核心,小心翼翼地搭建著一座…… 塔! 一座通体洁白、品莹剔透、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一一愿力浮居! 虽然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地基雏形,虽然还只有薄薄的一层。 但那种坚不可摧、镇压一切的气息,却已然初露端倪! “这…… 一直关注著这边动静的邹武,眼珠子猛地一凸,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著徐子训,感受到那股从徐子训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温和却越来越厚重的波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哥……你……你快看!” “徐兄他……该不会…… 不用他提醒,邹文早已转过头来。 这位平日里自詡沉稳的老生,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彻底绷不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徐子训周身那隱隱扭曲的空气,看著那股正在飞速凝聚、蜕变的气机。“这……这不可能!” 邹文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骇: “这可是八品进阶法术啊!” “是【聚沙成塔】啊!” “哪怕是咱们百草堂的记名弟子,想要摸到这门法术的门槛,少说也得花上个把月的水磨工夫,去一点点感悟,去一点点尝试。”“可他……” 邹文看了一眼讲上还在讲课的罗姬,又看了一眼那炷才燃了一半的线香: “课还没讲完… “他就……悟了?!” “不仅是悟了……” 邹武咽了口唾沫,指著徐子训眉心处那隱约可见的玉色光晕: “你看那气象……那是愿力凝形的徵兆!” “他这是……直接要在课堂上,把这八品法术给修成一级?!” 这也太夸张了!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只是个刚刚入门九品《种因得果》的新人啊! 这中间跨越的,可是整整一个大品阶,是无数灵植夫数年都未必能跨过的鸿沟! 邹家兄弟的动静,虽小,但也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 一股异样的氛围,以徐子训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前排,正在闭目推演的李长根,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回过头,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复杂与苦涩。 他看著那个白衣胜雪、此刻正被淡淡玉光笼罩的年轻人,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聚沙成塔…… 李长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在二级院待了快两年了。” “每日里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不容易熬成了记名弟子,好不容易攒够了愿力。” “可直到上个月……我才勉强摸到了这【聚沙成塔】的门槛,修成了一级。” “两年啊… 李长根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掌心: “可他……只是个刚进门不到半天的新人。” “仅仅是听了一堂课……” “就……成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这些老生的心里。 这就是天才吗? 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吗? 哪怕他们早就知道徐子训非池中之物,哪怕他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那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挫败感,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无力。不仅仅是李长根。 前排的那些入室师兄们,此刻也纷纷侧目。 尚枫依旧闭著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枯槁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节奏微乱。沈俗美眸流转,看向徐子训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傲气,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 而坐在最边缘的叶英……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 他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震惊或嫉妒,反而是一脸兴奋地凑到了旁边的王燁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王燁,压低声音打趣道:“哎,王燁师兄。” “你瞧瞧,你瞧瞧。” 叶英指了指后排的徐子训,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位新人师弟,可是了不得啊。” “这悟性,这速度… “嘖嘖嘖。” 叶英咂了咂嘴,故意拖长了音调: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刚修万愿穗时,也只是入门种因得果二级吧?” “这徐师弟,可是比你当初的天分……还要好呢?” 这话里话外,全是揶揄。 毕竟王燁一直被誉为百草堂这几年最顶尖的天才,如今被一个新人给比下去了,这可是难得的看点。然而。 面对叶英的打趣,王燁却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著那个空酒壶。 只是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难得地变得专注起来。 他静静地注视著后排那个正在突破的身影。 看著那层层叠叠匯聚而来的愿力光点,看著那座正在缓缓成型的玉色浮屠。 良久。 王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子意味深长: “天分?” 王燁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英,你错了。” “这可不是什么天分。” 他指了指徐子训,又指了指窗外那辽阔的一级院方向: “这是他这三年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啊。” 王燃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一种发自內心的讚赏,那是对同类人的惺惺相惜。 “你只看到了他此刻的一朝顿悟。” “却没看到他这三年来,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是如何守住本心,如何去帮扶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寒门子弟的。”“那些愿力…… 王燁的目光变得柔和: “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那是他用三年的善行,一颗心一颗心地换回来的。” “我当年提前一年半晋级,靠著那一股子锐气和家里的资源,强行冲开了这道关口。” “而徐子训… “他晚了整整一年半。” “但他这多出来的一年半,不是白过的。” “他在积蓄,在沉淀,在用一种最笨、却也最扎实的方式,去丈量这人心的厚度。” 王燁转过头,看著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比我晚。” “但他走得……比我稳。” “这样的人,哪怕起步慢了点,但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又怎会比我差呢?” 叶英闻言,愣住了。 他看著王燁那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后排那个虽然突破却依旧神色平和的徐子训。 沉默了半响,叶英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点了点头,低声喃喃了一句: “受教了。”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目光匯聚之时。 后排角落里。 徐子训身上的气息,终於攀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嗡一!!!” 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猛地在石殿內炸响。 那不是法术的轰鸣,而是愿力凝结成实质后,与天地规则碰撞所发出的道音。 只见徐子训眉心处,那株玉色的万愿穗猛地一顏,光芒大盛! 而在那稻穗之下。 一座通体洁白、虽只有三层、却精致得宛如天工造物的玉色宝塔虚影,轰然成型! 那宝塔虽小,却透著一股镇压一切、岿然不动的厚重感。 每一层塔檐上,都掛著微小的风铃,无风自鸣,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著一段段感人至深的往事。那是一一【聚沙成塔】! 一级入门! 徐子训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座玉塔在缓缓旋转,神光湛然。 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圆融,更加深邃,就像是一块经过了岁月打磨的古玉,温润而內敛。讲之上,罗姬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在落下的瞬间,如同一枚定海神针,將堂內因徐子训顿悟而泛起的浮躁喧囂,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不错。” 罗姬微微頷首,那双仿佛看透了枯荣生灭的眸子,停留在徐子训身上。 那並非是对天才的惊嘆,而是一种早已预见结果的淡然认可: “一朝顿悟,以善因结善果,越过入门,直抵八品法术一级之境。” “这等悟性,这等心性,確是上佳。” 徐子训此时周身玉色光华刚刚敛去,正欲拱手谦逊两句。 却听罗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那般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以此等进境,在此届百草堂所有新生之中……” “你,当属第二。”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烟火气。 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空旷的石殿內悄然炸响。 徐子训拱起的手微微一僵,脸上那温润的笑容虽未散去,眼底却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错愕。他並非自傲,只是他也清楚,八品法术当堂顿悟意味著什么。 这等成绩,即便放在往届,那也是独占鼇头的存在。 若是自己这般厚积薄发、得天时地利人和方才修成的成果只能排在第二,那第一……又是何等光景?角落里,邹文原本正满脸感慨地望著徐子训,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化作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下意识地惻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著身旁的弟弟说道: “徐兄……当真是人杰啊。” “想当年王燁师兄也是惊才绝艷,可徐兄这一手,竟是比当年的王师兄还要夸张几分。 毕竟王师兄是回去闭关了一夜,而徐兄是当堂顿悟,这是把“愿力』二字吃透了响-……”说到这,邹文咂了咂嘴,似乎在消化罗姬后半句话的余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过……阿武,你刚才听清了吗?” “罗师说……这样的徐兄,在此届新生中,当属第二?!” 邹武此刻也是一脸的懵懂,他挠了挠头,小眼睛里满是迷茫,迟疑道: “哥,是不是……咱们听差了?” “或者说,罗师口中的“此届』,指的不是咱们这批刚上来的,而是算上了往届的所有新生?”“肯定是这样!” 邹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篤定地点了点头,自行脑补出了一套合理的解释: “罗师眼界何其之高?在他老人家眼里,这“届』的概念,或许是按年算的,甚至是按这几年的总和算的。”“往届之中,那是出过王燁师兄这等妖孳的,或许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隱世天才。” “若是把时间拉长了比,徐兄排个第二,倒也说得过去。” “但若是只论咱们这一批刚进门的……” 邹文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往身侧警了一眼。 那里,苏奏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闔。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但他那一动不动的姿態,在邹家兄弟眼中,却读出了一种“落寞”与“不甘”。邹文心中“咯噔”一下。 苏秦师弟虽然拿了天元,虽然在《春风化雨》上有著惊人的造诣。 但这《万愿穗》,终究是另一门学问,是另一座高山。 徐子训珠玉在前,光芒万丈。 而同样身为新人的苏秦,此刻却毫无动静。 这时候罗师说出“第二”二字,若是指的不是往届,那岂不是在说……还有人比徐子训更强?但这怎么可能呢? 场內的新人,满打满算,也就苏秦和徐子训两个够分量的。 徐子训第二,那第一是谁? 总不能是苏秦吧? 看苏秦师弟这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分明就是还在苦苦参悟,甚至可能连门槛都还没摸到的样子啊!邹文连忙伸手扯了扯邹武的袖子,眼神示意了一下苏秦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小声点!” “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 “正儿八经的此届新生,也就苏秦和徐子训二人能上面。” “罗师那话,多半是为了敲打徐子训,让他莫要骄傲,这才搬出了往届的先贤来压一压。”“你若是再大声嚷嚷,让苏师弟听见了,心里该多难受?” 邹武闻言,也是反应了过来,连忙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那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苏秦,脸上露出一抹尷尬与同情。也是。 同为天才,一个光芒万丈,一个却在角落里默默无闻。 这份落差,换谁谁受得了? “唉…” 邹文轻嘆了口气,像是位操碎了心的老大哥,低声自语。 既是说给弟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更像是想要通过这微弱的声音,去安慰那个“沉默”的少年:“人和人的天赋,终究是不同的。” “徐兄在“愿力』这一道上,有著三年的积累,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特例。” “苏兄能得“天元』,在灵植一道上已是绝顶,这《万愿穗》稍微慢些,也是常理之中。”“此时的沉默,或许正是为了日后的爆发。” “无需妄自菲薄,无需妄自菲薄啊……” 邹家兄弟在这边窃窃私语,小心翼翼地维护著他们眼中苏秦那“脆弱”的自尊。 然而。 他们並没有注意到。 隨著罗姬那句“当属第二”落下,整个百草堂內的气氛,正在发生著一种微妙而剧烈的变化。那种变化,並非来自於声音的嘈杂。 而是来自於一一目光。 前排。 那些原本闭目养神、或是对徐子训投去讚赏目光的入室弟子们,在这一刻,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叶英原本正翘著二郎腿,一脸戏謔地看著徐子训,那双贼眉鼠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精光。 在他看来,徐子训虽然厉害,但也还在“理解范围”之內。 可当罗姬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叶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僵硬得像是在转动生锈的齿轮。 他的目光,越过了中间那数百名普通的学子,像是一支利箭,死死地钉在了后排那个角落。那个戴著斗笠、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叶英的嘴唇无声地蠕动著,喉结上下滚动。 他太了解罗姬了。 这位老师虽然古板,虽然不近人情,但有一点却是整个二级院公认的一 严谨。 近乎苛刻的严谨。 在他的课堂上,从来没有“大概”、“也许”、“可能”这种模梭两可的词汇。 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 他说“此届”,那就绝对是这一届,绝不会拿往届的师兄来凑数! 既然徐子训是第二。 那么,那个“第一”… 叶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自己的草傀化身“吴尚品”,对这个少年的试探。 想起了这个少年在面对九品凶兽和碧海潮生莲时,那份令人心惊的从容。 “难道说…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在逻辑上唯一成立的念头,在叶英的脑海中滋生。 不仅仅是叶英。 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个一向眼高於顶、出身名门沈家的沈俗,此时也缓缓转过了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流仙裙,髮髻高挽,显得贵气逼人。 往日里,她的目光很少会在这些“凡夫俗子”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但此刻。 那一双总是带著几分傲慢与审视的美眸,却紧紧地锁定了后排。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苏秦那顶压低的斗笠上,仿佛想要透过那层黑纱,看清那下面究竟藏著怎样一张脸。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探究。 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一战票。 徐子训的表现已是惊艷全场,若是还有人能压他一头…… 那该是何等的气象? 而这股暗流的源头,並未止步於此。 最前排的角落里。 那个一直如同一截枯木般盘坐、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二师兄尚枫。 这位在百草堂內地位仅次於王燁、修习已至化境的苦修士。 哪怕是在刚才徐子训引发愿力潮汐、凝聚玉塔之时,他也仅仅是眼皮微颤,未曾真正睁眼。在他的世界里,除了王燁,除了大道,余者皆是浮云。 可现在。 尚枫睁眼了。 那一双浑浊、枯寂,仿佛蕴含著深秋落叶般萧索的眸子,在这一刻,竟亮起了一抹幽幽的鬼火。他缓缓转过身躯。 那动作很慢,很沉,伴隨著骨骼摩擦的轻响。 但他身上的那股死寂气息,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凛冽,如同一把生锈的铁剑,缓缓出鞘。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没有任何偏移,径直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是一种一一同类的嗅觉。 也是一种……遇到了真正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隨著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动作。 整个百草堂內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 原本那些还未反应过来的普通弟子,在看到连尚枫、叶英、沈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都纷纷回头时,也终於意识到了什么。“怎么回事?” “师兄们怎么都往后看?” “罗师刚才说……第二?徐师兄是第二?那第一呢?”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李长根坐在中排,手中的刻刀早已停下。 他惊愕地回过头,看向后排。 沈雅也放下了手中的灵墨,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顺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匯聚。 从前排到中排,再到后排。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以讲为中心,迅速席捲了整个大殿。 而这场风暴的终点,就是那个角落。 就是那个正“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的青衫少年。 邹文和邹武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邹武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声音都在打颇: “哥……哥……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怎么……怎么所有人都在看咱们啊?” “咱们……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被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种滋味,简直比挨顿打还难受。邹文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但他毕竞比弟弟多读了几本书,脑子转得快些。 他看著周围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震惊、探究、怀疑,以及一种深深的…… 不可思议。 而且,那些目光的落点,並不是他们兄弟俩。 而是…… 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邹文的喉咙乾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安如磐石、呼吸平稳的身影。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不是在看我们……” 邹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梦囈般的飘忽: “他们……是在看苏秦!” “罗师说的那个第一……” “难道说… 讲之上,罗姬的声音並未因这份令人窒息的猜测而有丝毫波动。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眼眸穿透了虚空。 並未看向徐子训那令人惊艷的玉塔,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低垂著头、似乎在沉思的少年身上。“苏秦。” 罗姬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外,五指微张,隔空虚按: “放轻鬆。” “莫要压抑那股力量,亦莫要试图去驯服它。” “顺从它,引导它……接受我的引导。” 隨著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却浩瀚的波动,自罗姬掌心涌出,並非元气的强压,而是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容拒绝的牵引之力。它像是一阵从远古吹来的风,轻轻拂过苏秦紧绷的心弦。 苏秦原本正在识海中推演【万愿穗】的关窍,被这股外力一激,体內那原本被他刻意压制的、源自苏家村与青河乡数千百姓的愿力洪流,竞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不,不是失控。 是决堤。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並非发自口鼻,而是源自苏秦的顶门。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气浪,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排开。 坐在旁边的邹文、邹武两兄弟首当其衝,只觉一股温热却沉重如山的威压扑面而来。 竞逼得这两人呼吸一滯,下意识地向后仰倒,连身下的蒲团都被带得滑出去了半尺。 “这……” 邹武瞪大了眼睛,刚想惊呼,却被这股厚重的气势堵在了喉咙口。 只见苏秦头顶那顶用来遮掩的宽大竹籤,在这股磅礴愿力的冲刷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哢嚓!” 竹篾崩断,黑纱撕裂。 那顶斗笠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碎屑,在金光的映照下如同飞舞的蛾子。 而在那纷飞的碎屑之中。 两行大字,赫然显现,高悬於少年顶门三尺之处! 下方,是早已传遍全院、象徵著无上荣耀的紫金二字一一【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竞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赤金如火、透著股子人间烟火气却又威严无匹的崭新敕名一【万民念】! 紫气为底,赤金为峰。 两道敕名交相辉映,光芒流转间,隱约可见无数道虚幻的人影在那赤金大字周围膜拜、祈祷。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稚童嬉戏…… 那不是死板的文字,那是活生生的人间!是沉甸甸的民心! 漫天的碎屑还在金光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被那两道敕名散发出的恐怖威压碾成了斋粉。这一刻,偌大的百草堂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乾了所有的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连那原本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彻底消失了。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连心臟都要被冻结的死寂。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唯有一种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直至充斥了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那是粗重的呼吸声。 第116章 数歷代天骄,尽为苏秦折腰!(求月票) 那顶竹篾编织的斗笠,在半空中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的飞絮。 碎屑尚未落地,便被一股自下而上、沛然莫御的气机衝散。 百草堂內,原本因罗姬授课而凝结的肃穆氛围,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粘稠,仿佛空气中凭空多出了万钧的重量。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扳了过去,定格在那角落里。 在那青衫少年的头顶三尺处,紫气氤氳,那是代表著道院气运认可的【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赤金色的光芒如烈火烹油,却不刺眼,反而透著一股子深沉的暖意,缓缓凝聚成了另外三个大字-【万民念】。 这三个字並非静止不动,字里行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虚影在晃动一一那是挥锄的老农,是浣纱的妇人,是嬉戏的稚童。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仙气,那是沉甸甸的人间烟火。 前排,那名正在做笔记的资深老生,手中的动作突兀地停滯了。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一滴浓墨顺著毫毛缓缓聚积,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啪”的一声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他却没有去擦拭,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两行交相辉映的文字,目光从【天元】移到【万民念】,喉结在乾涩的嗓子眼中上下滑动了一次。那是…… 比“官身”更重的“民心”。 整个石殿內,死寂得有些嚇人。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茫然,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让人无法开口的认知错位。 就在几息之前,这里的人还在討论著新生的稚嫩,还在以前辈的姿態审视著后进。 可现在,那两道敕名就像是两座大山,无声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角落里。 邹武维持著那个半侧身的姿势,手里还捏著那把刚才准备递给苏秦的瓜子。 他的手指一点点鬆开。 瓜子顺著指缝滑落,掉在衣摆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极轻微的“噠噠”声。 他没有去捡。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邹文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將刚才那杯特意为了“安慰”苏秦而斟满的热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身旁那尊大佛。 这一挪,便是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方才他们还在苏秦耳边絮叨著“莫要好高騖远”、“先入门再说”。 哪怕是好心,哪怕是关切。 此刻回想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变成了无形的巴掌,抽得人脸皮发烫。 什么叫入门? 眼前这就连罗姬都未曾拥有的“民念”加持,便是最大的门槛。 邹家兄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深的苦涩。 他们以为是在提携后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却不知,人家只是路过这里,稍微歇了歇脚。 邹文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投向高之上的罗姬,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迴荡起刚才王燁关於“世界种”与“神权”的论述。“以身为界,以气为土…… 他看著苏秦头顶那赤金色的辉光,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原来… 从一开始,人家修的,就不是什么种地的术。 人家修的…… 是这万家灯火,是这人间世道。 外界的喧囂,此刻都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身在旋涡中心的苏秦,並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注意他们。 他此时的状態,玄妙至极。 罗姬那句“顺从它,引导它”,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识海中那扇一直半掩的大门。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五心朝天。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正在经歷著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 “嗡” 外界那数千同窗的注视,那一道道包含著震惊、探究、敬畏的目光,在这一刻,竟然也被转化为了一种特殊的“念力”。虽然不如苏家村村民那般纯粹、那般感恩戴德。 但这股力量胜在量大,胜在其中的情绪剧烈而鲜明。 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入苏秦的眉心,冲刷著那株金色的幼苗。 然而,这一次,苏秦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將被动接受的所有愿力一股脑地吞噬。 顺著罗师刚才讲课时的牵引,顺著那“聚沙成塔”法理的指引…… 苏秦的神念化作了一张细密的筛网,横亘在识海之上。 “沙里淘金… 苏秦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以往他吸收愿力,是来者不拒,哪怕是带著杂质的、带著功利性的愿力,也一併收下,虽然能增长修为,但根基难免驳杂,不够纯粹。而所谓的“聚沙成塔”,其核心要义,不在於“聚”,而在於“筛”! 在於“择”! “聚沙成塔,聚沙成塔…” 苏秦在心中默念著这四个字,只觉得那原本晦涩的经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 “若要起高楼,地基必须稳。” “若是混入了泥沙,混入了杂草,这塔即便建得再高,风一吹,也就塌了。” “所以……” “要过滤!” 苏秦的神念猛地一震。 那些涌入识海的愿力洪流,在撞上那张神念筛网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盪。 那些带著嫉妒、带著贪婪、带著恶意的念头,直接被这张筛网无情地绞碎,化作最为纯粹的元气消散,不再作为构建道基的材料。而那些敬畏、钦佩、感恩、期许……这些正向的、坚定的念头,则穿过了筛网,化作了一颗颗金光璀璨的“金沙”。它们沉降下来,落在那株【万愿穗】的根部。 不再是如水流般漫无目的地流淌,而是开始互相吸引,互相粘合,层层堆叠。 人心思变,愿力无常。 若是依靠以前的法子,今日眾人敬你,愿力便强。 明日眾人谤你,愿力便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导致修为跌落。 这便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的风险。 但此刻…… 隨著这“聚沙成塔”法门的运转,这种风险被彻底规避了。 苏秦发现,经过筛选和沉淀后的愿力,已经不再是那种虚无渠緲的气態。 它们固化了。 变成了他道基的一部分! 也就是,他可以靠眾人起高楼,宴宾客,享受那万眾瞩目的荣耀与加持。 却不会因为日后宾客离去、人心冷落,而导致楼塌!! 吃进肚子里的,就是自己的肉! 这,才是【聚沙成塔】真正的奥义所在! “不仅如此…… 苏秦內视己身,看著那株在金沙堆积下愈发神圣的稻穗,心中涌起一股欣喜。 隨著这种质变的发生,法术进度条,也开始了飞速上涨。 那是量变引起的质变,是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后的升华。 眼前的虚擬面板上,数据如瀑布般刷屏。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30/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31/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35/100)】 经验值的跳动,不再是像之前那样蜗牛爬行,而是每一次跳动都带著一种厚重的力量感。 每一次“+1”,都代表著苏秦对这门八品法术的掌控又深了一分,代表著他识海中那座愿力浮屠又高了一寸。与此同时。 外界。 隨著苏秦体內法术的进阶,那一株原本只存在於他识海中的【万愿穗】,竟开始在现实中显化出虚影。“嗡” 空气震颤。 在苏秦的身后,一株足有三丈高的金色稻穗虚影,缓缓浮现。 它並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加耀眼。 那金色的叶片舒展,如同神灵的手臂,护佑著下方的少年。 那沉甸甸的穗头低垂,每一粒穀壳都散发著诱人的金光,仿佛里面装著的不是稻米,而是一个个微缩的、祈祷著的世界。而在那稻穗的根部,可以看到无数金色的光点正在匯聚、凝结,化作了一方坚实的金色基座。那是“塔基”! 那金色的基座虽只具雏形,却透著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固。 它不是由泥石垒砌,而是由无数经过神念筛网过滤、去芜存菁后的纯粹愿力,一颗颗、一粒粒地咬合而成。每一粒金沙,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 隨著基座的成型,原本还有些虚浮的金色稻穗仿佛找到了根,不再隨风飘摇,而是稳稳地扎根於这基座之上,散发出一股不动如山的气象。光华流转,映照四壁。 “聚沙成塔,三级…… 前排,李长根手中的刻刀不知何时已滑落袖口,他並未去捡,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这一届……都是什么妖孽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在二级院蹉跎数载,於灵植一道上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也算是勤勉刻苦,自问根基扎实。为了那《万愿穗》的入门,他曾在大雪天里为病患施药,曾在酷暑中替农人担水,一点一滴地积攒那微薄的愿力。可即便如此,他也仅仅是將此术修至了一级,哪怕是那二级“入微”的门槛,至今也还差著临门一脚。然而今日…… 先是徐子训当堂顿悟,直入一级,甚至有了二级的气象,这也就罢了,毕竟是世家子弟,厚积薄发。可这苏秦…… 一个刚正式入门不到一周的新生,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竞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將这门最难啃的八品法术,推演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山脚下还在为每一步的攀登而喘息,一抬头,却发现有人已经站在了云端,正俯瞰著这芸芸眾生。这种打击感,实在让人挫败,甚至生出一种“修道何用”的荒谬感。 不仅仅是他。 不远处的沈雅,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也满是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看著那个盘膝而坐、周身金光繚绕的少年,手中的灵墨早已乾涸。 “哪怕是我,在万愿穗聚沙成塔上的成就,也就只不过二级而已……” 沈雅在心中自语。 她本以为,凭藉自己在百草堂多年的积累,即便不如那几位顶尖的入室弟子,在这群新人面前,总归是有著绝对的优势。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聚沙成塔三级。 不谈其他,只单论这一术的造诣。 这个成就,已然碾压了百草堂內绝大多数的老生! 甚至…… 哪怕是放在那七位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师姐之中,恐怕最末端,不擅长此道的那一二人,未必能稳压苏秦一头!“这就是……天元吗?” 沈雅深吸一口气,心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赌约而生出的胜负欲,此刻竟有些动摇。 而在另一侧的角落里。 叶英原本半倚在墙边,手里把玩著一块玉佩,一副看戏的瓷態。 但此刻,他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地盯著苏秦头顶的那座金色基座。“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叶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极快,显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若是我晚上一届,恐怕,还要在此人的光芒下被掩盖。” 他自詡天才,更自詡精明。 在他看来,这世间的一切皆可交易,皆可算计。 但苏秦今日展现出的这份才情,却让他感到了一种无法算计的“力”。 那是纯粹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天赋碾压。 “这种人……在一级院时,我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叶英眉头紧锁,脑海中翻阅著过往的情报。 可任凭他如何回忆,关於“苏秦”二字,除了最近的“天元魁首”之外,竟是一片空白。 默默无闻,查无此人。 “看来……不是陈字班的人。” 叶英眯起眼,心中思索: “既非世家堆砌,又非名师调教,纯靠野路子杀出来……这等心性,这等手段,怕是个难缠的主儿。”最前排。 一直如枯木般死寂的尚枫,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浑浊的眸子,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苏秦身上。 良久,他微微侧头,望向不远处同样神色凝重的王燁,声音沙哑,难得地主动开口: “王兄……” “咱们这胡字班……不出天才则以,一出天才,就一个比一个妖孽吗?” 他的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先是出了一个王燁,独断专行,压得同代人抬不起头。 紧接著又是徐子训,君子如玉,厚积薄发。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苏秦,不仅成就“天元』,更是在这百草堂的课上,当眾演法,直入造化。这个眼中从来都只有王燁、视其他人如草芥的高傲苦修者,视线中,此刻终於多了一个苏秦的影子。“那必须的……” 王燁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痞里痞气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们可是胡字班“铁三角』啊……这点场面都撑不住,以后还怎么混?” 他嘴上说得轻鬆,调侃著,像是对师弟的成就早有预见。 只不过……… 当他扭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时,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异,却怎么也藏不住。 “若我没记错的话…… 王燁在心中暗自嘀咕: “七天前,在“青竹幡』时,这小子的《万愿穗》才刚刚突破二级吧? 聚沙成塔,这门法术的特性他最清楚不过。 一级是门槛,二级是积累,三级是质变。 每一级的跨越,所需的愿力、感悟,都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当年他从二级跨入三级,那是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周边的村镇,做了无数的功德,才勉强攒够了底蕴。可苏秦呢? 七天! 仅仅七天! 不声不响,竟然就三级了? “他哪来的那么多愿力?』 “他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那庞杂的愿力提纯、筑基的?』 “难道真的是……天赋吗?』 这位罗师在二级院,目前唯一的亲传弟子,此刻心中也浮现了一丝难得的好奇与探究。 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个小师弟。 很快,隨著那股浩大而神圣的愿力波动逐渐平息,石殿內的光影也慢慢归於常態。 在眾人的眸光注视下,苏秦身后的金色虚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流蒙,重新没入他的眉心紫府。那不是消散,而是归巢。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那一抹仿佛能洞穿因果的金光,在眨眼间隱没,重新化作了那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波。他没有急著起身,而是心神微动,最后扫了一眼视野边缘那行刚刚定格的数据。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85/100)】 八十五点。 距离那传说中的四级“点化”之境,只剩下最后的十五点熟练度。 苏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顏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数字的跳动,更是一种直观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震撼。 要知道,这可是八品法术! 还是罗姬所创,涉及到了神权与因果的高阶秘术! 若是换做常人,哪怕是那天资卓绝的入室师兄们,想要在这个境界上挪动一寸,恐怕都需要数月的水磨工夫,需要无数次地去感应民心,去积累愿力。可现在……… 只不过是一节课。 只不过是听了罗姬这一番关於“架构”与“本源”的剖析。 这进度条,竞势如破竹般暴涨了一大截! “这就是……名师的作用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王燁在来之前,会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那句一“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之前他只当这是王燁的玩笑,或者是某种夸大的修辞。 但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玩笑?这分明就是一句还没揭开谜底的实话! 自己收敛著【万愿穗】的气息,或许能瞒得过邹家兄弟,能瞒得过满堂的同窗,甚至可能瞒得过一般的教习。但是,罗姬是谁? 他是这门法术的开创者!是这灵植一脉的宗师! 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面前,自己体內那株早已生根发芽、甚至已经初具规模的金色稻穗,恐怕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罗教习定是看出了自己的根底。 所以,他才会在这大考前的最后一课,在这眾目睽睽之下,选择不讲那些通用的技巧,而是特意去精讲这门晦涩难懂的《万愿穗》。他是在借著讲课的名义,在不动声色地…… 为自己梳理地基,查漏补缺! 那一句句关於“筛”、“炼”、“构”的讲解,那一个个关於“愿力浮屠”的构想,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了苏秦依靠面板强行升级后留下的认知空白。这就好比一位绝世剑客,在看到一个只会挥舞宝剑却不懂剑理的少年时,没有去指责他的粗糙,而是默默地在他面前演练了一套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剑招。润物细无声。 这份恩情,这份看重,没有宣之於口,却重若千鉤。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盪。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隨后对著高之上那个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这一拜,极深,极重。 “谢罗师赐法。” 苏秦的声音並不高,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石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股子发自肺腑的诚挚。讲之上。 罗姬看著下那个长揖不起的少年,那张古板如同岩石般的面容上,並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微微额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那是看著自己亲手浇灌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的满足。“坐下吧。” 罗姬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语气平淡,甚至带著几分隨意,就像是刚才那场足以让整个百草堂震动的顿悟,只不过是课堂上一次寻常的问答。邹文和邹武,此时那四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像是被谁在后脑勺猛敲了一记闷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脸庞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著,最终化作了一抹混杂著尷尬与自嘲的苦笑。 这个时候的他们,终於看明白了。 哪有什么心灰意冷?哪有什么跟不上进度? 原来… 方才苏秦那垂首闭目、一言不发的模样,根本不是对罗师所讲的深奥法理感到茫然无措,更不是他们兄弟俩私下揣测的那般,被打击得失了心气。那是顿悟。 是沉浸在某种玄妙境界中,对法术本源进行抽丝剥茧般的推演与重组。 可笑他们二人,竟还以此为由,又是添茶倒水,又是好言宽慰,生怕这位“小师弟”面子上掛不住。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两只井底的蛙,在对著那即將化龙的锦鲤,聒噪著井口太小、天光太暗。“苏兄……” 邹文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糲的沙子。 他看著身旁这个神色依旧淡然的少年,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一种无奈的挫败感: “你……真的是瞒得我们好苦啊。”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若是身边的同伴领先你一分,你会生出嫉妒,想著为何不是我。 若是领先了三分,你会心生羡慕,想著若我努力些许,或许也能企及。 可若是领先了十分,甚至百分…… 那份距离感便会將所有的情绪都拉扯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人站在岸边,除了仰望,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苏秦闻言,並未露出半点得色。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地看著这两位师兄。 他能看懂邹文眼底的那抹失落,也能感受到邹武那不知所措的侷促。 这並非他所愿。 “邹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语气诚恳,並未因刚才的显圣而有丝毫的倨傲: “不过是机缘巧合,加上此前在那乡土之间有些许感悟,恰巧与罗师今日所讲之道相互印证,这才侥倖有所突破罢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的是邹家兄弟方才安慰他的话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 我在“万愿穗』一术上或许有些许运气,但在其他灵植术上,怕是还要多向二位师兄请教。大家都是百草堂的弟子,同气连枝,无需妄自菲薄。” 这话並不高深,却说得极有分寸。 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无论我是否顿悟,我依然是那个刚入学的师弟,依然是那个需要你们提点的苏秦。这份姿態,让邹文和邹武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下来。 邹武挠了挠头,脸上的尷尬散去,眼眸中重新浮现出一丝暖意。 “师弟这心性……我是服气的。” 邹武嘟囔了一句,但紧接著,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光在苏秦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浓浓的惋惜。“只是……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苏秦,你这《万愿穗》虽然到了三级造化,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哪怕是再晚个十天半个月,哪怕是等到下个月的月考……” 邹文在一旁也是微微頷首,嘆息道: “是啊。” “明日便是月考了。” “《万愿穗》虽强,但毕竞是需要愿力支撑的法术。 你刚刚突破,那株灵植尚需时间去温养、去消化、去与你的神魂彻底契合。” “这就好比刚打好的神兵,还没来得及开刃,就要匆匆上战场。” 更重要的是…… 邹文的目光隱晦地扫过苏秦的丹田位置。 在他的认知里,苏秦是一个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新人,即便有著天元敕名的加持,满打满算,现在的修为顶天了也就是通脉一层。通脉一层,对上那些动輒通脉五六层、甚至通脉后期的老生… “法力太薄了啊。” 邹文心中暗自摇头。 “三级法术消耗巨大,以通脉一层的底子,怕是施展个一两次就要力竭。 在那种高强度的实战考核中,若是没有深厚的修为做支撑,再好的戏法也变不出花来。” “若是给你半年时间,等你修为上来了,將这灵植彻底消化了,这百草堂前十,必有你一席之地。”“可偏偏是明天…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为苏秦感到惋惜。 这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手里握著把没开锋的木剑,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可惜。 太可惜了。 不远处,徐子训也早已平復下来。 他没有起身,只是隔著几排座位,对著苏秦遥遥举杯,脸上掛著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口型微动,道了一声:“恭喜。” 那是真正的君子之交,不涉利益,只为同道的精进而喜悦。 苏秦举杯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苏秦的身侧。 王燁那原本半倚著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他把玩著手中的空酒壶,目光在苏奏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浓郁,却又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苏秦啊苏秦… 王燃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这一小圈人能听见: “你还真的是……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他的话里有话。 作为罗姬的亲传弟子,王燁比谁都清楚《万愿穗》的修炼难度。 哪怕是他当年,也是在罗师的悉心指点下,耗费了数月才堪堪摸到三级的门槛。 而苏奏……… 在没有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仅仅听了一堂课,便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 这种天赋,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惊悚。 “师兄谬讚了。” 苏秦微微垂首,神色谦逊: “抱歉,王兄。 非我有意藏拙,实在是罗师所讲之道太过精妙,一时心有所感,情难自禁,这才……” 苏秦一边说著,一边看似隨意地惻过头,目光越过窗欞,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日头偏西,暮色將至。 根据天机社和聚宝社定下的规矩,月考前的押注,將在日落之时截止封盘。 “还有半个时辰…”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虽然刚才这一下顿悟闹出的动静不小,万愿穗的境界也被曝光在了眾人眼前。 但是…… “他们只看到了我的法术境界。” “却没人知道,我这具看似只有通脉一层的皮囊下,藏著的是通脉四层、且真元质量远超常人的修为。”苏秦收回目光,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 王燃似乎並没有察觉到苏秦那一瞬间的心思流转,或者说,他即便察觉到了,也並未在意。他只是笑了笑,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摆了摆手: “行了,既已悟道,那便是好事。” “多余的话回去再说,先听课吧。” “罗师的课,可不是那么容易听到的,漏了一个字,那都是损失。” 苏秦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正襟危坐,將注意力放回了讲之上。 讲之上,骚动渐止。 罗姬並未因苏秦的顿悟而打乱授课的节奏,他只是静静地等候了片刻,待到堂內那股因三级异象而起的浮躁气息沉淀下去,这才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缓。 “八品聚沙成塔,不过是这门法术的中继,是地基。” 罗姬抬起手,掌心向上,並未有灵光闪烁,却仿佛托举著万钧之重: “地基打好了,塔建起来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塔非摆设,亦非单纯的容器。塔高,是为了点灯。愿力聚,是为了一一回馈。” 他转过身,指尖在那面漆黑的石壁上再次划过。 石粉簌簌落下。 原本那“万愿穗”三个大字之下,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篆文,笔锋苍劲,透著一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狂悖与宏大。【七品点化苍生】。 这四个字一出,即便是在座心性最为沉稳的尚枫,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苍生。 这两个字太重了。 在大周仙朝,唯有那高居庙堂之上的圣人,或是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正印官,才敢把这两个字掛在嘴边。区区一门灵植术,竞敢妄称点化苍生? “名字,是起得大了些。” 罗姬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他的嘴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不屑於辩解,又似是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自信:“当年创出此术时,曾有礼部的官员斥我狂妄,说我是以术代道,乱了尊卑。” “但我没改。” 罗姬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因为除了这四个字,再无他词能准確描述此术的真意。” “何为点化?” “不是让顽石点头,也不是让草木成精。” “那是妖道,是乱法。” 罗姬的声音在石殿內迴荡,带著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 “我之所谓点化,乃是一一易得。” “易,改易。得,所得。” “七品万愿穗,不再是被动地吸收愿力,也不再是简单地將愿力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它要做的是……將这股匯聚了万民心念、经过“聚沙成塔』提纯后的纯粹力量,重新打散,融入那一方水土的一一“种』里。”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仿佛圈定了一方天地: “凡俗稻种,受此愿力点化,可成灵米,食之强身健体,开智延寿。” “凡俗草药,受此愿力点化,可化灵药,药性倍增,能活死人肉白骨。” “凡俗牲畜,受此愿力点化,可开灵智,通晓人性,助人耕作守户。” “这,便是点化。” 说到此处,罗姬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石殿的穹顶,看向了那更加遇远的未来:“当你种下的粮食,能让百姓不再受飢饿之苦,体魄强健如虎。” “当你培育的草药,能让疫病不再横行,老幼皆得善终。” “当你所在的这方土地,因你的存在而物產丰饶,人杰地灵……” “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苍生』,是不是也就隨之而被一“点化』了?” 轰! 这番话,不似雷霆,却胜似雷霆。 它没有讲什么法术的威力,也没有讲什么杀伐的手段。 它讲的是一种格局,一种足以改写一方水土命运的宏大愿景。 这才是真正的“司农”之道。 不只是种地,而是在一一种人!种国运! 前排的核心区域。 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此刻双眼圆睁,那双原本浑浊如死水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他修的是枯荣道,看惯了生死交替。 正因为看惯了死,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这种能够从根源上改变生命层次的“生”之大道。“以愿力易得,以物养人……” 尚枫的手指在膝盖上急促地敲击著,发出“咄咄”的声响,口中喃喃自语: “这就是……罗师当年想要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农策』吗?” “可惜,太过理想,也太过霸道,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终究是没能成行……” 在他身侧。 王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上的罗姬,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敬重。他的周身,隱隱有一层淡淡的紫气在流转。 那是他体內早已修成的【万愿穗】,在听到这番核心精义时,產生的本能共鸣。 在那紫气之中,仿佛能看到无数虚幻的景象一一有良田万顷,有仓麋充实,有百姓安居乐业,有稚童朗朗读书。那是愿力的具象化,也是他王燁心中的道。 “师父啊师父…… 王燁在心中轻嘆: “这七品的核心,您终究还是忍不住,在这最后一课上讲了出来。” “您是怕我们走了歪路,还是怕这门手艺……断了传承?” 另一边。 叶英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精光四射。 他听不懂什么大义,也不在乎什么苍生。 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利”。 “点化凡物为灵物…… 叶英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心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若是能修成此术,哪怕只是皮毛……那便等於手里握著一个聚宝盆啊!” “普通的稻米变成灵米,价格翻了何止十倍?” “普通的草药变成灵药,那更是百倍的利!” “这哪里是法术?这分明就是点金手!” 叶英越想眼眸中光泽越亮,周身的元气都开始有些不稳。 在他的识海中,那株虽然还未完全成型的万愿穗雏形,此刻也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剧烈地颤动起来,贪婪地吸收著罗姬话语中蕴含的每一丝道韵。这一刻。 石殿內的气氛,隨著罗姬对七品真意的剖析,逐渐呈现出一种涇渭分明的断层。 大道希音,大象无形。 这七品《点化苍生》的法理实在太过高深,早已超脱了术法的范畴,触及到了规则的边缘。对於殿內绝大多数的普通弟子而言,罗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识海里嗡嗡作响,却怎么也连不成句。后排的邹武早已停止了腰杆的挺直,他双眼发直,额头渗汗。 像是在听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异域语言,不仅听不懂,反而觉得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那是神魂境界不够,强行聆听大道后的反噬。 “太深奥了……” 就连中排那些平日里自詡不凡的资深老生,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唯有前排,那一小撮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所触动。 李长根咬著牙,死死盯著讲,眼中布满血丝,似乎在拚命捕捉那漫天道韵中偶尔飘落的一鳞半爪。沈雅秀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似懂非懂。 而真正能沉浸其中的,唯有那几位入室弟子。 尚枫周身枯荣之气流转,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禪定。 王燁嘴角的笑意收敛,眼中紫气鸯然,显然是在与那“点化”之意產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这便是天赋与底蕴的差距。 然而…… 在这眾生百態之中,却有一个异类。 角落里的苏秦,坐姿端正,神情专注,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罗姬,仿佛听得津津有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 “这也……太难了吧?” 苏秦在心中无奈苦笑。 他虽然有著【天元】敕名的三倍悟性加持,但无奈“基数”实在太低。 前世的他只是个极限运动狂人,今生的原身也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农家子。 这个“1”哪怕翻了三倍变成了“”,在面对这起步要求就是“100”的七品神权理论时,依旧显得杯水车薪。这就好比让一个刚刚背熟了九九乘法表的小学生,直接去听微积分的导论。 每一个字拆开来都认识,“愿力”、“回流”、“因果”… 但连在一起,从罗姬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天书,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在脑子里停留。“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苏秦看著前排王燁等人身上升腾起的异象,心中难免生出一丝落差。 那才是真正的天才,是能与大道共鸣的骄子。 而自己… 剥去了面板的外衣,终究只是个在修仙路上蹣跚学步的凡人。 “不过……”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那一丝迷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冷静。 “听不懂,不代表没用。” “我是凡人,但我有凡人的法子。”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晦涩的逻辑,不再试图去推演那些复杂的因果。 他放弃了“思考”。 转而將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 只要声音入耳,只要这股蕴含著七品道韵的信息流冲刷过他的识海,那个名为“面板”的熔炉,便会自动將其捕获、粉碎、吸收!!原本静止不动的光幕上,数据开始缓慢,却坚定地跳动起来。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86/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87/100)】 看著那一行行跳出的提示,苏秦紧绷的心弦彻底鬆弛了下来。 虽然跳动的幅度很慢,哪怕有著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也仅仅是蜗牛爬行般的一点一点往上涨。但这对於苏秦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只有他才能享受的快乐。 別人听不懂就是听不懂,那是浪费时间,是折磨神魂。 而他听不懂……却是实打实的经验加成! 罗姬所讲的那些七品高深理论,被面板强行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养分,虽然无法让他学会七品法术,却在疯狂地夯实著他八品《聚沙成塔》的地基!“只要在涨,就是在变强。” 苏秦的心態稳如磐石,甚至还有閒心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装得更像是一个正在“顿悟”的天才。他不需要现在就懂。 他只需要做一只贪婪的饕餮,把这些別人嚼不烂的“硬骨头”先吞进肚子里,化作熟练度,去推高那一座名为【聚沙成塔】的浮居。等到地基足够高了,等到那八品法术肝到了圆满。 那这所谓的七品门槛,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这就是我的道。” “不求甚解,但求……有效。” 窗外,日头偏西,金色的余暉洒在苏秦平静的侧脸上。 百草堂內,讲道之声依旧不绝於耳。 在这片光影交错的石殿里,有人在悟道,有人在迷茫,也有人…… 在默默地、坚定地,堆砌著通往云端的阶梯。 第117章 四级草木皆兵,竟是他领悟?(求月票) 暮色四合,石殿內的光线逐渐由明转暗,唯有那几盏长明灯的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且交错。讲之上,罗姬合上了手中那本早已烂熟於心的教案。 並没有如往常那般直接宣布下课,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那双仿佛洞悉了草木枯荣的眸子,再一次缓缓扫过下这数百张年轻的面孔。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深沉的期许,以及一种即將送战士上战场的凝重。“有些事,原本不打算多说。” 罗姬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特有的穿透力: “但念在你们是第一批进入“青云养灵窟』的学子,有些底,还是给你们透一透为好。” 他微微侧身,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二级院群峰,那里灯火通明,隱约可见其他各司学堂的轮康。“明日的月考,你们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 罗姬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代表著的,是咱们百草堂的脸面,是灵植一脉在这二级院的一一脊樑。” 下眾学子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因为此次“青云养灵窟』乃是首开,其中规则之神妙,连院主都颇为关注。” 罗姬语气平淡,却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就在半个时辰前,教务处传来了消息。” “鑑於此灵筑的特殊性,以及为了让全院上下更直观地了解这“世界雏形』的演化……” “工司、兵司、丹司……乃至那平日里最不合群的阴司,其余九大百艺流派的月考,皆已宣布一一延后一天。”“哄一”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石殿內,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哗。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延后月考? 仅仅是为了给灵植一脉腾路?为了围观他们的考试? 这在青云府二级院的歷史上,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也就是说…… 罗姬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將那股刚刚升起的躁动强行压了下去: “明日辰时,当你们踏入灵窟的那一刻起。” “这二级院上下数千名弟子,数十位教习,甚至一些县城的官史名流,都会坐在观礼上,甚至是通过水镜术,死死地盯著你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要看,这顾长风师兄心血之作的“青云养灵窟』,究竟有何神妙。” “他们更要看…… 罗姬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冷冽: “我们这些整日里只知道跟泥巴打交道的灵植夫,到底配不配得上这“百艺之首』的名头!”“若是演砸了,若是让人看了笑话……” 罗姬没有说后果,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不要给百草堂丟人,更不要……给你们自己丟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罗姬大袖一挥,再无半分留恋。 他转身,迈步,身形在踏出门槛的瞬间,化作一道流风,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教习走了。 但那股如山般的压力,却並未隨著他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是发酵的陈酒,愈发浓烈地充斥在石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喧譁。 百草堂內,陷入了一阵漫长而诡异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同於之前的静謐。 之前的静,是出於对师长的尊敬。 而此刻的静,则是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所带来的巨大衝击与……兴奋。 是的,兴奋。 在那最初的压力过后,一种名为“野心”的火苗,开始在许多人的眼底悄然燃起。 对於这些平日里默默无闻、埋头苦修的学子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这是一场面向全院的一“首秀”! 是一战成名的舞! 平日里,其他各司的弟子总觉得灵植夫只会种地,手段温吞,没什么看头。 可明日,在万眾瞩目之下,若是能在那灵窟中大放异彩,展现出灵植一脉改天换地的手段……那便是真正的扬名立万! 前排,李长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 他虽然年岁已长,但这会儿,那颗早已沉寂的心臟,竟也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全院观礼…… 李长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若是能在那灵窟中露上一手,说不定……便能入了那些大商行管事的眼,日后的供奉…”而在他身旁,沈雅则是轻轻抿了抿嘴唇,素手无意识地整理著案上的笔墨。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但那挺直的脊背,却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这是机会。”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 “也是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后排角落里。 邹武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他拽了拽身旁苏秦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苏秦……你听见了吗?” “全院观礼啊!” “我的乖乖,那场面……光是想想我都觉得腿软。” “这要是考砸了,那可真就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以后在二级院还怎么混?” 邹文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微微发白的指节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怕什么?” “这是压力,也是动力。” “咱们灵植一脉平日里低调,这次正好让那些整天舞刀弄枪的傢伙看看,什么叫底蕴!” 苏秦静静地听著,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並没有被这种氛围所裹挟。 对於拥有两世记忆的他来说,这种所谓的“万眾瞩目”,不过是浮云。 他更在意的,是那个“青云养灵窟”本身。 “全院关注……意味著资源倾斜。” “意味著……更多的愿力。”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若是在这种场合下,展现出足够震撼的手段,收穫的不仅仅是名声,更是一一海量的愿力!!以往,这些嘈杂的愿力对他无用。 但如今,在罗师的教导下,他的聚沙成塔搭好了架子,可以缓慢的吸收其中些许。 这对於他的《万愿穗》而言,无异於一场饕餮盛宴。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际。 “嘿嘿。” 一声略显突兀的轻笑,忽然从前排的核心区域传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得意与昂扬,在这死寂的大殿內显得格外刺耳。 眾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王燁身侧,那个平日里精於算计、总是一脸市侩笑容的叶英。 此刻正微微低著头,双肩耸动,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极力压抑著某种即將喷薄而出的情绪。他那双標誌性的绿豆小眼里,此刻正燃烧著两团幽幽的鬼火。 那是斗志。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看见了猎物的猎人般的斗志。 王燁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著那个空酒壶,眼神斜斜地睨了过去。 他太了解叶英这个傢伙了。 这人无利不起早,平日里最是懂得藏拙与自保,绝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露出这种锋芒。 “怎么?” 王燁挑了挑眉,语气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看你这副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著金元宝了。” “你是前几天真突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还是说…… 王燃的目光在叶英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这全院观礼的阵仗,把你那颗想出风头的心给勾起来了?” “感觉你……很想表现一番啊。” 被王燁点破,叶英並未慌乱。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那种狂热迅速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大家熟悉的、谦逊中带著几分圆滑的笑容。他连连摆手,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王师兄说笑了,说笑了。” “师弟我哪有什么突破?不过是前些日子运气好,略有所得罢了,哪敢在师兄面前班门弄斧?”“至於表现……” 叶英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师兄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人最怕麻烦,向来是奉行“闷声发大財』的宗旨。” “这种出风头的事儿,那是尚枫师兄,沈俗师姐他们的专利,我哪敢去凑那个热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换做旁人,怕是也就信了。 但王燁只是嗤笑一声,显然没把这鬼话当真。 叶英似乎也知道骗不过王燁,他顿了顿,眼珠子微微一转。 隨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看似隨意、实则每个人都能听清的语调,不经意地开口道: “不过嘛…… “既然罗师都发话了,说这是咱们百草堂的脸面之战。” “那我身为入室弟子,受了罗师这么多年的教诲,总不能真的就在那儿干看著吧?” 叶英整理了一下衣襟,腰杆子在这一刻挺得笔直,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少有的大义凛然:“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是百草堂的一份子。” “这次月考…… “我也就是想为百草堂出一份力罢了。” 说到这,叶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空荡荡的榜首位置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我希望能尽我所能……” “让咱们百草堂…… “包揽此次灵植一脉月考的一一前三!” 轰!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原本还在暗中观察的眾学子,此刻无不动容。 包揽前三! 这是何等狂妄的口气? 要知道,虽然百草堂实力强横,但青木堂和长青堂也不是吃素的。 尤其是青木堂,资源丰厚,门下弟子眾多,每届月考总有那么一两个黑马杀出来,硬生生从百草堂口中夺食。想要包揽前三,不仅意味著要压制住外敌,更意味著在百草堂內部,也要有绝对的统治力!!叶英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一 除了王燁和尚枫,他叶英,要坐那第三把交椅! 甚至…… 若是王燁不出手,他便要爭那魁首! “嘶……” 角落里,邹武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意气风发的叶英,转头对著邹文低声惊呼: “哥!你听见了吗?” “叶英师兄这是……摊牌了啊!” “他敢放这种话,手里要是没两把刷子,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邹文也是一脸的凝重,他推算著其中的可能性,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与感慨: “看来…… “那传言多半是真的了。” “六天前,在藏经阁中引起轰动、將那《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的高人……” “定是叶英师兄无疑了!” 邹文看著叶英那自信满满的背影,分析道: “《草木皆兵》乃是杀伐大术,在实战考核中占据著极大的优势。” “若他真的修成了四级,那便意味著他拥有了一支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草木军团!” “在这青云养灵窟的特殊规则下,这等手段,简直就是作弊!” “难怪…” “难怪他敢夸下如此海口,要包揽前三!” “这是有底气啊!” 邹家兄弟的议论声虽小,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大殿中,却像是导火索一般,瞬间引燃了眾人心中的猜想。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叶英身上。 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中少了之前的怀疑,多了几分確信与敬畏。 “原来真的是他……” “四级《草木皆兵》啊……这等杀力,谁人能挡?” “看来这次月考,叶师兄是要一鸣惊人了!” “咱们百草堂,这回是真的要露脸了!”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闭环了。 叶英的自信,叶英的宣告,以及那个神秘的藏经阁悟道者…… 一切都严丝合缝。 在眾人的眼中,叶英的形象瞬间变得高大起来,仿佛已经提前预定了那月考榜首的位置。 “嗬。” 一声轻笑,打破了叶英周身的“气场”。 王燃斜倚在凭几上,手里把玩著那个酒壶,眼神玩味地看著叶英。 他没有被这周围的氛围所感染,那双眼睛清醒得有些过分。 “你小子…… 王燁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嫌弃,又带著几分看穿一切后的无语: “满嘴的大义,满肚子的算盘。” “把“包揽前三』这种话掛在嘴边,你是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啊?” “还是说…… “你真觉得,这百草堂里,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叶英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常態,对著王燁拱了拱手,一脸的恭顺与无辜: “师兄说笑了。” “师弟我这不也是为了给咱们百草堂涨涨士气嘛。” “至於能不能成…… 叶英眼神闪烁: “那也得做了才知道,不是吗?” “切。” 王燁懒得搭理叶英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闔上了双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在他看来,叶英这人虽精明,但格局终究是被那满脑子的算盘给拘住了,眼下这场面,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罢了。然而,王燁能置身事外,其他人却做不到这般酒脱。 尤其是坐在中排的李长根。 这位两鬢微霜、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生,此刻正如坐针毡。 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布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这一届,若是拚了老命,確实也有衝击前五十、博一个入室弟子名额的机会。 但那是在“正常”的情况下。 是在那些顶尖妖孽不屑於下场,或者如往常一般按部就班的情况下。 可如今呢? 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首开,连那个早已保送的王燁师兄都要下场爭一爭。 局势变了。 变得浑浊,变得凶险,也变得充满了变数。 在这种大爭之时,每一分实力的增添,每一丝信息的获取,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救命的浮木。李长根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带著几分迟缓,那是长期处於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犹豫。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向著叶英所在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石殿內显得格外清晰,引得周围不少学子纷纷侧目。 待看清是李长根走向叶英时,眾人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瞭然,隨即便是更加热切的期待。 大家都在等。 等著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李长根走到叶英面前,並未靠得太近,在三步开外便停住了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道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语气更是诚恳到了极点:“叶师兄…” 叶英正沉浸在即將“包揽前三”的美梦中,冷不丁被人打断,眉头微蹙。 但他毕竟是长袖善舞之人,看清来人是那个素来老实巴交的李长根后,脸上的不耐烦瞬间隱去,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原来是李师兄。” 叶英並未起身,只是坐在蒲团上虚扶了一下,笑道: “都是同门,何必行此大礼?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长根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叶英,並未绕弯子,而是直奔主题: “叶师兄,明日便是大考,时不我待。” “师弟斗胆,想请师兄……分享一下那《草木皆兵》的心得。”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百草堂內,瞬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了叶英的脸上。 叶英原本咧开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那一抹笑容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掛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草木皆兵的……心得?!” 叶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明显的茫然,甚至还有几分以为自己听错了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眼神在李长根脸上打了个转,似乎想確认对方是不是在拿自己开涮。李长根见状,却是误会了叶英的意思。 他以为叶英这是在“藏拙”,是不愿轻易將这等压箱底的绝活示人。 於是,李长根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急切,也愈发篤定: “叶师兄,您就別瞒著大傢伙儿了。” “六日前,藏经阁那一夜,天生异象,阵法三鸣。” “那是有人一朝顿悟,將八品赤谱杀伐术,直推至四级“点化』之境的徵兆!” 李长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像是铁钉一般,钉在了眾人的心坎上: “这等壮举,非深厚底蕴不可为,非入室师兄不可为。” “这几日,我们也曾私下打探过。” “长青堂那边,彭教习门下的几位师兄都在闭死关,並未去过藏经阁。” “青木堂那边,冯教习更是亲口否认了此事。” “排除了这所有不可能…” 李长根看著叶英,眼中满是敬佩与確信: “而叶英师兄您,正巧在那时结束了特训,从后山禁地出关,又恰好去了藏经阁……” “更重要的是…… 李长根深吸一口气,拋出了最有力的证据: “您主修的乃是《草傀术》,此术虽名为傀儡,实则乃是赋予草木灵性,操控其行动。” “这与那《草木皆兵》的点化之意,可谓是一脉相承,同宗同源!” “以五级道成的《草傀术》为基石,高屋建瓴,触类旁通,一口气將《草木皆兵》领悟至四级……”“放眼整个百草堂,乃至整个灵植一脉。” “除了叶师兄您,还能有谁?!” 这一番推理,严丝合缝,逻辑闭环,简直让人无法反驳。 隨著李长根的话音落下,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此刻也再也按捺不住了。 “是啊!叶师兄!” 有人站起身来,附和道: “明日就是月考,那是真刀真枪的实战。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若是能得师兄指点一二,哪怕只是学个皮毛,咱们在面对妖兽虫潮时,也能多一分保命的把握啊!”“叶师兄,您平日里最是仗义,这次就拉兄弟们一把吧!” “我们也不白听,若是师兄愿意讲,我们愿凑些功勋点作为谢礼!” 一时间,请求声、附和声此起彼伏。 数十双眼睛热切地盯著叶英,那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崇拜,以及一种“我们都懂,您就別装了”的期待。听著这些声音,看著这些面孔。 叶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接,心里头那是万马弃腾,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 这是一个好机会。 这简直是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机会!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他点头应下,哪怕只是含糊其辞地承认了…… 他在百草堂,甚至在整个二级院的声望,瞬间就能拔高一截! 这对於他日后在学院里的经营,对於他拉拢人心、构建利益网络,有著无可估量的好处。 甚至…… 他只要顺水推舟,收下这帮人的“谢礼”,那又是一笔不菲的横財。 但是! 问题是…… 他不会啊! 那领悟出《草木皆兵》的人,真他娘的不是他啊! 叶英眉毛直抽抽。 他此次闭关特训,確实有所领悟,也確实去过藏经阁。 但他领悟的那东西…… 那玩意儿跟【草木皆兵】八竿子打不著! 而且,那东西的层次极高,別说是分享心得了,就算是他现在把自己领悟的东西原原本本讲出来,这帮还没入门的生瓜蛋子也绝对听不懂!差距太大了! 根本没法讲! 可若是现在直接否认…… 叶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僵硬逐渐化作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李长根身上。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种“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的……无奈与包容。“李师弟,还有诸位同门。” 叶英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稳重: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大考在即,谁都想多一分手段,多一分胜算。” “我很想分享……真的很想。” 叶英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诚恳的遗憾: “但很遗憾…” “我並没有悟出《草木皆兵》。”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但还没等眾人的惊讶声响起,叶英便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实不相瞒。” “我此次闭关,所悟之道,乃是另一门……“七品法术』。” “此法……並不適合在此刻,在大庭广眾之下宣讲。” “也並不適合……现在的你们。” 叶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眾人,意思很明显一一层级不同,硬听有害无益。 “不过,各位也不要因此而感到遗憾。” “《草木皆兵》这等赤谱八品法术,何其精深?其中的杀伐之道,又何其凶险?” “哪怕是有名师指点,哪怕是手把手地教……” “也不是这一时半刻,一节课就能领悟的。” 叶英看著李长根,语重心长地劝道: “明日就是月考了。” “此时此刻,若是强行去学一门全新的、杀气极重的法术,反而容易乱了道心,甚至走火入魔。”“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李师兄应该比我更懂。”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稳固好自己的根基,將手中的《春风化雨》用到极致,那才是正道。”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入情入理。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巧妙地化解了自己的尷尬,甚至还隱晦地指点了一下眾人的备考方向。李长根听完,愣了片刻。 他细细咀嚼著叶英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 明天就考试了,现在去学新法术,確实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而且叶英师兄既然说了他悟的不是这个,那以他的身份,断然没有当眾撒谎的必要。 “师兄教训的是。” 李长根面露惭愧之色,对著叶英深深一礼: “是我著相了,乱了方寸。” “多谢师兄点醒。” 说完,他有些失落地退了下去。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散去,只是那眉宇间的疑惑与失望,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叶英看著眾人散去,心中有些惋惜。 “看来...得抽时间去领悟一下“草木皆兵』了。』 但是…… 隨著人群的散开,一股更加诡异、更加凝重的氛围,却在百草堂內悄然蔓延开来。 不是叶英师兄?! 竟然不是他?! 这个结论,像是一块巨石,堵在了所有人的胸口。 如果不是叶英…… 那那个在藏经阁里引发三次震动、直入四级造化的人……究竟是谁?! 眾人的目光再次变得游离起来,在每一个可能的人身上扫视、探究。 排除了青木堂,排除了长青堂。 如今连百草堂最有嫌疑的叶英都亲口否认了。 那这人…… 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还是说…… 角落里,邹武用手肘捅了捅邹文,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去:“哥……这也太邪门了吧?” “不是叶英师兄,那还能是谁?” “咱们百草堂的入室师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在闭死关,根本没出来过。” “难道说… 邹武眼珠子转了转,脑洞大开: “会不会是青木堂或者长青堂那帮孙子,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他们其实有人悟出来了,但故意不承认,就是为了在明天的月考中一鸣惊人,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叫……兵不厌诈?” 邹文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或许是吧” 邹文有些不太確定的道。 他本能的觉得这个可能性太低,但现在...似乎这个便是唯一的答案。 角落里,有一道视线正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后排。 沈雅並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著身子,借著整理案上笔墨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了一般,定格在了苏秦身侧的地面上。那里,散落著一堆细碎的竹篾与黑纱。 那是方才苏秦因愿力爆发、气机冲顶时,被震碎的那顶斗笠。 因为破碎得太过彻底,大部分人都將其视作了无关紧要的垃圾,並未在意。 但在沈雅的眼中,那残存的几根竹篾编织的纹路,那黑纱略显粗糙的质地,却像是一根根细若游丝的针,轻轻刺痛了她的记忆。“这斗笠…” 沈雅的手指在砚上轻轻一顿,墨汁在笔尖晕开。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六日前,深夜的藏经阁。 那个戴著斗笠、压低帽檐,浑身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木行肃杀之气的神秘身影,所佩戴的,似乎正是这种制式最普通、在山下集市隨处可见的竹笠。那一夜,她虽未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那顶斗笠在昏黄灯火下投射出的阴影,以及那黑纱拂动时的弧度,却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个模糊却顽固的印记。此时此刻,看著那堆碎片,两幅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毫无徵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难道…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 那个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將八品杀伐术推至四级造化的神秘人…… 会是这位刚刚入门、便领悟三级聚沙成塔的苏秦师弟吗? “不……这不可能。” 沈雅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即在心中迅速地、近乎本能地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摇了摇头,秀眉微蹙,强行將那一丝不切实际的联想压了下去。 “赤谱法术,不同於白谱的温润。” “白谱讲究的是顺势而为,是生机的流转,悟性高者,確实可以一通百通。” “但赤谱……” 沈雅想起了於旭曾说过的话,也想起了自己在炼器堂所见识过的那些杀伐手段。 “那是杀人技。” “想要將一门主杀伐的八品法术修至四级,光靠悟性是绝对不够的。” “那需要海量的实战餵养,需要在生死之间磨礪出的煞气,更需要其他同类法术的底子作为支撑,以此触类旁通。”“苏秦师弟虽然是天元魁首,虽然在《春风化雨》和《驭虫术》上造诣极深,但那毕竞都是农司的正统手段,是生养之道。”“一个修“生』的人,如何在从未接触过杀伐的情况下,一夜之间掌握“死』的极致?” 这不合常理。 这违背了修行的基本逻辑。 更何况…… 沈雅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秘人在藏经阁留下的声音。 “诸位客气了……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淡漠。 而苏秦的声音,虽也沉稳,却清朗如玉,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哪怕是可以偽装,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也很难模仿得如此推妙惟肖。 “应当只是巧合吧。” 沈雅在心中轻嘆一声,目光从那堆碎屑上移开。 “这种样式的斗笠,山下杂货铺里三个铜板就能买一顶,为了遮阳避雨,许多弟子都有。”“仅凭一顶破碎的帽子便做此联想,未免太过牵强。” “而且…” 她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神色平和的少年。 “他才刚刚承接了万民愿力,正是心境最为中正平和之时,身上哪有半点杀伐术大成后的戾气?”念及至此,沈雅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她重新拿起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心神重新归於平静。 只是那一瞬间的错觉,终究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跡,如同风过水麵,虽无浪花,却已有涟漪。后排角落。 苏秦並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因为一顶破斗笠而被人看穿了底牌。 他此刻正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听著前方叶英那番“贪多嚼不烂”的高论。 原本,在听到邹家兄弟谈论眾人对“神秘高人”的期待时,他心中確实动过一丝念头。 想著是否要在这月考前的最后关头,站出来將《草木皆兵》的心得分享一二。 毕竟,他也承了百草堂的情,受了同门的惠。 既然罗师讲究薪火相传,既然大家都在为月考而焦虑,他若是能指点几句,或许能让不少人在实战中多几分保命的把握。这既是还情,也是一种“种因”。 但此刻,听著叶英那番虽然是为了推脱、却也確实合情合理的分析,苏秦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衝动,又慢慢平息了下去。“叶师兄说得对。” 苏秦眼帘微垂,心中暗自思量: “赤谱法术,杀气太重。” “《草木皆兵》更是讲究以元气扭曲草木本性,化生机为杀机。” “对於这些尚未完全掌握《春风化雨》、根基尚浅的同窗来说,这门法术就像是一把双刃剑。”“若是平日里慢慢修习倒也罢了。” “可如今大考在即,人心浮动。” “若是此刻我贸然传法,他们定会急於求成,想要在这一夜之间掌握这门杀伐大术。” “到时候… 苏秦想起了罗姬在课堂上讲过的“走火入魔”之险: “心境不稳,强修煞气,极易乱了道心。” “若是因此导致他们在明日的月考中气息紊乱,甚至遭到法术反噬,那我这番好意,反倒是害了他们。”“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 苏秦微微頷首,对叶英的话语生出了几分认同。 不管叶英的初哀是为了藏拙还是为了面子,但他这个理由,確实是站得住脚的。 “既然如此……” 苏秦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那便不急於这一时。” “这八品赤谱的心得,还是等月考结束,尘埃落定之后,再寻个合適的机会,慢慢讲给他们听吧。”“那时候,大家心境平稳,再去钻研这杀伐之道,方为正途。” 想通了这一节,苏秦的心境再次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寧静。 他不再去关注外界的纷扰,也不再去理会眾人对他这个“天元”或是“第二”的种种猜测。他缓缓闭上双眼,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识海之中。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依仗,也是他此刻最大的秘密所在。 识海中央。 金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律动。 那株已经晋升为三级造化、通体金黄的【万愿穗】,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它比之前更加神圣,也更加凝实。 每一片叶子上流转的云纹,都仿佛在诉说著一个个关於“愿望”与“因果”的故事。 而在那稻穗的顶端,那枚饱满的穀粒之中,更是蕴含著一股令人心惊的庞大力量。 苏秦的心神凝聚成一个小人,站在那株稻穗之下,仰头仰望。 隨后,他的目光向旁一扫,落在了那道悬浮於稻穗之侧的淡蓝色光幕之上。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97/100)】 看著这个数字,苏秦的眉梢微微一挑。 距离满级,距离那传说中的四级“点化”之境,仅仅只差了最后的3点!! “果然…… 苏秦在心中低语,语气中带著一丝明悟,也带著一丝无奈: “这世间的事,终究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方才在罗师的课堂上,借著那番高屋建瓴的讲道,借著【天元】的悟性加持,我对这门法术的理解可谓是一日千里,势如破竹。”“从八十多点,一路衝到了九十七点。” “这其中的提升,全是靠著对“理』的参悟,是对法术架构的补全。” “但是……” 苏秦伸出手,虚按在那行数字之上,感受著其中的阻滯感: “到了这一步,光靠“悟』,已经不够了。” “就像是建楼,图纸画得再精妙,地基打得再牢固,若是没有足够的砖石瓦块,这楼终究是封不了顶。”“【万愿穗】的核心,在於“愿力』。” “之前的提升,消耗的是我为了救灾而积攒下的那些愿力存货。” “而现在… 苏秦感应了一下那株稻穗內部的情况。 虽然金光依旧璀璨,但那种满溢欲出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里面的愿力储备,在刚才那番疯狂的“领悟”与“转化”中,已经消耗了大半。 “缺口出现了。” 苏秦心中瞭然: “想要跨过这最后的一道坎,想要將这【聚沙成塔】推至圆满,乃至更进一步……” “光靠脑子想是没用的。” “必须要有实打实的愿力填充进来!” “而且,这最后的3点,往往是最难的,需要的愿力质量与数量,恐怕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这就是“肝”系法术的特点。 越往后,胃口越大。 苏秦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 他並未因为卡在这最后一步而感到焦躁。 相反,他的眼神中反而透出了一丝期待,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欞,望向了那遥远的天际。 那里,云层翻涌,似乎在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愿力…… 苏秦轻声呢喃。 “明日,便是月考。” “那【青云养灵窟】,乃是五品灵筑,內含乾坤,自成一界。” “罗师说过,那是顾长风师伯仿照“世界种』所创,里面有生灵,有规则,自然……也就有因果,有愿力!”苏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既然这外界的愿力暂时不够了……” “那便去那灵窟之中,去那考场之上,去向那方小世界里的眾生……” “去求,去爭,去取!” “若我能在月考中力挽狂澜,若我能在那绝境中护住一方水土……“” “那隨之而来的愿力反馈,定然足以填平这最后的缺口!” “甚至……” 苏秦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若是我做得足够好,若是我能在那灵窟中引发更大的迴响……” “这多出来的愿力,是否能助我一举衝破壁障,真正触碰到那一” “四级【点化】的领域?!” 想到此处,苏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四级万愿穗。 那可是连罗姬都未曾在大课上详细展开讲过的境界。 若是真能修成,这门涉及神权的法术,又会衍生出何等不可思议的神通?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心中的躁动压下,重新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寧静。 “不急。”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明日,进了那灵窟,一切自有分晓。” 第118章 三份邀请!都想雪中送炭?(求月票) 夜色如墨,浸透了青竹增內的每一寸空间。 精舍之內,唯有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剪影。 苏秦盘膝坐於玉榻之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而富有韵律。 隨著他的一呼一吸,周遭聚灵阵所匯聚的浓郁灵气,如同受到牵引的细流,顺著毛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內。识海之中,那道淡蓝色的光幕静静悬浮,上面的数字正在以一种稳定的节奏跳动著。 【通脉四层(276/400)】 【通脉四层(277/400)】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的增长虽然微小,但那种实打实的积累感,却让苏秦感到无比的踏实。这就是面板赋予他的底气。 在这修仙界,天赋或许决定了上限,机缘或许决定了爆发,但唯有这种日復一日、看得见摸得著的积累,才是支撑一个人走过漫漫长夜的基石。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明日便是那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月考,是真正踏入二级院后的第一场硬仗。 苏秦没有丝毫的焦躁,也没有浪费哪怕一丁点的时间。 他就像是一个耐心的农夫,在春耕前夜,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中的锄头,等待著破土的那一刻。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夜半三更。 距离明日辰时的考核开启,仅剩不到五个时辰。 【通脉四层(288/400)】 苏秦看著那个即將突破三百大关的数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再运转一个周天。 “篤、篤、篤。” 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忽然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意味。 苏秦眉头微动,瞬间从那种物我两忘的修炼状態中退了出来。 眼中的精芒一闪而逝,隨即化作了平日里的温和与平静。 这么晚了…… 谁会来? 是赵猛那个憨货睡不著来找自己嘮嗑?还是徐子训有了什么新的感悟? 苏秦心中泛起一丝讶异,但並未过多迟疑。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拉开了房门。门外,月色清朗。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框边,那身標誌性的暗紫锦袍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王燃手里並没有拿酒,嘴里却依旧叼著那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狗尾巴草,草尖隨著夜风微微晃动。他看著开门的苏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懒散中透著几分深意: “还没睡?” 苏秦微微一怔,隨即侧身让开道路,拱手道: “明日便是月考,想著再打磨一番修为,能提升一分,便是一分。” “师兄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王燁並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迈过门槛,走进了屋內。 目光在屋內简单的陈设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撤去的蒲团上,感受到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灵气波动,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勤勉是好事。” 王燁隨意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吐掉了嘴里的草根,看著苏秦,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方才路过食味轩那边,闻著那一股子散不去的异香,我就知道,你是从那个铁公鸡手里討到好处了。”苏秦关上门,走到桌边给王燁倒了一杯凉茶,並未否认: “是陈鱼羊师兄厚爱,赐下了一场造化。” “厚爱?” 王燃嗤笑一声,接过茶杯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不屑,却又夹杂著几分不得不承认的肯定: “那货虽然性格臭了点,心眼也小,但这手艺……確实没得说。” “万民念』……这敕名,是他拿那灵厨手段给你硬生生烹出来的吧?” 苏秦点了点头。 既然是王燁让他去找的古青,又由古青引荐的陈鱼羊,这其中的因果脉络,王燁自然是一清二楚,没有隱瞒的必要。“多谢王师兄指路。” 苏秦诚恳道: “若非师兄提点,苏秦怕是只能守著宝山而不自知,白白浪费了那株万愿穗的机缘。 这第二道救名,全是拜师兄所赐。” “別急著谢我。” 王燁摆了摆手,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却陡然睁开,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苏秦:“既然敕名成了,那你现在的修为……” “通脉四层了?” 虽然是问句,但王燁的语气却是篤定的。 他太清楚那株八品万愿穗里蕴含的能量了,那是足以让任何一个通脉初期的修士脱胎换骨的庞大资源。再加上陈鱼羊那种能將灵材药力发挥到极致的手段,若是还不能破境,那才是见了鬼了。 苏秦迎著王燁的目光,並未躲闪,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侥倖突破。” “好!” 王燃一拍大腿,脸上的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畅快: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有良心的,也是个爭气的!” “那陈鱼羊那个小气鬼…… 为了这点破事,还特意让古青给我传话,说是让我別到处嚷嚷,搞得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王燁冷哼一声,眼角眉梢儘是轻蔑: “他不就是怕我抢了他的风头吗?” “当初蔡云那廝组建薪火社,搞那个什么迎新宴,我不就是嫌那汤淡了点,隨手加了把红油辣子吗?他就跟我急赤白脸的,说什么我不懂艺术,不懂原味……” “呸!矫情!” “这货瞒得过別人,还能瞒得过我?还想用这种小手段来噁心我?做梦!” 王燃骂骂咧咧地吐槽了一通,显然对这位老冤家依然耿耿於怀。 苏秦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嘴角含笑,並未插话。 他知道,这是独属於这两位顶尖天才之间的相处方式,看似针锋相对,实则惺惺相惜。 若是真的厌恶,王燁根本就不会提这一茬,更不会指引自己去找陈鱼羊。 发泄了一通后,王燁似乎觉得舒坦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隨后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色,那是一种看到了超乎预期的宝玉后的惊嘆与审视。“苏秦。” 王燁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个天才,从你在画中界悟出《腾云术》变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但我没想到… “你会这么天才。” “甚至天才到了……有些“妖』的地步。” 王燃伸出手,指了指百草堂的方向: “今天在课堂上,你一口气將八品《万愿穗》的进阶法术【聚沙成塔】,当眾推演至三级造化……”“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吧?” 苏秦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一声: “当时心有所感,顺势而为,確实未曾想太多。” “顺势而为…… 王燃咂摸著这四个字,摇了摇头: “好一个顺势而为。” “你可知,这“顺势』二字,把多少自詡不凡的老生给衬得无地自容?” “你这一手露出来,整个百草堂,甚至整个农司的风向,都变了。” 王燁说到这里,顿了顿。 他缓缓探入怀中,动作慢得有些刻意,仿佛那里揣著什么千斤重的东西。 片刻后,他掏出了三封信函。 那是三封做工极为考究、材质各异的邀请函。 第一封,通体青碧,宛如一片巨大的玉质树叶,上面脉络清晰,透著一股子世家大族的贵气。第二封,则是用一种坚韧的兽皮製成,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边缘处甚至还带著些许粗糙的毛边,透著一股草莽江湖的豪气。第三封,最为简单,只是一张普通的蓝底信笺,但上面却盖著一枚极为工整、透著清冷气息的印章。王燃將这三封邀请函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苏秦面前。 “啪。”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函上,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讶异。 “入场券。” 王燃身子后仰,重新靠回了椅背,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你在课堂上的那番表现,已经彻底打破了某种平衡。” “他们都知道,我王燁是个懒散性子,“胡门社』也从来不搞什么强留人的规矩。” “你是天元魁首,又是罗师看重的人,如今更是展现出了这等恐怖的悟性与潜力……” “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上一口?” 王燁指了指那三封信函,一一介绍道: “这第一封青叶函,来自【云耕社】,社长是沈俗。” “这第二封兽皮函,来自【结义社】,社长是叶英。” “至於这第三封…… 王燃的手指点在那封蓝色的信笺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青苗社】,社长是尚枫。” 介绍完,王燁收回手,静静地看著苏秦: “这三位,都是百草堂的入室弟子,也是这一届最有希望衝击三级院的领头羊。” “在二级院,弟子虽然不少,但能让他们三人同时放下身段、主动发出邀请函的,除了记名弟………”“普通弟子里,你是这几年来的独一份。” 王燃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看透局势的清醒: “他们这是在提前下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虽然你已经是天元魁首,但在他们眼里,你毕竟根基尚浅,还没有真正融入这个核心的圈子。”“这个时候,谁能把你拉拢过去,谁就能在未来的竞爭中,多出一张王牌。”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的目光在那三封邀请函上流连,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入室师兄…… 在他还是个普通弟子的时候,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是天上的星辰,遥不可及。 而如今,这些星辰却主动降下了光辉,想要將他纳入自己的星系。 这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认可。 一种实力的认可。 “你这一手三级聚沙成塔…… 王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慵懒,却一针见血: “很多资深的记名弟子,都未必能使得出来。” “在这百草堂,除了那七个坐在前排的入室弟子……” “哪个敢给你发邀请?” “那是自取其辱。” 王燃吐掉了嘴里那根已经被嚼烂了的草根,將三份邀请函推至苏秦的面前: “打开看看吧。” 苏秦的手指轻轻挑开那封通体青碧、宛如玉质树叶般的信函。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便顺著指腹蔓延开来。 那並非凡俗纸张的触感,而是一种经过特殊炼製的灵叶。 上面脉络清晰,每一道纹理中都蕴含著微弱却精纯的木行灵气。 仅这封信函本身,便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小玩意儿,足以看出送信之人的身家与品位。 信函展开,其上字跡娟秀却不失锋芒,笔锋转折间透著一股子大家闺秀特有的矜持与傲气,但行文的內容,却是出乎意料的一实在。 苏秦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扫过,原本平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也没有大谈什么理想与抱负,开篇便是直奔主题的价码。 “诚邀苏秦师弟入驻云耕社,若允,则社內一切资源皆为君开。” “凡苏师弟在二级院修行期间,一应束格、杂费、丹药耗材,云耕社全额承担,上不封顶。”“社內所属三座中型聚灵阵、五座九品灵筑、以及那座布了九品阵法的“听风小筑』静室,师弟可隨时取用,无需排队,无需功勋。”看到这里,苏秦的神色尚算平静。 钱財乃身外之物,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虽有诱惑,却已非刚需。 那聚灵阵与静室的特权,也只是锦上添花。 但接下来的两行字,却让苏秦捏著信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若师弟有意考取朝廷颁发的“九品灵植夫』职牒,云耕社愿倾举社之力,为你铺平道路,提供一切所需的政绩佐证与实操便利,保你无忧过关。”“若我沈俗晋级三级院,或结业离校之时,这云耕社社长之位,当扫榻以待,拱手相让。”“以此社长之位,可获道院“统筹学分』加持,助师弟仙途更进一步。” 落款处,只有简洁有力的两个字一一沈俗。 苏秦缓缓合上那片青碧色的灵叶,將其轻轻置於石桌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夜色中,这声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对面那个依旧还在把玩酒壶的紫袍身影。 “王兄。” 苏秦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 “这第一封的沈俗……是何许人也?” 王燁眼皮都没抬,只是借著月光,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那信函上独特的云纹標记,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还能是谁?” 王燃吐掉嘴里的草根,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青叶函,云耕社。” “除了那只骄傲的孔雀一一沈俗,旁人还没这么大的手笔,也没这么大的口气。” “沈俗…” 苏秦在口中咀嚼著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 “她开出的条件,很不错?” 王燃闻言,这才坐直了身子。 他伸手拿起那封信函,隨手翻看了两眼,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讶异的笑意。“嘖嘖嘖… 王燃咂了咂嘴,將信函扔回桌上,看著苏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倒是没想到。” “这个一向眼高於顶、看谁都像是欠她八百两银子的妮子,这回倒是拎得清。” “没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耀』、“面子』来忽悠你,给的全是乾货。”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全额承担费用,那是把你当自家人养。灵筑隨意使用,那是给了你特权。” “尤其是最后那两条…” 王燁的眼睛微微眯起: “帮你考证,甚至许诺社长之位。” “这已经是把你当成云耕社下一代的扛鼎之人在培养了。” “这条件,若是放出去,这二级院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得把眼珠子给羡慕红了。” 苏秦微微頷首,面上却並未露出狂喜之色,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在权衡。 “王兄。” 苏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沈俗……我若是没记错,百草堂內有一位名叫沈雅的师姐,似乎与她有些渊源?” “而且…” 苏秦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她承诺在考取“九品灵植夫』证书时提供助力。” “据我所知,这证书乃是朝廷吏部与司农监联合颁发,考核极为严岢,不仅要看手艺,还要看“政绩』。”“所谓的政绩,便是要实打实地去治理一方水土,或者完成官府指派的灵植任务。” “这通常是需要去接取道院任务,或者去县衙掛號才能获取的机会。” “她一个学社的社长,凭什么敢夸下如此海口,保我无忧过关?”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若是空口白牙的许诺,那这邀请函的分量便要大打折扣。 王燃听著苏秦的分析,眼中的讚赏之色愈浓。 面对如此重利,还能保持这份清醒与冷静,这师弟的心性,確实是块璞玉。 “问得好。” 王燃笑了笑,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把玩著: “这就得从沈俗这个人的跟脚说起了。” “你猜得没错,沈俗和沈雅,確实是一家子。” “不仅如此…… 王燁抬起头,目光幽幽: “你进二级院那天,那个在大门口拉人入伙、满身铜臭味的沈振,你也还记得吧?” 苏秦心头一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拿著烫金名帖、许诺重金的富家公子。 “自然记得。” 苏秦点头: “流云社社长,沈振。” “不错。” 王燁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俗、沈雅,还有那个沈振,他们三个,都姓沈。” “而且,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一流云镇。” “也就是那位號称“富甲一方』的沈半城一一沈立金的子女!” “一家三姐弟?!” 苏秦微微一怔,虽然之前隱约有过猜测,但此刻得到证实,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这沈家,在这二级院的势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一个把持著商业气息浓厚的流云社,一个执掌著底蕴深厚的云耕社,还有一个虽然低调却也实力不俗的沈雅……这简直就是把家族企业开到了道院里来了。 “不过嘛…… 王燁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笑意: “这豪门深似海,里面的弯弯绕绕,可比你想的要精彩得多。” “沈振,那只是个继子。” “虽然沈半城对他颇为器重,给了他不少钱財去折腾,但在家族的核心地位上,他终究是隔了一层。”“沈雅呢,虽然是亲生的,但性子太软,又是庶出,在家族里没什么话语权,所以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苦熬。”“而这沈俗…… 王燃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她是沈立金的长女,也是嫡出。” “从小就是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的。” “她的天赋,其实並不比我差多少。 若非是她是我这个时间段进的二级院,这百草堂首席的位置,多半是她和尚枫在爭。” “她手里的云耕社,虽然掛著学社的名头,但实际上……” 王燁指了指东边: “那其实就是沈家在道院里的一个“分舵』。” “里面的成员,大半都是依附於沈家的中小家族子弟,或者是受过沈家恩惠的寒门。” “她手里掌握的资源,可不仅仅是道院里的那点份额。” 说到这,王燁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开始为苏秦解开那关於“证书助力”的谜题: “你刚才问,她凭什么敢保你过九品灵植夫的考核?” “答案很简单。” “因为一一流云镇。”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灵植夫的考核,最难的一关便是“政绩』。” “你需要去治理一片出了问题的灵田,或者是培育出一批合格的灵植,並且要得到当地官府或者道院的验收印章。”“通常情况下,道院发布的任务,那是狼多肉少,且大多是些棘手的硬骨头。” “不是那种灵气枯竭的废地,就是那种虫害肆虐的险地。” “想要在那种地方做出成绩,不仅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还有极高的失败风险。” “但是……” 王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若是你选择了沈家的路子,那就不一样了。” “流云镇周边的上万亩灵田,大半都姓沈。” “沈家在那里的影响力,甚至比县衙还要大。” “沈俗若是想帮你,她完全可以从自家的灵田中,划出一块“並没有什么大问题』、或者是“问题早已被解决大半』的熟地,作为你的考核任务。”“甚至……” 王燁冷笑一声: “她可以动用家族的关係,让负责验收的史员,在那张考核单上,给你多画几个圈,多写几句好话。”“所谓的“政绩』,在她们这种地头蛇眼里,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游戏罢了。” “这就是她敢给你承诺的底气。” “也是她能给出的……最高待遇。” 石室內,一片寂静。 只有王燁那略显清冷的声音在迴荡。 苏秦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內心深处,却已是一片波澜。 这就是世家吗? 这就是垄断吗? 对於普通学子而言,那需要拚尽全力、甚至赌上身家性命才能跨越的门槛,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竟然只是一个可以隨意操控的“游戏”。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轻易地造出一个“天才”,也可以轻易地毁掉一个人的前程。 “这就是……现实啊。” 苏秦在心中轻嘆。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自己刚踏入二级院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顶著一级院的光环,但在这些人眼里,依旧不过是个有些潜力的“试听生”。那时候,沈振来拉拢他,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全包学费。 那在当时的苏秦看来,已经是一笔巨款,是一份难得的善意。 可如今呢? 仅仅是半个月过去。 当他展现出了“三级造化”的实力,当他拿下了“天元魁首”的名头,当他的价值被重新评估之后……哪怕是那个比沈振地位更高、眼界更高的沈家大小姐沈俗,也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捧著社长的位置,拿著家族的资源,来求他入伙。甚至不惜许下“九品灵植夫证书”这种极重的承诺。 “这世道,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但这花……也得看是添给谁。”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封青碧色的信函。 质地温润,灵气逼人。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诚意,也是一份赤裸裸的价码。 “怎么?心动了?” 王燁看著苏秦那沉思的模样,眉梢微挑,重新拿起了酒杯,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 “这条件確实不错。”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纳头便拜了。” “有了沈家的支持,你在灵植夫这条路上,至少能少走五年的弯路。” “而且…” 王燁笑了笑: “沈俗那妮子虽然傲气,但长得確实不赖,又是沈家嫡女。” “你若是真进了云耕社,若是能得她青眼,哪怕是入螯沈家…… 喷喷,那可真就是一步登天,少奋斗几辈子了。” “王兄说笑了。” 苏秦回过神来,苦笑著摇了摇头,將那封信函轻轻推回了桌子中央。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沈师姐的条件虽好,但…… 却不是我想要的。” “哦?” 王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为何?” “这可是直通九品灵植夫的捷径。” “捷径虽好,却易迷了眼。”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清醒的透彻: “借沈家的势,固然能轻鬆拿到证书。” “但那证书上的印章,盖的是沈家的戳,欠的是沈家的人情。” “日后我若想再进一步,若想去考那官身……” “这沈家的烙印,便是最大的掣肘。” “官府用人,最忌讳的便是与地方豪强牵扯不清。” “我若想做一个真正能为民请命的官,便不能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腰杆子给卖了。” 苏秦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况且…” “我苏秦这一路走来,靠的是手中的锄头,是心中的道,又何曾靠过谁的施捨?” “那九品灵植夫的考核,我自会去考。” “哪怕是去那最贫瘩的荒地,哪怕是去治那最凶险的虫灾……” “我也会凭我自己的本事,把那政绩给挣回来!” “这才是我要走的路。” 王燁定定地看著苏秦。 看了许久。 忽然,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 “好!好小子!”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王燃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这才是天元魁首该有的气魄!” “什么沈家,什么捷径,统统都是狗屁!” “咱们修仙的,修的就是一口气,修的就是一个自在!” “若是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弯了腰,那还修个鸟的仙?” 他大袖一挥,將那封青碧色的信函扫到一旁,像是扫开了一堆垃圾。 “既然看不上这沈家的大小姐,那就来看看剩下的两家。” “这两家,可就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了。” 王燁指了指剩下的两封信函。 那封用兽皮製成的墨绿色信函,以及那封最为朴素的蓝色信笺。 “叶英的【结义社】,尚枫的【青苗社】。” “这两位,可都是你的老熟人,也是你在百草堂里真正的竞爭对手。” “来看看他们…… 又给你开出了什么价码?” 苏秦的手指,落在了第二封信函之上。 那是一封极为朴素的蓝色信笺,纸张並非名贵的灵纸,而是二级院藏经阁中最常见的“清心纸”,触手微凉,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信封上没有任问花哨的纹饰,只有一枚方正的印章,印泥鲜红,透著股子刚正不阿的肃穆。【青苗社】。 这是尚枫的字。 苏秦缓缓展开信笺。 字如其人。 尚枫的字,笔画瘦硬,骨力道劲,每一笔都像是枯木在岩石上刻下的痕跡,透著一种苦修者特有的坚韧与孤寂。信的內容极短,没有沈俗那种铺陈开来的豪气,也没有半句客套的寒暄,言简意賅到了极点,一共只有两行字。“诚邀师弟入青苗社,定主社之约,列核心席位。” “若允,可启【补天】一次,助师弟將一门八品法术,推演至五级道成。” 苏秦的目光在那“补天”与“五级道成”这几个字上凝固了。 他捏著信纸的手指,微不可查地紧了一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石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了起来。 “补天…… 苏秦低声呢喃,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震动。 他对这个名字並不熟悉,但他太清楚“五级道成”意味著什么了。 一级入门,二级入微,三级造化,四级点化。 而五级,那是一道成! 是“技近乎道”的极致,是这一门法术的终点,是无数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能触碰到的天花板。苏秦深知这“五级道成”的分量。 他如今身怀面板,靠著“天元”敕名的加持和没日没夜的苦修,才堪堪將《春风化雨》与《草木皆兵》推至四级。而在这二级院中,寻常学子穷极数月光阴,能將一门八品法术修至三级,便已是谢天谢地,足以自傲。即便是那些天赋异稟的弟子,想要跨过四级那道天堑,触摸到五级的大道边缘.. 往往也需耗费半载、甚至一载的寒暑,在那枯燥的感悟中一点点打磨,才能踏入。 而大部分普通学子,蹉跎半生,直至结业离校,也未能得窥那“技近乎道”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只能抱憾终身,这才是常態。可尚枫却告诉他,只要点个头,便能省去这常人十数年乃至一生的苦修,一步登天? “是不是觉得……这手笔大得有些嚇人?” 对面,王燁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手里把玩著酒杯,目光並未落在信纸上,而是透过窗欞,望向远处那片即便在夜色中也依然灵光隱现的建筑群,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尚枫这人,是个闷葫芦,平日里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但他若是真看准了谁,那也是真的捨得下本钱。”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你知道咱们这二级院的洞天幡,是分等级的吧?”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七等。” “咱们所在的这青竹幡,是绿色,也就是第四等。虽然比下有余,但毕竟还只是中层。” “而尚枫的青苗社……” 王燁的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他执掌的,是一面一一【蓝幡】。” “那是仅次於七大紫幡的顶级存在,是二级院里真正的一流学社。” “蓝幡之內,灵脉匯聚,气运浓厚,方有资格供养起那些真正高阶、甚至触及到了规则边缘的八品灵筑。”说到这,王燁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奏手中的信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补天】,便是青苗社的镇社之宝。” “所谓补天,便是取“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之意。” “它能通过消耗海量的灵石与社团气运,模擬出天道运转的轨跡,將修士的一门法术强行推演、修补、完善,直至毫无瑕疵的圆满之境。”“这东西…… 王燃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启动一次的代价,大得惊人。” “平日里,哪怕是青苗社的那些副社长、资深核心,为了爭夺这“补天』的名额,也是爭的厉害。”“毕竟,谁不想拥有一门五级道成的法术?那是能在同阶斗法中形成绝对碾压的底牌!” “一年到头,这补天也开启不了几次,那是真正的狼多肉少。” 王燃看著苏秦,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没想到啊… “尚枫为了拉拢你,竟然捨得把这极其稀少的名额,直接许给了你这个新人。” “这已经不是诚意了,这是在拿青苗社的底蕴在赌。” “赌你苏秦,值这个价。” 苏秦静静地听著,心中的波澜愈发汹涌。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只要他点头,他就能立刻拥有一门五级法术。 若是用在《春风化雨》上,那便是真正的“一念万物生”,在灵植夫的道路上,他將再无瓶颈,哪怕是去考取九品灵植夫的证书,也多了几分把握。若是用在《草木皆兵》上…… 那便是杀伐无双! 五级道成的杀伐术,足以让他在通脉期同级的爭斗中立於不败之地,甚至越阶挑战也不在话下。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捷径。 比沈俗给的那些银子、那些承诺,要实在太多,也诱人太多。 银子没了可以赚,资源没了可以找。 但这省下的光阴,却是千金难买。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那信纸缓缓放在桌案上。 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在离开纸面的瞬间,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王兄。” 苏秦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著一丝深深的思索: “尚枫师兄这般厚爱,確实让人难以拒绝。” “但是……” “这【补天】的名额,既然如此珍贵,必然盯著的人极多。” “我若是个外人,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便拿了这天大的好处……” “青苗社的那些老人们,能服?” “尚枫师兄为了我,怕是要背负不小的压力吧?” 王燁闻言,眉梢一挑,眼中露出一抹讚赏: “你小子,倒是看得透彻。” “没错,这就是代价。” “尚枫是苦修士,性子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既然敢给,自然能压得住下面的声音。” “但是……” 王燃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苏秦的眼睛: “这也意味著,你一旦接了这封信,入了青苗社。” “你就欠了尚枫一个天大的人情,也成了青苗社眾矢之的。” “你必须得表现出压倒性的天赋,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內拿出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成绩,否则……”“那补天给你的,可能不仅仅是造化,还是一一祸根。” “而且,最关键的是……” 王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尚枫要的,是绑定【主社】。” “一旦绑定,你的气运、你的名声,便与青苗社彻底捆在了一起。” “他是那种一旦认定了同伴,便会把后背交给你的人。 相应的,他也要求你绝对的忠诚与投入。” “你若是只想借个地儿修行,那是行不通的。” “入了青苗社,你就得把自己当成青苗社的人,去爭,去抢,去为了那个集体的荣辱而战。”“这,就是尚枫的道。” 苏秦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却没能衝散心头的那份沉重。 尚枫的条件,很实在,也很公平。 以真心换真心,以重宝换未来。 这是一笔哪怕放在最精明的商人眼里,也挑不出毛病的买卖。 甚至可以说,是苏秦占了大便宜。 但是…… 苏秦闭上了眼睛,识海之中,那株金色的万愿穗轻轻摇曳,散发著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还有那道深藏於心的“天元”敕名,正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五级道成… “確实很强,很诱人。” 苏秦在心中低语。 “但我有面板。” “只要给我时间,只要我肯肝,五级……並不是终点。” “我缺的,从来都不是那一时的拔高,而是……” “自由。” 苏秦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犹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他不需要依靠別人的施捨来跨越障碍。 也不需要为了走得快一点,就给自己套上一层沉重的枷锁。 尚枫是个好人,也是个值得敬佩的师兄。 正因为如此,苏秦才更不能去占这个便宜。 因为他还不起这份情,更给不了尚枫想要的那个“全心全意”。 他的心,太大了。 大到装下了一个苏家村,装下了一个青河乡,甚至还装著那遥远的、想要改变这世道的宏愿。一个小小的青苗社,哪怕是蓝幡,也装不下他。 “王兄。” 苏秦缓缓將那封蓝色的信笺推回了桌子中央。 动作很轻,却带著一股决绝。 “尚枫师兄的厚爱,苏秦……受之有愧。” “哦?” 王燁並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这可是五级法术,是你目前最需要的战力提升。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苏秦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才踏实。” “借来的力量,终究是外力。” “而且…” 苏秦看著王燁,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意: “我这人,懒散惯了。” “受不得太多的规矩,也背不起那么重的情义。” “尚枫师兄那里,是一群志同道合、为了同一个目標而苦修的行者。” “我若是去了,只怕会是个异类,反而坏了他们那份纯粹的修行氛围。” “既如此,不如……相忘於江湖。” 王燁定定地看著苏秦。 看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快意。 “好一个相忘於江湖。” 王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秦啊苏秦,你这小子的心气儿,比我想像的还要高。” “连尚枫的“补天』都看不上,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走那条“独行』的路子了。” “不过……” 王燃放下酒杯,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这路,可不好走。” “没了大树遮阴,以后的风雨,可就都得你自己扛了。” “苏秦明白。” 苏秦拱手: “风雨虽大,但我这身骨头……还算硬朗。” “再说了… 苏秦看了一眼王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不是还有师兄你在吗?” “若真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儿,师兄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滚蛋!” 王燃笑骂了一句,抓起一颗花生米扔了过去: “老子又不是你的保姆!” “你自己选的路,跪著也得给老子走完!” 虽然嘴上骂著,但王燁眼底的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喜欢这种人。 有野心,有决断,更重要的是……有那份敢於拒绝诱惑、坚持自我的风骨。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那个“天元”的名號。 “行了,既然尚枫的你也拒了。” 王燃將那封蓝色的信笺隨手扫到一旁,目光落在了最后那封用兽皮製成的墨绿色信函上。 “那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家了。” “叶英的一一【结义社】。” 苏秦的目光在那封墨绿色的兽皮信函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便移开了视线,並未伸手去接。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兴闭珊的神色。 “王兄,不必看了。” 苏秦的声音平淡,透著一股看透了的疲惫: “沈师姐给的是富贵,尚师兄给的是大道。这两样已是修仙界能拿出的顶格筹码,但代价无一例外,都是要我卖身投靠,彻底绑死在他们的战车上。”“这位叶英师兄……” 苏秦想起了那个精明市侩、甚至不惜用草傀去赚黑心钱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极致的利己者。” “生意人的帐算得最精,从来不肯吃亏。他的条件,怕是比前两位还要苛刻,契约怕是比卖身契还要严密。”“既然我已经拒绝了最好的,又何必去翻看这大概率充满了算计的“生意经』呢?” 在苏秦看来,这三封信,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用资源换自由的枷锁。 既然决定了要走自己的路,那就没必要再去看这些让人心烦的条条框框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 王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此时竞是直接笑出了声。 他身子前倾,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封兽皮信函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闷响。 “苏秦啊,你这回……可是真的想岔了。” 王燁看著苏秦,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你若是拿常理去推断叶英,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沈俗要的是面子和势力,所以她要养士。尚枫要的是道统和情义,所以他要传人。” “但叶英… 王燃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嘲弄,却又有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肯定: “那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是个纯粹到极点的赌徒。” “他不在乎什么忠诚,也不在乎什么面子。” “他只在乎一贏。” 王燃將那封信函往苏秦手边推了推,眉头一挑,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打开看看吧。” “相信我,这里面的內容……或许会让你感到“意外』。” 苏秦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著王燁那副篤定的模样,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难道那个把利益刻在脑门上的叶英,还能写出什么花儿来不成? “既然师兄这么说…… 苏秦不再犹豫,伸出手,拿起了那封触感粗糙的普皮信函。 指尖发力,轻轻挑开了封口的火漆。 並没有什么灵光冲天,也没有什么异象显化。 这封信,就像叶英这个人一样,实实在在,甚至透著股土腥味。 苏秦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龙飞凤舞、透著股张狂劲儿的字跡上。 只看了一眼。 苏秦的瞳孔便猛地一缩,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竟是真的浮现出了一抹错博…… 第119章 突破通脉五层!叶英投资!(求月票) 这封来自“结义社』的兽皮信函,粗糙的触感在指尖摩挲,带著一股並未完全褪去的硝制味道。苏秦展开信笺。 入目所及,字跡狂放不羈,甚至有些潦草,透著一股子“时间紧迫,懒得废话”的急躁劲儿。信的內容,比苏秦预想的还要短,还要直接。 没有沈俗那种铺陈排场的豪气,也没有尚枫那种剖析利弊的沉稳。 “苏秦亲启:” “入我结义社,无需绑定主社。” “我知道你看不上青幡的庙小,我也没打算用这个来拴你。 咱俩交个朋友,掛个名即可。” “作为见面礼,结义社替你结清二级院的所有后续束格,外加………“” 苏秦的目光下移,落在那最后几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无偿开放社內九品灵筑一一【溶金淬体池】。” “此池每次开启,需耗银百两,药材若干。原则上非主社核心不可用,且需功勋兑换。” “但我给你破例。此时此刻,至明晨大考之前,无限次使用。” “功效简单:若你修为在通脉五层以下,入池一泡,我有八成把握,助你再破一层!” “若有意,今晚便来。” “落款:叶英。” 信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苏秦抬起头,將信函缓缓摊开在石桌之上,推到了王燁面前。 他的眉头微蹙,並非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一种极其敏锐的警觉。 “王兄。” 苏秦指了指那行“无需绑定主社”的字样,声音轻缓,却透著疑惑: “他图啥?” 这是一个很现实,也很尖锐的问题。 在二级院这套严密的利益体系里,学社与成员之间,是共生关係。 社长提供庇护与资源,成员提供“统筹分”与“气运”反馈。 而这一切的纽带,便是那个名为“主社”的契约。 沈俗图的是苏秦的潜力能为云耕社带来的长远收益,尚枫图的是苏秦能继承他的道统,壮大青苗社的底蕴。这都是有跡可循的“买卖”。 可叶英呢? 那个在青木堂外,连几句口舌之爭都要算计得失,那个用草傀化身“吴尚品”去赚黑心钱的精明商人……此刻竟然要做赔本买卖? 不绑主社,意味著苏秦日后在大考、任务中获得的所有荣誉与加分,都与结义社毫无瓜葛。还要倒贴银两束倍,外加那个听起来就烧钱无数的【溶金淬体池】? “这世上,会有只出不进的庄家么?” 苏秦看著王燁,等待著一个解释。 王燁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那封兽皮信函,目光在那些狂草大字上扫了一遍。 隨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瞭然,还有几分对那位“老对手”手段的讚赏。 “果然啊… 王燃將信函扔回桌上,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其中琥珀色的酒液,懒洋洋地说道: “这个叶英,不仅是个奸商,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赌徒?”苏秦不解。 “不错。” 王燃身子后仰,靠在凭几上,那双半眯的眼睛里闪烁著洞察人心的光芒: “苏秦,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也太高看这“主社』的约束力了。” “叶英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擅长换位思考的人。” “他很清楚,像你这种手握三级聚沙成塔、身负天元敕名、又被罗师看重的天才……眼界会有多高。”王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並不存在的星空: “你的征途是三级院,是官场,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权。” “沈俗的背景,尚枫的底蕴,或许还能让你犹豫一二。” “但他叶英的【结义社】?不过是个青幡的中流学社罢了。” “让你绑定他的社团做主社?那是把龙困在浅滩里。” “他若是敢提这个要求,你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连谈都没得谈。” 苏秦默然。 王燁说得没错。 若是叶英真的要求绑定主社,他確实会直接回绝。 哪怕条件再好,他也不可能將自己的未来,绑在一艘註定只能在近海航行的小船上。 “所以…… 王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你这个人。” “他很清楚,他吃不下你,也留不住你。” “既然留不住人,那他图什么?” 王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图的……是你的“名』!” “我的名?” 苏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一个新生的虚名,值这么多银子? “你还是没转过弯来。” 王燁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那信函上关於【溶金淬体池】的描述: “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他在赌!” “他赌你明日在月考之上,能斩获一个惊世骇俗的排名!” 王燃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开始为苏秦剖析这背后的逻辑链条: “你今日在百草堂上展现出的三级《聚沙成塔》,已经暴露了你的底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里面蕴含著庞大的愿力。” “叶英是个有眼力见的,他知道你心气高,绝不会甘心只拿个“还不错』的名次。” “所以他篤定,你今晚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將那股愿力转化为修为,以此来弥补你通脉一层的短板。”“以那股愿力的量,化为修为,怎么著也能把你推到通脉三层,甚至四层。” 说到这,王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时候,如果他再助你一臂之力呢?” “如果他用那【溶金淬体池】,帮你再破一层,把你推到通脉五层呢?”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跳。 “通脉五层…… 他现在的真实修为是通脉四层,若是再加上这灵筑的助力…… “等到明日月考……” 王燃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在描绘一幅即將展开的画卷: “当你以新生的身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爆发出通脉中期的修为……” “当你凭著这身修为和手中的八品法术,在考场上大杀四方,甚至杀进前三百、前两百的时候……”“全院都会震惊,所有人都会疯狂地探究一一你苏秦,究竟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强的?”王燃笑了,笑得有些冷,却又透著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这时候,叶英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只需要把你使用了【溶金淬体池】的消息,稍微往外那么一放……” “哪怕只是这一层修为的提升。” “在外人眼里,也会变成你成功逆袭的关键胜负手!” “他们不会知道你有《万愿穗》,他们只会看到一” “是你用了结义社的灵筑,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到了那时… 王燁摊了摊手: “他的【结义社】,还愁没人来吗?” “还愁那些渴望变强、渴望逆袭的普通弟子,不把门槛给踏破了吗?” “那些许银两?” “跟他即將获得的巨大人流和声望比起来,这点投入,不过是九牛一毛的gg费罢了!”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豁然开朗,原本那些想不通的关节,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一个局。 一个阳谋。 一个利用信息差、利用名人效应、利用人性贪婪的完美营销局! 叶英不需要苏秦的忠诚,也不需要苏秦的回报。 他只需要苏秦“贏”。 只要苏秦贏了,而且是顶著“结义社座上宾”的名头贏了,那叶英就是最大的贏家! “好一个……叶英。” 苏秦在心中低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由衷的佩服。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领悟到,邹文邹武口中那个“极度利己、却又將自己的利益捆绑在眾人之上”的叶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这是一种何等精准的算计? 这又是一种何等大气的魄力? 他明明是在利用你,却又把好处实打实地送到了你手里,让你无法拒绝,甚至还要承他的情。这是一场双贏。 甚至是多贏。 苏秦贏了修为,叶英贏了名声,而那些即將被吸引来的学子们……或许也能在这个平上找到属於自己的机会。“很鲜明的自私……” 苏秦看著那封兽皮信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却並不引人討厌。” “就像他在信里说的那样一一“交个朋友』。” 这朋友,交得值。 “如何?” 王燁看著苏秦那变幻的神色,重新靠回椅背,懒洋洋地问道: “这笔生意,做不做?”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受著体內那因为《万愿穗》反哺而蠢蠢欲动的元气,又想到了那传说中能让人“再破一层”的【溶金淬体池】。他现在的修为是通脉四层。 距离通脉五层,还差著一段距离。 若是单靠自己苦修,哪怕有天元加持,也得几天功夫。 可若是能借这灵筑之力…… 明日月考,他將以通脉五层的姿態,降临考场! 那將是对所有质疑者、所有观望者,最有力的一记耳光! “做。” 苏秦缓缓站起身,將那封信函收入怀中。 他的眼神清亮,透著一股子决断: “既然叶师兄把子都搭好了,若是我不上唱这齣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更何况……” 苏秦笑了笑,对著王燁拱手道: “这送上门的修为,不要白不要。” “看来,今晚,得去一趟结义社了。” 王燁闻言,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 “去吧!去把那个死要钱的傢伙吃穷!” “顺便……” 王燃眯了眯眼,声音里带著一丝期待: “也让我看看,你这小子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离开青竹幡,夜色更浓。 苏秦並未隱藏行踪,而是大大方方地向著半山腰那杆墨绿色的幡旗走去。 沿途,偶尔能遇到几个夜巡的弟子,见到苏秦这身打扮,再看看他去的方向,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讶异。但苏秦並未理会。 他心中有数。 既然是“代言人”,那就得有代言人的觉悟。 这趟行程,越是光明正大,叶英那边的“gg效应”就越好。 不多时,那杆绣著“结义”二字的大旗已近在眼前。 不同於青竹壖的清幽,也不同於薪火社的奢华。 这结义社的驻地,透著一股子喧囂的烟火气。 哪怕已是深夜,幡旗內部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隱约还能听到划拳喝酒、討价还价的声音。这里,是平民弟子的聚集地,也是二级院最活跃的交易市场之一。 苏秦刚走到门口,还未扣门。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已自动打开。 门后,並没有什么守卫。 只有一个穿著短打、满脸精明的小个子青年,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正是那位白日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草傀”一一吴尚品。 不,准確地说,这应该是叶英操控的另一具分身? 苏秦目光微凝。 “苏师兄,您可算来了。” 那“吴尚品”並未表现出白日里的那种猥琐与市侩,反而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道揖,语气恭敬而得体:“社长已在【溶金池】等候多时了。” “请。” 苏秦微微頷首,迈步而入。 穿过喧闹的前厅,绕过几条迴廊,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远去。 空气中的温度,却开始缓缓升高。 一股混杂著药香与金石气息的热浪,从前方的一座石殿中隱隱透出。 “就是这儿了。” “吴尚品”停在石殿门口,並未进去,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社长在里面,我就不打扰了。” 苏秦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石殿之內,那一方足有三丈见方的溶金淬体池,此刻正如同一口沸腾的金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炽热的气泡。每一颗气泡破裂,都会炸出一蓬细碎的金粉,那是灵药与地火在此地交融后,被强行压榨出的精粹。叶英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他手里那柄巨大的长柄铜勺,缓缓在池中搅动。 每一次搅动,都要带起一阵沉闷的液体粘稠声,仿佛他搅动的不是药液,而是融化的黄金。听到门响,叶英並未立刻回头。 他盯著池中那旋转的金色漩涡,眉头微蹙,直到確认那一味名为“赤血参”的药力已经完全化开,融入了这满池的金汤之中。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铜勺隨手搁在池边的架子上。 一声脆响。 叶英转过身来,隨手抓过一条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看著站在门口的苏秦,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精明与算计的绿豆小眼,此刻却异常的明亮,也异常的……安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掛著虚偽的客套笑容,也没有像是个奸商一样急著推销自己的好意。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苏秦,目光从苏秦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一路向上。 扫过那略显陈旧却乾净整洁的青衫,最后定格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天元魁首”。 以往,他虽然知道能拿“天元』的没有一个简单之辈,但总觉得要有成长的时间]。 而在课堂之上,苏秦当眾悟出三级聚沙成塔,展现敕名“万民念』后. 他就知道,这位“天元』,恐怕成长的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迅速。 苏秦並未闪躲,任由对方打量,只是微微拱手,静立不语。 良久。 叶英扔掉手中的汗巾,身子向后一靠,倚在那滚烫的石壁上,也不嫌烫,反而像是藉此在给自己提神。“苏秦。” 叶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被火气熏燎过的痕跡: “你知道吗?我是半年前,也就是上一届大考,进的这二级院。” 苏秦微微頷首: “听闻过师兄的事跡。在“饥荒界』中纵横捭闔,手段高明。” “高明个屁。” 叶英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家里有矿。 也不像那些莽夫,有一身蛮力。 我想活,想贏,就只能动脑子,就只能去算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那一届,拿到“天元魁首』的那位,如今已经去了御兽一脉的种子班,据说混得风生水起,天天在荒野里跟妖王搏命。”“他当时很强,真的很强。” “强到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输给他,不冤。” 叶英的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死死锁住苏秦: “但是……” “今日见了你,我忽然觉得……那一届的天元,比不上你。” 苏秦眉头微挑。 他迎上叶英的目光。 那种交易的味道,散了。 叶英不是在捧杀。 这位平日里算计到骨子里的师兄,此刻却在用这句评价,敲那扇名为“利益”的门。 他想看看门后,究竟是个什么人。 这是交心。 拋开“天元”的光环,拋开“筹码”的身份。 这是两个同为百草堂的学子,一次平等的对视。 既然对方亮了底牌,再用场面话敷衍,便是不知好歹。 苏秦眼底的防备散去,化作坦诚,並未因盛讚而露喜色,只是更加沉静: “师兄谬讚了。” “是不是谬讚,我心里有数。” 叶英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那傢伙是强在“力』,而你……是强在“心』,更是强在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厚度』。”“他像是一把开山斧,虽然锋利,但也容易折断。 而你……像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玉,或者是……一棵根系扎进了岩石里的树。” 叶英直起身子,向前走了两步,逼视著苏秦: “所以,我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按理说,像你这般人物,哪怕是在一级院那种浅水里,也该早就搅动风云,名声大噪了才对。”“可为什么… 叶英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我在一级院之时,却从未听说过“苏秦』这个名號?” “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以你的才情,不该如此寂寂无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除非…” “你是这半年里,才刚刚入学的新生?” “是那种天赋异嘉、刚一进门就如彗星般崛起,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走完了別人三年路程的绝世妖孽?”这是叶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也是这几日来,二级院里关於苏秦来歷最主流的猜测。 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总是比一个大器晚成的庸人更符合人们对“传奇”的想像。 石室內,蒸汽氤氳。 金色的池水翻滚著,映照得两人的面庞忽明忽暗。 苏秦听著叶英的推测,看著对方那双充满好奇与认可的眼睛。 他知道,只要自己点点头,或者含糊其辞地应承下来。 那么,“绝世天才”这个光环,就会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为他在接下来的二级院生涯中,增添无数的便利与光环。毕竟,谁不愿意去结交一个潜力无限的新星呢? 但是。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间住了三年的丁字三號土屋,闪过了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闪过了那些个为了几块碎银子而不得不精打细算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很苦。 但也正是那些日子,打磨掉了他身上的浮躁,沉淀下了他如今的心性。 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的根基。 若是连来路都否认了,那这去路,又能走多远? 苏秦抬起头,迎著叶英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与羞愧。 “让师兄失望了。” 苏秦的声音平静,在这嘈杂的沸水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並非什么半年即出的新生。” “也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妖孽。”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一级院……待了整整三年。” 叶英一怔,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滯。 “三年?” “那为何… “而且…” 苏秦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怀念的笑意: “这三年里,我並未住在內舍。” “我就住在山脚下,那个被称为“烂泥塘』的外舍。” “我在那里,吃了三年的杂粮,睡了三年的通铺,种了三年的地。” 叶英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隨即他便若无其事地將帕子搭回肩上,只是那双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了。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苏秦,目光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深沉与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外舍。” 叶英嘴里嚼著这两个字,声音平淡,却听不出一丝笑意: “那是个把人心气儿熬乾的地方。” “灵气稀薄是其次,最可怕的是那种日復一日、看不见头的绝望。” “多少自命不凡的苗子,进去没两年就烂在泥里了。” 他走到池边,看著那翻滚的金汤,语气幽幽: “能在那种贫瘩之地,走出来…… “苏秦。” 叶英转过头,眼神复杂: “难怪你身上……没有那股子世家子的浮躁气。” 面对叶英的称讚,苏秦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骄傲。 他只是轻轻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那沸腾的金池之上,仿佛透过了那金色的液体,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是啊,那时候……真的很难。” 苏秦轻声说道,像是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 “刚进道院的时候,我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是全村的希望,定能一飞冲天。”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资质平庸,囊中羞涩。” “我在外舍挣扎了两年,看著身边的同窗一个个要么放弃,要么墮落。” “我也曾迷茫过,也曾浑浑噩噩过。” “那时候我想,大概这就是命吧。 我苏秦,註定就是个种地的命,修不了这长生的仙。” 石室內的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连那沸腾的池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起来。 叶英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沉默。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 他能听懂这种绝望。 “那后来呢?” 叶英问道: “既然都认命了,为什么……你又能站在这里?” “是什么让你变了?” 苏秦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信念”的光芒。 “因为一场雨。” “也因为……一群人。” 苏秦缓缓讲述起了那次回乡的经歷。 讲起了父亲为了给他凑学费而愁白的头髮,讲起了乡亲们为了爭一口水而举起的锄头,讲起了那漫天遍野、几乎要吞噬一切的蝗虫。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著那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挣扎。 “那时候我才明白……” 苏秦看著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以为的“修仙』,是高高在上,是不食人间烟火。” “我以为的“没出息』,是回家种地,是和泥土打交道。” “可是,当那天我站在田埂上。” “当我用那点微末的道行,引来了一场並不算大的雨。” “当我看到那些原本绝望的乡亲们,在雨中跪地痛哭,喊著“活了』的时候……” 苏秦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一刻,我这里……热了。”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这身法术,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爭强斗狠的。” “它是用来……活人的。” “它是护土安民的基石,是那片贫瘠土地上最后的希望。” 苏秦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透著一股子歷经风雨后的磐石之意: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为了我自己而活了。” “我的身后,有几百口人的生计,有父亲的腰杆,有苏家村的未来。”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外舍灵气稀薄又如何?” “只要我比別人多练一遍,多想一分,总能挤出点东西来。” “没有资源又如何?” “只要我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缕元气都用到极致,总能拚出一条路来。” “所谓的“天才”……” 苏秦笑了笑: “不过是被逼出来的罢了。” “若是有退路,谁愿意在那泥潭里,把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重铸?” 话音落下。 石室静謐,唯有那池金汤翻滚的咕嘟声。 听完苏秦这番话,叶英久未言语。 他只是维持著那个靠在案上的姿势,手里捏著酒壶,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良久,他才提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护土安民… 叶英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是在品这酒里的滋味,又似乎是在品这四个字的分量。 “苏秦,说实话。”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精明算计,却多了一份懒散的通透:“这路子,太累。” “我叶英修仙,图的是个逍遥,求的是个富贵。 若是要我像你这般,背著几百口人的生计,扛著那么重的担子去爬山……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 “若是这世上人人都是我叶英,那这世道怕是得变成个只有算计的修罗场,连睡觉都得睁只眼。”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却並不排斥。 “所以…… “虽然我不走你的道,但我倒也不討厌你这种人。” 叶英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隨手將其放在一旁,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这世道浑浊,多几个你这样的傻子,总比多几个我这样的俗人要好过些。” “至少…… 他警了苏秦一眼,似笑非笑: “跟你做买卖,不用担心背后挨刀子。” 这便是叶英。 极度的利己,却又保持著极度的清醒。 他不会因为苏秦的高尚而自惭形秽,也不会因为苏秦的理念而热血沸腾。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岸上,看著河里那个逆流而上的人,给出了一个最中肯、也最现实的评价。“行了。” 叶英直起身子,拍了拍手,像是拍散了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 他恢復了那副监工般的架势,下巴朝著那口沸腾的池子扬了扬: “既然要把这担子挑起来,那就別光用嘴说。” “这【溶金淬体池】,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药力正猛,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把你这身骨头练硬了,全看你自个儿的造化。” 叶英走到池边,抄起那柄长勺,在金汤里搅动了两下,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下去吧。” 他的声音透过白雾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催促: “別浪费了我的药,也別……浪费了你那份心气。” 苏秦將外衫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石上。 他並未多言,只是对著叶英微微頷首,隨后转身,一步迈上了池边的阶。 赤裸的上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並不夸张却极为紧实的肌肉线条。 没有丝毫犹豫,苏秦一步踏入池中。 “滋” 脚掌触及药液的瞬间,一股仿佛被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的剧痛,顺著神经直衝天灵盖。 苏秦的眉头猛地一皱,身形微晃,但他並未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缓缓沉入那金色的泥沼之中,直至药液没过胸口。重。 这是苏秦的第一感觉。 这药液仿佛有著千钧之重,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细密的砂纸疯狂打磨,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席捲全身。“凝神,静气。” 苏秦在心中低喝,强行压下那股想要跳出池子的本能衝动。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浑浊的金汤中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隨著印结成型,那股原本还在体表肆虐的药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著毛孔强行钻入体內。痛感在加剧,但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惊的热流,开始在他的经脉中横衝直撞。“就是现在!” 苏秦心念一动,识海中那两个紫金大字【天元】骤然亮起。 三倍修炼速度,全开! 轰! 体內的元气仿佛被点燃的火油,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还在经脉中乱窜的药力,在天元敕名的统御下,迅速被驯服! 化作一股股精纯至极的金色洪流,沿著《通脉决》的运行路线,疯狂地冲刷著那些尚未完全贯通的细微经络。眼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悄然浮现。 数据的跳动,在这个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疯狂。 【通脉四层(290/400)】 【通脉四层(295/400)】 【通脉四层(302/400)】 若是换做平日,这点进度需要苏秦在聚灵阵中苦修整整一日。 而现在,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那代表著修为进度的数字,便如同脱韁的野马,一路狂飆。 池边,叶英倚靠在石壁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那双绿豆小眼死死盯著池中的苏秦。 只见那原本平静的金汤,此刻竞以苏秦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粘稠的药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那是药力被极速抽取后的表现。 “好霸道的吞噬速度…… 叶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烟枪,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他这溶金池,哪怕是通脉五层的修士进来,也得小心翼翼地炼化,生怕虚不受补。 可这苏秦,不过通脉四层,竟然敢如此鯨吞?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功法契合度,更需要一副堪比妖兽般强横的经脉肉身来承载这股衝击力。“这小子的根基....到底是怎么打的?” 叶英心中暗自嘀咕。 他忽然想起苏秦说自己是“农家出身”,又想起他在一级院外舍“吃糠咽菜”三年的经歷。“难道真的是……苦难磨礪出来的?” 叶英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只是眼中的期待之色愈发浓郁。 苏秦越强,明日的排名,就会冲的越高。 这笔买卖,做得值! 池中,苏秦对外界的一切早已无感。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体內那场宏大的“开疆拓土”之中。 药力如刀,在一寸寸地刮开经脉的內壁,將其拓宽、加固。 元气如水,紧隨其后,將那些新开闢的河道填满。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重组。 但看著面板上飞速增长的熟练度,苏秦只觉得一一痛快! 【通脉四层(350/400)】 【通脉四层(380/400)】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石室外的更漏敲响五更的梆子声时。 苏秦面板上的那个数字,终於跳到了临界点。 【通脉四层(399/400)】“ 就是现在!”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金芒一闪而逝。 他张口一吸,如长鯨吸水。 池面上残存的一层金色雾气,被他这一口尽数吞入腹中。 “哢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並非痛苦的撕裂,而是一种破茧成蝶般的解脱与升华。 轰 一股强横的气息从苏秦体內爆发而出,震得池水激盪,拍打在石壁上发出巨响。 原本粘稠如汞的元气,在这一瞬间再次提纯,色泽变得更加深邃,流转之间竞隱隱带著一丝金属的质感。眼前的虚擬面板,显示著喜人的成果。 【通脉五层(1/500)】!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夹杂著体內的杂质,带著一股腥燥,喷出后迅速消散。他缓缓站起身来。 原本清澈的池水,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那是药力被彻底榨乾后的残渣。 苏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皮肤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那是肉身经过高强度淬炼后的表现。 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力量感充盈全身。 “通脉五层....成了!” 苏秦踏出水池,原本金黄粘稠的药液此刻已澄清如水,再无半点灵性。 他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遮住了泛著玉色的肌肤,也將那股初入五层的锋芒尽数敛去。整个人再次恢復了往日那种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模样。 透过石室高处的窗欞,可见天边最后一抹残星正欲隱没,东方的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苏秦心中默算刻度,眼中闪过一丝从容。 “距离月考开启……尚有两个时辰。” 第120章 月考开始!梭哈苏秦!(求月票) 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晨曦破晓,天边最后一抹残云被金色的阳光撕碎。 雨后的青云山,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攥出水来。 隨著日头逐渐升高,那繚绕在山腰的薄雾开始消散,露出了演武场那庞大而坚实的轮廓。 今日的演武场,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喧囂的比斗声,也没有了兵器碰撞的脆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静謐。 数百道身影,按照所属堂口,涇渭分明地列队於此。 东侧,是一群身著青色道袍、袖口绣著嫩芽纹饰的学子,这是冯教习执掌的【青木堂】。 西侧,则是一群衣著偏向灰暗、周身隱隱散发著草药苦涩味与阴冷气息的学子,那是彭教习座下的【长青堂】。而在正中央,人数最少,但气势却最为沉凝的,便是罗姬教习门下的【百草堂】。 六百多號人,六百多颗躁动的心。 苏秦立於百草堂方阵的后方,神色平静。 他身旁站著徐子训,另一惻则是依旧有些紧张的邹家兄弟。 “嗡” 天空之中,忽然传来阵阵低沉的嗡鸣。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十颗拳头大小、通体品莹剔透的圆珠,正悬浮於半空之中。 它们表面流转著复杂的符文,內里似有光影在不断折射,像是一只只冷漠的苍天之眼,俯瞰著下方的芸芸眾生。“那是“巡天法目』。” 徐子训轻摇摺扇,声音压得很低,只在苏秦耳边响起: “这是【阵司】与【工司】联手打造的探查灵器,平日里只在大考或是秘境开启时才会动用。它们能將秘境內的景象,实时投射到外界的光幕之上。”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在那法球上停留了一瞬。 这意味著,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在灵窟內的一举一动,都將暴露在整个二级院的注视之下。无所逅形。 高之上,三道身影早已佇立多时。 罗姬依旧是一袭灰袍,面容古板。 冯教习则是换了一身看著颇为喜庆的锦衣,手里捏著两但铁胆转得飞快。 彭教习是个面容阴鷙的老妇人,拄著根枯木杖,眼神阴冷。 “肃静。” 罗姬开口,声音不大,却借著阵法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並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指了指身后那道正在缓缓旋转、散发著混沌气息的虚无门户: “还有一刻钟,“青云养灵窟』便將开启。” “规矩,前几日都已经讲烂了,老夫不再整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漫天悬浮的“巡天法目』上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只有一点,需得提醒尔等。” “此次月考,非同儿戏。” “这些法目,会將尔等在灵窟內的表现,实时转播至全院各司。” “除了我们这几个老傢伙,工司的梁炎教习、兵司的赵教习、甚至连那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教习,以及一些官史名流……此刻恐怕都在光幕前看著。” “这是机遇,亦是考验。” “若是表现得好,哪怕此次月考排名不佳,亦有可能被其他官史名流看中,另闢蹊径,入了史员的身份。”“但若是表现得不堪入目…” 罗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丟的不仅是你们自己的脸,也是我灵植一脉的脸。” “都做好心理准备吧。” 话音落下,场下的气氛愈发凝重。 不少学子的脸色都白了几分,原本只是想混个及格的心思,此刻也都变成了忐忑。 被全院直播“处刑”,这种压力,对於这些尚未真正经歷过风浪的学子来说,实在是有些大了。演武场边缘,观礼。 这里聚集了不少其他各司前来凑热闹的学子。 虽然不是自己考试,但作为二级院难得的盛事,尤其是还开了盘口,自然少不了围观者。 一群身著火红道袍、背负剑匣或手持铁锤的学子正聚在一起,那是【炼器堂】种子班的人。他们虽然不用考试,但此刻的兴奋劲儿却一点不比场內的考生少。 “嘿,开始了开始了!” 一个身材瘦高、脸上长著几颗青春痘的青年一一名叫封彦,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道:“这次的盘口,你们都买了谁?” 旁边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手里拿著个小算盘的胖子一一夏安,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那还用问?我买了王燃师兄第一。” “这是铁律!只要王燁师兄下场,这第一的位置还能有別人的份? 虽然赔率低得令人髮指,一百点赔一百零一点,但架不住稳啊! 这就是白捡的功勋点,不要白不要!” “切,就知道你这老抠门只会买这种。” 封彦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这种蚊子腿有什么嚼头?要买就买那种必输的福利票!” “福利票?” 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大个子一一孙刚,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封师兄,你说的是哪个?” “还能有哪个?” 封彦指了指场內百草堂的方阵,脸上露出一抹看笑话的神情: “当然是咱们那位新晋的“天元魁首』,苏秦苏师弟啊!” “还有那个什么徐子训,对,就是那个在一级院留级了三年的。” “这两个人,现在的盘口可是热得很!” 封彦唾沫横飞地分析道: “尤其是那个苏秦。” “名头那是响噹噹,天元魁首,春风化雨,驭虫术双三级造化……听著嚇死人。” “但你们动脑子想想,他才进二级院几天?加上试听七天,满打满算半个月!” “半个月能干什么?恐怕连这灵植夫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吧?” 夏安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確实。” “灵植一道,讲究的是积累,是底蕴。 王燁师兄他们在里面浸淫了多少年? 这苏秦虽然天赋高,但时间太短了。” “修为是硬伤,经验是硬伤。” “这种一轮游的新人,那就是送分题!” “所以我全买了!” 封彦一脸的得意,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我把我这攒了半年的功勋点,全压了苏秦和徐子训“六百名开外』!” “你们算算,这次总共就六百三十来號人参考。” “买他们六百名往后,那就是赌他们垫底!” “这要是能输,我当场把这把炼器锤给吃了!” “就是就是!” 孙刚也跟著附和,一脸的兴奋: “我也跟了一手。” “哪怕怕出意外,不敢买那么精准,买个五百五十名往后,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这天机社和聚宝社也是大方,竞然给这种必输的局开了盘,这不是给咱们送福利是什么?”几人越说越兴奋,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周围的嘈杂声中,依然显得格外刺耳。 那种对於新人的轻视,对於“既定事实”的篤定,洋溢在他们的眉眼之间。 就在这时。 一道冷冽如冰泉的声音,突兀地在几人身后响起。 “新生,在你们眼里,就必须是倒数吗?” 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瞬间让聊得正欢的三人打了个激灵。 封彦下意识地回头,想要骂一句“谁在多管閒事”。 可当他看清身后那人的面容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尷尬的乾咳。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身著素白长裙的少女。 她並未穿炼器堂那標誌性的火红道袍,但背后背著的那柄尚未开锋、却已隱隱透出森然剑气的古朴剑匣,却足以说明她的身份。林清寒。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清冷如霜,一双眸子像是两把冰刀,冷冷地刮过三人的脸庞。 “林……林师妹?” 封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换上一副訕笑: “这么巧,你也来看热闹?” 林清寒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问你。” “新生,就一定是倒数吗?” “这…… 封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姑奶奶,虽然现在是炼器堂梁炎教习的心头肉,但半个月前,她也是那个“一级院新生”的一员!而且,据说她和那苏秦、徐子训,还是同一届考上来的“铁三角”。 自己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在贬低苏秦,更是在指桑骂槐地连带著把她也给骂进去了。 “误会!都是误会!” 夏安连忙出来打圆场,满脸堆笑: “林师妹別动气,封彦这嘴你是知道的,就是个没把门的。” “我们没说你,你是天才,是例外!” “我们就是隨口聊聊那个苏秦…… “不论你们聊谁,我听著不舒服,亦无需你们评判。” 林清寒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冷硬: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拿著那点微薄的见识,去揣度你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只会显得你们……很可笑。” 说完,她不再多看这三人一眼,转身向著远处走去。 那一袭白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傲,仿佛与这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 直到林清寒走远了,封彦才敢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隨即,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呸!” “什么东西!”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婆娘,这个性子,真是令人討厌! 我们聊我们的赌斗,招她惹她了?说的不是事实吗? “那苏秦要是能翻身,母猪都能上树!” 旁边的夏安嘆了口气,拍了拍封彦的肩膀: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谁让人家天赋高呢?” “这才进炼器堂几天? 直接被梁教习收为了记名弟子,听说连那【祭灵剑胎】都上手了。” “这种人,入室弟子也是时间问题。” “她现在正得宠,咱们这些普通弟子,还是別去触那个霉头的好。” “而且…” 夏安看了一眼林清寒远去的背影: “她好像確实和那灵植一脉的两个新生认识,是同一班的。 维护一下旧日同窗,倒也正常。” “维护?” 孙刚在一旁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她这种性格,还会维护人?” “我看她就是听著不舒服,觉得咱们在影射她也是个“没用的新生』,这才借题发挥骂我们罢了。”“傲得跟只孔雀似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那又如何?” 夏安无奈地摊了摊手: “人家有本事,有教习护著。” “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正面和她起衝突吧?” “忍著吧。” “等这次月考结果出来,那苏秦若是真的垫底了,我看她还有什么脸面来替人出头!”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爽和期待。 那是期待著看笑话、期待著“现实”狠狠打那些天才脸的阴暗心理。 观礼一侧的角落里,光影斑驳。 此地虽不在演武场正中,却因地势略高,能將那数百名即將入阵的灵植夫尽收眼底。 张治缩著脖子,往四周警惕地扫了两眼。 见无人注意,这才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刘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刘师兄,那“福利票』……你当真入手了?” 刘铁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是赌徒即將开盘前特有的、混杂著紧张与贪婪的笑意。他伸手在袖口里按了按,感受到那枚作为凭证的玉筹还在,这才篤定地点了点头: “买了。身家性命,全压上去了。” “我也一样。” 张治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快意: “说来也怪,往届这种新生的盘口,尤其是赌“六百名开外』这种大概率事件,赔率向来低得发指,也就是个喝汤的钱。”“可这次…… 张治的眼中闪烁著不解与兴奋的光芒: “那天机社给出的赔率,竞然比往常高了一个档次!” “好像他们真的觉得,此届的“天元魁首』,有什么翻盘的可能似的。” “翻盘?” 刘铁嗤笑一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上,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看透庄家把戏的精明与冷漠:“哪有什么翻盘,这分明是庄家在“撒饵』。” “你想想,这天机社和聚宝社开盘口,图的是细水长流。 每届大考,为了把那些还在观望的新手、胆小的老生都拽进赌桌,总得放出来几张稳赚不赔的“福利票』。”刘铁压低了声音,语气篤定,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 “苏秦就是这张票。顶著天元魁首的名头,却是个通脉一层的底子,这不就是明摆著的必输局吗?庄家特意把赔率调高那一两成,无非就是嫌饵不够香,想让大伙儿都尝尝“贏钱』的甜头。”“等咱们都觉得钱好赚了,心养大了……哼,那时候才是他们真正收割的时候。” “至於咱们…” 刘铁拍了拍张治的肩膀,语气肯定: “咱们赚的就是这份“明白钱』。” “通脉一层,哪怕有敕名加持,在这强者如云的月考里,能翻出什么浪花?” “基本功、经验、底蕴……哪一样不是短板?” “这六百名开外,是铁律,是送钱。”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种即將通过“捡漏”而获得暴利的窃喜。 这无关仇怨,纯粹是利益的驱使。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天元魁首』,不过是一只被捧上神坛的泥塑。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摔得粉碎,而他们,就是那群等著捡拾碎金的人。 就在两人低声盘算著贏钱后该换哪门法术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伴隨著一股炽热的火行灵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乾燥了几分。 两人心头一凛,慌忙转身。 只见一袭火红道袍的於旭,正背负剑匣,缓步而来。 他面容冷峻,目光並未在两人身上停留,那种目空一切的气场,让张治和刘铁下意识地退到两旁,腰背深深弯了下去。“於师兄!” “见过师兄!” 两人声音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諂媚。 於旭只是微微领首,算是回应,脚步却未有丝毫停顿。 对於这两个摸爬滚打、只能靠投机取巧赚点功勋点的普通弟子,他並没有太多交谈的兴致。他的注意力,乃至他的心神,此刻都並未在那所谓的“天元魁首”苏秦身上。 在他眼中,苏秦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新人罢了。 或许有些天赋,或许有些际遇。 但毕竞时间太短,太短。 在这需要真刀真枪、底蕴对拚的实战考核中,一个通脉一层的新人,註定只能是陪衬,是背景板。垫底,是理所应当的结局,不值得他这位炼器堂入室弟子浪费哪怕一丝眼神。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到现在为止,依旧隱藏在迷雾中的“人”。 那个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將八品赤谱杀伐术《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的一一神秘高手!於旭走到栏杆前,双手扶栏,目光如鹰年般锐利,在那六百多名参考学子的方阵中来回巡视。“木行肃杀,生机藏锋……” 於旭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叩击著。 那天在藏经阁感受到的气息,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一种极高深的境界,绝非泛泛之辈。 “究竟是谁?” 他的目光掠过尚枫,摇了摇头。 尚枫的气息枯寂如死木,与那股锋锐之气不符。 掠过沈俗,也摇了摇头。 沈俗的气息太过霸道张扬,少了几分內敛的圆润。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人群中那个总是掛著精明笑容、此刻正左顾右盼的身影上。 叶英。 “会是你吗?” 於旭微微眯起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探究与凝重。 “上一届的榜眼,灵植天赋卓绝,且心机深沉,最善藏拙。” “若说这百草堂中,有谁能在那般短的时间內悟出《草木皆兵》,且有理由隱瞒不报……”“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人。” 於旭看著叶英那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神时刻在观察四周的模样,心中的怀疑愈发篤定。“若是你,那这次月考,倒是有些看头了。” “可惜啊…” 就在於旭沉思之际,身后的张治似乎是为了在师兄面前找点存在感,忍不住又低声感嘆了一句:“只可惜咱们没那个运道,没能找出那位在藏经阁悟道的神秘师兄。” “若是能知道那是谁,买上他一手“魁首』或是“黑马』的盘口……” “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赚得比这福利票还要多上十倍不止啊!” 刘铁闻言,也是一脸的遗憾,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 “那位师兄藏得太深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若是他在今日大放异彩,咱们却没买中,那可真是要悔青了肠子。”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场內的苏秦,眼神中有些遗憾。 “这福利票稳贏是稳贏,但就是赔率太少了..若是能买到那个神秘师兄,那就大赚特赚了。”“是啊,一个是真龙隱现,一个是泥鰍过江,没法比,没法比啊……” 他们的声音虽小,却顺著风飘进了於旭的耳中。 於旭並未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他並不想关注这些赔率低的让人髮指的“福利票』,而是想找出灵植夫一脉,与他一样的强者。於旭收敛心神,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叶英与尚枫等人。 心中思索: “会是谁呢” 金丹堂。 地火引自地脉深处,顺著铜铸的管道蜿蜒而上,將这偌大的讲堂烘烤得燥热难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炭与草药混合后的独特苦味,对於初学者而言,这味道有些呛鼻,但对於在此浸淫已久的丹师来说,这便是修行的味道。讲堂內,数百个蒲团呈扇形排开,座无虚席。 这里的学子,大多穿著灰扑扑的杂役服或稍好一些的普通弟子道袍。 他们多是未能考入种子班,退而求其次,试图在炼丹这一烧钱的行当里,搏出一份前程的普通人。赵猛和吴秋,正缩在后排靠窗的一个角落里。 吴秋手里捧著一本《草木药性初解》,正看得入神,时不时推一推鼻樑上的眼镜。 而赵猛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这丹房里的热气让他这个体格壮硕的汉子颇为难受,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老吴,这徐教习怎么还没来?” 赵猛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 “平日里这时候,早该开炉讲那“控火九要』了。” 吴秋头也不抬,视线依旧黏在书页上: “急什么?大修自有大修的节奏,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正说话间,讲后方的屏风忽而一动。 一位身著赤色丹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那是常年耗费心神於炉火之前的特徵。 此人正是金丹堂负责教授基础公开课的徐教习。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地火在炉膛內偶尔发出的劈啪爆裂声。 徐教习站定,並未如往常那般去拿案上的戒尺或丹经。 他那双有些浑浊却透著精光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慾的眼睛。 “今日,不讲丹道。” 徐教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火熏过: “此节公开课,转播灵植夫一脉月考。”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学子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不解与失望。 他们大多是衝著学炼丹手艺来的,每一堂课都视若珍宝,如今却要看一群种地的考试?这岂不是浪费时间]?徐教习似乎早已预料到眾人的反应,神色未变,依旧淡淡道: “有兴趣的留下,观摩一番,或许能触类旁通。” “没有兴趣的,觉得浪费时间的,现在可以走了。等下节公开课再来。” 说罢,他也不管下反应如何,大袖一挥。 “嗡” 讲正上空,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水品法球缓缓旋转起来。 隨著徐教习一道灵诀打入,法球表面光华流转,原本透明的品体逐渐变得浑浊,隨即显化出清晰的影像。画面中,正是那云雾繚绕、气象万千的演武场。 六百余名身著各色道袍的灵植夫学子,正列队於高之下,那股子肃杀与凝重的气氛,即便隔著法球,也仿佛能扑面而来。“走?傻子才走。” 前排一个机灵的老生低声嘀咕了一句,身子反而坐得更直了些: “这种子班的月考,平日里都是封闭进行的,那是人家內部的机密。 今儿个不知道吹的什么风,竟然肯放给咱们看?这可是长见识的大好机会! 哪怕学不会种地,看看那些天才们是如何运用神念、如何应对危机的,对咱们炼丹控火也是大有裨益。”这番话很快在人群中传开。 原本有些躁动的学子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公开课什么时候都能上,书本上的死知识什么时候都能背。 但这等“开眼界”的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 於是,原本有几个已经起身欲走的学子,犹豫了片刻,又默默地坐回了蒲团上。 徐教习背负双手,立於侧,望著法球中那一张张年轻且充满朝气的面孔,又看了看下这些即使留下来也多半抱著看热闹心態的普通学子,心中暗自嘆了口“院长这又是何必呢?” 徐教习在心中思索,眼神路显无奈: “特意下令全院所有公开课暂停,统一转播这“青云养灵窟』的开启…… 说是要以此激励全院学子,看看有没有那沧海遗珠,能在观摩这五品灵筑运转规则时,福至心灵,领悟出一丝半点的秘法真意。可这……真的管用吗?” 他摇了摇头。 “若是真有那等悟性,早在入院考核时便该脱颖而出了,又怎会沦落到这普通班来听我讲基础课?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遗珠?大多不过是瓦砾罢了。 不过是给那些天才们搭唱戏,让这帮庸才在下喝彩,以此来彰显那种子班的尊贵,刺激他们的好胜心罢了。”虽然心中腹誹,但徐教习面上却不露分毫。 官大一级压死人,院长的命令,他只能听令行事。 此时,法球中的画面流转,逐渐拉近,显露出了方阵中几个较为显眼的身影。 角落里,赵猛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画面的一角。 “老吴!快看!” 赵猛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身边的吴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子激动: “那是……那是苏秦!还有徐师兄!” 吴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顺著赵猛的指引看去。 画面中,苏秦一袭青衫,立於人群之中,虽然位置並不靠前,但那种淡然自若的气度,却让他在一眾略显紧张的学子中显得格外醒目。在他身侧,徐子训白衣胜雪,摺扇轻摇,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是他们。” 吴秋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他的同窗,是曾经在一个屋檐下睡觉、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 如今,他们却已经站在了那代表著二级院最高水准的舞上,接受著全院数千人的注视。 而自己,却只能缩在这燥热的金丹堂角落里,隔著冰冷的法球,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看客。 这种落差,让吴秋握著书卷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真威风啊…” 赵猛没吴秋那么多心思,他只是单纯地替朋友感到高兴,又带著几分担忧: “不过……这次月考,听说很难啊。 我听人说,那是什么“青云养灵窟』,是五品灵筑,里面自成一界,规则诡异得很。” 赵猛抓了抓头髮,眉头皱成了川字: “苏秦和徐师兄,他们才刚进去没几天吧? 满打满算,也就一周的时间。 那些老生都在里面混了一两年了,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吴秋闻言,眼中的复杂之色更浓,他轻嘆了一口气,低声道: “是啊。” “一周时间,能干什么?” “哪怕苏秦师兄是天元魁首,哪怕他天赋异稟。 但修行一道,最讲究积累。 灵植夫更是如此,种地养苗,哪一样不是靠时间磨出来的?” 吴秋分析得头头是道,语气虽然理智,却难掩其中的遗憾: “而且,我听说这次月考,为了照顾那些老生,难度並没有降低。 苏秦师兄他们虽然有考试的资格,但在这群狼环伺的种子班里,想要出头…… 难如登天。” “恐怕……” 吴秋顿了顿,有些不忍心地说道: “这次他们也就是去走个过场,当个陪跑的了。” 赵猛听得心里发堵。 他虽然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也知道“新人打不过老手”是各行各业的铁律。 “陪跑就陪跑吧。” 赵猛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苏秦打气,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反正苏秦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只要不输得太难看,別被那些眼高於顶的老生欺负了就行。 咱们也不求他拿个高排名,只要能顺顺利利地考完,平平安安地出来,那就是胜利!” 两人的对话,並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在这偌大的金丹堂內,类似於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是谁?那个穿青衫的?” 前排,一个炼丹学徒指著画面中的苏秦,好奇地问道。 “孤陋寡闻了吧?” 旁边一人嗤笑道: “那可是这届的“天元魁首』,苏秦! 据说在一级院时就弄出了好大的动静,连罗姬教习都亲自下场抢人。” “天元魁首?” 先前提问的那人撇了撇嘴,语气中带著几分酸葡萄的味道: “名头倒是挺响亮。 不过也就是个新人罢了。 这才刚进门几天就敢来参加月考?真当二级院是过家家呢? 我看啊,这回他得栽个大跟头,让那帮老生教教他怎么做人。” “谁说不是呢?” 另一人附和道: “我可是听说了,这次月考的盘口里,押他“六百名开外』的赔率都快跌到底了。 大家都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个送分题。 也就是图个乐嗬,看看这所谓的“天元』,到底能撑过几轮。” 这些声音虽然细碎,却像是针一样扎进赵猛和吴秋的耳朵里。 赵猛捏紧了拳头,那一身腱子肉紧绷著,很想衝上去给那几个嘴碎的傢伙一拳。 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金丹堂,不是外舍的后山,容不得他撒野。 而且…… 人家说得也没错。 这就是现实。 在修仙界,资歷和时间,往往就是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吴秋按住了赵猛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別衝动。” 吴秋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嘴长在別人身上,隨他们说去。” “咱们只要看著就好。” “我相信苏秦。” 吴秋看著法球中那个即便身处人群、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青木堂外,苏秦拒绝冯教习招揽时的从容与淡定。“他既然敢站上去,就一定有他的底气。” “哪怕是输… “我相信,他也会输得漂漂亮亮,绝不会像这帮人嘴里说的那样不堪。” 赵猛鬆开了拳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法球。 “看!开始了!” 第121章 教他三年,今天这龙,腾飞了!(求月票) 紫云顶,薪火社。 与山脚下那人声鼎沸、热浪滚滚的演武场截然不同,这座镶嵌在崖壁之中的宏大石殿,此刻静謐得近乎肃穆。殿內並未点灯,唯有大厅中央悬浮著的一颗硕大水晶法球,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光影流转间,將下方演武场上六百余名学子列队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投射在半空之中。 光晕映照在四周的黑曜石墙壁上,勾勒出六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这就是薪火社的全部班底。 贵精不贵多,这是蔡云立社的规矩。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二级院內各脉的执牛耳者,或是身怀绝技的怪才,全在二级院有响噹噹的名號。蔡云端坐於主位,手中那串莹润的玉珠停止了转动。 他的目光透过法球那变幻的光影,並未去看那些摩拳擦掌的普通学子,而是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百草堂方阵后方,一脸风轻云淡的青衫少年身上。“二百点功勋,全压他自己。” 蔡云在心中默念著这个数字,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商人才懂的玩味。 就在半个时辰前,天机社与聚宝社联手封盘。关於苏秦的赔率,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诱人,却又充满了陷阱的数字上。【苏秦,月考排名五百五十名后一一赔率一赔一点零三。】 这是一场阳谋。 而在蔡云的袖中,那枚早已通过暗渠分散下注的玉简,此刻正微微发热。 他没有选择那个看似稳赚不赔的“五百五十名后”,而是將那两百点功勋,全部撒进了那赔率高得嚇人的“前三百名”甚至“前两百名”的池子里。一个刚正式入学没几天的学子,在一眾老生中,夺得前两百,获得“记名弟子』身份? 无疑,这是一场豪赌。 “陈兄,看来你对这位小师弟的信心,比我想像的还要足啊。”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坐在左侧的一位女子轻声开口。 她身著一袭绣满繁复阵纹的淡蓝色长裙,髮髻间插著一支非金非木的阵旗髮簪。 面容虽不算绝美,却透著一股子算无遗策的冷静与理智。 此人名为丁洛灵,乃是【阵司】这一届当之无愧的首席,也是薪火社內负责阵法维护与推演的核心人物。她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计算著某种概率: “通脉四层,虽有八品法术傍身,但毕竞时日尚短。 这“青云养灵窟』乃是五品灵筑,內里规则混乱,非单纯的斗法可比。 你就不怕他第一轮就栽了跟头?” “怕?” 陈鱼羊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抓著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隨口应道: “怕什么?反正钱又不是我出的。” 他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神在法球上那个青衫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说了,丁师妹。 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是为了打破规矩而存在的。 你若是拿常理去度量他,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打破规矩?” 一声略带沙哑、如同砂纸打磨般的低沉嗓音从角落里传来。 说话的是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如纸的青年。 他整个人几乎都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周身隱隱散发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药味与淡淡的尸气。莫白,【相面师】与【炼丹师】双修的怪胎,是薪火社里的一把暗刃。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盯著法球,声音阴冷: “规矩若是那么好打破,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新人总是心气高,觉得自个儿是天命之子。 等进了那灵窟,被妖兽撕下一块肉来,就知道什么叫疼了。” “疼一疼也好。” 坐在莫白身旁的一个彪形大汉忽然开口。 此人身形魁梧,比起那百兽堂的赵猛还要壮硕几分,但他身上並没有那股子蛮横的匪气,反而透著一种如野兽般警觉与危险的气息。他那一双瞳孔並非圆形,而是呈竖立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大厅里熠熠生辉。钟奕。 上一届大考的天元魁首,御兽一脉真正的大师兄,也是曾力压叶英一头、將其挤到第二名的狠角色。此刻,他那双兽瞳正死死地锁住法球中的苏秦,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既有审视,也有几分见猎心喜的兴趣。“这就是此届的天元吗?” 钟奕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隔空虚点了点苏秦的影像,声音低沉如雷鸣: “刚进入二级院,便已是通脉四层……这修炼速度,確实压过当年的我一头。”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年入院,在参加第一次月考时,也不过才通脉二层。 “不过……” 钟奕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抹略显狰狞的笑意: “修为高,不代表能活得久。” “这“青云养灵窟』我曾听夏教习提过一嘴,那是模仿“世界种』的小天地,里面的妖兽不是圈养的家畜,那是真的会吃人的。”“但凡能拿天元敕名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可这心气儿在荒野里,有时候就是催命符。”钟奕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二级院可不比一级院,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种田就能过关。” “在这里,想要站稳脚跟…” “归根结底,还是既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与霸道。 当年他那一届,也是在这个阶段,无数自詡天才的新人被现实教做人,哭著喊著被打碎了道心。唯有真正见过血、心够狠的人,才能从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站在这紫云顶上。 “嗬…”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带著几分明显的玩味与调侃。 坐在丁洛灵身侧,一直把玩著几枚古铜钱的青年抬起头来。 他叫顾池,【符司】的高手,也是社里除了蔡云之外,最擅长算计与布局的人。 顾池拋了拋手中的铜钱,斜睨了钟奕一眼,悠悠道: “钟蛮子,你这话说的,怎么听著有一股子酸味儿?” “人家有没有雷霆手段我不知道,但至少人家现在的赔率,可比你当年好看多了。” 顾池嘴角微扬,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钟奕的老底: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你那一届月考,因为你刚愎自用,非要去单挑那头铁背熊,结果差点被拍成肉泥,最后成绩直接垫底。”“那时候,你的赔率可是跌到了谷底,被全院当成了“送分福利』。” “那一波,可是让庄家赚得盆满钵满,也让咱们社里亏了不少银子啊。” “不管这苏秦如何… 顾池將铜钱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总比你那届,你直接垫底,被当成福利,让赌斗送出那么多银两要好吧?” “你—!!” 钟奕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他修行生涯中最大的黑歷史,也是他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伤疤。 “顾池!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钟奕猛地站起身,那一双兽瞳骤然收缩成针芒状,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爆响,一股凶戾的煞气瞬间瀰漫开来:“当年那是意外!老子那是为了磨练“兽王威压』才去拚命的!” “再说了,老子后来不是把场子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那是半年后的事了!” 顾池丝毫不惧,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挑衅般地吹了吹指尖的灰尘: “咱们现在聊的是新生月考,你扯以后干什么?” “怎么?说到痛处了?想动手?” “来啊,正好让我试试新画的“金刚符』硬不硬。” 眼看著两人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在社里开练的架势。 丁洛灵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阵旗微动,隨时准备开启防御阵法免得拆了房子。 莫白则是冷冷地看著,似乎在计算两人打起来后谁受伤更重,需要用多少药材。 “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蔡云终於开口了。 他仅仅是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为社长,作为金主,他的话在这里就是规矩。 钟奕哼了一声,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显然气还没消。 顾池也耸了耸肩,收起了铜钱,不再言语。 “都是自家兄弟,吵什么。” 蔡云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鱼羊身上: “鱼羊,开始了。” 陈鱼羊打了个哈欠,直起身子,目光投向那悬浮的法球。 只见画面中。 隨著罗姬大袖一挥,那道通往“青云养灵窟”的虚空门户,终於缓缓洞开。 一股苍茫、原始,甚至带著几分混沌气息的波动,即便是隔著法球的转播,也能让人感到一阵心悸。演武场上,六百多名学子,如同过江之鯽,纷纷化作流光,投入那门户之中。 “好戏开场了。” 陈鱼羊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那一双总是半眯著的眸子,在青衫背影消失的瞬间,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邃。他指尖轻轻拨弄著那枚残余的瓜子壳,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苏秦,既然筹码已经落下了,就闹出点动静来吧。” 他靠回椅背,眼神清亮如冰。 “也该让某些人看看……同为“天元』,亦有差距。” 二级院主峰之侧,有一座悬空而建的楼阁,名曰【观澜阁】。 此阁通体由沉香木搭建,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阁內铺设著產自东海的暖玉地砖,墙壁上镶嵌著能够聚光凝神的夜明珠,即便是在白昼,亦散发著柔和而不刺目的光晕。这里,是院內教习与贵客们观礼的所在。 此时,阁內並未点香,却有一股淡淡的灵茶香气縈绕。 巨大的水品法球悬浮在大厅中央,光影流转,將下方演武场上那六百余名学子入阵的景象,分毫不差地映照出来。胡春教习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盏茶,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的视线穿过氤氳的热气,落在那法球光幕的一角。 那里,有三个身影。 那一袭紫袍、早已名动二级院的王燁。 那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徐子训。 以及那个青衫落拓、刚刚在全院掀起惊涛骇浪的苏秦。 这三人,皆是从他那小小的胡字班走出来的。 胡春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盏温润的边缘,心中五味杂陈。 教书育人三十载,他见过太多的天才,也送走了太多的过客。 但这三个人……不一样。 王燃是他的骄傲,是他教学理念最完美的成品,虽然性子跳脱,却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大格局。徐子训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期待。 那份近乎迂腐的君子之风,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修仙界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珍贵。而苏奏……… 胡春的目光在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孩子,是他看走眼的“惊喜”,也是他教学生涯中最大的“变数”。 就在胡春出神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老胡啊,来得挺早。” 一个身著锦缎道袍、面容清瘦却精神显鑠的老者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著一串星月菩提,脸上掛著那一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是一级院陈字班的执掌者,陈震,陈教习。 也是这一级院里,压了胡春整整十年的“老对手”。 胡春放下茶盏,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 “陈教习也不晚。今日是月考首日,又是“青云养灵窟』开启的大日子,自然要来看看。”陈震在胡春身旁的空位上坐下,目光也投向了那悬浮的法球。 他看著画面中那个站在百草堂方阵后方、神色平静的苏秦,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真是没想到啊… 陈震转动著手中的菩提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语气中带著几分由衷的感慨,又夹杂著些许不易察觉的酸意:“你这一届,竞然不声不响地培养出了这么一个魁首来。” “三关甲上,天元敕名,甚至还能引得罗姬、夏蛮子他们亲自下场抢人。” 陈震侧过头,看向胡春,笑道: “老胡,你这回可谓是一鸣惊人了。藏得够深啊。” 这番话,听著是恭喜,实则却带著刺。 言下之意,仿佛是胡春故意隱瞒了苏秦的天赋,只为了在这最后关头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面对这位老对手的试探,胡春的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拿起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茶,才缓声道: “陈教习言重了。” “这孩子在外舍沉寂了三年,你是知道的。 若非他自己那日突然开窍,顿悟了“枯荣』与“生机』之道,我这当老师的,怕是也要看走了眼。”胡春放下茶盏,目光清正: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他的才情。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个引路人罢了。 这份功劳,我不敢领,也不能领。” 陈震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著胡春那副坦然的模样,手中的菩提珠停顿了片刻。 他了解胡春。 这老头子虽然古板,但从不屑於撒谎。 “看来……还真是那小子的运道。” 陈震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的笑容却是不减: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咱们青云府道院的幸事。” “只是可惜了我那黎云徒儿,若非撞上了这么个妖孽,这魁首之位,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胡春笑了笑,没有接话。 胜负已分,多说无益。 就在两人閒聊间,阁楼的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寒暄声。 “沈老爷,请。” “刘员外,您先请。” 隨著几声客套,一群身著华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上来。 他们並非道院的教习,而是这惠春县乃至周边几个大镇上有头有脸的名流乡绅。 道院月考,虽然是內部选拔,但对於这些地方豪强来说,也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观风”机会。看看哪家的子弟出息了,看看道院的风向变了没,甚至……看看有没有值得提前下注的寒门潜力股。尤其是此次“青云养灵窟”开启,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著一身暗金色团花员外袍的中年男子。 他手里並没有拿什么法器,只是捏著一把摺扇,手指上戴著两枚极品灵玉扳指,透著一股子富贵逼人的气息。正是流云镇首富,沈半城,沈立金。 沈立金一上楼,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陈震所在的位置。 他快步走上前去,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丝毫没有身为一方巨富的架子,反而透著一股子面对师长时的恭敬。“陈教习!好久不见,您老风采依旧啊!” 沈立金拱手作揖,动作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震见到来人,也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了热络的笑容: “原来是沈员外。今日怎么有空来这观礼?” “嗨,这不是孩子们都在考嘛,心里头放不下,来看看。” 沈立金笑著解释道,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说起来,还得多谢陈教习这些年的悉心教导。” “若非有您在陈字班的栽培,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哪能有今日的造化?” 他指了指法球中的画面,虽然此时画面並未特写,但他依然满脸自豪: “俗儿,雅儿进了百草堂,就连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老三振儿,也成了金丹堂的记名弟子。”“这一门三杰,全是託了您的福啊!” 沈立金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陈震,又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下自家的底蕴,同时也拉近了双方的关係。 陈震听得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带著刚才那点因为错失魁首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他摆了摆手,谦逊道: “沈员外过奖了。” “也是他们自己爭气,底子打得好。 沈家家学渊源,这几个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老夫不过是锦上添花,顺水推舟罢了。” 陈震目光投向法球,指著画面中正在列队的百草堂方阵,笑道: “正好,今日灵植一脉月考。” “令媛沈雅,还有沈俗,应当都在其中。” “咱们不妨看看,她们这次能走到哪一步?” 沈立金连连点头: “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说著,他便极其自然地在陈震身侧坐了下来。 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是关於家族子弟前程的探討,以及一些並未摆在面上的资源置换。这是一种常態。 多年来,陈字班因为垄断了大量的优质生源和魁首名额,早已成为了这些世家豪强眼中的“金字招牌”。陈震,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巴结和拉拢的核心对象。 在沈立金之后,又有几位名流走了过来。 有北山镇的矿主,有黑水镇的药商,甚至还有惠春县衙里的一位史员。 他们大多也是径直走向陈震,或是行礼问候,或是攀谈几句,言语间满是恭维与亲近。 一时间,陈震那边热闹非凡,仿佛成了这观澜阁的中心。 而坐在一旁的胡春,相比之下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他依旧端著茶盏,神色平静地看著这一幕,並没有因为被冷落而感到失落,也没有主动去凑那个热闹。他习惯了。 这么多年来,胡字班虽然也出人才,但大多是像徐子训这样的“异类”,或是家境贫寒的苦修。在这些讲究利益交换的豪强眼中,胡字班的价值,自然比不上陈字班。 然而。 就在胡春以为今日也会像往常一样,做一个安静的看客时。 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敢问……可是胡春,胡教习?” 胡春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著青布长衫、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旁,手里提著两盒精致的糕点,脸上掛著路显拘谨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正是老夫。” 胡春放下茶盏,有些疑惑地看著对方: “阁下是?” 那中年男子见找对了人,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连忙將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拱手道:“在下李文远,是县城“文渊书肆』的掌柜。” “久仰胡教习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掌柜客气了。” 胡春回了一礼,心中却更加疑惑。 他不记得自己跟这书肆掌柜有什么交情。 李文远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胡教习,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听闻这一届的天元魁首苏秦,乃是出自您的门下?” 胡春点了点头: “正是。” “那就对了!” 李文远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苏魁首的大名,如今在县里可是传开了。 三关甲上,风调雨顺,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大家都说,是胡教习您慧眼识珠,教导有方,才能培养出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李文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期盼: “在下家中犬子,明年也到了入道院的年纪。” “虽然资质愚钝了些,但胜在勤勉。” “不知……明年能否有幸,送入胡教习的班上,受您教诲?” 胡春愣住了。 他看著李文远那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盒显然是精心挑选的礼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以往,这种话,他只在陈震那边听到过。 家长们总是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陈字班,觉得那里资源好,成材率高。 而胡字班,往往是那些考不进陈字班的学生的“备选”。 可今天…… “李掌柜。” 胡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令郎若是有心向学,老夫自然欢迎。” “只是……老夫教学严苛,且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 李文远连连点头,喜形於色: “严师出高徒!咱们要的就是这个严!” “能教出苏魁首这样的学生,您的本事那还用说吗? 只要您肯收,那小子就是脱层皮,我也绝无二话!”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周围其他几位名流的注意。 “那位就是胡教习?” “教出今年“天元魁首』的那位?” “哎呀,刚才光顾著跟陈教习说话,差点怠慢了!” 一时间,原本围在陈震身边的人群中,分流出了几位。 他们或许不像沈立金那样与陈家绑定得那么死,或许正在为家中子弟明年的入学发愁。 此刻见有人带头,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胡教习,幸会幸会!” “胡教习,在下是城南赵记的……” “胡教习,听闻您那“魁首班』有文昌敕令加持,修炼速度提升五成?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短短片刻功夫。 胡春的座位旁,竟也围拢了三四位衣著光鲜的乡绅。 他们或是递上名帖,或是言语恭维,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能预定一个明年胡字班的名额。 毕竟,那个“修炼速度提升五成、悟性提升五成”的魁首班敕令,对於望子成龙的家长来说,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起跑线优势啊! 胡春坐在椅子上,应对著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虽然面上依旧保持著那份淡然与矜持,但心中却掀起了层层波澜。他看著这些人。 他们眼中的热切,並不是衝著他胡春来的。 而是衝著“苏秦的老师”这个身份来的。 是衝著那个“魁首班”的招牌来的。 曾几何时,他总是看著自己的学生一个个离开,看著他们在外面闯荡,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许失落,觉得自己只是个摆渡人,渡人过河,自己却永远留在岸上。可如今…… 胡春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再次落在了法球中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那个少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骄不躁,脊樑挺直。 “原来……” 胡春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舒展的笑意: “这渡人者,亦会被人渡。” “我教了他三年。” “如今……倒是轮到这学生,来替我这个老师撑场面,来反哺我这把老骨头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你亲手种下的一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然后在酷暑难耐的时候,为你投下了一片清凉的树前。那是为人师者,最大的成就感。 另一侧。 陈震依旧在和沈立金谈笑风生,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端起茶盏,姿態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倾听著沈立金讲述流云镇最近的生意经。在放下茶盏的那个瞬间。 他的目光,极其隱晦地、若有若无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看著被几位乡绅围在中间、虽然有些不適应但明显腰杆挺得更直了的胡春。 陈震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很快,又鬆开了。 “老胡啊老胡… 陈震在心中轻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串星月菩提: “这回,算你运气好。” “不过……”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法球之上,落在了那个面容冷峻、正指挥著两尊黄巾力士搬运巨石的少年身上一一黎云。“一时得势,不代表一世得势。” “这月考才刚刚开始。” “苏秦虽然拿了天元,但这五品灵筑里的水,可深得很。” “没有家族的底蕴,没有资源的堆砌,光靠一个人的单打独……“” “能走多远,还未可知呢。” 陈震收敛了心神,重新换上了一副从容的笑脸,对著面前的一位史员打扮的男子拱了拱手。那人正是【驛传马递】吏员职位的黄秋。 黄秋很有眼力见。 他看出了陈震那一瞬间的微妙情绪,也看出了场中局势的变化。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也没有像那些墙头草一样立刻凑到胡春那边去。 他是官场中人,讲究的是长流水,不断线。 胡春那边虽然势头正猛,但陈震这边毕竞根深蒂固,人脉盘根错节,不可轻易得罪。 於是,黄秋端著酒杯,主动走到了陈震面前,恭敬地敬了一杯酒: “陈师,多年不见,您这气色是越发好了。” “学生当能在二级院顺利结业,补了这个缺,多亏了当年您在炼气课上的一句点拨。” “这份恩情,学生一直记在心里。” 这话虽然有些场面,但也透著几分真诚。 陈震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 在这种被“抢风头”的时刻,昔日学生的这番表態,无疑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是你自己爭气。” 陈震拍了拍黄秋的肩膀,语气欣慰: “能在这个年纪就做到入了流的吏员,在咱们道院出去的学生里,你也算是佼佼者了。” “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谢老师吉言。” 黄秋一饮而尽,隨后又巧妙地將话题引到了这次月考上,既捧了陈震,也没冷落了胡春,將场面维持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隨著时间的推移。 观澜阁內的寒暄声渐渐低了下去。 无论是心怀鬼胎的乡绅,还是暗中较劲的教习,此刻都將注意力重新投回了那个巨大的水晶法球之上。因为。 画面中。 那扇通往“青云养灵窟”的虚空门户,已经彻底洞开。 六百余道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没入了那片未知的世界。 月考,开始了。 “苏秦…” 胡春看著那个消失在光门中的背影,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心中默默念道: “去吧。” “让这二级院看看,咱们胡字班出来的天元……” “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演武场上,日影正中。 那座古老的传送法阵在灵石的激发下,发出沉闷如雷的嗡鸣。 繁复的阵纹逐一亮起,光芒沿著地面的沟壑流淌,最终匯聚於中央那道虚无的门户之上。 三位主考官並肩而立,气机牵引之下,周遭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虽然冯教习与彭教习皆有权柄,但在这最后一刻的启动上,终究还是以罗姬为主。 罗姬面无表情,宽大的灰袍袖口微微鼓盪。 他抬起右手,並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是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虚空门户的阵眼,轻描淡写地按下。“开。” 一字吐出,言出法隨。 “轰隆—!” 那原本只容数人通过的虚无门户,骤然间剧烈膨胀,仿佛一只太古巨兽张开了吞噬天地的巨口。幽深的漩涡在门內疯狂旋转,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剎那间。 站在法阵中央的六百多名学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袭来。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原本清晰的演武场、高、甚至头顶的烈日,都在这一刻被拉扯成了光怪陆离的线条。紧接著,便是无尽的黑暗与失重感包裹全身。不过是一息之间。 广场之上,除了残留的些许灵气涟漪,那六百余道身影已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与此同时,演武场上空,异象陡生。 原本湛蓝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泛起层层涟漪。 “嗡嗡嗡” 伴隨著密集的震颇声,一面面由水汽与灵光凝结而成的巨大云镜,接二连三地在半空中浮现。一面,十面,百面…… 直至六百三十一面云镜完全铺开,遮蔽了半边苍弯,宛如六百多只天眼,静静地俯瞰著大地。每一面云镜之中,都映照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一或是一片荒芜的沼泽,或是一座孤寂的山头,又或是一片待开垦的荒田。那是“青云养灵窟”內隨机分配给每位学子的初始落脚点。 “落。” 罗姬大袖一挥。 那些原本悬浮在高空、负责转播画面的数十颗“巡天法目”,像是得到了敕令。 纷纷从高处坠落,稳稳地悬停在距离地面丈许的高度,镜头翻转,正对著天空中的云镜阵列。如此一来,无论是场边的观礼者,还是远处各司的学堂,都能通过这些法球的转播,清晰地看到每一位考生的实时动態。做完这一切,罗姬收回了手,气息內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这就开始了…… 一旁的冯教习手里捏著两枚铁胆,转得哢哢作响。 他那一双总是透著精明的小眼睛,在漫天的云镜中飞速扫过,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面位於角落的云镜上。 镜中,那个熟悉的青衫少年正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举目四望。 冯教习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的视线並没有在苏秦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极其毒辣地落在了苏秦的袖口和腰间。 那里,空空荡荡。 袖口没有绣著代表身份的银叶,腰间也没有掛著象徵特权的玉饰。 除了那枚黑沉沉的普通生员腰牌,全身上下,乾净得有些寒酸。 “嘖。” 冯教习咂了咂嘴,转过头,看向身旁一脸淡然的罗姬,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与嘲弄:“我说老罗啊,你这人……还真是个榆木脑袋。” 罗姬侧目,並未言语。 冯教习指了指天上的云镜,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小子,可是在一级院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硬生生悟出了三级造化《春风化雨》的怪胎啊。”“这等天赋,放在哪个堂口不是当成宝贝疙瘩供著? “若是入了我青木堂,別的不说,那“记名弟子』的银叶子,老夫当场就给他绣上了! 各种资源、法器,那更是流水一样地送过去,生怕他修行路上有一点绊脚石。” 冯教习冷笑一声: “可你倒好。” “这人都被你收入囊中了,你竟然连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都不给?” “就让他顶著个白身的“普通弟子』名头,两手空空地进去参加这龙爭虎斗?” “你这是在磨礪他?还是在糟蹋东西?” 冯教习这话虽然说得刻薄,但也並非毫无道理。 在二级院,身份就是资源。 记名弟子能享受的待遇、能兑换的法术,远非普通弟子可比。 对於一个刚刚入学、急需將天赋转化为战力的新人来说,这层身份往往意味著生与死的差距。罗姬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看著云镜中的苏秦,声音平静: “玉不琢,不成器。” “若是一开始就把路铺平了,那他修的是道,还是修的安逸?” “况且…” 罗姬顿了顿: “他既有那份才情,自当有那份傲气。 这记名弟子的身份,我不给,是因为我相信,他自己能拿得到。” “若是连这点门槛都跨不过去,那这“天元魁首』的名头,不要也罢。” “你……” 冯教习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一股浓烈的兽腥气,从旁边大步插了进来。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满是不满,那一双铜铃大眼瞪著罗姬,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老冯说得对!” “罗老鬼,你这事儿做得確实不地道!” 夏教习一指天上的云镜,愤愤不平: “我看啊,这小子就不该入你那什么劳什子的百草堂!” “学什么灵植夫?整天跟泥巴打交道,把那股子锐气都给磨没了!” “他那一手《驭虫术》,使得那是出神入化! 若是入了我百兽堂,老子直接把那只九品金蝗送给他当见面礼!再给他配两头铁背熊护身!”“哪怕他只有通脉一层,哪怕他是个新人,有了这些傢伙事儿,在我们御兽一脉的考核里也能横著走!”夏教习越说越气,看著罗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你看看现在?” “他手里有什么?除了那点微末的道行,连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 “你也忒小气了些! 为了你那个所谓的“规矩』,连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都捨不得给。 这简直就是让赤手空拳的娃娃去跟老虎搏命!” 面对两人的夹击,罗姬依旧不为所动。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云镜,看到那灵窟深处的本质。 “公平。” 罗姬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一股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这就是我百草堂的规矩。” “在我这里,没有特权,没有后门。” “想要资源?可以。” “想要身份?也可以。” “但前提是” 罗姬转过头,目光如电,直视著夏教习和冯教习: “靠他自己去爭,去抢,去考!” “考过了,该有的一分不少。” “考不过,那就是技不如人,谁也別怨。” “你们给的,是施捨。” “而我要他拿的,是一一尊严。”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却也冷酷到了极点。 夏教习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拆道: “少扯那些大道理!” “什么尊严不尊严的? 活下去才有尊严!贏了才有尊严!” “你给了特权,细心栽培一番,给他最好的法器,最好的丹药,让他迅速成长起来,这种好苗子自然能在排名上给你长脸,那才是最好的证明!”“你非要让他去走那条最难的路,万一折在半道上,毁的可不仅仅是一次考核,而是一个天才的道心!!”“你可真是太古板了!简直是不可理喻!” 一旁的冯教习也是连连摇头,他把玩著铁胆,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老夏是个粗人,话糙理不糙。” “罗姬,你这套理论,放在三百年前或许行得通。 但现在的世道,变了。” 冯教习指了指云镜中那些装备精良、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世家子弟: “你看看那些陈字班上来的,哪个不是带著家族给的保命底牌?” “你让苏秦一个光杆司令去跟他们爭,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公平。” 他嘆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若是这小子当初肯点头,入了我青木堂……” “哪怕这月考不过七天……” “我相信,在我那些独门资源的堆砌下,在这七天里,怎么著也能让他把修为再提一提,把手段再丰富一些。”“到时候,哪怕不能爭前五十,进个前两百,拿个记名弟子的身份,那也是十拿九稳的事。”“这叫一一先上车,后补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必那么死心眼呢?” 冯教习顿了顿,看著云镜中那个孤零零站在荒地上的身影,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现在嘛…… “七天时间已过,他还是那个通脉一层的新人。” “面对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老生,面对这危机四伏的灵窟……” “就可惜了他那么高的天赋,这一遭,怕是只能当个看客,陪跑嘍。” “平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和机缘啊。” 两位教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话外,都是对罗姬这一套教学理念的不认可。 他们觉得罗姬太傲,太独,也太不近人情。 更是为了苏秦这个好苗子感到不值。 明明有著通天的才情,却偏偏跟了个最不会“做人”的师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一手好牌给打得稀烂。听著这两位同僚的聒噪,罗姬並没有再辩解什么。 他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道,註定是孤独的,也是艰难的。 但他坚信,只有从荆棘丛中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若是连这第一关的寂真和不公都受不住,那日后面对官场上的尔属我诈、面对天地间的大灾大难,又如何能守得住本心?“时间会证明一切。” 罗姬淡淡地留下这句话,便不再理会二人的聒噪。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演武场后方,那座专门为二级院教习们准备的观礼之所。 “进“天鉴阁』吧。” 罗姬的声音平稳: “考核还有一炷香时间,马上就要开始了。” “与其在这儿做无谓的爭执,不如好好看著。” 说完,罗姬大袖一挥,也不管身后两人的反应,径直向著那天鉴阁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就像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道一样,从未有过丝毫的动摇。 冯教习和夏教习对视一眼。 夏教习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死鸭子嘴硬。” 冯教习则是无奈地嘆了口气,收起了铁胆: “罢了罢了,看戏吧。” “我也想看看,这老古板调教出来的徒弟,是不是真的能硬过这世道。” 两人摇了摇头,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脚下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这场月考,关乎著各堂口的脸面和资源分配,他们身为一堂之主,自然也是要全程关注的。就在三人即將踏入天鉴阁大门之时。 一阵阴惻惻的怪笑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嘿嘿嘿…” “精彩,真是精彩。” 一直像个隱形人一样缩在角落里的彭教习,此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也跟了上去。 隨著四位大佬的入场,天鉴阁的大门缓缓关闭。 而此时。 天空中那六百多面云镜,光芒骤然大盛。 考核…… 正式开始!!! 第122章 修为全院曝光!赌局失控!(除夕加更) 混沌,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將意识紧紧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令人窒息的失重感终於缓缓褪去。 苏秦只觉得脚下一实,像是踩在了坚实的泥土之上。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所及,並非是什么仙家福地,亦非他在青竹增內那间清幽雅致的精舍。 而是一片苍凉、肃杀,透著股浓烈土腥味的天地。 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没有太阳,却有一层惨澹的白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得人心头髮慌。脚下是一片广袤的黑土地,土质肥沃,却乾裂板结,显然已许久未曾有人耕作。 而在他身前不远处,黑压压地佇立著一群人。 约莫一百之数。 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形如枯槁。 他们的动作、神態,乃至飞扬在半空中的尘土,都被一股无形的伟力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卷,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苏秦並未急著动作,而是第一时间抬头望向苍穹。 那里,几行巨大的蔚蓝色字体正悬浮於空,如同天条律令,冷漠地昭示著这方小世界的生存法则。一一【青云养灵窟月考秘境】 【规则一:时序扭曲。 此地受灵筑法则笼罩,土地作物生长流速为外界四十倍。 生灵新陈代谢、飢饿速度提升二十倍。】 【规则二:基数定额。 经检测,试炼者修为判定为通脉境中期,分配灾民一百人。 任务核心为保证存活。 灾民全部死亡,考核即刻终结。】 【规则三:抉择。 试炼者可驱使灾民从事农耕生產,亦可派遣其向迷雾深处探索。 探索有概率获取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宝箱。 宝箱內含法器、灵材、丹药等实物,开启后可永久保留,带出灵窟。】 【规则四:兽潮。 荒野凶兽嗅觉敏锐,將会隨著时间推移,成倍数递增袭击农田与聚落。 註:凶兽血肉蕴含剧毒煞气,凡人不可食,食之立毙。】 【规则五:考评。 考核结束时,將根据坚持存活时长,以及领地內灾民“幸福度”综合结算排名。】 【友情提示:灵窟內一切极其真实,包括……人。】 【考核倒计时:一刻钟。】 苏秦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几行文字上来回扫视,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五品灵筑的手笔吗?” 他在心中低语,震撼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对此局深意的剖析。 “模擬治土安民…… “果然,如王燁师兄所言,这罗教习的考题,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法术比拚,而是在考一一官道。”这里,分明就是一个微缩的、极端的、被加速了的受灾县治! 苏秦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那是第三条规则上。 “七色宝箱……实物带出…… 他的眉梢微微一挑。 好大的手笔! 要知道,这仅仅是一次月考。 以往的考核,奖励多是功勋点或是名声。 而这一次,竟然直接在考场內投放了可以带走的实物奖励? 这对於那些资源匱乏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赤橙黄绿青蓝紫…… 苏秦心中暗忖: “紫色宝箱里,装的会是什么?八品法器?还是稀有的天材地宝?” “这是在考“贪念』,也是在考“取捨』。” 派遣灾民去探索,意味著要分薄种田的劳动力。 在飢饿速度提升二十倍的高压下,每一个劳动力的浪费,都可能导致粮食產出的不足,进而引发饥荒和死亡。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宝箱,拿人命去填? 还是稳扎稳打,先保住基本盘? 这是一个典型的“利益”与“民生”的博弈。 苏秦收回目光,並没有被那所谓的宝箱冲昏头脑。 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標是什么。 不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而是为了那最终的“天元”加持,为了那“万愿穗”的晋升。 “我的道,在田,不在野。” 苏秦心中一定,隨即转过头,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群被“时间静止”的灾民身上。他迈步上前,走入人群之中。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孩童。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大大的脑袋显得格外突兀,眼窝深陷。 那一双原本应该充满灵气的眼睛,此刻虽然定格,却依旧能看出其中凝固的恐惧与渴望。 他正张著嘴,似乎在向身旁的母亲討要著什么。 而那位母亲…… 苏秦的目光移向旁边。 那妇人怀里紧紧护著一个破旧的陶碗,碗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米糠都见不著。 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显然是刚刚在土里创食过。 虽然处於静止状態,但苏秦依然能从她那乾裂的嘴唇和灰败的脸色上,读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再往后看。 有拄著枯木棍、脊背佝僂如弓的老人。 有眼神麻木、却依旧死死抓著锄头的汉子; 还有断了腿、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伤患…… 一百个人。 一百张脸。 没有一张是相同的。 他们的表情、动作、甚至是衣服上的补丁、皮肤上的皴裂,都真实得可怕。 苏秦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因为长期未洗澡而散发出的酸臭味,以及那股掩盖不住的、名为“死亡”的腐朽气息。“友情提示,灵窟內一切极其真实,包括……人。” 苏秦脑海中迴荡著这句提示,心中猛地一凛。 “真实…… 他伸出手,在一虚空处轻轻划过,虽然无法触碰实体,但那股縈绕在指尖的沉重感却挥之不去。“罗教习这是在告诫我们……” “不要把他们当成是这灵筑里衍生出来的傀儡,或者是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要当成一一活生生的人!” “只有把他们当人看,才能理解他们的需求,才能在绝境中维繫住那所谓的“幸福度』。”苏秦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幸福度”三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在这等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能活著就不错了,谈何幸福? 除非…… 不仅仅是让他们活著,还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这难度,比单纯的杀虫抗早,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苏秦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起这场“生存游戏”的数学模型。 “时间流速,是破局的关键。” “土地流速四十倍,意味著庄稼的生长周期被大大缩短。” “以凡俗稻种为例,从播种到成熟,通常需要百日。” “在四十倍流速下,百日便是……两日半!” 苏秦心中默默计算。 “也就是三十个时辰左右。” “这听起来很快。” 但紧接著,他又看向了另一条规则。 “飢饿速度……二十倍。” 苏秦的脸色沉了下来。 “二十倍的代谢速度,意味著这一日,便相当於外界的二十日。” “正常人,七日不吃不喝即死。” “哪怕有充足的水源,也不足二十日。” “在这里,七日……便是不到四个时辰!” “二十日,便是不到十二个时辰!” 四个时辰!十二个时辰! 这还是建立在这些人身体健康、饱食状態下的极限。 而眼前这群人…… 苏秦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身影,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种出第一茬粮食,需要三十个时辰。” “而饿死……最快只需要十二个时辰。” “这中间,有著整整十八个时辰的一一死亡缺口!”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如果不適用特殊的手段,如果只靠常规的耕种,这群人根本等不到粮食成熟的那一刻,就会全部饿死在这片黑土地上!“而且…” 苏秦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观察得愈发细致。 他看到了那个孩童微微凸起的腹部一一那是长期吃土、吃树皮导致的积食浮肿。 他看到了那个汉子虽然抓著锄头,但双腿的肌肉却在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態紧绷著一一那是极度虚弱下的痉挛前兆。他看到了那位老人灰白的瞳孔一一那是生命之火即將熄灭的徵兆。 一个极其致命、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问题,突兀地浮现在苏秦的脑海中。 如同阴云般笼罩了他的心头。 “十二个时辰……那是理论上不吃的极限。” “那也是假设他们在进入这灵窟之前,是吃饱了的。” 苏秦缓缓闭上眼,感受著周围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死气,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愈发清晰。 “可是… “看他们这副模样…… “这群灾民,在时间静止之前……” “究竟已经……饿了多久了?!” 如果是饿了三天?五天? 那留给他的时间,或许根本就不是十二个时辰。 而是八个时辰? 四个时辰? 甚至…… 一个时辰? 一旦时间解冻,那股被压抑的飢饿感將会瞬间反扑,这群早已处於崩溃边缘的灾民,会在顷刻间……暴动! 或者是…… 直接暴毙! “这哪里是考核… 苏秦睁开眼,看著那苍白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分明是一抢命!” “从阎王爷手里抢命!” 金丹堂內,地火虽被阵法压制在炉底,但那股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燥热,依旧瀰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数百名身著普通弟子服饰的学子,此刻却顾不得擦拭额角的汗水。 他们仰著头,目光死死地黏连在半空中那颗巨大的水品法球之上。 法球之內,光影迷离。 並未有惊天动地的斗法,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效,有的只是六百多个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小格画面。每一个小格里,都映照著一位身处“青云养灵窟”內的学子,以及他们所面临的那片荒凉天地。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分光化影”之术,藉由阵法中枢的庞大神念,將秘境內的景象实时反馈。“凝神,静气。” 徐教习站在讲旁,手中那根用来指点丹方的玉尺,此刻却成了教鞭。 他並未像往常那般严厉,反而带著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 他知道,对於底下这些资质平平、还在为了一炉丹药成败而患得患失的普通弟子来说,今日这一课,或许比教他们如何控火更有价值。“这法球虽杂,却隨心而动。” 徐教习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你们只需將神念或视线聚焦於其中一格,那画面便会在你们眼中放大,直至占据整个视野,纤毫毕现。”“莫要只看热闹,要看门道。” 说罢,徐教习手中的玉尺轻挥,指向了法球最上方、也是最显眼的一个画面。 隨著他的动作,那画面在所有人眼中骤然拉大,仿佛瞬间將眾人拉入了那片苍茫的黄土地上。画面中央,站著一个身著暗紫锦袍的身影。 王燁。 这位早已名动二级院、內定保送的亲传师兄,此刻正懒洋洋地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嘴里依旧叼著那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茎。而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数量之多,占据了小半个屏幕。 “那是王燁。” 徐教习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推崇,也带著几分敲打眾人的深意: “你们都知道,他是罗姬教习的亲传,是这一届最顶尖的人物。” “但你们看到的,往往只是他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是他那“天才』的名头。” “可在这考核的规则之下,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也是最真实的。” 徐教习手中的玉尺在虚空中点了点,指向了屏幕上方那行显示著规则的小字一一【规则二:基数定额】。“修为,是硬通货。” “在这修仙界,没有什么比那一身实打实的修为更做不得假,也更骗不了人。” “王燁是通脉九层圆满,距离那三级院的门槛只差半步。” “所以,依照灵筑的法则,他被分配了一一两百名灾民。” 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两百名。 对於还没进入状態的学子来说,这或许只是个数字。 但在座的多少都有些见识,稍微一想,便能明白这个数字背后的恐怖含义。 徐教习看著眾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下撇,继续剖析道: “两百名灾民,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这场生存博弈中,他拥有比旁人多出数倍的筹码。” “当別人还在为了一百人的口粮发愁,不得不全员投入耕种的时候,他可以分出一半的人手,去探索迷雾,去搜寻宝箱,去获取这灵窟內独有的机缘。”“甚至……” 徐教习的眼神变得有些冷酷,那是一种看透了修仙界本质的冷漠: “在必要的时刻,在这场以“生存时长』为重要考评標准的考核里……” “哪怕遇到兽潮,哪怕遇到天灾。” “他可以从容地捨弃一部分“棋子』,用人命去填,用牺牲去换取时间和空间。” “只要最后他手里还剩下一个活人,他就能比那些手里只有妻寥几十人的学子,撑得更久,走得更远。”“这就叫一容错率。” “这就是修为带来的雪球效应,越强,便越强。” 下,赵猛和吴秋听得心头一紧。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雪球效应,但那个“两百人”的画面,带来的视觉衝击力实在太强了。 那种人多势眾的底气,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得到。 “再看这个。” 徐教习手指一划,画面流转,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 那是一片略显贫瘠的沙土地。 一个圆脸小眼、看起来颇为喜感的青年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人群挖渠引水。 邹式。 “这是百草堂的邹武,也是个老生了。” 徐教习淡淡点评道: “通脉五层,算是中规中矩。” “所以,他分到了一百名灾民。” 画面中,那一百人虽然也不少,但比起王燁那边的人山人海,气势上便弱了一大截。 紧接著,徐教习手指再次一点。 这一次,画面定格在了一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身影上。 徐子训。 他站在田埂上,神色温润,正蹲下身子查看著土壤的湿度。 而在他身后…… 稀稀拉拉地站著一群人。 数了数,整整好好,五十个。 那五十个灾民,大多老弱病残,在那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的单薄与无助。 “五十人。” 徐教习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沉重: “徐子训,一级院上来的天骄,品行高洁,人人称颂。” “但……” “这灵窟的法则没有感情,不讲人情。” “它只认修为。” “徐子训虽然悟性惊人,但毕竟修行日短,修为尚在通脉一层。” “通脉一层,便是这灵窟判定的一一最低档。” “五十人,这就是他的本钱。” 徐教习收回玉尺,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们看懂了吗?” “同样是考核,同样是种田。” “王燁有两百人,他可以挥霍,可以冒险,可以去博更大的收益。” “邹武有一百人,他可以稳扎稳打,进退有据。” “而徐子训… “他只有五十人。” “这意味著,他经不起任何一点风浪,容不得任何一次失误。” “少一个人,他的生產力就少一分。死一个人,他的考评就降一等。” “他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这就是差距。” 徐教习看著下那些若有所思的学子,敲打道: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觉得炼丹苦,觉得修为进境慢,总想著去钻研些奇巧淫技,想走捷径。”“但今日这考核便告诉你们……” “在这修仙界,修为,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任你才情绝世,任你手段通天,若是修为不够,在那起跑线上,你就已经输了人家一大截。”“哪怕你是普通班的弟子,学不了那些高深的百艺,但只要你修为上去了……” “哪怕是笨办法,你也能用“量』去堆死那些所谓的“天才』!”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也极其现实。 这是金丹堂的教习,在用最直观的例子,给这群心浮气躁的学子们上一堂名为“根基”的课。下,一片默然。 不少人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羞愧与明悟。 是啊。 平日里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总觉得是资源不够。 可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连那个“入场”的资格,都还差得远。 角落里。 赵猛和吴秋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那股子从心底泛起的无力感,让他们感到一阵窒息。 “这规则……也太欺负人了吧?” 赵猛死死地攥著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 “徐师兄那么好的人,苏秦那么有本事的人……” “就因为修行时间短,就因为才刚上来没几天……” “就要被这么区別对待?” “五十个人……那够干什么的啊? 遇到个大点的虫灾,怕是连驱虫的人手都凑不齐!” 他看著画面中徐子训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替他不值,也替苏秦感到憋屈。 在他心里,苏秦和徐子训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是该在那云端上受人膜拜的。 可现在,却因为这该死的修为规则,被硬生生地按在泥地里,跟那些老油条们进行一场註定不公平的赛跑。“没办法。” 吴秋嘆了口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虽然理智,却也难掩那一抹深深的忧虑:“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一步慢,步步慢。” “苏秦师兄和徐师兄,虽然天资卓绝,但毕竟……时间太短了。” “满打满算,他们正式踏入二级院灵植一脉的修行,也不过这一周。” “而那些老生,哪怕资质差些,可多修了这些年,那也是实打实的岁月积淀。” 吴秋的声音低沉: “通脉一层……確实是太吃亏了。” “五十人的开局,那是真的“地狱难度』。” “別说去爭那高排名了,光是想要在那兽潮和天灾中活下来,怕是都要耗尽心血。” 他说著,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落寞: “看来……咱们之前的猜测没错。” “这次月考,苏秦师兄和徐师兄,多半只能是陪跑了。” “能不被第一,第二个淘汰,就已经是万幸。” 这是一种基於理性的悲观。 在这个讲究数据与实力的世界里,奇蹟虽然存在,但大多数时候,大数法则才是铁律。 五十对两百。 这其中的差距,不是靠几个灵光一闪的念头就能抹平的。 “唉…” 赵猛重重地嘆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真他娘的憋屈!” “要是给苏秦,徐子训师兄个一年半载,等他也修到了通脉后期,看他不把这群老帮菜给打得满地找牙!”“行了,別抱怨了。” 吴秋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 “抱怨也没用。” “咱们帮不上忙,也就只能在这儿看著了。” 他拍了拍赵猛的肩膀,吩咐道: “赵猛,別光顾著生气。” “你眼神好,去找找苏秦师兄的画面。” “徐教习把画面定在徐子训师兄这儿了,咱们自己找苏秦师兄的。” “你盯著他的,我盯著徐师兄的。” 吴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执著的守望: “哪怕咱们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这局势再难…… “咱们也要看著他们。” “看著他们是怎么在那绝境里,一步一步走下去的。”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作为同伴,最后的坚持。 “好!” 赵猛狠狠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怒火散去,化作了一股子专注的蛮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视线从那巨大的主画面上移开,投向了那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般繁多的六百多个小分屏。“苏秦……苏秦… 赵猛嘴里念叨著,那一双铜铃大眼在无数个画面中飞快地扫视。 有的画面是一片漆黑的沼泽,有的画面是烈日炎炎的荒漠,有的画面里已经传来了哭喊声。他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寻找那个总是穿著青衫、神色平静、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少年。 一排……两排……十排…… 赵猛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停。 在角落里的一个並不起眼的位置。 他的目光猛地一定。 找到了! 那个青衫背影,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找到了!” 赵猛心中一喜,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来。 然而。 就在他的视线聚焦,那个画面在他眼中迅速放大、变得清晰的那一瞬间。 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咯咯…” 赵猛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原本放鬆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呆呆地看著那个画面,看著那个站在田埂上的青衫少年,以及…… 少年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这…… 赵猛的手指颤抖著抬了起来,指向那个屏幕,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一旁的吴秋正专心致志地盯著徐子训的画面,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他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 “怎么了?” “没找到吗?” “这六百多个画面確实不好找,你耐心点……” 赵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带著一种极度的惊恐与茫然: “老吴……你……你快看!” “你看那个!” 吴秋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赵猛那副仿佛天塌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这憨货,又发什么神经? 这时候了,还大惊小怪. 吴秋嘆了口气,顺著赵猛手指的方向望去。 “你啊你,別大惊小怪的,这才刚开始,能有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 目光便落在了那个被赵猛指著的画面上。 下一秒。 吴秋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了呆滯,最后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画面中。 苏秦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而在他的身后…… 並不是预想中那稀稀拉拉、淒悽惨惨的五十个老弱病残。 而是一群人。 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站得整整齐齐。 虽然衣衫依旧襤褸,虽然面色依旧飢黄。 但那数量…… 吴秋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那些人头,心中在疯狂地默数。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不止! 远远不止五十个! 那规模,那阵仗…… 分明是 一百人! 整整一百人! “这…… 吴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猛地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重新戴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或者是把別人的画面当成了苏秦的。 可是…… 那青衫,那身形,那熟悉的侧脸…… 那就是苏秦! 如假包换的苏秦! 可如果那是苏秦…… 如果他只有通脉一层的修为…… 那这一百个灾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徐教习刚才明明说过,规则是铁律,是死的! 通脉初期五十人,通脉中期一百人,通脉后期两百人! 这是一一对应的铁则! “一百人…… 吴秋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认知崩塌后的荒谬感: “一百人……那是通脉中期的基数啊…” “这怎么可能?” “苏秦师兄……他……他不是才刚突破通脉一层吗?” “这才几天?” “这满打满算……也就六天吧?” “六天时间…” 吴秋转过头,看著同样一脸呆滯的赵猛,眼中满是茫然与惊骇: “他……他什么时候…… “通脉中期了?!!” 演武场边缘,观礼。 此处的喧囂与场內的肃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同於那些正襟危坐、为了前程搏命的考生,这里聚集的多是些看客,以及一一赌徒。 虽然名义上是“观摩学习”,但此刻大多数人的心思,早已不在那法术的精妙与否上。 他们的目光炽热而贪婪,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六百多面刚刚亮起的云镜,仿佛那不是用来映照考生的镜子,而是一张张即將开奖的字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那是欲望在发酵的味道。 “开了!开了!”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人群瞬间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快找!找陈字班的黎云!我押了他五百五十名!” “別挤!让我看看那边的情况!” 在这纷乱的人群角落,有四道身影不期而遇,隨后极其自然地匯聚在了一起。 炼器堂的封彦,正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天上看。 他身旁那个拿著小算盘的胖子夏安,则是一脸的精明算计,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著这一把能翻多少倍。恰在此时,同样挤得满头大汗、试图在茫茫镜海中寻找目標的张治和刘铁,被身后的人群推探著,正好撞到了封彦身上。“哎哟!看著点……咦?” 封彦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待看清来人身上的服饰与腰牌后,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转而化作了一抹带著几分探究的笑意。“这不是……那日在藏经阁见过的两位师弟吗?” 封彦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对这两张面孔还有些印象。 毕竟那晚大家都在等那位“神秘高人”,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刘铁和张治也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 “原来是炼器堂的封师兄、夏师兄。” 四人凑到了一块,这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眼下最热切的赌局上。 “两位师弟。” 夏安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里闪烁著试探的光芒: “看你们这急切样,也是下了注的吧?” “不知……二位看好哪位天骄?” 刘铁闻言,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得意笑容:“天骄?那些天骄的赔率低得可怜,那是给大户人家玩的保本买卖。” “咱们这种小门小户,要玩……自然是玩那个“大概率』的必贏盘。” 他伸出手指,在袖口里比划了一个“五”字,又比划了一个“后”的手势。 封彦和夏安对视一眼,眼神瞬间亮了。 “五百五十名后?” 封彦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刘铁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刘铁当成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英雄所见略同啊!” “原来两位师弟也是明白人!” 这一瞬间,四人之间的距离感荡然无存。一种名为“同道中人”的默契,迅速將这个临时的小团体紧紧粘合在一起。那是智者见智的惺惺相惜,也是韭菜抱团取暖的虚假温暖。 “我就说嘛。” 夏安收起算盘,一脸的篤定与透彻: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那些新生基本都是一轮游,其中名头越响的,赔率越高。” “苏秦虽然名头响,什么天元魁首,什么罗姬看重。” “但咱们算帐的,只看基本面。” 夏安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一,入校时间短,底蕴不足。” “第二,修为通脉一层,这是硬伤。” “在这灵窟规则下,通脉一层只有五十个灾民,那就是天崩开局!容错率几乎为零!” “只要隨便来个小灾小病,或者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兽潮,五十个人稍微死几个,那考评就得掉到沟里去。”“所以…… 夏安做出了总结陈词,语气中满是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买他垫底,这不是赌博,这是一一捡钱!” “说得太对了!” 张治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眼中的贪婪与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张赌票上压下的数字。 那是他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借了同乡的一点外债。 全部身家,梭哈了苏秦“六百名开外”。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冒险,而是一次稳赚不赔的理財。 “通脉一层对上一群通脉后期的老油条,还要面对那么苛刻的生存环境。” 张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顏: “他拿什么翻盘?” “拿头翻吗?” “这把稳了,绝对稳了!” 四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四个即將去金库搬金砖的窃贼,正在提前庆祝著即將到来的富贵。 “既然咱们都买了同一只肥羊…” 封彦大手一挥,指著头顶那漫天的云镜,提议道: “那便一起找找吧。” “六百多面镜子,一个人找太费劲。” “咱们分工合作,早点找到苏秦的画面,也好早点看著他是怎么在泥潭里挣扎的。” “看著他倒霉,咱们这心里……才踏实嘛。” “好主意!” 其余三人轰然应诺。 於是,四人迅速分配了区域。 封彦负责东区,夏安负责西区,刘铁和张治负责南北两区。 他们仰著头,目光如炬,在那密密麻麻的画面中快速扫视。 寻找的目標很明確一 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以及…… 那身后稀稀拉拉、寒酸至极的“五十人”队伍。 “都仔细点。” 夏安一边找一边提醒道: “別看那些人多的,直接过滤掉。 凡是身后跟著一百人、两百人的,那都不是咱们的菜。” “咱们就找那种人少的、看著惨的、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 “那种画面,大概率就是苏秦了。” 这是一个基於“常识”的筛选逻辑。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秦是通脉一层,对应的初始资源必然是最低档的五十人。 所以,他们的视线自动忽略了那些画面中人头攒动的景象,只在那些看起来势单力薄的角落里搜寻。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没在东区。” 封彦摇了摇头,有些眼花。 “西区也没看见。” 夏安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南边全是老生,一个个富得流油。” 刘铁也是一脸纳闷。 奇怪了。 这苏秦难道藏到地缝里去了? 怎么找了半天,连个只有五十人的队伍都没见著几个? 偶尔见到几个,放大了一看,也是些眼熟的普通弟子,根本不是那个传闻中的天元魁首。 “难道在北区?” 张治负责的区域正是北区。 他此时正瞪大了眼睛,一行一行地过筛子。 忽然。 他的目光在角落里的一面云镜上停住了。 那面镜子很不起眼,位置也偏,画面中的环境是一片荒芜的黑土地,透著股子肃杀之气。 而在那画面中央,立著一道青衫身影。 背影挺拔,气质沉稳。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张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衣服的制式,那头髮挽起的木簪…… 绝对是苏秦! “找……找到了!” 张治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股子即將揭晓谜底的兴奋: “在那儿!北区第三行,第七列!” “快看!” 听到张治的呼喊,封彦、夏安和刘铁三人精神一振,连忙顺著张治手指的方向望去。 “哪儿呢?哪儿呢?” “哦!看见了!那身青衫,错不了!” 四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隨著注意力的集中,那面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云镜,在他们的视野中迅速拉近、放大。 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看到了那片龟裂的土地,看到了那灰败的天空,也看到了那个站在田埂上、负手而立的少年。“嘿,这小子还挺能装。” 封彦嗤笑一声,点评道: “都这时候了,还背著手在那儿看风景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踏青的。” “別管他装不装。” 夏安催促道: “快看看他身后的人!数数多少个!” “只要確定是五十个,咱们这心就能放肚子里了。” 四人的视线,越过苏秦的肩膀,向著他身后的空地投去。 那里,站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灾民。 他们静静地佇立著,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张治眯起眼睛,嘴里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 然而。 数著数著,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就像是一根被突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不仅仅是他。 旁边的封彦、夏安、刘铁,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瞬间…… 凝固了。 那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甚至有些扭曲。 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极度荒谬的景象。“这……” 刘铁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鱼刺卡住般的咯咯声。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画面没有变。 那群灾民,依旧站在那里。 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稀稀拉拉的几行。 而是…… 整整齐齐的一个方阵! 那种视觉上的衝击力,对於早已预设了“五十人”答案的他们来说,无异於当头一棒。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封彦的声音变了调,带著一丝尖锐的惊恐: “这一排十个……十排…” “这……这是…… “一百人?!” 夏安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画面,嘴唇哆嗉著,像是在念著什么驱邪的咒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规则上写得清清楚楚!” “通脉一层五十人,通脉中期一百人,通脉后期两百人!” “这是铁律!是灵筑的法则!” “苏秦他……他明明才刚突破通脉一层没几天!” “他怎么可能有一百人?!”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四人的脑海,將他们最后的一丝侥倖劈得粉碎。 除非…… 他的修为,根本就不是通脉一层! “通脉……中期?!” 张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大钟在耳边被狠狠敲响。 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脑海中疯狂迴荡。 通脉中期! 那个被他们视为“软柿子”、被他们当做“福利票”、被全院认定为只有通脉一层修为的新人……竟然是通脉中期?!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才刚进二级院吗?他不是才刚拿了天元敕名吗? 这才几天?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吧? 半个月,从通脉一层蹦到通脉中期? 这是吃仙丹了还是被夺舍了? 这种修炼速度,哪怕是那传说中的道体、圣体,也不过如此了吧?! “假……假的吧?” 刘铁面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还在试图寻找最后一丝理由: “是不是……是不是阵法出错了?” “或者是……他用了什么障眼法?” 然而。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那个放大的画面中,苏秦周身隱隱流转的气息,那种凝实、厚重、远超通脉初期虚浮感的真元波动……即便隔著屏幕,他们也能感觉得到。 那是实打实的境界! 那是做不得假的底蕴! 张治整个人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就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呆呆地立在那里,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 寒意。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血液。 他听不到周围人的议论,也看不到头顶那依旧在流转的云镜。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张张面孔在交替闪过。 那是他为了凑齐赌资,低声下气去求过的同乡。 那是他信誓旦旦拍著胸脯保证“稳赚不赔”时,那些信任的眼神。 还有他那个装满了全部身家、甚至借了高利贷才凑出来的钱袋子。 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苏秦垫底”这一个註上。 他赌上了自己的现在,也赌上了自己的未来。 他以为这是捡钱。 可现在… 那一百个灾民的身影,就像是一百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臟。 通脉中期… 这意味著苏秦的起跑线,已经和那些老生拉平了! 再加上那天元敕名…… 他怎么可能垫底? 他怎么可能六百名开外? “输了…… 张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两行清泪,顺著他呆滯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我的功勋点……” “我的法器… “我的……命啊!”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將他彻底淹没。 他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嘭!” 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第123章 力压二级院全员,首得嘉禾!(求月票) 观澜阁內,檀香幽微,茶雾氤氳。 巨大的水品法球悬浮於厅堂正中,光影流转间,將那“青云养灵窟”內的一行行天条律令,清晰地投映在眾人的眼底。阁內除了几位当值的教习,便是这惠春县乃至周边数镇有头有脸的名流乡绅。 他们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在那几行规则上反覆研读,神色间少了几分看热闹的轻鬆,多了几分对於“治世”二字的凝重思考。“这题目……出得当真刁钻。” 说话的是一位身著褐色团花员外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富態,手中转著两枚核桃,只是一双眼睛狭长,偶尔闪过一丝精明与阴鬱。此人名为周浩,乃是惠春县有名的药材商,亦是此次惜败於前十之外、最终只得了个甲等评级的周泰之父。他盯著那关於“抉择”的一条,眉头紧锁: “让灾民去探索,那是拿人命去博机率,是赌徒行径。若全都留下种地,虽稳妥,却又要在二十倍的飢饿速度下坐吃山空。这哪里是在考种地?这分明是在考人心,是在考取捨啊。” “不错。” 一旁的沈立金点了点头,摺扇轻摇,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赏: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这灵植夫若是只懂伺候庄稼,那是老农。 唯有懂得如何调配人力,如何在绝境中求那一线生机,方能称得上是“牧守』。 罗教习这题,出得有水平。” 几位名流低声议论,虽是外行,却也能看出这考题背后的深意。 而坐在上首的胡春与陈震两位教习,则是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瞭然。 罗姬的风格,一向如此。 他不考术法的繁复,只考大道的应用。 “嗡” 就在此时,水品法球上的画面微微一顏。 隨著所有学子入场完毕,那原本笼罩在每个人初始地块上的迷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了各自的“家底”。在这一刻,观澜阁內所有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同一个角落。 那里,映照著的正是本届“天元魁首”一一苏秦的领地。 画面中,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身后的背景是一片乾裂的黑土地。 而在他身后…… 並不是眾人预想中那稀稀拉拉的五十个老弱病残。 而是一个整齐的百人方阵! 那一排排虽然衣衫襤褸、却数量可观的灾民,在那荒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而在画面的侧边,一行小字清晰地標註著该考生的当前状態一 【苏秦,修为判定:通脉中期(五层)。】 【初始人口:一百。】 观澜阁內,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显得格外刺耳。 周浩手中的核桃“哢”的一声停住了,他瞪大了那双狭长的眼睛,身子猛地前倾,像是要透过法球看清那行字的真偽。“通……通脉中期?!” 周浩的声音有些变调,带著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怎么可能?!” “大考才过去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吧?” “我记得放榜之时,这苏秦不过是通脉一层,虽说是天元,但这修炼速度……也不该快到这种地步啊!”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儿子的画面。 周泰虽然也是这一届的佼佼者,家学渊源,资源不缺,可如今也不过刚刚稳固在通脉一层巔峰,距离二层尚有一线之隔。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千里? 不仅仅是周浩,在座的其余几位名流,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沈立金,此刻也是面露惊容,手中的摺扇忘了摇动。六天,连破四境。 这种速度,若是放在那些从小药浴淬体、有名师灌顶的世家嫡系身上,或许还能勉强接受。可这苏秦…… 谁都知道,他是个寒门出身,是个在一级院外舍蹉跎了三年的“苦修”。 “这底蕴……未免也太深厚了些。” 沈立金低声喃喃。 “恭喜胡教习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位平日里与胡春有些交情的乡绅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贺,打破了这份沉默:“名师出高徒!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这苏魁首能有如此进境,定是离不开胡教习平日里的悉心教导与栽培。 胡字班出了这等妖孽,胡教习日后怕是要高升了!” “是啊是啊,胡教习教导有方,令人佩服!”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恭维。 在他们看来,一个寒门子弟能有如此成就,背后定然离不开这位启蒙恩师的全力托举。 面对这满堂的恭维,胡春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他那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却並未流露出太多得意的神色,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复杂与感慨。他看著画面中那个神色平静的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诸位谬讚了。” 胡春的声音平稳,透著一股子实事求是的清正: “老夫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在一级院时,我虽教了他些许规矩与法度,但那只是领进门的基础。” “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胡春目光微抬,看向了那东边百草堂的方向: “非我之功。” “应当是罗教习的手段,也是这孩子自己的机缘。” 说到这,胡春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 “苏秦他啊……是个真正的天才。” “这种天才,不是教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老夫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他路上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垫脚石罢了。” 这番话,说得谦逊至极,却也让在座眾人心中的敬意更甚了几分。 居功不自傲,这才是名师风范。 坐在一旁的陈震,此时也收回了复杂的目光。 他轻轻转动著手中的星月菩提,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精光內敛,仿佛在进行著某种深层次的推演。作为一级院的资深教习,他与胡春斗了大半辈子,对於这修仙百艺的门道,自然看得比那些外行乡绅要深得多。“通脉五层…… 陈震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胡春能听见。 “老胡,你我都是明白人。” “正常的修炼,哪怕是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再加上日夜不休的苦练,六天时间,顶天了也就是突破到通脉二层。”“想要连破四境,直抵中期……” “除非是用了那种不讲道理的灌顶之法。” 陈震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眼神变得幽深如潭: “而在这灵植一脉中,能做到这一点的……” “唯有罗姬那一脉压箱底的绝学一一【万愿穗】。” 此言一出,胡春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並未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罗姬是真的看重他。” 陈震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 “【万愿穗】乃是八品赤谱,涉及因果愿力,最是难修。” “这苏秦能在一周之內將其入门,甚至还能以此反哺修为,完成灌顶……” “这份才情,確实当得起“天元』二字。” “不过……” 陈震话锋忽然一转,那双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並未继续盯著苏秦,而是將视线缓缓移向了法球的另一侧。 那里,映照著另一个白衣胜雪、风度翩朝的身影。 徐子训。 画面中,徐子训立于田埂之上,神色从容。 但他身后的灾民,却只有稀稀拉拉的五十人。 那一栏状態上,明晃晃地写著一 【徐子训,修为判定:通脉初期(一层)。】 【初始人口:五十。】 看著这一行行数据,陈震转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位白衣胜雪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老胡。” 陈震轻抿了一口茶,声音不高,像是隨口閒聊: “你发现没?徐子训这通脉一层的修为……稳得有些过分了。” 胡春闻言,眉头微蹙,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按理说,以他千花甲上的愿力加持,即便不如苏秦这般激进,顺势破个一两层境界,应当是水到渠成。”陈震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语气悠然,透著一股子对世家子弟行事风格的讚赏: “可他涓滴未用,全数压在了识海。” “愿力这东西,用来灌顶修为,虽见效快,却是一次性的消耗,名为“术』。 若留待日后,以此洗炼神魂、或是作为炼製丹药,灵厨的“引子』,那才是细水长流,名为“道』。”说到这,陈震看著画面中那个神色从容、即使面对只有五十人口的开局也依旧云淡风轻的徐子训,微微頷首:“这孩子,沉得住气,懂得取捨。”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这般心性与远见,確实难得。” 陈震的话到此为止,没有再多说半句。 但胡春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一些。 他听懂了陈震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徐子训的“留”,那是为了更长远的“道”。 那反过来说,苏秦的“用”,便是为了眼前的“术”,是急功近利,是竭泽而渔。 这番话没有半个脏字,却如同一根软刺,轻轻扎了一下胡春的心。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从修行的“性价比”与“长远规划”来看,陈震说得没错。 愿力何其珍贵? 那是能撬动规则的槓桿,如今却被苏秦当成了柴火,一股脑地烧进了炉子里,换取了这一时的烈火烹油。这確实有些……奢侈了。 但也正因如此,胡春心中才更觉酸涩。 徐子训敢“藏富”,是因为他输得起,他有退路,他有漫长的时间去博那个未来。 可苏秦呢? 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在这一刻,就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换取即战力,去爭那一线生机。 “唉…” 胡春在心中轻嘆一声,看著法球中那个挺拔的青衫背影,原本舒展的眉心又皱起了几分川字纹。“孩子啊… “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那就別停。” “一定要……烧出个名堂来才好。” 就在这一片心思各异的议论声中。 水品法球內的画面,忽然再次震颤起来。 一刻钟时间悄然而逝。 考核,正式开始! 一刻钟时间,转瞬即逝。 隨著那一层无形的隔膜消散,原本凝固如画卷般的世界,陡然间被注入了喧囂与惨澹的生气。风开始流动了,捲起地上干硬的黄土,扑打在人脸上,生疼。 紧接著,是气味。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合著尘土与死亡的腐朽气息,猛地钻进了苏秦的鼻腔。 那是上百人长期未曾洗漱、在绝境中挣扎求存所发酵出的味道,真实得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咽喉处的刺痛。“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率先打破了死寂。 人群开始蠕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被冻僵的蛇在缓慢復甦。 原本僵硬的肢体开始顏抖,原本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隨后,恐惧与飢饿便如潮水般涌现,填满了每一双眼睛。“哇—!” 一声悽厉的啼哭声炸响。 那个被苏秦注意到的五六岁孩童,像是突然感应到了胃部那如火烧般的剧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嘴巴哭嚎起来。但他太虚弱了,哭声乾瘪而嘶哑,像是漏了风的风箱。 “娘……饿……我饿…” 孩童的手死死抓著身旁妇人的裤脚,指甲里全是黑泥。 妇人身子一颤,那双麻木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她蹲下身,想要抱起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软得像麵条,试了两次竞没能抱起来。 她只能颓然地跪在地上,把孩子死死搂进怀里,那乾裂起皮的嘴唇哆嗉著,却说不出一句哄慰的话。恐慌,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这是哪儿……我们不是在逃荒吗?” “二狗呢?刚才还在我后边的……” 一个汉子茫然四顾,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绝望地抱著头蹲了下去: “死了……二狗死在路上了……没气儿了……” “粮食没了……树皮也没了……我们是不是都会死啊?” “还要逃到哪里啊……老天爷不开眼啊!” 嘈杂的哭喊、绝望的低语、濒死的喘息,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苏秦站在人群前方,並未立刻出声。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提示音,没有机械的对话。 如果不去看头顶那悬浮的规则文字,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半个月前那个绝望的苏家村。不,比那时候更惨。 这群人已经到了极限。 他们的精气神已经被抽乾了,只剩下一具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惯性的驱使下等待著死亡的降临。“友情提示:灵窟內一切极其真实,包括……人。” 苏秦脑海中闪过这句话,心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考试”而產生的疏离感,彻底烟消云散。 这就是罗教习的考题。 这考的不是数据,是人心。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怀中一一那是灵窟规则赋予的初始物资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布袋。 布袋解开,里面是半袋子泛著微弱灵光的稻种。 数量不多,刚好够这一亩三分地的播种。 “都静一静。”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未刻意拔高,但在通脉五层的元气加持下,却如同一口洪钟,稳稳地压过了场间的哭嚎与嘈杂,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人群的骚动稍微停滯了一下。 那一双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迟钝地转动著,匯聚到了这个年轻的村长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里的恭顺,只有麻木,甚至带著几分被绝境逼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审视。飢饿能消磨尊严,也能模糊记忆中的威望。 在死亡面前,哪怕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村长,此刻若不能拿出救命的粮食,也不过是个同样会饿死的人罢了。在绝境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我是你们的村长。” 苏秦没有废话,也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安抚。 他举起手中的布袋,抓出一把金黄的稻种,让它们在惨白的日光下显露出来: “这是稻种。” “灵稻种。” 看到粮食,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那是一种饿狼看到血肉时的本能反应。 几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挤,那眼神绿油油的,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把那些种子塞进嘴里。“不想死的,就別动。” 苏秦目光一冷,身上那股通脉修士的威压微微释放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但对於这群虚弱的凡人来说,却如同大山压顶。 那几个汉子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眼中的贪婪瞬间化作了恐惧。 “这不是给你们吃的。” 苏秦將种子放回袋子,系好绳扣,语气冷硬: “吃了它,你们顶多能多活半天。” “种下去,它能救你们所有人的命。”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乾裂的黑土地: “这地肥力还在。 现在,所有还能动弹的男人,拿上工具,下地干活。 妇人和孩子,去河边……去那边清理碎石。” 苏秦原本想说去河边打水,但想起那条河的隱患,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然而,命令下达了,人群却並未如他所愿那样动起来。 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一个沙哑、绝望的声音从人群角落里响起: “种地?” 说话的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汉,他靠在枯树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 “村长……您是读书人,也是官家派来的贵人,不知咱们这帮苦命人的难处。” “咱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种地?就算这地是宝地,就算那种子是仙种…… 发芽、抽穗、灌浆、成熟,哪样不要时间]?” 老汉颤巍巍地指了指那个还在哭嚎的孩童,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村民,惨笑道: “少说也得三个月吧?” “三个月?” “別说三个月,就是三天,咱们这帮人……怕是都要变成这地里的肥料了!” “现在种……我们等不及丰收了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气球。 “是啊……等不到了……” “都要死了,还种什么地……” “不如把种子分了,做顿饱死鬼也好啊……” 绝望的情绪再次反扑,比之前更加猛烈。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更有人看向苏秦手中布袋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起来。这就是人性的真实。 在必死的结局面前,哪怕是平日里敬畏的村长,也未必能压得住那股疯狂的求生欲。 苏秦沉默地看著他们。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一在这里,他是修士,是考生,但在这些人眼里,他虽然是村长,但这层身份在死亡面前,已经岌岌可危。威望还在,但信任已经快被飢饿吞噬了。 想要驱使他们,光靠旧日的威压是不够的,必须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或者说,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 “我说过。” 苏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不容置疑: “这地,是唯一的活路。”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那个断腿老汉,又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汉子: “我是带你们逃难出来的,既然把你们带到了这里,我就没打算让你们死。” 苏秦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里的土,不一样。” “这里的种,也不一样。” “信我,种下去,明日就能活。” “不信我,抢了种子吃了,今晚就得死。” “选吧。” 苏秦没有解释什么“四十倍流速”,那种概念这群凡人理解不了。 他直接给出了承诺一一明日就能活。 这是一个谎言,也是一个希望。 在绝境中,人们需要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光亮的承诺,哪怕那光亮是虚假的。空气凝固了。 村民们面面相覷,眼神在苏秦那张平静篤定的脸和那个乾瘪的布袋之间来回游移。 相信村长的一句空话? 还是相信自己肚子里那火烧般的飢饿? 这是一场赌博。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一个身材佝僂、满头白髮的老人,拄著根枯木棍,颤魏魏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身上穿著的褂子虽然破烂,但依然扣得整整齐齐,显出几分与旁人不同的体面。 “都……都闭嘴!” 老人喘了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威严。 他看向那几个带头起鬨的汉子,骂道: “一群没出息的种子!” “村长的话什么时候错过? 当年要不是村长带著咱们跑,咱们早死在路上了!” “吃了?吃了这一顿,下顿吃土吗?” 老人转过身,对著苏秦深深一揖,动作虽然迟缓,却极其郑重: “村长……老朽王有財,替这帮不懂事的畜生给您赔罪了。” 他直起腰,环视眾人,声音嘶哑却坚定: “咱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村长身上有官气,有贵气! 这样的人物,犯得著骗咱们这帮將死之人?” “既然村长说能活,那就是能活!” 王有財顿了顿拐杖,吼道: “都听好了!” “相信村长!乾等著……也是等死!” “有力气的,都给我滚下地去!” “不想乾的,就滚一边去等死,別在这儿碍眼!” 老人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种群体性的迷茫中,只要有一个带头的人站出来,哪怕方向是错的,眾人也会下意识地盲从。“王叔说得对……反正是个死,搏一把吧。” “村长以前没骗过咱们……干就干!总比饿死强!” 人群终於动了。 几个汉子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从苏秦手中接过种子。 “谢……谢村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的人领取了种子,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那片乾裂的黑土地挪去。 但,並非全部。 还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依旧瘫软在地上。 不是他们不想动,也不是他们不信。 而是真的……动不了了。 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试著想要站起来,却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地上,连怀里的孩子都滚落了出去。还有几个老人,靠在树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飢饿、伤病、疲惫。 这些负面状態在二十倍的代谢速度下,被无限放大。 苏秦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在田里艰难挥舞锄头的身影。 他们的动作慢得令人髮指。 每一次举起锄头,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都要停下来喘息良久。 甚至有人锄著锄著,就一头栽倒在垄沟里,半天爬不起来。 “太慢了…… 苏秦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並不是统一的。 头顶的“天时”在飞速流转,作物的生长潜力在疯狂积蓄,人体的机能也在以二十倍的速度衰竭。但是…… 他们挖土的动作,他们播种的速度,甚至是他们走路的步伐…… 却依旧是正常的凡人速度! 不仅没有变快,反而因为虚弱而变得更慢! “土地生长速度提升四十倍,飢饿程度提升二十倍……” 苏秦在心中低语,寒意渐生: “但……种种子,埋土的物理过程,却还是正常时间啊……” 这是一个极其隱蔽,却又极其致命的时间陷阱! 就像是在两列高速飞驰的列车之间,试图用蜗牛的速度去搭建一座桥樑。 “照这个速度… 苏秦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只完成了一小半的播种进度。 “等他们把种子种完,把土埋好……” “恐怕还没等到发芽,这群干活的人,就先饿死累死大半了!” “这是在……和时间赛跑。” “是在死神的嘴里抢人…… 苏秦轻嘆一口气,双眉紧蹙,心中凭白生出一股紧促感。 很快 隨著最后几粒稻种被一双双颤抖的手埋入土中。 一百號人,围成了一个半圆,將苏秦紧紧裹在中间。 他们的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惶恐与不安,那是一种將最后一口救命粮交出去后的患得患失。 “村长……” 王有財拄著拐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沙哑得厉害,指著远处那条已经乾涸大半的河床,试探著问道:“这地干得跟石头似的,要不要让后生们去河沟里淘点泥水来?虽然浑了点,但好歹能润润喉。还有……是不是得让人去后面林子里搂点草木灰?这地没肥力,长不出苗啊。” 周围的几个汉子也跟著点头,手里紧紧攥著锄头,仿佛只要苏秦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命都填进这地里去。苏秦看著这一张张满是沟壑、写满了飢饿与疲惫的脸。 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 苏秦的声音平稳,在这燥热死寂的空气中,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水不用浇,肥不用施。” “剩下的……交给我吧。” 王有財愣住了,周围的村民也愣住了。 种地不浇水不施肥?这庄稼能长? 但看著苏秦那篤定的神色,没人敢出声反驳。那是积威,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盲从。 苏秦转过身,面向那片刚刚播种完毕的黑土地。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 “通脉五层的修为,对於这次考核来说,只是门槛。” “那些二级院的老生,甚至是种子班的师兄们,他们手中定然掌握著比“青玉稻』、“灵稻』更为特殊、更为早熟的作物种子。”“或许是见风就长的“疯魔藤』,或许是滴血即熟的“血粟』。” “在“竞速』这一项上,常规手段,我必输无疑。” 苏秦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那乾裂的土缝之上。 “罗教习的这道题,既考“春风化雨』的润物细无声,考的是基本功的底蕴。亦是在考一一谁能在这规则的缝隙里,找到那条“奇』路。”所幸。 他有路。 他不仅有著四级点化的《春风化雨》,更有著那个源自【万民念】敕名的特殊神通一一【丰登】!这项神通...如今还剩一天的时间! “一念之间,催熟凡俗灵植。” 苏秦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身后。 那些村民,有的已经饿得站不住了,互相搀扶著。 有的抱著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有的则死死盯著地面,仿佛想用目光把种子瞪发芽。 那种麻木中透著的渴望,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无力感。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苏奏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 “也罢。” 苏秦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一抹精光。 “既然是救命…… “那便让这天,开一次眼。” 苏秦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天,五指微张。 识海深处,那三个赤金大字【万民念】陡然光芒大盛,一股宏大而温热的气息,顺著他的经脉奔涌而出,瞬间勾连了这方小天地的规则。神通一【丰登】! 发动! “轰” 没有雷鸣,没有电闪。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无法形容的生机,以苏秦为中心,如决堤的洪流般,向著那亩许方圆的黑土地疯狂倾泻而去!原本惨白死寂的天空,忽然涌现出一抹奇异的青金之色。 风,停了。 “看!地里!”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只见那原本干硬、死寂的土层,竞然像是煮沸的开水一般,剧烈地翻涌起来。 “哢嚓一一哢嚓一” 那是种子破壳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密集得如同春蚕噬叶,清晰可闻。 下一瞬。 一抹嫩绿,顶破了坚硬的土块,探出了头。 紧接著是第二株,第三株,成百上千株! 眨眼之间,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便被一层喜人的嫩绿所覆盖。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些刚刚破土的嫩芽,並未停止生长。 它们以一种肉眼可见、近乎妖异的速度,疯狂地拔节、抽叶、长高! 一息,半尺高。 两息,及膝深。 三息,已然没过了腰身! 原本青涩的叶片,在呼吸间变得深绿,变得厚重。 “沙沙沙一” 那是庄稼生长的声音,是生命在欢呼,在咆哮。 顶端的叶鞘裂开,一串串青涩的稻穗吐了出来。 紧接著,那青色迅速褪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花开,花落。 灌浆,饱满。 不过短短十息的功夫。 那片原本荒芜的死地,已然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每一粒穀子都饱满得像是要炸开,在惨白的日光下,闪烁著这世间最诱人、最温暖的光泽。稻香。 浓郁到化不开的稻香,瞬间充斥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这……” 王有財拄著拐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哆嗦。 他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的地。 他见过旱灾,见过水涝,见过蝗虫过境的绝望。 但他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庄稼能在一眨眼的功夫里,从种子变成粮食! “熟……熟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近在咫尺的稻穗,却又不敢,生怕这是饿极了產生的幻觉,一碰就碎了。“哇” 人群中,那个之前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指著那金灿灿的稻田,发出了嘶哑的叫声: “饭!那是饭!”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那些僵立在原地的村民,像是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地里。 一个汉子噗通一声跪在稻田里,双手捧起一串稻穗,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直接塞进嘴里,连壳带米地嚼。“嘎吱……嘎吱… 那是穀壳碎裂的声音。 “是米!真的是米!” 汉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吼著,眼泪混著口水顺著下巴流淌: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老天爷显灵了!村长显灵了!” 妇人们抱著稻杆痛哭,老人们抓著泥土磕头。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癲狂,是压抑在死亡阴影下太久之后,终於看到活路的宣泄。 这不是简单的法术。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神跡!是活命的恩典! 苏秦静静地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群陷入狂喜的村民。 他没有阻止他们的宣泄,也没有在意他们的失態。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嗡”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再次剧烈地摇曳起来。 一丝丝、一缕缕…… 不,是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流光,从每一个跪在地上、每一个捧著稻穗痛哭流涕的村民头顶升起。那是愿力。 是最为纯粹、最为浓烈、包含著“再生父母”般感激的愿力! 它们呼啸著涌入苏秦的眉心,匯入那金色的幼苗之中。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98/100)】 之前因为听课提升了感悟、却因缺乏愿力而略显虚浮的根基,在这股庞大愿力的灌注下,瞬间变得夯实无比。那原本只是虚影的第三层塔基,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凝实、加固。 “这就是……民以食为天。” 苏秦心中明悟。 给他们讲再多的大道理,不如给他们一碗饱饭。 这愿力的纯度,甚至比他在外界救灾时还要高! 因为在这里,飢饿是被加速了二十倍的,那种对食物的渴望,也是被放大了二十倍的! 就在苏秦沉浸在愿力反哺的玄妙中时。 “村长!村长!” 一声惊呼,突然从稻田深处传来。 那是二狗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 此刻他正趴在稻田中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手里举著一个物件,一脸惊慌又兴奋地朝著苏秦大喊:“这里……这里有个东西!” 苏秦睁开眼,眉头微挑。 东西? 他快步走入田中,分开两旁沉甸甸的稻浪。 只见在那稻田的最中央,在那株长得最为高大、最为饱满的“稻王”之下。 静静地躺著一个……箱子。 那箱子约莫尺许见方,通体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翠绿色,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灵光,与周围的泥土格格不入。而在那箱盖之上,赫然刻著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一 【先登】! “先登…” 苏秦看著这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他並未在之前的规则介绍中看到过关於这个箱子的说明。 “规则只说了探索迷雾有概率获得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宝箱…” “但这箱子,是直接出现在田里的。” “而且……“先登』二字,意为“最先登上』,亦有“首功』之意。”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隨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是……竞速奖励!” “是这灵窟规则对於“第一个完成粮食收穫』的考生的额外馈赠!” 在这六百多名考生中,有人在挖渠,有人在施肥,有人还在跟灾民扯皮。 唯有他,利用【丰登】的神通,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播种到收穫的全过程。 他是第一个! 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让灾民吃上饭的人! “这就是……占了先机的便宜吗?” 苏秦嘴角微扬。 这倒是意外之喜。 “都退后。” 苏秦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村民让开。 村民们虽然好奇,但对此刻如同神明般的村长言听计从,立刻退到了三丈开外,敬畏地看著那个发光的箱子。苏秦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箱盖。 没有任何禁制,也没有任何陷阱的感觉。 “哢噠。” 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苏秦伸手,缓缓掀开了那绿色的箱盖。 隨著箱盖的开启,一道柔和却並不刺目的光芒从中溢出。 苏秦定睛看去。 当看清箱底静静躺著的那件物事时。 他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便是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的底蕴吗? 第124章 全院震惊!一新生拿了第一?(求月票) 观澜阁內。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打破了阁內的沉寂。 並非茶盏落地,而是悬浮在光幕边缘的一面水镜,毫无徵兆地黯淡了下去,隨即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无形。那是第一面破碎的水镜。 也是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考生。 周浩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那两枚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此刻却像是两块烙铁,僵在了掌心。他的麵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块刚刚消失的空白区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番。那面镜子,属於他的独子,周泰。 这才开始多久? 两刻钟?还是三刻钟? 周围投来的目光虽未明言,但那余光中的意味,周浩作为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又怎会读不懂?那是惋惜,是惊讶,亦或者是藏在心底的一丝幸灾乐祸。“周兄…” 坐在他身侧的一位乡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场面话来缓和这尷尬的气氛,却被周浩抬手止住了。周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阴霾,脸上重新掛起了一副生意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那小子平日里被我娇惯坏了,没吃过苦,遭此一劫,也是他的造化。” 话虽如此,但他捏著核桃的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一旁的陈震教习,此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作为周泰的授业恩师,也是陈字班的执掌者,此刻他的脸上並无太多恼怒,反而多了一份洞若观火的冷静。“周员外,非是令郎无能,实乃时运不济。” 陈震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在这安静的阁楼內显得格外清晰: “这“青云养灵窟』的规则,你也看到了。 通脉一层,分配五十名灾民。 这是死局,也是罗姬设下的第一道槛。” 陈震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復盘刚才那一瞬间的变故: “周泰修为尚浅,仅有通脉一层。 面对那乾裂的土地,他很清楚,靠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內催生出足够的粮食。等,就是死。 种,也是死。” “所以,他选择了“变』。” 陈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讚许: “他没有让灾民去种地,而是集结了所有人手,试图向迷雾深处探索,去博取那些隨机刷新的物资宝箱。从策略上讲,这是绝境求生的唯一解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 说到这,陈震轻嘆了一声,语气转为惋惜: “只可惜……他算漏了人心。” “那些灾民虽是幻象,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飢饿、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二十倍的流速下被无限放大。 周泰想要驱使他们去迷雾中送死,却拿不出任何可以果腹的许诺,只凭修士的威压去强行镇压……”“若是修为高深也就罢了,偏偏他只是个初入通脉的能儿。” “威不配位,必受其噬。” “那些灾民譁变,將他捆绑丟弃於荒野,这既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陈震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周浩的面子,又点出了其中的关窍。 不是你儿子蠢,是这题目太难,是这人心太险。 周浩听罢,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 他拱了拱手,苦笑道: “陈教习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那逆子平日里在家族中作威作福惯了,不懂得御下之道,这次算是给他上了一课。 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位置,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这第一轮就出局,终究是有些难看啊。” “无妨。” 陈震摆了摆手,目光並未在失败者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光幕的另一侧。 那里,一面水镜正散发著稳定的光芒。 “一时胜负,算不得什么。 咱们还是看看黎云吧。” 听到这个名字,周浩的精神也隨之一振。 黎云,陈字班的魁首,也是陈震最为得意的门生。 在苏秦横空出世之前,他一直是被视为这届第一人的存在。 “黎云这孩子,稳。” 周浩顺著陈震的目光望去,口中不吝讚美之词: “我听说,他虽未拿天元,但在那试听的七日里,不骄不躁,硬是把那《春风化雨》磨到了三级造化之境。这份心性,这份悟性,確实是大家风范。” 画面中。 黎云立於一片黄土高坡之上。 他身后同样只有五十名灾民,个个面黄肌瘦,摇摇欲坠。 但他並未像周泰那般急躁,也未曾驱使灾民去涉险。 他盘膝坐于田埂之上,双手结印,周身隱隱有枯黄色的光晕流转。 三级《春风化雨》,发动!! 虽然没有苏秦那般润物无声的圆融,也没有那种改天换地的气魄。 但隨著他法诀的打出,那片乾裂的土地確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 一株株蔫头耷脑的秧苗,在他的元气滋养下,勉强挺直了腰杆,多了一丝生机。 “好!” 周浩赞了一声: “不愧是三级造化! 在这等恶劣环境下,还能稳住基本盘,保住这一亩三分地不失。 只要撑过这第一波飢饿潮,等粮食长出来,这局就算是活了!” 然而。 面对这看似稳健的局面,陈震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手里捻著那一串星月菩提,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滯。 “难啊…” 陈震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行家才能看出的隱忧。 “陈教习,这是何意?” 周浩不解道:“我看这长势,虽不算极快,但也……” “修为。” 陈震打断了他,指了指画面旁那一小行数据: 【黎云,修为判定:通脉一层。】 “三级法术,消耗何其巨大?” “黎云虽然悟出了三级造化,但他的修为终究只是通脉一层。” “这就像是小马拉大车。” “他现在的每一分滋养,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气海丹田。” 陈震的目光如炬,透过光幕,似乎看到了黎云额角渗出的冷汗,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而且,这灵筑內的时间流速是四十倍。” “庄稼长得快,人的消耗也快。” “他现在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吊著那些庄稼的命。” “若是能在自己倒下之前,让庄稼成熟,那便是一条生路。” “可若是…… 陈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通脉一层的法力储备,哪怕有丹药补充,想要支撑起这种高强度的催生,也是杯水车薪。 画面中,黎云的脸色越来越白。 而那地里的庄稼,虽然有了起色,但距离抽穗灌浆,显然还有著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 更要命的是。 身后的那些灾民,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 飢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点拧断他们的理智。 有人开始挖草根,有人开始盯著那还没长成的青苗,眼神绿油油的。 “撑不住的。” 陈震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近乎残酷的判断: “按照这个速度,还没等粮食熟,灾民就要饿死大半。 一旦减员太多,这考评就要大打折扣。” “而且,他的元气一旦耗尽……” “这地里的生机就会瞬间断绝,那是前功尽弃。” 周浩听得心惊肉跳,刚才那点乐观的情绪瞬间消散无踪。 他看著画面中苦苦支撑的黎云,忍不住问道: “那……依陈教习之见,黎云这次……” “尽力而为吧。” 陈震嘆了口气,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第一关,本就是罗姬用来筛人的。” “通脉一层,本就是地狱难度。” “黎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新生。” “只要他能稳住心態,哪怕最后只活下来十几个灾民,哪怕庄稼只收了一半……” “在这六百多人的大盘子里,我也敢断言,他的名次,绝对在前列!” 陈震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篤定: “五百五十名到五百八十名之间!” “在这群狼环伺的局面下,他一个新人,能不垫底,能在那六百三十人里,排到五百五十名左右……”“那就已经是贏了!” 陈震看向周浩,语气中带著一丝诚恳: “毕竟,这是和那些修炼了好几年的老生在比。” “能做到这一步,便足以证明他的潜力。” 陈震的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余音甚至还在茶盏腾起的热气中盘旋。 就在这看似早已盖棺定论的时刻。 “哢嚓一”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似琉璃崩裂般的脆响,毫无徵兆地从阁楼中央传来。 那声音並不大,却在这落针可闻的观礼阁內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切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眾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只见那悬浮於空、原本正轮转映照著各处惨澹景象的巨大水品法球,此刻竟突兀地停止了转动。紧接著,法球表面的光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原本那六百多面代表著考生的细小方格画面,在这一瞬间尽数破碎、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铺天盖地、独占了整个视野的宏大画卷。 画中无他。 唯有一袭青衫,立於金黄色的稻浪之间,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而在那画面的正中央,一行由纯粹灵光凝聚而成的赤金大字,带著一股令窒息的威压,缓缓浮现一【六百三十一镜,首得嘉禾!】 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行大字抽乾了,整个观澜阁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之中。 陈震那只正在拨弄星月菩提的手,僵在了半空。 两颗温润的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哆”的一声轻响,却迟迟没有分开。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一级院资深教习,此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正如针尖般剧烈收缩。他死死盯著画面中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青衫少年,原本挺直的脊背,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有些佝僂。他刚刚才断言,新人能在饥荒中活下来便是贏。 可这少年……在所有人都还在为了一口吃食而挣扎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丰收的尽头? 坐在陈震身旁的周浩,手中那两枚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平日里透著精明的狭长眼眸,此刻微微眯起,死死锁住画面中那一抹违背常理的金黄。那种神情,像是在看一本无论如何也算不平的帐簿。 “陈教习。” 周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却透著一股子极深的困惑与不解: “若我没记错,这灵窟开启不过半个时辰。” “按那四十倍的流速,內里也不过是一日夜的光景。”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陈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日夜……连种子发芽都未必够。” “他这满地成熟的庄稼……又是从何而来?” 阁內,无人应答。 几位负责记录的执事停笔悬腕,面面相覷。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法球之上那隨风起伏的金色稻浪,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嘲弄著这满堂原本篤定的“常理”。紫云顶,薪火社。 与山脚下那如沸水翻腾般的演武场相比,这座镶嵌在崖壁之中的石殿,此刻静謐得有些出奇。这里是二级院真正的权力与实力核心,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早已看惯了风云变幻、心性打磨得如如不动的顶尖人物。巨大的水品法球悬浮在大厅中央,幽冷的光芒映照在六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上。 当那行代表著“首得嘉禾”的金字在画面中浮现时。 钟奕手里正把玩著的一枚兽骨,“哢”的一声,被他不轻不重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这位御兽一脉的魁首,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情懒的常態,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有点意思。” 钟奕隨手將那枚有了瑕疵的兽骨拋在桌上,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野兽般的直觉: “半个时辰。” “哪怕是有四十倍的时间流速,在那灵窟里也不过是一日夜的功夫。” “寻常的灵稻,一日夜连芽都发不出来,更別提抽穗灌浆。”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阵法师丁洛灵,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 “丁师妹,若是用阵法催熟,哪怕是不惜工本的聚灵大阵,能做到这一步吗?” 丁洛灵正低头修剪著指甲,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 她吹了吹指尖的碎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阵法是借势,是匯聚。想要违背天时,强行在一日內催熟百亩良田,那需要的灵气量,足以撑爆一个通脉境修士的丹田。”“除非…” 丁洛灵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法球,落在了那个一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影上: “除非是有人从根源上,改了那庄稼的“命』。”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大厅內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陈鱼羊的身上。 陈鱼羊正端著一杯灵茶,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 感受到眾人的注视,他动作未停,只是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水,才悠悠说道: “都看我做什么?” “我脸上又没长庄稼。” 顾池把玩著手中的铜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老陈,你那点手段,瞒得过別人,还能瞒得过我们?” “这满院上下,除了你那个死对头王燁,谁还能在“生机』与“造化』上玩出这种花样?”“那小子身上的气息,隔著法球我都能闻到一股子炒出来的烟火气。” 顾池指了指画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是敕名神通吧?” “而且是那种能直接干涉因果、扭曲现实的规则类神通。” “除了你那道压箱底的【雷火烹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能让一个新人,在一夜之间拥有这等改天换地的本事。”这话一出,眾人皆是心中瞭然。 他们都是识货的行家。 苏秦那一手“丰登”,看似是法术,实则是权柄。 是藉助了某种外力,强行在该结果的时候,把果子给摘了下来。 “唉…” 陈鱼羊嘆了口气,放下茶盏,一脸“遇人不淑”的无奈: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聪明。” “有时候,难得糊涂不好吗?” 他虽然嘴上抱怨,但那眼角眉梢透出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不错。” 陈鱼羊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是我给他做的饭。” “那道敕名,叫【万民念】。” “其中有一神通,名为【丰登】,可一念之间,催熟凡俗灵植。” 听到这话,在座眾人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陈鱼羊確认,心中仍难免升起一丝波澜。 能赋予他人如此逆天的神通,这位灵厨首席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嘖嘖嘖。” 一直缩在黑袍里的莫白,此时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声音像是夜梟在啼哭: “老陈啊老陈,你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我记得上上届那个拿了天元的“赵疯子』,当初为了求你一道增益神魂的灵膳,带著重礼在食味轩门前呆了三天三夜,你愣是连门都没让他进。”“怎么?” “这次这个姓苏的小子,就这么对你的胃口?” 莫白的话里带著几分调侃,也带著几分对往昔的追忆。 上上届的天元魁首赵狂,乃是御兽一脉的天才,一身杀伐气极重,性格更是狂傲不羈。 如今已经晋级三级院了。 当初他想求陈鱼羊出手,却因言语衝撞,被陈鱼羊拒之门外,这事儿在二级院也是一桩笑谈。“那个赵疯子?” 陈鱼羊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那是个只知道杀人的莽夫。” “给他做饭?那是糟蹋我的手艺。” “他眼里的“道』,只有毁灭,没有生机。这种人,哪怕修为再高,也走不远。” 陈鱼羊指了指法球中的苏秦,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 “但这小子不一样。” “他懂“敬』。” “敬天地,敬眾生,也敬……手中的那把锄头。” “而且…” 陈鱼羊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嘴角那一抹懒散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本质的深刻。“你们只看到了我那碗饭的玄妙,却看轻了“因果』二字的重量。”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这【万民念】的敕名,在咱们二级院,虽说稀罕,却也並非绝无仅有。” “远的不说,就说那位王燁。” “他当年也吃过別人给他做的这碗饭,也凝练了【万民念】的救名。” “还有那尚枫,他苦修枯荣道,救治病患无数,身上背负的愿力,只怕比苏秦还要厚重。”“甚至那钻进钱眼里的叶英,靠著利益捆绑,身上同样有著不俗的【万民念】加持。” 说到这,陈鱼羊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可是… “你们见王燁种出过粮食吗?” “你们见尚枫、叶英,能一念之间让百亩良田瞬间丰收吗?” 大厅內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缓缓摇头。 王燃的神通那是杀伐与护短,尚枫的是枯荣转换,叶英的是交易与操控。 虽同为【万民念】,虽同受愿力加持,但显化出的神通,却天差地別。 “这就对了。” 陈鱼羊向后一靠,语气幽幽: “我的饭,只是把火,负责把水烧开。” “但这壶里装的是什么茶,泡出来是什么味儿,那是食客自己的事。” “王燁心气高,他要的是逍遥,是护短。所以他的愿力神通,化作了【庇护】与【破禁】。”“尚枫心如死灰,求的是生机一线。所以他的神通,是【回春】。” “叶英求的是利。所以他的神通,是【通宝】。” 陈鱼羊指了指法球中那个站在稻浪中的青衫少年,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修士嘛,大多自命清高。” “哪怕是修灵植夫的,骨子里想的也是怎么用灵植杀人,怎么用灵植换资源,怎么长生久视。”“在潜意识里,谁会真的把“种地』这件事,当成毕生的执念?” “谁会把“让凡人吃饱饭』这种卑微的愿望,刻进骨髓里,甚至凌驾於自身的修行之上?”“王燁做不到,尚枫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但苏秦…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做到了。” “在他的识海深处,最渴望、最执著、甚至成了魔障的念头……” “不是杀敌,不是长生,也不是什么权倾天下。” “而是一一那最朴实、最不起眼,却也最宏大的……” “五穀丰登。” “所以,愿力感应到了他的心,天道回应了他的求。” “这才有了这独一无二的一一【丰登】!” 陈鱼羊收回手指,声音在石殿內迴荡: “不是我成就了他。” “是他那颗纯粹得近乎愚蠢的“农夫之心……” “在这个满是聪明人的修仙界里,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这番话,说得极重。 也让在座的这些天之骄子们,心中微微一凛。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在这个利益至上、人人爭渡的修仙界,能保持这样一颗纯粹的“初心”,是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珍贵。“怪不得…… 一直没说话的蔡云,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手里依旧捏著那串玉珠,目光深邃地看著法球中的少年,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浓郁:“怪不得罗姬那个老古板会对他青眼有加。” “这等心性,確实是天生的“父母官』苗子。” “不过……” 蔡云话锋一转,那双充满商贾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心性好是好事,但在咱们这盘棋局里,心性只是筹码,结果才是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下方那沸腾的演武场,语气中带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一手【丰登】亮出来,局势……可就彻底变了。” “那些买了“福利票』的散户们……” 蔡云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著猎物落网的冷漠: “这回,怕是要把裤衩都亏进去了。” 听到这话,大厅內的气氛稍微轻鬆了一些。 “是啊。” 顾池把玩著铜钱,也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天机社开出的盘口,苏秦五百五十名开外的赔率高得发指,几乎就是白送钱。” “那些散户为了贪那点蝇头小利,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里砸功勋点。” “他们以为这是捡漏。” “殊不知…… 顾池將手中的铜钱猛地往上一拋: “这是在捡雷!” “苏秦这一手先登,直接拿下了第一关的“首得嘉禾』奖励。” “按照规则,这至少能给他带来大量的积分加成。” “再加上他那通脉五层的修为,以及这一百个养得白白胖胖的灾民……” “別说五百五十名了。” 顾池冷笑: “这一轮下来,他若是跌出前四百,我顾字倒著写!” “前四百?” 钟奕哼了一声,显然觉得顾池保守了: “我看前三百都打不住!” “有了粮食,就有了人心。 有了人心,那一百个灾民就是一百个死士!” “再加上他那一手《驭虫术》……” 钟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在这前期资源匱乏的阶段,他已经滚起了雪球。” “只要他不犯大错,这前列的位置,怕是坐稳了。” “那些押注他垫底的人……” 钟奕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次是真的要血本无归了。” “血本无归好啊。” 蔡云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他的眼神冷静而理智,像是一精密的算盘在飞速拨动: “散户亏得越多,我们庄家便赚得越多……” 观礼的角落,风似乎都停滯了。 原本那股子因为“稳赚不赔”而洋溢著的燥热与兴奋,在那一片金黄色的稻浪映入眼帘的瞬间,被一场无形的寒霜冻结得彻彻底底。死一般的沉寂,在这片狭小的区域內蔓延。 夏安手中的那把精致的小算盘,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拨动。 他那双向来精明、仿佛能算尽天下利弊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著悬浮在半空中的水品光幕。那里,画面定格在苏秦负手而立、身后稻穀堆积如山的场景上。 夏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一颗算盘珠子“啪”的一声,被他不小心拨回了原位。 这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这……这不对啊……” 夏安的嘴唇蚂动著,声音乾涩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盐,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按照规则……按照那该死的规则…” “四十倍的土地时间流速,二十倍的飢饿速度。” “哪怕是咱们炼器堂的师兄,带著足量的辟穀丹进去,此刻也该是在为如何分配口粮而焦头烂额,在为如何安抚那些即將暴动的灾民而精打细算。”夏安的目光有些发直,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僵硬的封彦,语气中带著一种寻求认同的茫然:“封师兄……你看到了吗?” “他……他那是粮食啊。” “不是幻术变出来的障眼法,也不是什么透支地力的邪术。” “那是实打实的、能让人吃饱肚子、甚至还能富余出来的……军粮。” 封彦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双手抱胸、倚靠栏杆的姿势,只是那原本环抱的双臂,此刻却勒得紧紧的,指节深深地嵌入了衣袖之中,泛出一片惨白。他那张向来带著几分傲气与刻薄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后的木然。他的目光在光幕上那一百个正在大快朵颐的灾民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正在为了半个草根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其他考生画面。那种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让他觉得荒谬。 “粮食…… 封彦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声带受损了一般: “在这“饥荒』规则的灵窟里,粮食就是命,就是秩序,就是……分数。” 他缓缓闭上眼,似乎是不忍再看,又似乎是在脑海中进行著一场绝望的推演: “有了这一批粮,他那一百个灾民,至少在接下来的三天……不,在接下来的十天里,都不会有饿死之虞。”“哪怕他接下来什么都不干,哪怕他就躺在那稻草堆上睡觉。” “只要这一百人不减员,只要这一百人还活著……” 封彦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绝望的清醒: “他的排名,就不可能掉出前三百!” “不可能了… “六百三十七名考生,还有许多人为了第一口水发愁,正在面临灾民的譁变。” “而他……” “他已经通关了第一阶段的“生存』,直接跨入了“建设』的门槛。” “这就是……降维打击。” 封彦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张治和刘铁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张治整个人瘫软在石凳上,双目无神地望著天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他的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著: “五百五十名……五百五十名…”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新人吗?他不是应该手忙脚乱、被灾民裹挟、最后悽惨出局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粮?” “为什么他能种出粮?!” 张治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了刘铁的袖子,力气大得像是要撕下一块布来,眼中满是崩溃:“师兄!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对不对?!” “这是阵法出错了吧?或者是他用了什么作弊的手段?” “罗教习最恨作弊!只要咱们举报,只要咱们闹起来,这成绩肯定作废!咱们的钱还能回来!对不对?!”刘铁任由他抓著,没有挣扎。 他那张饱经风霜、一向以沉稳自居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灰败,像是涂了一层死灰。 他看著张治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没用的…… 刘铁摇了摇头,伸手一点点掰开了张治的手指,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无力感:“你看看那天鉴阁。” “大门紧闭,阵法流转。” “三位主考官都在里面,透过这漫天的巡天法目,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真有违规,若是真有猫腻……那惩戒的雷火早就落下来了。” 刘铁抬头,望著那座死寂般威严的阁楼,复杂呢喃: “可现在呢?” “凤平浪静。” “这就是默许,甚至是……欣赏。” “在农司的考核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能种出粮食,那就是最大的道理。” “咱们……输了。” 刘铁垂下头,看著自己腰间那枚光泽黯淡的铭牌,苦笑了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寒的清醒:“输得彻彻底底。” “哪有什么“福利票』……从一开始,这就是庄家给咱们挖好的坑。” “他们先用几年的蝇头小利,把咱们的胆子餵大,把咱们的警惕心磨平。” “等到咱们真以为这是天上掉馅饼,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的时候……” 刘铁的手指死死扣住石栏,指节发白: “他们才露出獠牙,一口把咱们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哪里是赌运气?这分明是一“杀猪盘』啊。” 角落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不仅仅是输钱的问题。 对於他们这些身家並不丰厚、每一点功勋都要精打细算的普通弟子来说,这次“梭哈”的失败,意味著未来半年、甚至一年的修行资源彻底断绝。意味著他们在二级院的道路,將被这无形的收割,硬生生斩断一截。 更意味著…… 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经验”,在庄家绝对的信息垄断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一百点功勋……全是借来的……” 夏安重新拿起了他的算盘。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灵活,每拨动一颗珠子,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啪嗒。” 算盘珠子落下,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声响。 夏安看著那个计算出来的赤字,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们这次,是真的被人当成韭菜给割了。” “天机社那帮神棍,定然早就摸清了苏秦的底细。” “他们知道这苏秦是个怪物,却故意放出烟雾弹,甚至把赔率调得那么诱人……”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如丧考她的脸,声音幽幽: “人家拿咱们的钱,去填他们的库房。” “而咱们……” “咱们就是那群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蠢货。” 封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从那种眩晕般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背靠著栏杆,不再去看那让他心如刀绞的光幕。 他从怀里摸出一盒劣质的菸草,想要点上一根,却发现手抖得连火摺子都打不著。 “不怪咱们眼瞎。” 封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扔掉了火摺子,把菸草揉碎在掌心里: “怪只怪……咱们用老眼光,去看了新的人。” “往届的天元,哪怕再惊艷,进了这二级院,也得盘著臥著,熬上一段时间的资歷。” “那是咱们的经验,也是咱们敢下注的底气。” “可庄家就是利用了咱们这份“经验』。” 封彦抬头看著天空,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他们知道,这个苏秦不一样。” “他们知道,这是一条刚进门就能吃人的过江龙。” “可他们不说,他们就看著咱们往火坑里跳。” “苏秦是天元,往届那些也是天元。” “可咱们忘了……” “这天元之间,亦有不同啊。” 第125章 震惊全体教习!苏秦一飞冲天!(初一加更) 天鉴阁,悬於青云山巔,云遮雾绕。 阁內陈设古朴,並无太多奢华装饰,唯有中央那颗巨大的水晶法球悬浮半空,映照著灵窟內的万千气象。四周摆放著数张沉香木椅,几案上灵茶裊裊,香气清冽,却压不住殿內那股子暗流涌动的气机。这里是二级院权力的中枢,亦是各脉道统交锋的无声战场。 除却各堂口的主事教习外,角落里还坐著几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隱世”入物。 那位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金教习,此时正如同一截枯木般缩在阴影里,手中把玩著一枚不知名的骨片,浑浊的眸子偶尔扫过法球,不发一言。但毫无疑问,此刻眾人的焦点,皆隱隱匯聚在那位身著灰袍、面容古板的男子身上。 罗姬。 他並未落座,只是负手立於法球之前,身形挺拔如松,那双仿佛洞悉了草木枯荣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画面中那一抹金黄色的稻浪。“嘖…” 一声带著几分惊嘆,又夹杂著些许酸味的轻喷声,打破了阁內的沉寂。 冯教习手里那两枚转得飞起的铁胆终於停了下来。他身子前倾,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算计的小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思议。“老罗啊老罗… 冯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服气,又带著几分不甘: “我是真没想到,你那一脉压箱底的“万愿穗』,竞还有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 “一个刚入门的新生,竟能在那绝境之中,以后发之势,硬生生夺得了“首得嘉禾』的头彩。这甚至压过了那些通脉九层、在灵植一道上浸淫多年的入室弟子。” 冯教习的目光在画面中那片金黄色的稻田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这稻子……长势未免也太好了些。 颗粒饱满,灵韵內敛,这哪里是灾年抢种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福地里精耕细作的上品。” “哼。” 一声粗獷的冷哼从旁传来。 身披兽皮、浑身散发著蛮荒气息的夏教习,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双臂环抱,肌肉虬结,看著罗姬的背影,瓮声瓮气地说道: “老罗,你这也算是做了个人事,没把这好苗子给带歪了。” “不过……” 夏教习话锋一转,那一双铜铃大眼中满是惋惜: “依我看,你这也就是放养! 这小子在《驭虫术》上的天赋,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若是交给我百兽堂,在我悉心教导下,他在御兽一脉的造诣,绝对比现在还要高出一截!”夏教习指著之前苏秦驱使蝗虫的画面,虽然那一幕已经过去,但他依旧念念不忘: “能以通脉五层修为,驾驭万千虫群如臂使指,这份神念强度,这份对虫性的把控……种地?简直是暴殄天物!”面对两位同僚的评头论足,罗姬的神色並未有丝毫波动。 他並未理会夏教习的抱怨,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是淡淡地將目光从苏秦的画面上移开,落在了另一面水镜之上。那里,映照著的是一片略显阴暗的沼泽地。 一个身形瘦削、面容阴鷙的青年正站在沼泽中央。 他双手十指翻飞,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绿色丝线从他指尖探出,连接著沼泽中成百上千个草人傀儡。那些草人动作僵硬却整齐划一,正在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开垦、播种。 而在那黑色的淤泥中,一株株色泽赤红、形如鬼爪的植物正在飞速生长,那是一一血粟。 “叶英。” 罗姬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静: “我本以为,叶英会是第一个夺得嘉禾的。” “他没有浪费那时间静止的一刻钟。” 罗姬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叶英的画面: “在所有人都还在恐慌、迷茫的时候,他便已经放出了上百具草傀,完成了整地的工序。”“他种的,是滴血即熟的“血案』。此物虽属旁门,有伤地和,但生长周期极短,且在那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下,几乎是见风就长。”“论手段,论心机,论准备,叶英都做到了极致。” 罗姬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苏秦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涟漪: “却没曾想……还是让苏秦快了一步。” “这就是命数,也是神通的差距。” 冯教习在一旁听得真切,他重新转动起手中的铁胆,发出“哢哢”的脆响,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嗬嗬……神通。” 冯教习眯起眼,像是在算计著什么: “【万民念】,这道敕名,在二级院虽然不多见,但在你百草堂,却也算不得稀罕物。” 他掰著手指头数道: “那七位入室弟子,加上你那个眼高於顶的亲传王燁,哪个身上没有这道救名?哪个不是受了万民愿力的加持?”“可是… 冯教习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们几人,或得【回春】,或得【庇护】,或得【通宝】……虽然神妙,却也都在常理之中。”“却没想到……苏秦这小子,入院不过半月,竟然成了这百草堂上下,唯一一个领悟出“丰登』这个神通的人。”“丰登啊… 冯教习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 “一念之间,催熟万物。这等手段,若是放在外面,那就是活脱脱的財神爷!” “这小子……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他。是个懂得经营、懂得变通的料子。” 冯教习的评价里,虽然充满了铜臭味,却也是实打实的认可。 在他看来,能赚钱、能產出的神通,那就是好神通。 然而,这话听在某些人耳里,却显得有些刺耳。 “嗬嗬…” 一声阴惻惻的冷笑,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齐教习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之中,整个人如同幽灵一般。 他面容苍白,眼窝深陷,那一双眸子里闪烁著令人不適的寒光。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法球中那片金黄的稻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冯老鬼,你的眼皮子,还是这么浅。” 齐教习的声音沙哑,像是毒蛇在草丛中游走: “这所谓的“丰登』,看著热闹,实则……鸡肋至极。” “哦?” 冯教习眉头一挑,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问道: “齐老鬼,这话怎么说?” “这还用说吗?” 齐教习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指了指苏秦: “这神通的限制,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 “只能对九品以下的凡俗灵植使用。” “九品以下……那是什么?那是给凡人吃的口粮,是给低阶妖兽吃的饲料!” 齐教习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对於我辈修士而言,修的是长生,求的是大道。” “若是能领悟出类似【悟道】、【淬体】哪怕是【聚灵】这等利己的神通,那才算是对仙途有助益。”“可这“丰登……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惋惜,实则满是嘲讽: “除了能让他多收几石粮食,多赚几两银子,做个富家翁之外,於大道何益? 於杀伐何益?” “到了高深境界,难道他还能靠著那一堆凡俗稻米去渡劫不成?” “可惜啊…” 齐教习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如此好的天赋,如此纯粹的愿力,最后竟然显化出了这么一个……“农夫』才用的神通。”“这苏秦,格局终究是小了。” “没有那股子为了成仙不顾一切的狠劲,也没有那种唯我独尊的霸气。 太过卷恋凡俗,太过在意螻蚁的死活……” “这样的人,走不远。” 齐教习的话,虽然尖酸刻薄,却也代表了修仙界主流的价值观。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是独木桥。 一切资源、一切手段,都应当服务於自身的进化。 像“丰登”这种利他不利己、只能作用於低阶事物的神通,在很多追求力量的修士眼中,確实是“废”神通。罗姬站在一旁,听著齐教习的贬低,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爭辩,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著法球中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稻田中央,被欢呼的村民簇拥著,脸上洋溢著温和而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找到了归宿的安寧。 然而,罗姬能忍,旁边的夏教习却忍不了了。 这蛮子本就是个暴脾气,最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尤其是这话还是从他最看不顺眼的齐教习嘴里说出来的。 “放你娘的屁!” 夏教习猛地一拍扶手,那一掌力道之大,竟將那沉香木的扶手拍出了一道裂纹。 他瞪著一双铜铃大眼,恶狠狠地盯著齐教习,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对方脸上了: “姓齐的,你那张嘴是不是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怎么这么臭!” “什么叫没用?什么叫富家翁?” “人家那是救命!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在你眼里,是不是除了杀人放火、除了那些阴损毒辣的招数,別的都不叫神通?” 夏教习冷笑一声,那是毫不留情的揭短: “你那一道是好啊……好得很!” “你不是最看重那个叫什么……周泰的小子吗?” “当初选前十的时候,你不是还为了他跟老罗拍桌子,说他杀伐果断、心性狠辣,是天生的修仙苗子吗?”夏教习伸出粗壮的手指,指著法球边缘那一块早已变成了灰色的空白区域,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现在呢?人呢?” “你那个宝贝疙瘩周泰,现在在哪儿呢?” “被一群凡人灾民给捆了!像头死猪一样扔在荒野里!” “连第一轮都没撑过去,镜面第一个就破碎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狠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赋』?” “连一群饿得半死的凡人都镇不住,还修什么仙?修个屁!” “大大咧咧的夏教习,平日里虽然粗鲁,但这会儿阴阳起人来,却是刀刀见血,直我肺管子。”这番话一出,整个天鉴阁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在旁边看戏的教习都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耸动,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就连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金教习,那张如乾尸般的脸上,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齐教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比锅底还要难看的顏色。 他死死地盯著夏教习,眼中的阴冷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刀。 周泰的淘汰,確实是他这次月考的痛点,也是他看走眼的耻辱。 他看好的人,他力推的“狠人新生”,竟然在第一轮就被一群“螻蚁”给反噬了,这简直就是在当眾打他的脸。良久… 齐教习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这时候跟夏蛮子吵架是吵不贏的,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只能冷哼一声,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哼!一时成败,算得了什么?” “周泰能不靠前十的名额,仅仅半个月就將《春风化雨》领悟至三级,甚至被彭师妹看中,破格收入长青堂种子班,这便说明了他的天赋和潜力!”“他这次失败,不过是因为太过轻敌,不懂人心险恶罢了。” “只要吸取了教训,日后必成大器!” 说著,齐教习话锋一转,將矛头又指向了那个让他看著就不顺眼的徐子训: “反观那个徐子训……” “有一颗仁心又有何用?” “修行了整整三年,又是家学渊源,结果呢?” “那《春风化雨》竟然才堪堪突破二级!” “这种资质,这种悟性……若非上次考核的规则偏向於他,让他占了便宜,他凭什么进前十?凭什么拿甲上?”“所谓的君子,不过是无能者的遮羞布罢了!”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彭教习,忽然阴惻惻地附和了一句: “齐师兄说得在理。” 彭教习是个面容阴鷙的老嫗,手中拄著一根缠绕著枯藤的拐杖,声音像是夜梟啼鸣: “周泰那孩子的性子,阴狠,果决,不择手段。我很喜欢。” “他入我长青堂虽然时间不长,但在毒理与催化一道上,確实有些灵性。” “他入一级院不过四个月……时间短了些罢了,所以才排名不好。” “若是给他同样的时间,他的成就,未必会输给那个黎云。” 两位教习一唱一和,虽然是在为周泰找补,但也確实点出了部分事实。 徐子训在法术上的进境,確实不如黎云、周泰等人迅猛。 而周泰虽然心术不正,但在某些偏门左道上,確实有著惊人的天赋。 面对这几位教习的爭吵与评价,罗姬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像是一尊入定的石像,外界的喧囂似乎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面映照著苏秦的水镜。 看著那个在丰收的稻田里,被乡亲们簇拥著的少年。 看著那个为了让村民安心,而选择將“神跡”归功於“敕令”的少年。 看著那个明明拥有了“丰登”这等逆天神通,却依旧保持著谦逊与平和的少年。 罗姬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也越来越柔和。 那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共鸣。 一种穿越了时光,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的共鸣。 不,比当年的自己,还要更加纯粹,更加坚定。 罗姬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瞬间让周围的爭吵声停了下来。 所有教习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他。 罗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看著那面水镜,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天地宣告: “丰登,便是灵植夫最好的神通。” 这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在罗姬看来,灵植夫的道,不在於杀伐,不在於长生,甚至不在於所谓的“改天换地”。 而在於 让这天下,多一粒粮。 让这眾生,少一分飢。 这才是“司农”的本分,也是这门百艺诞生的初衷。 苏秦的“丰登”,或许在齐教习眼中是无用的鸡肋,是富家翁的把戏。 但在罗姬眼中…… 那是一一大道! 是最契合灵植夫一脉核心理念的无上神通! 罗姬的眼眸渐渐深邃,仿佛在那云镜之中,看到了无数颗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看到了那个青衫少年,正一步步走在他曾经梦想过、却未能走完的道路上。 他在看他亲手播出的种子。 在逐渐发芽,成长。 在这风雨飘摇的修仙界,终有一天,会长成一棵能为万民遮风挡雨的…… 参天大树。 金丹堂內,地火升腾,热浪滚滚。 原本因讲课中断而略显嘈杂的大堂,在那水晶法球上浮现出【首得嘉禾】四个赤金大字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咽喉,陷入了短暂而死寂的凝固。 紧接著,这股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彻底撕碎。 “首得嘉禾!首得嘉禾!” 角落里,赵猛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般,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那双铜铃大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亢奋后充血的徵兆。 他死死盯著那画面中负手而立、身后稻浪翻滚的青衫背影,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 “老吴!老吴!你看见了吗?!” 赵猛一把揪住身旁吴秋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对方勒死,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语无伦次地吼道:“那是苏秦!那是咱们的苏秦师兄!” “他……他竞然真的做到了!力压全场! 压过了那些眼高於顶的老生,甚至……甚至连王燁师兄都被他甩在了后面!” “第一个种出粮食!那是救命的粮食啊!” 巨大的衝击感让赵猛的大脑一片空白,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他下意识地鬆开吴秋的衣领,转而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吴秋那略显瘦削的脸颊,用力一拧。“嘶—!” 吴秋原本还沉浸在震撼之中,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是梦吗?怎么……怎么我不疼呢?” 赵猛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加大力度,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向虚空求证一个不敢置信的奇蹟。“疼死了!你他妈別掐我脸!那是老子的肉!” 吴秋终於忍无可忍,低吼一声,一巴掌拍掉了赵猛的铁手。 他揉著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那眼神中却並没有真正的怒意。这一声痛骂,终於將赵猛从那种恍惚的游离状態中拉了回来。 他看著吴秋那夸张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先是一愣,隨即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憨厚、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嘿……嘿嘿……疼啊?疼就是真的……是真的……” 他一边搓著手,一边不好意思地笑著,像个做错了事却又得了糖吃的孩子。 吴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边揉著脸,一边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悬浮的水晶法球。 此时,画面中的苏秦正站在金色的稻田前,身后是那群欢呼雀跃的灾民。 那种从容,那种在绝境中开闢生路的淡定,即便隔著法球,也能让人感到一种高山仰止的压迫感。吴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夹杂著这几日来的担忧、焦虑,以及身为底层学子那份深深的自卑与压抑。“虽然我不知道苏秦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在那绝地之中逆转干幕中….…”吴秋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透彻: “但我知道一件事。” “咱们胡字班,咱们胡门社……这回是真的出龙了!”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依旧傻笑的赵猛,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赵猛,你明白吗?” “以前我们觉得,苏秦师兄拿甲上,是因为他努力,是因为他比咱们强。” “但现在… 吴秋指了指法球边缘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甚至已经面临崩溃的老生画面,语气中带著几分看透本质的唏嘘:“有的人拿甲上,是因为他的实力,拚尽全力也只能摸到甲上的门槛。” “而苏秦师兄拿甲上……” “是因为这该死的一级院大考,满分……只有甲上!” “这规则,这天地,限制了他的高度,而不是他只能飞这么高。” 这番话,说得极重。 赵猛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吴秋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敬意。 现在的他们,毕竟还未真正踏入那核心的圈层,还不知道二级院老生之间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差距,更不知道通脉初期与后期的鸿沟有多难跨越。在他们的认知里,只知道苏秦强。 强得离谱。 却不知道,这个“强到离谱”,究竟是怎样一种令人绝望的、断层式的“离离原上谱”。 那是將规则踩在脚下,將常识碾成粉末的霸道。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张紫檀木椅上。 沈振手里捏著那把摺扇,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掌心,此时却早已停了下来。 他並未像周围那些普通弟子一样大呼小叫,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震惊。 身为商贾世家出身的他,早已学会了即便內心翻江倒海,面上也要波澜不惊。 但那一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眸子,此刻却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极为锐利的审视光芒。“首得嘉禾……” 沈振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四个字,目光在赵猛和吴秋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他记得这两个人。 那日在青竹境下,王燁为了这几人,不惜当眾驳了他的面子,甚至可以说是直接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当时他只当是王燁护短,是那种老生对新人的隨手施捨。 所以,在这金丹堂偶遇时,他本是打算无视的。 毕竟,两个资质平平、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还不值得他这位流云社的社长折节下交。 可现在……… 世道变了。 或者说,价码变了。 苏秦在这一刻展现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潜力新人”的范畴。 那不仅是天赋,那是气运,是足以改变二级院格局的变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振轻轻嘆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古人诚不欺我。” “既然那条正路走不通,既然王燁把正门堵死了,那这旁门左道……说不得也要试一试了。”他是商人。 商人的准则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为了利益,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是可以放在地上踩两脚的。 只要最后能把钱赚回来,把人拉过来,那就是本事。 想到这里,沈振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 他並未摆出社长的架子,反而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和煦、友善,甚至带著几分亲近的笑容。他缓步走到赵猛和吴秋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赵猛和吴秋正沉浸在喜悦中,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 待看清来人是那位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沈振师兄时,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变,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他们虽然慈直,但並不傻。 那日在青竹壖下的交锋,他们可是亲歷者。 这位沈师兄,可是被王燁师兄当眾没给好脸色的主儿。 此刻找上门来,莫不是要……找茬? 赵猛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吴秋身前,瓮声瓮气地拱手道: “沈……沈师兄?您有事?” 沈振將两人的戒备看在眼里,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摇著摺扇,目光温和,像是看著自家不懂事的弟弟,笑道: “两位师弟,不必紧张。” “在这金丹堂里,大家都是同窗,何来那些有的没的?”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依旧屹立在稻田中央的身影,语气中带著几分讚嘆,又带著几分试探:“方才听二位言语激动,情真意切。”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与那位苏秦师弟,应当是……交情匪浅?” 赵猛和吴秋面面相覷,都有些摸不准这位大少爷的脉。 但对方既然问得客气,他们也不好不答。 赵猛挠了挠头,有些侷促地憨慈开口: “算……算是吧。” “我们和苏秦师兄是一个班出来的兄弟,在一级院时,苏秦师兄就很照顾我们。” “这次能进二级院,也多亏了苏秦师兄的讲课提携。” “原来如此。” 沈振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 不是泛泛之交,而是这种起於微末、共患难过的铁桿关係。 这种关係,有时候比那些用利益捆绑出来的盟友,要牢固得多,也要值钱得多。 “苏师弟仁义,確实令人佩服。” 沈振赞了一句,隨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两位师弟,实不相瞒。” “方才见你们二人虽资质尚可,但根基略显薄弱,在这二级院中修行,怕是会有些吃力。”“我这人,平日里最是惜才,也最见不得同门受苦。” 沈振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拋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普通弟子疯狂的诱饵: “不知二位……有没有想法,考虑入我“流云社』作为主社?” “入……流云社?” 赵猛和吴秋同时愣住了,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流云社是什么地方? 那是二级院里出了名的富得流油的学社! 虽然名声上不如陈门社那般显赫,但在资源供给上,那可是实打实的大户。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都找不到门路。 沈振看著两人的反应,心中一定,趁热打铁道: “若是二位肯来,往后的学费、杂费,我流云社全包了。” “不仅如此…… 他竖起两根手指: “社內各脉的师兄,不管是炼丹、制符还是御兽,只要你们想学,我都会安排专人手把手教导。”“哪怕是那种子班的名额,只要你们肯下苦功,我沈振也能用资源给你们硬生生堆出来一条路!”这条件,太优厚了。 优厚到有些不真实。 对於赵猛和吴秋这样家境贫寒、全靠自己打拚的学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那种镶著金边的大馅饼。全包学费?专人教导?衝击种子班? 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是他们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赵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喉结滚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 他想起了家里那几亩薄田,想起了老娘为了给他凑学费熬瞎的眼睛。 若是能进流云社…… 那家里的负担就彻底解了!他也能真正挺起腰杆做人,不再为了几两碎银子而卑躬屈膝! 吴秋也是心头狂跳,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刺痛了皮肤,才勉强让他保持著一丝清醒。 但是…… 就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两人的脑海中,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一个身影。 那个一袭紫袍、嘴里叼著草根、却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尊严的一一王燁师兄。那晚在青竹幡下。 王燃师兄说:“既然进了这胡门社的门,那就是一家人。” 他说:“我王燁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只要我在一天,这就少不了你们的一张床,一碗饭!”他说:“需要你花钱吗?这不是打我脸吗?!” 那些话,那些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们的心底。 那是恩。 是义。 是他们这些泥腿子最为看重、也最不敢辜负的东西。 赵猛眼中的狂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他看了一眼沈振那张虽然笑著、却透著精明的脸,又想起了王燁那张虽然刻薄、却满是回护的脸。赵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像是要把心里的贪念都吐出去。 他缓缓抬起头,迎著沈振期待的目光,那个原本因为诱惑而有些弯曲的脊樑,重新一点点地挺直了。“谢……谢沈振师兄看得起。” 赵猛的声音有些乾涩,却异常坚定: “这条件……確实好,好得让人眼晕。” “但是……” 赵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俺赵猛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做人不能忘本。” “俺们现在住在青竹幡,是王燁师兄收留了俺们。” “他给俺们安了家,给了俺们吃饭的傢伙,这份恩情,俺们还没还呢。” “若是现在为了点好处,就拍拍屁股走了,转投他门……” 赵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倔强: “那俺赵猛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面对王燁师兄?” “所以……这事儿,俺现在不能答应。” “俺得回去请示一下王燁师兄的意见。”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坚持。 哪怕心里再想要那个“全包学费”,哪怕王燁曾说过尽可隨意绑定其他学社作为主社,他也不能背著王燁私自做主。这不仅仅是对王燁的尊重,更是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既然沈振这突如其来的示好,显然是因为苏秦师兄的缘故…… 那他更得小v心。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贪念,给苏秦师兄惹来什么麻烦,或者让苏秦师兄在中间难做。 所以,这也得请示苏秦师兄的意见。 一旁的吴秋,此时也从那阵眩晕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猛,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隨即也深吸一口气,对著沈振拱手道: “沈师兄,赵猛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我们虽然穷,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胡门社对我们有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请容我们回去稟报一声,再给师兄答覆。” 两人拒绝了。 拒绝了这个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巨大诱惑。 沈振看著眼前这两个衣著寒酸、却神色坚定的少年,眼中的意外之色一闪而逝。 他本以为,凭这两个穷小子的定力,面对这样的条件,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同意。却没想到…… “有点意思。” 沈振在心中暗道。 不仅是因为这两个小子的“骨气”,更是因为那个还没露面、却能让这两个人如此死心塌地的一一王燁。以及那个站在他们身后,无形中影响著这一切的一一苏秦。 “这就是所谓的“人以群分』吗?” 沈振並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 相反,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更加耐人寻味。 他知道,买卖不成仁义在。 而且,这两个小子的反应,反而让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一一 这群人,值得投资。 因为他们讲义气,重情分。 这样的人,一旦拉拢过来,那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好。” 沈振点了点头,收起摺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一下: “两位师弟有情有义,沈某佩服。” “回去问问也好,这毕竟是大事,理应慎重。” “我流云社的大门,隨时为二位敞开。” 说到这,沈振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他看著赵猛和吴秋,语气诚恳,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捨,而是一种平等的请求: “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请二位师弟帮个忙。” “师兄请讲。”赵猛连忙道。 沈振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之前……我曾在青竹幡外,与苏秦师弟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是我眼拙,也是我行事孟浪了些,言语间多有唐突,恐怕让苏秦师弟有些误会。”“这次月考,苏秦师弟一飞冲天,我这心里……既是高兴,又是懊悔。” 沈振苦笑一声,对著两人拱手道: “劳烦二位,帮我给苏秦师弟带句话。” “就说……上回的事,是我沈振不懂事,唐突了。” “之前那个“主社』的提议,作废。” “若他不嫌弃,肯赏个脸……” “改日来我流云社一敘,我沈振定当扫榻相迎,奉上最好的灵茶,亲自给他赔罪!” “即便做不成同社的兄弟,能交个朋友……也是我沈某人的荣幸。” 这番话,说得极低,极软。 完全放下了身为社长、身为世家公子的架子。 赵猛和吴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没想到,这位在二级院呼风唤雨的沈师兄,竞然会为了苏秦,把姿態放得这么低。 这哪里是带话?这分明就是在求和,在示好! “这…… 赵猛看了看沈振,又看了看吴秋,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沈师兄放心!” “这话,俺一定带到!” “俺相信苏秦师兄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只要话说开了,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那就多谢了。” 沈振再次拱手,虽是並未达成招揽的目的,但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恼怒。 他终归是商人之子,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道理。 既然看准了苏秦这支“潜力股”已经化作了“绩优股”,那就必须果断出手,修復关係。 哪怕现在已做不到收入麾下,至少…… 也不能让他成为敌人。 或者是……因厌恶而疏远的陌生人。 这份人情世故的拿捏,这份进退自如的手段,才是他在二级院立足的根本。 沈振不再多言,只是对著二人微微頷首,隨即转身,衣摆轻扬。 迈著从容的步子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坐下,重新摇起了摺扇,仿佛刚才那番屈尊降贵的拉拢从未发生过一般。看著沈振坐回原位,赵猛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娘嘞……这就是大人物的压迫感吗?” 赵猛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心有余悸: “刚才……刚才俺差点就没忍住,想点头答应了。” 吴秋也是一脸的感慨,他看著不远处沈振那风度翩翩的侧影,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转头看向赵猛:“赵猛,你发现了吗?” “什么?” “沈师兄之所以对咱们这么客气,甚至不惜许下重利……” 吴秋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依旧映照著苏秦画面的法球,语气有些唏嘘: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一苏秦师兄。” “是因为苏秦师兄太强了,强到了让他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討好,甚至不得不通过咱们来迂迴示好的地步。”“咱们……” 吴秋苦笑一声,有些自嘲地说道: “说到底,不过是沾了苏秦师兄的光罢了。” 赵猛愣了一下。 他顺著吴秋的手指,看向那个在画面中屹立不倒的身影。 隨即,他那张粗糙的黑脸上,咧开了一个格外灿烂、格外自豪的笑容。 “沾光咋了?” “那是咱们胡字班的苏师兄!是咱们胡字班,胡门社出来的人!” 赵猛一拍大腿,眼底满是服气: “苏师兄牛逼,俺们跟著沾光,那是俺们跟对了人,是俺赵猛的福气!” “哪怕只是在他后面摇旗吶喊,俺也觉得脸上有光!” 第126章 焚烧道基!只为饿者皆有食!(求月票) 此时,讲之侧。 徐教习那原本只是隨意扫视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法球光幕的另一角。 原本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张被丹火燻烤得有些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惊嘆。“嘖喷……这百草堂的运道,当真是让人看不懂了。” 徐教习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击著案几,发出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感慨:“这怕不是要把往后十年的风水都给占尽了?” “本以为出了个苏秦,已是邀天之倖。却没曾想……罗教习那压箱底的“万愿穗』传承,竟然被两个新生同时领悟了。”他的声音在金丹堂內迴荡,带著几分行內人才能听懂的门道: “一个苏秦,通脉中期,手段霸道,那是用绝对的实力去“抢』天时,夺地利,首得嘉禾,压得一眾老生抬不起头来。”“而这另一个……” 徐教习的手指,指向了光幕中那片略显淒凉的画面: “藏器於身,引而不发。” “他虽也修成了那万愿穗的雏形,却並未像苏秦那般,將其中的愿力直接转化为修为去破境,而是將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等隱忍,这等心性,若是放在炼丹上,必是个能守炉火、熬得住寂寞的好苗子。” 说到这,徐教习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语气中多了一丝惋惜与不解: “不过……他这是要干什么?” “此时显化出法相,既非对敌,亦非破境……” 徐教习身子前倾,那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著画面中的白衣少年,声音低沉: “他该不会是……想將这株足以作为成道根基、价值连城的八品灵植,一次性消耗在这区区一场月考之中吧?”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 原本还在为苏秦的成就而热议的眾人,瞬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赵猛和吴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急忙顺著徐教习的手指望去。 当看清那画面中的景象时,两人的瞳孔几乎在同一瞬间剧烈收缩! “那是……徐师兄?!” 赵猛声音里带著颤抖。 画面中,是一片苍凉的荒野。 不同於苏秦那边金黄遍地、丰收喜庆的景象,徐子训所在的领地,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通脉一层的修为,终究是太低了。 哪怕他拚尽全力,哪怕他精打细算地运用每一丝元气去施展《春风化雨》,去滋润那乾裂的土地。但…… 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二十倍的飢饿速度,就像是两把无情的刻刀,在疯狂地削减著这支只有五十人的小小队伍的生命力。田里的庄稼才刚刚抽芽,距离成熟还遥遥无期。 而田埂上,那些衣衫襤褸的灾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拄著枯木棍,身子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断的枯草,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尘土里。旁边的妇人想要去扶,却因体力不支,跟著摔作一团,怀里的孩子发出微弱如猫叫般的哭声,听得人心头髮紧。“昏倒了… 吴秋死死抓著衣角,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脸色发白: “徐师兄的灾民……已经有人饿昏迷了!”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要开始死人了!” 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修为的短板,在这残酷的规则面前,被无限放大。 没有苏秦那般逆天的催熟神通,也没有老生们深厚的法力储备,徐子训就像是一个试图用杯水去救车薪之火的旅人,虽有仁心,却无力回天。然而。 就在这绝望的关头。 画面中央的徐子训,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慌乱,没有放弃,甚至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太多对於失败的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群倒下的灾民中间,白衣胜雪,却染上了些许尘埃。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光华大盛。 一株通体洁白、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稻穗,缓缓浮现於半空之中。 那稻穗並不高大,却散发著一种温润、柔和、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苦痛的圣洁光辉。 与苏秦那株金光璀璨、霸道尊贵的【聚沙成塔】不同。 徐子训的这株【万愿穗】,透著一股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象。 那是他三年来,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用一次次善行、一份份关怀,一点一滴凝聚而成的一一【仁者之愿】。“他……他要干什么?” 沈振坐在不远处,此时也收起了摺扇,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作为商人,他最懂得计算价值。 那株万愿穗,哪怕只是初成的雏形,其价值也足以抵得上一件极好的法器。 那是修行的资粮,是破境的秘钥,是未来的道基! 若是留著自己慢慢炼化,足以让徐子训的修为在短时间內突飞猛进,弥补他起步晚的劣势。可现在……… 他竟然在这个註定要失败的考核里,在这个全是虚擬幻象的灵窟之中,把它拿了出来? “不……不会吧?” 沈振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这群假人,为了这群只是一堆数据和灵气构成的“灾民…” “毁了自己的道基?!” 灵窟秘境,烈日悬空。 这里的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將人的油都给熬出来。 不同於苏秦那边的风调雨顺,亦不同於叶英那边的机关算尽。 徐子训的这块领地,安静得令人心悸。 五十名灾民,此刻已倒下了大半。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乾裂的田埂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胸膛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在证明著他们是一群活物。徐子训立于田间。 他那一袭胜雪的白衣,此刻已沾满了尘土,袖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手腕上。 通脉一层的真元,早已在维持《春风化雨》的消耗中枯竭。 丹田空空荡荡,像是一口被晒乾了的井。 他看著脚下那片依旧青涩、离成熟还遥遥无期的稻苗,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青涩。 在这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下,每一息的等待,都是在拿人命做沙漏。 徐子训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株通体洁白、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悬浮著。 它很美。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那是他三年如一日,在外舍的泥潭里,用一次次並不起眼的善行,一点一滴凝聚而成的道果。“徐兄,这东西你得留著。” 昨夜青竹幡內,王燁那懒散却透著关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你起步晚,修为是短板。 这株万愿穗,是你追赶那些老生的唯一捷径。” “別急著用。” “等月考结束,我带你去找炼丹师一脉的朋友,让他用最好的灵材给你做一炉“养神丹』,或许能使你在灵植师一脉,藉助些许你的体质之力。”“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一次月考的得失,哪怕是垫底,也无足轻重。 只要这道基还在,你徐子训,早晚能走到那高处去。” 那时候,他是赞同的。 他也觉得自己能忍,能等。 毕竟,为了心中的道,他已经等了三年,又何在乎再多等一时? 所以,哪怕局势再艰难,哪怕看著排名跌落谷底,他都死死守著这株稻穗,不敢动用分毫。那是他的未来。 是他在那个庞大的家族面前,证明自己选择並未出错的唯一底牌。 “可是… 徐子训的目光,从掌心的稻穗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身旁。 那里,靠坐著一个枯瘦的老汉,名叫老苍。 老苍快不行了。 他的嘴唇乾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眼窝深陷,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嚇人。 在他的怀里,缩著一个四五岁的稚童,正张著大嘴,发出猫叫般的哭贏。 那是饿的。 “娃……別哭……” 老苍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半块干硬的树皮,也是徐子训之前分发下去、让他吊命的最后一点口粮。 老苍没捨得吃。 他把那块树皮在嘴里抿了抿,润湿了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孩子的嘴里。 “吃……吃了就不饿了……” 老苍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丝。 孩子本能地咀嚼著,那是求生的本能。 而老苍看著孩子吞咽的动作,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的头慢慢垂下,靠在枯树干上,像是睡著了。 只有那只乾枯如鸡爪的手,还死死地护在孩子的背上。 徐子训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风,吹过田野,捲起一阵黄沙,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幻境… 他在心中低语,试图用这两个字来说服自己。 这只是一场考核。 这些人,不过是阵法演化出的傀儡,是一串串用来计算分数的符文。 他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们的痛苦是假的,死亡是假的,甚至连这份感人至深的舐犊之情,也是假的。 为了这一群假人,毁了自己三年的心血,毁了自己的道基…… 值得吗? 理智告诉他,不值。 甚至是愚蠢。 但是。 徐子训看著老苍那渐渐僵硬的手,看著那孩子沾满泥土的脸庞。 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如果是假的……” 徐子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那株玉色的稻穗。 “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呢?”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王燁的劝告,也不是家族的期望。 而是刚才入阵时,老苍带著村民们,对他跪拜行礼,口中喊的那一声一 “村长”。 村长。 这是一份权力,更是一份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若我为了前程,可以坐视治下百姓饿死而无动於衷……” “哪怕这百姓是假的,哪怕这灾难是演的。” “但我这份见死不救的心… “却是真的。” 徐子训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平日里的谦和与隱忍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与通透。 “道在脚下,不在云端。” “若连眼前的苦难都视而不见,修什么长生?求什么大道?” “我徐子训的道…… “不该如此精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吐尽了心中的算计,也吐尽了所有的犹豫。 他低下头,看著掌心的那株【仁者之愿】。 “抱歉了。”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一位老友告別: “要让你……受些委屈了。”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更没有去构建什么精妙的灵力循环。 徐子训做了一个最简单、最粗暴、也是最“愚蠢”的动作。 他的五指,猛地收拢。 “哢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他掌心响起。 那株凝聚了他三年善行、承载了他无数心血的八品灵植雏形,就这样被他亲手……捏碎了!!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愿力洪流,瞬间从指缝间爆发而出! 那不是涓涓细流,那是决堤的江河! 没有了灵植的束缚,这股力量变得狂暴、无序,却又充满了最原始的生机。 徐子训没有將其吸纳入体,去衝击那近在咫尺的通脉二层瓶颈。 也没有试图將其炼化,去温养自己的神魂。 他只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荒凉的天地。 体內的最后一丝元气,化作了引火的火摺子,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团狂暴的愿力之中。 徐子训低喝一声。 那是他在这一级院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吶喊。 並没有真实的火焰升起。 但在那虚空之中,却仿佛燃起了一场看不见的燎原大火。 那是愿力在燃烧! 是徐子训的道基在燃烧! 这是一种极其浪费、极其奢侈的用法。 就像是拿千年的沉香木去当柴火烧,只为了煮熟一锅凡俗的米粥。 在这一刻,无数的积累,无数的日夜,都在这烈火亨油般的爆发中,化作了那一剎那的瑶璨!“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波,以徐子训为中心,瞬间横扫了整片田野。 光波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原本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稻苗,在这股不计成本的愿力灌注下,像是被注入了神血。 枯黄褪去,翠绿重现。 紧接著,是拔节,是抽穗,是灌浆!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道理。 就是纯粹的、庞大的生机,硬生生地將这作物的生命进程,推到了终点! “沙沙沙……” 稻浪翻滚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荒原上响起。 原本空旷的田野,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几乎垂到了地面,那是丰收的谦卑,也是生命的礼讚。 风停了。 徐子训站在稻田中央,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的气息衰落到了极点,甚至比刚入阵时还要虚弱。 那株【万愿穗】,已经彻底消散,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输了。 输掉了前程,输掉了底蕴,甚至可能输掉了这场考核的排名。 但是…… 他看著周围。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灾民,一个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老苍怀里的孩子停止了哭泣,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那近在咫尺的金黄稻穗。 几个还能动的汉子,手脚並用地爬进地里,捧起稻穀,放声大哭。 “有……有吃的了……” “活了……咱们活了!” 哭声,笑声,喊声。 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交织成一片。 徐子训看著这一切,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要灿烂。 “值了。” 他在心中轻声说道。 哪怕是幻境,哪怕是假人。 但这一刻的饱腹,这一刻的生机,这一刻他在心中守住的那份“仁”…… 是真的。 金丹堂內,地火幽幽。 巨大的水晶法球悬浮於半空,將灵窟內那场惨烈而无声的“献祭”映照得纤毫毕现。 徐子训那一袭白衣,在那金色的稻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隨著那株【仁者之愿】的崩碎,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如同深秋最后的蝉鸣,悽厉而决绝。堂內一片死寂。 数百名炼丹学徒,连同那几位负责看守炉火的执事,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原本终日不歇的捣药声、扇火声,仿佛都被这一幕画面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徐教习立於讲之侧,手中的玉尺轻轻敲击著掌心,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篤篤”声。 他看著画面中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少年,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直至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有志气…… 徐教习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久经世故的沧桑与不解: “却不知该说是愚昧,还是该说是……飞蛾扑火。” 他伸出玉尺,隔空点了点那片已经化作虚无的白色光点,语气中满是惋惜,甚至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那可是【万愿穗】啊…” “是凝聚了整整三年心血、足以作为根基的八品灵植雏形。” “为了这些幻境中虚构的假人,为了一场即使输了也可以重来的考核,竞然一次性將如此珍贵的灵植燃尽……”徐教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若是为了前程,他大可在此之前,便將这灵植生吞服用。” “哪怕吸收率低些,哪怕根基不稳些,但那修为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有了更高的修为,他在接下来的兽潮中便能走得更远,甚至有机会衝击更高的排名。” “可现在呢?” 徐教习轻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看那画面,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理智的褻瀆: “修为未涨,底牌尽失,只换来了一群虚假数据的饱腹。” “这叫什么?” “这叫优柔寡断,这叫没有远见!” “我原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如今看来……倒是高看他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虽然刻薄,虽然冷酷,但却符合修仙界最核心的逻辑一 利益最大化。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徐子训的选择,无疑是亏本的,是愚蠢的,是感性压倒了理性的错误示范。角落里。 吴秋低著头,死死地咬著嘴唇,双手紧紧抓著膝盖上的道袍。 他想反驳,想说徐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被理智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因为徐教习说得没错。 从考核的角度,从修行的角度,徐子训……確实输了。 然而。 “嘭!” 一声闷响,突兀地在寂静的后排炸响。 那是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的声音。 紧接著,一道魁梧的身影,在那一片低垂的头颅中,霍然站起。 赵猛。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跟在徐子训身后憨笑、遇事总爱挠头的粗汉,此刻却涨红了脸,那一双铜铃大眼中,燃烧著一种名为“愤怒”的火焰。他身边的吴秋嚇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角: “赵猛!你疯了?这是课堂!那是教习!” “別拉我!” 赵猛猛地甩开吴秋的手,动作粗暴,却並未伤及同伴。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死死盯著讲上的徐教习,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隨著呼吸突突直跳。 “徐教习!” 赵猛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破音,在这金丹堂內带起了嗡嗡的迴响: “你说的不对!”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震惊、错愕、看戏…… 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匯聚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班新生身上。 在这等级森严的二级院,公然顶撞教习,那是大不敬,轻则被赶出课堂,重则记过处分! 徐教习也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这个如铁塔般的汉子。 並未动怒,反而带著几分诧异与玩味。 “哦?” 徐教习淡淡开口,手中的玉尺轻轻拍打著掌心: “你说我……不对?” “是不对!” 赵猛梗著脖子,既然站起来了,那口气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他指著水晶法球,指著那个已经变得模糊的白衣身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您说徐师兄是为了成绩?是为了前程?” “若是为了成绩,他为什么不吞了那万愿穗?!” 赵猛向前跨了一步,撞开了身前的案几: “他难道不知道吞了能涨修为吗?他难道不知道修为高了能拿更好的名次吗?” “他是傻子吗?!” “不!他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帐!” 赵猛的眼睛红了,眼角隱隱有泪光闪动: “可他为什么不吞?” “为什么要选那条死路,去燃烧自己的道基?” “因为那群灾民一一叫了他一声“村长』!” “因为他看不得那些人饿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那是假的!哪怕那是幻象!” 赵猛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悲壮: “在他心里,那一声“村长』,比那一百点功勋,比那前十的名额,都要重!” “他救的不是数据,他救的是他自己的一一心!” 课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地火燃烧的劈啪声,和赵猛那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看著这个平日里憨傻的汉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粗人心里,竞然藏著如此滚烫的血性。徐教习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並未被这番激情的演说打动,反而在眼底流露出一丝更为深刻的冷意。 “心?” 徐教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血性救不了命。” 他抬起手,指著画面中那虽然丰收、却依旧危机四伏的荒野: “你所谓的“心』,能帮他挡住下一波兽潮吗?” “你所谓的“仁』,能让他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活得更久吗?” “这一关,他护住了粮食。 可下一关呢? 当妖兽来袭,当真正的生死危机降临,他那一身枯竭的法力,拿什么去护?” 徐教习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到时候,不仅那些灾民要死,连他自己也要被淘汰出局!” “为了逞一时之仁,断送了长远的生路。” “这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我评价他优柔寡断,没有远见。” 徐教习盯著赵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 “有何之错?!” 这番质问,逻辑严密,直指现实的残酷。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低下头,心中那点刚被赵猛点燃的火苗,又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是啊。 修仙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结果。 输了就是输了,无论理由多么高尚,失败者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面对徐教习那如山般的威压,赵猛的身躯微微颤抖著。 那是本能的恐惧,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 但他没有退缩。 也没有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金丹堂內所有的燥热都吸进肺腑,化作胸膛里的一团火。 他想起了苏秦。 想起了王燁。 想起了徐子训在那青竹幡下,温润如玉却又坚定如铁的眼神。 赵猛摇了摇头,声音不再高亢,却变得异常沉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教习,您还是错了。” “您说的是利弊,是算计。” “但徐师兄修的……是道。” 赵猛抬起头,那双从不曾如此明亮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徐教习的目光: “徐子训师兄,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他的原则!也是他修行的根本!是他的一一初心!” “在他心里,人命大过於天! 自己的利益,永远是放在最后的!” 赵猛伸出手,在空中狠狠地划了一下,仿佛要划开这世俗的偏见: “如果今天,因为是考核,是假的,他就鬆动一下自己的原则,去吞了那道果。” “如果明天,因为事不关己,因为有危险,他就再“变通』一下自己的標准,去见死不救。”“那么……” 赵猛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让一步,步步让。” “退一步,步步退。” “等到最后…… 那个站在高处、修为通天的人,还是徐子训吗?” “那不过是个披著徐子训皮囊的、精致的利己鬼罢了!” “徐师兄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这是他的道,他就会走到最后!” “如果需要將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才能通过这劳什子的考核……”赵猛挺直了脊樑,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那徐子训师兄,寧愿不要!” “他知行合一,內圣外王。” “这等心性,这等坚持……” “又何谈优柔寡断?!” “轰”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金丹堂內轰然炸响。 震得人心头髮颤,震得人神魂激盪。 吴秋坐在旁边,呆呆地看著这个平日里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室友。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粗鲁的汉子,竟然能说出这般振聋发聵、直指大道本源的话语。 那不是书本上学来的道理。 那是对朋友、对兄长最深刻的理解,是用一颗赤子之心碰撞出来的火花。 沈振坐在不远处,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经合上。 他看著那个在教习威压下依旧昂首挺胸的赵猛,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这胡门社…… 沈振在心中轻嘆,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是真的团结啊…” “有这样的师兄,才有这样的师弟。 这股子气,散不了。” 整个金丹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个敢於直面教习、为同窗辩护的粗人身上。 有敬佩,有震撼,也有担忧。 徐教习静静地站在讲上。 他看著赵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原本的冷意,正在一点点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思。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想起了那个曾经也意气风发、发誓要炼尽天下奇丹救死扶伤的少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为了爭夺资源而妥协的时候? 还是为了迎合上意而低头的时候? 他在“利弊”与“得失”的算计中越走越远,修为越来越高,地位越来越重,可那个曾经的自己,却早已面目全非。“知行合一…… 徐教习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能守住这四个字的人,往往都死了,或者是败了。 但…… 他们败了吗? 徐教习的目光转向法球。 画面中,那个虽然虚弱、虽然狼狈,但坐在金色稻浪中笑得无比坦荡的少年。 他败了吗? 在那一刻,他的光芒,甚至盖过了那悬空的烈日。 徐教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枯槁与算计的老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真。 他缓缓抬起手,对著下那个依旧紧绷著身体、准备迎接雷延之怒的赵猛,轻轻摆了摆。 “坐下吧。” 徐教习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著一股温和的暖意: “你叫赵猛,是吧?” 赵猛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徐教习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他並未因被顶撞而动怒,反而对著赵猛,微微拱了拱手。 这一礼,是师长对弟子的致歉,也是前辈对那种纯粹道心的致敬。 “是我唐突了。” 徐教习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內迴荡: “我以“术』度“道』,確实落了下乘。” “在这修仙路上,聪明人太多,算计太多。” “但……” 他看著赵猛,又看了一眼法球中的徐子训: “知行合一的人……太少。” “这样的人,无论是在这考场之上,还是在那漫漫仙途之中……” “在哪,都值得尊重。” “胡字班……教得好啊。” 话音落下。 赵猛只觉得鼻子一酸,那股子硬撑著的气猛地泄了下来,双腿一软,重重地坐回了蒲团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得有些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他护住了师兄的名声。 他也护住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理”。 吴秋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赵猛的手臂。 没有说话。 但那掌心的温度,胜过千言万语。 天鉴阁內,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裊裊余烟,在那绘著星宿轨跡的穹顶下盘旋。 阁內的气氛,隨著水晶法球中画面的定格,变得有些微妙而粘稠。 冯教习手里那两枚转了半晌的铁胆,终於被他扣在了掌心。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那张雕花的沉香木案,落在了罗姬那张即便面对如此变局、依旧古井无波的脸上。“老罗啊… 冯教习咂了咂嘴,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像是喝了陈醋般的酸意,却又不得不服的感慨: “真没想到,你这“万愿穗』的种植之法,竟然那么管用。 更没想到,这一届的新生里,竟然真有人能把这门手艺用到这个份上。”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负手而立、身后金光万道的青衫少年: “一个首得嘉禾,靠著那诡异的神通,硬生生压过了那些通脉九层、武装到了牙齿的入室师兄,拔了头筹。”他又指了指画面另一侧,那个虽然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衰败,却依旧挺立在风中的白衣身影:“还有一个……为了区区一群幻象,竞能做到自碎“万愿穗』,以道基换生机。” 冯教习摇了摇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困惑与自我怀疑: “老夫就搞不懂了……” “老夫对那些弟子,可谓是掏心掏肺。 灵石给足,丹药管够,只要他们肯来,我青木堂的大门从来都是敞开的。 我教他们趋利避害,教他们怎么在这修仙界里活得滋润,活得体面。” “可凭什么… 冯教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甘: “凭什么这些真正的天才,这些心气儿高得嚇人的苗子,最后都进了你那清水衙门似的百草堂?”罗姬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袍垂落,宛如一尊歷经风雨的石像。 他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温和地注视著法球中的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寂静: “老冯。” “因利聚者,必因利而分。” 罗姬转过头,看著这位斗了半辈子的老友,眼神清澈而深邃: “你教他们的,是生存的手段。 而他们来我这儿,求的是一一心中的道。” “真正的天才……”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某种不可见的规则之上: “总是要有些许近乎於顽固的坚持,要有些许不被世俗所理解的傻气。” “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事事权衡利弊,步步精打细算……” “那这修仙界,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罗姬的目光穿过窗欞,望向那浩瀚的云海: “老冯,你不能因为眾人皆醉,便隨波逐流。” “这世道昏暗,泥沙俱下。” “但总要有些人……”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是得睁开眼,望著这个世界的。” “他们或许会摔得头破血流,或许会走得很慢。” “但只有他们,才能看见那些低头赶路的人……看不见的风景。” 这番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了冯教习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几句“生存才是硬道理”,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著罗姬那双仿佛燃烧著某种火焰的眼睛,最终只是无奈地苦笑一声,重新靠回了椅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之中。是啊。 他不得不承认,正是这股子“傻气”,这股子“顽固”,才造就了如今这两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侧目的妖孽。“哼!”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突兀地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默。 一直缩在角落里,手里把玩著不知名骨片、全程未发一言的金教习,此刻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如同乾尸般枯槁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那双阴森森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法球中那个虽然虚弱、却笑得坦荡的徐子训,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满与痛惜:“徐子训入了你灵植一脉,简直就是自误!” 金教习枯瘦的手指用力地刮擦著骨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那种性格,那种为了所谓的“仁』可以牺牲一切的执念…” “若是修我缝尸一脉,沟通阴阳,以身饲鬼,去弥补亡者的遗憾,去缝合生死的裂痕,那才是天作之合!那才是无量功德!”“可他偏偏要去种地!” 金教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阴霾: “他啊……是陷入了执念中啊…” “他以为他在救人,殊不知,他这是在给自己套枷锁!” “为了群假人毁了道基,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这番话虽然刻薄,但出乎意料的是…… 在场的几位教习,包括刚才还一脸讚赏的夏教习,此刻竟皆没有出声反驳。 就连罗姬,也只是沉默不语。 因为从修行的角度来看,金教习说得没错。 徐子训的选择,太过惨烈,也太过理想化。 这种性格,若是在盛世或许能成一代贤臣,但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 太容易折了。 罗姬没有和金教习搭话,也没有去辩解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法球,变得深邃无比。 在那双倒映著万千气象的眸子里,世界仿佛被剥离了表象,只剩下了一道道流转不休的气机与因果。他看到了。 在徐子训的身边,虽然那株玉色的万愿穗已经破碎. 但却有点点宛如萤火般的纯白光点,正从那些被救活的“灾民”身上升起,温柔地环绕在他的周身,缓缓沁入他的神魂。“那些村民的愿力……远比外界精纯。” 罗姬心中暗忖: “虽是幻境,但在这五品灵筑的规则之下,情感到达了极致,便也成了真。”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徐子训碎了道基,却守住了道心。” “这股纯粹至极的愿力,虽不能助他修为大进,却在无形中洗炼了他的神魂。” “或许… 罗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经此一劫,他的“仁者之愿』,反而能更进一步,触碰到那“心想事成』的真正门槛。”隨后,罗姬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侧。 那里,是金光漫天、瑞气千条的苏秦领地。 与徐子训那边涓涓细流般的纯白愿力不同,苏秦这边的景象,堪称一一宏大。 罗姬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灵窟的界壁,看到了演武场外,那数千名正为此沸腾、震撼、议论纷纷的学子。一道道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金色丝线,正跨越空间的阻隔,源源不断地向著苏秦匯聚。那是震惊,是敬畏,是羡慕,也是渴望。 “外界观看月考之人的愿力… 罗姬在心中低语: “虽然嘈杂,虽然斑驳不纯,带著各种各样的私心与杂念。” “但……量大。” “大到足以引发质变。” 在罗姬的视野中,苏秦识海深处,那座早已筑基完成的“愿力浮屠”,此刻正疯狂地运转著。无数金色的流光经过【聚沙成塔】这道无上法门的层层筛选、提纯、压缩,最终化作了一滴滴精纯至极的金色液滴,滴落在他识海之中。原本尚需时日稳固的聚沙成塔境界,在这股庞大外力的推动下,竟如烈火烹油般再次沸腾起来。那是一种水满自溢的势头。 那是一种厚积薄发后的必然。 罗姬看著画面中那个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苏秦他……” 罗姬轻声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要突破了。” 第127章 疯狂开宝箱!凝浮屠金塔!(求月票) 田野之上,风吹稻浪,金色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 那些饿极了的灾民们,此刻正围坐在田埂边,或是直接瘫坐在收割后的稻草堆上。 他们手中捧著沉甸甸的稻穗,甚至来不及脱壳,便用牙齿粗鲁地咬碎穀壳,咀嚼著里面甘甜的生米。那声音虽不雅,却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最原始的幸福。 孩童的啼哭声止住了,老人的咳嗽声平息了。 在这片被“丰登”神通强行催熟的土地上,一种名为“生机”的气息,正在这死寂的灵窟中顽强地蔓延。苏秦负手立於一块青石之上,並未去打扰这份难得的安寧。 他的目光,从那些灾民身上收回,缓缓落在了身前那口已经敞开的绿色宝箱之中。 箱底,静静地躺著二株被灵光包裹的植物。 並非是乾瘪的种子,亦非是封存的標本。 那是二株根系完整、枝叶舒展,甚至还在微微吞吐著周遭元气的一一活株! “这就是五品灵筑的底蕴么… 苏秦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第一株藤蔓状的植物。 触感温凉,表皮坚韧如蛇皮。 【青元灵豆藤】。 九品灵植中的佼佼者。 这藤蔓通体呈翡翠色,叶片宽大如掌,而在那叶腋之间,掛著几串饱满的豆荚。 透过半透明的豆皮,隱约可见內里那泛著青光的豆粒。 苏秦脑海中迅速闪过《万灵启示录》中的记载: “青元灵豆,食气而生。 其豆蕴含草木精粹,那是炼製“回春丹』的主材,亦是灵厨眼中製作“青玉豆腐』的绝佳上品。哪怕是生服,对於通脉境修士而言,也是补充气血、温养经脉的良药。” 更重要的是,此物生命力极强,落地生根。 “这是战略资源。” 苏秦心中给出了定语。 隨后,他的视线移向第二株。 那是一朵妖异而美丽的花。 花瓣呈深紫色,层层叠叠,如同美人的裙摆。 而在花蕊中心,却生长著一颗仿佛眼球般的果实,正隨著苏秦的注视而微微转动,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魅惑气息。【食元妖蕊】。 “吞噬游离元气,甚至能短暂汲取低阶妖兽的精血以壮大自身。” 苏秦眼神微凝。 此物虽带个“妖”字,却是实打实的正道灵材。 其花蕊是炼製“破障丹”的关键辅料,能助人堪破迷障。 而那坚韧的花瓣与根茎,经过特殊处理后,是符篆师绘製高阶幻术符篆的上佳载体。 “攻守兼备,且有奇效。”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二株货真价实的九品灵植摆在眼前时,他心中依旧难免泛起一丝波澜。“青云养灵窟… “不愧是三级院大能的手笔,这份豪气,確实非同凡响。” 要知道,在外界庶务殿,这二株灵植若是想要购买,哪怕是种子,加起来怕是也得耗费半百功勋,外加数百两纹银。而在这里,仅仅是一个“先登”的绿色宝箱,便將其尽数囊括。 “绿箱已是如此…… 苏秦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方小天地的界壁,望向了那更加遥远的迷雾深处: “那更高一级的青色、蓝色,乃至那传说中的紫色宝箱之中……” “又该藏著何等惊世骇俗的机缘?” “八品灵植?甚至是……七品?” 一念至此,苏秦的呼吸不由得稍微急促了几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修士,在这场名为“考核”实为“掠夺”的盛宴中迷失方向,不顾一切地驱使灾民去探索,去赌命。但很快,苏秦眼中的那一抹火热便迅速冷却下来,重新归於古井无波的平静。 “贪多嚼不烂。” “机缘虽好,也要有命去拿。” “现在的我,根基虽厚,但正如王燁师兄所言,这灵窟之內,危机四伏。兽 潮將至,天灾未止,若是此刻分心他顾,只怕会阴沟里翻船。” 苏秦收摄心神,大袖一挥。 那二株灵植连同宝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收入了隨身的储物袋中。 “外物终究是外物。” “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立足之本。” 苏秦重新盘膝坐回那块青石之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將所有的杂念尽数排出脑外。 此时此刻,这方天地间,除了风声,除了灾民的咀嚼声,还有一种声音,正在他的耳畔,或者说在他的识海深处,轰鸣作响。“嗡嗡嗡” 那声音细密而嘈杂,如同盛夏午后的千万只蝉鸣,又好似远方集市上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那是一愿力。 而且是海量的、並未经过提纯的、混杂著各种情绪的原始愿力! 苏秦的心神沉入识海。 只见在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周围,原本平静的金色海洋,此刻正泛起滔天巨浪。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丝线,正跨越虚空,源源不断地从外界涌入。 “这是…… 苏秦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这些愿力,並非来自眼前的这一百名灾民。 灾民的愿力虽然纯粹,但数量有限,早已被他吸收,助他突破了【万愿穗】的瓶颈。 此刻这股如潮水般涌来的愿力,庞大、驳杂、甚至带著几分窥探与震惊。 它们来自一一外界! 来自那演武场上,来自那观澜阁中,来自那数千名正通过水晶法球,死死盯著他一举一动的道院同门与教习!“原来如此……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全院公开考核… “眾目联联之下,夺得先登,逆转乾坤。 这份关注,这份惊嘆,这份哪怕是嫉妒与不解的情绪……” “在【万民念】敕名的牵引下,尽数化作了这滚滚而来的愿力洪流!” 若是换做以往。 面对这般庞杂且带有负面情绪的愿力,苏秦或许会感到棘手。 因为愿力有毒。 而万愿穗,毕竟是种植在识海的特殊灵植。 若是未经筛选使囫圇吞枣,轻则神魂不稳,重则走火入魔,被眾生的杂念衝垮理智。 但现在… 苏秦的意识,在那识海中央缓缓凝聚成形。 他看著那漫天涌来的“嘈杂”光点,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罗师的课,没白听。” “王燁师兄的指点,也没白受。” 苏秦双手在虚空中虚按。 “起!” 隨著他心念一动。 那株已经晋升为三级造化、通体金黄的【万愿穗】,猛地一震。 一股玄奥的波动,以它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识海。 【万愿穗聚沙成塔】一一神通发动! “哗啦啦一” 只见那原本混乱不堪的愿力洪流,在撞上这股波动之后,竟像是泥沙入水,迅速分层。 一张无形的、由神念编织而成的巨大筛网,横亘在识海之上。 “嫉妒者,去!” 苏秦心中低喝。 那些带著灰暗色泽、充满了恶意的光点,在触碰到筛网的瞬间,直接被震碎,化作纯粹的元气消散,不留一丝痕跡。“怀疑者,去!” 那些闪烁不定、带著杂质的光点,同样被无情剔除。 “唯有那震惊、敬畏、嚮往…” “唯有这等认可强者、认可奇蹟的纯粹念头……” “方可一一留!” “嗡” 筛网震动。 经过层层过滤,原本浑浊的愿力洪流,虽然体积缩小了大半,但剩下的,却是如金沙般璀璨、如水银般沉重的精华!那是最纯粹的一一名望之力! “聚!” 苏秦单手一招。 那些金色的愿力精华,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砂,欢呼著,雀跃著,向著那株【万愿穗】飞去。它们並没有直接融入稻穗本体,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轨跡,在那稻穗的根部,在那原本就已经初具规模的金色塔基之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堆叠与构建。一粒粒,一层层。 严丝合缝,坚不可摧。 这是在一一补全! 之前在百草堂,虽然苏秦借著罗姬讲道的契机,將【聚沙成塔】推演到了三级,但那是理论上的突破,是境界的提升。其內在的愿力填充,其实並未圆满。 就像是一个刚刚扩建了的水库,虽然堤坝高了,但水还没蓄满。 而此刻。 这来自外界数千名修士的关注与愿力,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疯狂地填补著这巨大的空缺!苏秦沉浸在这种“筑基”的快感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他能感觉到,隨著愿力的填充,那株万愿穗变得愈发神圣庄严。 每一片叶子上流转的符文,都变得清晰可见。 甚至,在那稻穗的最顶端,隱隱约约间,似乎有一抹更加尊贵、更加神秘的紫意,正在悄然孕育。那是……向著四级“点化”迈进的徵兆!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99/100)】 “还差一点…… 苏秦在心中低语,神念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外界的关注还在持续,愿力的洪流虽然有所减弱,但依旧源源不断。 当最后一缕最为精纯的金色愿力,被完美地镶嵌在那座愿力浮屠的塔尖之时。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那不是凡俗的声音,那是大道规则的共鸣! 金光爆闪! 整片识海瞬间被染成了一片纯金之色。 那株【万愿穗】,在这一刻,仿佛突破了某种生命的极限。 它的体型並未再次暴涨,反而开始收缩,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剔透,宛如一株由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水晶稻稳。而在那稻穗的周围,原本虚幻的愿力浮屠,此刻竟彻底凝实! 一座九层金塔,魏峨耸立,镇压识海!! 塔身之上,万民祈祷的画面栩栩如生,一股镇压一切、万法不侵的恐怖气息,油然而生。 八品法术《万愿穗聚沙成塔》突破! 【万愿穗聚沙成塔lv4(1/200)】 剎那间。 无数全新的感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苏秦的脑海。 那不再是简单的筛选与匯聚。 那是一一质变!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深处,两座金色的九层浮屠虚影一闪而逝。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嗡……” 一团金色的液体,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那不是水,那是液化到了极致、纯粹到了极致的一一愿力精粹! 这一团愿力,不再狂暴,不再难以控制。 它温顺得像是一团暖玉,隨著苏秦的心意流转变化。 苏秦看著这团愿力,感受著其中蕴含的那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能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这就是……四级点化之后的“愿力』么?” “这纯度……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团愿力若是被他吞下…… 不再需要什么繁琐的炼化,也不再需要担心什么根基不稳。 它会直接化作最本源的修为,无缝衔接进他的丹田气海! “这,简直就是近乎“道』的实物显化!”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识海深处,那座巍峨的九级愿力浮屠顶端。 在那里,原本虚幻的影像已然凝实。 一株通体金黄、宛如黄金浇筑而成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扎根於塔尖,隨著识海的波涛轻轻摇曳。每一粒穀壳上都流转著繁复的云纹,散发著一股令人灵魂颤慄的诱人香气。 那诱惑实在太大了。 哪怕只是神念微微触碰,苏秦都能感觉到身体本能发出的饥渴咆哮一一那是生命层次渴望进化的本能。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心念一动,这株存在於识海中的灵植,便能瞬间具现於现实世界,化作实实在在的无上宝药,被他一口吞下!苏秦在心中飞速推演: “我如今是初入通脉五层,若是此刻將这株【万愿穗】具现而出,直接服下,以《通脉决》强行炼化其中蕴含的庞大愿大.……”“那股力量会瞬间化作最纯净、最磅礴的真元,足以帮我毫无悬念地衝破五层的壁障,直抵通脉六层!甚至……还能將境界稳固在中期!”“一瞬之间,再破一境。” 这对於任何修士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捷径。 现实中,苏秦静坐於蒲团之上,周身气息平稳,连衣角的褶皱都未曾惊动分毫。 面对识海中那株散发著极致诱惑的金色稻穗,他的神色並未出现半点贪婪或动摇,反而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理智与审视。就像是一个精明的弈棋者,在审视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吞下它,確实能解一时之需。” 苏秦在心中默默评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別人的事: “通脉六层,的確诱人。但对於拥有面板、且身负天元敕名的我而言,修为的提升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定数。”“但这株【万愿穗】不同。” “它是集万民愿力、经四级点化而成的“本源灵植』。一旦消耗,想要再次凝聚如此纯粹的造化之物,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苏秦微微摇了摇头,眼眸深邃: “拿一个必然会到达的结果,去换取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变量…” “这笔买卖,亏得太狠。” 苏秦將目光再次投向识海深处。 那株金色的稻穗,不仅仅是能量的聚合体,它更像是某种“规则”的载体。 “修为,靠时间能磨,靠丹药能堆。” “但这株万愿穗… 苏秦心中明悟,眼神越发犀利: “它是“变数』,是“奇蹟』的引子,是能够撬动更高层级规则的槓桿!” “陈鱼羊师兄不过是用入微品质的万愿穗,便能做出那碗让人脱胎换骨的“金玉饭』。” “若是我以这株完整的、点化品质的万愿穗灵植为核心……” 苏秦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若是用在灵厨一道,又能烹飪出怎样的道韵灵食?” “若是用在炼丹一道,又能炼製出怎样的奇特丹药?” “还有制符、炼器、布阵……” “这哪里是修行的资粮?” 苏秦看著那株摇曳的金色稻穗,眼中闪烁著思索: “这是一一【万金油】!” 用来提升一层修为? 太浪费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就像是拿传国玉璽去砸核桃,虽能砸开,却碎了国运。 在他看来,將这等能够以此撬动百艺规则、化腐朽为神奇的奇特灵植. 仅仅当作一颗增加熟练度的大力丸给吃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是只有目光短浅之辈才会做出的蠢事。“我的路,在长远,在神权,在官位。” “这株万愿穗,留著做那一锤定音的“胜负手』,远比现在化作几缕真元要有价值得多。”想通此节,苏秦心念微动。 识海之中,那座魏峨的浮屠金塔轰然震动,塔身光芒大作。 那株金色的【万愿穗】,並未被具现,而是依旧稳稳地扎根於塔尖,被层层叠叠的愿力禁制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继续接受著识海的滋养。而当苏秦缓缓睁开双眼,將神识从识海中抽离,归於现世的那一剎那。 耳畔那余音瞬间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在这方小天地里最真实、也最粗糲的烟火气。 稻香瀰漫。 在那被【丰登】神通强行催熟的金色稻田旁,几十口临时架起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色的热气。新收的稻米並未经过精细的脱壳,甚至还带著几分泥土的芬芳。 只是被那些迫不及待的灾民们用石块和木杵粗粗春去外皮,混著些田间寻来的野苦菜与清冽河水,熬成了粘稠得近乎掛勺的糙米粥。这粥水色泽並不清亮,入口尚有些磨嗓子的穀壳残渣。 但这对於这些已在生死边缘徘徊许久、几乎要把树皮草根都挖尽了的灾民而言,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一时间,原本死寂沉沉的田野间,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吞咽声、粗糙陶碗与竹筷的碰撞声。 那种声音匯聚在一起,交织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声浪,在那昏暗的天光下迴荡不休。 原本笼罩在眾人头顶那股名为“绝望”的死气,似乎也在这一碗碗热腾腾的米粥中,被那升腾的雾气悄然衝散。苏秦盘膝坐在一块高耸的青石上,並未进食。 通脉五层的修为让他足以辟穀数日,体內的元气流转不休,时刻维持著巔峰的状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那些吃饱了的灾民,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神里,也重新亮起了一丝属於“人”的光彩。“吃饱了,心也就定了。” 苏秦在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秦侧目望去。 只见王有財拄著拐杖,领著十几个稍显壮实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向这边走来。 这些汉子刚喝了热粥,虽然身子骨还虚,但精气神却提起来了。 他们手里没拿碗筷,而是紧紧攥著镰刀、锄头,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 走到青石下,王有財停住脚步,抬头看著苏秦,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神情有些侷促,却又透著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倔强。“村长……” 王有財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大傢伙儿都吃饱了。” “这是咱们逃难以来,吃的第一顿饱饭。是您给的命。” 苏秦微微頷首,温声道: “吃饱了便好。去歇著吧,养足了力气,若是后面有变故,还需要大家出力。” “歇不住啊… 王有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不安: “村长,咱们虽然是泥腿子,但也懂个道理一一无功不受禄。” “您施法种粮,那是神仙手段,咱们帮不上忙。 可现在饭吃进肚子里了,力气长出来了,若是还让咱们像猪一样躺在那儿哼哼……” 老人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眼神热切的汉子,声音低沉而诚恳: “咱们心里头……慌得慌。” “您是贵人,是带著咱们活命的主心骨。咱们不能只张嘴吃饭,不干活。” “这附近咱们看过了,除了这片地,外头还罩著一层大雾。” 王有財指了指远处那片灰濛濛的迷雾边界: “听说……那里面有宝贝?” 苏秦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片迷雾之上。 那是灵窟规则中提到的“探索区域”,里面藏著各色宝箱,但也同样潜伏著未知的危险。 “是有。” 苏秦並未隱瞒,但语气却沉了几分: “但也可能有吃人的野兽,有要命的陷阱。” “你们身子骨还没养好,又是凡人之躯,进去太危险。” “回去吧。护好这片庄稼,便是大功。” 苏秦的拒绝很乾脆,也是出於好意。 然而。 听到这话,王有財並没有退下。 他反而挺直了那佝僂的脊背,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村长。” 老人的声音不再卑微,反而多了一丝属於长者的沉稳与执拗: “咱们是凡人,是弱。” “但咱们不是废人。” “这一路逃难过来,死的人多了去了。 能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有財指了指身后的汉子们: “二狗他爹,以前是猎户,耳朵比狗还灵。 栓子,以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脚力最好。 还有大壮,有一把子傻力气……” “咱们不想当累螯。” “您护著咱们,给咱们饭吃,咱们把命卖给您,那是天经地义!” “若是连探个路、找个东西都不敢去,都要躲在您身后……”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声音却鏗鏘有力: “那咱们这群人,就算活下来了,脊梁骨也断了。” “以后……还怎么跟著您走?” 身后,那十几个汉子也齐齐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握著木棍、锄头的手,那一双双渴望证明自己价值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苏秦看著他们。 看著那一张张卑微却又倔强的脸庞。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於这些人来说,食物固然重要,但那种“被需要”、“有价值”的感觉,或许比食物更能让他们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找到活下去的尊严。施捨只能救命,共事才能收心。 若是一味地保护,反而会让他们感到不安,甚至滋生出一种“被圈养”的恐惧。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眼底的冷硬悄然融化。 他点了点头,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对著眾人郑重一拱手: “是我思虑不周了。” “既然各位叔伯兄弟有此心意……” 苏秦从怀中摸出几张用硃砂画好的简易符纸。 那是昨晚分別前,王燁隨手塞给他的“示警符”,虽然品阶不入流,但胜在实用。 他將符纸分发给领头的几人: “那便有劳了。” “切记,只在外围探索,不可深入。” “若是遇到宝箱,能拿则拿,拿不到便弃。” “一旦符纸发热,或是听到异响,立刻回头,不可恋战。” “命,比东西值钱。” “哎!得令!” 王有財接过符纸,那张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了菊花般的笑容,仿佛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军令状。身后的汉子们也是一个个精神抖擞,那是找回了主心骨的精气神。 “走!都机灵点!別给村长丟人!” 王有財吆喝一声,带著十几个人,分成三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那片灰濛濛的迷雾之中。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有些漫长。 苏秦並未閒著。 他盘膝坐于田埂,一边温养著新晋的通脉五层修为,一边分出一缕神念,时刻关注著迷雾中的动静。【万愿穗】在他的识海中轻轻摇曳。 隨著那些汉子冲入迷雾,苏秦惊讶地发现,匯聚而来的愿力虽然没有增加,但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了。“原来如此…… “参与感。” “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是这但集体的一份子,是在为“我们』而战,这份愿力,才会真正地扎下根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迷雾翻涌。 那个叫栓子的货郎率先跑了回来,背上背著一个赤红色的箱子,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喜色。紧接著,其他几组人马也陆陆续续地归来。 虽然有人受了点皮外伤,有人衣衫被荆棘掛破,但好在並无减员,且人人带彩。 “村长!幸不辱命!” 王有財走在最后,怀里死死抱著一个贴著黄色符纸的箱子,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很快,几个箱子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苏秦面前。 三个赤色宝箱,两个橙色宝箱,以及一个最为显眼的黄色宝箱。 “开。” 苏秦並未避讳眾人,隨手一点。 “哢噠。” 三个赤色宝箱应声而开。 里面装的並非法宝,而是一包包风乾的腊肉、几罈子烈酒,还有几袋精盐。 “这是…… 围观的村民们眼睛直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吞咽声。 在这个灾荒的模擬环境里,这些物资虽然对修仙者无用,但对於凡人来说,却是比金银还要珍贵的硬通货。有了肉,有了盐,这身子骨才能真正养回来。 “分了。”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大袖一挥: “煮肉,分酒。” “今晚,让大傢伙儿都尝尝荤腥。” “谢村长!” 欢呼声瞬间炸响,那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化作滚滚愿力,再次冲刷著苏秦的识海。 紧接著是橙色宝箱。 箱盖开启,一阵珠光宝气。 那是几锭沉甸甸的纹银,约莫三十两。 以及一小袋散发著微弱灵气的种子。 苏秦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银两在这灵窟內无法流通,至於那种子,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灵麦种,比起他那【万愿穗】催熟的粮食,並无太大优势。“这些银两,暂且存著,都够买上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苏秦隨手將其收起,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的黄色宝箱之上。 赤橙黄绿青蓝紫。 黄色,已属中品。 在设定的规则里,这大概率是能开出入流物品的档次了。 王有財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虽然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那种顏色的光泽,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敬畏。苏秦伸出手,指尖灵力微吐,轻轻一挑。 “嗡” 箱盖弹开。 並没有想像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什么丹药飘香。 在那箱底,静静地躺著一枚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灰褐色、表面布满裂纹的一 果核? 不,更像是一块石头。 “这是……” 苏秦眉头微挑,伸手將其取出。 入手极沉,掌心猛地一坠,仿佛此刻托著的並非一颗草木果核,而是一块在深海中浸泡了千年的寒铁铅球。苏秦静静地摩挲著那果核表面粗糙如岩石般的纹路,感受著內里那股厚重、沉稳,却又垫伏待发的土行气机。他的眸光微动,思绪瞬间飘回了那一夜在藏经阁中苦读的时光。 昏黄的灯火下,那本被翻阅得卷了边的《万木图鑑奇物篇》中,一行行墨跡此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生於绝壁,沐风歷雨,百年一熟。” “壳如精铁,水火不侵,落地生根,化木为墙。”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指尖在那裂纹处轻轻一按,確认了其质地。 “没错。” 他在心中低语: “这是正宗的九品灵植一一【磐石坚果】!” 这东西在炼器师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天然盾胚,只需稍加祭炼,便是一件护身的九品法器。但在灵植夫,尤其是此刻身处险境、急需固守的苏秦眼中…… 它的价值,远超一件法器! “若以《春风化雨》催生,辅以《万愿穗》的愿力灌注……” 苏秦看著那坚硬的果壳,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它破土而出、化作一排排坚不可摧的【磐石木】的景象。那將不再是一颗果实,而是一道铜墙铁壁。 是能在这即將到来的乱局中,护住这一百口人性命的一一城墙! “好东西。”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那枚坚果紧紧握在手中,掌心的温度似乎都驱散了它表面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並没有看向手中的宝物,而是落在了面前那几个衣衫襤褸、满身泥泞与伤痕的汉子身上。王有財拄著拐杖,气喘吁吁,那双老眼中满是忐忑与期盼。 身后的几个后生,身上还掛著荆棘划出的血痕,显然这趟迷雾之行,他们走得並不轻鬆。 “村长……这玩意儿,有用吗?” 王有財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秦看著他们,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去了王有財肩头的一片枯叶,眼神温和而诚挚:“有用。” “有大用。” 苏秦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字字发自肺腑: “王叔,各位兄弟,你们辛苦了。” “这东西,能救命。” 仅仅是这一句“辛苦了”,仅仅是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嫌弃的尊重,就让王有財和身后的汉子们眼眶一热,觉得这一路的惊心动魄、那一身的伤痛,全都值了。“哎!哎!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王有財咧开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 然而。 就在这温情尚在流淌,希望刚刚升起的时刻。 “吼一—!!!” 一阵极其压抑、低沉,仿佛是从地狱深渊中挤出来的嘶吼声,毫无徵兆地从极远处的迷雾深处传来。那声音並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著一股子穿透地面的震动,让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那频率漏跳了一拍。风,突然停了。 原本还在田埂边欢呼分肉的村民们,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眼神却已变得惊恐。几只盘旋的乌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大恐怖,惊慌失措地扑腾著翅膀,逃命般地冲向高空。 王有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根拄著的拐杖在地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人群后方。 那个之前去探路的猎户“二狗他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扑倒在地上。 他不顾地上的尘土,將耳朵死死贴著地面,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片刻后。 他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在深山老林里与虎狼周旋都面不改色的脸庞,此刻已是一片煞白,毫无血色。 “村……村长…… 猎户的声音在发抖,牙齿都在打战,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来了…… 苏秦收起磐石坚果,並没有慌乱,只是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什么来了?” 他沉声问道。 “兽潮…” 猎户指著那个吼声传来的方向,手指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那是……狼群…… “不,不止是狼……”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绝望: “脚步声太杂了,太重了……” “地在抖… “它们……是闻著味儿来的!是衝著咱们这儿的粮食,衝著咱们这儿的人肉味来的!” 苏秦闻言,並未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青衫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垂落。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那片翻涌的迷雾,通脉五层的神念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穿透了距离的阻隔。在那迷雾的深处。 他感知到了。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正带著贪婪、嗜血与疯狂的渴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飢饿的野兽。 是被这片土地上骤然爆发出的浓郁生机与血肉气息所吸引而来的一一掠食者。 “终於来了吗…… 苏秦低声呢喃,衣袖下的拳头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他很清楚,之前的饥荒,不过是这场考核的前菜。 接下来的这一仗,才是决定这百人生死的一 硬仗! 第128章 他新生啊!竟一人包围了整个兽潮?(初二加更) 紫云顶,薪火社。 石殿內,那颗硕大的水品法球静静悬浮,散发著幽冷而恆定的光芒。 光影流转间,將六百多个小世界內的悲欢离合,毫无保留地映照在这几位二级院顶尖人物的瞳孔之中。殿內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沉闷。 那种沉闷並非源於压抑,而是一种对於某种必然结局的无奈嘆息。 角落里,那个浑身裹在宽大黑袍中、周身散发著淡淡药香与尸气的青年莫白,此刻正眯著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视线死死锁定了法球边缘的一隅。那里,映照著的正是徐子训的领地。 画面中,白衣胜雪的徐子训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刚刚散尽了那一株珍贵无比的【万愿穗】,换来了满地金黄的稻穀,救活了那五十名濒死的灾民。灾民们欢呼雀跃,在那金色的稻浪中大快朵颐,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徐子训却只是静静地站在田埂上,嘴角掛著一抹温润的笑意,看著这一切。他的气息已经衰败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倒。“哼。” 莫白轻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早就看透了世事的冷漠与讥讽,打破了殿內的寂静:“真是个痴人。”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给某个既定的命运画上句號: “早在一个月前,王燁那傢伙就神神秘秘地找到我,塞给我一堆定金,说是让我空出档期。”“他说等这次月考一过,徐子训手里那株“万愿穗』必已成型。 届时要请我开炉,以那愿力稻穗为主药,为徐子训炼製一炉能够假借他“特殊体质』,在灵植一脉上也能发挥天赋的【养神丹】。”莫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中却並无多少意外: “当时我就跟他说了,这丹,练不成的。” “我看过徐子训的面相,眉宇间正气太盛,那是“寧折不弯』的天折之相。 他这种人,心里的规矩比天还大,根本容不下半点变通。” “王燁偏偏不信,说什么“人定胜天』,硬要我答应下来,还预付了功勋点。” 莫白指了指画面中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了依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白衣身影,语气幽幽: “现在……如问?” “果然,这丹,是练不成了。” “那株足以改命的万愿穗,被他像撒沙子一样,餵给了那一群虚假的幻象。” 这番话,说得刻薄,却也现实到了极点。 在座的皆是修仙者,讲究的是资源利用最大化,是逆天爭命。 徐子训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即便称不上愚蠢,也绝对算得上是“败家”。 “嗬。” 一声轻笑从旁传来。 陈鱼羊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那把五味铲。 他听了莫白的话,並未生气,只是眼帘微抬,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莫白,你修的是相面,看的是命数。” “但你看不懂人心。” 陈鱼羊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敬重: “徐兄他……那是真正的知行如一。” “你们只看到了他失去了什么,却没看到他守住了什么。”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法球中的徐子训,眼神中带著一丝追忆: “你们以为他是在一级院蹉跎了三年?” “错。” “凭他的家世和底蕴,早在一年前,甚至一年半前,他就已经达到了晋级二级院的所有標准。无论是修为、法术,还是那所谓的百艺基础,他一样不缺。” “上一届齐教习主考,那是何等惨烈的“饥荒界』?” “以徐兄的本事,若他愿意稍微低一低头,稍微违背一下自己的原则,去抢,去爭,去漠视他人的生死……”“那前十的席位,必然有他一席之地!甚至能跟钟奕你这蛮子並驾齐驱!” 陈鱼羊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语气中带著几分傲然: “但他没有。” “他不愿为了那个所谓的分数,去把自己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怪物。” “他不愿在那条通往高处的路上,踩著同窗的尸骨往上爬。” “所以,他寧愿留级。” “寧愿被人嘲笑是“万年留级生』,寧愿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再滚上一遭。”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看著那个在画面中虽然虚弱、但脊樑依旧挺得笔直的白衣身影,轻声道:“若不强求什么前十…… “他早就该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喝茶论道了。” “这就是徐子训。” “果然……不愧是黎云都亲口承认、满心钦佩的人物。” 陈鱼羊和黎云私交甚篤,也正是在黎云的引荐下,他才得以认识徐子训,並与之结交。 在他眼里,这世上聪明人很多,狠人也很多。 但像徐子训这样的“傻人”,却是太少了。 少到让他觉得,如果不帮著说两句话,这世道就太黑了。 听著陈鱼羊这番话,殿內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虽然大家依旧觉得徐子训可惜,但也多了一份对这种“傻气”的敬意。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后背,能交给这样一个“傻子”呢? “好了,不说他了。” 坐在首位的蔡云,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冷静。 他並未参与对徐子训的评价,因为在他看来,结果已经註定,多说无益。 他的目光,始终在那六百多面水镜上来回扫视,像是一个正在盘点货物的掌柜。 “这镜面……碎得越来越多了啊。” 蔡云轻声呢喃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这才过去多久?” “一个时辰?” “那六百三十面水镜……如今还能亮著的,怕是只剩下不到四百面了吧?” 隨著他的话音,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法球之上。 果然。 法球边缘,那些代表著普通学子的水镜,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黯淡、破碎、消失。 “哢嚓一一哢嚓” 即便隔著法球,眾人似乎也能听到那一连串心碎的声音。 那是无数个希望破灭的迴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丁洛灵推演著阵盘,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这一关考的是“守土』,核心在於资源的转化。” “那些修为在通脉一层到三层的学子,若是没有像苏秦那般特殊的催熟手段,或者是像叶英那样提前储备了特殊种子的……”“他们根本熬不过这第一轮的饥荒。” 丁洛灵抬起头,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烁著数据流般的光芒: “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二十倍的飢饿感。” “这意味著,在没有粮食產出的情况下,那些灾民会在极短的时间內耗尽生命力。” “没有修为支撑《春风化雨》,就无法滋润土地。土地乾裂,就无法催生庄稼。” “这是一个死循环。” “这非他们之过,也不是他们不努力。” “只是……” 丁洛灵嘆了口气: “修为不够罢了。” “唯有通脉中期以上的修士,仗著气海充盈,能强行用《春风化雨》去透支地力,催熟一部分庄稼,勉强吊住一部分灾民的命。”“但也仅仅是“一部分』。” “想要全员存活?那是通脉后期,甚至圆满修士才能做到的事。” “至於那些底层的……” 丁洛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弱小,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第一轮筛选,已经结束了。” 蔡云微微頷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抬起头,看向法球上方,那片原本灰白的天空,此刻正迅速染上一层令人不安的血色。 一股暴虐、凶戾的气息,即使隔著阵法,也让在场的眾人感到皮肤微微刺痛。 “凶兽……快来了。” 蔡云的声音低沉,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兽潮一至,便是生死大考。” 丁洛灵接过话茬,她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徐子训那面水镜上,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徐子训,必败无疑。” “他现在的状態,连站著都费劲,体內真元更是枯竭得一乾二净。” “面对那些闻著人味儿、饿红了眼的凶兽,他那五十个刚吃饱饭、手无寸铁的灾民,就是待宰的羔羊。”“他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种子选手。” 说到这,丁洛灵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画面上。 那里,苏奏正盘膝坐在青石上,身后是一百名正在忙碌的灾民,以及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但在丁洛灵眼中,这却是另一种形式的绝境。 “至於苏秦… 丁洛灵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並不乐观的判断: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通脉五层,也就是刚刚迈入中期的门槛。” “虽然他靠著那一手神奇的“丰登』神通,解决了粮食危机,甚至让灾民的状態恢復到了巔峰。”“但是……” 丁洛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 “他的积累,实在是太过於薄弱了。” “相比於那些在二级院摸爬滚打了一两年、早就为了这一天做足了准备的老生……” “他在二级院待的时间,太少,太少。” “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 “这点时间,哪怕他悟性通天,也只够他將那一两门核心法术修到极致。” “他甚至……连去庶务殿兑换一门“赤谱』灵植攻击术的时间都没有!” 丁洛灵的语气篤定: “据我所知,他在二级院时,除了《春风化雨》和《万愿穗聚沙成塔》,根本没有接触过任何其他法术。”“而在一级院,教习顶多也就教一个基础的《驱虫术》。” “那是用来赶苍蝇、杀蝗虫的!” “可不是用来对付那些皮糙肉厚、凶残嗜血的妖兽的!” “没有赤谱灵植术,没有那些经过特殊培育、拥有杀伐之能的战斗灵植……” “哪怕他修为再高,也等於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白谱的法术,对兽群是產生不了任何实质性杀机的。” “兽群一来…… 丁洛灵看著画面中那个看似淡定的青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通脉五层的苏秦,和通脉一层的苏秦,其实没什么两样。” “因为他的防御体系,是脆的。” “一碰即碎。” 这番分析,冷静,客观,直指要害。 在场的眾人听完,皆是默默点头。 確实。 灵植夫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依赖於提前布置的阵地和培育的战斗灵植。 比如【铁线藤】、【爆炎果】、【剑叶兰】…… 这些才是灵植夫对抗兽潮的底气。 而苏奏……… 他两手空空,除了那袋子凡俗稻种,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赤手空拳去搏虎狼。 “无妨……” 一直没说话的顾池,此时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手里把玩著几枚铜钱,脸上掛著那副精明商人的招牌式笑容,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输了就输了吧。” “反正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指了指光幕下方那一连串的数据统计: “现在的存活人数,已经跌破四百了。” “也就是说,苏秦现在的排名,已经稳稳地进了前四百。” “那些押注的散户,大部分都是跟风买的他“六百名开外』,保守点的也是买的“五百五十名后』。”“现在,他们已经全亏完了。” 顾池將铜钱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庄家通吃。” “我们该赚的功勋点,已经落袋为安了。” “至於苏秦能不能进前两百……” 顾池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毕竟是刚进入二级院没多久的新生…”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刚正式入学才一周的菜鸟,就直接杀进前两百,拿到那个记名弟子的身份吧?”“那让那些苦修了一两年的老生脸往哪儿搁?” “做人嘛,要知足。” 顾池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普遍赞同。 在他们看来,苏秦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超常发挥,是奇蹟了。 再往上?那就是贪心不足了。 唯有坐在主位的蔡云,和一旁的陈鱼羊,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不语。 蔡云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玉珠,眼中闪烁著不知名的光芒。 他投了二百点功勋,那是押苏秦进前三百,甚至前两百的。 但他此刻並未反驳顾池的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哼。” 旁边的丁洛灵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又或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眼光,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黑著脸的钟奕,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不管怎么说…… “这位苏师弟的表现,总比当年的“钟蛮子』要强太多了。” “我记得某人第一次参加月考的时候…” “可是连第一轮都没撑过去,直接就在六百多名出局了呢。” “那时候的赔率……嘖喷,可是让庄家赔了不少钱啊。” “你!” 钟奕闻言,那张粗獷的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他的黑歷史,也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伤疤。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一双琥珀色的兽瞳瞪得溜圆,梗著脖子嘴硬道: “那能一样吗?!” “当年那是意外!老子那是运气不好,落地就碰上了一头妖兽!” “再说了… 钟奕指著法球中的苏秦,一脸的不服气: “这小子也就是靠著那什么“丰登』神通,走了狗屎运,恰好克制了这饥荒规则,这才混进了前四百。”“真要论硬实力…… 钟奕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哢哢作响: “当年我刚进二级院的时候,可是已经掌握了一门赤谱九品的《兽血沸腾》!” “论杀伐手段,论正面搏杀,我当年比他强十倍!” “若是把他扔到我当年的那个环境里,他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钟奕虽然嘴硬,但话里话外,其实也承认了苏秦此时的成绩確实比当年的他要好。 只是他不愿承认自己不如一个种地的新人罢了。 就在这时。 一直懒洋洋没怎么说话的陈鱼羊,忽然开口了。 他將手中的五味铲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一脸不服气的钟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天元之间… 陈鱼羊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亦有不同。” “不同?” 钟奕一愣,隨即更加不服了: “有什么不同?不就是运气好点吗?” “我就不信了,没有赤谱法术,他拿什么挡兽潮?” “拿头撞吗?” 陈鱼羊没有解释,也没有爭辩。 他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法球,投向了那个站在田埂上、面对即將到来的黑暗依旧面不改色的青衫少年。他的眼神里,闪烁著一丝期待,一丝只有知情者才懂的戏謔。 “哦?是吗?” 陈鱼羊轻声低语: “那……再看看吧。” “也许… “你会看到一些……让你把舌头吞下去的东西。” 话音未落。 法球之中,异变突生! 原本只是灰暗的天际,此刻彻底被黑暗吞噬。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地底奔腾。 那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咆哮声,即便是隔著法球,也仿佛能震碎眾人的耳膜。 烟尘滚滚,腥风扑面。 在那无尽的黑暗与迷雾深处,一双双猩红如血的眼睛,如同鬼火般亮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是一 兽潮,来了! 观礼周遭,哀鸿遍野。 那是一种混杂著绝望、懊悔以及心碎的嘈杂声浪,如同潮水般在演武场边缘的看上翻涌。隨著法球光幕上,“存活人数”那一栏的数字缓缓跌破四百大关,无数双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然而,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却有一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於旭静静地佇立在栏杆旁,那一袭火红色的炼器堂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双手抱胸,神色淡漠,仿佛周遭那些关於倾家荡產的哀贏与他处於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对於那些为了几点、几十点功勋而寻死觅活的普通弟子,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漠然。“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於旭在心中冷哼一声。 他压根就没去碰那个所谓的“福利盘口”。 那种蝇头小利,那种靠著概率和运气去捡漏的投机行为,在他看来,是对自身眼力和实力的侮辱。他是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是註定要走上更高舞的精英。 他的目光,从来都不会停留在这种低端的赌桌上。 他在意的,只有那真正的强者,以及那藏在迷雾背后的一一真相。 “藏经阁…” 於旭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臂弯,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情懒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鉤,死死地盯著光幕中那六百多面水镜中的一面。那是叶英的画面。 “六日前,藏经阁內,木行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引动阵法三鸣,直抵四级“点化』之境。”“那等锋锐,那等霸道,绝非寻常之辈可为。” 於旭的目光微凝,脑海中不断回放著那日在阁中感受到的气息。 虽然那个戴著斗笠的身影遮掩了容貌,改变了声线,但他那种直觉告诉他一一那个人,就在这批考生之中。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实则心机深沉的一一叶英! “叶英……上一届的榜眼,灵植天赋卓绝,且最善藏拙。” “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份底蕴,將那冷僻的《草木皆兵》修至化境。” “你到底……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於旭紧紧盯著叶英的那面水镜,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期待。 此时,灵窟內的“天时”已变。 原本灰白的天空被墨色浸染,大地震颤,烟尘滚滚。 第一波真正的考验一一兽潮,已然兵临城下。 画面中,叶英所在的领地是一片阴湿的沼泽。 在他领地的外围,数十头通体漆黑、双目赤红的沼泽魔狼,正踩著泥泞,吡著獠牙,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缓缓逼近。这些魔狼虽然只是低阶妖兽,但胜在数量眾多,且生性残忍狡诈。 对於一般的灵植夫而言,这绝对是一场噩梦。 “来了。” 於旭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 他想看叶英怎么应对。 是祭出那传说中的四级《草木皆兵》,化腐朽为神奇,將这群畜生绞杀殆尽? 还是用他那成名已久的《草傀术》,布下迷阵,將狼群玩弄於股掌之间? 然而。 下一刻,画面中发生的一幕,却让於旭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只见叶英面对那逼近的狼群,非但没有丝毫慌乱,脸上甚至还掛著那一抹標誌性的、如同奸商算帐般的笑容。他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了一个锦囊。 “哗啦一” 叶英手腕一抖。 一大把银白色的物事,从锦囊中酒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那群魔狼的面前。那是一一银子。 不是普通的凡俗银两,而是经过特殊祭炼、蕴含著一丝灵气、专门用来作为施法媒介的“通宝银”。“嗷呜?” 原本凶神恶煞、准备扑杀上来的魔狼群,动作齐齐一滯。 它们那赤红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银两,鼻翼抽动,仿佛嗅到了什么令它们无法抗拒的美味。那是一一贪婪的味道。 叶英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他手指掐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对著地上的银两遥通一点。 “嗡” 银光大盛! 那些散落在地的通宝银,竞在瞬间融化,化作了一股股银白色的气流,顺著魔狼的鼻孔钻了进去。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暴戾恣睢的魔狼,眼中的红光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滯的温顺。它们低下了高昂的头颅,收起了锋利的獠牙,像是一群被驯服的家犬,乖乖地趴伏在了叶英的脚边。甚至有几头体型最大的狼王,主动走到了叶英身侧,警惕地望著四周,儼然一副忠诚护卫的模样!“这……” 於旭愣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不少关注这边的老生,也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这是……【通宝】神通?!”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想到叶师兄竟然將这门神通运用到了这种地步?连妖兽都能买通?”“这哪是兽潮啊?这分明是给他送保鏢来了!” “高!实在是高!” 讚嘆声此起彼伏。 在这群信奉实力的修士眼中,叶英这一手举重若轻、化敌为友的手段,无疑是极其惊艷的。不仅兵不血刃地化解了危机,还顺势增强了自己的实力,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於旭的脸色,却並不好看。 他死死地盯著画面中那个依旧笑眯眯、仿佛做了一笔好买卖的叶英,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通宝……確实精妙。” 於旭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与烦躁: “但是……为什么不用《草木皆兵》?” “这狼群虽多,但在四级点化的草木大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用《草木皆兵》杀伐,既能立威,又能检验法术威力,岂不比这费钱费力的买通要痛快得多?”“难道… 於旭的目光闪烁: “他还要藏?” “还是说……现在的局势,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他动用那张底牌?” 这种被人吊著胃口的感觉,让於旭感到十分不爽。 他就像是一个等待著好戏开场的观眾,结果上的角儿却只是隨意地唱了两句小曲儿就下去了。“藏吧,你就藏吧。” 於旭冷哼一声,重新靠回栏杆,眼神阴鬱: “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等下一波兽潮,等那通脉后期的妖兽出现,我看你还能不能拿钱把它们的命给买下来!”正当他满心鬱闷,准备收回目光,去看看其他人的表现时。 忽然。 一阵突如其来的喧譁声,从不远处的人群中炸响。 那声音极大,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 “臥槽!!” “快看!快看那边!” “那是什么?!我没看错吧?!” “苏秦……苏秦那个新生……他怎么……” 这一连串的惊呼,如同平地惊雷,將於旭的注意力强行拉扯了过去。 “苏秦?” 於旭原本轻敲栏杆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兴致缺缺的淡漠。对於这位新晋的天元魁首,他有著自己的判断。 通脉四层,修为確实不俗,那一手《万愿穗》也的確有些门道,能借那“丰登”神通催熟粮草,在这灵窟的前期算是占尽了便宜。“但……也就是仅此而已了。” 於旭在心中冷淡地给出了评语。 《万愿穗》强在因果积累,强在辅助发育。但在这种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兽潮面前,一个没有修习过“赤谱”杀伐大术的灵植夫,哪怕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个皮糙肉厚的活靶子。 “多半是靠著那一百名灾民结阵死守,自己在后面当个奶妈罢了。” 於旭心中篤定,正欲收回目光,去关注叶英那边的动静。 然而。 人群中那突如其来的惊呼声,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打乱了他的思绪。 “撒豆成兵?!!” “那不是……传说中《草木皆兵》的高阶变化吗?!” “他一个新生……怎么可能?!” 这几个字眼入耳,於旭原本慵懒倚靠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撒豆成兵? 他身为炼器堂入室弟子,对各脉的高阶手段了如指掌。 这四个字代表的含义太重了。 那不是普通的召唤,那是《草木皆兵》触及“造化”与“点化”核心后,质变而生的神通!!“荒谬。” 於旭的第一反应是否定。 苏秦才入二级院几天?《万愿穗》能成是因为愿力积累,那是取巧。可这《草木皆兵》是实打实的杀伐术,需要对煞气与生机有著极深刻的理解。“除非…” 一个令他呼吸微微一滯的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前几日,藏经阁內,那个神秘人一夜悟道,直抵四级点化。 他一直篤定那是叶英。 因为只有叶英有那个底蕴,有那个动机。 可若是……那个神秘人,不是叶英呢? 若是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有些运气的辅助型天才”的苏秦,其实……是一头披著羊皮的凶兽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於旭嘴唇微动,无声地呢喃著,试图用理智去压下这个疯狂的猜想。 但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审视与傲气的眸子,此刻却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失態地大喊大叫,也没有不顾形象地挤开人群。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动作略显僵硬,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死死地锁定了法球角落里那面属於苏秦的水镜。只一眼。 於旭搭在栏杆上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腥风。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混杂著迷雾深处特有的腐败气息,先於声音一步,借著夜风的势头,蛮横地撞入了这片刚刚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的稻田。原本还在田埂边大口喝粥、脸上掛著满足笑容的灾民们,动作齐齐一僵。 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战票。 就像是食草动物在草原上嗅到了掠食者逼近的气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衝散了饱腹带来的短暂安寧。“沙沙……沙沙……” 迷雾翻涌,枯草折断的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芭蕉。 苏秦负手立於青石之上,双目微眯,瞳孔深处有一抹幽光流转。 通脉五层的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穿透了那层灰濛濛的迷雾,看清了那隱藏在黑暗中的狰狞面目。“来了。” 他在心中低语。 那是一群狼。 並非凡俗山林中的野狼,而是通体生著铁灰色硬毛、肩高近乎五尺的一一【铁脊风狼】。 它们从迷雾中显露出身形,一头,两头,三头…… 足足十三头。 每一头风狼的眼眸中都燃烧著嗜血的绿光,嘴角滴落著涎水,那锋利的獠牙在惨白的天光下泛著森寒的冷意。更重要的是,苏秦能清晰地感应到,这每一头风狼的体內,都涌动著一股狂暴而混乱的元气波动。那是一一通脉一层。 “十三头通脉一层的妖兽……” 苏秦的神色並未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在心中默默评估著这一波攻势的分量。 对於那些不擅长赤谱法术的灵植夫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若是单打独斗,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但面对这样一群懂得配合、不知疼痛、且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妖兽群…… “若是没有掌握特定的赤谱杀伐术,或者是没有像样的护身法器……” 苏秦心中明镜一般: “哪怕是通脉五层的修士,一旦被这群畜生近身缠住,除了被撕成碎片,怕是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就是残酷的考核。 第一关考的是“生”,用大早筛选掉那些只会死读书、不懂变通的庸才。 这第二关考的便是“死”,用这赤裸裸的暴力,去淘汰那些空有境界、却无护道之能的软脚虾。“吼一—!!!” 伴隨著一声低沉的咆哮,头狼从迷雾中缓步走出。 它的体型比其他风狼还要大上一圈,额头上甚至生著一撮白毛,眼神阴冷而狡诈。 它死死盯著田埂上那群瑟瑟发抖的“两脚羊”,以及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喉咙里发出贪婪的低吼。那种毫无掩饰的杀意,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村民的头上。 “妖……是妖兽!” 人群中,那个之前去探路的猎户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完了……这是铁脊狼,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一旦见血就是不死不休啊!” 恐慌,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刚刚才因为吃饱饭而红润起来的脸庞,此刻瞬间变得煞白。 几个胆小的妇人紧紧捂住孩子的嘴,身子缩成一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即將衝垮理智的边缘。 一个佝僂却倔强的身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是王有財。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手里紧紧攥著那根用来当拐杖的枯木棍,浑浊的老眼中虽然也满是恐惧,但那一抹决绝却盖过了一切。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堆刚收上来的粮食,又看了一眼站在青石上、看似单薄的苏秦。“乡亲们!” 王有財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悲壮: “都別抖了!” 他举起手中的木棍,指著那些逼近的妖狼,大声吼道: “咱们这几百斤肉,本来早就该烂在地里了!” “是村长!是村长给了咱们一口饱饭,让咱们做了个饱死鬼!” “这就够了!这辈子……值了!” 老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著苏秦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村长……您是责人,是有大本事的神仙。” “您不该折在这儿。” “这些畜生是衝著咱们这身肉来的,也是衝著粮食来的,已经將咱们包围了.” 王有財直起腰,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烈至极的笑容: “我们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但好歹有百十號人。” “我们去餵它们!我们去挡住它们!” “哪怕只能拖住一刻钟……您快跑!別回头!” “往迷雾里跑!凭您的本事,一定能活下去!” 隨著王有財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恐惧的村民们,竞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咬著牙撑起了身子,抓起一把镰刀。 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將孩子塞进了稻草堆深处,自己隨手抄起一块石头,站到了老人身后。一个个,一双双。 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报恩、为了守护最后一点希望而燃烧起来的死志。 “村长,您走吧!” “咱们这条命是您给的,现在……还给您!” “跟这帮畜生拚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以命换命。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逻辑。 谁给了一口饭,谁就是天,谁就是值得用命去护的主。 苏秦站在青石上,看著这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庞。 看著那些明明双腿都在打颤,却依然坚定地想要在他身前筑起一道血肉长城的凡人。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那股暖意衝散了夜色的寒凉,也让他的眼神变得愈发柔和。 “真是……” 苏秦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温和的笑意: “一群傻得可爱的乡亲啊。” 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有財一愣,举著木棍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解地回过头: “村长?您……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走?” 苏秦笑了。 他从青石上一步跨下,动作从容舒缓,仿佛面前不是一群择人而噬的妖狼,而是一群前来討食的野狗。他穿过人群,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的王有財,也拨开了那些举著镰刀锄头的汉子。 他走到了最前面。 独自一人,直面那十三双猩红的兽瞳。 “我既然是村长,既然带你们吃了这碗饭。” 苏秦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定力: “那便没有让你们去送死的道理。” “几头畜生罢了……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群吡牙咧嘴的风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在看几株还未除尽的杂草:“还不配让我的乡亲流血。” 话音落下。 苏秦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袖口之中,滑落出一把金灿灿的穀粒。 那是刚刚收穫的【青玉稻】种子,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在月光下散发著微弱的灵光。 “既然这题目是“守土”……” 苏秦轻声自语,指尖那一抹属於四级“点化”的玄奥波动,悄然流转: “那便让这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来守这片土吧。” 他手腕轻抖,那一把金色的稻种,如同一片金色的雨幕,被他隨意地拋酒向前方的空地。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农夫在春耕时的隨手播种。 然而。 就在那些种子触及地面的瞬间。 “嗡一!!!” 一股凛冽至极的肃杀之气,毫无徵兆地在这片田野上爆发! 原本鬆软的泥土瞬间沸腾。 “哢嚓!哢嚓!哢嚓!” 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生长般的脆响,密集地炸开。 那些落地的稻种,並未生根发芽变成秧苗。 而是在接触泥土的剎那,疯狂地膨胀、扭曲、异变! 金色的穀壳迅速硬化、延展,化作了一副副金黄色的坚硬甲冑; 细长的根须纠结缠绕,化作了粗壮有力的下肢与经络; 那原本柔嫩的胚芽,更是瞬间拉长,化作了一柄柄泛著寒光的草木长矛! 不过是一次呼吸的功夫。 三十多尊身高丈许、通体由稻草与金壳构筑而成的一一【草木兵卒】,赫然耸立在眾人面前!它们没有五官,只有头盔下那一团团燃烧著的绿色鬼火。 它们没有血肉,只有那一身流转著符文光晕的坚硬躯壳。 更让人心惊的是。 在这些草木兵卒的身上,不仅散发著通脉一层的强横气息,更有一股淡绿色的生机光环在它们脚下流转不休。那是一一【春风化雨】赋予的“生机”特性! 也是【草木皆兵】四级点化术下,特有的【自愈】神通! “啪嗒。” 王有財那根握了一辈子的拐杖,脱手砸在如铁般坚硬的田垄上。 老人浑然不觉。 他只是僵直著脖颈,眼眶撑裂般瞪大,浑浊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冲天而起的金戈铁马,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身后的猎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张大的嘴巴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所有的村民都维持著上一瞬的姿势,死寂无声。 而在那死寂的中心。 三十余尊金甲草兵已然落位,手中的长戈交错,构筑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黄金囚笼。 那一双双燃烧著幽绿鬼火的空洞眼眶,冷冷地俯视著圈內。 原本凶戾滔天的十三头铁脊风狼,此刻正挤做一团,平日里高昂的头颅深深埋进两腿之间,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喉咙里只敢发出类似丧家之犬般的细微鸣咽。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瞬,倒转得如此彻底。 苏秦负手立於这钢铁丛林之外,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未染纤尘。 他目光越过森寒的戈矛,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头狼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刚才,你们想包围我们?”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如洪钟大吕: “现在… “被包围的,是你们。” 第129章 曝光!隱世师兄,竟是苏秦?!(求月票) 观礼一侧,气氛诡譎。 原本因苏秦排名挤进前四百而引发的哀嚎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咽喉,出现了一瞬的断层。紧接著,是一阵更为压抑、却又因极度震惊而变了调的嘶吼。 “草木皆兵……那是《草木皆兵》!” “他……他一个人,反包围了整个狼群?!” 张治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刮擦琉璃,他死死扒著栏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那面水镜。画面中,三十余尊金甲草兵结成战阵,长戈如林,將那十三头凶戾的风狼死死困在核心。 这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压制。 更是一种……位格上的碾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刘铁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面如死灰。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那些威武的草兵身上,而是如同著魔一般,死死盯著画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一一以及他头上那顶在夜风中微微掀起的竹篾斗笠。那斗笠很普通,街边三个铜板一顶的大路货。 但在这一刻,在刘铁的眼中,它却重如千鉤,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倖与认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六日前,藏经阁那个昏暗的夜晚。 那个从二楼阴影中走出,压低了帽檐,声音沙哑,被他们奉为“隱世师兄”、“通脉九层大佬”的神秘人……那顶斗笠,与眼前苏秦头上的这顶…… 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 刘铁的嘴唇哆嗦著,声音乾涩得像是吞了一把黄沙: “那晚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引动阵法三鸣,將《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的人……”“不是什么老生……也不是什么隱藏的高手……” “是他?!” “是一个……刚刚入门不到半个月的新生?!” 这个念头一出,刘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荒谬。 太荒谬了。 他们这几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那位“神秘师兄”的下落,甚至幻想著能在那位师兄身上押下重注,狠狠赚上一笔。为此,他们不惜在那“福利票”上梭哈了全部身家,赌苏秦垫底,以此来对冲那错失“神秘师兄”的遗憾。可现在… 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最响亮、最残酷的耳光。 他们苦苦寻找的“隱世师兄”,就是被他们视作“送分童子”的苏秦! 他们哪里是没押注到? 他们分明是把宝押在了真龙的对立面上! “我……我的钱…… 张治抓著头髮,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我把房子都抵了……全买了五百五十名开外……” “他……他怎么能是那个神秘人呢?他怎么能是呢?!” “我如果要是反著买,该多好啊.” 而在他们身侧不远处。 於旭並没有像这两人那般失態。 但他此刻的状態,却比失態更让人心惊。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双手抱胸的姿势,只是那原本情懒倚靠著栏杆的脊背,此刻已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且绵长,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剧烈起伏。 那一双总是带著几分审视与傲气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锁定了水镜中的每一个细节,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要將画面中的每一丝元气波动都解析出来。画面中。 战斗已经爆发。 被逼入绝境的风狼群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一头通脉一层的风狼找准空隙,利爪如刀,狠狠地撕开了一尊草兵的胸膛。 稻草纷飞,金甲破裂。 然而,下一瞬。 那本该遭受重创、失去战力的草兵,身上却陡然亮起了一抹生机鸯然的翠绿光晕。 “嗡” 在那光晕的流转下,被撕裂的稻草竟如活物般??动、生长、纠缠。 不过眨眼之间,那道狰狞的伤口便癒合如初,甚至连那金色的甲吉都重新凝结,变得更加坚韧!那草兵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借势向前一步,手中的长戈狠狠刺出,將那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风狼钉死在地上!“自愈… 於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可怕: “那些草兵,被赋予了神通一一【自愈】!” 作为炼器师,他对各类法术的特性了如指掌。 八品《草木皆兵》,一级入门只是驱使,二级入微方能令行禁止,三级造化可赋予草木简单的战术本能。唯有到了四级点化…… 方能赋予草木以“神通”! 而这【自愈】,正是木行元气运用到极致后,赋予草木兵卒最顶级的续航神通之一! 能隨手点化出带有这种神通的草兵…… “四级……” 於旭在心中默念著这个等级,眼底的震撼一点点沉淀,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嘆服。 “没跑了。” “那天在藏经阁的人……就是他。” “不是叶英,不是入室弟子,也不是什么老生。” “就是一个……新人。” 於旭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几日来,关於苏秦的种种传闻,以及自己对苏秦的种种评判。通脉一层? 灵植夫手段单一? 只会种地? 这些曾经在他看来確凿无疑的標籤,此刻却像是一一个个笑话,在嘲笑著他的有眼无珠。 “我输了。” 於旭轻声说道。 他转过头,望向另一处水镜,那是沈雅所在的方向。 “这一百功勋点……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输给的不是运气,不是沈雅。 而是输给了一个真正的、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妖孽。 於旭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有节奏的鼓击动作悄然停滯。 他的目光在不远处的林清寒身上掠过,又转回到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同样是八品赤谱…” 他在心中无声地盘算著这笔帐: “林清寒修成一级入门,炼器堂便將其捧为天骄,视为珍宝。” “而此人……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不作声地推演至四级点化。” “声势与实力的倒掛……真是讽刺。” 於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心头那股因为“看走眼”而產生的荒谬感压了下去。 他作为聚宝社的核心成员,他更习惯於重新评估“资產”的价值。 “能忍,能藏,且有雷霆手段。” 於旭深深看了一眼苏秦: “这才是最难缠的对手。” 不过,震撼归震撼,身为炼器师的职业本能,让他很快恢復了理智的判断。 他的视线锐利如刀,剖析著那光幕中的战局。 “四级《草木皆兵》,確实霸道。” “但……並不完美。” 於旭眯起眼,心中冷静推演: “苏秦的修为是通脉五层。以中期的气海,去支撑三十尊拥有“自愈』神通的草兵,这负荷……太大了。”“这就像是小马拉大车。” “第一波狼群,他能靠著爆发力碾压。” “但兽潮是无休止的。” “灵植夫不似我们炼器师有法宝回气,也不似丹师有丹药续航。” “一旦陷入拉锯战… 於旭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极度理性的结论: “他的续航,是硬伤。” “而且. ..草木皆兵最重要的就是手中灵植的多寡。” “而在一次月考中,动用九品灵植?这是亏本买卖,没人会这样做..” “这次月考的排名,依旧存疑。” 但即便如此,於旭也很清楚,所谓的“排名”,在这一刻已经变得次要了。 “通脉五层,双八品赤谱,一门造化,一门点化……” 他侧过头,望向百草堂教习所在的方向。 那里,一向古板严苛的罗姬,此刻负手而立,虽未言语,但那微微頷首的姿態,已然说明了一切。“这一张入场券,他已经拿到了。” 於旭收回目光,重新审视著那个少年,心中那个关於“半年后”甚至“一年后”的时间表,被他悄然推翻。“或许… “根本用不著那么久。” “也许就在下一次,或者是下下一次的月考……” “灵植夫一脉那雷打不动的“前五十』入室弟子席位中,就要多出一张新面孔了。” 杀戮,在寂静的荒原上无声地铺开。 那原本足以令凡人胆寒的狼群,在草木兵卒构筑的金色牢笼中,甚至没能掀起一丝像样的浪花。四级点化赋予了这些稻草傀儡近乎残酷的战斗本能。 它们不需要呼吸,不知疲倦,手中的长戈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贯穿风狼的咽喉或腰腹。 “噗嗤” 最后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过后,田埂外围重新归於死寂。 满地的狼尸横七竖八,腥红的血水浸透了乾裂的黑土。 苏秦负手而立,神色未变。 他心念微动,那些沾满兽血的草木兵卒並未散去,而是动作整齐划一地收戈、肃立,如同忠诚的卫士,静静地守卫在田野的四周。这便是《草木皆兵》迈入四级后的神妙之处。 不同於一、二级时那死板的时间限制,只要施术者的元气未绝,神念未断,这些被点化的草木便能一直维持著兵卒的形態。甚至…… 苏秦感应著那一缕缕维繫著草兵存在的微弱元气连接。 若是不进行高强度的搏杀,仅仅是维持这种警戒的“待机”状態,对於如今已是通脉五层、且有天元敕名加持回復速度的他来说,那点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这就是……一人成军的底气。” 苏秦看著那些金甲草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这份满意並未持续太久。 因为那迷雾深处的黑暗,並未因为这十三头先锋的死亡而有丝毫退散,反而变得愈发浓稠,愈发压抑。“咚……咚……咚……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心跳,而是某种庞然大物群体奔袭时,践踏大地所引发的共鸣。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神念如触手般探入迷雾。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通脉一层的风狼。 而是一群皮毛如钢针、獠牙外翻、体型如小山般的一一【铁檗豪猪】! 数量约莫二十头。 每一头的气息,都稳稳地踏入了通脉三层的境界! “力度……升级了。” 苏秦心中暗忖。 几乎在下一瞬,黑色的兽潮撞破了迷雾,带著一股推山倒海的气势,狠狠地撞击在草木兵卒构筑的防线上。“轰!” 金戈断裂,稻草纷飞。 那些在面对风狼时坚不可摧的草木兵卒,在这些皮糙肉厚、衝击力惊人的豪猪面前,显得有些脆弱。一只豪猪闷头一撞,便將两尊草兵撞得散了架,虽然在【生生不息】的神通下,散落的稻草迅速蠕动重组,但那防线终究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变阵。” 苏秦神色不动,指尖轻弹。 草木兵卒迅速收缩防线,三两成群,以多打少,利用长戈的距离优势与豪猪周旋。 惨烈的拉锯战开始了。 虽然草兵拥有不死之身般的自愈能力,但每一次破碎重组,消耗的都是苏奏实打实的元气。而且,隨著时间的推移,苏秦敏锐地发现,那些草兵的“癒合”速度正在变慢,金色的甲冑光泽也变得黯淡。“有损耗。” 苏秦目光冷静地分析著局势: “通脉二层的草兵,对付通脉三层的凶兽,已经是跨越了一个小境界作战。” “若是数量足够多,或许还能形成蚁多咬死象的局面。” “但……” 苏秦看了一眼那仅仅只有三十余尊的草兵,又看了看迷雾深处那影影绰绰、似乎无穷无尽的兽影。“数量不够。” “这只是第二波。” “按照这个递增的烈度………下一波,恐怕就是通脉四层的凶兽群,甚至是……通脉五层的兽王!”苏秦在心中飞速计算著战力对比。 草木兵卒的实力,受限於载体凡俗稻草的材质,上限锁死在了通脉二层。 面对通脉四层的凶兽,七八个草兵或许能勉强困住一头。 面对通脉五层…… 那便是质的差距。 恐怕只需要一个照面,那头领主级別的凶兽就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凿穿防线,冲入后方的灾民与粮仓之中。“挡不住。” 这是一个极其理智、也极其残酷的结论。 苏秦的手,缓缓探入袖中,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储物袋。 在那里,静静地躺著三个散发著淡淡灵韵的盒子。 【青元灵豆藤】。 【食元妖蕊】。 【磐石坚果】。 这是他在“先登”与探索中获得的全部身家,是三株货真价实的九品灵植。 若是用《草木皆兵》点化它们…… 以九品灵植那蕴含灵气的坚韧材质为基,再辅以四级点化术的威能。 “至少能点化出三尊……拥有通脉五层战力、且具备灵植本命神通的一一【灵植妖】!” 一株坚不可推的磐石盾卫。 一株吞噬气血的妖花刺客。 一株生生不息的缠绕藤甲兵。 这三尊灵植妖一旦成型,便是一支攻防一体的小型特种小队,足以在那即將到来的兽潮洪流中,硬生生钉下一颗钉子,护住身后的这方寸之地。但是…… 苏秦的手指在储物袋的边缘轻轻摩挲,动作停顿了一下。 值得吗?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这三株灵植,是规则允许带出灵窟的“实物奖励”。 放在外界庶务殿,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价值超过百点功勋! 对於任何一个刚入二级院的学子来说,这都是一笔足以作为立身之本的巨款。 而一旦在这里使用了…… “点化”是不可逆的。 为了赋予它们战斗的灵性与行动能力,必须燃烧其原本的药性与根基。 一旦战斗结束,灵性散去,这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就会变成三堆毫无价值的枯枝败叶。为了一个虚幻的考核…… 为了一群並不存在的“数据灾民”…… 烧掉这上百点功勋点? “若是王燁师兄在此,怕是会骂我败家子吧?”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理智告诉他,此时最佳的选择,是带著这三株灵植,利用《腾云术》的机动性,独自退守,或是乾脆放弃大部分灾民,只保一人。只要一位灾民活著,哪怕灾民死了九成九,再坚持多一些时间,这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成绩。甚至…… 他可以利用这三株灵植,去换取更多的资源,去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这才是修士该有的“道心”,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可真的是这样吗? “劈啪!” 田埂前方,一尊草兵的长戈被豪猪狠狠撞断,紧接著,那头红了眼的豪猪长驱直入,那对如弯刀般的獠牙距离最近的一个村民,只剩下不到三丈的距离!“啊—!!” 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 苏秦的思绪被打断,他猛地抬头。 只见人群中,那些原本还在欢庆丰收的村民们,此刻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他们看著那濒临崩溃的防线,看著那狰狞毕露的妖兽,眼中满是绝望。 但是。 並没有人逃跑。 “都別乱!” 王有財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老人看著那头衝破防线的豪猪,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动容的决绝。“后生们!都给老子站直了!” 王有財大吼一声,声音嘶哑: “村长给了咱们活路,给了咱们饱饭!” “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现在……那是妖怪!是衝著村长去的!” 老人回过头,看向站在青石旁、似乎在犹豫的苏秦,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祥与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村长!您快走!” “您是神仙中人,是有大前程的贵人!犯不著为了咱们这帮泥腿子,把命搭在这儿!” “这里……有我们!” 说著,老人举起手中那根平日里连走路都要费劲的拐杖,竞是第一个朝著那头豪猪冲了过去!“跟它们拚了!” “掩护村长走!” “咱们吃饱了,死也值了!” 猎户、铁匠、二牛… 一个个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著锄头,拿著镰刀,甚至是拿著石头。 他们明明怕得要死,腿都在发抖。 但他们还是衝上去了。 用那血肉之躯,去填补那道被撕开的缺口。 去为那个站在身后的年轻人,爭取哪怕是一息的逃生时间。 “这世道… 王有財被豪猪的气浪掀翻在地,口吐鲜血,却依然死死抱住豪猪的后腿,衝著苏秦嘶吼: “村长!走啊!!” 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些平时为了几文钱能爭得面红耳赤的乡亲,此刻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赴死。看著那一张张扭曲却坚定的脸庞。然而,他的眼神中並没有任何波动。 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以及一丝早就做好了决断的从容。 所谓的“天平”,在他的心里从未存在过。 因为从一开始,砝码就只压在那唯一的一端。 “理智利己?” 苏秦的手,早在村民们衝出去之前,就已经伸入了储物袋,紧紧扣住了那三个冰凉的盒子。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弄,而是一种对自己道路的篤定。 “或许在旁人眼里,带著宝贝走,留著有用之身去修长生大道,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是… 苏秦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著那肆虐的兽潮,眼中没有丝毫的算计与权衡。 “我是苏秦。” “我是他们的……村长。”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不是一场隨时可以终止的交易。 无论这些村民是否挺身而出,无论他们是勇敢还是懦弱。 既然他应了那一声“村长”,既然他受了那一声“秦老爷”。 这肩上的担子,他便从未想过要放下! 护佑一方,本就是他的道。 这一点,哪怕天崩地裂,也绝不动摇! “术,若不能护土安民……”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意志產生了共鸣,带著一股子震慑人心的力量: “那修来……又有何用?!” “哪怕是千金散尽,哪怕是底牌尽出……” “今日,我也要护你们周全!” “都给我……退下!” 这一声断喝,並不高亢,却夹杂著通脉五层的雄浑真元,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村民的耳边炸响。王有財愣住了。 二牛愣住了。 那些正准备扑上去送死的村民们,动作齐齐一僵,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那青石之上。 青衫少年大袖一挥,三道流光从他袖中激射而出,悬浮於半空之中。 一藤,一花,一果。 正是那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 “以我之血,祭草木之灵!” “以我之念,铸护道之兵!” 苏秦双手结印,眼中青光暴涨,那是《草木皆兵》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体內的真元如江河决堤,疯狂涌入那三株灵植之中! “点化!” “轰—!!!” 三道耀眼至极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夜幕的黑暗! 那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天边的残月,將这方寸之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哢嚓!哢嚓!” 在那光柱之中,那株【青元灵豆藤】疯狂暴涨,原本柔嫩的藤蔓瞬间变得粗如儿臂,表皮泛起黑铁般的金属光泽,无数根须如地龙翻身,狠狠扎入大地!那朵【食元妖蕊】,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片花瓣边缘都生出了锋利的锯齿,花蕊中心那颗眼球般的果实猛地睁开,散发出一股令人灵魂战慄的妖异红光!而那枚【磐石坚果】…… 它直接炸裂开来! 化作无数块巨大的岩石盾牌,並在空中迅速组合、堆叠,最终化作了一尊高大三丈、通体由岩石构成的一岩石巨兵! “吼!!!” 三尊散发著通脉五层恐怖气息的庞然大物,在光芒中缓缓成型。 它们没有回头。 而是像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轰然落在了村民与兽潮之间! 那一刻。 无论是凶残的兽潮,还是绝望的村民。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他们看著那三尊如同神魔般的草木巨妖,看著那个站在巨妖身后、衣袂飘飞的少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道单薄却伟岸的身影。 苏秦缓缓放下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元气透支的徵兆,但他的脊樑,却挺得笔直。 他看著那些惊恐的村民,声音温和,却又霸道无边: “我说过。” “有我在。” “这天……塌不下来!” 灵窟秘境,另一处战场。 汗水顺著额角蜿蜒而下,滑入眼眶,带来一阵咸涩的刺痛。 邹文没空去擦,他甚至连眨眼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噗嗤!” 一道泛著幽幽绿光的半月形气刃,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切开了一头扑上来的风狼咽喉。八品法术一一【青木斩】。 这是邹文压箱底的手段,已被他打磨到了二级“入微”的火候。 与此同时,他左脚重重一踏地面。 “隆隆… 几根尖锐的土刺毫无徵兆地从地底窜出,將两只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野猪妖兽捅穿了肚皮。 八品法术一一【地刺术】,一级入门。 邹文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通脉五层的真元在他体內疯狂运转,经脉已经隱隱有了灼烧感。 起初,面对那些通脉一二层的杂鱼,他凭藉著修为的优势和法术的配合,尚能应对自如,甚至还有余力去指挥身后的灾民修补防线。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这兽潮的强度,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斜率攀升。 “该死…… 邹文咬紧了牙关,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 原本还算完整的防线,此刻已是千疮百孔。 那些被他视为累螯、却又不得不护著的灾民,正缩在田埂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吼一—!!!”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迷雾深处炸响。 腥风扑面。 那迷雾仿佛被一只巨爪硬生生撕开,一道庞大的黑影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落地。 大地猛地一颤,震得邹文脚底发麻。 那是一头体长近丈的斑斕猛虎。 它周身繚绕著暗红色的煞气,每一根毛髮都如同钢针般竖立,那双猩红的兽瞳中,流露出的不是野兽的懵懂,而是猎食者的残忍与狡诈。通脉五层! 而且是那种气血旺盛、处於巔峰状態的凶兽霸主! 邹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握著法印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瞬。 作为百草堂的老人,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差距了。 人类修士与同阶妖兽搏杀,本就处於劣势,更何况他还是个並不擅长正面硬刚的灵植夫。 “若是我的《青木斩》,能修到三级造化……” 邹文看著那头正缓缓逼近、嘴角滴著涎水的猛虎,心中升起一股无力的苦涩: “若是能到三级,赋予这木气以“枯荣』之意,或许还能破开它的妖气护体,与之一战。”“若是能到四级点化… “我便能將这漫山遍野的枯木化作剑林,哪怕再来一头猛虎,只要我元气不绝,也能將其绞杀。”“可惜…” 邹文的手指缓缓鬆开,那是法诀散去的徵兆。 “可惜,我不是那些入室师兄。” “我止步於此了。” 那头猛虎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放弃,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后腿微屈,那是扑杀的前兆。 邹文並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他很理智。 甚至是有些过於理智了。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態,强行拚命,除了多耗费几分神魂力量、让自己在被弹出秘境后多躺几天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那个散发著淡淡黄光的宝箱上。 那是在第一波兽潮的间隙,他侥倖从迷雾边缘捡回来的。 黄色宝箱。 里面装著一株品相极佳的九品灵植一一【紫心兰】。 邹文在心中轻嘆一声,紧绷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 “这一趟,已尽了我的全部实力,又白白赚了一株九品灵植,换算成功勋点也有二三十点。”“这笔买卖……赚大发了。” “做人,得学会知足。”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坦然地等待著那致命一击的到来,等待著那个“考核结束”的冰冷提示音。“吼一—!” 腥风扑面。 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悽厉至极的惨叫声,以及骨肉被撕裂的闷响。 “啊—!!” “娘!娘!” “救命……救命啊村长…… 邹文猛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人间炼狱。 那头猛虎並没有攻击他这个“硬骨头”,而是直接越过了他,扑进了后方那群毫无抵抗之力的灾民之中。虎爪挥舞,血肉横飞。 那些平日里只会哭喊、只会拖后腿的“数据”,此刻在妖兽的爪牙下,脆弱得如同薄纸。 一个老妇人为了护住身下的孙子,被猛虎一口咬断了脊椎,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片刚刚长出嫩芽的土地。那个孩子呆呆地看著奶奶残缺的尸体,连哭都忘了,下一瞬,便被一只狼爪踏成了肉泥。 哭喊声、求救声、咀嚼声。 交织成了一曲绝望的輓歌。 邹文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都是假的。 这是灵筑演化出的幻境,这群人只是一堆由灵气和规则堆砌而成的假象,死了便死了,只要自己这个“考生”活著,宝箱带出去了,那就是胜利。可是…… “为什么… 邹文的手捂住了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闷得发慌,疼得钻心。 他看著那个向他伸出血手、眼神里满是哀求的汉子。 看著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充满怨恨与绝望的眼睛。 “明明是幻境…… 邹文的嘴唇颤抖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为什么会那么真实…… “为什么……会这么心痛呢?” 他是个普通人。 他会为了前程去计算得失,会为了资源去衡量利弊。 但这一刻,看著那些因为他的“放弃”而惨死的“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哢嚓一”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猛虎的咆哮声渐渐远去,眼前的血腥画面开始扭曲、崩解。 他的考核,结束了。 在最后一刻,邹文没有去看那代表著奖励的黄色宝箱。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眼神黯淡。 “我输了。” “输得……真难看啊。” 隨著镜面彻底破碎,邹文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这片充满了血腥与遗憾的灵窟之中。流光散尽,脚下的虚浮感被坚实的青石板取代。 “嗡” 传送法阵的余韵在耳畔缓缓消退,邹文踉蹌了一步,才堪堪站稳身形。 周遭是熟悉的演武场,喧囂声如海浪般扑面而来,与灵窟內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邹文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同样刚刚被淘汰、正捶胸顿足或是劫后余生的同窗,他第一时间抬起头,眯著眼,望向那高悬於苍弯之上的水镜阵列。原本遮天蔽日的六百余面水镜,此刻已是大片大片地熄灭,只剩下妻妻无几的光点,如同残星般点缀在空中。邹文心中默数。 “一、二……一百八十八。” 一百八十八面。 这意味著,即使他此刻出局,排名也稳稳地卡在了第一百八十九位。 邹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 “前两百名,记名弟子的身份……算是没有辱没了。” 虽然过程惨烈,虽然最后那一刻他在道德与生存之间选择了后者,让他心中颇为煎熬,但结果终究是好的。在这残酷的二级院,能以前两百名的成绩站稳脚跟,对於他们这种並非绝顶天才的老生而言,已是难得的体面。“也不知阿武怎么样了……” 邹文收敛心神,开始在熙熙摔攘的人群中搜寻弟弟的身影。 並未费太多功夫。 在演武场的一角,靠近观礼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著他,静静地佇立著。 “阿武!” 邹文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高声招呼: “怎么样?你也进前两百了吧?这回咱们兄弟俩算是稳了,回去得好好喝一杯,去去那灵窟里的晦气!”然而。 前方那个平日里最是跳脱、哪怕摔个跟头都要咋呼半天的弟弟,此刻却像是聋了一般,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邹武依旧背对著他,身形僵硬得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连衣角的摆动都显得那般死板。“阿武?” 邹文眉头微蹙,心中的喜悦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难道是成绩不理想? 还是在那灵窟里受了什么伤,伤了神魂? 他加快了脚步,几步走到邹武身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发什么愣呢?跟你说话…… 手掌触及肩头的瞬间,邹文的手猛地一颤。 他在抖。 邹武的身体,正在一种极高频率的幅度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那不是受伤后的痉挛,更像是因为看到了某种极度不可思议、极度震撼的事物,导致的神魂失守!“出事了?” 邹文心头一凛,顾不得许多,一把扳住邹武的肩膀,强行將他的身子转了过来。 “阿武!你怎么……” 话音未落,邹文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邹武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圆脸上,此刻早已没了半分血色,惨白如纸。 他的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到了极致,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种近乎呆滯的空白,嘴唇无意识地哆嗉著,涎水从嘴角流下都浑然不觉。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阿武!醒醒!是我!” 邹文心中大急,双手抓住邹武的肩膀,用力地晃动了几下,甚至注入了一丝灵力去刺激他的神魂。在这股外力的衝击下,邹武那涣散的眼神终於慢慢聚焦,眼珠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兄长的脸上。“哥……” 邹武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两片生铁: “哥……你……你出来了?” “废话!我不出来谁出来?” 邹文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心中的石头却落了地,既然还能认人,说明神魂没出大问题: “你这是怎么了?跟丟了魂似的?难不成是那老虎把你嚇破胆了?” “不……不是老虎……” 邹武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那根手指哆哆嗉嗦地指向高空,指向那仅剩的一百多面水镜中,极不起眼、位於角落的一面。“哥……你看……你看那里……” “看什么?” 邹文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就是剩下的考生吗?有什么好……” “是苏秦!” 邹武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破音的尖锐: “你看那是谁!那是苏秦啊!” “苏秦?!” 邹文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道: “胡说八道!苏秦是通脉一层,只有五十个灾民,早在第一波饥荒的时候就该被淘汰了,怎么可能还在上面?”他一边说著,一边漫不经心地將目光聚焦在那面水镜之上。 然而。 只一眼。 邹文整个人便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视线穿透光幕。 在那面水镜之中。 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没有想像中的悽惨溃败。 那里…… 是一片修罗场。 但却不是苏秦的修罗场,而是一 妖兽的修罗场! 只见那片金色的稻田前,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而在他的身前。 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原上。 三十余尊身披金甲、手持长戈的稻草巨人,正结成一座森严的战阵,如同一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正在疯狂地收割著那铺天盖地的兽潮!“这……这是…… 邹文的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草木皆兵?!” 他难以置信地嘶吼出声。 那不是普通的草木皆兵! 那些稻草人身上流转的金色符文,那在受伤后瞬间癒合的绿色光晕,那进退有据、宛如精锐老卒般的战术配合……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地衝击著邹文的认知底线。 邹文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 一个通脉一层的新人? 一个只会种地、被他们当做需要提携的小师弟? 竞然掌握著这等足以在二级院横著走的杀伐大术?! “不……不止是这样……” 身旁,邹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颤抖: “哥……你还记得吗?” “六天前……藏经阁……” “那个在深夜里引发阵法三鸣,一口气將《草木皆兵》从无到有推演至四级点化的神秘师兄……”“那顶斗笠……那个背影……” 邹武死死抓著邹文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那晚……苏秦戴的,不就是那顶斗笠吗?!” “轰—!!!”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邹文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如走马灯般闪现。 那晚苏秦离开时的从容。 那晚苏秦说“去藏经阁看看”时的淡定。 还有那句“尽人事,听天命”…… 原来… 邹文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原来……那个一口气將草木皆兵领悟至四级点化,神秘的隱世师兄……” “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高山仰止、猜测是哪位入室师兄的绝世天……” “竟然……就是他?!” “就是这个……就在我们身边,跟我们谈笑风生,还被我们当成菜乌来传授心得的……苏秦?!” 第130章 全校师生,看好了!这才叫天元!!(求月票) 紫云顶,薪火社。 殿內,落针可闻。 良久。 “我说过… 陈鱼羊略带慵懒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謐。 他依旧是那副瘫靠在太师椅里的模样,手指隨意地指了指法球光幕的那一侧,脸颊似笑非笑:“天元之间,亦有不同。” “看好了吗?钟奕。” “现在的你……是否还认为,在实战方面,他不如当年的你?” 角落里。 钟奕庞大的身躯隱没在阴影中,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法球光芒的折射下,微微闪动。 他看著画面中那些即使受损也能在绿光中迅速抽芽癒合的草木兵卒,沉默了许久。 良久,这个身形魁梧、素来骄傲的汉子,並没有恼怒,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张线条刚硬的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释怀: “当年的我,只掌握一门九品赤谱法术,確实不如他。” “若是真在那灵窟中遇上,恐怕……一个照面,我就会被其斩杀。” 他这话说得平静,没有任何被折辱的愤懣。 作为御兽一脉即將步入三级院的入室弟子,这二级院里,没有人比他更懂“兽”。 “你们非我这脉,或许只看个热闹。” 钟奕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膝盖上轻点,语气透著內行人的篤定: “凶兽之间,亦有不同。” “秘境之中,投送的那些风狼、豪猪……不过是白板。 它们只会粗劣地將天地元气运用在爪牙上增强杀伤力,或者覆在皮毛上增加防御。 压根就没有神通!” 钟奕的目光落在苏秦那几尊金甲草兵上,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 “但……苏秦用《草木皆兵》点化出来的这些东西,那是货真价实的“妖』!甚至能称得上“妖兽』!”“动物汲取日月精华能成妖,草木受了四级点化之术,自然也能成妖。” “妖兽和凶兽,最標誌性的不同,就是神通。 只要元气足够……这些【灵植妖】完全能爆杀同境界的凶兽!” 这番话,掷地有声。 能让钟奕亲口承认同阶不如人,殿內几人都不由得侧目。 “嗬嗬…” 坐在左侧的丁洛灵,手中把玩著一枚阵旗,一双美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出几分狭促。她看著钟奕,嘴角微扬:“钟奕……这倒是很少见啊。你这头倔牛,竟然也会服气?” 听到丁洛灵的打趣,钟奕冷哼了一声。 他重新靠回那宽大的石椅中,双臂环抱,闷闷地回道: “那又如何?我只是承认,当年的我打不过他。” 他抬起下巴,眼神中重新燃起一股脾睨同儕的从容底气: “只不过……现在的他嘛,还是太嫩了!我依旧能吊著锤!” “我承认,他的天赋可能会比我高,悟性也比我强。” “但修仙界,一步快,步步快。 我马上都要去三级院了,去碰触那真正的果位权柄。 他天赋再高,目前也不过是我的后辈师弟罢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番话有些倚老卖老,便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 “这小子,他没有给“天元』这两个字丟人!” 听到这句找补的结语,全场相视一笑。 大家都知道,以钟奕这等狂傲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在他那里极大的一个讚誉了。承认过去的自己不如人,並不折损他今日的威风,反而透著一股子强者应有的豁达。 笑声过后,一直把玩著几枚古铜钱的顾池,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將那几枚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几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算计之外的感慨:“意外……真是太意外了。” “我本以为,他这般精於算计、懂得利用信息差来做局的聪明人,在那生死关头,必然会做出最理性的选择。”顾池回想起刚才法球中,苏秦毫不犹豫地拋出那三株九品灵植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 “没想到……他竞然会捨弃那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只为了去护住那一群毫无价值的虚擬村民。”在顾池这种擅长布局、习惯了將一切事物標上价码的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笔极其亏本的买卖。“那可是三株九品活株啊!” 顾池嘆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 “就算是在这二级院,那也是上百点功勋的財富。” “为了几个幻象,一把火全烧了,化作了一次性的点化载体。” “这点排名的提升,哪怕是拿了第一,月考所获得的公中奖励,也是绝对抵不过这三株九品灵植的价值的。”“这简直就是拿金砖去填旱厕,亏到姥姥家了。” 他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不符合经济学规律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 “帐不是这么算的。” 坐在首位的蔡云,此时忽然开口。 他手里那串玉珠重新开始了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也是这二级院最大的隱形庄家之一,他的眼光自然不会仅仅局限於眼前的几株灵材。蔡云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拨云见日的透彻: “若是算上他这一把,稳稳地杀入前两百名,拿到“记名弟子』的身份……” “这笔帐,倒也说不清哪个更珍贵了。” 蔡云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记名弟子,意味著在百草堂內购买资源享八折优惠,意味著能接取高报酬的內部任务,意味著教习的重点关注。”“这不仅是身份的跃迁,更是获取未来海量资源的门票。” “三株九品灵植是死物,用完就没了。但记名弟子的身份,却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从长远来看,这波投资,未必就亏。” 听到蔡云的分析,顾池微微一愣,隨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基於利益最大化的解释。“社长说得在理。” 顾池摸了摸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 “如果他是算准了这一点,寧愿捨弃眼前的短利,去博取那长远的身份和权限……” “那此人的城府与魄力,当真是不容小覷。” 然而。 就在顾池试图用自己的阴谋论去解读苏秦的行为时。 坐在角落里的陈鱼羊,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饱含深意的嗤笑。 “算计?” 陈鱼羊斜倚在椅子上,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五味铲不知何时已经被收了起来,换成了一根新鲜的草茎叼在嘴里。他看著顾池,眼神里带著一种看透了俗人的怜悯与嘲弄: “老顾啊老顾,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里装的铜钱太多了,把心眼都给塞满了。” “你真的以为……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金黄稻田中,面对万民跪拜却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你真的以为,他在拋出那三株灵植的时候,脑子里算过这笔帐吗?” “算过几株灵植值多少功勋,记名弟子能省多少银子吗?” 陈鱼羊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到了极点,甚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重: “没有。” “或许……他的心中,从头到尾,就从没有算过这利益的得失。”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没有算过得失? 在这个没有利益便寸步难行的修仙界,一个能拿到天元魁首的人,会是个不算得失的傻子?“怎么可能?” 顾池下意识地反驳道: “他之前找你牵线搭桥,利用信息差去买自己的冷门盘口,那等算计之深,手段之狠,怎会是个不计得失的人?”“一码归一码。” 陈鱼羊吐掉嘴里的草根,正色道: “在盘口上算计,那是对付外人,是对付你们这些庄家。那叫谋略,那是为了获取向上爬的资源。”“但是……” “在那片土地上,面对那些喊他“村长』的灾民。” “他没有任何的算计,没有任何的利己。” 陈鱼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 “只有坚守心中之道的一一“我愿意』。” “他觉得那些人该活,他觉得他身为灵植夫,就该护住那一方水土。所以他救了。” “就这么简单。” “至於那三株灵植的价值……” 陈鱼羊冷笑一声: “在他眼里,只要能达成目的,护住本心,別说是三株九品,就算是三株八品,他也照扔不误!”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薪火社內迴荡。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於他们日常思维的逻辑体系。 不求利弊,但求心安。 顾池呆呆地看著陈鱼羊,那双总是精打细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张了张嘴,想要用自己熟知的利益论去反驳,却发现喉咙里乾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良久。 顾池的眼眸中,那些功利的算计渐渐褪去,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靠回椅背,將那几枚铜钱隨意地扫进袖口中,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释然的轻笑。 “这帮傢伙…… 顾池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秦,徐子训,王世……” “这胡字班出来的人,怎么都那么討喜呢?” 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最擅长算计和谋略的人。 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有著標价的筹码,每一段关係都是利益的交换。 他习惯了防备,习惯了揣测,习惯了在面具背后去计算对方的底牌。 他虽然在理智上,並不认可苏秦那种不计成本去救人的做法。 也不认可徐子训那种寧愿饿死也不抢夺的“妇人之仁”。 甚至觉得王燁那种隨性而为的护短有些感情用事。 但在內心深处…… 他不得不承认。 他並不討厌这样的人。 甚至……有点喜欢这样的人。 因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二级院,在这个处处是坑的修仙界。 和这样的人相处,太轻鬆了。 你不用担心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他会为了几块灵石把你卖了。 你不用担心在利益面前,他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和这样的人做同门,做朋友……” 顾池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 “可以放心地,將后背交给他们啊。” 这对於一个整日活在算计中的人来说,是一种何等奢侈的诱惑。 大厅內的气氛,因为顾池这句发自肺腑的感慨,变得有些温和起来。 就连一向阴冷的莫白,也没有再出言讥讽。 然而。 就在这种难得的温情时刻。 “打住打住!” 陈鱼羊忽然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一脸嫌弃地看著顾池,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噁心的话: “苏秦和徐子训可以……” “那王燁这个痞子,可就算了!” 陈鱼羊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爽,像是一下子被踩到了尾巴: “那货一肚子坏水,嘴里没一句实话。 护短是真护短,坑人也是真坑人!” “他要是站在我背后,我只觉得后背发凉,生怕他趁我不注意,往我的汤锅里再倒一勺辣椒油!”他摆了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我看著他就烦。” “哈哈哈哈!” 这番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抱怨,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略显沉重的气氛。 钟奕第一个忍不住,拍著大腿狂笑起来。 丁洛灵也是掩嘴轻笑,眼眸弯成了月牙。 顾池更是乐不可支,指著陈鱼羊笑道: “老陈,你这恩怨是过不去了是吧? 就为了那碗汤,你记恨了他大半年了!” “那是汤的问题吗?!那是对我厨道的侮辱!” 陈鱼羊梗著脖子反驳,引得眾人笑声更大。 一阵欢快的笑声在石殿內迴荡,驱散了因月考而带来的紧张感。 片刻之后。 笑声渐歇,眾人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在一片重归的静默中。 一直坐在主位的蔡云,目光再次落在那面映照著苏秦水镜的法球上。 蔡云微微一笑。 他轻轻摩挲著指尖的玉珠,心中盘算著这场赌局的最终收益。 “进了前两百…” “这小子… “难怪,敢再追加功勋点啊。” 蔡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定论的意味: “刚入二级院,不到一周的时间。” “就凭藉著一己之力,在没有绑定主社、没有动用任何外力资源的情况下……” “直接杀进前两百名,强势获取记名弟子的身份……” 蔡云摇了摇头: “这等战绩,这等晋升速度……” “恐怕前面近三年,二级院都没有这般人物了吧?”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点头。 確实,二级院的老生壁垒极其坚固。 新人入学,想要拿到记名弟子的名额,通常都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沉淀。 像苏秦这样,刚进门就把老生按在地上摩擦的,简直可以说是刷新了二级院的歷史。 “他这次的功勋点……” 蔡云看向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是真的赚大了。” 二百点本金。 在那种极高赔率的对冲盘口下运作。 一旦结算… 那將是一笔足以让在场这些老生都感到眼红的巨款。 足以支撑他在二级院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毫无顾忌地去兑换法术、去挥霍灵筑资源。蔡云的这一番话,也纷纷引起了周边人的认可。 “確实。” 丁洛灵点了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虽然受限於修为的硬性门槛,在面对后续那通脉后期、甚至是通脉圆满的兽王时,他无力回天,基本止步於此”……”“但,以一届新生的身份,跨越阶层,拿下如此名次……” 她看著画面中那个渐渐淡去的青衫身影: “他也確实,刷新了咱们这二级院的纪录了。” 观澜阁。 植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在铜炉底。 阁內,陷入了沉默的死寂。 几十位在惠春县乃至周边镇甸呼风唤雨的名流乡绅,此刻皆如泥塑木雕,端坐在各自的黄花梨大椅上。他们手中端著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 所有的视线,都死死地黏连在正中央那颗巨大的水晶法球上。 前两百。 记名弟子。 呼吸声,在阁內渐渐粗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刚刚跑完长途的马匹,在压抑地喘息。黄秋坐在末座,脊背僵直。 他身上的暗红色史员服饰,在此刻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地发紧。他那双在衙门里淬炼了六年、向来以毒辣著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那片已经消散的光幕,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前两百…… 黄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飞马铜牌,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他心头的震盪。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不久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就在一周前。 仅仅是一周前! 他骑著高头大马,带著县尊的敕令,连夜赶赴那个偏僻的苏家村。 那时候的他,看著那个站在土院子里、穿著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心里虽然觉得此子气度不凡,是个可造之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种作为前辈、作为实权史员的优越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將自己的腰牌递出去,说出那句“日后若有麻烦,儘管来找我”时…… 他自认为,那是一次折节下交。 是一次对潜力股的长线投资。 他觉得,这少年虽然拿了天元,但要在二级院这口深潭里站稳脚跟,少说也得熬上个一年半载。等少年碰了壁,吃了亏,拿著那块腰牌来县衙找他求助时,这善缘,才算是真正结下了。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闷棍。 “才过了一周啊。” 一个连二级院的门槛都没正式跨过去的新生,在群狼环伺的月考中,硬生生杀穿了那群浸淫多年的老生,拿到了前两百的席位。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潜力,根本不需要时间去发酵,它已经在当场兑现了! “记名弟子,八折资源,接取內务……” 黄秋在心中默念著这些代表著特权的词汇。 他太清楚这些特权能让一个天才的成长速度飆升到何种地步。 “照这个进度保持下去…… “哪里还需要什么一年半载?” “只要他愿意,只要功勋点攒够了……” “去庶务殿换一纸委任状,他隨时都能成为入了流的吏员。” “到那时……” 黄秋轻轻嘆了口气。 到那时,对方就不是需要他提携的师弟了。 而是……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同僚! 那晚自己递出去的橄欖枝,那番老气横秋的提点,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不远处。 沈立金端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摺扇早已合拢,被他轻轻敲击著掌心。 “苏秦… 他低声呢喃著这两个字,声音极轻,在唇齿间反覆咀嚼。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那双狭长而精明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烁著一种別样的光泽。 那是商人在熙熙摔攘的集市中,突然发现了一块稀世奇珍时的锐利。 作为地方乡绅,他们这些常年混跡在州县之间、掌握著大量凡俗资源的地头蛇,之所以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来这二级院观礼,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四个字一一结识微末。 修仙界,伟力归於自身,皇权亦是神权。 他们这些乡绅,手里虽然有钱,有地,有粮,但在那些真正掌握著法术、掌握著生杀大权的仙官、史员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头头养肥了的待宰羔羊。想要保住家业,想要家族传承百年不衰,唯一的出路,就是朝中有人。 自己家里能供出个修仙种子,自然最好。 若是供不出,那便只能去“买”。 去投资那些出身寒微、底蕴不足,却又天赋异稟的潜力股。 在他们最困顿、最需要资源衝击境界或是兑换官身的时候,送上金银,送上灵药,甚至送上房產田地。这种共患难的情分,最是牢固。 待到他日,这些学子飞黄腾达,披上了官服,掌了权柄。 只要稍微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政策上的倾斜,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递上一句话,便足以让乡绅们的家族渡过死劫,甚至更上一层楼。这叫政治献金,也叫气运绑定。 即便这些学子运气不佳,没能考上官,甚至没能混上吏员的编制,只能拿著百艺证书结业。那对乡绅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把这些掌握了灵植、炼器、阵法手艺的落榜生招揽到自家產业里做个供奉,同样能让家族的底蕴厚实数倍。资助的幅度、给出的条件,全看这学子的“成色”。 而此刻。 沈立金的脑海中,正有一把无形的算盘在飞速拨动。 “天元魁首,通脉中期,四级《春风化雨》,四级《草木皆兵》…” “农家子弟,无世家背景牵绊……” “更重要的是,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那份护土安民的决绝……” 每一项数据,都在沈立金的心里加上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此子… 沈立金的呼吸微微加重,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非池中之物。”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沈振。 沈振在那青竹幡外,曾试图用“全包学费”的条件去拉拢苏秦入流云社,却被婉拒。 当时沈立金听闻此事,只觉得是年轻人心气高,不知柴米贵,並未太过在意。 但现在看来…… “振儿给的价码,太低了。” 沈立金在心中暗嘆。 对於这种级別的妖孽,区区几百两银子的学费,简直是对其潜力的侮辱。 这种人,不能用买卖的心態去拉拢,必须用结交的心態去供著! 心思电转间,沈立金已然有了决断。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大厅內扫过。 原本,这座观澜阁內的中心,一直是坐在上首的陈震教习。 毕竟陈字班垄断了太多的魁首,也是世家子弟最扎堆的地方。 刚才那些乡绅名流,一个个都围在陈震身边,递茶倒水,好话说尽。 但此刻,风向,变了。 那几位在县里也算得上號的商贾、地主,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陈震的周围。 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极其目標明確地,向著大厅的另一侧挪去。 那里,坐著胡春。 那个平日里总是板著脸、穿著洗旧黑袍、显得有些不合群的老教习。 “胡教习,恭喜恭喜啊!” 一位经营著数家灵药铺子的掌柜,满脸堆笑地凑到了胡春身边,手里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精致的玉盒:“胡字班这回可是大放异彩。 老朽家里刚进了一批上好的安神香,特地给您带来,权当是贺礼,您备课辛劳,正用得上。”“胡教习,不知您门下那位苏秦学子,可有婚配?” 另一位家里有矿的员外更是直接,压低了声音: “老朽家中小女,年方二八,虽然资质平平,但也是知书达理。 若是胡教习能代为引荐一二…” 恭维声、试探声,如同春风化雨般,將胡春团团包围。 沈立金看在眼里,並未觉得他们市侩,反而暗骂这群老狐狸动作太快。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团花长袍,脸上掛起了一抹从容且谦和的微笑。 他没有理会旁边面色微沉的陈震,而是迈开步子,稳稳地走向了胡春。 “胡教习。” 沈立金走到近前,周围的几个乡绅见是他,也算给面子,稍微让开了一些。 沈立金拱手一礼,態度恭敬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諂媚,也不端首富的架子: “今日得见苏小友在灵窟中的风采,沈某大开眼界。” “胡教习慧眼识珠,能教出这等胸怀万民的弟子,实乃我青云府之福。” 胡春坐在椅子上。 看著眼前这群平日里连正眼都不多看他一眼、此刻却围著他赔笑的乡绅名流。 他的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接那个玉盒,也没有去回应那些关於婚配的试探。 他的表情依旧像往常一样古板,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里,却藏著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以往,这种场面,他只在陈震那边看到过。 他曾无数次坐在冷板凳上,看著陈字班的弟子被各方势力拉拢,看著陈震在眾星捧月游刃有余。那时候,他不羡慕,因为他不屑於那种利益的交换。 但在今日。 当这股风真的吹到了他的身边,吹到了他这个“清水衙门”的堂口时。 胡春的心里,却並没有生出那种扬眉吐气的狂喜。 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 “沈员外客气了。” 胡春的声音平淡,不急不躁: “这都是学生自己爭气,老夫不敢贪功。” 沈立金笑了笑,並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面对胡春这种脾气又硬又直的老教习,送礼、说媒那一套俗招是行不通的。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用一种仿佛是在閒聊家常的语气,轻声开口询问: “胡教习,沈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 “只是看了苏小友在那灵窟中,不惜耗费真元也要护住那一百个灾民的举动,心中实在敬佩。”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极其真诚: “沈某平日里也爱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最是敬重这种有仁心的人。” “不知……” “苏秦天元,家在何处?” “若是方便,沈某想寻个日子,备些薄礼,去拜会一下他的高堂。” “能养出这等心性孩子的门风,定是值得沈某去学习一二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提资助,不提招揽。 只说敬重,只说拜访长辈。 这叫什么? 这叫走迂迴路,打感情牌。 只要能敲开苏家的大门,只要能把这份善意送到苏秦父亲的手里。 以后苏秦在二级院、乃至三级院里需要用钱、用资源的时候,自然第一个就会想到他沈家。周围的几个乡绅听了,心中暗骂沈立金狡猾,这等顺理成章送人情的藉口,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胡春抬起眼帘,看了沈立金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知道,只要自己报出那个地名,等月考结束,没过两日,流云镇沈家的马车就会载著金银布帛,踏破那个小村庄的门槛。那是苏秦应得的。 也是这修仙界底层向上爬的必经之路。 胡春没有拒绝。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穿过窗欞,望向了演武场外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出身农家。” 胡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坦然与自豪: “青河乡。” “苏家村。” 听到这个地址,沈立金的眼中精光一闪,默默將这六个字刻在了心里。 “多谢胡教习相告。” 沈立金再次拱手,识趣地退到了一旁,不再打扰。 胡春放下茶盏,听著周围那些乡绅们交头接耳、暗自记下地名的细微声响。 他的嘴角,终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一级院外舍,穿著洗白青衫,默默坐在角落里听课了三年的少年身影。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能飞起来。 连胡春自己,也只是觉得那是个勤勉的庸才。 可如今…… 就是这样一个满身泥土气的孩子,硬生生地在这壁垒森严的二级院里,用实力砸开了一扇门。引得这满堂非富即贵的乡绅,低声下气地去打听他的家门。 “泥潭里…… 胡春在心中默默念叨著,那双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波澜。 “困不住真龙啊。” 第131章 守我疆土,安我生民!(初三加更!) 天鉴阁內。 阁內的空气,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几位各掌一堂的教习,端坐在沉香木椅上,目光皆定格在法球光幕的边缘。 没有人去关注那些稳扎稳打的世家子弟,也没有人去点评那些险象环生的老生。 所有的视线,只聚焦於一面镜子。 那是苏秦的镜子。 良久。 “哢哢。” 两枚铁胆在掌心碰撞的清脆声响,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謐。 冯教习停止了转动手中的铁胆。 这位青木堂的主事,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几分市侩与嬉笑的老脸,此刻彻底敛去了所有的不著调。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半眯著的小眼睛,此刻睁得浑圆,透出一股子精明到了极点的探究。“所有通脉后期以下的学子……都被淘汰了。” 冯教习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除了……苏秦。”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案,直直地盯向立於窗畔的那个灰袍背影。 “老罗。” 冯教习的语气中,没了往日的调侃,只剩下一种极其篤定的质问: “这《草木皆兵》,是你教的?” 话音落下,殿內的气氛陡然一紧。 坐在一旁的夏教习和齐教习,乃至隱在暗处的金教习,皆微微侧目。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却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此刻唯一能够接受的“合理解释”。 八品赤谱杀伐术,四级点化之境。 这是一个刚从一级院升上来、正式入籍不到七天的新生能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吗? 绝无可能。 冯教习太清楚修行的铁律了。 法术的等阶越高,对底层法则的依赖就越深。 没有前人的手札指引,没有名师在关键节点上的拨云见日,单凭一个人枯坐,哪怕悟性通天,也定会迷失在浩如烟海的元气岔路中。更何况,这还是一门主修杀伐、与灵植夫本源的“生发”之道隱隱相悖的冷门绝学。 在冯教习的认知里,真相只有一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便是罗姬藏了私。 “老罗,你我共事多年,你的脾气我懂。” 冯教习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试图將这个自己推演出的“真相”坐实,他的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必遮掩”的瞭然:“这小子拿了天元,又对你的胃口。” “你见猎心喜,不想让他在这次灵窟考核中因为底蕴不足而早早折戟,落了天元的面子。”“所以,你私下里给了他这门法术的真意传承。甚至……” 冯教习目光微闪,想起了六日前藏经阁的那场风波: “你还特意安排他去了藏经阁,借那阁內积攒百年的文气大阵,强行助他推演破境。” “为的,就是让他在今日这场全院瞩目的月考中,一鸣惊人。” 冯教习说得言之凿凿。 因为若是换做他,面对一个如此契合自身道统的绝世好苗子,他一定会这么干。 规矩? 规矩是给庸人立的。 对於真正的天才,提前开启资源宝库,用最快的速度將其武装到牙齿,这才是利益最大化,这才是他心中“精致利己”的生存之道。“嗬嗬…” 一阵阴冷的笑声从角落里传来,附和了冯教习的推断。 长青堂的彭教习拄著枯木杖,那张面容阴鷙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寻得答案的释然。 “我就说嘛…… 彭教习的声音像是夜梟在摩擦枯树皮,带著几分沙哑与嘲弄: “那些个入室弟子,该领悟出法术的,早就在藏经阁领悟了。” “何至於那么巧?偏偏在临近月考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个四级点化的杀伐术?” 她那双狭长的眸子警向罗姬,乾瘪的嘴唇微微扯动: “当时藏经阁异象一出,外头纷纷传言是我长青堂的人,我还特意出面闢谣,说非我门下。”“当时我还纳闷,究竟是哪路神仙。” “没想到啊没想到… 彭教习手中枯杖轻轻一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的快意: “原来是你罗教习的百草堂,私藏的“天才』啊。” 她將“天才”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暗讽这天才的含金量里,掺了罗姬的水分。 “若是这小子本身就掌握了其他赤谱五级道成的法术,在触类旁通之下,领悟出这八品四级的《草木皆兵》,那还算合理。”彭教习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剖析道: “但一个刚上一级院的雏儿,若是从无到有,仅凭翻翻书,就直接越过入门、入微、造化,一步登天领悟出四级点化……”“那就不是天才了,那是耸人听闻的妖孽。” “这等荒谬之事,甚至比他在一级院那灵气枯竭之地,从无到有领悟出三级造化的《春风化雨》和《驭虫术》,更加令人难以置信!”彭教习看向罗姬,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犀利: “罗师兄,你一向以“公平』、“严奇』自居,常將“规矩』二字掛在嘴边。” “怎么?如今遇到个合心意的,这规矩……也破例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將罗姬逼到了墙角。 若是承认私相授受,那百草堂立堂以来的“绝对公平”便成了一句空谈,罗姬那块金字招牌便算是砸了一半。面对冯教习的探寻,彭教习的詰问。 罗姬负手立於窗畔,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袍没有半丝褶皱。 他並未因这番诛心的揣测而生出恼怒,亦未转身。 只是將目光从窗外的云海上收回,落在法球光幕中那个正指挥草木兵卒结阵的少年身上。 良久。 “我从未对他有任何单独的指点。” 罗姬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平淡淡,没有起伏,没有辩解的急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 “在我百草堂,公平,是最重要的。” 他终於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冯教习与彭教习的目光: “想要单独的指点……” “起码得拿到前五十,成为入室弟子。” “这是规矩,亦是底线。我罗姬,还未老迈到需要去坏自己立下的规矩。” 说罢,他微微领首,便重新转过身去,將视线投回法球。 他没有再去长篇大论地解释苏秦是如何在藏经阁悟道的,也没有去罗列任何证据来证明苏秦的清白。因为不需要。 他言尽於此,信与不信,皆与他无关。 然而。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这种不屑於置辩的態度。 却让冯教习和彭教习齐齐陷入了失语。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相同的复杂眸光。 他们太了解罗姬了。 这个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男人,寧愿被人指著鼻子骂迂腐,也绝不屑於在修行之事上撒半句谎。他说没教,那就是真的一字未提。 他说没指点,那就是真的全靠苏秦自己去啃的那些冰冷的典籍! “没教… 冯教习喉结滚动,手里那两枚铁胆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死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若是没人教…… 他死死盯著法球中那一尊尊生机与煞气完美融合的金甲草兵。 这四级点化的壁垒,这近乎矛盾的元气转化…… “那这苏秦的悟性……” 冯教习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议的颤慄: “得多高?!”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天才”能够概括的了。 能在藏经阁的孤本残卷中,拚凑出完整的法术构架,甚至直接推演至四级点化。 这等堪破虚妄、直指本源的洞察力,简直如同生而知之的神祇! 彭教习握著枯杖的手指也微微发白,她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学子,生出了一丝忌惮。阁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份震惊还在各位教习心头蔓延、消化之时。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猛地一巴掌拍在身侧的茶几上,那由百年铁木打造的案几,竞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铜铃般的双眼死死瞪著罗姬。 那张粗獷的脸上,没有发现绝世天才的喜悦,反而充斥著一种无法遏制的痛惜与愤怒。 他极力压制著胸膛里翻滚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岩石: “老罗!” “这样一个好的苗子……你竟然真的这般死板?!” 夏教习大步跨出,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地指著法球屏幕中,那个正指挥著草兵清扫战场的青衫少年。他手指微微颤抖,那完全是出於对一块无瑕美玉被粗暴对待的心疼: “確实…” “以他的天赋,以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本事,拿到前五十名,成为你百草堂的入室弟子,那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 夏教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中间的时间,对於这等绝世天才而言,有多珍贵,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在一级院已经蹉跎了三年!” “如今好不容易展现了锋芒,你却还要按著那个狗屁不通的流程,让他一步一步去爬那些毫无意义的阶梯?!”“你知道……你这是在耽搁他多少时间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其他几位教习,声音虽低,却带著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霸道与护短: “若是他当初没去你那百草堂,而是选了我百兽堂……” “我不管他是不是新生,不管他有没有经过月考!” “只要我看到他能在藏经阁,直接从无到有,领悟出八品四级的法术。” “我会立刻!马上!当场给他一个入室弟子的身份!” “我会把我百兽堂最好的资源,最高深的御兽法门,悉数倾囊相授,悉心教导於他!” 夏教习指著法球,语气中满是不解: “所谓的排名……对於这种妖孽来说,重要吗?” “只要底蕴到了,排名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看看他现在的处境!” “他一个刚刚升入二级院不足半月、正式入籍不足七天的雏儿!” “在这等残酷的灵窟规则下,仅凭自己摸索,就能超过绝大部分苦修数年的新生和老生!”“甚至成为这前两百名倖存者中,唯一的一个通脉中期!唯一的第一人!” 夏教习的目光再次逼视罗姬,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暴殄天物的罪人: “老罗,你摸著良心问问你自己……” “你那引以为傲的“规矩』,是不是正在浪费他的时间?掩盖他的锋芒?!” 这一番质问,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痛惜。 夏教习虽然是个粗人,行事作风简单粗暴,但他对人才的爱惜,对修仙界“时不我待”的认知,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刻。在他看来,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待遇,就应该打破一切常规去堆砌资源,而不是放在温水里慢慢煮。面对夏教习这般劈头盖脸、几近指责的质问。 阁內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没有出声,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显然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同夏教习的说法的。毕竟,苏秦展现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天元”该有的范畴。 然而。 处於风暴中心的罗姬,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並未因夏教习的愤怒而动容,也未因同僚的不解而改变初衷。 他依旧背负著双手,目光平和地注视著法球中那个正在指挥灾民修缮田埂的少年。 “我说过…… 罗姬的声音平缓得就像是一碗放凉的白水,没有丝毫的起伏: “百草堂,最重要的,就是公平。” “想要什么待遇…… 他转过头,看向夏教习,目光中透著一股坚不可摧的原则: “就自己考出来。” “去他妈的公平!” 夏教习听到这句话,终於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猛地挥动大手,像是在驱赶某种不可理喻的执念,眼神中满是不耐与焦躁: “你那公平,是对庸才的仁慈,却是对天才的谋杀!” “他现在的修为卡在通脉五层!” “他想进前五十,想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获得匹配他天赋的资源和教导,起码得等到下一个月,甚至是下下个月的月考!”“这中间的一两个月,若是有了名师指点,以他的悟性,足以再破一境,甚至领悟更深层次的神通!”夏教习指著罗姬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喝道: “你这根本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面对这近乎咆哮的指责,罗姬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去爭辩什么规矩与体统。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幽幽地望著那面属於苏秦的画面。 画面中,少年虽然刚经歷了一场大战,但神色依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深邃的光芒。 “若是玉,那真正的锋芒,就从不会被掩盖……”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篤定:“若是铁,亦不会因为你我將其捧在手心,悉心教导,便能褪去凡胎,变成金子。” “金子之所以是金子…” 罗姬的目光微凝: “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金子。” 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也不需要任何规则的让步。 真正的金子,哪怕扔进泥潭,哪怕深埋沙砾,只要有哪怕一丝微光,它也能折射出刺目的光华。“你……” 夏教习被这番宿命论般的言辞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觉得罗姬是在偷换概念,是在为自己的死板找藉口。 但罗姬並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且再看吧… 罗姬淡淡地丟下这四个字,便重新將双手负於身后,如同老僧入定般,不再言语。 “再看?”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夏教习,就连一旁的冯教习和彭教习,也都不由得愣住了。 几位教习面面相覷,眼神中皆流露出一抹疑惑。 看什么? 这灵窟內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 苏秦能挺过这前几波的兽潮,能在一眾通脉后期老生的绞杀下,稳稳地挤进这前一百八十八名的行列。甚至成为了这近两百人中,唯一的一个通脉中期。 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壮举了。 但…… 也就仅此而已了吧? 毕竟,他只有通脉五层。 而那剩下的一百八十七人,哪一个不是通脉七层、八层甚至九层圆满的老怪物? 在接下来的考核中,隨著兽潮强度的呈几何倍数递增,修为的硬性差距將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四级的《草木皆兵》虽然精妙,但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也终究会有力竭之时。 罗教习那句“且再看吧”,难道是暗示…… 他还能再进一步不成?! “老罗……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教习愣住了。 他那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下,仔细咀嚼著罗姬话语中的深意。 他太了解这位老伙计了。 罗姬从不说废话,更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说出“再看”,那就说明,在这个他亲手布置的考场里,在这个仿佛已经看到了极限的少年身上……还藏著某种他们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变数! 罗姬没有转头。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灰白的鬢角在窗外透进的光晕中显得有些苍凉。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光幕,仿佛看透了这灵窟世界的底层规则。 “一切……” 罗姬的声音极轻,似是在回答夏教习的疑问,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都看他自己的选择。” 风声,像是被刀子割开的破布,发出悽厉的呜咽。 灵窟秘境之內,原本金黄的稻田外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闷响传出。 只见那株盘踞在东侧的【青元灵豆藤】,藤蔓猛地一缩,叶片下隱藏的豆英骤然弹开。 一枚翠绿如翡翠的豌豆,裹挟著极其凝练的木行元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三十步开外。 一头刚刚跃起、企图从侧翼包抄的铁脊风狼,动作陡然僵在半空。 它的眉心处,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 没有鲜血喷溅,那枚“致死豆”在钻入脑颅的瞬间,爆发出的木气直接绞碎了妖兽的神魂与生机。通脉六层,一击必杀。 而在另一侧。 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斕猛虎,咆哮著扑向防线的缺口。 然而,迎接它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那朵【食元妖蕊】的花冠猛地张开至极限,花蕊中心那颗诡异的眼球红光大盛。 “嗡。” 猛虎的身形被红光定住了一瞬。 紧接著,那花瓣如蟒蛇般捲曲合拢,將这头通脉六层巔峰的凶兽一口吞没。 花苞剧烈蠕动了几下,便归於平静,只有那根茎处,泛起了一抹妖异的血色。 “嗝。” 仿佛是一声满足的饱嗝,那妖蕊的花瓣重新合拢,却不再动弹。 那是【吞噬】神通的冷却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消化时间”。 至於正前方。 那尊由【磐石坚果】点化而成的岩石巨兵,正迈著沉重的步伐,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它並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一一【嘲讽】。 在这股波动的覆盖下,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寻找破绽的妖兽,眼珠子瞬间变得通红,理智全无,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只知道疯狂地撕咬著那坚硬如铁的岩石身躯。 “哢嚓、哢嚓…… 利爪与岩石摩擦,火星四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二十多头足以横扫普通村落的通脉六层猛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泥土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苏秦负手立於青石之上。 他的脸色,並没有因为这场大胜而有丝毫的缓和,反而愈发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原本充盈的真元,此刻已经消耗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四成。 “消耗太大了。” 苏秦在心中默默復盘。 “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强在神通,也耗在神通。” “青元藤的“致死』,食元蕊的“吞噬』,磐石卫的“朝讽』…… 每一次神通的触发,抽取的都是我体內的真元。” 这三株九品灵植点化出的妖兵,確实强横,甚至可以说是同阶无敌。 但它们就像是三精密而贪婪的吞金兽,无时无刻不在榨取著苏秦的底蕴。 “如果是遭遇战,我能贏。” “但这……是消耗战。” 苏秦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依旧没有散去的迷雾。 通脉五层的神念,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迷雾深处那正在酝酿的、更为恐怖的气息。 风,停了。 但地面的震动,却比刚才更加剧烈。 “二十头通脉六层,我尚能越阶应付。” “若是来的是通脉七层呢?” 苏秦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通脉七层,那是通脉后期的门槛。 凶兽到了这个境界,皮毛坚韧如铁,气血旺盛如炉。 “青元藤的致死豆,对通脉六层是必杀,但对七层……恐怕只能破皮。” “食元蕊的吞噬,虽然能吞七层,但冷却时间太长,且吞噬一只便要消化许久,在此期间,它就是个摆设。”“至於磐石卫……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个岩石巨人身上。 虽然它依旧巍峨,但在刚才那群猛虎的疯狂撕咬下,那坚硬的岩石表面,已经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石屑簌簌落下。 它快到极限了。 “挡不住的。” 一个冰冷而理智的声音在苏秦心底响起。 “一头通脉七层,或许还能周旋。” “若是超过三头……” “防线必破。” 苏秦缓缓闭上眼,感受著气海內那即將见底的真元。 这不是操作的问题,也不是战术的问题。 这是硬实力的绝对差距。 他是通脉五层,哪怕有天元敕名,有八品法术,也无法填平这海量妖兽用命堆出来的鸿沟。“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苏秦的思维很清晰,也很冷酷。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选择。 第一,放弃灾民,利用《腾云术》的机动性,带著三株灵植妖独自游走。 只要拖到时间结束,哪怕灾民死绝,凭藉之前的表现,他也能稳拿一个不错的名次。 苏秦的手指,触碰到了怀中那个温热的锦囊。 那是蔡云为他炼製的【锦囊妙计】。 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吼一—!!!” 就在苏秦思索的一剎那,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彻底撕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点寧静。 那声音宏大、威严,带著一股王者的霸气,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迷雾炸裂。 十几道雄壮如山的金色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一狮群! 並非普通的狮子,而是【金檗狂狮】!! 每一头,肩高都超过了六尺,那一身金色的檗毛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灵压。通脉七层! 整整十五头通脉七层的凶兽! 而在狮群的最后方,那头体型最为庞大、额头生有一只独角的狮王,其气息更是深不可测,隱隱触碰到了通脉八层的边缘!“完了… 苏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已经不是考核了。 这是屠杀。 “吼!” 狮王一声低吼。 十五头狂狮同时发力,如同金色的闪电般冲向了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御!” 苏秦咬破舌尖,强行压榨出一股精血,注入前方的三株灵植妖体內。 “砰!砰!砰!” 磐石卫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硬生生地抗住了三头狂狮的撞击。 “哢嚓一” 这一次,碎裂声清晰可闻。 磐石卫的左臂,在这一撞之下,直接崩解,化作漫天碎石。 而那三头狂狮,仅仅是晃了晃脑袋,使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了磐石卫的躯干。 另一边,青元藤的致死豆打在狂狮身上,只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甚至没能打穿那层厚重的金色檗毛!绝对的防御压制! 食元妖蕊拚死吞下了一头冲在最前面的狂狮,但巨大的体型差异让它的花苞瞬间鼓胀到了极限,连根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显然已无力再战。防线,瞬间告破! 几头漏网的狂狮,带著嗜血的狞笑,越过了灵植妖的阻拦,冲向了后方那群毫无遮挡的村民。“啊一—!” 惊恐的尖叫声刚刚响起,便被兽吼声淹没。 苏秦想要回援,但体內的真元已经枯竭,连施展《腾云术》都变得极其勉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都不许乱!” 一声苍老却异常洪亮的怒吼,从人群中炸响。 苏秦猛地转头。 只见王有財拄著那根断了一截的拐杖,颤魏巍地站了起来。 老人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著一种令人心颤的死志。“老少爷们儿!” “都给我站起来!” 王有財扔掉了拐杖,挺直了那佝僂了一辈子的脊樑。 他看著那些逼近的狮群,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青石上、脸色苍白的苏秦。 “村长没丟下咱们。”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他尽力了。” “神仙也有力竭的时候。” 王有財转过身,面向那些同样面露绝望的村民,惨然一笑: “咱们这条命,是村长给的。” “多活了这一天,吃了顿饱饭,咱们……赚了。” “现在,该咱们还债了。” “男人们!跟我走!” 王有財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 他只是迈开那双枯瘦的腿,一步,一步,迎著那头扑来的狂狮走了过去。 “族长……” “叔……” 人群中,二牛、铁匠、猎户… 一个个汉子站了起来。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锄头和镰刀。 在这个级別的凶兽面前,那些农具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別。 他们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这一百多斤肉。 “走!” 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大吼一声,跟在王有財身后,冲了出去。 没有悲壮的口號,也没有激昂的誓言。 一百个村民,不论男女,不论老少。 他们排成了一道人墙,手挽著手,肩並著肩。 他们没有往后跑,而是迎著那锋利的獠牙,迎著那腥臭的兽口,主动走了上去。 “村长……” 王有財在即將被狮口吞没的那一刻,回过头,对著苏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们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咱们知道……知恩图报。” “您保护了我们那么久……这次,轮到我们保护您了。” “咱们这身肉虽然老了点,但也够这帮畜生嚼一会儿的。” “您快跑吧… “別回头。” “噗嗤!” 利齿入肉的声音。 鲜血飞溅。 王有財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狮群之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股红。 紧接著是二牛,是猎户……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地在狮群面前筑起了一道“人墙”。 狮群停住了。 面对这送上门来的血食,它们本能地停下来进食。 防线,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暂时稳住了。 青石之上。 风,吹起苏秦的衣摆。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倒下,看著那些为了让他逃生而主动赴死的乡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那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痛吗? 痛。 那是一种比肉体受伤还要剧烈百倍的痛楚。 那是道心在颤抖,是灵魂在拷问。 “这就是……凡人的命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这些凡人不过是螻蚁,是数字,是隨时可以捨弃的筹码。 但在这一刻。 这些螻蚁,用他们的命,给苏秦上了一课。 名为“守护”的一课。 “你们不该死。” 苏秦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顶那顶早已破碎不堪的斗笠,隨手扔在风中。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我苏秦……也绝不允许你们死。”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锦囊。 【万民念】的神通一一【锦囊妙计】。 “八十两。” 苏秦心念一动,储物袋中那八十两预留的保命银,瞬间化作斋粉,消散在虚空之中。 “嗡” 锦囊自动打开。 一道金光从中射出,落在苏秦的手心。 那是一张符纂。 一张普普通通、上面只画著一道简陋符文的黄色纸符。 而在符篆之下,压著一张字条。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不羈与酒脱。 上面只有短短七个字一 【顺著你的心去做。】 “顺著……我的心?” 苏秦捏著那张字条,看著下方那惨烈的战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我的心…… “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愿当逃兵。” “我的心告诉我,我要做那个……把天撑起来的人!” 苏秦猛地闭上眼。 心神瞬间沉入识海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魏峨的金塔。 在塔尖之上,那一株早已成熟、通体金黄、散发著八品灵韵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悬浮著。它吸收了无数的愿力,此刻已臻至圆满。 苏秦很清楚。 只要他现在吞了这株稻穗,那股庞大的愿力精华,足以让他瞬间衝破通脉五层的瓶颈,甚至连破两境,直抵通脉七层!也就是一一通脉后期! 那是质的飞跃。 有了通脉后期的修为,再加上三株灵植妖的战力,他有把握杀出重围,哪怕不能全歼狮群,也能自保无虞,甚至还能拿到极高的考核评价。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也是绝大多数修士会做出的选择。 用“外物”换取自身的强大,这本就是修行的真理。 但是…… 苏秦看著那株稻穗。 看著那上面流转的、无数村民祈祷、欢笑、感激的面孔。 那是因果。 是羈绊。 也是一一责任。 “若我吞了它,我便是背弃了这份愿力,背弃了这群信任我的人。” “若我为了荀活而牺牲他们,那我修这仙,还有何意义?” “我要的…… 苏秦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爆射,如同一尊甦醒的神灵: “不是我一个人的独活!” “我要的,是这一一万民皆安!” “聚沙成塔!万愿归一!” “四级草木皆兵” 苏秦一声低喝,神念如重锤,毫不犹豫地落向了那株完美的八品灵植: “点化!” “轰隆—!!!” 识海之中,金塔剧震。 那株【万愿穗】並未如寻常草木般扭曲异变,而是爆发出了一股浩瀚无边、纯粹至极的金色洪流。这股洪流顺著苏秦的神念,衝出了识海,衝出了肉身,直衝云霄! 因为瞬间抽乾了苏秦体內所有的元气,地面上那三株早已力竭的灵植妖一一青元藤、妖蕊、磐石卫,在失去支撑的剎那,化作点点灵光,隨风消散。苏秦失去了所有的防御手段。 但他没有丝亳畏惧。 外界,原本昏暗惨白的天空,在这一瞬间被金光彻底点亮。 一株虚幻的、足有百丈高的金色稻穗虚影,在苏秦身后拔地而起,直插苍弯!! 它巍峨,霸气,不再是供人果腹的作物,而是散发著一种令万物臣服的庄严威压。 金色的光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这片染血的荒原。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头正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已触及村民脖颈的狮王,动作僵在了半空。 它那双猩红、嗜血的兽瞳中,原本的疯狂与暴虐,在接触到那金色光辉的瞬间,竟然…… 如同积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迷茫,隨后是极致的……温顺。 “呜……” 狮王收回了利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猫。 它缓缓低下头,那巨大的舌头伸了出来。 並没有撕裂血肉。 而是轻轻地、温柔地,舔舐了一下那个村民沾满鲜血的裤脚。 不仅仅是它。 那十几头原本凶神恶煞的狂狮,此刻全都停下了攻击。 它们眼中的红光尽数散去,一个个收起了爪牙,或是趴伏在地,或是围在村民身边,用硕大的脑袋轻轻蹭著那些还在因恐惧而额抖的人类。原本血腥肃杀的修罗场,在这一瞬间,竞变得…… 诡异的祥和。 那些原本闭目等死的村民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看著那些温顺得如同家犬般的通脉凶兽,大脑一片空白。“这……” 倖存的王有財摸了摸被狮子舔湿的裤腿,整个人都傻了。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被金光笼罩、宛如神明降世的少年。 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神仙……” “这是……真正的神仙啊!” 金色的稻浪虚影下,苏秦负手而立。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著识海中那株被成功点化的【万愿穗】反馈而来的玄奥信息。 八品灵植,四级点化。 它没有化作手持兵刃的死士,也没有变成嗜血吞肉的妖物。 因为它生来承载的,便是万民的愿,是庇护,是安寧。 苏秦缓缓睁开眼,眸底流转著悲悯与威严交织的金芒。 他终於明悟了这株无上灵植,在被点化后所孕育出的那道专属神通一 【护土】。 苏秦目光垂落,看著这片恢復了寧静的土地,看著那些相拥而泣的村民与匍匐的群狮。 他口含天宪,一字一顿: “此方水土,禁止纷爭!” 第132章 凡不利於我,皆为虚妄!(求月票) 演武场边缘,观礼的角落里,光影被高耸的院墙切割得涇渭分明。 一阵风卷过,带起了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邹文和邹武两兄弟並肩而立,保持著那个昂首望向水镜的姿势,脖颈僵硬得仿佛锈住的铁枢。周遭的喧囂声浪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面光影流转的水镜,以及镜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背影。良久。 邹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混杂著五臟六腑被震盪后的余韵。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兄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没有言语,却都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抹尚未散尽的茫然。“哥。” 邹武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带著几分不真实的虚浮: “我这脑子……有点乱。” 他抬起手,有些迟钝地揉了揉僵硬的面颊,苦笑了一声: “我原来一直以为,苏秦是个需要咱们拉一把的小师弟。 哪怕他顶著个“天元』的名头,我也觉得需要成长的时间。” “毕竞,才入门半个月啊。” 邹武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短短的距离: “半个月,能干什么? 换了旁人,怕是连二级院的路都还没认全,连这百草堂的门槛都还没迈利索。” “我甚至还在想,等这次月考结束,他若是名次不好,咱们该怎么安慰他,该怎么帮他补课,別让他坏了道心。”说到这,邹武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自嘲: “可现在看来…” “咱们才是那个笑话。” “有些妖孽,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 “刚正式进二级院七天,不声不响,就在这一眾通脉后期的老生围剿下,硬生生杀进了前两百……”“说出去,谁敢信?” “就算是当年的王燁师兄,怕是也没这般离谱吧?” 邹文沉默著。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面水镜。 镜中,苏秦虽然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但那一股子渊淳岳峙的气度,却隔著光幕都能让人感到心折。“阿武。” 许久之后,邹文才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 “你只看到了他的天赋,看到了他的手段。” “但你没看到……他的“人』。” 邹文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那里绣著两片银叶,是他引以为傲的记名弟子標识。 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这银叶有些烫手。 “最让我感到心惊的,不是他那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也不是他杀进前两百的战绩。”“而是…” 邹文转过身,目光直视著弟弟: “哪怕有著这样的天赋,有著这样的雷霆手段,他在我们面前,可曾有过半分傲气?” “没有。” 邹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深深的敬重: “他依旧叫我们师兄。” “他听我们讲那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规矩,听我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指点』,从未流露出半点不耐,也从未打断过一次。”“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分高低贵贱。” “他敬的不是我们的修为,而是那份同门之谊。” 说到这,邹文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的节点。 他猛地一拍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我想明白了!” 邹武被嚇了一跳: “想明白什么了?” “昨天!” 邹文的声音稍微急促了一些: “昨天在百草堂,罗师讲课之后,李长根师兄提议让叶英师兄分享心得。” “那时候,苏秦坐在我们中间。” “我记得很清楚,在李师兄开口的那一瞬间,苏秦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是有要起身的动作。”邹武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他马上又坐回去了。” “对!” 邹文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篤定无比: “后来,叶英师兄推脱,说临阵钻研新法术无益,反而会乱了道心,误了大事。” “苏秦是在听了这句话之后,才彻底安稳坐下的。” “原来…” 邹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感慨: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站起来了。” “他想把自己刚刚领悟的《草木皆兵》心得,分享给满堂的同窗!” “他根本就没有藏私的念头!” “他之所以坐下,不是因为不会,也不是因为怯场。” “而是因为他觉得叶英师兄说得对。 大战在即,此时传授杀伐之术,会让同窗们分心,反而害了大家。” “他这是…… 邹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颤抖: “在顾全大局啊。” 邹武听得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 以往的一个个细节,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苏秦在青竹塔下谦逊的请教,在藏经阁里安静的聆听,在其他人面前得体的应对……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这哪里是一个需要他们提携的新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怀锦绣、却懂得藏锋於鞘的真君子! “受限於修为……这应该是他的极限了吧?” 邹武看著水镜中那逐渐逼近的兽潮,以及苏秦那虽然站得笔直、却明显透支了的背影,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通脉五层,终究还是太低了。 面对这无穷无尽、强度不断攀升的兽潮,人力有时而穷。 “应该止步於此了。” 邹文点了点头,眼底却並无失望,反而全是亮光: “但已经是人杰了。” “以新人之姿,行此逆天之事,在这二级院的歷史上,也足以留下一笔。” “下下次月考,甚至就在下一次……” 邹文的语气中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只要给苏秦一点时间,让他把修为提上来,哪怕只是到了通脉七层……” “以他的天赋和心性,这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席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甚至…” 他看向那高之上,三位教习所在的方向: “这二级院,对於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是需要苦熬多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的泥潭。”“但对於苏秦而言……” “不过是一个通往三级院、通往那更高天地的跳板罢了。” 兄弟俩聊著天,脸庞上满是感慨。 这种感慨里,没有丝毫同辈之间的嫉妒,甚至连那种“被比下去”的失落感,都在苏秦那坦荡的人格魅力下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与有荣焉。 这就是百草堂的教养,这就是百草堂的风气。 在这里,虽然也有竞爭,也有排名。 但当真正的良才美玉出现时,当那个能扛起大旗的人站出来时。 他们不会去想著如何把他拉下来,而是会觉得燃起了希望。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处。 起码,有人能带著自己的那一份期许,看著这灵植一脉,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若是苏师弟日后真能成气候… 邹武咧嘴一笑,搓了搓手: “咱们以后出去吹牛,也能说一句,咱们可是跟天元魁首同桌听过课、还给他倒过茶的交情!”邹文也笑了,正欲开口打趣两句。 然而。 就在这一瞬间。 邹武那双一直盯著水镜的小眼睛,忽然猛地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极其不可思议的画面。“等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甚至带著一丝破音的惊恐: “苏秦……他……他要做什么?!” 邹文心头一跳,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那面悬浮在角落里的水镜之中。 面对著那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兽群,面对著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那个青衫少年,並没有选择退缩,也没有选择用常规的手段去死守。 他缓缓抬起了手。 掌心之中,一抹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法术灵光。 那是一株通体金黄、流转著繁复云纹、散发著令人心悸波动的稻穗! 【八品万愿穗】! “他把万愿穗拿出来了?!” 邹文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这株足以作为成道根基的灵植,意欲何为? 难道是要吞服? 是要临阵突破,强行拔高修为来应对兽潮? 这確实是一个办法,虽然有些浪费,但在生死关头,也不失为一种壮士断腕的决断。 然而。 下一刻。 苏秦的动作,却彻底击碎了邹文的所有猜想,也击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他没有將那株万愿穗送入口中。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动作轻柔,却带著一股子决绝。 “嗡” 一道青色的光晕,顺著他的指尖,毫无保留地注入了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 那是一一【点化】! 那是四级《草木皆兵》独有的、赋予草木以灵智与战斗本能的点化之光! 邹武那即將衝出口的嘶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指甲划过石栏的刺耳声响。 观礼上,风仿佛停了。 数千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面水镜之上,看著那株足以以此成道的八品灵植,在少年指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那是道基,是未来,此刻却只是一次性的燃料。 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拉扯。 在那璀璨到刺目的金光中,一道巍峨虚影缓缓拔地而起,而在光影之外,是数千双失语的眼睛。这一刻,大音希声。 紫云顶,石殿幽深。 悬浮於半空的水晶法球散发著冷冽的幽光,將大殿內的六道身影拉得斜长且交错。 光幕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一百八十八面水镜,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黯淡、熄灭。“啪。” 又是一面镜子破碎。 画面中,一名通脉七层的老生被兽潮淹没。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斩杀了两头同阶凶兽,但在无穷无尽的兽海战术下,终究还是力竭倒下,被秘境规则弹出。此刻,剩余的镜面数量一一一百六十。 这意味著,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狠角色,或者是有著独特保命底牌的聪明人。顾池坐在椅中,手里那几枚把玩已久的古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被他整齐地码放在案几边缘。他的目光並未在那一张张狰狞搏杀的画面上停留,而是越过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落在了角落里那面显得格格不入的水镜上。那是苏秦的镜子。 镜中,金光漫天,稻浪起伏。 那少年负手而立,身前是一片祥和的净土,身后是匍匐如猫狗般的凶兽群。 在那一句“此方水土,禁止纷爭”的敕令下,原本应该发生的惨烈屠杀,变成了一场诡异而神圣的朝拜。“我早就说过…… 顾池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可闻,带著一丝並不掩饰的感慨: “这胡字班出来的人……怎么就那么討喜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面水镜,又指了指另一侧早已熄灭、属於徐子训的那块区域:“徐子训为了五十个虚擬的灾民,自碎道基,散尽了那株【仁者之愿】。” “如今这苏秦… 顾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也做出了基本一致的选择。” “將那株足以作为立身之本的八品【万愿穗】,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点化。” “好一个“此方水土,禁止纷爭』。” 顾池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符篆师特有的解析光芒: “这点化出的万愿穗神通…… 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术法范畴了,甚至触碰到了三级院才开始研习的“神权』领域吧?” “言出法隨,令行禁止。” “这竟是规则性的能力…” 他喃喃著,凝望著苏秦的镜面,眼神中倒映著那片金色的稻田。 在那片净土之外,是其他镜面中血流漂杵、残肢断臂的修罗场。 两者放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却又震撼人心的强烈衝突。 就像是地狱边缘盛开的一朵莲花。 “浪费一株在八品灵植中也算得上奇珍的万愿穗,只为了在这场虚擬的考核中,护住那一百个隨时可以重置的数据……”顾池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似乎在心中进行著某种权衡: “这是我绝对不会去做的选择。” “太蠢,太亏,太不理智。” “但……”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敬意: “也是我不得不敬佩的选择。” 大殿內,一阵沉默。 其余几人並未接话,但那稍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內心的不平静。 在这个利益至上、算计为先的二级院里,这种近乎愚蠢的“纯粹”,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那层早已蒙尘的角落。然而。 一声冷哼,突兀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嗬…” 陈鱼羊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五味铲被他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那双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不爽与质疑,直勾勾地盯著坐在首位的蔡云。 “锦囊妙计……” 陈鱼羊嘴里嚼著这四个字,像是嚼著一块没煮熟的生肉,语气里透著股子阴阳怪气: “就给出了一个【顺著你的心去做】的纸条?” “老蔡啊老蔡…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指著法球中那株正在崩解消散的金色稻穗,眉头紧锁: “你是不是忽悠人了?偷工减料了?” “这可是我带过去的人,这场考核里也没为你少赚吧?” “你用了八品流光岁月沙,动了那么大的阵仗,给那“万民念』鑑定出的神通……” “竟然就这?” 陈鱼羊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 苏秦付出了自身八成的保命钱,付出了巨大的信任,结果换来的所谓“妙计”,就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废话?顺著心去做? 这算什么妙计?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让他去败家! 若是那锦囊里给出一张高阶符篆,或者是一个保命的阵盘,苏秦何至於要祭献掉那株珍贵的万愿穗?那可是八品灵植啊! 对於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新生来说,这几乎就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现在好了,为了这所谓的“顺心”,苏秦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陈鱼羊越想越气,看向蔡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周围的几人,丁洛灵、莫白、钟奕,此刻也將目光投向了蔡云。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疑惑与探究却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蔡云虽然是个鉴宝一脉的商人,但向来讲究信誉。 这次出的“货”,確实有些让人看不懂。 面对著陈鱼羊的詰问和眾人的审视,蔡云却並未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手中那串莹润的玉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神色平静如水,甚至哪怕面对这般质疑,他的嘴角依旧掛著那抹得体的微笑。“鱼羊,稍安勿躁。” 蔡云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我蔡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知道“招牌』二字怎么写。” “鉴宝一脉出来的人,讲究的就是个童叟无欺,一分钱一分货。”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我是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又辅以我鉴宝一脉秘传的七品法术【洞真定盘】,才给他鑑定,【升华】出的这道神通。”“【锦囊妙计】是基於因果律的推演,它给出的答案,或许不是最直观的,但绝对是那个时刻、那个局势下……”蔡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性价比最高、收益最大的一一最优解。” “最优解?” 陈鱼羊指著法球中那个除了名声一无所有的苏秦: “把八品灵植给爆了,换了一群虚擬数据的存活,这叫最优解?” “老蔡,你这算盘珠子是不是拨错了?” 蔡云没有理会陈鱼羊的嘲讽。 他只是微微转头,目光越过陈鱼羊,落在了那个一直把玩铜钱、此刻正眉头紧锁的顾池身上。“顾池。” 蔡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修的是符策一道,眼力应当不差。” “你且仔细想想…… “那锦囊之中,除了那张纸条,是否还有別的东西?” “那道压在纸条之下的符策……” 蔡云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认得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眾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陈鱼羊也是一愣,隨即皱眉看向顾池。 他当时只顾著看苏秦的抉择,倒是没太在意那锦囊里的细节。 顾池被点了名,手中的铜钱“啪”的一声合在掌心。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丝迷茫,似乎正在极力回忆著那个画面。 “符纂…” 顾池喃喃自语。 作为符司的首席,他对天下符篆可谓是烂熟於心,哪怕是那些偏门冷僻的古符,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秦打开锦囊那一瞬间的画面。 金光一闪而逝。 在那张写著“顺著你的心去做”的字条下面,確实压著一张黄色的符纸。 那符纸看起来普普通通,既没有流光溢彩的灵韵,也没有繁复至极的云纹。 上面的图案… 顾池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符……” 他迟疑著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 “极其简陋。” “笔画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迴路都看不出来。” “乍一看…… 顾池蹙眉沉思,给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评价: “就像是三岁孩童隨手涂鸦的废纸。” “我在藏经阁读遍了七品至九品的灵符图录,甚至连那些残缺的孤本都翻阅过……” 顾池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没有他这个样子的。” “这根本就不符合符祭一道的“起承转合』之理。” 此言一出,大殿內顿时陷入了更诡异的沉默当中。 连符司首席都认不出来的符? 那是真的“废纸”,还是……某种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神符”? 如果是前者,那蔡云这就是在诈骗。 如果是后者…… “哢嚓一” 就在眾人思索之际,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再次从法球中传出。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光幕。 只见在那法球的边缘,又有几面水镜黯淡了下去,化作流光消散。 那是几个在兽潮中苦苦支撑、最终还是耗尽了元气、被妖兽攻破防线的老生。 此刻,悬浮在空中的水镜数量,再次缩减。 【一百四十面】。 仅仅剩下一百四十人了。 这一波兽潮的烈度,远超眾人的想像。 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通脉后期老生,在接连不断、且强度倍增的兽群衝击下,也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败。而苏奏……… 他依旧站在那里。 身后的稻田金黄,村民安然无恙。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那一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八品灵植。 “一百四十名… 钟奕看著那个数字,那双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个粗人,想事情比较直接。 “难道说… 钟奕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鬍鬚,声音有些沉闷: “蔡云给的这个锦囊,目的就是为了保住他在这一轮不被淘汰?” “这一株点化后的万愿穗,虽然珍贵,但若是能换来一个前五十的名次……” 钟奕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似乎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这个理由: “若是能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得到罗教习的亲自指点……” “或许……从长远来看,也不算太亏?”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 前三次月考失利,没能进入前五十。 后来是靠著那是拚命接任务、攒功勋,硬是把修为堆上去,才在入学的第四个月,通过挑战赛杀进了前五十,拿到了入室弟子的名额。那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用一株八品灵植,能换来这几个月的黄金时间,换来名师的提前教导…… 这笔帐,倒也能勉强算得过去。 毕竟,时间对於天才来说,就是最大的成本。 然而。 他这番话刚一出口,就立刻遭到了反驳。 一个清冷如冰泉般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此时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烁著理性的光辉,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钟奕的猜测: “哪怕是前五十的奖励,也绝对没有这株八品万愿穗珍贵!” 丁洛灵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像是在进行著精密的计算: “八品万愿穗,蕴含愿力法则,可成长,可进阶,是神魂类、因果类的顶级异宝。” “而入室弟子…” 她摇了摇头: “虽然能得到教习指点,但那只是“机会』,並非“实物』。” “更何况……” 丁洛灵的目光屋利,直指核心: “能否进入前五十,看的不仅仅是这一次的爆发。” “看的是一一谁坚持得更久。” “苏秦现在確实挡住了这一波兽潮。” “但他为此耗尽了底牌,失去了最强的依仗。” “下一波呢?” “下下波呢?” “没有了万愿穗,仅凭他通脉五层的修为,拿什么去跟那些还有余力的老生拚耐力?” 丁洛灵看向蔡云,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 “虽然蔡社长的神通很强。” “也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施展了七品鑑定法大……” “但升华出的神通,绝对无法对那么多通脉后期顶尖学子的命运进行观测。” “那道锦囊的神通……” 丁洛灵的声音变得篤定无比: “绝对无法做出如此精细、且充满变数的排名预测。” “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那道锦囊给出的建议,绝非是为了一一排名!” “而是……” 丁洛灵的目光闪烁: “它认为,除开排名之外……” “顺著心去做,苏秦所能获得的东西……” “要比那株万愿穗,还要更多!” “更珍贵!” 此言一出,满座陷入了沉默。 比八品灵植还要珍贵? 在这月考的灵窟之中,除了那虚无縹緲的排名和奖励,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八品灵植? 顾池坐在那里,听著丁洛灵的分析,脑海中却在飞速地旋转。 “比八品灵植更珍贵…… “顺著心去做… “涂鸦般的符策……” 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重组。 忽然。 一道灵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顾池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枚一直在指尖跳动的铜钱,“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 他没有去捡。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有震惊,有骇然,还有一丝……极尽的复杂与沉默。 “我……或许知道那是什么了。” 顾池的声音有些发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什么?” 陈鱼羊、钟奕、丁洛灵……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莫白,此刻也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投来了好奇的一瞥。 顾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向眾人,而是转过身,面向坐在主位上、一脸风轻云淡的蔡云。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不甘,有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嘆服。 “蔡兄啊蔡兄…… 顾池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以往,我还对你有些不服……” “大家都是各自一脉的首席,论修为,论手段,我自问不输於人。” “你凭什么能稳坐这薪火社的社长之位?凭什么能让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叫你一声社长?”“都说你眼光毒,手段高……” “但我心里总觉得,那不过是因为你家底厚,资源多罢了。” “真要论起硬实力,论起对百艺的理解……” “我顾池,未必就不如你。” 顾池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剖析內心的坦诚: “毕竞,只有那年终大考,各脉之间才会统一大比,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没打过,我心里就不服。” “但现在…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蔡云深深一揖,动作標准,神態恭敬: “我承认。” “你的实力……確实在我之上。” “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顾池这突如其来的感慨与认输,让全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大家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顾池是什么人? 那是符司的首席,是出了名的骄傲与自负。 平日里谁都敢调侃两句的主儿,此刻竞然会对蔡云如此低头?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到底是什么? 那道符纂……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然能让顾池在还没揭晓谜底之前,就直接认输? 主位之上。 蔡云看著顾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似乎对顾池的反应並不意外。 他並没有起身,只是坦然地受了顾池这一礼,隨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谦逊却又透著一股子掌控一切的自信:“顾兄言重了。”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鉴宝一脉,讲究的是“遇强则强』。” “那神通虽然是我施展的,但真正的根源,还在於苏秦师弟自己。” 蔡云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 “是他的“万民念』太纯粹了,是他的那颗赤子之心太坚定了。” “唯有那般纯粹的愿力,才能在那流光岁月沙的催化下,诞生出……那样的神通。” “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而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苏奏,又展示了自己的手段,更是隱隱透出一股高深莫测。一旁的陈鱼羊,此时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看著蔡云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复杂的顾池,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说…… 陈鱼羊轻声道: “那道符策……並非是咱们二级院的东西?” “並非是……九品、八品这个层次的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他要是还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那他这个灵厨首席也就白当了。 蔡云没有藏拙,蔡云是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道“锦囊妙计”,之所以能开出那道符祭,是因为它本身的品阶……太高了! 高到连顾池这个符司首席,第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那道符,到底是什么?!” 钟奕是个急性子,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哑谜的氛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 “顾池!你他娘的別卖关子了!赶紧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顾池身上。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那是…… “七品【符篆】中,最鸡肋,也最强,甚至被称为“偽六品』的一道传说符策!” “【虚实符】!” “虚实符?!” 眾人皆是一愣。 这个名字,极其陌生,甚至在二级院的典籍中都鲜有记载。 顾池看著眾人的反应,苦笑一声,继续解释道: “此符外形千奇百怪,一符一个样,根本没有固定的符文脉络。” “有的像孩童涂鸦,有的像鬼画符,甚至有的就像是一团墨跡。” “所以……我一开始才没认出来。” “而且,此符有一个极其岢刻、甚至可以说是变態的触发条件一” 顾池伸出一根手指: “唯有在使用者“不知晓此符真名、不知晓此符功效』,且处於“极度契合此符意境』的状態下………”“此符,才会发生作用!” “一旦知晓,此符即废!” “什么?!” 眾人的眸光速然凝重。 还有这种符?知道了就废了?那还怎么用? “那岂不是个死局?” 听到眾人的声音,顾池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是死局。” “正因为它无法被“使用』,所以它才被称为一一【机缘】。” 顾池的声音低沉: “这张符,赌的不是修为,不是算计。” “它赌的是一一本心。” “若是持有者心存杂念,或是为了利益去权衡利弊,那这张符就是一张废纸。” “唯有在持有者真正做到了“忘我』,真正顺从了內心最深处的渴望,哪怕牺牲一切也要达成某个目的的那一刻…”“它,才会醒来。” 就在顾池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极细,却仿佛穿透了法球屏障,直接在眾人神魂深处炸响。 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猛然转向那悬浮在半空的水品法球。 只见那画面之中。 兽潮已退,稻田金黄。 苏秦立于田埂之上,面色虽显苍白,但那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按理说,点化了本命灵植,耗尽了心血,此刻的他应当是灯枯油尽,那株【万愿穗】也该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化作滋养这方土地的养分。这是常识,是铁律,是“点化”不可逆的代价。 然而。 陈鱼羊原本正在把玩五味铲的手,却在这一刻猛地僵住。 “当郎!” 五味铲砸在桌案上,他却浑然不觉,轻声呢喃: “那……那是…… 只见苏秦的识海之中,原本应该隨著法术结束而彻底熄灭的金光,此刻非但没有黯淡,反而……亮得刺眼,亮得妖异! 无数散落在天地间、原本应该消散的金粉,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敕令,竟然开始逆流而上,疯狂匯聚!那种景象,诡异而神圣。 就像是泼出去的水,重新回到了盆里。就像是破碎的镜子,重新圆满。 在一种无法理解的扭曲光影中。 那株本该崩解、化作虚无的八品【万愿穗】…… 竟像是时光倒流一般。 根系重塑,茎秆拔高,叶片舒展,穗花重结! 不过眨眼之间。 那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灵植,竞完好无损地…… 重新凝聚! “这…… 丁洛灵手中的阵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那双眸子里,满是沉默: “这不合阵理……亦不合因果!” “付出的代价怎么可能凭空收回?消耗的灵材怎么可能无损重生?”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级別的力量?!” “失而復得…… 主位之上,蔡云手中的玉珠停止了转动。 他看著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呢喃,像是终於读懂了那张纸条的真意: “这就是……“顺著你的心去做』的真正含义吗?” “你若不舍,便得不到。” “你若舍了…… “天地……自会还给你。” 这一刻,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从法球上移开,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神色复杂的符司首席身上。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顾池会说这道符篆“霸道到了极点”。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画面中的苏秦,轻声道: “这就是它的作用。” 顾池的声音平静,却如重锤击鼓,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的心头: “它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甚至不能帮你增加一丝一毫的修为。” “它只有一个作用一” “那就是……【定义】。” 顾池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吐出了那句流传於符篆一道最深处、却鲜少有人能亲眼见证的口诀。那声音仿佛带著某种来自规则之上的魔力,蕴含著某种至理: “除却灵一点真,其余皆是梦中身……” “凡不利於我……” “皆为一一虚妄!” 第133章 晋级前五十!举世皆惊!(求月票) 金丹堂內,地火虽被禁制压在炉底,但那股子常年积鬱的燥热,依旧顺著青石板缝隙往上钻。然而此时此刻,这满堂数百名学子,却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悬浮於大堂正中的巨大水晶法球,正无声地转动著。 其上原本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一百八十面水镜,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一面接著一面地熄灭。“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又是一面水镜崩解化作流光。 那代表著又有一名通脉后期的老生,在灵窟那令人绝望的兽潮与天灾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底蕴,黯然离场。数字在跳动。 一百二十。 一百一十。 每一次数字的更迭,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眾人的心坎上。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学子们,他们僵硬地昂著头,目光在那些破碎的镜面与仅存的画面间来回游移,喉结艰难地滚动著。角落里。 赵猛双手死死扣住膝盖上的布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那双铜铃大眼中布满了血丝,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身旁的吴秋,鼻樑上的眼镜滑落了半截也浑然不觉。 “一百……” 吴秋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两片枯叶在摩擦,带著一丝颤抖的尾音: “进前百了。” 短短几个字,却有著千钧的重量。 在二级院,前百名是一个分水岭。 这不仅意味著在数百名通脉境修士中脱颖而出,更意味著只要稳住这个名次,哪怕是在最为岢刻的教习眼中,这也是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简单的一句话便能概括。 前百者.尽皆通脉九层! 而苏秦,一个入门不足半月的新生,做到了,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吴秋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仿佛化作石雕般的汉子,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探询:“猛孑……” “你说……苏秦师兄,能不能进前五十?” 前五十。 那是入室弟子的门槛,是真正鲤鱼跃龙门的分界线。 赵猛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沉默良久,先是缓缓摇了摇头,隨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不懂。” 赵猛的声音瓮声瓮气,却透著一种极其质朴的认真: “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术,也不懂那灵窟里的灾难到底有多难熬。 俺只知道,那里面剩下的,全是修了好几年的老怪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面依旧金光璀璨、稻浪翻滚的水镜。 在那镜中,苏秦负手而立,身前的草木兵卒如铜墙铁壁,身后的百姓安居乐业。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与周围那些还在苦苦支撑、满脸绝望的老生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但是……”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俺知道一件事。” “在今天过后,“苏秦』这倜名字,会在整个二级院……彻底响亮起来。” “就像…… 赵猛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的身影: “就像当年的林清寒在一级院时那样,那是所有人都得仰著头看的天才……” 说到这,赵猛忽然咧了咧嘴,露出一抹略带狰狞的笑意: “甚至……还犹有过之!” “林清寒当年也没能在刚入门的时候,就把这帮老生逼到这个份上!” “我为苏秦师兄高兴。” 这句高兴,没有任何的杂质。 那是看著自家兄弟,一步步从泥潭里爬出来,然后一飞冲天,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云端人物尽数踩在脚下的痛快。吴秋听著这番话,眼神也逐渐变得深邃。 他推了推眼镜,將那一抹激盪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理智。 “是啊。” 吴秋低声呢喃: “但更多的是……压力。” 他看著那面水镜,看著那个已经跑到他们前面太远太远的背影,轻声道: “苏秦师兄,为我们这一届,为我们胡字班,打响了第一枪……” “这一枪太响,太亮。” “它把路给咱们蹼开了,也把標杆给咱们立起来了。” “以后咱们走出去,別人看咱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但也意味著……咱们不能给这块招牌抹黑。”吴秋转过头,与赵猛对视,眼中闪烁著灼灼的光芒: “接下来,我们要努力了。” “不能被甩得太远,连背影都看不见。” 赵猛闻言,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自然!”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隨后,他们的眸光再次紧紧锁定了那高悬於空的法球。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面,而是接连数面水镜同时崩解。 九十八……九十五……九十三… 数字在跳动,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代表著一位在二级院赫赫有名的资深学子被淘汰出局。当那个数字定格在【九十】的时候。 金丹堂前排,一张紫檀木椅上。 一直轻摇摺扇、神色从容的沈振,手中的动作突兀地停了下来。 “啪。” 摺扇合拢,敲击在掌心。 沈振看著那面依旧稳如泰山的水镜,看著那个即便到了此刻依然未露败象的苏秦,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当中。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失落,有惊嘆,更有几分身为商人的精明算计落空后的自嘲。 作为流云社的社长,沈家的一员,沈振並非不学无术的紈絝。 他在炼丹师一脉也算是小有名气,无论是家学渊源还是自身天赋,都让他有著傲视同儕的资本。他记得很清楚。 他在月考之中,他拚尽全力,取得的最好成绩,也不过是【九十七名】。 那已经是足以让他在家族宴席上夸耀许久的资本。 而现在… 这个纪录,被破了。 被一个刚入二级院不足七天,甚至……在半个月前,还被他拿著银子试图招揽、被他视为“潜力股”的苏秦,轻描淡写地跨过去了。而且看这架势,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九十名? 不,苏秦的极限,远不止於此。 “看走眼了啊… 沈振在心中长嘆一声。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苏秦了,將其视为需要提前投资的良才。 却没想到,这哪里是良才? 这分明是一条早已长成了爪牙、只待风云便化龙的真龙! “对於这种人…… 沈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扇骨,脑海中飞速权衡著利弊。 “之前的招揽,太轻了。” “用银子去砸?那是侮辱。” “用人情去换?那是交易。” “要想挽回之前的冒失,结下这份善缘……” 沈振的目光变得清明而决断。 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既然错了,那就得认。 既然低估了,那就得重新把姿態摆正,甚至……摆得更低。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身昂贵的月白长衫,確保每一个褶皱都平整妥帖。 然后,他並未直接走向角落,而是转过身,面向了后排的赵猛和吴秋。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沈振並未在意旁人的眼光。 他走到赵猛面前,在赵猛和吴秋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平辈礼。“赵猛师弟。” 沈振的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诚恳: “麻烦帮我递个拜帖……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並非纸质、而是由温润玉石雕琢而成的名帖,双手递了过去: “若是苏秦兄有空,等考核结束……我登门为我半月前的鲁莽道歉。” 这一句话出口,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 道歉? 堂堂流云社社长,沈家的公子,竞然要给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生道歉? 而且是用这种近乎於“负荆请罪”的瓷態? 赵猛愣愣地接过那枚玉帖,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看著沈振,有些结巴: “沈……沈师兄,这……” “不必多言。” 沈振摆了摆手,打断了赵猛的话。 这一次…… 不再是之前那样,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让赵猛递话“邀请”苏秦来流云社“喝茶”。那种姿態,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识。 而现在,是平等的,甚至是略带一丝谦卑的一一拜访。 沈振看著赵猛,又看了看那法球中的苏秦,神色坦然,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遮掩: “是我看走眼了…… “苏秦兄的天赋,在二级院近三年,都当属第一。” “我以常理度人,存了些利己的心思,想著用些许银钱便能换来一位未来的大修绑定主社……”沈振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是我的不对。” “既错了,便要认。” “还望师弟务必將此话带到。” 说完,沈振再次拱手,隨后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傲气,多了几分沉稳。 角落里。 赵猛和吴秋手里捏著那枚玉帖,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看著沈振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的、充满了羡慕与敬畏的目光。 那些目光,不再是因为他们是“沈振看重的人”,而是因为……他们是“苏秦的兄弟”。 这种转变,太快,也太强烈。 强烈到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击。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尊严。 这就是强者拥有的特权。 当你在高处时,整个世界都会对你和顏悦色。 赵猛低下头,看著那枚玉帖,眼眶渐渐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自豪。 他喃喃道: “苏秦师兄……帮我们贏得了尊重。” 灵窟秘境,一隅偏安,却也危机四伏。 沈雅立於一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之上,素手轻扬,指尖縈绕著几缕幽绿色的萤光。 在她身前,一头通脉九层的双首烈焰狮正发出痛苦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木化。这是她的底牌,亦是她在百草堂立足的根本一一八品灵植术,【森罗寄生】。 此术诡譎,非是以力破巧,而是將特殊的灵种植入敌手体內,以血肉为养分,顷刻间鳩占鹊巢。最妙之处在於,此术施展之时,气息全无,更兼具一种名为“枯木禪”的隱匿效果。 中术者往往在生机断绝之前,都不会对施术者產生丝毫敌意,只会以为是自身出了问题。 对於独行修行的灵植夫而言,这是保命杀敌的不二法门。 然而此刻,沈雅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在那张清冷的脸庞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焦虑。“太慢了…… 她低声呢喃。 那双首烈焰狮虽已半个身子化作枯木,动弹不得,但它那两颗硕大的头颅依旧狰狞,口中喷吐出的烈焰余波,肆无忌惮地横扫著四周。在它脚下,最后几名尚未逃远的灾民,在这烈焰的波及下,惨叫著化为了灰烬。 沈雅站在那里,毫髮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火星燎到。 但在这一刻,这毫髮无伤,却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这考核……考的是“护民』,而非“杀生』啊。” 沈雅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森罗寄生】是虐菜的神器,是对付落单妖兽的利刃。 但在面对这种不顾自身死活、只为屠戮凡人的兽潮时,它的短板被无限放大。 它没有嘲讽,没有阻挡,只有漫长的、悄无声息的蚕食。 “若是我能將此术推演至五级“道成……” “若是我能一念之间,让这孽畜化作参天巨木,以此为墙,或许还能护住身后这群百姓。”“可惜……时也,命也。” 沈雅看著那最后一名老妇在狮爪下停止了呼吸,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隨著最后一名灾民的死亡,周遭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那原本真实的血腥与焦土,如同被摔碎的镜面,寸寸崩解。“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在耳畔响起,那是资格被剥夺的丧钟。 光影流转,天地倒悬。 当脚底再次传来演武场青石板的坚硬触感时,沈雅的身形微微一晃,脸色苍白如纸。 她没有理会周围喧囂的人群,也没有在意那些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只是第一时间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高悬於空的法球光幕。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水镜,此刻已是大片大片地熄灭。 沈雅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残留的光点,在心中默默计数。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她的那面水镜,是第六十个破碎的。 “第六十名… 沈雅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果然吗? 即便她拚尽了全力,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线。 前五十名,那是入室弟子的门槛,是通往百草堂核心传承的钥匙。 一步之遥,便是天堑。 她输了。 输给了那些底蕴更深厚的老生,也输给了自己那偏科严重的手段。 那种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將她整个人淹没。 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处喧闹的人群中,却觉得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心中的不甘在不断回味。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前。 一袭火红色的道袍闯入了她的视野。 沈雅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著几分傲气却又神色复杂的脸庞。 於旭。 这位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此刻並未像往常那般高高在上。 他看著沈雅,眼中没有嘲讽,反倒多了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沈雅。” 於旭的声音低沉,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把腰牌拿出来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坦荡: “这一百功勋点,我输得心服口服。” 沈雅愣住了。 她看著於旭那只手,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输了? 谁输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炼器堂的月考明日才会开启,今日不过是灵植一脉的独角戏。 “於师兄,你这是何意?” 沈雅皱了皱眉,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与不解: “苏秦师弟的考核尚未结束,胜负未分。 况且……即便他表现优异,这最终的排名,还得看三位主考官的综合评定。 此时言输贏,未免太早了些?” 在於旭提出赌约之时,她虽然应下,但那是为了百草堂的面子,为了给同门撑腰。 在她心里,苏秦虽然惊艷,但在这种只有“生存时长”这一硬性指標的考核里,想要在那群通脉老生中杀出重围,难度极大。更別提是让心高气傲的於旭“心服口服”地认输。 於旭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嘆服的光芒,那是亲眼见证了某种不可思议之事后的震动。“胜负已分。” 於旭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沈雅的肩头,投向那高悬的法球,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是我於旭,坐井观天,小覷了天下英雄。” “我原以为,林清寒那等才情,已是新生的极致。” “但在这位苏秦师弟面前……” 於旭苦笑一声,手指轻轻点了点虚空: “林清寒虽强,也不过是在规则之內起舞。” “而他……” “是在践踏我们的常识。” “你抬头看看吧。” 抬头? 沈雅怔住了。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那预感强烈得让她有些心慌。 天空中,水镜仅剩六十面。 这意味著,还在场內的,无一不是通脉九层、且手段高明的资深老生。 苏秦……一个通脉一层的新人…… 怎么可能还在里面? 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常理。 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没有去细细搜寻,因为根本不需要。 在那仅剩的几十个光点中,有一面水镜,亮得刺眼,亮得独树一帜,仿佛是这漫天星辰中唯一的皓月!只是一眼。 沈雅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那是…… 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一种仿佛看到了神跡般的不可置信。 在那面水镜之中。 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烈,没有疲於奔命的狼狈。 那里,是一片金色的净土。 稻浪翻滚,丰收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画面。 一百名灾民安然无恙,甚至……正在田埂上生火做饭,孩童嬉戏,老者安坐。 而在那稻田的外国。 那原本应该择人而噬、凶残无比的通脉九层兽潮一 那些体型庞大如山的【金睛魔猿】,那些成群结队、连钢铁都能撕碎的【风刃螳螂】…… 此刻,竞然一个个乖巧得如同家养的猫狗! 它们匍匐在田埂之外,收起了獠牙,敛去了煞气,甚至有的还在用那巨大的头颅,討好般地蹭著那些草木兵卒的脚踝!而在那兽群与人群之间。 一株通体金黄、高耸入云的稻穗虚影,正散发著一种神圣而威严的波动。 那稻穗之上,隱隱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盘膝而坐,宛如神灵俯瞰人间。 那是…… 【万愿穗】! 而且是…… 被赋予了灵性、被彻底点化成了护法神將的一一【灵植妖】! “轰!” 沈雅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闸门被轰然冲开。 无数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如珠串般连接在了一起。 那日深夜,藏经阁內。 那个带著斗笠、压低了嗓音、在角落里默默翻书的身影。 那个浑身散发著木行肃杀之气、引动阵法三鸣的神秘人。 那个声音…… 那个身形…… 与眼前这个站在稻浪之中、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 沈雅捂住了嘴,眼底的震撼如同风暴般席捲: “那日……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將《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的人……” “竟然是他?!” “他手里……还有著那株足以让人修为暴涨、直通通脉后期的八品【万愿和穗……” “而且竟然……竟然捨得將其点化?!” 沈雅是识货的。 她太清楚那一株八品灵植意味著什么了。 对於一个新人来说,那是足以让他省去数个月甚至一年苦修、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 不说藉助其他修仙百艺加工。。 哪怕仅仅是吞服炼化,修为亦必將暴涨! 可他…… 没有吞。 他为了护住那一百个虚假的灾民,为了守住这方寸之间的安寧。 他竞然毫不犹豫地……將这成道的基石,点化成了一次性的战斗傀儡?! “这……这就是他的“道』吗?” 沈雅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不解,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惭形移后的敬重。 这等气魄,这等手笔,这等將身外之物视若草芥的胸襟。 她沈雅,做不到。 哪怕是她一向视为追赶目標的姐姐“沈俗』,也做不到! “不错。” 身旁,於旭的声音幽幽传来。 他看著那面水镜,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哪怕我一再高估他…” “觉得他是个有些运气的聪明人,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天才。” “但现在看来……” 於旭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我还是太浅薄了。” “我是在用凡人的眼光,去度量一个妖孽的胸怀。”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资源,也不在乎那些我们爭得头破血流的修为。” “他在乎的……只是他想做的事。” 於旭转过头,看向沈雅,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也有几分並未言说的嫉妒: “沈师妹,准备好你的贺礼吧。” “这一届,恐怕……” “他这个新生,就要直接拿走那个属於“入室弟子』的身份了。” 天鉴阁內,云气繚绕,却压不住那股子凝重如铁的气氛。 此时悬浮於大殿中央的水晶法球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光点已如风中残烛,熄灭了大半。 “一百二十…… “一百一十……” “八十……” 隨著数字的不断跳动,最终,那亮著的水镜数量,堪堪停在了五十五面。 每一面破碎的水镜,都代表著一位在二级院中赫赫有名的通脉九层老生,被那无情的规则洪流吞没,黯然退场。“且再看吧… 罗姬那句平淡的话语,依旧在阁內迴荡。 身披兽皮、浑身散发著蛮荒气息的夏教习,此时却罕见地收敛了那股子咋呼劲儿。 他闷著头,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那双铜铃大眼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夏教习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怪不得你之前稳坐钓鱼。” “合著你早就看穿了这小子的底细,知道他手里捏著那张底牌?” 他回想起之前自己还为了苏秦的“怀才不遇”而跟罗姬拍桌子瞪眼,此刻只觉得那张老脸有些发烫。罗姬没有回头,他负手立於窗前,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那面属於苏秦的水镜之上。 镜中,金光漫天,那株被点化的【万愿穗】化作了一尊魏峨的护法神將,將一方水土死死护在身后。“金子之所以是金子…” 罗姬轻声重复著这句话,转过身来,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唯有眼眸深邃如渊: “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金子。” 他看著夏教习,语气平缓: “《万愿穗》这门法术,本就是我所创。 其中的每一道关窍,每一处变化,我比谁都清楚。” “我虽未曾亲自教导於他,但既然他能悟出这门法术,那他修行的每一步,便都在我的感知之中。”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所以,我才说,一切都看他的心意。” “心意?” 一旁的冯教习转动著手中的铁胆,眉头微蹙。 “不错,心意。” 罗姬篤定道: “四级《草木皆兵》,点化八品灵植妖。 这等手段,確实强横,但若只是寻常的点化,化作一尊只知杀伐的草木傀儡,也绝无可能以通脉五层的底蕴,去越阶硬抗那通脉九层凶兽的围攻。”“那是质的差距,非量可补。” 罗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万愿穗》不同。” “它所化之灵植妖,无定形,无定势,其神通之强弱、属性之偏向,全繫於施术者那一瞬间的一一“心』。”“心若杀伐,则化作修罗恶鬼,居戮四方。 心若慈悲,则化作金刚怒目,护持一方。” 罗姬指了指水镜中那尊浑身散发著厚重土行光晕、如同大地壁垒般的金色神將: “是他心里想著“护土安民』,是他那一刻真的想要用命去护住身后的那些人。” “所以…… “那《万愿穗》才感应到了他的“愿』,这才觉醒出了这门最適合防守、最擅长借地脉之力的一一【护土】神通!”“若非如此……” 罗姬摇了摇头: “若是他当时存了一丝逃跑的念头,或者是想著利用灾民去诱敌……” “那点化出来的,即便也是灵植妖,也绝无这般坚不可摧的防御力。” “怕是早在兽潮的第一波衝击下,就已经溃散了。” 隨著罗姬的解释,阁內的几位教习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此道高手,自然明白这其中的玄妙。 法术有灵,这话说得容易,但真要做到“心意相通”、“法隨心动”,那是何等的艰难? 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更是道心的问题。 “只有最纯粹的人,才能使出最纯粹的法。” 角落里,一直阴惻惻的彭教习,此时也不禁低声感嘆了一句。 良久。 老顽童冯教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铁胆也不转了。 他看著罗姬,眼神中带著几分服气,又有几分感慨: “这么说来…… “那【万民念】敕名附带的神通一一【锦囊妙计】里开出的那张“虚实符……” “亦是在你的学握之中?” 冯教习眯起眼,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所以,你才说,全看他的选择。” “那张符,只有在使用者彻底放弃算计、顺从本心、甚至不惜牺牲利益去行“傻事』的时候,才会生效。”“若是他当时选择吞了那株《万愿穗》去提升修为,或者是带著灵植独自逃生……” “那张符,就是一张废纸。” “而他……” 冯教习指著水镜,语气复杂: “他选择了最傻的一条路。” “却也因此,走通了那条唯一的活路。” “不但顺从了本心,激活了符篆,將被消耗的八品灵植重新具现。” “还能靠著这【护土】神通,越阶而战,在这一眾通脉九层的老生围剿中,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即將夺得这前五十的席位。”“这小子…… 冯教习摇了摇头,苦笑道: “这运气,这心性,当真是让人没话说。” 罗姬警了冯教习一眼,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运气?” “冯老鬼,你还是不懂。” “万民念由愿力所化,愿力因人心而生。” “对於他人而言,这【锦囊妙计】或许是隨机的,是不可控的。” “但对於我而言……” 罗姬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对於修习《万愿穗》这一脉的人而言。” “那从来都不是赌博。” “一眼便知。” 正当几人交谈之际。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 法球光幕之上,边缘处的几面水镜接连崩碎,化作流光消散。 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一【五十一】。 而此时。 所有倖存的水镜之中,那原本只是单纯依靠数量和蛮力衝击的兽潮,忽然发生了变化。 “吼一—!!!” 一阵阵带著奇异韵律的兽吼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再是野兽的嘶鸣,而是带著某种灵智的调动,带著某种规则的震盪。 紧接著。 一头头体型虽然不大、但周身综绕著各色妖异光芒的凶兽,缓缓从兽群后方走出。 有的浑身缠绕雷电,有的脚下踏著烈火,还有的背生双翼、御风而行。 那是一 通脉九层,且觉醒了天赋神通的一一妖兽! 凶兽与妖兽,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凶兽靠的是肉身,是蛮力。 而妖兽,靠的是一一法! “那是……【雷纹豹】?还有【赤焰虎】?” 夏教习猛地站起身,眼神凝重: “这难度……提升得太快了吧?” “有神通的妖兽和没神通的凶兽之间,那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夏教习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苏秦所在的那面水镜,语气中带著几分焦躁与惋惜: “剩下的那些老生,个个都是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多年的狠角色,手里多少都有几张保命的底牌,或许还能硬扛一阵。”“可苏秦这小子……” “他才入门几天?哪怕天赋再高,底蕴终究是太薄了!” “让一个通脉中期的新人,去面对这种成群结队的通脉九层妖兽……” 夏教习狠狠地锤了一下栏杆: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居杀!” 画面中。 战局瞬间逆转。 正如夏教习所料,其余倖存的水镜中,那些排名靠前的老生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妖兽,虽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纷纷祭出了压箱底的手段。有的祭出防御法器,有的拋洒高阶符策,虽然狼狈,却並未崩盘。 唯独苏秦这边,局势最为凶险。 三头通脉九层的【风刃魔狼】,却並未受到【护土】神通的影响,只是被隔绝在外。 ...在狼王的指挥下,成品字形向著那金色的护盾发起了衝击。 数十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如同暴雨般斩击在【护土】神通凝聚的金光壁垒上。 “轰!轰!轰!” 金光剧烈颤抖,那尊原本魏峨如山的万愿穗灵植妖,此刻身躯上也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光芒,正在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苏秦站在青石之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体內的真元早已枯竭,此刻全凭著那股不屈的意志,在透支著神魂力量,死死维持著与灵植妖的联繫。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但他依旧没有退。 一步也没有。 他身后的那群灾民,此刻也都停止了哭泣。 他们看著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看著那摇摇欲坠的金光,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然的死志。甚至有几个汉子,已经拿起了农具,准备在那金光破碎的一刻,用自己的身体去填那个缺口。冯教习看著这一幕,手中的铁胆停了下来。 他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止步於此了……” “虽然这《万愿穗》所化的灵植妖很强,那【护土】神通也確实神妙。” “但……人力有时而穷。” “他修为太浅了。” “通脉五层的底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中的奇蹟。” “那【护土】神通,困不住通脉九层妖兽的。” “妖兽,可不像凶兽一样没有灵智,会轻易被【护土】神通左右心智。 它们懂得寻找弱点,懂得用神通去点破面……” 冯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 “不过……” “看这小子的性子…” “想必是哪怕抽乾元气,抽乾血肉,也会支撑著万愿穗所化的灵植妖,倒在那灾民之前吧。”“虽然现在还剩五十一面水镜…” “但,前五十,已经稳了。” “只要再碎一面……他便足够排进前五十。” 冯教习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罗姬,你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你恐怕要收下,有史以来,入院时间最短、年纪最轻的一一入室弟子了。” “嘖喷,这等天赋,这等心性……若是能入我青木堂,稍微打磨一番,日后那还了得?” 他的话语中,带著一丝深深的惋惜。 惋惜苏秦这样的良才美玉,竟然没有被他的“金元攻势”拿下,反而进了个清水衙门。 面对冯教习的感慨,罗姬却並未表现出太多的喜色。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法球的光影,直接看向了那灵窟世界的本质。“老冯……” 罗姬淡淡开口,声音不悲不喜: “观看了这么久,你还没有看出这“青云养灵窟』真正的门道吗?” “嗯?” 冯教习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罗姬: “门道?什么门道?” “不就是个五品灵筑演化的小世界吗?还能有什么花样?” 罗姬转过头,看著这位老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淡淡道: “还是说… “你的心思都钻研在学子成绩、排名、以及这些所谓的“政绩』上了……” “连咱们灵植夫的老本行,连咱们修行的根本……都忘了吗?” 冯教习被这一通抢白搞得有些恼火,眉头一皱: “罗老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话直说,別在这儿跟我打机锋!” 罗姬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只是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 “这幻境中的人……” 他指了指画面中那些衣衫襤褸、神情鲜活的灾民: “真的……是虚擬的吗?”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冯教习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冯教习的瞳孔邃然收缩,隨后又猛地放大。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想要说“这就是阵法演化的数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些之前被他忽路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浮现心头。 那些灾民的眼神…… 那种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决绝…… 那种在吃饱饭后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愿力…… 尤其是那愿力! 如果是虚擬的假人,怎么可能產生如此纯粹、甚至能让《万愿穗》这种高阶法术晋级的愿力?!“这……这…… 冯教习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看向罗姬,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说…… “他们……是……是…… “灵!” 罗姬吐出一个字。 “青云养灵窟。” “顾长风师兄起这个名字,你以为只是好听吗?” “养灵,养灵……” “这灵窟之中,封印的乃是数百年来,这青云府地界上,因天灾人祸而死的一一【流民残魂】!”“顾师兄以大神通,为他们重塑了这方天地,让他们在这里“活』过来,以此来温养神魂,洗去怨气。”“所以…… 罗姬看著画面中那些为了苏秦而拚命的“村民”: “他们不是数据。” “他们是一鬼。” “是真真切切、有著喜怒哀乐、有著前世因果的一一生灵!” 冯教习彻底呆住了。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气直衝脑门。 “是我著相了……” 良久,冯教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五品灵筑……竞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以鬼养灵,以灵炼心。” “顾先生大才啊!大才!”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罗姬会说,这次考核是“重大机遇”。 为什么罗姬会如此看重“品行”。 因为面对一群真正有灵魂的“人”,唯有真心,方能换来真心。 唯有真正的“护土安民”,才能得到这群孤魂野鬼的认可,得到那份足以改命的一一【功德】!“所以……” 罗姬点点头,眸光再次望向苏秦的水镜。 在那画面中,苏秦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金色的护盾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而他身后的那些“村民”,那些所谓的“数据”,此刻身上却开始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柔和的白光。那是一一灵魂的光辉。 “青云养灵窟,真正的奖励,可从不是那些宝箱外物啊……” 罗姬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动容的期待: “且再看吧… “他最后的选择。” “或许… 罗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第五十名,拿到的奖励……” “不会输於王燁,不会输於尚枫。”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 “犹有过之…… 第134章 获果位关注!天下何人不识君!(初四加更) 青石之上,风声已厉。 苏秦的神念沉入识海,那株原本应当崩解、却被【虚实符】强行逆转因果而救回的八品【万愿穗】,此刻正悬浮於金色的愿力海洋之上。当这符纂起效的瞬间,苏秦便明悟了他的作用。 它介於虚实之间。 枯黄的叶片正在一点点重焕生机,乾瘪的穀粒正在重新变得饱满。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流速的“回溯”,是规则层面上的重塑。 苏秦的神念化作一只大手,甚至带著几分急切与粗暴,狠狠地抓向那株正在恢復的稻穗。 他想吞了它。 哪怕它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復.。 只要吞了这株八品灵植,其中蕴含的庞大愿力,足以让他在瞬息之间填满乾涸的气海,甚至强行衝破通脉五层的壁障,直抵通脉六层,乃至更高!有了那样的修为,他便能再次催动神通,稳住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然而。 “嗡” 当神念触及那稻穗的瞬间,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排斥力,將他的意志轻轻弹开。 那不是抗拒,那是“不存在”。 在【虚实符】的规则判定下,这株万愿穗正处於“从虚妄回归真实”的过程之中。 在它彻底凝实之前,它不属於现在,不属於过去,只存在於因果的缝隙里。 看得见,摸不著,吃不到。 “该死…” 苏秦在心中低骂了一声。 他明白了。 【虚实符】只有一击之力。 它既然已经判定“万愿穗崩解”为虚妄,並正在修正这个结果,那么在此期间,它便无法再对外界的兽潮產生任何反应。所谓“凡不利於我,皆为虚妄”,並非无敌的护身符,而是有代价、有冷却的规则置换。 路,断了。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那一抹因急切而生的血丝,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所冷却。 外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如实质般碾压而来。 “吼一—!!” 数头通脉九层的【烈风魔狼】与【撼地妖熊】,此刻已衝破了外围的防线。 它们並非那些只知杀戮的凶兽,它们是有智慧的妖。 它们看出了那金光屏障的强弩之末。 一道道足以切金断玉的风刃,一颗颗燃烧著硫磺气息的火球,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击在【护土】神通所化的金色壁垒上。“哢嚓……哢嚓……” 那尊原本巍峨如山的灵植妖虚影,此刻已是遍体鳞伤。 它身上的金光在黯淡,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护盾上,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每一次撞击,都会震落下大片的金色光屑。它在哀鸣。 它在向主人索取力量,索取那已经不存在的真元。 “没元气了啊… 苏秦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气海之內,空空荡荡,连最后一丝压榨出来的真元都已耗尽。 而在他身后。 “推!用力推啊!” 一阵嘶哑的吼声传来。 苏秦回过头。 只见在那金光屏障的边缘,一百名衣衫襤褸的灾民,此刻正做著一件在修士眼中近乎愚蠢、却又悲壮至极的事情。他们手挽著手,肩並著肩,排成了一道最为脆弱的人墙。 那【护土】神通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妖兽的凶性,让它们在进入圈內时变得迟缓。 但妖兽毕竟是妖兽,那庞大的身躯和本能的威压,依然在一点点挤压著生存的空间。 灾民们没有法力,没有兵器。 他们只能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抵住那些试图挤进来的妖兽的皮毛。 用那瘦弱的肩膀,去抗衡那数千斤重的巨力。 “噗嗤!” 一头风狼虽然动作迟缓,但身上繚绕的风刃余波,依旧轻易地割开了最前方几个汉子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黑土。 但没人退后。 后面的妇人顶上来,用身子死死抵住前面男人的后背;老人举起拐杖,发疯一般敲打著妖兽的爪子;甚至连孩童都在捡石头,哭著砸向那些狰狞的头颅。“顶住!不能让它们过去!” “村长还在后面!別让这帮畜生惊了村长的法!” 王有財满脸是血,那是前面汉子喷在他脸上的。 他死死盯著那头快要挤进来的妖熊,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知道苏秦没动静了。 他看得出那金光快灭了。 “村长……” 王有財忽然转过头,隔著攒动的人头和漫天的烟尘,看向青石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老人的眼中,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通透与……心疼。 “走吧!” 王有財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悽厉: “別撑了!” “您已经尽力了!您帮了我们够多了!” “这是咱们的命!咱们认!” “您是神仙,您能飞!快跑啊!別把命搭在这儿!” 跑? 苏秦看著那张沾满血污的老脸,看著那些在妖兽爪牙下如同草芥般倒下的乡亲。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啊,可以跑。 只要他现在腾云而起,这些没有对空能力的妖兽根本奈何不了他。 只要他跑了,虽然会损失这一百个“人口”的分数,但至少能保全自身,保全神魂不受重创。这是一个绝对理性的、绝对划算的买卖。 毕竞,这里是幻境。 死在幻境中,多少是对神魂有损伤的。 而这些人,是假的。 为了救一群假人,而让自己陷入绝境,甚至损伤神魂,这在任何一个修仙者看来,都是愚不可及的蠢事。但苏秦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了这片虚假的灵窟,穿过了那漫天的血雨腥风,仿佛看到了那遥远的、真实的青河乡。那里的土地也是这般顏色,那里的人……也是这般模样。 如果…… 如果现在站在那里的,是苏家村的乡亲们呢? 如果那个满脸是血、让他快跑的老人,是三叔公呢? 如果那个被风刃割开胸膛的汉子,是二牛呢? 如果那个在后方瑟瑟发抖的孩子,是村口的虎子呢? “若是苏家村遭遇了这种情况……” 苏秦在心中轻声问自己: “我会跑吗?” 答案,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在心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不会。”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我生在那片土地,长在那片土地。” “那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润著祖辈的汗水,每一缕风都带著亲人的期盼。” “我热爱生我养我的乡土。” “我愿意,也必须……和这片乡土共存亡!”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核。 这是对他道心的一次拷问,是一次预演。 如果他在面对一群“假人”的时候选择了逃跑,选择了权衡利弊。 那么来日,当真正的灾难降临在苏家村头顶时,他拿什么去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恐惧、因为利益,而再次转身逃离?“修仙修仙,修到最后,若连自己的根都守不住,若连心里的那口气都泄了……” “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苏秦缓缓闭上了双眼。 既然气海已枯,既然外物不可借。 那便用这最后一样东西吧。 “千金难买……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我愿意!” “以我之血,祭天地之灵。” “以我之魂,补造化之缺。” 苏秦的心神沉入体內,不再去搜寻那乾涸的经脉,而是直接探向了更深处! 那蕴藏著生命本源的精血,那燃烧著神魂之火的识海! 燃烧! 没有任何犹豫,苏秦直接引燃了自己的本源! “轰” 一股无形的火焰,在他的体內骤然点燃。 那不是灵火,那是生命在燃烧的惨烈光芒。 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紧接著便迅速灰败下去,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肌肤开始乾瘪,光泽开始黯淡。 那种痛苦,比千刀万剐还要剧烈百倍,是直接作用於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但苏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將被点燃的精血与神魂力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入身后那尊已经快要崩塌的灵植妖虚影之中!“吃吧。” “都给你。” “给我……站起来!!” 苏秦咧起了嘴,扯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吼!!!” 原本已经黯淡无光、身躯佝僂的金色神將,在那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颅! 它那原本空洞的眼眶中,此时竞燃起了两团血红色的火焰! 那是苏秦的血! “嗡一!!!” 一股比之前还要狂暴、还要惨烈数倍的气息,从它残破的身躯中爆发而出! 那不是神圣的愿力金光。 那是一一血光! 原本金色的屏障,瞬间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砰!砰!砰!” 那些已经挤进防线、正张开血盆大口的妖兽,在这股血色气浪的衝击下,竟像是断了线的风箏,被硬生生地轰飞了出去!“嗷呜……” 几头通脉九层的风狼,在这股包含著修士本源之力的衝击下,竟发出了惊恐的哀鸣,夹著尾巴想要后退。屏障,再次立起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厚,更硬,带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这…… 王有財被那股气浪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尊突然变得狰狞而伟岸的血色神將,又看了看青石上那个身形迅速枯槁、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的少年。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不懂什么是燃烧本源,不懂什么是道基受损。 但他看得懂。 他在拿命换命啊! 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师,那个本该在云端俯瞰眾生的贵人,此刻正在把自己当成柴火,烧给他们这群泥腿子取暖!“不……不要……” 王有財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阻止,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必呢?村长…… “值得吗?” 所有的灾民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著那个在血光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一个个泪流满面。 在这最后一刻。 在这必死的绝境里。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直击灵魂的震撼与温暖。 哪怕是死… 能有这样一个人护著,这辈子,也值了。 灵植妖发出最后一声咆哮,那血色的屏障光芒大盛,將所有的妖兽死死挡在十丈开外。 哪怕是那头最强的妖熊,此刻也只能在屏障外无能狂怒,再难寸进分毫。 多一秒。 哪怕是多一秒。 也是这群人在这世间多存留的一秒。 苏秦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耳边的嘶吼声也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那是神魂耗尽后的寂灭。 但他没有后悔。 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守护的感觉吗?” “真好啊…” 恍惚之间。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声很轻,却很真切,像是穿透了灵窟的规则,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如果……” 那是王有財的声音。 那个一开始精明、后来绝望、拚命的老人。 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带著些许遗憾的呢喃: “如果…… “你真的是我们的村长……” “该多好…… 意识如坠深渊,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没有预想中回归现实的喧器,更没有演武场的风声。 苏秦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一种粘稠的黑暗中缓缓凝固,又重新聚拢。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空旷与寂妻,仿佛是被遗弃在世界边缘的缝隙。忽然。 两团光亮,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突兀地燃起。 那是两块悬浮於虚空之中的陆地,仅有丈许方圆,却涇渭分明,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了苏秦的面前。左侧的光地之上,静静悬浮著一只箱子。 那箱子通体呈深紫色,表面流转著神秘的雷纹与云篆,紫气氤氳,贵不可言。 哪怕只是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人灵压。 那是一一【紫色宝箱】。 依照灵窟的规则,赤橙黄绿青蓝紫。 紫色,乃是这方小世界所能孕育出的最高品阶奖励。 而在右侧的光地之上。 没有宝光,没有灵气。 只有一群人。 一群衣衫襤褸、浑身浴血、维持著死前最后一刻姿势的一“人”。 王有財拄著断裂的拐杖,半跪在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残留著推开苏秦时的决绝。 二牛胸膛塌陷,却依然张开双臂,像是一堵墙般挡在前方。 猎户、铁匠、还有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孩童…… 他们是静止的虚影,周身散发著淡淡的灰败气息。 但他们的眼睛,却仿佛是活的。 那一双双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虚无之中。那是无声的悲歌。 “嗡” 一行行闪烁著冰冷光泽的金色大字,在两块光地之间缓缓浮现,带著一股审判般的威严。 【试炼者苏秦,你於兽潮之中,以命换命,死於任何一个灾民之前。】 【以此特殊结局,触发隱藏抉择。】 【1:向左。】 【你可以拿走这口紫色宝箱。其內规则已定,必开出不低於八品的珍稀灵植,甚至有小概率,可得七品灵植之造化。此乃修仙之资,登天之梯。】【2:向右。】 【放弃宝箱,选择保留王有財等一百名灾民在兽潮中“存活”的可能性。】 【註:此选择无实质奖励,且那只是“可能”。】 【请在十息之內,做出你的抉择。】 【十……】 倒计时的数字刚刚跳出第一个笔画。 苏秦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甚至连哪怕一瞬间的停顿都没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不出那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的紫色宝光,也映不出那代表著七品灵植的通天诱惑。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那群满身血污、无声流泪的“虚影”身上。 脚步迈出。 一步,两步。 他走向了右边。 “八品灵植?七品造化?”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对於旁人而言,那是修行的根本,是长生的资粮。 但在他苏秦眼里…… 那不过是身外之物。 “我修这仙,求这官,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护土安民,为的是让这世道多几分公道,让这百姓少几分苦难。” “若为了那点死物,便要我眼睁睁看著这群信我、护我、甚至为我而死的人,哪怕是在幻境中彻底消亡……”苏秦的脚步坚定,踩在那虚无的地面上,发出並不存在的迴响。 “那我这道心,也就碎了。” “修仙修仙……若是修得连七情六慾都断了,修得连来时的路都忘了,把自己修成了一块只会计算利弊的石头……”“那这仙,不修也罢!” “千金难买…… 苏秦站在了那群虚影面前,轻声低语: “我愿意。” 就在他双脚踏上右侧光地的那一剎那。 “轰”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金色文字,连同左侧那个散发著诱人紫光的宝箱,瞬间崩解,化作漫天流觉消散。而眼前的这群虚影…… 动了。 那种感觉极其玄妙。 原本如同死物般的灰败气息,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王有財那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二牛僵硬的脸庞上有了一丝生动的波澜。 他们並没有说话。 在这规则森严的结算空间里,他们无法发出声音。 但苏秦看到了。 看到了王有財那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动,看到了二牛那慈厚的笑容在血污中绽放,看到了那一百名乡亲眼中同时涌出的、比任何宝光都要璀璨的神采。虽然没有声音。 但那一瞬间,有一道整齐划一、直击灵魂的心声,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谢谢…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 是生命对於守护者的最高礼讚。 紧接著。 那一群虚影开始变得模糊,化作点点白光,向著四周飘散。 但他们並没有消失。 而是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到令人心惊的纯净元气,如江河倒灌一般,衝破了苏秦头顶那早已破碎的斗笠,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这是…… 苏秦心神巨震。 这股力量,不同於天地灵气,也不同於之前的愿力。 它带著一种古老、沧桑,却又充满了生机与守护意味的规则之力。 那是一“活下来”的意志! 识海之中,风起云涌。 原本悬浮在那里的【天元】紫气,与那刚刚凝聚不久的【万民念】赤金光辉,此刻竞被这股新来的力量引动,开始剧烈地翻涌、交织。三种力量,在苏秦的头顶上方匯聚。 紫气为骨,赤金为肉,白光为魂。 渐渐地。 在那两道救名之上,在那个就连苏秦自己都未曾触及过的更高维度之中。 五个古朴、厚重,仿佛由青铜浇筑而成的大字,缓缓凝聚成型! 每一个字落下,都伴隨著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 【青】 【云】 【护】 【生】 【侯】! “青云护生侯… 苏秦仰头,目光穿透了识海的迷雾,看著那五个高悬於顶、散发著镇压一切气象的大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瞬间涌上心头。 这不是普通的救名。 这是一【爵】! 在大周仙朝的官制体系中,官是职,爵是位。 官可免,爵难得! 这“侯”之一字,虽是虚衔,虽只在这青云养灵窟的规则之內生效,但其位格之高,已然超出了寻常学子的想像。隨著敕名的成型,三道与之伴生的神通信息,如流水般淌过苏秦的心田。 【神通一:多財】 【財散人聚,义薄云天。既捨得千金,天必厚报。】 【效用:在这青云养灵窟內,凡你所开启之宝箱,其奖励品级……自动上浮两个等级!】 苏秦的呼吸猛地一滯。 上浮两个等级?!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开赤色宝箱,拿到的是黄色宝箱的奖励! 开青色宝箱,拿到的是紫色宝箱的奖励! 这哪里是什么“多財”?这分明就是“点石成金”! 他放弃了一个紫色宝箱,放弃了一次暴富的机会。 但天道轮迴,这【多財】神通,却给了他无数次暴富的可能! “捨得,捨得……有舍方有得。” 苏秦心中感慨万千。 若他方才贪图那紫色宝箱,选择了左边,这逆天的神通,怕是就此与他擦肩而过了。 【神通二:护生】 【护土安民,生死与共。既为村长,当护一村周全。】 【效用:在青云养灵窟中,你可以隨时消耗元气,强行切入关於灾民兽潮的时间线节点。】【当你在该节点成功击退兽潮、逆转必死之局时,王有財等一百名灾民將受此敕名庇护,死而復生,重塑肉身!】【註:当灾民死而復生时,敕名【青云护生侯】將產生不可知之蜕变。】 看著这道神通,苏秦的眼眶微微湿润。 “死而復生… 他看著那些早已消散的虚影位置,拳头紧紧握住。 “好一个护生!” “你们没白死,我也没白选。” “既然你们叫了我一声村长,既然这规则给了我这个机会……” “那我就一定会回去!” “回到那个绝望的夜晚,回到那道防线崩塌的前一刻!” “这一次…… 苏秦轻声呢喃: “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倒在我的面前!” 这不仅是神通,更是他给这群苦命人的一一承诺。 然而。 当苏秦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神通上时,他的眼神却猛地凝固了。 【神通三:復灵体】 【万物有灵,冬至阳生。】 【效用:你的肉身与神魂,已获得了一丝极其特殊的“格位』加持。】 【说明:你,得到了【冬至復灵】果位的……关注。】 “冬至……復灵… 苏秦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条神通,没有具体的效果描述,没有明確的数值提升。 只有这一句没头没尾、却透著股子高深莫测的话。 “二十四节气果位……” 苏秦想起了王燁在课堂上的讲述。 罗姬执掌【芒种】,主生养、教化。 王燁曾提过【立春】、【霜降】。 但这【冬至】,却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冬至一阳生… 苏秦在心中推演: “冬至,乃是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之时。是大雪纷飞后的第一缕暖阳,是万物復甦前的最后一道门槛。”“復灵……復甦灵性?还是復活生灵?” 他不理解。 但他能感觉到,这短短的一行字背后,似乎隱藏著一个比这二级院、比这青云养灵窟还要庞大、来自三级院的秘密。“果位的关注… 苏秦抬头,似乎想要看穿这无尽的黑暗,看到那高居九天之上的神灵。 “所谓的果位… “究竟意味著什么?” “大周仙朝,凡正式官员,均掌握天地果位权柄” “这道神通,是否意味著,比別人多了一份做官的可能?” 思索至此,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苏秦摇了摇头,將这份疑惑强行压下。 “终究是事关三级院的內容。” “层次太高,多思无益。” “只要知道这是机缘,不是祸事,便足够了。” “既然罗师能执掌芒种,那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去向他请教一二。” 苏秦长舒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黑暗的空间。 “该回去了。” 隨著心念的转动。 那黑暗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四周的景象如同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 “王叔,王二年牛……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苏秦在心中默念: “等著我。” “咱们的帐……还没算完呢。” “下一次见面… “咱们,一起活!” 光影破碎,黑暗褪去。 当那种灵魂被强行抽离肉身的眩晕感彻底消散,耳畔重新响起了演武场上那熟悉的、带著些许燥热的风声。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所及,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脚下坚实的青石地板。 “回来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没有血洞,没有剧痛,只有心臟在有力地跳动。 虽然明知是幻境,但那最后时刻,血肉在兽吻下撕裂的触感,以及神魂燃烧带来的枯竭感,依旧如附骨之疽,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稍微定神,苏秦便发觉了周围的异样。 不知何时,他所在的这块区域,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並非是那些看热闹的普通班学子,而是百草堂种子班的同门。 邹文、邹武两兄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那一眾刚刚被淘汰出局、面色各异的师兄师姐。 甚至连不远处的沈雅,也静静地佇立在人群边缘,一双美眸正定定地看著他。 空气有些凝固。 数十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那些眼神太复杂了。 有震惊,有惋惜,有敬佩,更有一种……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般的复杂情绪。苏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眼神… 他心中暗自苦笑一声,一股凉意顺著脊背蔓延。 “看来……是搞砸了。” 他在灵窟中虽然拚尽全力,但在最后那一刻,为了护住村民,他选择了自爆本源,以身殉道。这意味著他的考核时间,定格在了那一刻。 而对於其他的通脉后期老生来说,若是选择游走缠斗,或者是拋弃灾民苟延残喘,在那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下,他们完全可以再坚持很久。“时间……才是排名的硬指標。” 苏秦在心中默默復盘: “我虽然手段尽出,但毕竞修为是短板,又选择了最惨烈的退场方式。 这时长……恐怕在眾老生中,是垫底的存在。” “再加上我之前还是个备受瞩目的“天元……”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苏秦看著邹家兄弟那欲言又止、满脸纠结的表情,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哪里是迎接英雄? 这分明是在安慰一个刚刚遭受重创、跌落神坛的失败者。 苏秦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了心態。 他並不后悔。 哪怕重来一次,在那张王有財满是血污的脸面前,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既然无悔,便无惧。 苏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重新掛起了那抹温和而从容的笑意。 他看著面前神色凝重的邹文和邹武,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邹兄,还有诸位同门。”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透著一股子看透得失后的豁达: “怎么都这副表情?” “胜败乃兵家常事。二级院藏龙臥虎,我一个新人,本就底蕴浅薄,若是这次没能杀入前两百,拿不到那记名弟子的身份……”苏秦摊了摊手,语气轻鬆: “那也是技不如人,合情合理。” “大不了,回去再苦修几月,下次月考再来便是。” “我苏秦这点抗压能力还是有的,倒是不必劳烦诸位师兄师姐为我介怀。”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真心实意。 他是真的在安慰这些人,也是真的在给自己找阶下。 然而。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死寂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加……古怪了。 邹武瞪大了那双绿豆小眼,嘴巴微张,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邹文则是麵皮抽动,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与稳重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一种“你是不是对你自己有什么误解”的荒谬感。“苏……苏兄。” 邹文终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那只手重重地拍在了苏秦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甚至让毫无防备的苏秦身子微微一晃。 “你……” 邹文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极度激动后的破音: “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没入前两百?技不如人?” 邹文苦笑一声,指著苏秦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嗉: “你若是都算技不如人,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算地里的烂泥?还是算那被虫子啃剩下的糠皮?” 苏秦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邹兄,此话何意?” “何意?” 一旁的邹武再也憋不住了,他猛地跳了出来,那张圆脸上写满了“你別装了”的夸张表情:“师弟啊师弟!你能不能把你那谦虚劲儿收一收?” “记名弟子的身份?” 邹武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像是要驱赶什么晦气: “那个破身份,你这辈子都拿不到了!” 苏秦眉头微皱。 拿不到了? 难道自己的表现真的差到了极点,连教习都看不下去,直接把自己拉黑了? 但还没等他细想,邹武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因为…… 邹武死死盯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现在……已经是” “【入室弟子】了!” “什么?!”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入室弟子? 前五十名?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在兽潮的衝击下就选择了同归於尽,那时候…… “不信?” 邹武似乎早就料到了苏秦的反应。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依旧光芒流转的苍弯。 “你自己抬头看看吧。” “看看这天上……还剩下几面镜子?” 苏秦下意识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但在那刺眼的光芒之中,原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数百面水镜,此刻已是大片大片的凋零。那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妻妻几十个光点,还在顽强地闪烁著。 苏秦眯起眼睛,神念扫过。 一面,两面,三面…… 他在心中默数。 当数到最后一面时,那个数字,定格在了一一四十七。 四十七面水镜。 这意味著,此刻依然身处灵窟之中、还在坚持考核的学子,只剩下四十七人。 而他苏秦……是刚刚出来的。 也就是说…… 他是第四十八个出局的人。 第四十八名! “前五十… 苏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做到了。 凭藉著通脉五层的修为,凭藉著那看似愚蠢的点化八品万愿穗,他竟然真的在一群通脉九层老生的围剿下,硬生生地挤进了前五十的席位!这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这是跨越了阶级、跨越了时光积累的奇蹟! “看到了吗?” 邹文站在一旁,看著苏秦那终於有了波动的脸庞,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敬佩: “苏兄。” “你以为你死得早。” “但你不知道的是……” “在你用命去填那个缺口的时候,在你燃烧神魂去硬抗兽潮的时候……” “其他的水镜里,那些所谓的通脉后期高手,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地被踢出来了!”邹文指了指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身影: “他们是在逃命。” “而你……是在拚命。” “这灵窟的规则虽然残酷,但它也怕横的,怕不要命的!” “你硬是用一条命,换来了比他们多得多的生存时间]!” “这前五十… 邹文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是你拿命换来的,实至名归!” 苏秦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幻境中鲜血的温热。 原来… 並未白死。 那群乡亲,那个村子,还有他心中的那份道…… 终究是没有辜负他。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层始终紧绷的面具,终於在此刻彻底卸下。 他笑了。 笑得有些疲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轻鬆。 “原来如此…… “多谢邹兄告知。” 他对著邹家兄弟拱了拱手,心中那份大石终於落地。 既然进了前五十,那便是入室弟子。 那便是罗姬的亲传圈子,是百草堂真正的核心。 这份开局,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完美。 然而。 就在苏秦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穿过人群,停在了他的身前。 苏秦抬头。 只见沈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那一袭素淡的长裙在风中微动,髮丝路显凌乱,显然也是刚从幻境中脱身不久。 但她的神色却异常复杂。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著一种別样的情绪。 她看著苏秦,就像是在看一个藏在迷雾中的谜题,终於揭开了一角真相。 “沈师姐。” 苏秦礼貌地行了一礼。 对於这位在藏经阁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师姐,他心中存著几分善意。 沈雅没有立刻回礼。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苏秦,目光在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逡巡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篤定: “原来……” “那日在藏经阁深夜悟道,引动阵法三鸣,將《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的人……” “是你。” 这不是疑问句。 而是陈述句。 苏秦微微一怔,隨即神色如常,並未否认。 事到如今,他在考核中施展了那一手惊天动地的草木兵阵,这层窗户纸早已被捅破,再隱瞒已无意义。“让师姐见笑了。” 苏秦淡淡道: “不过是侥倖有所得罢了。” “侥倖?” 沈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倖。” “通脉五层,四级点化杀伐术,四级点化本命灵植……” 她看著苏秦,眼中闪过一丝自愧不如的嘆息: “苏秦兄……” “你这哪里是侥倖?” “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在二级院混日子的老生,脸都给打肿了啊。” 说到这,沈雅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她抬起手,指了指苏秦的头顶。 那里,是【天元】与【万民念】,以及新增加的【青云护生候】敕名。 “苏秦兄……” “你现在的关注点,不应该是在这前五十的名次上。” 沈雅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她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天空: “你……再看看吧。” “看看?” 苏秦有些不解。 他顺著沈雅的手指,再次抬头望去。 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破碎的镜片,看向了那仅剩的四十七面、依旧悬浮在空中的水镜。那些镜子属於目前排名前四十七的顶尖强者。 有王燁,有尚枫,有叶英…… 每一个都是二级院赫赫有名的人物。 但此刻。 苏秦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什么? 在那四十七面水镜的画面之上。 无论是王燁那漫天花雨的从容,还是尚枫那枯木逢春的坚韧,亦或是叶英那算无遗策的布局……在这些画面的最中央,在那天空的最高处。 竟然都悬浮著一行字! 一行赤金色的、如同天地敕令般的大字! 【唯一敕名青云护生侯一一已被苏秦摘取!】 字跡如刀,金光璀璨! 它不是出现在某一面镜子上。 而是出现在每一面! 出现在王燁的头顶,出现在尚枫的眼前,出现在所有还在考核、以及所有正在观看考核的人的视线最中心!霸道! 绝伦! 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不讲道理的宣告! 仿佛整个灵窟的世界,都在为这一个名字让路,都在为这一道敕名欢呼! “这…… 苏秦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虽然知道自己拿了个“青云护生侯”的爵位,也知道这东西不凡。 但他没想到…… 这动静竟然会这么大?! 这简直就是全镜通告! 是骑在所有顶尖强者的头上拉横幅啊! “看到了吗?” 沈雅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带著一种见证了歷史的恍惚: “不是一面… “是剩下的四十七面,面面天空中,都浮现著这个大字!” “这意味著……” “此刻,无论是还在里面苦战的师兄师姐,还是外面观礼的教习、名流,甚至是那些被淘汰的几千名学子……”“他们的眼里,只有这一行字。” “只有这一个名字。” 沈雅转过头,看著身旁这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是发自內心的笑意:“苏秦兄……” “刚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周。” “便以通脉五层之身,杀入前五十,摘取唯一敕名【青云护生侯】,引得全院侧目,天地留名……”沈雅轻嘆一声,那声音隨著风飘散,却重重地砸在苏秦的心头: “你又何必担心什么记名弟子?” “如今这整个二级院…… “上至院主,下至杂役……” “何人不识君?!” 第135章 紫社招揽?千金难买我真心!(求月票) 风,停了。 演武场上那原本因考核结束而稍显鬆弛的气机,隨著沈雅那句轻声的呢喃,再次变得粘稠而凝重。“何人不识君……”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好似有千钧之重,砸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震颤。 苏秦立於人群中央,青衫微动。 他听著这句评价,心中也是微微一怔。 但很快,那份怔然便被一抹清醒的理智所取代。 他很清楚,自己並非什么天生的天才。 那所谓的“四级春风化雨”,是面板日復一日的肝度堆砌。 那所谓的“四级点化”,是藏经阁中文气与救名的共鸣。 那所谓的“护土安民”,更是因为有著前世的宿慧与今生农家子的共情。 这一切,若是剥去了外掛与机缘的壳,剩下的那个苏秦,其实依旧是那个在丁字三號房里,为了几两碎银子而精打细算的普通少年。“师姐谬讚了。” 苏秦缓缓摇头,嘴角的笑意温润而內敛,没有丝毫少年得志后的张狂: “不过是运气好些,恰逢其会罢了。” “运气…… 沈雅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恰逢其会? 运气,往往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周围的学子们听著这番对话,看著那个宠辱不惊的少年,眼中的敬畏之色愈发浓厚。 “这就是罗教习筛选出来的“天元』吗?” 有人在角落里低语,声音中满是感慨: “不骄不躁,虚怀若谷。这品行……果真如一啊。” “是啊,换做是我,拿了这等逆天的成绩,怕是早就鼻孔朝天了。 可你看苏师兄,眼神还是那么静,就像……就像刚吃完一顿家常便饭一样。” 议论声中,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分开。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迈著沉稳的步伐,从观礼的方向缓缓走来。 那是於旭。 这位炼器堂的入室弟子,平日里总是背负剑匣,眼高於顶,带著一股子精英特有的傲气。 哪怕是在面对同阶的老生时,也鲜少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但此刻。 他走到了苏秦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摆任何师兄的架子,而是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后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平辈礼。“苏兄。” 於旭的声音不再像藏经阁那夜般带著试探与轻视,而是充满了诚恳与敬重: “当日藏经阁一別……实在是久违。”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红袍青年,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对方与沈雅打赌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於旭,言语间满是对新人的俯视,认定了他苏秦不过是个有点运气的“福利票”。可现在,那双曾经充满审视的眸子里,只剩下坦荡。 “是我小覷了天下英雄……” 於旭直视著苏秦的双眼,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我原以为,这二级院的天才,我都见过了,也都能看透几分。” “却没想到……真正的真龙,就在眼皮子底下,我却有眼无珠。” “实在没想到……苏兄,竞竟如此的年轻。” 他这话说得极重。 年轻,不仅仅是指年龄,更是指资歷。 一个刚入门的新人,在底蕴、见识、资源全方位落后的情况下,不仅反超了这些老生,更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態,拿到了那个唯一的救名。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苏秦看著这位態度大变的师兄,心中並无半点得意的快感,亦无被前倨后恭的恼怒。 他很清楚,修仙界就是如此。 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 当你弱小时,偏见如大山。当你强大时,世界便会对你和顏悦色。 “於师兄,客气了。” 苏秦微微侧身,避开了那个大礼,隨后回以一礼,神色谦逊: “当日不过是侥倖有所悟,借了藏经阁的文气,才得以窥见一丝门径。 实在担不上什么天下英雄。” 於旭见苏秦这般反应,既没有少年得志的猖狂,也没有记仇的小家子气,眼眸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逝。这等心胸,配得上那天元之名。 “苏兄过谦了。” 於旭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他左右看了看,並未避讳周围的目光,反而提高了音量,让这番话能被更多人听见。 这是一种態度。 也是一种……投名状。 “苏兄。” 於旭诚恳地开口道: “我很欣赏苏兄。无论是才情,还是心性,皆是我生平仅见。” “不知苏兄……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聚宝社】?”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聚宝社! 那可是七大紫幡学社之一,是二级院里最有钱、资源最丰富的庞然大物! 虽然名为“聚宝”,听著有些俗气,但谁都知道,那个学社背后站著的,是整个青云府乃至周边数县的商行网络。“修仙四要,財侣法地,財便是重中之重。” 於旭语气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苏兄既有凌云之志,日后修行所需的资源,必然是海量的。” “在我们聚宝社……大家互通有无,渠道遍布天下。” “无论是稀缺的灵材,还是高阶的法器,亦或是那些不传之秘的丹方……只要世面上有的,聚宝社就能弄到。”於旭伸出几根手指: “而且,社內成员,购买任何资源,皆比庶务殿便宜三成!” “对於苏兄这般的核心人才……我们將给予六成的折上折!” 六成! 周围的学子们眼睛都红了。 这意味著同样的一百功勋点,在聚宝社能当成两百五十点来花! 这是何等恐怖的优势? 然而,於旭的筹码还没加完。 他看著苏秦,拋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只要苏兄愿意加入……” “无需任何考核,无需任何任务。” “我能替社长做主,直接给予苏兄一” “一千两白银的入社束修!” “轰” 如果说之前的折扣只是让人眼红,那么这一千两白银,直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一旁的邹文与邹武,身形在那一瞬间,有了片刻的凝滯。 邹武平日里最爱把玩手腕上的红绳,此刻那手指却僵在了绳结处,半响没动弹。 一千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二级院的门槛,是多少人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才凑齐的三百两。 而眼前这一张轻飘飘的邀请函,不仅免了这门槛,还反手压上了三倍有余的重金。 哪怕是平日里见惯了二级院资源流转的他们,面对这等手笔,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这是要把人往钱堆里埋啊。 “这聚宝社……是真捨得下本钱。” 邹武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往日的咋呼,反而透著股被现实衝击后的恍惚。从来只听说为了进紫社倾家荡產的,这倒贴钱请人入伙的事儿……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而邹文手里那串盘得油亮的木珠,也停止了转动。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並没有盯著那想像中的银票,而是落在了苏秦平静的侧脸上。 半个月前,在青木堂外,他还在担心这位小师弟跟不上进度,还在想著如何用老生的经验去提点一二。可如今…… 看著於旭那执礼甚恭的姿態,再看看苏秦那波澜不惊的神情。 邹文心中那股一直以来作为“师兄”的优越感,悄无声息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杂著欣慰与落寞的复杂。原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註定不会在泥潭里停留太久。 这鸿沟,跨越得太快,快得让人连羡慕都来不及生出,只剩下一种面对现实的无力感。 “咱们这位师弟……” 邹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拨动了一下手中的木珠,声音极轻,似是说给自己听: “怕是以后,咱们得仰著头看了。” 沉默。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苏海为了几两银子的税钱,在油灯下愁得整夜抽旱菸。 想起了那次为了给他凑学费,家里卖掉了那头养了五年的老黄牛。 那时候,他做过最猖狂的梦,也不过是想著以后出息了,能赚个几百两银子,把家里的地买回来,让父亲不再那么辛苦。而现在。 这笔曾经遥不可及的巨款,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只要点个头。 只要伸伸手。 但是……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枚【百草】腰牌。 那上面的纹路,骆得指尖有些微疼。 他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为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大人物了吗? 这一笔钱……真多啊。 可惜…… 银两再多,又如何呢? 苏秦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远处那座云雾繚绕的青竹幡。 那里,有一个虽然嘴毒、虽然懒散,但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他撑起一把伞的人。王燁。 胡门社。 那是一个没有那么多利益算计,只有“一家人”三个字的温暖所在。 若是为了这一千两银子,转头就投了聚宝社…… 那他苏秦,成的了仙,也做不成人了。 有些事,要顺心而为。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从那种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眼前一脸诚恳的於旭,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身旁,一直沉默的沈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轻拉了拉苏秦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理性的分析: “苏兄……他没有恶意。” “紫社是极其特殊的,在二级院拥有著超然的地位。” “不但主社没有唯一的限制,允许多重身份並存。 就连普通的成员……在年终大考时,都有额外的社团积分加成,只是加分多寡罢了。” “但和其他学社不同…” 沈雅看著於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越强的紫社,人员就越少,有著严格的人数限制。” “聚宝社虽然號称“聚宝』,但核心成员不过数十人。” “加入紫社,全是好处,没有坏处。” “他是觉得,那日在藏经阁与我打赌,有些恶了你……” “在这弥补,来结个善缘了。” 沈雅的话很中肯。 从利益的角度来看,加入聚宝社,百利而无一害。 既能拿钱,又能享受折扣,还能多一层紫社的身份庇护。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然而。 苏秦听著沈雅的嘱咐,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於旭,缓缓摇了摇头。 “於师兄。” 苏秦开口了,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拒绝: “谢於兄看重。” “但这笔钱……苏秦不能收。” “这聚宝社……苏秦也不能入。” “为何?!” 於旭一愣,原本自信满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 “苏兄可是觉得诚意不够?若是有其他要求,大可……” “非也。” 苏秦打断了他,神色平静: “条件很丰厚,诚意也很足。” “但……” 苏秦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百草】腰牌,又指了指青竹幡的方向: “我身为胡门社的学子,受王燁师兄照拂良多。” “虽然二级院规矩允许身兼数社,但在我心里,这“门』若是进了,心就得定。” “若要加入其他学社…”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哪怕只是掛名,哪怕全是好处。” “也得先请示社长。” “容我请示过后,再做决定吧。” 听著苏秦的拒绝,於旭温和的眼神愣了愣。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青衫落拓,身姿挺拔,面对那足以让人疯狂的一千两白银,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种淡然,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没把这钱放在心上,或者是……在他心里,有比这钱更重要的东西。 “请示社长…… 於旭在心中咀嚼著这几个字,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知道王燁的性子。 那个懒散的傢伙,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更不会限制手底下人的发展。 若是苏秦去问,王燁十有八九会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別耽误了赚钱”。 但苏秦依然坚持要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规矩是死的,人情是活的。 说明他把“尊重”二字,看得比利益更重。 “好……” 良久,於旭缓缓点头,眼中的欣赏之色不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减少,反而愈发浓郁: “苏兄果然是信人。” “既如此……我便於聚宝社,静候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隨后转身离去。 背影瀟洒,並未因为被拒而有丝毫的不满。 见於旭走了…… 邹文与邹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难以理解的错愕。 邹武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他眉头紧锁,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透著一股子替人著急的燥意:“苏秦,你这是钻牛角尖了啊。” “王燁师兄是什么性子,咱们谁不知道? 他那人最烦俗礼,也最是护短。 若是知道有这等好事落你头上,他怕是比谁都高兴,指不定还得端你两脚让你赶紧去。” 他指了指於旭离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可是聚宝社,是紫幡。 进了那里面,往后的路能平坦多少? 你这一犹豫,万一人家改了主意,这机会可就真没了。” 一旁的邹文也嘆了口气,语气中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劝导: “阿武话虽糙,理却不糙。 苏秦兄,修仙界虽然讲究个缘法,但更讲究个財法侣地。 王燃师兄固然对咱们有恩,但他肯定也不希望你因为顾忌他的面子,而断了自己的机缘。 这其中的利弊,你得掂量清楚。” 面对两兄弟发自肺腑的劝解,以及一旁沈雅那欲言又止的目光。 苏秦並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清晨的薄雾,投向那座若隱若现的青竹幡。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如那晚王燁在石屋里懒散却真诚的笑谈。 “两位师兄的好意,我明白。”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缓,没有激昂的陈词,只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王燁师兄大度,不在意这些虚礼,那是他的气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邹家兄弟,嘴角掛著一抹温和的浅笑: “但去不去请示,那是我的本分。” “当初我两手空空,是师兄领我进了门,给了我庇护。 如今即便要另谋高就,或是身兼数职,也该当面知会一声。” “这不关乎利益,只关乎规矩。” “若连这点“先来后到』的规矩都守不住,拿著一千两银子,我心里也不踏实。” 苏秦的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邹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迂腐”,但看著苏秦那双清澈且篤定的眼睛,最终只是无奈地挠了挠头,把话咽了回去。邹文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苏秦一眼,眼中的不解慢慢散去,化作了一丝无声的敬重。 在这个利益至上、人人爭渡的二级院里,能把“本分”二字看得比“千金”还重的人,確实不多了。一旁的沈雅,原本到了嘴边的劝说之词也悄然散去。 她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却坚毅的轮廓。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自我標榜。 他只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守著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沈雅垂下眼帘,眼眸浮现一丝异彩。 比起那些精明算计的天才,或许,这样略显“执拗”的人,才更值得信赖吧。 隨著时间的推移,演武场上空的灵气波动愈发剧烈,仿佛沸腾的开水。 悬浮於空的水镜,在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接连崩解。 到了此刻,那原本遮天蔽日的镜阵,已然变得稀疏起来,只剩下孤零零的十九面,顽强地散发著幽冷的光辉。“剩下的……” 沈雅不知何时走到了苏秦身侧,她微微仰著头,目光在那仅存的十几面水镜上扫过,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子敬畏:“都是百草堂、青木堂、长青堂里,真正压箱底的人物了。” “资深入室弟子,通脉九层圆满,手中至少掌握著一门修至“道成』境界的八品赤谱法术。”“他们,才是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真正的底蕴。” 苏秦微微頷首。 他並未因自己“天元”的名头而轻视天下英雄。 相反,他看得极认真。 这十九人能在兽潮的冲刷下坚持到现在,每一个人的手段,都有值得借鑑之处。 他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面水镜之上。 那是一一叶英。 这位平日里精明市侩、满脑子生意的师兄,此刻在镜中展现出的战力,却让苏秦的眉头逐渐锁紧。镜中世界,已是一片焦土。 上百头身披鳞甲、脚踏烈火的【赤炎魔猪】,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著叶英的领地发起决死衝锋。这些妖兽不再是之前的杂兵,每一头都拥有通脉九层的实力,且觉醒了天赋神通,一口烈火喷出,便能將岩石化为岩浆。然而。 面对这等恐怖的兽潮,叶英却端坐在后方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甚至还捧著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品著。而在他前方。 上百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草傀”,正面无表情地迎向兽潮。 “爆。” 叶英嘴唇微动。 “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草傀,在接触到魔猪的瞬间,体內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 那是將草木体內所有的木行元气,在一瞬间逆转为火行煞气,產生的毁灭性衝击! 九品赤谱杀伐术一一【草爆术】! 这一炸,直接將那头皮糙肉厚的魔猪炸得皮开肉绽,哀贏倒地。 但这还没完。 那草傀炸成了漫天碎屑,按理说应当彻底消散。 可就在下一瞬。 一阵诡异的绿风吹过。 那些飞散在空中的草屑、木渣,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时光回溯般的牵引,在半空中飞速重组、聚合。不过眨眼之间。 那个刚刚自爆的草傀,竟完好无损地重新站在了原地,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未曾改变! 九品赤谱恢復术一一【野火烧不尽】! “再去。” 叶英抿了一口茶,淡淡下令。 那重生的草傀再次迈步,走向下一头妖兽,然后一一再次自爆!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那上百个草傀,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不死不灭的自爆步兵,用一种近乎赖皮的方式,硬生生地將那汹涌的兽潮给炸了回去!“不对劲…… 苏秦死死盯著这一幕,瞳孔在收缩与放大间来回切换,喃喃道: “这不对劲…… 他看出了门道,也正因为看出了门道,才觉得匪夷所思。 这两门法术,他在藏经阁的杂书角落里都曾扫过一眼。 【草爆术】,威力巨大,但代价是引爆施术者注入草木內的全部元气,属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招数。【野火烧不尽】,更是有著“以命换命”的別称,想要让枯木逢春、碎屑重组,需要消耗海量的生机与元气作为引子。这两门法术,单拿出来任何一个,都是耗元气的大户。 “这两种法术配合,確实无解,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苏秦在心中计算: “但是……这消耗是双倍的啊!” “一个草傀,炸一次,修一次,便要消耗掉足以抽乾一个修士的全部元气。” “叶英此时控制著上百个草傀……” “而且是连环自爆,循环往復……” “这短短片刻功夫,他起码已经引爆了两百次不止!” “按常理而言...都足够消耗两百多人的元气了。” 可画面中。 叶英依旧气定神閒,面色红润,別说力竭了,就连手里的茶杯都稳如泰山,哪里有半点元气枯竭的模样?这简直……违背了修行的常理! “你好像很惊讶?” 身旁,沈雅的声音轻柔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苏秦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面水镜之上,眼中並未有多少震惊,反而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是很惊讶。” 苏秦並未掩饰自己的困惑,转头看向沈雅,诚恳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哪怕是叶英师兄修为深厚,有秘法能节省元气,但也绝无可能做到这般“无中生有』。”“叶师兄的元气……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不成?” 沈雅看著眼前这张写满求知慾的年轻脸庞,忽然笑了笑。 直到这一刻,看著苏秦这副因为常识被打破而略显茫然的模样,她才恍然惊觉一 这位身负三个敕名、在月考中一鸣惊人、甚至让诸位教习都为之侧目的“天元魁首” 骨子里,终究还只是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半月、对这上层规则一知半解的新人。 “苏秦兄。” 沈雅轻声开口,並未直接解答,而是拋出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九品百艺证书】吗?” 苏秦点点头,这个他自然知晓: “一级院考入前十的奖励,便有这个。 当二级院结业时,哪怕自身考核不过,亦会自动颁发一个【九品百艺证书】。” 沈雅微微頷首,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这是一个很强的保底。” “也是一级院前十名额之所以珍贵的唯一原因。” “至於什么种子班?说句不好听的,那些天赋平平的世家子弟,靠著时间和资源硬堆,也是能堆进去的。”“唯独这证书… 沈雅看著苏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纸证书,究竞意味著什么?” 苏秦一愣。 意味著什么? 他沉吟片刻,將自己从王燁、古青等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拚凑起来: “大周仙朝,法度森严。凡修仙百艺,皆需考级定品,持证上岗。” “想要去各大商行做供奉,想要去县衙当史员,想要正式踏入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记入在册,这证书,是重中之重的前提。”“没有证,便是野路子,不仅不受律法保护,甚至可能被视为“私修禁术』而遭打压。” “这便是……资格。” 回答得很標准,也很全面。 但沈雅听完,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资格?” 沈雅轻声呢喃,声音愈发空灵,仿佛要隨风而去: “那你想过没有?” “为什么……凡是吏员,皆需证书?!” “仅仅是为了……方便管理吗?” “仅仅是为了……收那点考核费吗?”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的迷雾。 是啊。 如果只是为了管理,发个腰牌、建个档案也就够了,何必非要搞出这么一套繁琐严岢的“考证”体系?而且,为什么有了证就能有了当吏员的初步资格?而史员就能拥有执法权? 除非… 这张证本身,就代表著某种一一力量!! 一个极其可怕、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可能性,在苏秦的脑海中浮现。 不等苏秦细想。 沈雅便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大音希声的静謐中,如洪钟大吕般震盪著苏秦的神魂:“苏秦兄。” “你以为那证书是纸做的?” “那是一一【敕令】的碎片!是【国运】的延伸!” 沈雅指著水镜中那个肆意挥霍法术的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九品灵植夫证书,不仅是身份的象徵。” “更是一把……钥匙!” “持有此证者,只要身处大周疆域之內,只要脚下踩著的是大周的王土……” “便可凭藉此证,上接国运,下连地脉!” “不但可以藉助著证书,直接调用全部的本品级法术.” “在施展该品级及以下的本职法术时……” 沈雅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宏大: “可直接调用大周仙朝笼罩四海的“人道法网』之力!” “也就是说…… “叶英此刻施展那上百次【草爆术】与【野火烧不尽)……” “消耗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元气!” “而是一一这方天地的气!是大周仙朝的国运!” 沈雅抬起头,望向那高悬於九天之上的苍穹,轻声呢喃: “这,便是” “身怀利器,受命於天!” “术法通神,官授长生!” 第136章 拜师罗姬,入室弟子!(求月票) “身怀利器,受命於天。” “术法通神,官授长生。” 苏秦將这两句话在舌尖轻轻滚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目光虽落在虚空处,心中却似有惊雷滚过。 大周仙朝,皇权即神权,一切伟力归於朝廷。 这句在一级院听得耳朵起茧的教条。 直到此刻,在这残酷的二级院月考、在这代表著特权与阶级的“证书”面前,才真正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原来,所谓的“归於朝廷”,並非仅仅是律法上的管辖,而是切切实实的力量垄断。 哪怕不是拥有正式“果位”的仙官,仅仅是一个作为史员前置条件的“九品灵植夫”证书,竟已拥有了调动“人道法网”的权能。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心中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沈雅,声音沉稳: “也就是说……持有此证者,在施展对应品阶的法术时,消耗的並非自身丹田內的真元,而是借用了那张覆盖大周全境的“法网』之力?”“正是。” 沈雅微微頷首,目光並没有离开光幕,语气中带著一丝对那规则的敬畏与嚮往: “人有力穷时,而国运无尽。” “虽然这种“借用』並非毫无代价,亦受限於个人的神念强度与当地法网的覆盖浓度,但对於同阶修士而言……”沈雅顿了顿,侧过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照著苏秦的倒影: “这便是一一无限的续航。” “除非你能以雷霆手段一击必杀,破开他的护身法术,斩断他与法网的联繫。” “否则,一旦陷入消耗战……” “持有证书的九品灵植夫,可以毫不停歇地施展《野火烧不尽》恢復灵植妖,或是施展《草爆术》使得灵植自爆,直至將对手的最后一点真元耗尽。”“同阶无敌。” 苏秦低声补全了沈雅未尽之语。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这不是靠天赋、靠悟性换来的无敌,而是靠“体制”赋予的碾压。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阳谋一一入我彀中,受我驱策,我使赐你凌驾於散修之上的伟力。 “那这证书……想必极难考取吧?” 苏秦问道。 既然是如此逆天的特权,门槛定然高得嚇人。 “难?也不难。” 沈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苦涩的弧度: “按照大周司农监颁布的官方条令,凡二级院学子,只要將任意一门九品本职法术修至“二级入微』之境,便具备了参考资格。”“二级入微……对於在这百草堂浸淫了一两年的老生来说,哪怕是资质平庸之辈,磨也能磨出来了。”“但是……” 沈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冷淡: “有资格考,和能让你去考,是两码事。” “大周的史员编制是有定数的,法网的承载力也是有规划的。 朝廷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掌握这份力量。” “所以,这考试的名额,被卡死了。”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光幕上那些正在破碎的水镜: “內卷。” “因为报名的人太多,而发放的证书太少。 为了爭夺那有限的名额,二级院便在官方標准之上,又加了一道“门槛』。” “非月考综合排名前五十者,不予发放“推荐信』。” “没有教习签字的推荐信,你连司农监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秦闻言,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些老生为了一个前五十的排名,爭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动用各种底牌。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通往“特权阶级”的唯一门票。 前五十名,是入室弟子,也是考证的预备役。 这是一条严丝合缝的晋升链条,一步慢,步步慢。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 悬浮於演武场上空的水品法球,再次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嗡鸣。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如同冰面崩解。 光幕之上,原本仅剩的十九面水镜,在这一轮更加凶猛的兽潮衝击下,又大片大片地熄灭。那些没有证书的风云人物,终究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真元,不甘地被弹出了灵窟。 光影流转,最终定格。 天地之间,仅剩十面水镜,依旧顽强地散发著光芒。 这十面镜子,就像是十座孤岛,吃立在那片充满了绝望的幻境汪洋之中。 “结束了。” 沈雅轻嘆一声,目光扫过那仅存的十个画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理所当然: “如今还留在场內的……其余九人,尽皆掌握著“证书』之力。” 苏秦抬眼望去。 那十面水镜之中,果然大半都是熟面孔。 百草堂的底蕴,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十席之中,竞有六席归於百草堂! “王燃、尚枫、叶英… 沈雅轻声点著那些名字,语气平静: “还有沈俗、祝染、诸葛天。” “他们六人,便是百草堂这一代的顶樑柱。” “除了刚晋升入室弟子不久的程干与楼俊宏,因资歷尚浅还未考取证书之外……这六位师兄师姐,手中都握著那张九品灵植夫的铁券。”苏秦的目光在那一个个画面上扫过。 沈俗所在的领地,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藤蔓,那是【铁线藤】。 但在她手中,这些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每当有妖兽撕裂防线,便有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间补上缺口。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丝毫没有真元枯竭的跡象。 显然,那是借用了法网之力,在进行著无损耗的施法。 而那叶英……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顿。 画面中,叶英依旧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的草傀大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那些草傀不再是单纯的自爆,而是结成了阵势,进退有据。 每一次草傀受损,叶英只需隨手一指,便有绿光从虚空垂落,那草傀瞬间復原。 这就是证书的力量。 將个人的法力,置换成了天地的供给。 “不过……” 沈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特殊的意味: “若只是九品证书,虽然能確保持久战不败,但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轻鬆写意。” “真正的断层……在上面。” 她抬起手,指向了排列在最上方的两面水镜。 那是属於王燁和尚枫的画面。 “他们二人,之所以能稳压其他人一头,甚至让叶英这等心机深沉之辈都只能去爭第三……”“是因为,他们手中的证书,不仅仅是九品。” “而是一一【八品灵植师】!” “八品?”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將目光聚焦在王燁的那面水镜之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 画面中。 是一片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夜空。 王燁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兽潮的围攻下固守待援。 他的领地,甚至连围墙都没有。 因为不需要。 在那片广袤的荒野上。 数以百计、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铁木力士】,正排著整齐的方阵,如同一辆辆重型战车,向著兽潮发起了反衝锋!那些原本凶戾无比的通脉九层妖兽,在这些铁木力士面前,竞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巨斧落下,血肉横飞。 这不是防守。 这是围猎!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居杀! 而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王燁此刻正坐在领地中央的一堆篝火旁。 他身旁围坐著那两百名灾民,並没有恐惧,也没有飢饿。 大家手里拿著烤得流油的兽肉,脸上洋溢著过节般的喜庆。 王燁依旧是一袭紫袍,手里拎著酒壶,正跟几个老农划拳喝酒,笑得前仰后合,哪有半点身处险境的模样?一只通脉九层的漏网妖兽不知死活地衝到了篝火旁。 王燁连头都没回,只是隨手往后一指。 那头妖兽在半空中瞬间僵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紧接著,地底钻出几根粗壮的树根,直接將其拖入地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成了这片土地的肥料。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这就是……八品证书的威能么?” 苏秦看著那如同神魔般的铁木力士,看著王燁那挥酒自如的姿態,心中震撼难平。 他引以为傲的四级点化《草木皆兵》,在拚尽全力、甚至动用了万愿穗底蕴的情况下,也不过是召唤出了三十尊草木兵卒。而王燃… 那是几百尊! 而且每一尊的战力,都远超他的草兵!! 更可怕的是,王燁看起来根本没有消耗任何真元,仿佛那些力士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无穷无尽。“八品灵植证…… 沈雅在一旁轻声解释道,目光落在那漫山遍野的铁木力士身上,眼中满是敬畏: “持有此证者,可直接调用“人道法网』中相应权限的术法。” “苏师弟,你或许不知,据我所知……王燃师兄主修的是灵植培育与防护。 对於《草木皆兵》这种偏门的杀伐术,他其实並未深入钻研过,顶多也就是个入门的水准。”“什么?” 苏秦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並未深入钻研? 那眼前这进退有据、杀伐果断,甚至隱隱透著军阵威严的数百尊铁木力士,又是从何而来?这等威能,分明是四级点化乃至更高深的境界才能展现出的气象! “这就是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的权能。” 沈雅深吸一口气,指著头顶苍穹: “大周立国八百载,早已將各阶法术的最完美模型,铭刻於国运法网之中。” “王师兄虽然自己没练到家,但他手里有那张“八品证』。” “那便是钥匙,也是兵符。” “他不需要自己懂,他只需要有“权限』。” “敕令一下,法网响应。大周国运便会代替他,以最完美的姿態,施展出这门八品法术的巔峰威能!”“只要在这大周疆域之內,只要法网覆盖之地。” “八品灵植师,即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瞬间化身为统御千军的统帅!” “这就是为什么王燁师兄能保送三级院。” “因为他一个人,便是一个移动的法术库,是一支隨时可以调动的修仙军队!”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著画面中那个在篝火旁大笑、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战场的师兄,眼中並未流露出丝毫的自轻。相反,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在他眸底迅速匯聚。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官』与“民』的真正区別。” 苏秦在心中低语,思维如电光般闪烁: “民,修的是自身,是一口一口攒出来的真元,是一遍一遍练出来的熟练度。 力有穷时,术有专攻,哪怕天赋再高,也终究是个人之力。” “而官…” “修的是“位格』,是“权限』。” “他们不需要样样精通,只要位置坐得够高,证拿得够硬,便能调动这庞大帝国积累了八百年的底蕴为己所用。”“不用任何消耗,不需自身精通……” 苏秦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吗?” 他看到了一条更加宽阔、更加宏伟的道路正在脚下铺开。 自身的“肝”是根基,能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底蕴与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而这“证书”与“官身”,则是槓桿,是放大器。 若是以他面板肝出来的无上根基,再去撬动这大周仙朝的无尽法网…… 那该是何等光景? 苏秦转过头,看向沈雅: “所以……只要我考过了那九品证书,我也能做到这一步?” “哪怕我自身真元不足,也能藉助法网,无限施法?” “理论上,是这样的。” 沈雅点了点头,看著苏秦,眼神中有些复杂难明: “苏师弟。” “你如今已入月考前五十,按照规矩,你已经拿到了考取九品灵植夫证书的入场券。” “以你的天赋,恐怕考过九品证书,並非难事。” “若你考过了” “到那时…” 沈雅指了指光幕中的王燃: “你也同样可以站在这里,借天地之力,行造化之事。” 苏秦沉默了。 他的目光穿过光幕,落在王燁那挥酒自如的背影上,又扫过尚枫那不动如山的姿態,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光幕中各显神通的“特权阶级”。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枚天元敕令,指腹感受著那温润的凉意。 “借力……” 他在心中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 他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肝”,是一遍遍枯燥的重复,是一点一滴积攒的熟练度。 这很稳,但也真的很累。 而眼前的这一幕,却给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一一一种建立在庞大体制与规则之上的“效率”。“我若是能拿到那张证……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心中那架精密的天平开始迅速倾斜: “我就能用最少的元气,撬动最大的槓桿。” “平日里,我用自己的修为去“肝』熟练度,去提升法术的本质。” “而到了关键时刻,到了需要拚命、需要大规模施法的时候……” “我就用这张证,去调动大周的国运,去借那无穷无尽的法网之力!” 念及此处,苏秦的心思已定。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著沈雅拱了拱手,心中想法没有表露分毫,轻声道: “师姐高看我了。” “具备能考的资格……和能考过,那是两回事。” 天鉴阁內,檀香燃尽,余烬微温。 阁內的空气仿佛被这漫长的沉寂压实了,透著一股子陈旧而肃穆的味道。 几位教习皆未离席。 冯教习手中的那一对铁胆,此刻被他稳稳地扣在掌心,再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身子后仰,陷在宽大的太师椅中。 那一双平日里总是眯缝著、透著精明市侩的小眼睛,此刻却罕见地睁开了些许。 眸光幽幽,盯著法球中那行渐渐隱去的赤金大字一一【青云护生侯】。 “青云护生侯… 冯教习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极轻,像是在咀嚼著这五个字背后那令人牙酸的重量。 “护生,护生……这名头若是放在凡俗话本里,不过是个好听的虚衔。” “但在咱们这修仙百艺、官身果位的体系里……” 冯教习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依旧负手而立、背对著眾人的罗姬,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这是得到了【冬至復灵】果位的……关注啊。” 冬至,一阳生。 在二十四节气果位之中,冬至的地位极其特殊。 它不仅是阴阳交替的枢纽,更涉及到了“死生转化』、“万物復甦』的深层规则。 那是真正触及到“命』这一层次的高阶权柄。 “难怪…” 冯教习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铁胆冰凉的表面: “难怪老罗你会说,他在这次月考中,得到的奖励,不会低於王燁,尚枫……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犹有过之。”王燃的【庇护】,尚枫的【回春】,虽然也是万民念的显化,但终究还是在“术』的范畴里打转。而苏秦这得到的【青云护生侯】…… 可是能得到【果位】的关注啊… 冯教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复杂的笑意,那是对后生可畏的感嘆,也是对自家青木堂没能留住苏秦的遗憾:“他获得八品灵植夫证书,进入三级院,怕是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这话,说得极重。 在这二级院里,能让冯教习给出这等评价的,近十年来,也不过一手之数。 角落里,阴影似乎更浓了几分。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此时手中的枯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人心头的败革。 她那张阴鷙的老脸上,神情並没有太多的动容,反倒是眉宇间聚起了一团散不开的阴霾。 “哼。” 一声冷哼,从她乾瘪的唇齿间溢出。 彭教习那双狭长的眸子扫过法球,看著上面那一个个属於百草堂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真是搞不懂… 彭教习的声音沙哑,像是夜梟在磨牙: “为什么这些灵植一脉的天才,跟扎了根一样,一门心思地往你百草堂凑?” 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张已经快要定型的榜单: “看看这次的月考吧。” “王燁、尚枫这等老牌学子进入前十也就罢了,如今连苏秦、徐子训这样的新生,也尽展潜力,尽入你罗姬的彀中。”“这次月考前十……你百草堂,又独占六席。” 彭教习的目光转向罗姬的背影,语气中带著几分尖酸: “罗师兄,你这是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啊。” “照这么下去,以后这二级院的【灵植一脉】,乾脆就別分什么青木、长青了,直接掛你百草堂一个牌子,岂不省事?”这话虽然带著气,却也是实情。 资源是有限的,人才是稀缺的。 百草堂吃肉,他们连汤都快喝不上了。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其他两堂怕是真的要沦为百草堂的附庸。 然而。 面对冯教习的感嘆,彭教习的冷嘲。 那个立於窗前的灰袍身影,却始终未曾回过头来。 罗姬就像是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对於身后的纷扰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天鉴阁的层层禁制,穿透了那翻涌的云海,直直地落在了那方名为“青云养灵窟”的小世界深处。他在感受。 感受著那方天地里,规则的每一次颤动,因果的每一次纠缠。 尤其是当苏秦以命换命、引动【丰登】【护土】双神通的那一刻,整个灵窟的底层架构,似乎都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共鸣。良久。 罗姬才缓缓收回了目光,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抹深邃至极的幽光。 “顾长风…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这阁內的几人能听见。 但这三个字一出口,却让原本还在抱怨的彭教习,和正在把玩铁胆的冯教习,同时闭上了嘴。两人的神色在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顾长风。 三级院教习,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的创造者,也是他们心底不得不钦佩的一位教习。 罗姬转过身,看著两位同僚,声音很轻,但却带著难得的凝重: “野心真大啊… 罗姬嘆息了一声。 这声嘆息里,没有贬义,只有一种面对宏大布局时的震撼与敬畏。 冯教习和彭教习微微一怔。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野心? 一个给二级院学子歷练的灵筑,能有什么野心? 但他们毕竟也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修,在罗姬的点拨下,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不再言语,纷纷闭上双眼,放出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法球所映照的规则之中。 这一次,他们不再关注考生的表现,不再关注排名的升跌。 他们关注的,是这灵窟本身的一“气”。 片刻之后。 冯教习把玩铁胆的手指突兀地停了一瞬。 两枚铁胆在掌心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微响,並未落地,却比落地更显压抑。 他半眯的眼缝骤然睁开一线,眸光透著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凝重: “这波动…… “越界了。” 一旁的彭教习,握著枯木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了一瞬,隨即又隱没。 她声音沙哑,语调平直,却一针见血: “这不是模擬。” “灵窟在向“下面』伸手?” 罗姬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法球中那消散的光点上,声音平淡如水: “不是伸手。” “是一【回溯】。” 他並未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负手而立,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往事: “当苏秦以命换命,当那些幻象生出“灵』的剎那…” “顾长风设下的阵眼便动了。他在尝试从那条浑浊的黄泉路畔,將那段已经被掩埋的歷史,强行拽回来。”罗姬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洞悉规则后的冷漠: “他想做的,不仅仅是造一个考场。” “他是想以这灵窟为舟,渡那旧日的亡魂。” “从阴司的帐簿上一一销帐。” 话音落下,天鉴阁內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座的三位,皆是大修,自然明白这就“销帐”二字背后,是何等滔天的因果。 阴阳有序,生死有数。 哪怕是受了救封的仙官,对此亦是讳莫如深。 “嗬…” 良久,冯教习才发出一声极短的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更多的是一种对疯子的无奈与……一丝藏得极深的敬意:“顾长风……还是那个顾痴子。” “为了当年的那个执念,竞然敢以五品灵筑为注,去博那阴司的一丝疏漏。” “这棋,下得太险。” 彭教习眼瞼低垂,枯杖轻点地面,声音幽幽: “险是险了点。” “但这其中的算计,却也精妙。 以大考之名,聚全院气运……” “若是成了,这便是无量功德。” “若是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阁內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几分。 罗姬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法球光幕上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那几个依旧亮著的名字上。 王燃,苏秦。 以及尚枫、徐子训、叶英、乔松年、焦扬…… “他之所以借给二级院灵筑用来月考……” 罗姬在心中低语,眼神深邃: “不过是他在给三级院学子前的一次“测验』” “但好在,也给了这些二级院学子门票。” “高级的门票,只有两张。” “一张给了杀伐护道的王燁,一张给了因果转化的苏秦。” “低一等门票,也给了六张。” 罗姬心中如明镜高悬。 顾长风的局,太大。 大到这二级院的池塘,仅仅只是个选种的苗国。 真正的博弈,真正的凶险,都在那三级院。 “拿我们当筛子用…… 冯教习重新转动起手中的铁胆,这次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看了一眼罗姬,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了世故的弧度: “顾长风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把这帮小总子卷进这种涉及阴阳的大因果里,也不问问他们受不受得住。” “不过……” 冯教习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务实的考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道爭锋,本就是拿命去填。” “他顾长风虽然做得绝,但也確实给这些小总子,开了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捷径。” 冯教习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法球中依旧在廝杀、在挣扎的学子们: “这是一场豪赌。” “贏了,便是果位加身,一步登天,在未入仕前便能窃取仙官权柄。” “这等诱惑… 冯教习眯起眼,眼神中闪烁著精明的光: “对於那些心比天高的天才来说。” “怕是比什么灵石丹药,都要来得致命。” “哪怕知道前面是悬崖,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这……就是天才的命。” 罗姬闻言,並未反驳。 他知道冯教习说的是对的。 风险与收益,永远是並存的。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承了那份愿力,那就註定要承担相应的因果。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这便是修仙界的铁律。 就在眾人閒聊感嘆的功夫。 水晶法球之上,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在那兽潮愈演愈烈的围攻下,又有五面水镜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那些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天之骄子,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养气】境凶兽的衝击,败下阵来。此刻。 法球之上,仅剩下最后五面水镜,依旧顽强地散发著光芒。 王燁。 一袭紫袍,立於尸山血海之上,脚下踏著一头【养气】境凶兽尸体,周身杀气腾腾,宛如修罗。尚枫。 枯坐於枯木林中,周遭万物凋零,唯有他身下一寸之地生机勃勃,以枯荣之道硬抗天威。 叶英。 身陷重围,他那引以为傲的草傀大军,在这头【风雷双头狼】的吐息下,如同纸糊般脆弱,成片成片地化为飞灰。乔松年。 青木堂魁首,此时已化作半人半木的形態。 他施展了青木堂秘传的《铁樺身》,浑身肌肤如黑铁般坚硬,试图硬抗。 但铁木防御正寸寸崩裂,木屑纷飞,败亡只在数息之间。 焦扬。 长青堂魁首,周身繚绕著惨绿色的毒瘴。 他试图以剧毒腐蚀那头【吞灵蟒】的血肉,但这头养气境的大妖张口一吸,竞將毒瘴尽数吞入腹中。法术反噬之下,焦扬七窍流血,身形摇摇欲坠。 这五人,便是这届月考中,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强者。 可在真正跨越境界的【养气】境凶兽攻击下...败亡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差不多快结束了……” 罗姬轻声自语,缓缓望向冯教习,彭教习: “月考即將结束……” “我们该出去,宣布排名了。” 隨著光幕最后一次闪烁,演武场中央那座庞大的传送法阵发出沉闷的轰鸣。 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五道身影缓缓凝实。 王燃、尚枫、叶英、乔松年、焦扬。 这五人,便是撑到最后的强者。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著伤,气息也颇为紊乱,显然在那养气境大妖横行的灵窟深处,即便强如他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然而,当他们站定的一瞬,整个演武场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仅仅是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偏移。 那些目光越过高,越过这五位顶尖学子,落向了后方的人群。 落在了那个青衫洗旧,神色淡然的少年身上。 王燃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吐掉嘴里那根早已嚼烂的草根,並没有因为冷场而感到丝毫尷尬。他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高之上,罗姬负手而立。 风吹动他的灰袍,发出猎猎声响。 他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双眸子,深邃得如同古井。 “此次月考,至此终了。” 罗姬的声音並不洪亮,却有著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全场: “三位主考官已核定分数,排名即刻公布。”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面巨大的石壁之上,原本模糊的字跡瞬间金光大作。 一行行名字,如铁画银鉤般浮现。 【第一名:百草堂,王燁。】 【第二名:百草堂,尚枫。】 【第三名:百草堂,叶英。】 【第四名:青木堂,乔松年。】 【第五名:长青堂,焦扬。】 前三席,尽归百草堂! 这行字一出,演武场內终於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幕真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衝击力依旧让人心头髮颤。 青木堂的冯教习脸色有些发黑,手中铁胆转得飞快,以此掩饰內心的躁动。 长青堂的彭教习则是阴沉著脸,枯木杖在地上顿出了一个浅坑。 这不仅仅是排名。 这是道统之爭,是气运之爭。 在这一届,在王燁等人的强势镇压下,百草堂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统治力。 然而,让入感到怪异的是,百草堂的一眾学子,此刻脸上虽有荣光,却无狂喜。 他们的神情复杂,甚至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因为在那张金榜的下方,在那第四十八行的位置,有一个名字,虽然不够靠前,却比榜首还要刺眼。【第四十八名:百草堂,苏秦。】 这不是一个多么惊艷的名次。 对於一个刚刚入学不到半月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蹟。 哪怕细数歷届天元,近三年来,苏秦亦是第一人! 所有人都记得那面水镜破碎前的最后一幕。 那个以身殉道,以命换命,为一百个“假人”博出一线生机的背影。 那是…… 另一种层面上的“第一”。 高之下。 传送的眩晕感刚刚褪去,叶英便迫不及待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那双绿豆小眼里闪烁著劫后余生的精明光亮。他第一时间抬头看向金榜,確认自己的名字稳稳掛在第三位后,这才鬆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脸上的喜色完全绽放,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太安静了。 按理说,前三甲出世,哪怕没有欢呼,也该有热烈的议论。 可此刻,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古怪得有些粘稠,所有人的目光並没有聚焦在他们这群胜者身上,而是越过了高,齐刷刷地投向了后方。“怪事…… 叶英顺著眾人的视线望去,看到了角落里的苏秦,隨后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金榜,目光下移,终於在第四十八行找到了苏秦的名字。只是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金榜一侧尚未散去的法球光幕上,正回放著苏秦以身殉道、化作金光护佑眾生的最后一幕残影。“嘶一” 叶英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诡异氛围,以及【青云护生侯】敕名的来源。 周围那些关於“救世”、“活人无数”的窃窃私语,也適时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凑到王燁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师兄,恭喜了,又是榜首。” “不过……” 他指了指金榜上那行刺眼的备註,又指了指后方那被眾人目光包围的苏秦,语气有些发酸,又有些不得不服的感慨:“我看大伙儿的心思,可都不在咱们这前三身上啊。” “这小子……在咱们拚死拚活杀怪的时候,竞然干了这么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王燃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护生侯”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怎么?你嫉妒了?” “嫉妒?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叶英搓了搓手,收起了平日里的算计,嘿嘿笑道: “我这是服气。” “王师兄,你看明白了吗?咱们是在考试,是在爭那几分几厘的得失。” “那小子…… 叶英摇了摇头,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正经: “那小子是在求道。” “拿命换命,只求心安……这种境界,我是没法比啊。” 一旁的尚枫依旧是一副枯木般的死寂模样。 但他那双浑浊的眸子,在看到光幕残影中苏秦牺牲的画面后,却越过了叶英,定定地看著那个角落里的青衫少年。良久,他沙哑地吐出一句: “他若不死,必入三级院。” 这是极高的评价。 来自这位苦修者的断言,往往比金榜更加准確。 王燁没有接话。 他看著那“护生侯”的敕名,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並未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去。 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迈开步子,径直穿过人群,向著苏秦所在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 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內舍精英,此刻在看到王燁走来时,纷纷低头致意,然后不自觉地將目光投向那个终点。苏秦立於原地,神色平静。 他看到了那张榜单。 第四十八名。 正好卡在“前五十”的门槛之內。 这意味著,他拿到了那个最为关键的“入室弟子”资格。 也意味著,他在二级院的布局,第一步,稳了。 “王燁师兄。” 见王燁走近,苏秦拱手一礼,动作標准,不卑不亢。 “恭喜师兄,再夺魁首。” 王燁停在苏秦身前三步处。 他上下打量著苏秦,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奇异的光彩。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师弟一般。 “你小子… 王燁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古怪: “恭喜我做什么?” “这第一名,我拿了不知多少次,早腻歪了。” “倒是你…… 王燁指了指那张榜单,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 “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周。” “却在一群通脉九层的老怪物围剿下,硬生生杀进前五十。” “这事儿…… 王燃咂了咂嘴: “比我拿第一,要稀奇得多啊。” 苏秦並未自得,而是诚恳致谢: “师兄过誉了。” “若非师兄之前课堂上讲解【万愿穗种因得果】的指点,若非那【万愿穗】的玄妙,苏秦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少来这套。” 王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那只空酒壶在他指尖转了个圈,被他隨手塞回袖口。 他斜倚著身子,嘴角虽掛著笑,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別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嫌弃。 苏秦闻言,並未惶恐,反倒敛去了面上的几分客套。 他知道这位师兄的脾气,那是典型的顺毛驴,吃软不吃硬,且最烦俗礼。 苏秦略一沉吟,抬起头,目光越过王燁的肩膀,看向那高之上正缓缓收起法球的灰袍身影。隨后收回视线,迎上王燁的目光,语气轻缓,却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王燁师兄,这话可是您说的。” 苏秦嘴角微扬,学著王燁那晚在青竹增下的语调: “您说,让罗师好好看看……咱们这从胡字班出来的“新一代铁三角』,究竞是个什么成色。”这话一出,徐子训在一旁忍不住莞尔,手中摺扇轻摇,眼中满是笑意。 这是投桃报李,也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当初王燁以这“铁三角”之名为他们铺路、壮胆,如今苏秦便用这就实打实的战绩,將这名头给坐实了。不卑不亢,恰如其分。 王燁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却能在谈笑间將数百老生踩在脚下的师弟,嘴角的草茎猛地停住了晃动。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古怪、复杂的神色。“嘖。” 王燃伸出手,似乎想去拍苏秦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在苏秦肩头捏了一把。“你小子… 王燁嘆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慨: “我当时那么说,也就是隨口给你俩打个气,给你们个盼头。” “毕竞那是二级院,是吃人的地方。” “谁能想到… 王燁看著苏秦,像是在看一个不合常理的怪物: “你小子,是真不按常理出牌啊。” “刚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周,满打满算半个月。” “硬是把这帮在那泥潭里熬了几年的老油条给超了。” 说到这,王燁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 为了那个入室弟子的名额,他可是足足憋了三个月,在任务堂里杀得浑身是血,才换来了罗师的一次侧目。可眼前的苏秦…… 王燃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成色,未免也太足了些。” 他话语虽然依旧带著那一贯的乖戾与傲气,但任谁都能听出,那话音底下藏著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那是强者对强者的认可。 就在师兄弟几人低声交谈之际。 “噠、噠、噠。”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突兀地切入了这片嘈杂的演武场。 声音不大,却有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好似踩在眾人的心跳节点之上。 原本还在周围议论纷纷、眼神复杂的学子们,在那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通道的尽头,是高。 高之下,是一袭灰袍。 罗姬教习,並未御风而行,而是一步一步,踩著那坚实的青石板,从高上走了下来。 他的面容依旧古板,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双袖垂落,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在风雨中佇立千年的古松,枯寂,却又蕴含著惊人的力量。他走得很慢。 但每走一步,场上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所有人的眸光,都不自觉地隨著他的身影移动,最终,匯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著苏秦。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 这是二级院灵植一脉,权力的更迭,是新鲜血液真正注入核心的標誌。 罗姬在苏秦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没有去看一旁的王燁,也没有去看徐子训。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只是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严厉,也没有了考核时的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一种大道同行、后继有人的平静。 “苏秦。”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甚至有些寡淡,就像是他那个人一样,不带丝毫的烟火气。 但这声音落在在场数千学子的耳中,却如惊雷般震耳欲聋。 “此次月考,你居第四十八位。” 罗姬淡淡地陈述著这个事实,仿佛那惊心动魄的过程都不值一提: “既入前五十… 他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著苏秦,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並不白皙,指节粗大,指缝间甚至还残留著些许泥土的痕跡。 这是一双种地的手。 也是一双掌握著灵植一脉最高传承的手。 罗姬的声音在风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与认可: “可愿… “成为我门下,入室弟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一一有嫉妒,有羡慕,有不甘,有敬佩……统统在这一刻化作了背景。徐子训站在一旁,轻轻合上了摺扇,嘴角含笑,眼中满是真诚的祝福。 王燃叼著草根,双手抱胸,虽然撇著嘴,但那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算你小子走运”的欣慰。苏秦看著伸在面前的那只手。 看著罗姬那张古板却並不冷漠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 对於修仙者漫长的岁月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於苏秦来说……却期待这天太久了。 苏秦没有犹豫,也没有矫情。 他整理衣冠,弯下腰,双手抬起,做出了一个最为恭敬、最为標准的拜师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呢喃,却坚定得如同磐石: “我愿意!” 第137章 果位用处,仙官资格(初五加更) 月考落幕,尘埃落定。 当晚,苏秦便悄然催动腰牌,传送回了那是生他养他的土地。 青河乡,苏家村的田埂之上,万籟俱寂,唯有风吹过稻浪发出的沙沙声响。 苏秦立于田垄之间,那一袭青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並未惊动熟睡的乡民,只是静静地抬起手。 头顶之上,那敕名【万民念】,正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两字轻吐,言出法隨。 一股肉眼难辨的生机波动,以他为中心,如涟漪般向著四周扩散。 那刚刚播种下去不久、尚显稚嫩的【青玉稻】,在这股力量的浸润下,仿佛听到了岁月的催促。抽芽,拔节,扬花,灌浆。 在这寂静的夜里,四百余亩良田正在经歷著一场无声的狂欢。 原本还需要数月光阴才能走完的生命歷程,被压缩在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 当最后一缕金光敛去,苏秦缓缓收手。 放眼望去,月光下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黄,饱满的穀粒压弯了腰,散发著诱人的清香。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感受著识海深处那株【万愿穗】传来的欢愉震颤。 这一次施法,虽然消耗了些许心神,但那隨之而来的反馈却更为惊人。 隨著这批粮食的成熟,那縈绕在苏家村上空的愿力变得愈发凝实、纯粹。 它们不再是散乱的丝线,而是开始像涓涓细流一般,主动匯入苏秦的识海,滋养著那株金色的稻穗。原本刚刚突破四级造化、境界尚有一丝虚浮的万愿穗,在这股愿力的冲刷下,根基彻底稳固,甚至隱隱透出一股圆融无漏的气象。“种因得果,循环不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灵植夫的道。 不是掠夺,而是共生。 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在那田头的老树下压了一张字条,告知父亲明日即可收割,隨后便催动腰牌。光影流转,身形消散。 夜色如墨,青竹幡內,烛火摇曳。 从苏家村归来,苏秦身上的衣衫沾染了几许稻香与泥土气,那是【丰登】神通施展后留下的余韵。识海之中,那一株金色的万愿穗,在吸收了新一轮的乡愿后,根系似乎扎得更深了些,原本稍显虚浮的境界,此刻已如磐石般稳固。他推开精舍的门,屋內並不冷清。 胡字班此番晋升的一眾学子,除了那位早已搬去炼器堂的林清寒,其余人等皆聚於此。 气氛有些沉闷。 见苏秦进来,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人纷纷止住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猛坐在板凳上,双手死死搓著膝盖上的粗布,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吴秋则是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显然是心里藏著事。 “苏师兄。” 吴秋率先站起身,对著苏秦拱了拱手,神色复杂。 苏秦点了点头,寻了个空位坐下,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了那歪在太师椅上、正百无聊赖地拋著一枚玉简玩的王燁身上。“这是怎么了?” 苏秦温声问道,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头看向苏秦,又看了一眼那边没个正形的王燁,声音瓮声瓮气,透著一股子实诚的愧疚:“苏师兄,王师兄……俺……俺有件事,得跟你们交代。” 他顿了顿,將白日里沈振在观礼旁拉拢他和吴秋的事情,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包括沈振开出的条件,以及他们当时的犹豫。 说完,赵猛垂下头,不敢看两人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俺知道……沈振那是衝著苏师兄你的面子来的。” 吴秋在一旁接过话茬,语气诚挚而苦涩: “沈家开的条件確实诱人,全包束陷,专人教导…… 若是放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我们心里清楚,能有今日,全赖苏师兄提携,赖王师兄收留。” “若是为了这点利,就转投他门,那是打胡门社的脸,也是坏了良心。” “所以…… 吴秋看了一眼赵猛,两人齐声道: “我们没答应。这人情太重,我们受之有愧。” 石室內一片安静。 苏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未变。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王燁隨手將那枚玉简扔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像看傻子一样看著赵猛和吴秋,脸上写满了不可理喻的嫌弃。“受之有愧?” 王燃嗤笑一声,指著赵猛的鼻子就骂: “赵猛,你那脑袋是不是练功练傻了?还是被驴踢了?” “白送的资源你不要?那是沈家的钱,不拿白不拿!! 你跟我在这儿演什么忠臣烈女呢?” 赵猛被骂得一缩脖子,涨红了脸: “可……可是那是衝著苏师兄……” “你也知道是衝著苏秦?” 王燁没好气地打断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 “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鸟数吗? 你当你的“主社』名额很值钱?沈振图你什么?图你吃得多?图你长得黑?” “人家那是借花献佛!是变著法子给苏秦送人情!” 王燁站起身,恨铁不成钢地在赵猛脑门上戮了一下: “借势!懂不懂什么叫借势?!” “既然苏秦的面子能换钱,那这就是资源! 你们现在穷得叮噹响,正是需要资源打基础的时候。 有人送上门来给你们铺路,你们倒好,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给推了?” “你们变强了,不再是拖油瓶,能在以后给苏秦帮上忙,那才是真正的“对得起』! 现在这副穷酸样,除了感动自己,有个屁用?” 王燃的话虽然糙,也没留半点情面,但其中的道理却是实打实的。 修仙界,资源就是命。 对於寒门子弟而言,这种机会一旦错过,可能这辈子都再难遇到第二次。 赵猛和吴秋被骂得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隱隱觉得王师兄骂得……似乎很有道理。苏秦放下茶盏,看著两人窘迫的模样,微微一笑。 他知道王燁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这番话虽难听,却是真心实意在为这两位师弟的道途考虑。“王师兄话虽直,理却不糙。”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平稳,瞬间安抚了两人躁动的心绪: “赵兄,吴兄。 沈振此人,我也接触过,是个纯粹的商人。 商人在商言商,他既然愿意投资你们,便是看中了你们的潜力,以及我们这个团体的未来。”“我与他之间,本就无甚恩怨。那日的拒绝,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苏秦目光清澈,看著两人: “既是人之常情,送上门的资源,收下便是。 你们若能藉此机会在流云社站稳脚跟,日后我们在二级院行事,也能多一份助力。” “去吧。” 苏秦语气篤定: “告诉沈振,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苏秦並未介怀,若有閒暇,大可坐下一同喝杯茶。” 这一番话,既解了赵猛二人的心结,又给了沈振一个体面的阶,更是將这复杂的利益关係,轻描淡写地化作了未来的人脉。赵猛和吴秋对视一眼,眼眶微红。 他们又何尝不知道那个机会珍贵? 只是碍於情义不敢伸手。 如今苏秦和王燁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矫情,那就是真傻了。 “谢……谢师兄!” 两人重重抱拳,声音哽咽。 “行了行了,別在那儿抹眼泪了,看著心烦。” 王燁重新瘫回椅子里,一脸的不耐烦,挥手赶人: “胡门社从来不搞那些拉帮结派的弯弯绕绕。 你们赶紧滚去流云社报到,儘早把修为提上来,进了种子班,那才算没给我丟人。” 待到赵猛等人千恩万谢地离去,石室內只剩下苏秦与王燁二人。 灯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王燁警了一眼依旧端坐如松的苏秦,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你倒是会做好人,几句话就把人哄得死心塌地。” “不过……” 王燁话锋一转,那双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直勾勾地盯著苏秦: “苏秦,你劝他们的时候倒是头头是道,怎么轮到你自己,就犯了轴?” “我听说……你在藏经阁外,拒了於旭的招揽?” 苏秦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確有此事。” “糊涂!” 王燃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微晃: “於旭那是聚宝社的人,背后是整个二级院最大的销金窟! 他开出的条件我都知道了,一千两白银,外加六折的资源兑换权。” “你家里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千两对你来说意味著什么? 那是解燃眉之急! 那六折的权限,更是能让你在修行路上省下海量的功勋点!” “就这么推了?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苏秦静静地听著王燁的斥责,並未动怒。 待王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认真: “王兄,正因我是胡门社的人,有些规矩,才更要守。” “入社之时,是师兄领我进门。 如今若要加入他社,哪怕只是掛名,於情於理,都需先请示社长。” 苏秦看著王燁,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近乎执拗的坚持: “再者…… “王燁师兄,你不也是一直身在胡门社吗?” “以师兄的才情与修为,二级院七大紫幡学社,怕是早就对你扫榻相迎。 可师兄至今仍守著这青竹幡,未曾加入其他学社。” “身为社长,既然以身作则,未曾另投他处……” 苏秦淡淡一笑,反问道: “那我苏秦,又有什么理由,去开这个先河,加入其他学社呢?” 这番话,苏秦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名为“忠诚”与“追隨”的表態。 既然认定了王燁这个领路人,那便要与其步调一致。 若王燁不屑於加入紫社,那他苏秦,自然也有这份傲骨。 然而。 听到这番话,王燁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为精彩。 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苏秦,那眼神中既有错愕,又有几分好笑,甚至还有一丝……看傻子的怜悯。“我?” 王燁指著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极其古怪: “谁告诉你……我没有加入其他学社的?” 苏秦微微一怔。 那个“没”字还未出口,便见王燁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一” 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在石桌上炸响。 只见王燁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抓出一把各式各样的令牌,如同撒豆子般,叮叮噹噹地扔在了桌面上。那些令牌材质各异,光芒流转,每一枚上都散发著独特的灵力波动,且无一例外,皆刻著繁复而威严的徽记。苏秦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通体金黄、形如元宝的,赫然刻著【聚宝】二字; 那枚漆黑如墨、隱有星光流转的,刻著【天机】; 那枚青玉雕琢、透著一股子书卷气的,刻著【万法】; 甚至还有那枚象徵著世家豪门的【陈门】令…… 一枚,两枚,三枚……六枚! 除了那最为神秘、门槛极高的【薪火社】之外,二级院其余六大紫幡学社的核心成员令,此刻竞然像地摊货一样,被王燁隨手堆在了桌上!苏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一堆令人眼花繚乱的令牌,又抬头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王燁,脑海中那个“孤傲清高、不屑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大师兄形象,瞬间碎了一地。“这…… 苏秦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什么这?” 王燁隨手拨弄了一下那堆令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懒洋洋地说道: “很奇怪吗?” “二级院的规矩,学社之间並无绝对的排他性,紫幡之下,“主社』只能定一个之外. 紫幡之上,再无任何限制,“主社』、“客卿』、“掛名』,只要你有本事,想加多少加多少。只不过.是紫幡之下的学社,若能让成员只绑定他们一个主社,会有极大的额外加分罢了。”王燃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著其中一枚金令,令其在桌面上转著圈,发出嗡嗡的低鸣。“既然紫社身份不占“主社』名额,又能在那定夺三级院资格的年考中算作大权重加分……何必拘泥一格?”他抬眼看向苏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稀鬆平常的事: “更何况,这七大紫社手里捏著的资源,若是不用,那是暴殄天物。” 王燁指尖一点那枚形如元宝的【聚宝】金令: “聚宝社有一口七品灵器,唤作“聚宝盆』。 只要你有足够的功勋点,將七品以下的法器、丹药乃至灵材扔进去,它便能以天地气机重塑其形,硬生生將其品质拔高一个层级。”“凡铁化精钢,九品变八品。这种逆天改命的手段,除了聚宝社,別无分號。” 苏秦瞳孔微缩,心中微动。 提升品质?这意味著资源的利用率將被无限放大。 若是將万愿穗丟进去,不知是否会提升至七品? 王燁的手指滑向那枚漆黑如墨的【天机】令: “天机社那帮神棍,手里握著一座七品灵阵一一“占天阵』。” “世人皆道占卜是窥探未来,但在那天机社社长眼里,未来是可以“定』的。 只要代价足够,入阵者可自行在冥冥中设定一个“指向』。 你是想逢凶化吉,还是想在绝境中求那一线生机,阵法自会牵引因果,让你想要的那个未来……发生的概率无限变大。”苏秦呼吸一滯。 因果律武器?这已非人力可及。 王燁並未停歇,手指最后落在那枚青玉雕琢的【万法】令上: “至於万法社,他们守著一座七品灵筑一一万法阁』。” “那里面没书,只有“意』。 进去坐上一炷香,它能强行將一门你从未接触过、甚至根本看不懂的七品法术,直接烙印在你的神魂深处,让你瞬间入门。”“那是知识的灌顶,是越阶掌握大神通的唯一捷径。” 王燃收回手,身子重新靠回椅背,看著被震得有些失语的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这些东西,若是单靠你自己苦修,要修到猴年马月?” “掛个名,混个脸熟,既能拿那年考的加分,只要捨得功勋点,这些逆天的灵器、灵阵、灵筑,便皆可为你所用。”“这等好事,你却往外推?”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代表著极致资源与权力的令牌,陷入了深思。 王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透过升腾的水汽,变得有些深邃: “苏秦,你记著。” “胡门社是家,那是咱们抱团取暖、哪怕身无分文也能有一口热饭吃的地方。 这叫根。” “而那些紫社…… 王燃嗤笑一声,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猎场,是市集,是咱们用来壮大自己的工具。” “你去聚宝社做客卿,去天机社掛名,那是去蔡他们的羊毛,去借他们的势。 只要你心里清楚自己姓什么,清楚谁才是真正肯为你挡刀子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苏奏: “这腰牌上刻什么字,重要吗?” “把手段当成了归宿,把工具当成了枷锁。” “你啊,终究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迂了。” 面对著王燁的说教,苏秦却依旧还是固执的摇摇头,开口道: “总归还是要请示师兄才是。” 王燁有些哑然.。 摇了摇头,轻声道: “那我要求你,去別的学社掛名呢?” 苏秦轻声道: “既然得了师兄的首肯,又有那么多好处,自无不可。” “好。” 王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隨手一挥,桌上的六枚紫令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 “既想通了,那下回若是再见著於旭,就答应他的邀请吧。” “那是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的月色。 他並没有提要帮苏秦去其他几家紫社掛名的事,也没有把桌上那些令牌送给苏秦的意思。 虽然只要他开口,凭藉他在二级院的凶名与地位,哪怕是天机社和万法社的社长,也会卖他这个面子。但他没做。 因为他看得很准。 苏秦这块玉,已经琢磨出来了。 天元魁首,四级点化,再加上这份通透的心性。 这二级院虽大,但这七大紫幡…… 苏秦迟早会凭著自己的本事,一家一家地闯进去,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社长们,亲自把令牌送到他手上。那才是这小子该走的路。 入了夜。 青竹幡內,薄雾如纱,將那一座座错落有致的精舍笼罩在静謐之中。 偶尔有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精舍內,並未点燃那些奢华的夜明珠,仅在案几上留了一盏如豆的青铜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略显料峭的剪影。 苏秦盘膝坐於玉榻之上,双目微闔,周身气息已然彻底平稳。 通脉五层的真元在经脉中犹如垫伏的江河,虽无声息,却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厚重。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 心念微动,將腰间那枚刻著“百草”二字的玄铁铭牌摘下,平放於掌心。 神念探入。 铭牌深处,一行行关於此次月考结算的金色小字,在黑暗的虚空中静静悬浮。 【第四十八名】。 【奖励:功勋点一一三百。】 苏秦看著那个数字,手指在铭牌边缘轻轻摩挲。 “三百点…… 他在心中低声呢喃。 这赫然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收穫。 他记得清楚,第一百名的奖励,不过寥妻八十点功勋。 在二级院,寻常普通弟子去荒野猎杀一头凶兽,也不过能换来七八点。 从八十到三百,这中间跨越的,是整整五十个名次,更是无数底层学子可能需要积攒半年的血汗。名次越高,奖励的跨度便呈现出一种不讲道理的几何倍数递增。 若是到了前十,那更是一个量级上的恐怖跃迁。 但…… 苏秦的眼神依旧犹如古井无波。 他並未被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冲昏头脑。 这三百点功勋的“多”,仅仅是建立在他刚进院时,道院发放的那一百点“新手奖励”的对比之上。对於一个新人而言,这確实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心跳的横財。 “若是寻常刚进二级院的学子,拿著这三百点,足以在庶务殿换取几门上好的八品法种,再租用几个月的高阶聚灵阵,稳稳噹噹地度过最艰难的適应期。这確实是一个极其可观的数字。” 苏秦的视线越过灯火,落在了对面那面空白的石墙上,思维如刀,切开了表象的繁华: “可……能进前五十的,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我这个异类,其余四十九人,哪一个不是通脉九层? 哪一个不是在这二级院摸爬滚打了一两年的入室弟子? 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的资深师兄?” “对於他们那等境界而言……这三百点功勋,可谓少之又少。” 通脉九层,下一步便是要叩响三级院的大门,那是需要海量资源去堆砌的。 他们需要的,不再是八品的入门法术法种,而是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甚至七品的核心传承。那些东西,功勋点的消耗少不了。 他们需要的,是开启如【补天】那种顶尖灵筑的权限,那更是消耗功勋点的大户。 区区三百点,怎么看都不够用。 “只有前十的奖励,那质变后的海量功勋与特殊资源,才能稍微对得上他们的位格,才能支撑起他们向更高层次衝刺的消耗……”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难怪…” “难怪王燁师兄平日里总是那副懒散模样,根本不愿意参加寻常的月考。” 以王燁那等早已內定保送、战力断层的实力,若是下场,自然是稳拿第一。 但寻常月考的第一,给的资源虽然丰厚,对於他那种层次的人来说,也就是锦上添花,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与其浪费精力去和师弟师妹们抢这点“蚊子腿”,不如在青竹幡里喝喝酒、睡睡觉。 若非这次月考动用了【青云养灵窟】这等五品灵筑,藏著顾长风教习许下的“特殊造化”,王燁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苏秦的眼神愈发清明,將这份对二级院顶层生態的认知,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隨后,他的思绪转动,又在细细考量著另一件更为隱秘的大事。 “也不知…… “在蔡云那,借著天机社的盘口,投下的两百点功勋,最终带来了多少回报……” 相比於三百功勋点的排名奖励,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就在此时。 门外。 “咚!咚!咚!”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著某种独特韵律的敲门声,毫无徵兆地穿透了夜色,落入了苏秦的耳中。苏秦心思一动,那刚刚泛起一丝波澜的心境瞬间收敛归一。 他站起了身,抚平了青衫上的几丝褶皱,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吱呀”一声。 竹门拉开。 清冷的月光顺著门缝倾泻而入,將门外之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苏秦抬眼望去,眼神微微一凝。 门外,竞静静地站著王燁。 这位白日里在演武场上大杀四方、再度蝉联榜首的大师兄,此刻却是一身隨意的暗紫常服。他没骨头似的倚靠在门框上,嘴里依旧叼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草尖在夜风中一晃一晃。他就那么没个正经地站在那里,眸子半眯著,似笑非笑地看著苏秦。 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 两人就这么隔著一道门槛,在静謐的月色下对视。 苏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也没有出声询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王燁那被露水微微打湿的肩头,隨后缓缓惻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开了进屋的道路。王燁挑了挑眉,吐掉嘴里的草根,慢悠悠地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桌旁的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瘫坐了下去。“怎么?” 王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里带著几分惯有的调侃: “不问问我,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找你干嘛?” 苏秦转过身,走到桌前,提起那把有些年头的紫砂壶,翻过两个倒扣的茶盏,倒了一杯凉茶,轻轻推到王燁面前。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水流注入杯中,发出一阵清脆的泠泠声。 “白天在演武场,赵猛和吴秋都在。” 苏秦放下茶壶,在王燁对面的蒲团上落座,目光平和地看著对方,轻声道: “他二人未入种子班,连月考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你怕当著他们的面,谈及月考深处的那些得失与造化,让他们觉得尷尬。 更怕伤了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心气。 为了照顾他们的情绪,你才什么都没说。” “这才等到夜深人静,单独来找。” 王燃怔了怔,隨即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放屁。” “老子做事向来隨心所欲,管他们想什么?” “我只是半夜没睡著,刚去骚扰完徐子训,顺道过来看看你死了没。” “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別给我戴什么高帽。” 王燁嘴上虽硬,但他眼底那抹被说中心事的尷尬却是一闪而逝。 苏秦看著王燁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並未去拆穿。 他太了解这位师兄的性子了。 典型的外冷內热,刀子嘴豆腐心。 真要是把话挑明了,反倒会让他下不来。 苏秦只是微微頷首,从善如流地顺著他的话头接道: “原来如此,是师弟多心了。” 见苏秦没有继续纠缠,王燁那微微紧绷的肩膀这才鬆弛了下来。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渐渐变得肃穆,那一丝玩闹的意味彻底从眼底褪去。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摊开了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 “嗡” 伴隨著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鸣,周遭原本平稳的灵气瞬间被排空。 一枚不过寸许见方、非金非玉的凭证,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这凭证並不华丽,甚至边缘处还带著些许粗糙的毛边,但其上流转的灰色雾气,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压塌虚空的沉重感。与此同时。 在王燁的头顶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三尺虚空,忽然盪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紫气氤鱼而出,未有苏秦那般刺目的赤金光芒,却同样带著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五个古朴的篆字,在紫气中缓缓凝结,静静悬浮- 【青云济民侯】。 苏秦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凭证……” 王燃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枚灰色的小牌,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事: “便是此次月考,第一名的奖励。” “而这【青云济民侯】的救名… 王燁抬起眼帘,看著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的苦笑: “便是我在天鉴阁,从罗师手中接过这枚凭证的那一刻,直接从这牌子里钻出来,浮现在我脑海上空的。”他五指收拢,將那枚凭证重新握入掌心,隔绝了那股沉重的气息。 “我能感受到,这凭证的本来面目,远不止那么简单。” “它里面藏著的,本该是一份更为实质、更为核心的机缘。” “但现在,它空了。它把里面最核心的力量,化作了这道敕名,硬塞给了我。” 屋內,灯花爆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並未插话。 他敏锐地从王燁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错位感。 他的【青云护生候】,是在灵窟绝境中,经歷了生死抉择,由万民愿力与灵窟法则共鸣而生。而王燁的救名,却是考核结束后,由这枚第一名的凭证“补偿”给他的。 殊途,却同归。 王燃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我刚从徐子训那边过来。” 王燃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看著苏秦,继续说道: “他跟我说了他在灵窟最后时刻的遭遇。” “他散尽了那株三年的【万愿穗】,催熟了稻穀,救活了灾民。 隨后,他被拉入了一个虚无的空间。” “他遇到了一个选择。” “左边,是一个蓝色的宝箱。右边,是一群他刚刚救下的灾民虚影。” “他没有犹豫,选了济民。” 王燁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那蓝箱子消散,灾民的愿力反哺,他在幻境中获得了一道救名一一【青云济民使】。” 说罢,王燁身子前倾,那双眼睛死死地锁住苏秦的脸庞,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的【青云护生候】,是不是也经歷了同样的选择?” 面对王燁的注视,苏秦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 他端起茶壶,不急不缓地给王燁空了的茶盏重新蓄满。 水流声平稳。 “王兄目光如炬。” 苏秦放下茶壶,微微頷首,神色坦然至极: “不错。我亦进入了那处空间。” “只不过,我面临的,是一个紫色宝箱,与一百名乡亲的存亡。” 他没有夸大其词,像敘述一件日常琐事般,平静地將自己在结算空间內的遭遇,以及【青云护生候】所附带的三项神通,一字不落地尽数盘托出。【多財】。 【护生】。 【復灵体】。 隨著苏秦的讲述,王燁原本隨意的坐姿渐渐收敛。 他捏著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待苏秦说完,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果然如此。” 王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有隱瞒,同样將自己和徐子训的神通说了出来。 “你那三个神通,我这【青云济民侯】也有。 只是名字不同,侧重略有差异。” 王燁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我的第一神通名为【点金】,效用与你的【多財】相同。 第二神通名为【救民】,效用和你的【护生】类似。” “至於那第三个……” 王燁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我也得到了【冬至復灵】果位的关注。” “而徐子训… 王燁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惋惜: “他的敕名是“使』,比咱们的“候』低了一等。” “所以,他的神通只有两个,类似於【多財】与【护生】的弱化版。他……少了那最核心的第三项,少了果位的关注。”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懂了这灵窟深层的规则。 徐子训虽然也做出了捨己为人的选择,但在结算前的表现,终究是差了一线,故而只得了“使”。而王燃… “看来……是我吃了大亏啊。” 王燁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將那枚灰色的凭证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无奈:“这凭证,本该应该是別的机缘。” “只因为我在考核的最后关头……” 王燃回想起那漫山遍野的兽潮,以及最后从迷雾中杀出的那头【养气】中期的【玄甲地龙】。“我杀得兴起,与那养气境的凶兽斗得太狠,虽然最后將其斩杀,但也力竭倒地。那两百名灾民,在余波中死了几名。”“我没护住他们,自然也就没能触发那个隱藏的因果空间。” 王燃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顶的横樑: “这凭证是第一名的死奖励。它判定我实力最强,却缺了这灵窟最核心的“仁』之考核。”“为了补全这残缺的因果,这凭证消耗能量,化作了这道【青云济民侯】的敕名,算是强行给我“打了个补丁』。”“王兄。” 苏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直奔主题: “这“果位的关注』……究竟是什么?” 他知道,王燁身为罗姬亲传,又早已內定保送三级院,对於这种涉及仙朝高层、神权运转的机密,定然比普通教习还要清楚。王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石室內的光线似乎隨著他的沉默而黯淡了几分。 良久,他才缓缓將茶杯放下,抬起眼帘,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肃穆:“是一个资格。” “是一个触摸【果位】,成为仙官的资格。” “这个资格. ..哪怕是三级院的很多学长都没有。” “到了三级院,这份资格才有大用。” “但在现在嘛.他也有一个能让你脱颖而出,领先眾人的巨大优势!” 第138章 什么叫【灵植夫证】你已经预定了?(求月票) 夜色如水,在青竹幡的精舍內缓缓流淌。 “巨大优势?” 苏秦的眼眸微微低垂,手指摩挲著茶盏温热的边缘,轻声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分量,並不轻。 若是旁人说出,或许还有几分夸大其词的嫌疑。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王燁。 是这二级院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是早已预定了三级院席位、甚至已被视作未来仙官苗子的罗姬亲传。以王燁的眼界与傲气,能被他称之为“巨大”的优势…… 那必然是触及到了某种核心规则的红利。 “不错。” 王燁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却透著一股子少有的认真。他並未直接揭晓答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既已入前五十,想必也知道那张“证』的事了。” “你可知……这九品灵植夫证书,究竞意味著什么?” 苏秦微微頷首,脑海中浮现出沈雅在演武场上的那番话,声音沉稳: “沈师姐曾言,九品灵植夫证书,乃是成为大周史员的敲门砖。” “持有此证,便等於是在大周的人道法网中掛了號,拥有了“权限』。” “不仅可以使用全部记录在册的九品灵植术,更能借用法网之力,免去自身真元的消耗……可以说是同阶之中,立於不败之地。”“哪怕是越阶而战,若是陷入消耗,亦有胜算。” 王燁听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轻拍了拍手: “说得没错,但也只说对了一半。” 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术』的层面。” “在二级院这群学生娃眼里,能无限施法、同阶无敌,自然是天大的好处。” ”但-……对於真正想要往上爬,想要叩开官场大门的人来说,这张证,还有一个更露骨的意义。”王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 “那叫一“身家清白』。” “大周仙朝,不收野路子。” “这张证,就是你从“野修』变成“官身预备役』的投名状。” “哪怕你在二级院里混成了小透明,只要你在结业时混到了这张证,出去之后,最差也能在各大商行里当个供奉,受人敬仰,衣食无忧。”“这,亦是一级院前十进入二级院,最大的好处,保底。” “至於那种子班自选,不过是附带的罢了。” 说到这里,王燁话锋一转,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能在一级院考得前十之人…… 都是真正有志气、有野心,想要去三级院博那个“果位』,甚至想要在日后全国统考中金榜题名的人……”“又怎么可能等到结业那天,去领那个大锅饭似的保底?” “他们会去考。” “自己去考。” 苏秦闻言,心中一动。 既然是“考”,那便有优劣,有门槛,有筛选。 “这九品证书的考核…” 王燃也不卖关子,伸出了两根手指: “分文武两道,缺一不可。” “其一,曰“实绩』。” “这需要你实打实地做出一份政绩来,无论是改良灵种、治理荒田,还是平定一方虫害……需得由当地的官史核查,给出一份“考评』。”“这考评,分甲乙丙丁四等。” 苏秦微微点头,这点他倒是並不意外。 灵植夫本就是务实的百艺,若是只会纸上谈兵,那这证书发了也是祸害。 “其二,曰“心镜』。” 王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才是最难的。” “考核者需入当地城隍庙,受香火神力洗礼,入“司农幻境』。” “那幻境由大周司农监统一以此方天地规则演化,专考你在灵植一道上的技艺、应变以及对法术的理解。”“城隍庙的判官神像,会根据你在幻境中的表现,给出最公正的“神评』。” “同样,分甲乙丙丁。” 王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幽: “两者叠加,取其最优者晋级。” “若是参加考核者为二人,两者皆为“乙』,或是“一甲一乙』,便可授予九品证书。” “若是运气好. ..甚至能两个丙级晋级。若是运气差..双甲等在本期都晋级不成。”“但……” 王燁放下茶盏,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世上,总有一些潜规则,是留给真正的天才的。” “若是你能在“实绩』与“心镜』两项考核中,任意一项拿到“甲上』的评级……” “哪怕另一项只是个“丙』,甚至是个“丁』。” “司农监也会直接为你颁发九品证书!” “而若是你两者皆为“甲上……” 王燁眯了眯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郑重: “那便可破格录取,直接跨越九品,授予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八品!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可是亲眼在月考的镜花水月中见过,持有八品证书的王燁,是何等的霸道与从容。 那是真正能够调动天地之力,化腐朽为神奇的权限。 若是在二级院期间就能拿到八品证书……那去往三级院的路,基本上就是一片坦途了。 “不过……” 王燁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想要拿到“甲上』,难如登天。” “因为每期司农监下放的证书名额有限,为了防止泛滥,这“甲上』的评定標准极高,几乎是鸡蛋里挑骨头。”“尤其是那城隍庙的“心镜』考核…” “那是直指本心的技术考核,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余地。 除非你在灵植一道的理解上,真的达到了某种“道』的层面,否则,哪怕是熟练度再高,也顶多是个“甲』。”说到这里,王燁停了下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名为“你捡大漏了”的光芒。苏秦眉头微蹙,脑海中飞速將王燁之前所言的“巨大优势”、“果位关注”以及这“考核规则”串联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灵光划破迷雾。 苏秦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说…… “这【果位】的关注,对於那城隍庙的“心镜』考核而言……便是那个变数?” 王燁脸上的笑意彻底绽放。 他伸出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聪明。” “得果位关注者…… 王燃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在城隍庙的“心镜』幻境考核中,无视表现,自动获得一一【甲上】评级!”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苏秦耳边炸响。 自动甲上?!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哪怕他在“实绩”那一栏只是个不及格的丁. 那张让无数二级院老生梦寐以求、需要蹉跎数年才能考取的【九品灵植夫证书】,对他而言……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甚至,若日后,真正的具备相应的实力了…… 他在“实绩”上也能做到完美,拿到“甲上”…… 那传说中的【八品证书】,也並非遥不可及! 这就是所谓的“巨大优势”? 这哪里是优势,这简直就是作弊!是官方下场给开的后门!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是说……大周律法森严,考核最重公平吗?” “为何会有如此……如此不讲道理的规矩?” “不讲道理?” 王燃嗤笑一声,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苏秦,你记住了。” “在大周,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这项规定,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甚至不是给二级院的学生准备的。” “它是为了方便三级院那些真正的“种子』。” 王燁掰著手指头解释道: “你想想,那些已经在三级院接触到了“果位』之力,甚至已经被內定为未来仙官的学长们,他们的时间有多宝贵?”“他们要研究的是神权,是治理一方天地的大道。” “而灵植夫的有些法术,到了高深处,是复合法术。 比如研究某种特定的高阶灵植,你不仅要懂种地,还得懂炼丹的药理,懂符篆的纹路……”“若是让他们为了这一张张证书,去一个个死磕那些基础的幻境考核,那不是浪费人才吗?”“既然他们已经获得了“果位』的青睞,那就说明他们的资质、潜力、气运,都已得到了大道的认可。”“对於这样的人…… 王燁摊了摊手: “司农监也好,城隍庙也罢,给个“甲上』的免试金牌,那是顺水推舟的人情,也是对大周国运负责。”“这叫一一特事特办。” 苏秦默然。 他终於明白了。 这就是阶级。 这就是王燁口中那个“只有到了三级院才能明白”的世界。 在那个层次,规则不再是束缚,而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於精英的工具。 “也就是说…… 苏秦目光闪动,轻声自语: “我这是……相当於提前捡了个属於三级院的大漏?” “是啊…” 王燁感慨地点了点头,看著苏秦的目光中也带著几分羡慕: “我考证的那个时候...可没有你这个运道啊。” “毕竟……在二级院这个阶段,就能得到“果位』关注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哪怕是放眼整个青云府二级院,每一届能做到这一步的,也是凤毛麟角。” “对於这样的妖孽……” “证书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朝廷又何必去做那个恶人,非要按部就班地卡著你?” “这,就是对天才的奖励。” 王燁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背对著门外的月光。 那张脸庞在阴影中显得几分模糊,唯有一双眸子透著清亮。 他看著苏秦,似笑非笑地指了指窗外青河乡的方向: “九品证书的考核,只要是有城隍庙的地方,就能报名。” “你家所在的青河乡,旁边的流云镇,便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隍庙。” “有著“果位』的关注,那最难的“幻境心镜』一关,对你而言形同虚设。” “抽空……去把那九品证书考了吧。” 王燁语气轻鬆,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就像是在说去隔壁村买壶酒一样简单: “別把它当成什么大考,对你来说,那就只是去走个过场,领个东西。” “那张纸本身的名头,也就是个虚名。” “但有了证书,你就能通过人道法网,查阅並调用所有记录在册的九品灵植术。” 说到这里,王燁的语气稍微认真了几分,提点道: “虽然以你目前的处境,未必需要借用法网去对敌。” “但……那是一个庞大的法术库。” “有了它,你便能见识到大周八百年来无数灵植夫的智慧结晶。” “哪怕不练,光是看,光是参悟其中的法理脉络……” 王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触类旁通之下,对於你完善自己的道,精进法术的理解,將会有莫大的好处。” “这,才是这“巨大优势』里,最实惠的东西。” 说罢,王燁也不等苏秦道谢,一步跨出了门槛。 他的声音从夜色中悠悠传来,带著几分慵懒,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师兄威严: “行了,我也聊累了,早点歇著吧。” “明天……將是你成为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第一天。” “月考结束,按照规矩,百草堂要全员到齐,罗师还有话要训。” “你准备准备…… “记得,提前去庶务殿把入室弟子的东西领了。” “別到时候穿著一身破布衣裳去听课,丟了咱们“天元』的脸面。” 话音落下,王燁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只有那微微摇晃的竹叶,证明曾有人来过。 苏秦站在门口,望著王燁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乱他眼底的思索。 “走个过场……触类旁通…… 苏秦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沉默良久。 他这才意识到…… 这一次月考,他的收穫.,远远比想像中要大啊! 次日清晨。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淡薄的雾气如同轻纱般笼罩在二级院的青石板路上,將那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幡旗掩映得如梦似幻。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深吸了一口带著清冽露水的空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向著庶务殿的方向走去。今日,是他正式领取“入室弟子”身份铭牌与配给的日子。 这也是他在这二级院中,第一次以“前五十名”的身份,行走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隨著他逐渐走出青竹幡的范围,踏入那条通往庶务殿的主道,四周的氛围,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原本行色匆匆、为了晨课或任务奔波的学子们,在看到那一袭熟悉的青衫,以及那顶並未刻意遮掩的斗笠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一道道目光,或是明目张胆,或是躲躲闪闪,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那些目光中,不再是半月前看“新人”时的审视与轻视,亦不再是几天前看“天元”时的好奇与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敬畏、艷羡的复杂神色。 “快看……那便是苏秦师兄。”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昨日灵植夫月考,一己之力护住百民,硬抗通脉九层凶兽围攻……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何止是头皮发麻?那是神跡! 听说连罗姬教习都亲自下场,当眾收其为入室弟子…… 这可是咱们二级院近几年来,最快晋升入室弟子的记录了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纳般在晨雾中嗡嗡作响。 苏秦神色平静,目不斜视,仿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这种场面,他在一级院夺得魁首时便经歷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舞,並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別。然而。 当他经过一处拐角,几个身穿灰色学袍、显然是普通班弟子的谈话声,却顺著风声,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这几人的谈话內容,却让他那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涟漪。 “通脉五层……真的是通脉五层。” 说话的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名叫李庆,他此时正满脸涨红,唾沫横飞地对身边的同伴比划著名:“我昨日特地用了“望气术』去瞧那云镜,看得真真切切! 苏秦师兄刚入二级院时,明明只有通脉一层的修为,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七天! 竟然连破四境,直达通脉五层! 这等修炼速度,就算是把丹药当饭吃,怕是也做不到吧?” 旁边一个稍显稳重的同伴,名为贺言,闻言却是神秘一笑,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儿可是有“內部消息』的。” “哦?贺兄,快说说,什么內部消息?” 李庆连忙凑了过去,一脸的求知若渴。 贺言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你们只看到了苏秦师兄的天赋异稟,却不知道这背后的“推手』是谁。” “推手?” “嗬嗬…” 贺言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青色幡旗,语气篤定: “正是叶英师兄的【结义社】!”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行走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只听那贺言继续说道: “昨日月考刚一结束,结义社那边就放出了风声。 说是他们社內那座名为【溶金淬体池】的九品灵筑,虽然品阶未入八品. 但因为叶英师兄投入了海量的资源进行温养,其功效已然发生了质变,逼近八品灵筑的威能!”“据说……那池子有著逆天改命之效,有极大概率能將通脉五层以下的修士,直接强行拔升至通脉五层,且无甚副作用!”李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怀疑: “贺兄,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若真有这等神效,那结义社为何还是青幡?早就该升蓝幡了!” “若是以前,我也不信。” 贺言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秦远去的背影: “但事实胜於雄辩啊!” “苏秦师兄就是最好的铁证!” “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凭什么七天连破四境? 除了这【溶金淬体池】的神效,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合理的解释吗?” 说到这里,贺言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今早结义社招新,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周围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贺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亲眼看到……在结义社新张贴的执事榜单上,“副社长』那一栏,明晃晃地写著两个大字一”“【苏秦】!” 轰! 这番话一出,周围几人瞬间炸开了锅。 “副社长?!” “苏秦师兄一个新生,竞然加入了结义社,还当了副社长?”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贺言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反应”的表情,拍了拍大腿,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次叶英师兄,那是下了血本,大力栽培了苏秦师兄啊!” “百草堂內部本来就讲究互帮互助,叶英师兄这是看中了苏秦师兄的“天元』潜力,不惜动用社內底蕴,也要將他捧起来。”“而苏秦师兄投桃报李,掛名这副社长,便是对【溶金淬体池】效果的最大认可!” 贺言的眼中闪烁著莫名的光芒: “兄弟们,你们想想。” “咱们这些天赋一般的普通弟子,靠时间堆叠勉强进了种子班,那些紫幡、蓝幡的大社,谁看得上咱们?”“与其去那些小社团混日子,不如趁著【结义社】现在还是青幡,门槛不高,赶紧交钱绑定主社!”“苏秦师兄已经证明了那【溶金淬体池】的功效,结义社晋级蓝幡,那只是时间问题!” “这可是原始股啊!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李庆等人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藉助灵筑突破瓶颈、走上人生巔峰的画面。“走走走!同去!同去!” “我这就去筹措功勋点和银两!” 几人一拍即合,也不再閒聊,转身便向著结义社的方向飞奔而去。 青石路上。 苏秦听著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原本平静的眼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接了两下。 “副社长……” 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凭空掉下来的头衔,心中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叶英师兄啊叶英师兄……” “你这生意经,当真是念到了骨子里。” 苏秦摇了摇头,轻嘆一声。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无利不起早”的师兄的手段。 什么【溶金淬体池】逼近八品? 那不过是叶英为了招揽社员放出的噱头。 苏秦自己最清楚,他之所以能突破通脉五层,完全是万愿穗,由陈鱼羊师兄做了那一碗饭,先突破了通脉四层。而叶英那座灵筑,充其量只是起到了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帮他將四层突破到了五层。 如果没有【万愿穗】的底蕴,光靠那座池子,又怎么可能连破四境? 八品灵筑,恐怕都没那么夸张。 但叶英这一手“移花接木”,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並没有撒谎,苏秦確实是用了他的灵筑,也確实突破了。 至於这中间的因果关係…… 除了当事人,谁又说得清呢? 而那个“副社长”的名头,更是神来之笔。 这利用了苏秦如今月考中取得的声望,为结义社做了一次最完美的信用背书。 “这便是……阳谋么?” 苏秦心中暗自思忖。 叶英没有徵求他的同意,便擅自掛了他的名,这看似是一种冒犯。 但仔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益的交换与捆绑? 叶英確实在他的突破中出了力,提供了关键的场地和资源。 如今,他借苏秦的名声收点“利息”,赚点社员的入社费,在二级院这利益至上的规则里,合情合理。更何况…… “副社长”这个位置,虽然是个虚衔,但既然掛了名,日后若是在结义社有什么需求,叶英也不好意思拒绝。说不定 还能藉此,向叶英请教一下“草傀术』。 “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通透。 他並没有感到愤怒。 在这个世界上,被人利用,说明你有价值。 只要这利用是在底线之上,且对自己无害,那便是一种合作。 正当苏秦思索之际。 前方不远处,几个正要前往结义社报名的弟子,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的注视。 他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待看清那斗笠下的面容时,几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而拘谨。 领头的那个正是方才侃侃而谈的贺言。 他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衣袍,有些手足无措地对著苏秦深深一揖,声音中带著几分討好:“见……见过副社长!” 其余几人也连忙跟著行礼,齐声道: “副社长好!” 那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找到了组织的归属感。 苏秦看著这几张年轻而充满希震的脸庞,心中微动。 拆? 此时若是开口否认,无疑是当眾打了叶英的脸,也断了这几人的念想。 而且,结义社虽然市侩了些,但叶英对社员倒也不算岢刻。 那【溶金淬体池】虽无传说中那般神效,但也確实是实打实的九品灵筑,对这些普通弟子来说,並非没有益处。既然如此,又何必做那恶人? 苏秦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谦逊的笑容。 他没有摆什么架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只是轻声回道: “诸位师弟客气了。” “既然入了社,便好生修行,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简单的一句话,既没有正面承认那个“副社长”的头衔,也没有否认,而是以一种师兄对师弟的勉励口吻,將这层关係轻轻揭过。但这落在贺言等人耳中,却无异於是一颗定心丸。 “是!谨遵副社长教诲!” 几人面露喜色,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再次行礼后,兴高采烈地向著结义社的方向跑去。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叶英师兄……这是个妙人啊。” 他在心中低语一句,倒不是记恨,而是想著日后该如何从那位精明的师兄身上,再“討”回点什么。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当了这“副社长”,那草傀术的精要,叶英师兄总得倾囊相授吧? 念及此处,苏秦心情稍微舒畅了些。 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继续向著庶务殿的方向走去。 庶务殿。 晨钟敲响过后的殿堂,透著一股肃穆的陈旧气息。 高大的红漆立柱支撑著弯顶,空气中瀰漫著纸张、陈墨与淡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二级院运转的枢纽,也是学子们领取月例、交接任务、更迭身份的必经之地。 柜后的执事,依旧是七日前的那位黄姓执事。 他正低著头,手中握著一方印鑑,机械而熟练地在一叠公文上盖著红章。 那“啪、啪”的声响,在这略显空旷的大殿里,构成了单调的韵律。 苏秦走到柜前,並未出声打扰。 只是静静地將那一枚刻著“百草”二字,隱隱流转著四十八名排位金光的身份铭牌,轻轻放在了柜的梨花木面上。“啪。” 一声轻响,打断了执事的动作。 那执事眉头微蹙,带著几分被大清早打扰的不耐,顺著那只修长的手掌看上去,目光落在那枚铭牌上。下一瞬,他的动作凝固了。 那枚铭牌上的金光並不刺眼,却足以烫伤他的视线。 黄执事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那斗笠下平静温和的面容时。 他那张原本有些紧绷、带著几分公事公办冷漠的脸庞,瞬间像是冰雪消融般,舒展开来。 “苏……苏师弟?” 黄执事放下了手中的印鑑,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在那身灰色的执事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铭牌。“七日前,是你来办的试听生入籍正式生。” 苏秦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仿佛並未察觉到对方態度的剧变: “今日,还要劳烦黄执事,替我更换一下身份名碟。”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黄执事连连摆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亲近与感慨: “分內之事,谈何劳烦。”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翻找著入室弟子专属的造册,一边看似隨意,实则郑重地开口道: “我叫黄方。”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这庶务殿里人来人往,天才我见得多了。” “但像苏师弟这般… 黄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眼神中没有了七日前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视:“七日前,我给你盖那试听生的章时,只觉得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新人。” “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七日……” “这枚章,就要换成金叶子了。” 黄方感嘆著,从身后的紫档木柜中,取出了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叠放著一套崭新的衣袍。 那並非寻常弟子的灰布或青衫,而是质地极佳的流云锦。 衣袍通体呈淡雅的竹青色,领口与袖口处,用不知名的金线,细细密密地绣著一片片栩栩如生的叶子。金叶。 在百草堂,乃至整个灵植一脉,这就是身份的象徵。 入室弟子。 黄方双手托著托盘,將其郑重地推到苏秦面前,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 “苏师弟,或者说……苏师兄。” “这二级院里,达者为先。” “你如今入了前五十,又是罗师亲点的入室弟子,论地位,已然在我这个蹉跎多年的老执事之上了。”“日后若是在庶务上有何不便,儘管来找我黄方。” “別的本事没有,但这殿里的一亩三分地,我说话还是管用的。” 这是示好。 也是一种极其聪明的投资。 七日前,他公事公办,是因为苏秦只是个前途未卜的试听生。 七日后,他折节下交,是因为苏秦已是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苏秦看著黄方那张诚恳的脸,並没有因为对方前后的態度差异而心生鄙夷。 世情如此。 这本就是修仙界最赤裸也最真实的规则。 只要对方没有恶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路人要好。 “黄师兄客气了。” 苏秦接过托盘,並没有顺杆爬地改口叫师弟,依旧维持著那份谦逊的称呼: “初来乍到,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师兄。” 这一声“师兄”,叫得黄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亲自引著苏秦去往更衣的静室。静室內,铜镜高悬。 苏秦解下那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青衫,换上了那套象徵著荣耀与特权的金叶袍。 流云锦触感微凉,贴在肌肤上,却透著一股温润的灵气波动。 这衣袍本身,便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微型护身法器,水火不侵,尘埃不染。 苏秦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那淡青色的衣袍衬得他气质愈发沉稳,领口的那枚金叶,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著一种內敛而尊贵的光芒。苏秦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绣工精致的金叶。 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却让他的思绪,在一瞬间飘忽到了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 那晚,青竹壖下。 王燁师兄也是这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著草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时候的对话,仿佛还縈绕在耳边。 “师兄。” 当时的苏秦,声音平静,带著一股子少年人不识愁滋味的锐气: “入室弟子,很难吗?” 王燃当时是一愣,隨后说了那规则: 记名弟子前二百,入室弟子前五十。 苏秦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那是他对自己的审视,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只要在月考中拿到这个名次,这身份,这待遇,不就都有了吗?” “若是靠著冯教习的赏识,哪怕现在给了我入室弟子的名头,我实力不济,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如坐针毡,难以服眾。”“但若是靠我自己考上去…” 那时的他,笑了笑,那是发自內心的从容: “那是迟早的事。” “既然迟早都会有,是早几天,还是晚几天……” “又有什么区別呢?” 苏秦看著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迟早的事…” 他低声呢喃著这四个字。 那时候的他,虽然自信,虽然有著面板作为底气,但心中对於这个“迟早”的定义,是以“月”为单位的。他想过自己会一步一个脚印,从普通弟子做起,在某次月考中杀入前二百,再经过数月的沉淀与积累,最终登入前五十。这是一个稳扎稳打的过程。 是一个需要时间去发酵、去证明的过程。 可是…… 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玩笑。 从那晚对话,到今日身披金叶…… 中间隔了多久? 甚至不到一周。 仅仅是一场月考,一场因为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而变得充满了变数与机遇的考核. 便將这原本漫长的过程,硬生生地压缩在了一瞬间。 “太快了…… 苏秦轻嘆一声,手指离开了那枚金叶,垂在身侧。 这种感觉,並不全是欣喜。 更多的是一种脚下踩空的不真实感,以及……隨之而来的,那份名为“德不配位”的隱忧。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通脉五层。 这个修为,放在新生里或许算是个校佼者,甚至称得上碾压。 但在那种子班,在那强手如林的入室师兄內…… 简直就是垫底的存在。 除了他,百草堂其余几位入室师兄,哪一个不是通脉九层圆满? 哪一个不是在二级院沉淀了许久,手段繁多、底蕴深厚的老牌强者? 他能站在这里,能穿上这身衣服。 靠的是【万愿穗】的特殊性,靠的是些许抉择的运气,靠的是考核中对心性的看重。 这是运气,也是机缘。 但对於其他的同门来说……这未必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若是只靠著“天元』的名头,和这一次取巧的“护士土………” 苏秦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或许罗师认可我,王燁师兄认可我,甚至邹文邹武他们也认可我。” “但百草堂还有近两百號人。” “那些被我挤下去的师兄师姐,那些看著我一步登天的同窗……”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会有些许微妙的想法。” “在这二级院,实力才是硬通货。 光有心性,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这金叶子穿在身上……” “怕是也烫得很。”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杂乱的思绪一一斩断。 既然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既然觉得虚,那就想办法把它坐实了!!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能让所有人发自內心承认他“入室弟子”资格的契机。 苏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天前在百草堂的一幕。 那时候,李长根师兄,带著一眾同门,围著叶英师兄,言辞恳切地请求分享心得。 【“叶师兄,明日大考在即,不如,请你分享一下“草木皆兵』的心得?”】 那时候的叶英,虽然不是正主,但那份被眾人簇拥、期待的场景,却给苏秦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百草堂,有一种风气。 那便是不吝赐教,薪火相传。 强者分享心得,弱者从中受益,这不仅是一种传统的延续,更是一种確立威信、贏得尊重的最佳方式。“草木皆兵…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亮。 那日他在藏经阁,借著【万民念】的加持,一口气將这门八品赤谱法术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这可是连许多入室师兄都未曾掌握的杀伐大术! 在月考的兽潮之中,正是凭藉这门法术,他才能以通脉五层之躯,硬抗通脉九层的妖兽围攻。这实打实的战绩,已经通过云镜,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如今,大家都已经知道,那个在藏经阁悟道的神秘人是他。 那个掌握了四级【草木皆兵】的人,是他。 那份对於这门法术的渴求与好奇,此刻正压抑在眾人的心头,只差一个宣泄口。 “既然如此……”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著静室外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心中的念头便坚定一分。 “那便让这【草木皆兵】的心得…” “成为我苏秦,正式拜入百草堂入室弟子席位的一份……” “见面礼吧。” 第139章 重入百草堂,我,入室师兄!(求月票) 晨光熹微,穿过百草堂高耸的雕花窗欞,將斑驳的光影洒在那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百草堂特有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芬芳与灵植的药气,闻之令人心神寧静。然而,今日的百草堂,氛围却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此时,堂內虽也安静,却总伴隨著书页翻动与低声探討术法的细碎声响。 但今日,静得有些过分。 近两百名身著灰袍、白袍的记名与普通弟子,早已在各自的蒲团上落座。 他们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向著门口张望。 那是一种混杂著期待、敬畏与好奇的眼神。 “踏、踏、踏。” 脚步声並不重,却极有韵律,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廊道之中,每一下都似乎踩在眾人的心弦之上。光影交错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迈过门槛,踏入堂內。 一袭流云锦织就的竹青色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衣角。 领口与袖口处,那用金线细细绣出的叶片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內敛而尊贵的光芒。 金叶袍。 那是百草堂入室弟子独有的殊荣,是身份与实力的象徵,亦是这二级院中,真正踏入特权阶层的入场券。隨著这道身影的出现,堂內原本凝滯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机搅动。 原本拥挤的过道两侧,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哪怕面对老牌记名弟子也不假辞色的学子们,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拨开。他们下意识地侧过身,低下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不再是一周前,出於同门师兄弟间的礼貌谦让。 而是一种对於强者的本能避让,是对“天元魁首”、对“青云护生侯”这一连串沉甸甸名號的敬重。苏秦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他並未刻意收敛气息,那通脉五层的修为波动虽然不算顶尖,但那股子淡然篤定,却让他整个人透著一种渊淳岳峙的气度。他的目光並未在两侧停留,只是隨意地扫过全场。 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谁,皆是微微頷首,以示敬意。 这种待遇,和一周前,已有天壤之別。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刚入二级院、连座位都只能找角落的新生。 而如今…… 苏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讲堂的最前方。 那里,原本只摆放著八个紫金蒲团,那是属於王燁、尚枫、叶英等亲传,以及七位入室弟子的专座。代表著百草堂最高的荣耀,也代表著最为接近罗姬教习聆听教诲的特权。 但今日,那八个蒲团旁边,赫然多出了两个崭新的位置。 同样的紫金编制,同样的聚灵阵纹,甚至位置还要稍微靠中一些,隱隱有眾星捧月之势。 那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全场的目光,也隨著苏秦的视线,匯聚在那两个蒲团之上。 许多人的眸光复杂,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角落里,靠近窗边的一处位置。 这里光线不算太好,灵气也相对稀薄,是百草堂內给新入门弟子预留的“末席”。 邹文与邹武两兄弟,便坐在这里。 若是往常,只要苏秦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性子急躁热情的邹武定会第一时间挥手,高声招呼著“苏秦,这里”。但今日,两人却异常安静。 他们端坐在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身披金叶袍、万眾瞩目的身影上。那身影熟悉,却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张脸庞,依旧温润如玉,並没有因为得了势便趾高气扬。 陌生的是那身衣服,以及……那周围无形中竖起的一道名为“阶级”的高墙。 邹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有些颓然地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兄长能听见: “哥……” “我知道苏秦师弟……不,苏秦师兄的天赋,迟早有一天会崭露头角,在这百草堂里有属於他的一席之地。”“可是…” 邹武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弄著蒲团上的草编纹路,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恍惚与失落: “这一天,怎么来得这么快呢?”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快得让人连那一丝攀比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便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邹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的画面。 那时候,在这同一个课堂里,苏秦还曾一脸诚恳地向他请教关於记名弟子的规矩,关於月考的门道。那时候的苏秦,虽然也是“天元”,但在邹武眼中,更像是一个需要照顾、需要指点的小师弟。可仅仅过了几天? 一场月考,一次秘境。 那个还需要他指点的小师弟,便已摇身一变,成了连眾多老牌师兄都要仰望的存在。 “四十八名……入室弟子…” 邹武喃南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邹文听著弟弟的嘟囔,轻轻嘆了口气。 他比邹武年长几岁,心思也更为细腻通透。 他並没有看向苏秦,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个空荡荡的蒲团上。 那个蒲团有些陈旧,边角甚至有些磨损,那是苏秦坐过的地方。 “阿武,慎言。” 邹文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理智: “修行一道,本就是达者为师。” “如今他既已入室,这声“苏师兄』,便是规矩,也是本分。” 邹文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道青色的背影,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隨意,多了一份敬重与感慨:“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 “有些人……生来就是註定要耀眼,要站在高处的。” “我们能在他微末之时,曾並肩同行一段路,结下一份善缘……这便已是足够的幸事了。”说到这里,邹文的眼神微微一黯。 他知道,这就是仙途。 越往上走,路越窄,同行的人越少。 苏秦是一条註定要腾云驾雾的龙,而他们……或许只是这泥潭里稍微强壮一些的鱼。 龙终究是要飞天的。 而他们,还得在这泥潭里,为了那一点点资源,继续挣扎。 “那个位置…… 邹文看著身侧空置的蒲团,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他,怕是再也不会坐回来了。” 这种落差感,並非嫉妒,而是一种源自於阶级跨越后的疏离。 就像是儿时的玩伴突然中了状元,做了大官。 哪怕对方还念旧情,你自己心里,也会先矮了三分,怯了三分。 这是人之常情。 也是这世间最无奈的隔阂。 就在邹文邹武兄弟俩心绪复杂,准备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当个看客之时。 那个已经走到讲堂中段,只需再迈几步就能踏上高、坐上那紫金蒲团的身影,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苏秦停住了。 他在眾目睽联之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 那双清亮的眸子越过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落在了那一处光线昏暗、灵气稀薄的“末席”。那里,坐著两个神情怔怔的兄弟。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身居高位的矜持,没有俯视眾生的傲慢,有的……只是如初见般的乾净与隨和。下一刻。 在全场数百道错愕目光的注视下。 苏秦脚尖一转,竟是直接背离了那象徵荣耀的前排,迈开步子,径直向著角落走去。 人群再次分开。 这一次,分得更急,更开。 苏秦穿过人群,衣摆带起的风,吹动了邹武额前的髮丝。 他在那个熟悉的旧蒲团前站定,没有丝毫嫌弃,也不需整理,便如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盘膝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这几日的风云变幻,不过是一场梦。 邹文和邹武彻底愣住了。 两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苏秦,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没回过神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揣测苏秦会如何立威的学子们,此刻也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放著好好的紫金蒲团不坐,跑来挤这末席? 这是什么路数? 邹武毕竟性子直,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看著苏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带著几分迟疑与不安: “苏……苏师兄…… 这声“师兄”,叫得极为生硬,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你不该坐在这儿的。” 邹武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那空荡荡的紫金蒲团,语气急促: “前方……那里才有你的位置。” “那是罗师特意让人加的,是入室弟子的专座。” “你坐在这儿……不合规矩。” 听到这话,苏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微微侧过头,看著邹武那张因为紧张而略显涨红的脸,眼神清激: “邹武师兄……” 他依旧沿用了旧时的称呼,声音中带著几分故作惊讶的调侃: “怎么只不过是考了个试,过了几天,你的称呼又变了?” “前几日还是苏秦师弟,今日便成了苏师兄?” “我是参加了一次月考,这不假。 但我又不是变了个人,也不是换了芯子。” 苏秦指了指身下的蒲团,语气轻鬆: “怎么?连原来的老位置,都被剥夺坐的权利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春风化雨般,瞬间化解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坚冰。 邹武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苏秦那双带笑的眼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天前。 那个时候,苏秦也是这般坐在他身边,虚心地向他请教关於灵植培育的细节,关於二级院的趣闻。没有架子,没有隔阂。 不论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新生,还是后来名动一时的天元魁首,亦或是如今身披金叶的入室弟子……他,始终还是那个苏秦。 始终如一。 邹武的心头一热,那股因为地位差距而產生的生疏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的脸色暖了暖,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但眼中的担忧却並未完全褪去。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有些著急地小声劝道: “苏……苏秦。” 他改了口,去掉了那个生分的“师兄”二字,但语气依旧凝重: “话虽这么说,但规矩毕竞是规矩。” “你终究是入室弟子了…… 那身金叶袍穿在身上,便代表了百草堂的脸面。” “前方的蒲团,不仅是位置,更是身份,是为你定製的荣耀。” 邹武指了指周围: “这里太偏,太挤,视野也太低。” “这是咱们这些百草堂没什么天份、还没什么根基的人凑合的地方……” “你既然已经在月考中杀出重围,为百草堂爭得了那么大的荣耀……自然而然,也要去匹配得上你的位置。”“若是让罗师看见你窝在这儿……怕是会觉得你不懂规矩,或者是对安排不满。” 邹武絮絮叨叨地说著,每一个字都是在为苏秦考虑,生怕他因为一时的隨性而得罪了教习,或者是被同门看轻。这是一份朴实而真挚的关切。 苏秦静静地听著,並没有打断。 直到邹武说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前方那几个高高在上的紫金蒲团,又收了回来,落在眼前这张斑驳的讲桌上。“位置的高低,不在於蒲团摆在哪里。” 苏秦眨巴了一下眼睛,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篤定: “我就喜欢坐在这里。” “这里虽然偏了点,挤了点……” 苏秦转头看向邹文和邹武,笑了笑: “但这里有朋友,有人气。” “而且…” 苏秦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看似隨意地掠过讲堂门口,意有所指地轻声道: “罗师都还没有正式宣布,那个蒲团是属於我的呢……” “我现在若是贸然坐上去,万一罗师另有安排,岂不是显得我急功近利,失了分寸?” “倒不如坐在这里,守著旧友,听著閒话,反倒落得个自在。”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却彻底打消了邹文邹武心中那仅剩不多的顾虑与隔阂。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释然与感动。 是啊。 苏秦还是那个苏秦。 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他依然记得来时的路,依然愿意坐在他们这些“泥腿子”身边,叫一声师兄,聊几句家常。“你这傢伙…… 邹文摇头失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总是有一堆歪理。” “不过……既然你都不嫌弃,那咱们兄弟俩若是再矫情,倒显得生分了。” “行,那咱们就还挤这儿!” 邹武也咧开嘴,慈憨地笑了起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家炒制的灵瓜子,塞给苏秦: “来,尝尝,这是我前几天刚收的,味道不错。” 苏秦笑著接过,剥了一颗丟进嘴里。 “嗯,香。” 这一刻,角落里的氛围重新变得热络而自然。 那道名为“阶级”的高墙,在苏秦的一个转身、一个落座之间,悄然崩塌。 而在不远处的几个位置上。 沈雅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看著那个身穿金叶袍、却毫无形象地在角落里嗑瓜子的少年,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异彩。“不忘初心…… “身居高位而知谦逊,得志而不猖狂。” “苏秦… 沈雅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入室弟子的名额,输给你这样的人” “我才没有丝毫的不甘啊” 辰时三刻,钟鸣余韵未消。 那七位在月考中廝杀至最后,稳坐前二十交椅的入室弟子,到了。 尚枫依旧是一袭灰衣,神情枯寂如木,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前方属於他的紫金蒲团,盘膝坐下,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叶英则是笑眯眯的,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的小眼睛四处乱瞟。 路过苏秦所在的角落时,还特意停下脚步,隔著人群拱了拱手。 做足了“生意人”和气生財的姿態,这才晃晃悠悠地走到前排落座。 沈俗、祝染、诸葛天…… 一位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资深师兄师姐,依次入场。 他们身上的气息沉稳厚重,通脉九层圆满的威压虽未刻意散发,却也让前排那些普通弟子感到了呼吸稍滯。八个紫金蒲团,很快便坐满了七个。 唯独正中间,那个象徵著亲传弟子、乃至百草堂大师兄位置的蒲团,依旧空著。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堂內梭巡。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燁。 这位平日里最是隨性、却又最护短的大师兄,此刻正叼著那根標誌性的狗尾巴草,双手拢在袖子里,慢吞吞地从门口晃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最前方那个空著的、眾星捧月般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和邹武分食瓜子的苏秦。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 然后,在全场数百道错愕的目光中。 王燁脚尖一转,竟是看都没看那个象徵荣耀的主座一眼,径直朝著角落走了过去。 他来到苏秦身旁,也不嫌弃地上脏,隨便扯过一个没人的破旧蒲团,一屁股坐了下来。 位置,正好在苏秦的左手边。 “师……师兄?” 邹武手里还捏著半颗瓜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挤一挤,不介意吧?” 王燁懒洋洋地靠著墙,斜睨了邹武一眼,隨后又看向苏秦,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这儿视野確实不错,能把这满堂的眾生相,看得一清二楚。” 苏秦无奈地笑了笑,替他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师兄这是在折煞我。” “什么折煞不折煞的。” 王燁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隨手擦了擦嘴: “我是亲传,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这也是罗师给的特权。”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微眯著眼,像是一尊守在角落里的门神,无形中替苏秦挡去了大半探究与嫉妒的视线。这一举动,虽无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对於苏秦在百草堂、在王燁心中的分量,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就在此时。 “嗒、嗒、嗒。” 那熟悉的、极具韵律的脚步声,再次从迴廊深处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百草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屏息凝神。 一道灰袍身影,不急不缓地迈过门槛,走上高。 罗姬教习。 他並未立刻落座,而是负手立於讲之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一脸肃穆的尚枫,还是躲在角落里的王燁与苏秦,皆是微微低头,以示恭敬。“此次月考,已毕。” 罗姬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成绩已出,排名已定。” “按照百草堂的规矩……入室弟子的席位,只看实力,不论资歷。” “优胜劣汰,能者居之。” 话音落下,全场的气氛微微一凝。 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当这句话从罗姬口中亲自说出时,那种残酷的竞爭感,依旧让人心头一紧。罗姬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名册,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並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苏奏,而是落在了一个略显不起眼的名字上。 “李长根。” 角落里,一个身形消瘦、鬢角甚至已经生出几续华发的中年男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双手死死地抓著膝盖上的布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弟子在!” 李长根慌忙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乾涩沙哑。 他在百草堂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天才来了又走,有的晋升三级院,有的黯然离场。 唯有他,靠著那份近乎愚钝的坚持,日復一日地在藏经阁钻研,在灵田里耕耘。 天赋不够,便用时间来凑。 “此次月考,你位列第四十五名。” 罗姬看著他,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和: “虽然在灵植培育上並无惊艷之处,但在基础技艺的运用上,你已做到了极致。” “大道三千,勤亦是道。” “李长根,上前听封。” “是……是!” 李长根眼眶微红,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坚定。 当他走到高之下,看著那张崭新的紫金蒲团时,这个蹉跎了半生的汉子,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下了一滴浊泪。他颤抖著双手,对著罗姬深深一拜,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就像是坐在了自己半生的梦想之上。 堂下眾人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觉得这只是运气。有人感慨,觉得天道酬勤。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百草堂的规矩一一只要你还在前行,便有机会。 待李长根坐定,罗姬收回目光,视线越过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了最后方的角落。 “苏秦。” 简单的两个字,却比刚才那番话更有分量。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心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苏秦整理了一下金叶袍的衣襟,从那张斑驳的旧蒲团上站起。 他对身旁的邹文邹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依旧懒洋洋靠墙的王燁,隨后迈开步子,神色从容地向著前方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谦让。 那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如玉,气度斐然。 他穿过长长的过道,走过一个个神色各异的同门,最终来到了高之下,来到了属於他的那个位置。就在李长根的身旁。 李长根侧过头,看著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师弟。 看著那张朝气蓬勃、甚至还没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 李长根的嘴角蚂动了一下,想要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却发现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 复杂。 太复杂了。 他为了坐在这里,花了整整三年,熬白了鬢角,耗尽了心血。 而眼前这个少年… 从入二级院到坐在这个位置,只用了一周。 甚至……他还拿到了那个“青云护生侯”,获得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救名。 “这就是……天才么?” 李长根在心中呢喃轻嘆。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 道理他都懂。 可当这种巨大的落差真切地摆在眼前,那种名为“平庸”的无力感,依旧像潮水一样,將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冲刷得支离破碎。有些人的终点,仅仅只是有些人的起点。 这种悵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苏秦似乎察觉到了身边这位师兄那复杂的情绪。 他並未因自己是被“特殊关照”的天才而露出丝毫傲色,反而转过身,对著李长根微微頷首,行了一个標准的师弟礼:“李师兄,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李长根一怔,看著苏秦那双清澈诚恳的眼睛,心中的那点鬱气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慌忙回礼,有些手足无措: “不敢……不敢,互相指教,互相指教。” 罗姬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並未打断。 直到两人皆已落座,九个紫金蒲团终於不再空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高之下。 除了那第十个空著的、属於王燁的大师兄之位。 “今晚亥时,你二人来后山小院。” 罗姬的声音很轻,只有前排的苏秦与李长根能听见: “入室弟子,有些规矩和法门,需交代。” 两人齐声应诺。 交代完此事,罗姬神色一正,大袖一挥,身后的黑板上便浮现出了今日讲课的主题。 【论道成】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心神浮动的眾学子,瞬间收敛了心神,一个个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百草堂的大课,向来只讲乾货。 而涉及“道成”二字的课程,更是少之又少,往往只有在月考结束后的復盘课上,罗姬才会偶尔提及。“八品法术,分为入门、入微、造化、点化、道成。” 罗姬的声音在堂內迴荡,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点化之后,便是五级一一道成。” “所谓道成,非是法力的堆砌,亦非熟练后的极致。” “而是…”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点灵光闪烁,幻化出一株嫩绿的幼苗: “明悟其理,洞悉其源。” “一法通,则万法通。” “当你將一门八品灵植术修至道成,你所掌握的,便不再仅仅是这门法术本身。” “而是这门法术背后所代表的一一规则。”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听得极为认真。 他眼前那仅他所见的面板中,那个属於【春风化雨】的经验条,隨著罗姬的讲解,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跳动著。【春风化雨iv4:95/200】 【春风化雨iv4:98/200】 他本身就掌握了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那是从杀伐角度对草木生机的极致运用。 如今再听罗姬从培育、生养的角度剖析“道成”的真諦,两相印证之下,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关隘,瞬间蓄然开朗。“原来如此……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春风化雨的道成,不仅仅是让雨水蕴含更多的生机。” “而是要让施术者的意志,完全融入那雨水之中,去“欺骗』、去“引导』、去“重塑』植物的生长逻辑。”“这和《草木皆兵》的点化……竞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罗姬並没有停下,他的讲解逐渐深入,开始涉及到了极为具体的应用层面: “当春风化雨达到五级道成之后…” “便会產生质变。” “它不再是单纯的催生手段,而是能够对九品灵植,產生特定的“诱变』与“增益』。” 罗姬手腕一翻,那株幻化出的幼苗瞬间拔高,叶片之上竟然生出了金色的纹路: “比如这株【金线草】。” “寻常培育,它只能作为炼製止血散的辅材。” “但若是以道成境的春风化雨,配合特定的灵气频率进行浇灌……“” “便能诱导其发生良性异变,使其叶片硬化如铁,成为炼製九品法器【金叶鏢】的主材!”“这,便是灵植夫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这,便是为何只有掌握了道成法术,才有资格被称为一一大师。”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的老生,眼中都露出了思索的光芒。 原来,法术练到了极致,竞然能直接改变灵材的性质? 这其中的价值,简直不可估量! 苏秦也是心头一震。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 那他识海中的【万愿穗】,是否也能通过这种手段,进行更深层次的强化? 甚至… 他想到了自己村里的那四百亩【青玉稻】。 若是能用道成境的春风化雨进行诱变……是否能让这些凡俗灵米,在这个灾年里,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这堂课……来得太值了。” “这就是,我在二级院內,缺的底蕴啊”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有些感慨。 虽然他在月考中取得了一定成绩,但终归到底,他不过是一个新生罢了。 缺少很多理论知识,以及对修仙百艺的了解。 而这些底蕴,会隨著他的上课,逐渐补足。 很快.这堂课,隨著罗姬最后一个字余音落地,宣告结束。 罗师走得很乾脆。 隨著那袭灰袍消失在迴廊的转角,百草堂內那种被高位者威压笼罩的肃穆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但堂內並未因此变得嘈杂。 恰恰相反,一种更为粘稠、更为聚焦的静默,在空气中悄然发酵。 近两百双眼睛,无论是在前排安坐的入室弟子,还是后排角落里的普通学子,此刻的视线轨跡都惊人的一致。它们匯聚在同一个点上一一那个坐在角落里,身著竹青金叶袍的少年身上。 “噠。” 一声轻响。 前排的一张紫金蒲团上,叶英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眯著算计利益的小眼睛,此刻却睁开了些许,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兴味。他並没有起身,只是隔著半个讲堂,遥遥对著苏秦拱了拱手,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生財的笑容:“苏师弟……” “前两日,你可是瞒得我们好苦啊。” 叶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带著几分半真半假的埋怨: “那日在藏经阁,漫天异象,腰牌频震。” “李长根师兄带著大伙儿来堵我,非说是我叶某人厚积薄发,领悟了那杀伐大术。” “我若是早知那是师弟你的手笔…” 叶英摇了摇头,手中把玩著一块玉玨,语气悠悠: “我当初便该在结义社门口多摆两桌,也好早些沾沾这“草木皆兵』的喜气。” 这话一出,堂內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与尷尬的神色。 尤其是李长根,更是苦笑一声,对著苏秦歉意地頷首。 原来,那个被他们满世界寻找的“神秘高人”,一直就坐在他们身边,甚至还被他们当作是需要照顾的新人。这种反差,著实让人唏嘘。 角落里,王燁依旧懒洋洋地靠著墙壁。 他听著叶英的调侃,並未阻止,只是嘴角的草根微微上翘,发出一声轻哼。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堂內那些眼神热切的学子,最后落在苏秦身上,声音平淡,却一针见血:“叶英这奸商虽然话多,但有一点没说错。” “《草木皆兵》这门法术……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太过偏门,亦太过凶险。” “赤谱八品灵植术中,杀伐第一。” “这名头听著响亮,但咱们百草堂內,真正能靠自己领悟、修至入门的人,九成九都没有。”说到这里,王燁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的尚枫、沈俗等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坦诚:“哪怕是我这个手里拿著八品证书的“老人……” “平日里施展此术,靠的也是那张证书赋予的“权限』,是借用法网中早已铭刻好的完美模型。”“这就好比是用印。” “我们知道盖下印章便能调兵遣將,但若问这兵是如何练的,这阵是如何排的,其中的灵气迴路是如何在瞬息间从“生发』转为“杀伐”的……”王燁摊了摊手,说得理直气壮: “我也不清楚。”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譁然。 不少普通弟子的眼中露出了震惊之色。 在他们眼中,王燁师兄那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却没想连他都亲口承认,在这门法术的造诣上,不如苏秦。证书是借力,是特权。 而领悟,是根本,是道。 这一刻,许多人看向苏秦的目光,有些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对入室弟子的敬畏,而是对一位在术法造诣上真正走在眾人前面的“先行者”的尊崇。苏秦安坐在蒲团之上,神色平静地听著两位师兄的一唱一和。 他心里明白。 叶英是在帮他造势,是在告诉眾人这门法术的稀缺与珍贵。 而王燁是在帮他定调,是在告诉眾人,今日苏秦的分享,哪怕是对於入室弟子而言,也是难得的机缘。这是投桃报李。 也是百草堂特有的规矩。 苏秦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著膝盖,从那张斑驳的旧蒲团上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原本还有些许细微声响的讲堂,瞬间落针可闻。 就连坐在前排的尚枫,那双枯寂如木的眼睛,此刻也微微亮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苏秦没有立刻开口。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从身边的邹文邹武,到中段的李长根、沈雅,再到最前方的诸位入室师兄。 他在每一张面孔上,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一求知。 那是修士对於大道、对於真理最本能的渴望。 “诸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 苏秦开口了,声音温润,並没有身居高位的盛气凌人,反而透著一股子拉家常般的亲切: “一周前,我初入百草堂。” “那时,我懵懂无知,对於灵植一道的理解,尚且停留在“种地』的浅薄层面。” 苏秦的目光落在中段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微微拱手: “是李长根师兄。” “他在讲上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聚气结穗法】的心得,让我明白了,何为积少成多,何为量变引起质变。”“那是我在百草堂,学到的第一课。” 李长根身子一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潮红。 他起身回礼,眼眸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那日隨意的分享,竟被苏秦一直记在心里。 而且,在如此高光的时刻,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提及他这个风头完全被盖下去的老人。 这份尊重,比什么灵石丹药都要来得珍贵。 苏秦並未停顿,转身看向角落里的王燁: “而后,又是王燁师兄。” “他不厌其烦,在课堂上剖析【万愿穗】的奥秘,讲解“种因得果』的真諦。” “若无师兄指点,苏秦怕是至今还在门外徘徊,更遑论在月考中有所斩获。”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说话,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草根,示意他继续。 苏秦收回目光,看向下眾人,语气变得庄重而诚恳: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既受了百草堂的恩惠,苏秦自当效仿眾师兄。” 苏秦敛去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翠欲滴的灵气,在他指尖缓缓凝聚,化作一枚嫩绿的草籽。“今日… “我便斗胆献丑.。。 讲解一下,我对《草木皆兵》的浅见。” 第140章 不过半月,踏入二级院核心!(初六加更) 石殿幽深,光影斑驳。 隨著苏秦的话音落下,那枚在他掌心沉浮的嫩绿草籽,並未如往常那般舒展枝叶,反倒是微微震颤,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金石錚鸣。这声音极轻,却好似一把钝刀,刮在眾人的心坎上,让人皮肉发紧。 苏秦立於那斑驳的讲一侧,並未去动用罗师留下的案几,只是身形挺拔地站著。 他那一袭绣著金叶的竹青色长袍,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显得格外沉静。 “诸位师兄,师姐。” 苏秦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反倒更像是在与邻里閒话家常,剖析著田间地头的琐碎道理:“我知晓大家在修习这《草木皆兵》时,最大的困惑在何处。” 他伸出食指,指尖一点灵光吞吐不定,既不炽烈,也不黯淡,维持著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我们皆是灵植夫出身。自入门起,第一口吸纳的元气,第一道修习的法术,皆是那《春风化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运功路线,那种將自身元气化作甘霖、去滋养、去抚慰草木经络的习惯,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融进了我们的本能中。”下,不少老生微微頷首,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认同。 这確实是实情。 灵植一脉,讲究的是“养”,是“顺”,是顺应天时地利,去引导草木生长。 苏秦目光扫过全场,声音稍微沉了一些,透著一股子勘破迷障后的清醒: “但这,恰恰便是我们修习《草木皆兵》时,那道迈不过去的坎。” “我也曾在此处碰壁。” 苏秦摊开手掌,那枚草籽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起初,我也习惯性地用《春风化雨》的路子,试图將元气温和地送入草木体內,以此来“滋养』出它们的灵性。”“但结果……” 他手指轻轻一捏,那枚草籽瞬间化作裔粉,散落一地。 “草木受补过度,灵性未开,反倒先被这股子温吞的元气给撑爆了。” “因为《草木皆兵》,它不是在种地,也不是在养花。” 苏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它是在一一炼兵!” “兵者,凶器也。既是炼兵,便不能用养孩子的法子。” 苏秦上前一步,並未动用太多真元,仅仅是並指如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为生涩、却又透著股决绝意味的轨跡:“《春风化雨》是“灌溉』,是给予,是顺著草木的脉络,去填补它们的空缺。” “而《草木皆兵》…… “是“唤醒』,是掠夺,更是一一刺激!”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元气送进去给它们吃,而是要將元气化作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草木的本源核心!”“用痛楚,用危机,去强行激发出它们深藏在枯荣生灭之间那一抹最原始的一一求生欲!”“唯有在那一瞬间的生死大恐怖间,草木的灵性才会被迫觉醒,化作最为锋利的兵刃!” “这元气的运转路线,非是顺行,而是一一逆行!” 话音落下。 苏秦指尖那缕灵光骤然一变,不再是温润的翠绿,而是泛起了一层类似金属锈跡般的苍黄。他反手一拍,並未用什么力气,却在那虚空中拍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爆。 “逆转五行,以木生火,火炼真金。” “这才是草木皆兵的真意。” 石殿內,陷入了一片沉默。 只有苏秦那平稳的声音在迴荡,以及……那一双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前排。 李长根盘坐於蒲团之上,手中那柄原本正在把玩的小刻刀微微一顿,悬在了半空。 他那双阅尽了田间枯荣的老眼,此刻正静静地盯著苏秦指尖那一抹略显苍黄的光晕。 心中,浮现一丝后生可畏的感慨。 “逆行……五行逆转,火炼真金么……” 李长根在心中低语,若有所思。 他曾研习过《草木皆兵》,在门槛上苦苦打磨了许久,根基早已无比扎实,缺的其实並非积累,而是一个“变通”的念头。长久以来,灵植夫“顺天应时”、“温养生息”的本能,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困住了他的思维。他习惯了嗬护,习惯了给予。 却忘了这《草木皆兵》,修的是兵道,兵者,诡道也,亦是凶器。 “原来如此。” 李长根缓缓闭上眼,双手在膝头虚按,按照苏秦所言的“逆行”之理,尝试著调动体內那一缕木行真元,不再是温润的滋养,而是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刺探。“滋” 识海中观想的那株灵植,在这一刺之下,並未枯菱,反而激发出了一股勃勃的躁动与锋芒。那是他苦求许久而不得的“兵气”。 李长根睁开眼,眼底那一抹浑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通透的亮光。 他看向上的苏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讚赏,也有一丝复杂的唏嘘。 “我在这二级院苦修三载,虽然根基深厚,但也正是这份“厚重』,让我行事过於求稳,反倒失了那一股子锐意进取的灵性。”“而这位师弟……” 李长根看著苏秦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心中暗嘆: “他才入门几日?对於灵植一道,或许积淀尚浅,但正因无知,所以无畏。正因无畏,所以敢想。”“这就是天赋,也是气运。” “並非我不讲道理,也非他生而知之。 只是在这一道关隘上,他那未被条框束缚的眼睛,比我们看得更透,更直。” 这一刻,李长根心中並无嫉妒,只有一种“闻道有先后”的坦然。 同为入室弟子,各有所长。 他在灵植培育、药理调配上自信不输於人,但在这一门杀伐术的领悟上,他確实承了苏秦的情。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上的苏秦,郑重且真诚地拱了拱手。 这是先行者对后来居上者的认可,亦是同道之间的致意。 后排角落。 邹文和邹武两兄弟,神色间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笑。 邹武捏著那把没嗑完的瓜子,有些出神地看著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並没有夸张的瞠目结舌,反倒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思考。“哥……” 邹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兄长,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可思议的感慨: “你还记得不?就在十几天前……也是在这儿。” “那时候,他还坐在咱们中间,一脸诚恳地问咱们百草堂的规矩,问咱们灵植培育的火候……”“那时候的他,就像块刚出土的璞玉,看著光润,却还没雕出模样。” 邹武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复杂: “可现在… “这才过去多久?” “他就站在那儿,给咱们讲课了。” “而且讲的还是连咱们都觉得棘手的八品赤谱法术。” 邹文並未理会弟弟的感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秦身上,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的推演与復盘。“这世道没变。” 邹文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而篤定: “变的是人。” “有些人……他生来或许就是为了把路走宽的。” “我们常说厚积薄发,那是对凡人而言。但对於苏秦这样的人来说……” “他的一天,在这悟性与灵感的碰撞下,或许真的抵得上我们按部就班的一月。” “他的“薄发』,並非空中楼阁,而是在那极短时间內,將思维运转到极致的结果。” 邹文看著苏秦那沉稳从容的侧脸,看著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大家风范,心中那一丝因“师兄”身份而產生的微妙隔阂,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於强者的正视。 从今天起。 在这个百草堂,苏秦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提点的新人,而是真正可以与他们並肩,甚至在某些领域引领他们的一一同门入室师兄。“以后…” 邹文低声喃南: “咱们见了他,这声“师兄』,怕是得喊得更真诚些了。” “这不是辈分,是本事。” 角落里。 王燁依旧保持著那副没骨头的模样,斜倚在墙边。 他嘴里嚼著那根草茎,有些无聊地晃荡著二郎腿。 但那一双半眯著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苏秦的身上,眼底深处,藏著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看著苏秦在那讲上挥酒自如,看著下那些老生们一个个若有所思、频频点头的神情。 王燃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却极有深意的笑容。 “好小子。” “这手“逆转五行』的理论,虽然听著有些离经叛道,但確实是抓住了赤谱法术的命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自己悟透了,还能把它拆解得如此清晰,讲给这帮习惯了顺势而为的榆木疙瘩听……”“这份心性,这份条理。” “比起那些只会死读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书呆子,確实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燃吐掉嘴里的草渣,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很清楚,苏秦这番讲课的含金量。 这不仅仅是在传授法术。 这更是在一一收心。 在二级院,实力固然重要,但人望同样不可或缺。 之前苏秦虽然拿了天元,拿了月考前五十,但在很多人眼里,那依然有著运气和特权的成分,多少有些微妙的不服气。可今天这一课讲完…… 这些质疑,这些不服,都將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將是实打实的敬重与感激。 “这下子,你在百草堂的根基,算是彻底稳了。” 王燃眯著眼,看著那些正奋笔疾书、生怕漏掉苏秦一个字的学子们,心中暗道: “以后这帮人里,哪怕只有一小半能修成这《草木皆兵》,那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这股力量的源头……” “都得念你的好,承你的情。” “这一手“布道』,玩得漂亮。” 讲之上。 苏秦並未在意下眾人的心思流转。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讲解之中。 每一次开口,每一次比划,不仅是在传授他人,更是在重新梳理自己的感悟。 所谓的教学相长,莫过於此。 隨著他的讲解愈发深入,隨著下眾人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化作明悟的光芒。 苏秦能清晰地感觉到。 在这空旷的石殿之中,有一股无形却温暖的力量,正在悄然滋生,匯聚。 那不是灵气。 那是一一人心。 是一百多名百草堂学子,发自內心的认可、感激、以及……尊崇。 “嗡” 识海深处,那株八品的【万愿穗】,再次轻轻摇曳起来。 一丝丝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穿过虚空,飞入他的眉心。 那愿力虽不如之前救灾时那般浩大狂暴。 但却胜在纯粹,胜在绵长。 那是同道中人的认可,是修行路上的共鸣。 眼前的虚擬面板,悄然浮现。 【传道授业,福泽同门。】 【获得百草堂眾学子愿力加持。】 【万愿穗聚沙成塔“v4(110/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11/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v4(112/200)】 紫云顶,薪火社。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殿內並未点灯,唯有中央那颗悬浮的水品法球散发著幽冷的微光。光影斑驳,映照在围坐於圆桌旁的六道身影之上,將他们的面容切割得半明半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闷,那是大考之后特有的疲惫与索然无味。 今日,是二级院其余九大修仙百艺月考落幕的日子。 与昨日灵植一脉那惊天动地的“开荒”相比,今日的考核,虽也激烈,却显得有些按部就班,波澜不惊。在座的六人,皆是各自领域的魁首,是这二级院金字塔尖的存在。 他们不仅拿下了各自堂口的第一,更是早在之前,便已锁定了通往三级院的门票。 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却无多少喜色。 “啪。” 一枚古旧的铜钱在桌面上轻轻旋转,最终倒下。 顾池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铜钱的边缘,发出一声意兴閔珊的嘆息: “没劲。” “真是没劲透了。” 他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忙活了一整天,画废了三打符纸,神魂都要熬干了,结果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 “三千点功勋,外加一瓶“养神丹』。” “这就是符司给魁首的赏赐。” “若是放在半年前,我或许还会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 顾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水品法球中残留的昨日影像,语气中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可看了昨日灵植一脉那场面……再看手里这点东西,简直就像是打发叫花子。” “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啊… “哪怕是在里面呼吸一口气,都比咱们在考场里拚死拚活强。” 坐在对面的钟奕,此刻正拿著一块兽皮擦拭著手中的骨刀。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燥意。 “谁说不是呢。” 钟奕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我那边也不怎么样。” “御兽一脉这次月考,也就是开了个“万兽栏』的內围,放了几头通脉九层巔峰的妖兽让我们练手。”“杀是杀痛快了,可这奖励……” 他冷哼一声,將骨刀重重拍在桌上: “还不如王燁那小子在灵窟里捡几个宝箱来得实在。” “听说他在里面不仅修为精进,还搞到了不少好东西,甚至连那“济民侯』的敕名都混到了手。”“这运道……確实让人眼红。” 提到王燁,殿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同为顶尖战力,同为保送种子,王燁这回算是彻底拉开了与他们的身位。 那不是实力的差距,而是机缘的鸿沟。 “顾长风… 一直沉默的莫白,忽然沙哑著嗓子开口了。 他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像是夜风颳过枯骨: “三级院的大能,手笔自然不同凡响。” “他愿意將这五品灵筑借给农司,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一种……要在农司选拔真正“衣钵』的態度。” “咱们羡慕也没用。” 莫白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痕跡: “术业有专攻。人家是灵植大修,自然偏爱灵植一脉。” “怪只怪咱们当初选路的时候,没这般好运道。” 眾人默然。 道理都懂,但这心里头的落差,却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不过……” 坐在主位的蔡云,此时缓缓转动著手中的玉珠,打破了这份沉闷。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眾人的抱怨上,而是深邃地望向虚空,仿佛在注视著某个不存在的点。“王燁的运道虽好,但也还在常理之中。” “毕竟他是罗姬亲传,本身底蕴深厚,厚积薄发,得此机缘也是水到渠成。” 蔡云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股子洞穿迷雾的锐利: “真正让人看不透的……是那个变数。” 此言一出,殿內几人的动作齐齐一滯。 变数。 这两个字,在这一刻,只指向一个人。 那个青衫落拓、以通脉五层之身,在灵窟中翻云覆雨,硬生生从一眾老生口中夺食的少年。“苏秦… 丁洛灵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今日並未再去推演阵法,而是双手交叠在膝头,神色间带著一丝少有的凝重。 “確实是变数。” “也是……异数。” 丁洛灵抬起头,目光环视眾人: “你们都在说法球里的机缘,说王燁的运气。”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王燁之所以能拿到那“济民侯』,是因为他本身就有那个实力,有那个资格。”“可苏秦呢?” “一个刚入门的新人,一个连九品证书都没拿到的白身。” “他凭什么?” 丁洛灵的声音微微拔高: “凭什么能拿到那唯一的【青云护生侯】?” “凭什么能引动【冬至復灵】果位的关注?” “甚至……” 她看向顾池,眼神锐利: “凭什么能让那传说中的【虚实符】,为他而动?” 顾池沉默了。 他把玩铜钱的手指僵在半空,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日苏秦毫不犹豫选择“向右”的画面。 那种决绝,那种纯粹,至今想来,依然让他感到心惊。 “凭心。” 顾池缓缓吐出两个字,神色复杂: “凭一颗……我们都已经快要遗忘的,赤子之心。” “但这还不够。” 角落里,陈鱼羊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插话道。 他嘴里没叼草根,手里也没拿铲子,只是用一种极其隨意的口吻,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赤子之心的人多了去了,每年死在荒野里的愣头青不知凡几。” “光有心,那是送死。” “还得有命,有运,有……资格。”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睁开了些许,透出一股子认真的光芒: “诸位,咱们都是明白人。” “大周仙朝,官身果位,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想要往上爬,除了实力,更得看“上面』的意思。”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 “【冬至】果位的关注……这东西,可不是隨便给的。” “那意味著,在某种规则层面上,他已经进入了“序列』。” “虽然现在他的修为还低,积累也薄弱,甚至连最基本的百艺证书都没有。” “但有了这个东西……” 陈鱼羊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便已经具备了一一上桌的资格。” “上桌… 钟奕咀嚼著这两个字,眉头紧锁。 所谓“上桌”,指的便是他们这个圈子。 这个由二级院最顶尖、最妖孽、也最接近“官身”的一小撮人组成的圈子一一【薪火社】。他们之所以聚在一起,不为別的,就是为了互通有无,共享资源,为了在那残酷的三级院竞爭中,抱团活下去。“陈兄的意思是…” 莫白那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要吸纳他?” 这话一出,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吸纳一个新人。 这在薪火社的歷史上,是极其罕见的。 薪火社的门槛极高,非各脉魁首不可入,非有绝技傍身不可入。 苏秦虽然拿了天元,虽然有了敕名,但他在硬指標上一一修为、资歷、证书,全都差了一大截。“要不… 陈鱼羊看眾人都没说话,便主动挑破了这层窗户纸,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咱们给他发个帖子?” “邀请他……来薪火社坐坐?” 这,赫然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一个刚入学不到半月的新人! 竞然要被邀请加入这象徵著二级院最高权力的薪火社? 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二级院都要炸锅。 几个人面面相覷了一下。 顾池手中的铜钱“叮”的一声落在桌上。 钟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丁洛灵微微蹙眉,似在权衡。 隨后,都陷入了更大的沉默。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额的问题,更关乎薪火社的定位,以及他们未来的路。 许久之后。 “不合適。” 一道清冷理智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丁洛灵摇了摇头,率先表態。 她身子坐正,目光清明,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个人好恶,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 “陈师兄,我知道你欣赏他,也知道他確实有过人之处。” “但你们別忘了,薪火社成立的初衷是什么。” 丁洛灵环视眾人,声音冷静而篤定: “是为了一一【三级院】。” “是为了在那“官身』的爭夺战中,有一席之地。” “各位都拥有了三级院的保送资格,甚至有人早在一年前就能结业离校,可为何迟迟不去?为何还要留在这二级院蹉跎岁月?”“是为了作威作福吗?是为了享受那点师兄师姐的虚名吗?” 丁洛灵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是为了一一那个计划!” “是为了把根基夯实到极致,是为了把手段打磨到圆满。” “是为了在进入三级院那个真正的修罗场时,不成为炮灰,真正有把握……去爭那一线天机!”说到这,丁洛灵看向陈鱼羊,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但態度依旧坚决: “苏秦確实获得了果位的关注,有了被看见的资格。” “但……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 “通脉五层,在我们这群人里,连自保都勉强。” “连二级院的底蕴都没有积累完成,连那一身的“术』都没有转化为“道……” “甚至连七品法术都没有掌握” “这么早邀请他加入薪火社,让他接触到那些关於三级院、关於官场、关於神权的沉重话题……”“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甚至可能……是一种摆苗助长。” 丁洛灵的话,虽然不中听,却句句在理。 薪火社討论的话题,往往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层面,甚至是某种禁忌。 让一个根基未稳的新人过早介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坏了他的道心。 “嗯…” 顾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附和道: “丁师妹说得在理。” “我们的步子太快了,他现在……跟不上。” “若是强行拉他进来,只怕会让他產生依赖,反而失了那股子独自闯荡的锐气。” “再者…… 顾池看了一眼陈鱼羊,苦笑道: “咱们现在商討的,多是关於三级院“破格』任务的布局,以及各自家族在官场上的消息互换。”“这些东西,他一个寒门出身的新人,听了也是云里雾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 一直没说话的钟奕,此时也闷声开口: “俺也觉得……太早了点。” “他那身板,还是太脆。” “等他什么时候能在那“斗法』上接我三招不败,再让他进门也不迟。” “否则,带出去也是个拖油瓶。” 莫白则是阴惻惻地笑了一声: “命格太轻,压不住这把交椅的。” “强行上位,恐有灾殃。” 眾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 並非排斥,而是基於现实考量的一一“暂缓”。 他们认可苏秦的潜力,但並不认可苏秦现在的实力。 这是一个精英圈子的傲慢,也是一种负责任的审慎。 主位之上。 蔡云听著眾人的议论,手中的玉珠缓缓转动。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里,光芒明灭不定。 他並没有立刻表態,而是在心中快速地盘算著利弊得失。 作为社长,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人情,更是整个社团的利益最大化。 “陈兄。” 蔡云看向陈鱼羊,微微一笑: “大家的顾虑,你也听到了。” “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確实是实情。” “薪火社不养閒人,也不做慈善。”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並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需要我们分心照顾的后辈。” 陈鱼羊闻言,耸了耸肩,脸上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重新靠回了椅背。“行吧行吧。” 他摆了摆手,一副“隨你们便”的懒散模样: “我也就那么一说。” “既然大家觉得他还是个雏儿,那就让他再飞一会儿唄。” “反正人在百草堂,也跑不了。” 见陈鱼羊没有坚持,蔡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视全场,做出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既如此,那使依大家的意思。” “再给他一点成长的时间吧。” “观察一段时日。” “待他修为入了通脉圆满,或是拿到了那张证书,有了真正的自保之力……” “届时,再商议邀请他入薪火社之事。” “在此之前……” 蔡云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 “维持现状,不必刻意打扰。” “善。” 眾人纷纷领首,表示赞同。 这个议题,似乎就此揭过。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那种高深莫测的静謐。 然而。 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种极其微妙、甚至有些诡异的氛围,却在悄然滋生。 没有人起身离开。 也没有人再开启新的话题。 大家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著头,或是喝茶,或是把玩手中的物件,一个个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道道传讯的手段,不动声色的向外传去. 陈鱼羊坐在椅子上,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並没有戮破,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了个懒腰,在心里悠悠地嘆了口气: “苏秦啊苏秦… “你这回,可是真的成了这群饿狼眼里的……香餑餑了。” “希望你……能顶得住这帮傢伙的“热情』吧。” 百草堂內,余音绕樑。 隨著苏秦指尖那一缕模擬“木火逆行”的灵光缓缓湮灭,空气中那股燥热与锋锐交织的气机也隨之沉淀下来。讲堂之內,並未立刻响起喧譁。 那种静,不是冷场,而是一种如同大雨过后的山林,饱含著生机与湿润的沉静。 在座的皆是灵植夫。 平日里修的是养气功夫,做的是细致活儿。 他们听课,不似那兵司的莽夫般听个响动就叫好,而是习惯在心底里反覆咀嚼,將那些晦涩的道理拆碎了,揉进自己的经验里去印证。“逆转五行……以生机催杀机……” 前排,李长根手中的刻刀早已放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无意识地在膝头摩挲著。 他低垂著眼帘,口中喃喃自语,似是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思索。 而在他身旁,沈雅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墨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看著上那个青衫少年,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亮懂了。 这一刻,不管是资质平庸的老生,还是心气极高的新秀,心中都升起了一股通透感。 那层原本笼罩在八品赤谱法术【草木皆兵】上的神秘面纱,被苏秦用最朴实、最直白的语言,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阵掌声,从角落里响起。 紧接著,这掌声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蔓延至整个大殿。 这掌声里,包含著敬重,包含著谢意,更包含著一种名为“认可”的分量。 在这二级院,在这利益至上的修仙界,肯將如此核心、如此独到的心得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所有人起身致敬的胸襟。讲之上。 苏秦立於风口,衣袂微动。 他並未因这雷动的掌声而露出半分得色,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但在他的识海深处,却是另一番翻江倒海的景象。 “嗡” 那一株扎根於愿力浮居之巔的【万愿穗】,此刻正剧烈地颤抖著。 它那金色的叶片舒展到了极致,每一道叶脉都在贪婪地呼吸,发出一阵阵如同风铃般悦耳的脆响。在苏秦的感知中,大殿內那数百名同门的头顶,正有一续续肉眼难辨的金色丝线升腾而起。那是愿力。 是纯粹的、不带丝毫杂质的感激与尊崇。 它们匯聚成河,浩浩荡荡地涌入苏秦的眉心,如甘霖般浇灌在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上。 眼前,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传道受业,惠及同门。】 【万愿穗聚沙成塔“v4(118/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v4(125/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38/200)】 数字攀升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功夫,那经验条便已衝破了四分之三的大关,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位置。【万愿穗聚沙成塔“v4(150/200)】! 苏秦的心神微微一震。 他內视识海,只见那株万愿穗的顶端,那颗原本只是饱满的金色穀粒,此刻竞已隱隱透出一丝紫意。而在那穀粒內部,那汪原本只是浅浅一层的金色液滴,如今已匯聚成了一方深潭。 那是由最精纯的愿力凝结而成的一一“修为”。 苏秦默默估算著这股力量的层级。 若是现在將其引爆,若是现在將其彻底炼化…… “通脉七层…… 苏秦在心中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恍惚。 “这股愿力,已足够支撑我毫无阻碍地衝破五层、六层的壁障,直抵通脉后期的门槛一一通脉七层巔峰!”通脉七层啊。 那是多少二级院老生苦修数载、耗尽资源也未必能触及的境界? 那是真正迈入“资深弟子”行列,使得自身修为不再是短板,不弱於人! 而他,仅仅是用了一次月考,讲了一堂课。 前后不过半月光阴。 这等速度,若是传出去,怕是都有人不相信,嗤笑痴人说梦。 而这...就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这就是……愿力么?”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缩。 他感受著那股源源不断匯聚而来的力量,心中对於“万愿穗”这门法术,对於罗姬所言的“神权”,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眾人摔你,敬你,信你。 那万千念头匯聚在一起,便成了托举你上青云的风。 你顺风而行,便能一日千里。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立刻闭关突破的躁动。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之前那株品质入微级別的万愿穗,便在陈鱼羊的帮助下,使自身取得了“万民念』的救名。那这一株万愿穗呢? 苏秦收敛心神,眼中的精光尽数隱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 他看著下那些渐渐停下掌声、目光热切的同门,缓缓退后半步。 隨后,他整理衣冠,双手交叠,对著下眾人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姿態放得很平。 “诸位师兄、师姐谬讚了。” 苏秦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迴荡在大殿的每一处角落: “苏秦不过是一后学晚辈,入二级院尚不足半月,根基浅薄,见识有限。” “今日斗胆在此献丑,所讲也不过是些许一家之言,若有疏漏谬误之处,还望诸位师兄海涵,不吝赐教。”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前排那几位入室弟子的身上: “术业有专攻,道法无止境。” “苏秦虽有些许感悟,但在灵植培育、药理调配等诸多领域,比起在座的各位师兄师姐,仍是初窥门径。”“日后,还需向各位多多请教,共勉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居功自傲的狂气,也没有过分自谦的虚偽。 它就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眾人心头最后一丝因“被新人教导”而產生的微妙尷尬。 “好!” “苏师弟过谦了!” “这等心胸,这等气度,不愧是天元魁首!” 下,不少老生频频点头,眼中的讚赏之色愈发浓郁。 有本事的人常见,有本事还懂得做人的人,却不多见。 角落里,邹武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却忘了磕,只是呆呆地看著上的苏秦,喃喃道: “哥……我怎么觉得,苏师弟这气场,比前几天更强了?” “明明他说的话那么客气,可我咋觉得……他站在那儿,就像是这百草堂的主心骨一样?”邹文没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看著苏秦,良久才轻嘆一声: “那是因为……他已经站稳了。” “这一课讲完,他在百草堂的地位,便不再是靠著“天元』,“青云护生侯』的名头硬撑,而是有了实打实的根基。”“这就是……大势已成啊。” 就在眾人还在回味苏秦那番话的余韵时。 前排。 那象徵著百草堂最高荣耀的紫金蒲团区,忽然有了一丝动静。 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稍微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眾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第一排最核心的位置,那原本一直安坐不动、如同一尊精美瓷器般的女子,缓缓站了起来。沈俗。 这位来自流云镇沈家的大小姐,百草堂排名第三的入室弟子,平日里最是矜持高傲,鲜少在公开场合主动表態。但此刻,她却站了起来。 她今日並未穿那身標誌性的炼丹服,而是一袭淡紫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著繁复的云纹,腰间束著的一条白玉带,更衬得她身姿婀娜,贵气逼人。沈俗並没有看向其他人,她那双狭长的凤眼,直直地落在了上的苏秦身上。 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审视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慎重的认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苏师弟。” 沈俗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似沈雅那般清冷,反而带著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温软与从容,听在耳中,如珠玉落盘,极为悦耳。“方才一席话,振聋发聵。” “师姐我在《草木皆兵》这门法术上,也曾困顿许久,今日听君一席话,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平辈礼: “此番恩情,沈俗记下了。” 苏秦连忙还礼: “沈师姐言重了,能对师姐有所启发,是师弟的荣幸。” 沈俗直起身子,並未就此坐下。 她看著苏秦,略微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措辞。 大殿內的气氛,因为她的举动而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沈家大小姐,似乎还有话要说。 “苏师弟。” 沈俗再次开口,这一次,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正式的邀请意味: “你初入二级院,虽有天元之资,但毕竞根基未稳,在这院中行走,难免需要些帮衬。” “不知师弟……”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 “可愿入【陈门社】掛名?” “轰”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百草堂,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震惊、错愕的目光,瞬间匯聚在苏秦和沈俗身上。 陈门社! 那可是二级院七大紫幡学社之一,而且是其中最为特殊、最为排外的一个! 谁不知道,陈门社的班底,基本都是从一级院“陈字班”直升上来的精英? 那里匯聚了整个青云府大半的世家子弟,资源雄厚,背景深不可测。 对於外人来说,陈门社的门槛,比登天还高。 別说是普通弟子,就算是其他堂口的入室弟子,想要进去掛个名,那也是难如登天,非得经过层层审核、甚至需要极硬的关係才行。可现在…… 沈俗竞然当著全堂弟子的面,主动邀请苏秦这个“胡字班”出身、毫无世家背景的新人加入?而且是……掛名? 什么是掛名? 那就是不需要承担任何义务,不需要履行任何职责,却能享受社內资源和人脉的一一特权阶级!这等待遇,简直闻所未闻!! “这……这沈师姐是认真的吗?” 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陈门社啊……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苏师弟这也太…… 就连坐在角落里的王燁,此刻也是挑了挑眉,嘴角的草根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嘖,沈家这丫头,倒是有点魄力。” 王燃低声自语,目光在沈俗身上转了一圈: “居然敢替陈门社做这个主……看来,她是真的看重苏秦啊。” 上。 苏秦也是微微一怔。 他虽然料到自己今日一番表现会引来关注,但也没想到,这橄欖枝拋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重。他看著沈俗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陈门社…… 那是和胡门社有些不对付的阵营。 尤其是那位陈教习,与自家的胡教习更是多年的老对头。 若是贸然加入…… 似是看出了苏秦的顾虑,沈俗微微一笑,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挚。 她並未急著催促,而是轻启朱唇,拋出了那个足以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筹码: “师弟莫要多虑。” “我知晓你与王燁师兄交好,也知晓胡、陈两家在教学理念上有些许……摩擦。” “但我陈门社的社长,乃是一位心胸宽广之人。他虽与王燁师兄在某些理念上不合,但他向来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沈俗看著苏秦,语气愈发轻柔,却透著一股子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力: “社长曾言,二级院乃是修行之地,非是党爭之所。只要是真正的人才,陈门社皆愿扫榻相迎。”“师弟只需掛个名,无需参与社內俗务,亦无需在两家之间站队。” “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真切: “我陈门社底蕴深厚,社內有一座【七品灵筑东风殿】。” “那是借天地人东风,助修士【復刻】前辈先贤精妙处的绝佳之地,对於天才而言,更有著难以估量的裨益。”“只要师弟愿意掛名,哪怕不入核心,只要功勋点足够……” “这东风殿的大门,便也向师弟敞开。” 大殿內,原本压抑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沉重。 七品灵筑! 那可是只有紫幡大社才供养得起的吞金巨兽,是无数普通弟子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 所谓【復刻】. 可是能直接借著这一缕东风,完美走完当初前辈的心路歷程幻境,从中领悟,【復刻】出相同收穫的!竟然……连这个权限都肯放开? 苏秦立於讲之上,神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在沈俗那张矜持而期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七天…… 仅仅七天啊。』 苏秦在心中暗自感嘆。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月考之前,这位沈俗师姐也曾给他发过邀请函。 但那时候,那是青色的信笺,邀请他加入的,也不过是她自己掌控的【云耕社】一一个青幡级別的中型学社。那时候的他,在对方眼里,是一个值得拉拢的潜力股,但也仅此而已。 可现在呢? 月考刚过,进入前五十,神通显化。 那青色的信笺,便直接换成了紫色的橄欖枝。 云耕社变成了陈门社,青幡变成了紫幡。 这其中的跨度,何止千里? “这就是现实啊…… 苏秦眸光微垂,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角落里那个正懒洋洋靠著墙、一脸看戏表情的王燁。 他想起了那晚在青竹幡的石屋里,王燁隨手酒在桌上的那一堆令牌。 那一堆五顏六色、代表著各大紫社核心权限的令牌里…… 赫然便有一枚刻著“陈门”二字的玉令。 王兄说得对。』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所谓的门户之见,所谓的阵营对立,在绝对的实力和利益面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连王燁师兄这般护短、这般与陈家不对付的人,都在陈门社里掛了名,拿了牌子,借了资源……,“我若是为了所谓的面子而拒绝这送上门的七品灵筑,那才是真正的迂腐了。』 想通了这一节,苏秦心中的最后一点顾虑也隨之消散。 借力用力,方为上策。 既然对方肯给,自己又有何不敢接的?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的动摇与迷茫,更没有那种骤登高位的轻狂。 他对著沈俗,缓缓拱手,动作標准而郑重。 “承蒙师姐厚爱。” 苏秦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大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既是掛名,不涉恩怨,又有东风殿这等修道宝地……” “那苏秦……便却之不恭了。” 第141章 受眾社邀请,凝敕名【六社相印】!(求月票) 第141章 受眾社邀请,凝敕名【六社相印】!(求月票) 隨著苏秦分享的结束,百草堂的学子,也渐渐散去。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摆,隨著人流,缓步向殿外走去。 此时的他,心境平和。 入室弟子的身份已定,陈门社的掛名已决,前路的迷雾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露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然而。 当他的脚掌刚刚跨过那道厚重的石门槛,踏上殿外广场的第一块青砖时。 原本应该隨著散课而逐渐喧囂、或是各自散去的氛围,却突兀地凝固了。 “呼————” 一阵並不算凛冽,却显得格外燥热的晚风,卷著广场上的尘土,扑面而来。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那百草堂外的广场之上,原本空旷的空地上,此刻竟是黑压压的一片。 人。 全是人。 数百名身著各色道袍的学子,並未离去,反而像是决堤的洪水被大坝截住一般,拥堵在百草堂的出口处。 他们身上的道袍顏色各异,有火红的炼器堂,有灰扑扑的符籙司,也有带著药香味的丹鼎司。 这些人並未喧譁,也没有像往常那般三五成群地閒聊。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形成了一堵沉默的人墙。 当苏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剎那。 “刷一” 无数道目光,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把,齐刷刷地投射而来。 那些目光很复杂。 有布满血丝的疲惫,有压抑不住的焦躁。 更多的————则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在看某种稀世珍宝、又仿佛是在看生死仇敌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出来了————” “是他————” “苏秦————”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极其压抑的低语声。 那声音像是风过松林,细碎,却连绵不绝,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秦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阵仗,不对劲。 若是为了瞻仰“青云护生侯”的风采,这眼神未免太过赤裸与沉重。 若是为了结交,这沉默的氛围又未免太过肃杀。 站在苏秦身后的邹武,探出个脑袋瞅了一眼,顿时嚇得一缩脖子,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帮人是要干嘛?” “这是要————抢亲还是劫道啊?” 邹文也是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苏秦侧方,眼神警惕地扫视著那群不速之客。 此时。 百草堂內的其他学子也陆续走了出来,见到这副阵仗,皆是一愣,隨即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並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这几日,整个二级院最大的话题是什么? 除了苏秦进入前五十,便是那场席捲了无数身家的“金榜赌斗”。 苏秦作为最大的“变量”,他的胜出,意味著无数押注“五百五十名开外”的散户,在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那是真正的倾家荡產。 功勋点归零,积蓄成空,甚至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而在修仙界,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一群输红了眼的赌徒,在这个时候堵在门口———— 能是为了什么? “这是————来找茬的?” “输急眼了?” 百草堂的学子们互相对视,眼神中迅速升起一股同仇敌愾的怒意。 在他们看来,赌斗是你情我愿,输贏自负。 如今输了钱,却跑来堵苏秦的门,这不仅是输不起,更是在打他们百草堂的脸! “哼。” 一声冷哼,从苏秦身后的不远处传来。 沈雅整理了一下素洁的裙摆,缓步上前。 她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此刻布满寒霜。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最前方的两个人身上。 那是两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青年—刘铁,张治。 这两人,沈雅记得很清楚。 就在几日前的藏经阁內,正是这两人信誓旦旦地分析著局势,將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苏秦垫底的盘口上。 此刻,这两人站在最前列,眼眸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苏秦。 那种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却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惊的执拗。 “刘铁,张治。” 沈雅的声音清冷,如珠玉坠地,清晰地在广场上迴荡:“藏经阁一別,別来无恙。” 她往前走了两步,与苏秦並肩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怎么?当初在藏经阁內,二位不是信誓旦旦,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 “如今赌输了,不想著如何回去苦修赚取功勋,反倒纠集了这么多人,堵在我百草堂的门口。” 沈雅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是想把这笔帐,算在苏秦师弟的头上不成?” “愿赌服输,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不客气。 若是换做平时,以刘铁和张治这种老油条的性子,怕是早就拱手告罪,或是辩解几句了。 但此刻。 面对沈雅的质问,刘铁和张治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们的身子微微颤抖著,嘴唇蠕动。 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某种巨大的情绪堵住了嗓子眼。 只是那眼神愈发直勾勾地盯著苏秦,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在紧绷的局势下,显得格外刺眼。 “放肆!” 一声断喝,从侧方炸响。 叶英不知何时已摇著那把並未打开的摺扇,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平日里总是掛著那一副和气生財的笑脸,但此刻,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並没有看刘铁和张治,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人群中另外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几个身穿火红道袍的炼器堂弟子,领头的正是封彦和那个拿著算盘的夏安。 这几人,叶英都认识。 是二级院里颇为活跃的“万事通”,也是这次赌斗中最为积极的煽动者,更是【成器社】的骨干成员。 “封彦,夏安。” 叶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子阴惻惻的味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们是成器社”的吧?” “前两日,你们社长还托人带话,想从我这儿批几张【溶金淬体池】的条子,说是要给社里的兄弟谋个福利。” “那时候,咱们聊得可是挺开心的。” 叶英手中的摺扇轻轻拍打著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怎么?这才过了几天?” “你们成器社的规矩就变了?” “带著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围在这儿————” 叶英上前一步,挡在了苏秦的左侧,目光如鉤,死死锁住封彦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是觉得我们结义社”好欺负?” “还是觉得————” 他指了指身后的苏秦,声音陡然转冷:“想要跟我们这位新上任的副社长”————问个好?” 这顶“副社长”的帽子一扣下来,性质瞬间就变了。 这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上升到了学社之间的对立。 叶英这是在摆明车马! 苏秦,是我结义社罩著的人,动他,就是动我结义社的脸面! 封彦和夏安被点了名,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在这次赌斗中確实输得极惨,几乎是倾家荡產。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让他们整个人都处於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態。 听到叶英这番诛心之言,封彦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但看著周围那群情激奋的百草堂弟子,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喘息。 而此时。 百草堂这边,越来越多的弟子从殿內涌出。 看到这一幕,根本不需要谁去组织,也不需要谁去动员。 尚枫依旧是一脸枯寂,但他那如同枯木般的身影,却默默地移动了几步,如同一颗钉子,扎在了苏秦的右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释放什么气息。 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通脉九层圆满、枯荣流转的压迫感,便如同一座大山,让对面那躁动的人群为之一滯。 紧接著。 邹文、邹武、李长根———— 甚至连一向独来独往的诸位入室弟子,也都纷纷围拢了过来。 他们或许平日里有过竞爭,或许私底下有过齟齬。 但在此刻。 面对著这群看似来意不善的“外人”。 百草堂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动容的凝聚力。 他们一言不发,却用身躯筑起了一道人墙,將苏秦牢牢地护在中间。 那一道道目光,冷冽,坚定,带著一股子“要想动他,先过我们这一关”的决然。 这就是百草堂的规矩。 这就是罗姬教出来的学生。 无论我们內部怎么斗,对外,我们就是一个拳头! 风,似乎更大了。 吹动著眾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苏秦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这一道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看著沈雅那挺直的脊背,看著叶英那似笑非笑的侧脸,看著尚枫那沉默如山的肩膀,还有邹家兄弟那虽然紧张却毫不退缩的姿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在他的胸腔中激盪。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在一级院时,他是独行者,是依靠自己默默攀爬的苦修。 在苏家村时,他是守护者,是用脊樑撑起一片天的支柱。 而在这里————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被守护的那一个。 这种被接纳、被回护的感觉,让他在这一瞬间,真正地对这“百草堂”三个字,產生了一种名为“归属”的认同。 “这————” 苏秦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温润的光泽。 “这或许就是罗师所说的————薪火相传吧。 t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后面。 这不仅关乎他的名声,更关乎他作为“天元魁首”的担当。 若是连面对一群“失败者”的勇气都没有,他又凭什么去爭那更高的道途? 而且———— 苏秦的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群围堵者的脸上。 他有著两世为人的阅歷,有著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力。 他看著刘铁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封彦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著那黑压压的人群中瀰漫的並非单纯的“怒火”,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焦灼的情绪———— 他隱隱感觉到,事情似乎並不像叶英和沈雅所想的那般简单。 这群人———— 真的是来找麻烦的吗? “诸位师兄,师姐。” 苏秦轻声开口。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的邹武,又对著沈雅和叶英微微頷首示意。 他的动作並不大,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从容与镇定。 原本那如铁桶般的人墙,隨著他的动作,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苏秦迈步而出。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力,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他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走了出来,站在了两方对峙的真空地带。 青衫落拓,神色坦然。 他面对著那黑压压的数百人,面对著那无数道复杂难明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在下苏秦。” 苏秦的声音清朗,在这燥热的广场上,宛如一泓清泉,抚平了些许躁动:“百草堂新晋弟子。” 他並未提及什么天元,也未提什么副社长,只是以最普通的身份自居。 他自光扫过最前方的刘铁和张治,又看了看远处的封彦与夏安,最后环视全场,拱手一礼,语气平和而有力:“诸位同门在此久候,苏某心中惶恐。” “若是因为月考之事,或是那盘口之爭,诸位心中有气,或是觉得苏某行事有何不妥————” 苏秦直起身子,目光澄澈:“苏秦就在此处。” “有什么话,有什么事————” “不妨直言。” “请问诸位————究竟所为何事?” 面对苏秦的询问,人群最前方的刘铁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戾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胸中那口鬱结的浊气尽数吐出,隨后整了整衣冠,对著苏秦,也对著站在苏秦身侧的沈雅等人,拱手一礼。 动作標准,神情坦荡。 “苏师兄,沈师姐,诸位同门。” 刘铁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熬夜与焦虑留下的痕跡,但语气却异常平静:“我等聚眾於此,非是因那赌斗输了钱財,便要来寻衅滋事,迁怒於人。 “”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带著几分自嘲,却无半分怨毒:“赌桌之上,愿赌服输。” “苏秦师兄凭本事破局,以通脉五层逆斩九层凶兽,护土安民,这等手段,铁证如山。” “是我刘铁眼拙,以常理度量天骄,活该有此一劫。”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同样神色复杂的同伴,苦笑一声:“我们虽是俗人,却也知晓好歹。” “输了便是输了,只能怪自己认知不足,没看透这天元”二字的分量。” “天元之间,亦有云泥之別。这一课,苏师兄给我们上得很生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保全了自己的体面,也消解了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秦微微頷首,神色稍缓。 既然不是来闹事的,那这数百人围堵山门的阵仗,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既非寻仇。” 苏秦目光微动,视线落在刘铁手中那张紧攥著的羊皮纸条上:“那刘师兄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刘铁闻言,並未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与身旁的张治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深吸一口气,隨后同时上前一步。 “苏师兄,得罪了。” 张治低声告罪一句,隨后將手中那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缓缓展开,高举过头顶。 纸条之上,灵光微闪,那是任务堂特有的禁制印记。 “我等来此,是为了一个任务。” 张治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任务堂甲字號急令。” “將此符籙送至百草堂苏秦手中。” “条件:需在眾目睽睽之下,当面呈交。” “奖励:当公文符籙由苏秦亲手展开之时,现场所有接取此任务者,將隨机瓜分—五十点功勋!” 五十点功勋。 对於这群刚刚输得倾家荡產的学子而言,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救命的横財。 而任务的发布者———— 张治手指下滑,露出了落款处那个青玉雕琢般的印鑑图案。 那图案透著一股子书卷气,却又暗藏锋芒。 —【万法社】。 苏秦一愣。 万法社? 二级院七大紫幡学社之一,坐拥七品灵筑“万法阁”,號称收录天下术法,最是清高孤傲。 他自问入社以来,除了在藏经阁翻阅典籍,与这万法社並无半点交集。 为何这素未谋面的万法社,会突然发布这样一个近乎“送钱”的任务,只为给自己送一道符? 还没等苏秦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人群的另一侧,封彦与夏安也挤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同样有些苍白,显然也是在赌斗中伤了元气,但此刻看著苏秦的眼神,却透著一股子完成使命的迫切。 “苏师兄。” 夏安晃了晃手中的算盘,另一只手也掏出了一张同样的任务单,只是那上面的印鑑,是一幅星图。 “我们也接了任务。” 夏安咧嘴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商人的精明与无奈:“规矩一样,送符,展开,分钱。” “不过,我们的金主,是——【天机社】。” 紧接著。 人群中陆陆续续又有几波人站了出来。 “苏师兄,这是【聚宝社】的符籙————” “这是【真傀社】的———— “还有【研吏社】————” 最后,一个身著锦衣的世家子弟,神色有些尷尬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函,对著苏秦拱了拱手:“苏师兄,这是————【陈门社】托我带来的。” 一时间。 百草堂外的广场上,竟是五光十色,灵气激盪。 六道顏色各异、气息截然不同的符籙与信函,被这群平日里互不统属的学子们,毕恭毕敬地捧到了苏秦的面前。 万法、天机、聚宝、真傀、研吏、陈门。 二级院七大紫幡学社。 除了薪火社之外,其余六家,竟然在这个黄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用这种近乎“轰动”的方式,齐齐登门! 风,似乎更燥热了些。 原本挡在苏秦身前的沈雅,看著那六道代表著二级院最高权力的印鑑,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动。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身位。 並非畏惧。 而是一种对於大势的避让。 叶英手中的摺扇也不摇了,他眯著绿豆眼,目光在那六道符籙上来回扫视,嘴角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严肃的审视。 尚枫依旧沉默,但他那原本如枯木般的身躯,此刻却微微侧转,將正面的位置彻底留给了苏秦。 他们都明白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送符? 这是一场“逼宫”。 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加冕”。 六大社不惜耗费功勋,发布这种“广而告之”的任务,驱使数百名学子前来围堵。 为的,不仅仅是送达这几封信。 他们要的,是声势。 是让整个二级院都看到,他们对於这位新晋天元的重视与態度。 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宣告苏秦已然彻底脱离了新人的范畴,有资格让这二级院的六大巨头,同时低头注视的信號。 “这阵仗————” 邹武在后头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喉咙发乾:“哥,咱们这是————见证歷史了?” 邹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从苏秦身后传来。 王燁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嘴里那根草茎早已不知去向,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刚睡醒的閒散道人。 他並未去看那些捧著符籙的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秦那张依旧平静的侧脸上。 “嘖。” 王燁砸吧了一下嘴,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却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苏秦啊————” “看来你比我想像中,还要招人喜欢啊。” 苏秦微微侧首,迎上王燁的目光。 他並未因这突如其来的“万眾瞩目”而显得慌乱,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师兄。”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平稳:“这是何意?” “六社齐至,这般大张旗鼓————莫非也是为了拉拢?” “拉拢?” 王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若是拉拢,私下里递个帖子,许些好处便是,何必搞得这般满城风雨?” “他们这是在——下注。”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渐渐暗淡的天空:“月考结束,你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他们都不是傻子。” “一个能以通脉五层逆斩九层妖兽、身怀两门四级法术、更有敕名加身的新人” “在他们眼里,你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潜力股了。” “你是——变数。” “是未来可能会改变二级院、甚至三级院格局的变数。” 王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这六道符籙,不是招揽信。” “是入场券”。” “他们在赌你的未来,也在向你展示他们的诚意与肌肉。” “接了这符,便是接了这份因果。” “但不接————”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扫过那数百名眼巴巴等著分功勋的学子:“你看看这帮人。” “你若是不接,不打开这些符籙,他们这任务就完不成,那五十点功勋也就泡了汤。” “到时候,这几百號人的怨气,可就真的要算在你头上了。” 这是阳谋。 是裹挟著民意的“逼宫”。 六大社算准了苏秦的性子,也算准了眼下的局势。 他们用这种方式,强行在苏秦的世界里,敲开了一道缝隙。 苏秦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面前那一双双充满了渴望、焦急、甚至是恳求的眼睛。 刘铁的手在抖,张治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输光了身家,这五十点功勋,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瞭然。 这就是二级院的规则。 利益、人情、大势,环环相扣,將每一个人都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但———— 苏秦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何尝不是一种机会? 既然六大社主动送上门来,既然这大势已成———— 那便借这股东风,再上层楼又何妨? “打开吧。” 王燁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几分鼓励:“大家都等著呢。” “看看这帮老狐狸,到底给你准备了什么好戏。” 苏秦微微頷首。 他不再犹豫,迈步上前。 在那数百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他伸出修长的手掌,从刘铁手中,接过了那第一道来自【万法社】的符籙。 符纸微凉,触手生温。 苏秦深吸一口气,指尖灵力微吐,轻轻一抹。 隨著苏秦指尖灵力的注入,那张来自【万法社】的符籙並未燃烧,而是自行悬浮於半空,缓缓展开。 符纸之上,並无冗长的客套,唯有繁复的阵纹流转,最终凝聚成一行苍劲有力的淡蓝色大字,悬於眾人头顶,清冷而肃穆。 “万法森罗,道无止境。” “兹聘百草堂苏秦,为我万法社——【客卿长老】。” “凡社內万法阁”前三层,皆可自由出入,无需功勋。社內阵法典籍,尽可借阅。” “落款——万法社社长,丁洛灵。” 字跡显化的一瞬,一枚通体由蓝田暖玉雕琢而成的阵盘状法印,自符籙中央缓缓析出,静静地悬浮在苏秦面前。 广场之上,原本等著分润那五十点功勋的眾多学子,呼吸猛地一滯。 离得最近的刘铁,捧著符籙残骸的手指微微僵硬。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那四个字一【客卿长老】。 “客卿————长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乾涩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不————不是入社邀请吗?” 七大紫社,是二级院规格最高的学社。 在二级院的潜规则里,哪怕是天元魁首,入了紫社也得从核心帮眾做起。 可这“客卿长老”————那是只有社长丁洛灵亲自点头,且地位超然、不受社规完全束缚的虚衔高位。 “丁师姐————这是把苏师兄当成同辈在结交啊。” 旁边有人低声喃喃了一句。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苏秦神色未变,伸手轻轻接住那枚温润的玉印。 紧接著,封彦与夏安对视一眼,两人深吸一口气,同时上前一步,手中的符籙灵光大作。 “嗡” 星光璀璨,仿佛白昼之中忽现夜空。 那张来自【天机社】的符籙化作一片微缩的星图,其上字跡飘渺,若隱若现,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天道无常,人定胜天。” “特邀天元苏秦,入天机社,任——【天枢供奉】。” “掌社內情报调阅之权,享天机推演之先。” “落款—天机社社长,杜望尘。” 又是一枚漆黑如墨、內里仿佛封印著星辰的法印落下。 “天枢供奉————” 人群中,一名稍微懂些门道的学子眼角抽动了一下:“天机社设七星供奉位,天枢为首————杜社长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点?” 还没等眾人从这波衝击中缓过神来。 后方,又有两道灵光冲天而起。 一道阴冷森森,带著淡淡的尸气与药香;一道方正严明,透著股子律令的威严。 “真傀千变,唯心不易。” “聘苏秦为真傀社——【首席荣毅】。” “落款——真傀社社长,莫白。” “法不容情,律令如山。” “聘苏秦为研吏社——【刑律顾问】。” “落款—研吏社社长,顾池。” 两枚造型奇特的法印,一枚如白骨雕琢,一枚似黑铁铸就,齐齐落入苏秦掌心。 此时此刻,广场上的数百名学子虽然没有炸锅般的喧譁,但那空气中瀰漫的沉默,却比喧譁更让人感到压抑。 他们看著那一枚枚悬浮的法印,眼神逐渐变了。 如果说只有一家,或许还能说是私交。 但这五家齐至,且给出的皆是“长老”、“供奉”、“顾问”这类位高权重、却又极其自由的头衔。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这些站在二级院顶端的社长们眼中,苏秦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被“吸纳”的新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拉拢”的盟友。 “还没完呢。”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那名身著锦衣的陈门社弟子,神色复杂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並未持有符籙,而是一个精致的食盒。 打开食盒,里面並未装菜,而是一块刻著“陈”字的紫檀木牌,以及一封散发著淡淡油墨香气的信笺。 “人间至味,不过烟火。” “陈门社,邀苏秦师弟为——【金玉席】。” “社內一应灵膳,皆享五折;后厨禁地,来去自由。” “落款陈门社社长,陈鱼羊。” 看到那个落款,周围几个老生眼神微动,低声交流起来。 “陈鱼羊师兄?他不是食味轩”灵厨课的那个首席怪才吗?” “你也知道他是怪才,食味轩是上课的地方,陈门社才是他的根基。 听说他虽不管事,但只要他在,陈门社的灶火就没断过————” 眾人的议论声虽低,却掩盖不住那种发自內心的震撼。 一个人,到底要有多大的面子,才能让这五家紫幡学社的社长,同时折节下交? 这哪里是加入学社? 这分明是这几大学社,在爭著给苏秦送上一张“通行证”,一张在二级院畅通无阻的脸面。 然而。 真正压轴的大戏,往往在最后。 手持算盘的夏安,此时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的符籙最为厚重,金光闪闪,透著一股子令人目眩神迷的富贵气象。 “苏————苏师兄。” 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抖:“这————这是聚宝社的。” 苏秦微微頷首,指尖轻点。 “哗啦啦一” 並没有文字显化,而是一阵清脆悦耳、宛如金幣碰撞的声响,在广场上空骤然炸响。 金光漫天,瑞气千条。 在那金光之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比之前所有的头衔加起来都要震撼人心。 “聚宝天下,財通鬼神。” “聘苏秦为聚宝社——【紫金掌柜】。 “ “另————” “依约交付月考赌斗之红利,共计——功勋点,一千!” “当—!!!”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道符籙猛地炸开,化作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径直灌入苏秦腰间的身份铭牌之中。 铭牌震动,光芒暴涨。 其上原本“三百”的数字,在一瞬间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数值上—— 【一千三百】!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广场,仿佛被抽乾了空气。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苏秦腰间那枚散发著刺目金光的铭牌。 一千三百点功勋! 那是多少人攒上三年、五年,甚至到结业都未必能攒到的巨款! 在庶务殿,这笔功勋足够兑换一门顶级的七品法术,或者是一件极品法器,甚至是————去换取那遥不可及的吏员委任状! 而现在。 它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苏秦的口袋里。 加上那五大社的高层身份———— 人群中,有人低声呢喃,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磨砂纸在摩擦:“哪怕是咱们拼了命去荒野猎杀妖兽,不吃不喝攒上三年,恐怕也凑不齐这个数的一半。” “这就是青云护生侯吗?这就是————命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秦立於场中,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並没有急著去查看铭牌中的数值,也没有因为这一笔横財而流露出丝毫的狂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悬浮在身前的六枚法印,又看向那一眾手持符籙、神色各异的送印人。 万法之玉、天机之星、真傀之骨、研吏之铁、陈门之木、聚宝之金。 六枚法印,各具灵韵,在夕阳的余暉下散发著六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它们代表的,不仅仅是六个学社的高层身份。 更是这二级院內,除了院方之外,最为庞大的六股势力、六张盘根错节的资源网。 “好大的手笔。” 苏秦在心中轻嘆一声,眼眸深邃。 他並不知晓为何这些社长对他如此看重.. 但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基於“利益”二字的必然导向。 “王兄曾言,紫幡之上,不设壁垒,只要你有价值,便可身兼数职,左右逢源。” 苏秦心中暗忖,思绪清晰:“我身为天元,又在月考中展现了足以镇压同代的实力与潜力。 对於这些执掌一方的社长而言,我便是那个最大的变量”,也是最值得下注的绩优股”。” “他们给我名头,给我资源,甚至给我特权————” “图的,便是我日后成长起来,能给他们带来的气运反哺,以及那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左右局势的人情。” 这是阳谋。 也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苏秦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与靠在门框边的王燁遥遥对视了一眼。 王燁嘴里叼著草根,那双懒散的眸子里带著一丝笑意,並未说话,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显一接下吧。 这是你应得的,也是你在这个修仙界立足的资本。 苏秦收回目光,心中最后的一丝迟疑消散无踪。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面对著那六位代表,双手交叠,郑重一揖。 这一礼,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诸位师兄师姐厚爱,苏秦愧领了。” 声音平稳,传遍全场。 隨后,他直起身,大袖一挥。 一股柔和的元气卷出,將那悬浮在半空的六枚法印,尽数揽入掌心。 “嗡一” 就在六印入手的瞬间。 异变突生。 这六枚原本属性各异、甚至可以说有些相衝的法印,在接触到苏秦掌心气机的那一剎那,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齐齐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震鸣。 那震鸣声並不刺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在场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 苏秦只觉掌心一热。 六道截然不同的灵力流... 万法的严谨、天机的飘渺、真傀的阴冷、研吏的肃杀、陈门的醇厚、聚宝的富贵.... 顺著他的经脉,如江河倒灌般涌入体內! 但这股力量並未在他体內肆虐。 它们在苏秦那经过愿力洗礼、早已变得坚韧无比的经脉中游走一圈后,竟是自行匯聚於他的眉心紫府! 与那刚刚沉寂下去的【万民念】、以及那高悬的【天元】敕名,產生了一种极为玄妙的共振。 “这是————” 苏秦瞳孔微缩,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这不是排斥。 这是臣服! 外界。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注视下。 苏秦的头顶上方,虚空微微扭曲。 赤、橙、黄、绿、青、蓝。 六色光华並未如烟花般散去,而是相互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了一道凝实无比的六色光轮,悬浮在他的脑后。 光轮流转,生生不息。 每一道光华之中,都隱约浮现出一座宏伟的建筑虚影——那是万法阁、观星台、傀儡冢、律令堂、陈道殿、聚宝楼! 这六座代表著二级院底蕴的建筑虚影,此刻竟如护法神將一般,环绕在苏秦周身,散发著一种令人室息的压迫感。 “共鸣————” 人群一侧,沈俗立於石阶之下,原本矜持高傲的神色,在看到那枚代表著“金玉席”的紫檀木牌升空时,出现了一瞬的凝滯。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目光在那六色光轮中流转的陈门社印记上停留许久,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就在半个时辰前,在那百草堂的讲台之上,她还以一种施恩般的姿態,邀请苏秦入社掛名,以为那是给了这位寒门师弟莫大的体面。 可如今看来————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俗低垂眼帘,心中五味杂陈:“陈鱼羊那个傢伙,平日里连社里的帐本都懒得翻,一心只扑在灶台上———— 我原以为他对此事並不上心。 ,“没曾想,他给出的,竟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掛名————” “而是金玉席。” 那是与社长平起平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地位更加超然的殊荣。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番“庇护”与“提携”的言语,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那般多余。 不仅仅是她。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叶英,此刻也没了往日那副精明算计的笑模样。 他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然合拢,那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微微眯起。 深邃的目光透过那绚烂的光轮,死死地钉在苏秦身上,仿佛要將这个少年的骨髓都看透。 “六社气运,强行融合————” 叶英的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二级院建院以来,能身兼数职者有之,能左右逢源者亦有之。” “但能以通脉五层之境,便引动六大紫幡法印共鸣,甚至即將凝结出那【六社相印】敕名的————” “苏秦,你是第一个。” 叶英摇了摇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难度了。 每一枚法印,都代表著一股庞大的气运与意志。 想要將它们压服、融合,所需要的不仅仅是面子,更需要一种足以承载这一切的恐怖底蕴。 寻常修士,哪怕到了通脉九层圆满,神魂也未必能承受得住这六股气机的冲刷。 可苏秦———— 他才通脉五层啊。 “我原本以为我是天才,现在见了他后才明白,看来,是我自傲了————” 叶英在心中低语,微微有些感慨。 就在眾人心绪翻涌之际。 苏秦头顶的异象再变。 那六色光轮在旋转到极致之后,忽然猛地向內坍塌、收缩。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虚影,在这一瞬间尽数融为一体。 “轰!” 一声无形的轰鸣在苏秦的识海中炸响。 在那【万民念】,【天元】,【青云护生侯】的三道敕名之侧,一行崭新的、透著一股统御八荒、调配万物气息的文字,缓缓浮现,並逐渐凝实。 这行文字,独立存在,不依附於任何一道旧有的敕名,却又与它们遥相呼应,形成了一种稳固的四足鼎立之势。 一【六社相印】! 第142章 学党之爭,薪火谋划(求月票) 第142章 学党之爭,薪火谋划(求月票) 【六社相印】。 並非如【天元】那般高悬头顶,亦不如【万民念】那般宏大浩瀚。 它静静地悬浮在头顶的一侧,正如那六枚实体的法印一般,並不张扬,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稳固。 苏秦的神念轻轻触碰那行文字。 一股玄奥的信息流,顺著神念的触角,毫无阻碍地淌入心间。 【敕名:六社相印】 【神通:通衢】 【效用:持此敕名者,於二级院年终大考之中,日常考评”一栏,默认满分。 且二级院六大紫幡学社(除薪火社外),视同自家”,禁制全免,来去自由。】 苏秦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日常考评————满分?” 他在心中低语,咀嚼著这几个字的分量。 大周道院的考核体系,严密而繁琐。 年终大考,並非一锤定音。 它分为“大比”与“日常”两部分。 大比考的是修为战力,而日常考的则是资歷、任务完成度、以及对道院的贡献。 对於绝大多数学子而言,这“日常分”是需要靠著日復一日地接取任务、熬更守夜地巡逻、一点一滴地积攒工时,才能勉强凑齐的。 那是水磨工夫,是耗费光阴的巨坑。 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因为闭关修行而疏忽了琐事,导致这一栏分数不够,最终在年考中折戟沉沙。 可现在———— 这道敕名,直接將这个足以困住无数人的泥潭,给填平了。 “默认满分————” 苏秦心中暗忖:“这意味著,从今往后,我不必再为了那些琐碎的杂务浪费哪怕一息的时间。” “我可以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修行的正途上来。” 这不仅仅是特权。 这是时间。 是比灵石、丹药更为宝贵的,属於修士的“净时间”。 “看明白了吗?” 身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適时响起,打断了苏秦的沉思。 王燁依旧倚在门框边,嘴里那根草茎不知何时又换了个方向。 他那双半眯著的眸子,似乎並未看向苏秦,而是透过那渐渐暗淡的天光,注视著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流动。 “这道敕名,没有杀伐之力,也没有护身之能。” 王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点拨:“但它却是这二级院里,最“重”的一道敕名。” 苏秦转过头,看向王燁,眼中带著一丝探询。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指了指周围那还未散去的人群,又指了指苏秦眉心的位置:“万愿穗聚的是民愿”,求的是下层基础的稳固。 “而这六社相印————”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聚的是势”。” “是这二级院里,除了教习之外,最有权势、最有话语权的那一小撮人的认可”。” “想要凝聚这道敕名,关键点不在於你有多强,也不在於你有多富。” “而在於————” 王燁的目光变得深邃:“在於——“知名”。” “在於让这制定规则的人,承认你是那个规则之外的“特例”。”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和我们的【万愿穗】,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前者是百姓把你架在火上烤,逼著你成神。” “后者是权贵给你搭好了台子,请你上去唱戏。” “这就是名望的具象化。” 苏秦听著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 名望。 在这个伟力归於自身的世界里,名望从来都不是虚无縹緲的东西。 它能化作愿力,能化作敕名,能化作实打实的修行资源。 今日这六社齐至,送上法印,看似是给足了面子。 实则,是他们共同在苏秦身上,下了一道“注”。 他们用这“满分”的特权,换取了苏秦这个“变量”对他们各自学社的一份香火情。 “受教了。” 苏秦微微頷首,神色恢復了平静。 他並不排斥这种交换。 相反,他很清楚,这是他通往更高层次的必经之路。 “行了。” 王燁见苏秦悟透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多言。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大袖一挥:“戏也演完了,礼也收了。” “走吧,回青竹幡。” “今晚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怕是有人要睡不著觉了。” 说罢,他也不等苏秦,双手背在脑后,迈著那六亲不认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向著来路走去。 苏秦笑了笑,也不再停留。 他收起那悬浮的六枚法印,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王燁身后,缓步离去。 夕阳的余暉洒在两人的背影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然而。 人虽走了,场却没散。 百草堂外的广场上,数百名学子依旧佇立在原地。 他们看著那两道逐渐消失在山道转角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海啸的洗礼,虽然海浪已经退去,但心头的那份震颤与余悸,却始终无法平息。 风,捲起地上的尘土。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鬆动,化作了无数道复杂至极的嘆息。 “六社相印————那可是六社相印啊————”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生,眼神呆滯地望著苏秦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我在二级院待了五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场面。” “以前也就是听说某位即將结业的师兄,能得到两三家学社的青睞,那已经是了不得的荣耀了。” “可这位苏师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一种认知被顛覆后的荒谬感:“不仅六社齐至,甚至连那最难缠的万法社、最神秘的天机社,都主动送上了门。” “这哪里是新生?” “我甚至都快以为这是保送三级院的师兄了!” 旁边的人闻言,也是一脸的苦涩:“谁说不是呢?” “咱们为了那点日常分,天天起早贪黑,去药田里除草,去兽栏里餵食,累得跟狗一样,也不过勉强混个及格。” “可人家————” 那人指了指空荡荡的石阶,语气酸得像是吞了一颗柠檬:“直接满分。” “而且是—默认满分。” “这就是命啊————” 这种赤裸裸的差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如果说之前苏秦拿天元、入前五十,还可以说是天赋与运气的结合。 那么此刻这【六社相印】的出现,就是彻底宣告了一个事实—— 苏秦,已经不再是和他们在一个层面上竞爭的同窗了。 他已经跳出了那个名为“规则”的圈子,成为了那个制定规则、或者说被规则所优待的人。 而在这复杂的人群最前方。 有几道身影,显得格外沉默。 李长根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口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波澜。 唯有那双总是眯著的老眼,透过眼缝,静静地自送著苏秦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在他身旁。 是早在前几届月考中便已晋升为入室弟子的楼俊宏与程乾。 这两位,曾是百草堂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佼佼者,平日里即便谦逊,骨子里也有著几分身为“先行者”的矜持。 但此刻,两人手中的摺扇都已合拢,脸上的表情浮现著罕见的茫然。 “半个月————” 楼俊宏轻轻摩挲著扇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旁人求证:“从入门,到身兼六社,再到这满分的敕名————” “仅仅半个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程乾,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程师弟,咱们当年为了那个入室弟子的名额,熬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程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地上的青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觉得日子挺慢,每一步都挺难。” “可现在看著他————” 程乾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忽然觉得,咱们以前走的路,好像跟他走的,不是同一条道。”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嫉妒愤恨。 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就像是看著一只飞鸟掠过头顶,行人只会驻足观看,而不会想著去追。 “唉————” 一直没说话的李长根,此时轻轻嘆了口气。 按规矩,他是新晋,理应尊称这两人一声师兄。 但或许是年龄的缘故,又或许是那份独有的、属於老农般的沉稳,让他在这一刻显得並未那么动摇。 他侧过身,看著这两位比自己年轻许多、却一脸恍惚的师兄,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温吞的笑意。 “两位师兄。” 李长根的声音平缓,慢吞吞的,透著一股子看惯了秋收冬藏的淡然:“別看了。” “人和人的缘法,是不一样的。” “咱们修的是树,扎根泥土,一年长一圈,求的是个稳字,虽慢,但踏实。” 李长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苏秦离去的方向:“但他修的是风。” “风起於青萍之末,却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咱们是地里刨食的,他是天上走的。” “各走各的道,没什么好比的。” 楼俊宏和程乾闻言,身子微微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隨即对著这位年长的“师弟”拱了拱手。 神色间的茫然散去了些许,多了一份无奈的释然。 是啊。 何必去比呢? 那是自寻烦恼。 只是———— 当楼俊宏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空荡荡的山道时,眼底的那一抹复杂,却始终挥之不去。 “李师弟————” 楼俊宏忽然低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在场几人都感到心头一沉的问题。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反而带著一种近乎冷静的推测:“你说————”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 “咱们这位苏师弟————” “该不会————” 楼俊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黄昏的寧静:“该不会————咱们在这二级院里苦熬了二年、三年,还没摸到那三级院的门槛————” “他这个刚进门半个月的新人————” “反而要走到咱们前面去了吧?” 这个问题一出。 李长根脸上的那抹温吞笑意,缓缓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说修仙路漫漫,越往后越难,三级院的门槛那是天堑,哪有那么容易跨过。 可是———— 看著那还残留著六色灵光余韵的广场。 回想著那个少年从容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两道足以载入史册的敕名。 李长根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淡淡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他在这二级院待了三年,从普通弟子熬成入室弟子,自问勤勉,自问不输於人。 可如今———— 面对那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光阴———— 似乎———— 真的可能———— 跑不过人家这半个月的起步。 “这————” 李长根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转过身,步履略显蹣跚地向著自己的洞府走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认命。 只有一声极轻的嘆息,散在风里:“这世道————” “当真是————让人没处说理去啊。” 青竹幡,夜色如水。 精舍之內,烛火已残。 苏秦盘膝坐於蒲团之上,目光在那行崭新的【六社相印】敕名上停留许久,隨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面前案几上摆放的那六枚法印之上。 他拿起那枚代表【陈门社】的紫檀木牌,指腹摩挲过上面刻著的“陈鱼羊”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陈鱼羊————” 苏秦低声自语。 他那日去紫云顶拜访后,只知陈鱼羊是食味轩的怪才,是灵厨一脉的领军人物,是薪火社的成员。 可如今,这枚代表著【陈门社】社长权力的木牌,却明明白白地署著他的名字。 苏秦放下木牌,又拿起了那枚金灿灿的【聚宝社】金令,上面刻著“蔡云”二字。 “蔡云师兄是聚宝社社长,陈鱼羊师兄是陈门社社长————” 苏秦的目光微动,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紫云顶石室內的场景。 陈鱼羊与蔡云谈笑风生,关係莫逆。 “还有这几枚————” 苏秦的目光扫过剩下四枚陌生的法印。 【万法社】——丁洛灵。 【研吏社】——顾池。 【真傀社】——莫白。 【天机社】杜望尘。 除了杜望尘,苏秦对其他几个名字都很陌生。 但他並不傻。 今日这六家学社齐至,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给出的头衔都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全是“客卿”、“供奉”这类位高权重却又相对自由的虚衔。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王师兄。” 苏秦终於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正把玩著酒杯、一脸似笑非笑的王燁,轻声开口问道:“师弟有一事不明。” “今日这六社齐至,声势浩大。 但我观这六家学社,平日里似乎並无太多交集,业务更是天南地北。” “为何今日————会如此默契?” 苏秦指了指桌上的法印,目光锐利:“尤其是陈鱼羊师兄与蔡云师兄。 那日我在紫云顶,见他们二人在那“薪火社”的石室中相处隨意————” “这薪火社————与这六大紫幡学社,究竟是何关係?” “还有这几位我未曾谋面的社长————” 苏秦顿了顿,试探著问道:“他们————是否也与那“薪火社”有关?” 王燁听著苏秦的分析,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最后发出一声轻笑。 “啪。” 他將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那一脸的懒散劲儿收敛了几分,看向苏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讚赏。 “不错,脑子转得挺快。” “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头冲昏头脑,还能从这蛛丝马跡里看出点门道来。”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堆法印,语气隨意地揭开了这二级院顶层最大的秘密:“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你猜得没错。” “除了那个神神叨叨、独来独往的【天机社】杜望尘之外————” 王燁的手指在【万法】、【真傀】、【研吏】三枚法印上依次点过:“这丁洛灵、莫白、顾池————” “再加上陈鱼羊和蔡云。” “他们五人,不仅是各自学社的社长。” “更是那——【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甚至可以说————”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谓的六社相印”,其实就是薪火社”给你发的一张大请帖。” “只不过,他们没用薪火社”的名义,而是把各自的家底都掏出来亮了一遍罢了。” 苏秦闻言,心中虽有预料,但此刻得到证实,依然感到一阵震动。 一人双社? 而且是身兼紫幡大社的社长与薪火社的成员? “这薪火社————” 苏秦眉头微蹙:“究竟是个什么存在?竟能让这几位执掌一方的社长,都甘愿屈居其中?” 要知道,能做到紫幡社长的位置,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手段通天的人物? 能將这群人聚在一起———— “普通的学社,自然做不到。” 王燁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石室的屋顶,望向了那更高远的地方:“但这薪火社————” “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学社。” “它啊————” 王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凝重:“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三级院某方势力,或者说是————某个【学党】的前身!” “学党?!”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一级院的藏经阁中读过杂书,知道在大周仙朝,“党”这个字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抱团取暖的小团体。 那是—政爭!是权力!是朝堂之上的倾轧与博弈! “不错,学党。” 王燁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二级院,修的是术,求的是艺。” “但到了三级院————” “那里是预备官场,是小朝廷。” “那里的斗爭,不再是简单的法术高低,而是涉及到了理念、派系、甚至是国运的走向。” 王燁指了指东边:“蔡云那小子,別看他平日里一脸和气生財的模样,实则背景通天。” “他入二级院前,曾被一位朝廷命官、实权大员看重,批了一句命格贵不可言”。 “” “那位大员,便是京师【薪火党】的魁首之一。” “所以————” “蔡云便被提前收入了墙门。” “他在二级院建立这薪火社,甚至拉拢陈鱼羊、顾池这帮怪才————” “所图的,根本不是二级院这点蝇头小利。” “他是在为【薪火党】————搜刮人才!” “是在为日后进入三级院、甚至步入官场————搭建班底!” 苏秦听得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日去紫云顶,所见之处极尽奢华,连八品灵材都隨手可拿。 原来这背后,站著的是朝廷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场跨越了学院与官场的提前布局! “他们本身,就在谋划一个极大的计划————” 王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著有些话该不该说。 这本该是核心圈子里的机密。 但看著苏秦那双清澈且沉稳的眼睛,王燁撇了撇嘴,还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出来:“反正这事儿在顶层也不算什么绝对的秘密。” “他们想搞个大的。” “若是这计划成了,这帮人进入三级院后,將不再是从底层做起的新人。 “他们將携带庞大的资源、功勋、甚至是“政治资本”,直接空降!” “哪怕是在那天骄如云的三级院里,也能起步便是一个中层”。 “” “对於其他按部就班升学的天才而言————” 王燁冷笑一声:“这就是降维打击。” 苏秦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燁、陈鱼羊这些早已拥有保送资格的人,会迟迟不愿离开二级院。 原来是在蓄势。 是在等风来。 “这些————本来不应该告诉我的吧?” 良久,苏秦才缓缓开口,看著王燁的眼神中带著一丝复杂。 知道得越多,因果便越重。 王燁却是满不在乎地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伸了个懒腰:“是要求保密啊————但我想说就说,有什么关係?” “反正你小子也被他们盯上了,早晚得知道。” 他看著苏秦,半开玩笑地解释道:“你在月考中的表现,尤其是那最后关头的抉择————得了一个了不得的果位”关注” 。 “【冬至·復灵】。” 王燁指了指天:“冬至一阳生,是万物復甦的起点,是薪火相传的关键。” “这果位的属性,与【薪火党】的理念————太契合了。” “蔡云那帮人,估计早就把你小子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私底下也考量过无数次要不要直接吸纳你了。” “只是————” 王燁上下打量了苏秦一眼,实话实说道:“你的修为太薄,积累也不够。” “通脉五层,在他们那个全是怪物的圈子里,確实不够看。” “把你强拉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坏了他们的大计。” “所以————” 王燁指了指桌上那六枚法印:“他们才整出了这么一出“曲线救国”。” “暂时不发薪火社的请帖,而是各自出面,给你最高的荣誉,给你开放资源。” “这就是在——养鱼。” “也是在向整个二级院宣告————” “你苏秦,是他们预定的人!” 苏秦沉思良久。 他手指摩掌著微凉的茶盏边缘,目光在桌上那堆法印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枚漆黑如墨的【天机】法印上。 “师兄。” 苏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直指问题的盲点:“既是六社齐至,共尊薪火,意在为將来进入三级院铺路————那为何这局中,独独缺了那天机社的社长?” 王燁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苏秦关注点竟在此处。 “杜望尘?” “正是。” 苏秦目光微凝,分析道:“论实力,他是灵媒一脉魁首。 论势力,天机社掌情报推演,乃是布局的关键一环。 若是薪火社真想在三级院搞什么计划,没理由放过这样一块拼图。 除非————” 苏秦顿了顿,看向王燁:“是他不够格?还是————他看不上?” “呵。 “” 王燁轻笑一声,重新瘫回椅子里,双腿交叠,晃了晃脚尖:“你小子,倒是敏锐。” “薪火社选人的门槛確实高,非魁首不入,非妖孽不要。 但杜望尘————他自然是够格的。” “他不入局,不是因为別的。”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是比二级院更高的方向:“是因为————他不需要。” “不需要?” “对。” 王燁淡淡道:“蔡云、陈鱼羊、顾池————甚至包括我,我们这些人,不管家里有没有钱,但在那真正的大道官场上,都是无根浮萍。 想要往上爬,想要在那吃人的三级院里站稳脚跟,就得抱团,就得结党。” “但杜望尘不一样。”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姓杜。” “惠春县乃至青云府有名的修仙望族——杜家。”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亲哥哥,叫杜如晦。” “那杜如晦如今已是三级院的风云人物,更是在那边某个庞大学党”中占据了核心席位。” “路,人家家里早就给铺好了。” “金光大道,直通官身。 “9 王燁摊了摊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於这种有退路、有靠山的人来说,加入薪火社这种野心家”的联盟,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更高。” “这就是所谓的身在局外,自有安排。” 苏秦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 有人是在泥潭里抱团取暖,试图搭梯子登天;而有人生来就在梯子上。 这便是世家与寒门的区別,也是这修仙界最赤裸的现实。 解释完杜望尘的事,室內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没有急著说话。 他的目光从杜望尘的法印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对面王燁的身上。 看著这位平日里懒散隨性,实则心思深沉的大师兄,苏秦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將之前种种细节串联起来的念头。 “师兄。” 苏秦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篤定:“你说薪火社是“学党”的前身,是蔡云为背后的大人物搜罗人才的网。” “那————” 苏秦盯著王燁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之前提过的,那桩与陈鱼羊师兄闹翻的“辣椒油”公案————” “应当是故意的吧?” 王燁正在转动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那双半眯著的眸子瞬间睁开,精光一闪而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哦?何以见得?” “因为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你的人设。” 苏秦神色坦然,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师兄平日里看似不羈,实则心思最为细腻,最懂人心。 “9 “在一级院时,你会为了照顾那些贫寒学子的自尊,选择匿名资助,做得滴水不漏。” “在我因为钱財发愁时,你会设下必输的赌局送我银两,维护我的顏面。” “甚至就在今日,为了不让赵猛、吴秋他们感到落差,你还特意安排古青师兄將他们带回,避开了那场尷尬。” 苏秦直视著王燁:“这样一个处处为他人著想、行事极有分寸的人————” “又怎么会在明知陈鱼羊乃是厨痴、最忌讳旁人动他食材的情况下,去干那种当眾打脸、近乎羞辱的蠢事?” “而且,还是为了“嫌淡了”这种荒谬的理由?”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除非————” 苏秦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诛心:“除非,你是想藉此机会,主动斩断与他的联繫。” “或者说————你是想借著与陈鱼羊的决裂,向他背后的薪火社”,乃至那位蔡云”师兄————” “表明一种拒绝的態度。” “一种————既不伤了大家表面和气,又能让你置身事外的態度。” “王兄————” 苏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加入薪火社,对吧?” 石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灯花爆裂的“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王燁维持著那个握杯的姿势,定定地看著苏秦。 看了许久。 忽然。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謔与偽装,反而带著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这小子————” 王燁摇了摇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嘆了口气:“心思太毒。”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放下了酒杯,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种偽装,那种懒散的气质中,多了一份沉重。 “没错。” “我是故意的。” “那一勺辣椒油,是我这辈子倒得最准、也最狠的一次。” “直接把我和他们,隔出了一道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为什么?” 苏秦问道。 既然薪火社势大,又有“降维打击”这等宏伟计划,作为罗姬亲传,加入其中岂不是如虎添翼? “为什么?” 王燁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大概是因为————我师父是罗姬吧。”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苏秦听懂了。 罗姬是被贬下来的,是因为不肯结党、不肯同流合污才来到这二级院的。 作为罗姬的亲传弟子,若是转头就扎进了这最大的“党爭”漩涡里———— 那便是打了师父的脸,也是坏了自己的道心。 “蔡云的路很清晰,结党、营私、爭权、夺利。他要走的是一条从龙之路。” 王燁淡淡道:“但我这人,骨头硬,膝盖软不下来。” “让我去给那些大人物当棋子,去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这个、算计那个———— 1 “我做不到。” 苏秦默然。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兄,心中升起一股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王燁。 外圆內方,心中有度。 “那师兄————” 苏秦轻声问道:“你拒绝了薪火社,日后入了三级院,怕是会有些艰难。” “艰难就艰难唄。” 王燁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大不了当个独行侠,实在不行,我就回来种地。”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了。 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那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又有些意味深长。 “苏秦。” 王燁忽然唤了一声。 “在。” “其实————这种抉择,不仅仅是我会遇到。” “你,也迟早会遇到。” “我?”苏秦一愣。 “对,你。” 王燁指了指苏秦的眉心,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的天赋,是我见过最高的。 比我高,比蔡云高,甚至————可能比当年的罗师还要高。” “你悟出了四级点化,修成了【万愿穗】,甚至还得了那果位的关注。” “罗师在二级院待了十年。” “他一直在找人。找一个真正能懂他的道、能扛起他的旗、甚至能把他没走完的路走下去的人。” 王燁自嘲一笑:“我虽然是亲传,但我杀心太重,性子太野,且尘缘未了。” “我能护道,但未必能传道。” “但你不一样。” 王燁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名为“希望”的光芒:“你有仁心,有手段,有悟性。” “蔡云他们能看到你的价值,罗师自然也能看到。” “等著吧————” 王燁站起身,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气幽幽:“等到你真正踏入三级院的那一天。” “等到那【薪火党】或者是其他的庞然大物,拿著你无法拒绝的筹码摆在你面前的时候————” “那时候,你也会面临和我一样的选择。” “是选择加入那些庞大的学党,借风直上青云?” “还是选择像罗师那样————” “守著这几亩薄田,守著这群泥腿子,去走那条註定布满荆棘、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6 “孤臣之路?” 王燁看著苏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期许:“这个选择题,很难。” “希望到时候————你能比我选得更洒脱些。” 第143章 举贤晋升,!(求月票) 第143章 举贤晋升,大周仙官!(求月票) 苏秦端坐於蒲团之上,双手交叠於膝。 並未因王燁那番关於“孤臣”与“党爭”的宏大论述而显得热血上涌,反倒是在短暂的沉默后,眉宇间多了一抹极其清醒的审慎。 他很清楚,期许是期许,现实是现实。 罗姬也好,王燁也罢,他们看重的是那个“未来”的苏秦,是那个或许能扛起灵植一脉大旗的潜力股。 但眼下的苏秦,剥去“天元”与“敕名”的光环,不过是个通脉五层、底蕴尚浅的新生。 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这份厚重的期许,便不是动力,而是足以压垮脊樑的大山。 “师兄厚爱,苏秦铭感五內。”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那三级院的风景虽好,对於现在的我而言,终究还是太远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我只知道,若不能儘快將这身修为提上去,將手中的手段丰富起来———— 別说是做那孤臣”,便是想要在这二级院里站稳脚跟,怕是都有些勉强。” 王燁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喜欢这种清醒。 在这个人人爭渡、恨不得一步登天的修仙界,能认清自己位置的人,太少了。 “不骄不躁,难得。” 王燁直起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苏秦面前晃了晃:“既然你有这分心气,那我便给你定个期限。” “两个月。” 王燁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距离年终大考,尚有两个半月。” “前面的半个月,你可以用来適应,用来犯错。” “但剩下的两个月————” “我希望,到时候的你,不仅仅是修为上的突破。” “而是已经有了资格,去跟那帮在二级院盘踞多年的老怪物们,正儿八经地掰一掰手腕。” “去爭,去抢,那属於三级院的入场券。” 苏秦心头微凛。 两个月。 对於动輒闭关数月的修士而言,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从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成长为能够撼动二级院格局的巨头,这其中的难度,不言而喻。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 苏秦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眸光坚定:“好!” “定不负师兄所望。” 承诺既下,便是正事。 苏秦收敛心神,將话题引回了当下最紧迫的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依然滚烫的身份铭牌,指腹摩挲著上面那行代表著巨额財富的数字,语气中带著几分虚心求教的意味:“既如此,师兄。” “师弟眼下虽有薄財,却不知该如何將其化为实打实的战力。 ,“这一千三百功勋点————” “依师兄之见,该怎么用?”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关键的问题。 一千三百点。 对於普通弟子而言,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足以让他们挥霍数年、甚至直接躺平的巨款。 但对於志在三级院、志在官身的苏秦来说,这笔钱若是花在了刀刃上,便是腾飞的助力。 若是花岔了,便是最大的浪费。 王燁听到这个问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重新瘫回椅子里,手里把玩著那个空酒杯,目光在苏秦身上打了个转,似乎在考量著什么。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酒渍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钱多是好事,但会不会花,才是本事。” 王燁竖起那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玩味:“在这二级院,功勋点的用法,大体上可以分为两条路。” “两条路?” 苏秦凝神倾听。 “第一条路————” 王燁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也是这二级院里,绝大多数稍微有点脑子、有点积蓄的老生,都会选择的路。” “那便是——【攒】。” “攒?”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功勋点本就是用来兑换资源、提升实力的,攒著不用,岂不是死钱? “不错,攒著。” 王燁看著苏秦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解释道:“你以为他们攒著是为了买法宝?买丹药?” “不。” “他们是在攒—【买官钱】。” 王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二级院庶务殿的兑换列表里,有一项並不显眼,却让无数人趋之若騖的兑换项。” ” 一【吏员候补资格】。” “標价:二千功勋点。” “二千点————” 苏秦瞳孔微缩。 这价格,比他现在的全部身家还要高出一大截。 “三级院,號称是官员预备役,是通往大周仙朝核心权力的正途。” 王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但那条路,太窄了,也太难了。”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挤过去的,要么是绝世天才,要么是背景通天。” “剩下的人呢?” “那些资质尚可,却註定无缘三级院的老生,他们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结业,回去当个散修?” 王燁指了指窗外,那是百草堂弟子居住的方向:“就比如说————李长根。” “你对他应该印象深刻。” “那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明白人。 “7 “他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兢兢业业,勤勉刻苦。” “虽然他嘴上说著要衝刺三级院,还要在月考里爭一爭————”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以他的资质,那个位置,离他太远了。” 王燁嘆了口气:“所以,他这些年,省吃俭用,不去那些高耗费的灵筑,不买那些华而不实的法器。” “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道袍都捨不得置办。” “他攒下的每一一点功勋,都存了起来。” “为的,就是在他结业的那一天,能凑够那二千点。” “去庶务殿,换那一纸——【吏员候补文书】。” 苏秦听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两鬢微霜、总是穿著洗白道袍、在田间地头默默耕耘的中年汉子。 原来,那份近乎吝嗇的节俭背后,藏著的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算计与无奈。 “有了这张文书————” 苏秦沉吟道:“便能直接成为吏员?” “呵,哪有那么容易。” 王燁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我刚才说了,那是“候补”。” “所谓的候补,就是给你一个排队的资格。” “大周疆域辽阔,州县眾多,吏员的缺口虽然有,但盯著这些肥缺的眼睛更多。” “你拿著文书,去吏部掛了號,然后就是—等。” “等哪里死了人,等哪里空了缺。” “而且————” 王燁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圈:“这能不能补上缺,补的是肥缺还是瘦缺,是一直候补到老死,还是明天就能上”那就不看这张文书了。” “看的是你会不会做人,有没有门路,以及————” “你的“运气”好不好。” 苏秦默然。 所谓的“运气”,在官场上,往往就是人脉与打点的代名词。 这二千功勋点,买的不过是一个入场的门票。 至於进去之后能不能吃到席,还得看你手里有没有別的“硬通货”。 “这条路————” 苏秦轻声感嘆:“是留给那些————认命之人的。” “认命?” 王燁挑了挑眉: 任———— “或许吧。” “但对於绝大多数凡人来说,能求得一份安稳的皇粮,能有一身官皮护身,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吏员,也已经是光宗耀祖、福泽后代的幸事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谈不认命”的。” 说到这,苏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那个骑著高头大马,身穿暗红官服,威风凛凛地在苏家村宣读敕令的驛传马递—黄秋。 当初在村口,黄秋曾颇为自傲地提起,他是上一届百兽堂的优秀弟子,成绩不俗。 以他的资质,应当不至於沦落到去当一个跑腿的驛卒。 除非———— “黄秋师兄————” 苏秦若有所思地开口:“他当年,走的也是这条路?” “黄秋?” 王燁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他算是个典型。” “当年他在百兽堂,实战能力极强,若是拼死一搏,未必没有衝击三级院的一线生机。” “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务实的人。” “他知道那一线生机太过渺茫,一旦失败,不仅功勋尽失,甚至可能伤了根基。 “所以,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大考,直接用积攒的功勋换了候补资格。” “再加上他平日里长袖善舞,结交了不少人脉————” “这才在短短半年內,就补上了这个驛传马递的实缺。” 王燁指了指外面:“如今他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县里也是个人物,手里有权,兜里有钱。” “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不可高攀的人生贏家了。 ,苏秦微微頷首。 確实。 相比於那些在修仙路上死磕到底、最终身死道消或者一事无成的散修,黄秋的选择,无疑是明智且成功的。 但这———— 不是苏秦想要的路。 他手里握著的,是通往更高处的钥匙,而不是一张用来保底的饭票。 “师兄。” 苏秦目光微动,看向王燁,试探著问道:“这一条路,便是留给那些考不上三级院,但在二级院表现优异之人的退路吧?” 听到这句理所当然的推断,王燁却笑了。 他將手中的酒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懒散的眸子里闪烁著一丝异样的光芒:“是,也不是。” “苏秦,你以为————” 王燁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那些辛辛苦苦攒够二千功勋,去换取一个吏员资格的,真的全都是考不上三级院的退而求其次吗?” “你以为————” “这所谓的“吏员”,就真的只是修行路的终点,是官场最卑微的底层吗?” 苏秦一怔,有些不解。 如果能考上三级院,直接获得“贡士”身份,成为正式的仙官预备役,谁还会愿意花大价钱去买一个低人一等的吏员?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大周官制,官吏分明。” 王燁似乎看穿了苏秦的疑惑,淡淡道:“官是流水的官,吏是铁打的吏。” “正统仙官,虽然清贵,但往往要异地为官,且受条条框框的束缚极多。” “而吏员————” “虽然名义上低微,但却是深耕地方,掌握著实实在在的执行权,是真正的地头蛇。 “” “最关键的是————”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大周有一条特殊的晋升通道,名为——【举贤制】。” “举贤制?” 苏秦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被王燁指尖划出的水痕上,水渍正在青石桌面上缓慢渗开。 他重复著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在官场天平上的分量。 “不错,举贤制。” 王燁收回手,將那只空了的酒杯隨手推到一旁,身子向后一靠,寻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他看著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街头巷尾的閒事:“大周仙朝,官分九品。而每一品级之內,又细分为天、地、人三官。” “天官掌星象气运,地官理山川水脉,人官治万民生息。” “规矩上说,非三级院结业,或大考榜上有名者,不得授官印,连最低的九品人官也休想染指。” 王燁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嘲弄:“但这世上的规矩,只要是人定的,就总会给人留一道后门。 “品级高的高位官员,手握实权。 若是觉得底下做事的人合心意,便有资格向吏部递摺子,举贤”身边没有官身、却有实务经验的吏员。” “只要上头审查过了,確认这吏员身上没有大过错,底子乾净,便能直接赐下官印。 虽说初授多为品级较低的人官或地官,但————” 王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这一步迈过去,便是跨越了仙凡之別。从伺候人的”吏,变成了管人的”官,掌一方官印,受国运庇护。” 王燁转过头,看著苏秦,眼中透著一股洞穿世故的通透:“地方上,这种事见得多了。 一方县尊任期將满,临走高升之前,总会在本地安插几个自己的人。 一来是留点香火情,二来,也是为了日后在地方上还能说得上话。”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这惠春县。” 王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上一届的县尊老爷,也就是如今在府城高就的那位。 他临走前,便走了一步这举贤”的棋。” “他硬生生地,將手底下一个专门在粮仓里拿升斗量米的【斗级税吏】———— 1 “举荐成了一方正印官。” “如今那位,便是掌管著流云镇一镇治安、手里握著实打实兵权的九品人官—【流云镇巡检】。” 苏秦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数息。 茶水水面平稳,未起波澜,但他的脑海中,却已將这几句话的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 斗级税吏,驻扎各乡粮仓。 手持“鉴灵斗”,负责徵收公粮,鑑定灵米品级,定损耗率。 是个油水丰厚的富吏。 但...也始终是一个吏。 流云镇巡检,却是能在一镇之地呼风唤雨的正经官身。 这中间的跨度,若是走正途,一个农家子弟需要在一级院熬过三年,考入二级院,再熬数年,考入三级院,最后在大考中搏杀,才有一丝可能拿到那枚官印。 而走这条路,只需要那位县尊老爷临走前,在摺子上写一个名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苏秦在心中默念。 三级院的科举大考,是朝廷选拔国之栋樑的正途。 而这举贤制,便是上位者恩荫亲信、结党营私的合法暗道。 这条路,虽然没有將其他人的路堵死,甚至还给了底层吏员一个看似能“熬出头”的盼头。 但只要稍微深想一层便会明白,这“举贤”的笔,握在谁的手里? 握在那些早已身居高位的老爷们手里。 想要被举,你得先有资格站在那些老爷面前,还得让他们觉得你有被举的价值。 这比去考三级院,还要难。 因为三级院考的是修为、法术、策论。 而这举贤制,考的是投胎,是人脉,是背景,是站队。 “师兄刚才提到,这二级院的功勋点,可以用来换取吏员的候补资格。” 苏秦放下茶盏,瓷底触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王燁,思路已经完全理顺:“想必那些攒够了功勋去换吏员资格的人,图的並非是去地方上受苦,而是图这举贤”的机会。” 王燁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讚赏之色更浓:“透彻。” “但在这二级院里,把这条路看得最透,也走得最极端的————” “不在別处,而在那七大紫社之一的——【研吏社】。” “研吏社————” 苏秦目光微凝。 他记得这枚法印。 那是一枚通体如黑铁铸就、透著肃杀与律令气息的方印。 其社长,正是符司首席,顾池。 “不错,研吏社。” 王燁收起笑意,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別的学社,研究的是法术、丹药、阵法。” “研吏社,研究的只有一样东西—做官的门道。” “他们社內,不供三清,不拜天地。他们守著一座七品灵筑,名为【紫气庙】。” 王燁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仿佛要道破某种天机:“那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尊无字空碑。” “但那座庙,却有一项让无数人眼红,却又忌惮万分的神通—【观贵人】。 “观贵人?” 苏秦眉宇间聚起一团疑云。 “只需耗费一笔不菲的功勋,进入那紫气庙中,燃上一炷特製的“引灵香”。” 王燁的语速放缓,描述著那个奇异的画面:“香菸升腾,不会散去。 它会顺著地脉气运,指引出一个方向,甚至显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青烟指路的方向————” “便是你此生官场之上,能提携你、能將你举荐上去的—贵人所在。”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测算姻缘、推演吉凶的法术他听过,天机社的占下他也有所耳闻。 但这种直接將命运的轨跡具象化,直接为你指出一条攀附权贵之明路的灵筑———— 这已经不是在辅助修行了。 这分明是在篡改规则,是在用捷径腐蚀人心。 “只要看清了那青烟指的路,结交了那位贵人————” 王燁靠回椅背,语气中带著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陈述的平淡:“哪怕你只是个小小吏员,只要懂得逢迎,把握住时机,將自身的利益与那贵人绑在一起。” “被举贤当官,便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这,就是研吏社能够在七大紫社中稳坐一把交椅的底蕴。” 苏秦静静地坐在那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未曾谋面的身影,顾池。 身为符司的首席,本该有著大好前程,甚至像王燁、陈鱼羊那般,去爭一爭三级院里的风光。 但他却加入了蔡云的【薪火社】。 之前,苏秦只当他是为了结党,为了那所谓的计划。 可现在,顺著这【观贵人】的神通往下推演———— “师兄。” 苏秦的目光直视王燁,声音沉静,却带著篤定:“那研吏社的社长顾池————” “他之所以加入薪火社,甚至甘居蔡云师兄之下。” “是因为————那柱香?” 王燁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苏秦和自己各添了半杯茶水。 水流切断了短暂的沉默。 “顾池是个人才,符道上的天赋,不输任何人。” 王燁端起茶杯,看著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淡淡说道:“但他在三级院没有底子。他家里只是个落魄的书香门第,没钱没势。” “他很清楚,以他的出身,就算考进了三级院,也只是去给那些大世家、大学党做绿叶的份。” “他不想去当绿叶。” 王燁转头看向苏秦:“所以,他在那紫气庙里,上了人生中最重的一炷香。” “那道青烟,没有指向京师,也没有指向三级院。” “它指向了蔡云。” “或者更准確地说,指向了蔡云背后,那位在朝堂上有著实权,批了蔡云命格贵不可言”的朝廷命官。” 这就是真相。 不是因为义气,也不是因为虚无縹緲的联盟。 而是因为命运的指引和最精准的利益计算。 顾池看到了自己的贵人,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了薪火社的阵营。 “事实上————” 王燁放下茶杯,拋出了今晚最后一个,也是最具衝击力的消息:“就在前阵子,趁著休沐,顾池跟著蔡云出了一趟院门。” “去见了一面那位官员。” “那位大人对顾池的符道造诣,非常欣赏。” 王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等咱们这边月考的余波平息,薪火社的这摊子事交代清楚。” “顾池,便不会再去考什么三级院了。” “他会直接拿著这几年在二级院攒下的功勋点,去庶务殿换一纸委任状。” “去当一个在常人看来毫不起眼,却卡在官府喉咙眼上的吏员——【印信掌印】。” 苏秦目光微闪。 印信掌印。 他读过《大周律考》,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 这是一个专门负责看管、核发官府重要公文大印的职位。 在大周,一份公文能否生效,除了官印本身,更重要的是那印泥。 那印泥的配方和盖印的手法,皆需特殊的符师手段来完成,以此防偽,防止底下人矫詔。 这是一个绝对的机要岗位,非心腹不可任用。 也是最容易接触到核心机密、最容易在上位者面前露脸的跳板。 “那位大人缺一个信得过的、且手段高明的符师来替他把守文书的关口。” 王燁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看透局势的清醒:“而顾池,恰好需要一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实缺。” “两人一拍即合。” “顾池去那个位置上镀几个月的金,把那位大人交代的事情办妥帖了。” “年底吏部考核一到,那位大人只需在摺子上提一笔。” “顾池便能名正言顺地通过举贤制,脱去吏服,换上官袍。” 王燁看著苏秦,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弄还是感慨的弧度:“你信不信。” “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这群还在为了三级院名额拼死拼活、自詡天才的同窗————” “还得回过头来,去拜见那位已经手握官印的顾大人”。 “” “他,倒是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先成仙官了。” 话音落下。 精舍內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王燁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著苏秦。 他把这些官场里的脏东西、潜规则,把那些天才们不为人知的捷径和算计,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苏秦面前。 不是为了打击苏秦。 而是为了让他看清楚,这二级院的水底,到底藏著多大的暗流。 苏秦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如王燁预想中那般露出愤懣不平的神色,也没有表现出对顾池那种走捷逕行为的不屑。 他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垂落,看著面前那杯已经停止了晃动的清茶。 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清澈见底。 他听懂了。 顾池的选择,没有错。在那个特定的环境和出身下,用自己的符道价值去交换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这是最理智的计算。 这是一条用人脉和利益铺就的康庄大道。 只要有人提携,只要懂得分寸,便能避开三级院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烈。 轻鬆,快捷,且稳妥。 可是———— 苏秦的眼前,浮现出那株扎根於识海深处,通体金黄、流转著万民祈愿的【万愿穗】。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些跪在泥地里,捧著稻穗痛哭流涕的乡亲。 想起了王有財为了给他爭取逃生时间,毫不犹豫冲向兽潮的佝僂背影。 他拥有这世间最纯粹的力量——万民念。 他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修的是庇佑一方的法。 这种力量,来源於最底层的泥土,来源於那些最卑微却也最坚韧的凡人。 如果他选择了去依附权贵。 如果他选择了用这身本事去换取某位大人物的青眼,去走那条“观贵人”的捷径。 那他————还是那个苏秦吗? 那他识海中的那座愿力浮屠,还会稳固吗? 那些寄托在他身上的期盼,是不是就成了一场笑话? “呼————”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刚才倾听时的沉思,也没有了权衡利弊的纠结。 只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澄澈,以及一种刀劈斧砍般的坚定。 他看著王燁,声音不大,没有激昂的语调,却字字如铁,砸在青石板上:“这条路,我走不通。” 王燁看著他。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这条路有多平坦。 苏秦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微凉,入喉却带著一股子清苦后的回甘。 “我出身农家,身后没有靠山,也没有可以在紫气庙里引路的香火。” “我手里握著的,只有一把锄头,和这几亩刚刚长出青苗的地。” 苏秦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这间狭小的石室,看到了那座巍峨的三级院大门:“別人有背景。” “我只有背影。” “去攀附,去求人举荐,那得弯腰,得看人脸色。 我这身骨头,在那一级院的外舍里已经熬得太硬了,弯不下去。” 苏秦站起身来。 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出一道笔直的剪影。 他看著王燁,嘴角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所以,我还是走正门吧。” “这大周的仙官,別人能考,我也能考。” “哪怕那三级院的独木桥再挤,哪怕那大考的题目再难————” “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跨过去。” 对於苏秦那句“堂堂正正跨过去”的回答,王燁並未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將手中那只被摩挲得有些温热的茶盏放下,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既然这第一条走捷径的死路你不肯走————” 王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语气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冰冷的现实:“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大周道院的规矩,歷来森严。 想要不靠那些大人物的举荐,凭自己的本事跨进三级院的门槛,法子有二。” “其一,是用海量的资源硬砸。 去庶务殿,用一万功勋点,生生兑换一个三级院的保送名额。” “一万点。”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很清楚这个数字的概念。 他这次在月考中拼死拼活,拿了前五十,加上藏经阁悟法的机缘,以及天机社盘口的暴利,满打满算,身家也才堪堪突破一千三百点。 一万点,那意味著要在接下来的每个月里,甚至都要比这个月获取的更多。 至少还需要连续拿下三次甚至四次月考魁首,且期间不能有丝毫的资源消耗。 这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修行如逆水行舟,他不花功勋点去提升自己,別人就会花。 此消彼长之下,连霸魁首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法子,看著稳妥,实则是道院给那些世家子弟留的口子,用几代人的积累去铺一个人的前程。” 王燁收回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苏秦的眼底:“至於这其二————” “也是一条更直接、更纯粹、但也最血腥的快车道。”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 石室內的温度,似乎隨著这句话的落下而降了几分。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王燁。 “两个半月后,便是年终大考。” 王燁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黑云压城的压迫感:“你得明白,这“前二十”三个字,含金量究竟有多重。” “月考,那是关起门来,咱们灵植一脉自己人的小打小闹。 你贏了老生,拿了前五十,確实惊艷。” “但年考不同。” “那是二级院十大修仙百艺,六千名学子同台竞技的修罗场。” “你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只会种地布阵的灵植夫。” “是工司那些浑身裹在精钢机甲里、刀枪不入的炼器疯子。 是符司那些挥手间便能砸出万千雷火、法力仿佛无穷无尽的符道怪物。 是丹司那些能在无形中散布瘟疫毒瘴的毒师————” 王燁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二级院全员的比拼。” “是和这个院子里,最凶残、最优秀的那一小撮人,去爭夺为数不多的生存空间。” “在那里,你不仅会遇到叶英那等算无遗策的狐狸,遇到尚枫那种枯寂如死水的磐石————” “甚至————” 王燁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还会遇到薪火社里的那几个怪物。 那些早就拿到了保送资格、却依然留在这里为了那个计划”而不断打磨底蕴的各脉社长。” “和他们爭,是会死人的。” 寂静。 灯花再次爆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秦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因为王燁描绘的那幅残酷画卷而面露惧色,也没有喊出什么遇强则强的空洞口號。 狂妄与自卑,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垂下眼帘,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隨后抬起头,目光清明,直指当下:“师兄。” “既然路已定下,多思无益。” 苏秦语气平稳,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我这一千三百点功勋,应该怎么用?” 没有表决心,没有说自己行不行。 只有一句最切合实际的怎么用。 王燁看著苏秦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愣了半响。 隨即,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小子。” 王燁在心中暗赞。 临大敌而不乱,面对深渊而只看脚下之路。 这等务实的心性,比任何惊才绝艷的天赋都来得可怕。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还没被这段时间的虚名冲昏头脑。” 王燁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开始进入正题:“一千三百点,放在平时是笔巨款。 但放在这两个半月的衝刺期里,就得精打细算。” “常规的买法种、租聚灵阵,太慢。那叫添砖加瓦。 1 “你要做的,是改天换地。” 王燁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去借。” “再借两百点功勋凑个整,用在紫社的顶级灵筑上。” “借?” 苏秦眉梢微挑。 “我借你。” 王燁说得轻描淡写,连借条都没提:“这事儿你不用管。” 他继续说道:“二级院那些紫幡学社的压箱底宝贝,比如天机社的占天阵”,聚宝社的聚宝盆”,每一次开启的代价,都是三千点功勋。” “这价格,足以让绝大多数学子望而却步。” “但是————” 王燁指了指苏秦的眉心:“你有【六社相印】。” “这道敕名的隱藏权限,便是让你在动用这六家紫社的核心灵筑时,享有半价的特权。” “三千点,对你而言,只需要一千五百点。” “这,就是你最大的信息差和槓桿。” 苏秦微微頷首。 一千五百点,开启一次足以影响战局走势的顶级灵筑。 这確实是將功勋点效用最大化的唯一途径。 “如果你之前选了第一条路,想去当吏员————” 王燁语气淡淡:“那这笔钱,你大可砸在研吏社的【紫气庙】里。 燃一炷香,看看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在哪,然后顺藤摸瓜,去巴结,去攀附。 这叫投资人脉。” “但你既然选了第二条路,要拿这年考前二十的硬指標————” “那么,你就得把这好钢,用在刀刃上。 ,王燁目光深邃,直逼核心:“你得仔细思量,这第一笔重金砸下去,该砸在哪个灵筑上,才能最大程度地滚起雪球。” “要在最短的时间內,让你的硬实力產生质的飞跃,以此来应对下个月那场更加残酷的月考,从而攫取更多的功勋,形成良性循环。” 苏秦沉默倾听。 他知道,王燁这是在给他上课,在教他如何在这资源博弈的牌桌上做庄。 “我给你两个方向。” 王燁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聚宝社的七品灵器——【聚宝盆】。” “这东西的功效,我之前提过,能借天地气机,將物品强行拔高一个品阶。” 王燁目光灼灼地盯著苏秦:“你那株八品的“万愿穗”,如今已能让你在短时间內突破至通脉七层了吧?” “若是你花了这一千五百点功勋,將其投入聚宝盆中————” “它便能褪去八品凡胎,晋升为—七品灵植!” 七品灵植! 苏秦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七品,那甚至快触碰到三级院的范畴,是真正能引发天地异象、触及大道本源的神物。 “一株七品的万愿穗————” 王燁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若是你不管不顾,直接將其生吞活剥,那股庞大的、质变后的愿力,足以將你的气海彻底填满。” “不需要任何积累,不需要任何打磨。” “一瞬之间,便能让你立地成仙,直达——通脉九层大圆满!” 通脉九层大圆满! 这是二级院学子所能达到的极限,也是参与年考前二十角逐的最低入场券! 但紧接著,王燁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冷硬的理智:“不过,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受限於二级院的规矩,你手中並没有匹配【养气境】的高阶功法。 若是吞服七品灵物,在通脉圆满时,那溢出的海量愿力无处宣泄,不仅会造成极其令人髮指的浪费,甚至可能撑爆你的经脉。” “这是竭泽而渔的蠢法子。” “但————” 王燁看著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七品万愿穗】的真正价值,从来都不在於吃。” “它的最大功效,你前阵子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苏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间烟燻火燎的石室,以及陈鱼羊那神乎其技的烹飪手法。 “辅助————” 苏秦轻声呢喃。 “不错。” 王燁点头讚许:“八品的万愿穗,便能让陈鱼羊藉此烹飪出赋予你“万民念”敕名的金玉饭。” “若它是七品呢?” “若是你拿著一株七品的万愿穗,去找炼器堂的疯子给你铸剑?去找符司的顾池给你画符?” “甚至————去找金教习,让他用缝尸一脉的秘法,替你缝製一具护道傀儡?” 隨著王燁的描述,一幅幅宏大而疯狂的画面在苏秦的脑海中铺陈开来。 以七品万愿穗为核心主材,撬动其他百艺的顶尖大修出手。 那打造出来的底牌,將是一件件足以越阶杀人的大杀器! 这不仅仅是自身实力的提升,更是用资源去置换整个二级院顶尖战力的阳谋。 苏秦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但他並没有立刻拍板。 他看向王燁那根还未放下的第二根手指:“那第二个方向呢?” 王燁笑了笑,他知道,苏秦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其二,天机社的七品灵阵——【占天阵】。” 王燁的语气变得肃穆了许多,这涉及到他为苏秦规划的最核心的一步棋:“你不是要去考九品灵植夫的证书吗?” “这占天阵,改不了你的命,但它能定果寻因。” “你只需在阵眼之中,设定一个你想要的结果”。 阵法便会牵引这青云府周遭的地脉气运,强行將发生这个结果的概率”,放大到极致!” 王燁身子前倾,目光直刺苏秦的眼底:“你现在身负冬至”果位的关注,在城隍庙的心镜”考核中,已然內定了一个甲上”。” “你差的,只是那地方官吏评定的“实绩”考核。” “若是你先闭关,將昨夜那万愿穗反哺的愿力尽数炼化,借著天元加持,稳稳噹噹地突破到通脉七层。” “然后—— ” “你再砸下一千五百点功勋,开启【占天阵】,將实绩考核获得甲上”设定为唯一结果!” 王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以你通脉后期的修为底蕴,加上占天阵在冥冥之中替你筛选出的最完美、最契合你手段的灾情任务————”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你手!” “我敢说,你有九成的把握,能在那实绩考核上,再拿一个甲上”!” 双甲上。 这三个字一出,石室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应该记得,双甲上意味著什么。” 王燁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如黄钟大吕般在苏秦的耳畔震盪:“那意味著,你不需要在九品的泥潭里打滚。” “大周司农监会破格越级,直接將那张象徵著特权与伟力的—【八品灵植夫证书】 ,送到你的手上! ” “一步登天。” 王燁靠回椅背,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一种极深的意味深长:“苏秦,你要知道————” “在这整个二级院,六百多名灵植夫的庞大基数里。 “手里握著八品灵植证书的————” “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我和尚枫那枯木头两个人罢了。” “甚至...连青木堂的首席乔松年,和长青堂的首席焦扬都没有!” “那是权限的质变。” “有了它,只要在这大周国境之內,你便能隨意调用所有记载在册的八品杀伐大术。 不需要你耗费经年累月去参悟,不需要你乾涸气海去施展。” “法网所及,皆是你的武器库。” 王燁端起茶盏,將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给出了最后的定论:“这才是我最推荐你走的一条路。” “资源会消耗,法宝会损坏。” “唯有这官方的背书、这法网的权限,才是真正能够碾压那些老生的底牌。” 话音落下。 石室陷入了长久的静謐。 苏秦坐在那里,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有惊人的风暴在无声地匯聚。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如果说之前他在月考中的惊艷,靠的是出其不意,是“名望”的崛起。 那么,一旦他拿到了这张八品证书。 他的“实力”,也將彻底跨越那道名为时间的鸿沟,与王燁、尚枫等人並肩。 真正地、毫无水分地———— 踏入这二级院,那不足一掌之数的最顶端。 月末总结+下月更新计划 月末总结+下月更新计划 先给读者老爷们道个歉。 原计划中,这个月是要更新九十万字的。 所以,我才过年想著加七更,新年有喜嘛~ 但事实上,后面有好几更没加上,还有两天只更新了一章,只更新了八十五万字,平均一天才三万。 反倒欠了七更目前。 这个只能下个月还啦。 本来其实现实里的事不想说的,因为我认为读者老爷能订阅支持,爆更就是作者的义务,不论什么原因,只要没更上,都是作者的错。 但看到好几个很重视的读者老爷,在问小耳,耳子,你是不是不行了?加更没加上,还有两天一更...是月票到手了態度就出问题摆烂了吗? 不,不是的。 因为现实里我大伯初六走了,也就是22號。 初四的时候急速恶化的,那时候就多陪在大伯身边。 我大伯对我很好,是我爸的亲哥哥,小时候每次见我都会给我带礼物,给我零花钱,我很想他。 打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的眼睛都是有些湿的,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那么快走了呢。 我甚至记忆里都能时长浮现他的笑脸,他依旧是那么豪爽,大笑著,让我选左手右手,最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大堆零食。 守灵,办丧,儘管我做不了什么,大多是父亲操办,但我想,多陪陪他,或许他也能开心一些。 应该是有灵魂的吧,他那么善良...一定能上天堂的吧。 抱歉,小耳本来想一笔带过的,打著打著字,就又泪流满面了,说多了。 头七过了,2號应该就回归正常了。 下个月小耳会保证日两万更新。 在此基础上把应该还的加更还了。 至於读者群,大家一直说要建,但小耳有点社恐,就建一个全订群吧,人少点还敢出来聊聊天。 要人物角色的在群里说就行,都会写。 成绩还没那么好,就不建盟主群了。 但盟主生日的话,我会寄礼物的。 谢谢有你们的支持。 加更没做到,就不求月票了。 小耳下个月会努力更新的。 下个月,会在日两万的基础上,一千月票加一更,长老加一更,盟主加两更。 相信小耳吧,小耳会和大家一起,把这个故事呈现好的! > 第144章 王燁託孤,养望秘术(求月票) 第144章 王燁託孤,养望秘术(求月票) 石室之內,灯花发出极其微弱的“哗剥”声。 淡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界。 对於王燁铺陈出的那条通往八品灵植证书的通天大道,苏秦没有立刻出声附和。 他垂著眼帘,视线落在茶盏里那几片已经舒展开来的粗茶上,修长的手指在温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节奏很慢,很稳。 他深知,王燁的建议,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演,都是当下性价比最高、也最为稳妥的一条路。 先稳境界,再借占天阵之势,拿双甲上,换八品证书。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足以让他在二级院彻底立於不败之地,甚至直接拥有与王燁、尚枫这等顶尖人物平起平坐的底蕴。 换做任何一个刚刚暴富的新人,此刻恐怕早已热血沸腾,满口应下。 但苏秦的心底,却有著另外一盘帐。 他的目光穿过那杯茶水,仿佛看到了识海深处那道淡蓝色的光幕。 他有面板。 有这能將努力绝对量化、无视所谓“悟性壁垒”的底牌。 这意味著,只要给他时间,这世间任何一门法术、任何一项技艺,他都能一步步肝到极致。 这一千三百点功勋,对於別人来说或许是毕生积蓄,需要精打细算、毕其功於一役。 但对於苏秦而言———— 这不过是一笔启动资金。 是一块用来撬动更大资源版图的敲门砖。 只要他在月考中继续保持这种统治力,功勋点只会源源不断。 他不需要像旁人那样,做这种“孤注一掷”的单选题。 “师兄。” 沉默良久后,苏秦缓缓抬起头:“天机社的占天阵,与聚宝社的聚宝盆,確实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那————” 他语调平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其他的学社呢?” 王燁正欲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撩起眼皮,半眯著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意外,隨即,这抹意外化作了极深的讚赏。 在面对“八品证书”这种几乎能让人丧失理智的诱惑前,还能保持这份清明,甚至跳出他划定的框架,去索要整个棋盘的视野。 这份心性,比那所谓的“天元”名头,更让人心惊。 “你小子的胃口,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王燁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並没有因为苏秦的“不听劝”而恼怒,反倒是像一个正在清点家底的掌柜,语气变得耐心了许多。 “也罢。既然你手里握著那六枚法印,这二级院的底,你迟早都得摸清。” “那我就给你交个实底。”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先说【万法社】。” “丁洛灵那女人执掌的地方。 他们手里捏著的那座七品灵筑,名为万法阁”。” “这地方没別的花哨,就一个用处——灌顶。” “只要你缴纳足够的功勋,进入阁中,它能强行截取天地间游离的道韵,直接在你的神魂深处,烙印下一门七品法术的核心真意。” “虽然这种强行塞进脑子里的东西,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发挥出的威力要打个折扣,且后续很难再有寸进。” “但那毕竟是七品法术。” 王燁声音微沉:“对於那些卡在瓶颈多年、或者急需一门杀伐大术保命的人来说,这就是一条捷径。” 苏秦微微頷首。 这“万法阁”的效用,听起来霸道,但实则透支潜力。 对旁人或许是神技,但对他这个有面板的人来说,却显得有些鸡肋。 他最怕的,就是没有进度条。 最忌讳的,便是这种无法自己掌控“熟练度”的空中楼阁。 “再说【陈门社】。” 王燁竖起第二根手指,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陈门社的那座七品灵筑,叫【东风殿】。 “这地方————说实话,有些邪门。 95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殿的规矩,讲究一个“借”字。” “只要你提供某位先贤大能遗留下来的手札、法器,或者是一丝残存的气息。 进入东风殿后,阵法便能牵引时空回溯,让你在短时间內復刻”那位先贤的举止与神韵。” “在那种状態下,你可以轻而易举地领悟特定的偏门法术,或者在炼丹、制符时,获得特定的完美结果。” 王燁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警告:“不过,借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沉浸在先贤的道韵中太久,极容易被对方的意志同化,迷失自我。 从东风殿出来后变成疯子、痴儿的,二级院里也不是没有过。” 苏秦眼神微凝。 这种类似“请神上身”的灵筑,確实诡譎。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用来突破死局,倒是一张奇牌。 “至於最后那一家————” 王燁放下了手,双手交叠在一起,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甚至带著一丝隱隱的忌惮:“【真傀社】。 “” “这学社,不同於其他六家。” “它是二级院里,所有不入流、或者说极度小眾的偏门教习门下弟子,抱团取暖攒出来的堂口。” “里面什么人都有。 有像莫白那样辅修炼丹的【相面师】,有在乱葬岗挖死人骨头的【缝尸人】,还有整天拿著罗盘找龙脉的【风水师】。” “这些人路子野,手段阴。” 王燁抬眼看向苏秦:“他们共用的那座灵筑,最为奇特。甚至连品阶,都无法准確界定。” “它没有固定的功效。” “它的作用,会隨著主管者的不同、使用者诉求的不同,而產生千奇百怪的变化。 发挥得好,能有七品神效。 发挥得差,连九品都不如。” “用莫白那个阴阳人的话来说————” 王燁学著莫白那种沙哑低沉的嗓音,幽幽说道:“那不叫法术功效,那叫——“命数”。” “他主修相面,辅修炼丹。 若是由他主管那座灵筑,他便能堪破你命格中的一线生机,將那虚无縹緲的运道”,融入一炉丹药之中。” “吃下去,或许修为暴跌,但绝症痊癒。或许当场七窍流血,却破了心魔。” 王燁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这三家的底细,便是如此了。” “怎么用,用在哪家,端看你日后遇到什么样的坎。” 王燁讲得很细致。 细致到了甚至將这三家灵筑的弊端、隱患,以及背后那些执掌者的行事风格,都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地餵给苏秦。 石室內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苏秦坐在原处,並没有如往常那般,在听到这些隱秘情报后露出思索的锋芒。 相反,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安静。 他看著对面那个毫无坐相的紫袍青年。 王燁今天的话,太多了。 多到了有些反常的地步。 平日里的王燁,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 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绝不多说半个字。 哪怕是提点,也多是点到即止,让你自己去悟。 可今晚。 从剖析“买官”的潜规则,到拆解“双甲上”的晋升路线,再到现在事无巨细地交底三大紫社的核心机密。 这已经不是在提点一个师弟。 这更像是在———— 交接。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如同深秋的寒潭之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苏秦的心头。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著权势与资源的法印。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王燁。 注视著那张看似放荡不羈、实则在眼角眉梢隱藏著极深疲惫的脸庞。 “师兄。” 苏秦的声音打破了石室內的静謐。 他的语调很轻,没有半分质问的尖锐,却带著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你心中————已经做好决定了。” 王燁正准备去够酒壶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眼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自己藏得如此深的心思,竟然会被这般轻描淡写地点破。 “什么决定?” 王燁收回手,乾笑了一声,试图用一贯的散漫来掩饰:“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还在抉择当中,是去三级院,还是————” “你別骗我了。 “,苏秦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就那么直直地迎著王燁的眼睛,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铁:“你若还在抉择,若还打算在这二级院里继续蛰伏————” “你今晚,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苏秦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未乾涸的茶水渍:“你今天,把这二级院里的水有多深、底有多厚,把那些官场上的暗道、学社里的杀机,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这般仔细的谋划,这般不厌其烦地规划未来的路————” “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参谋一次月考的奖励。” 苏秦看著王燁,眼底浮现出一丝隱忍的复杂情绪:“你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放弃薪火社,放弃那些人谋划的大计。” “你决定————提前去三级院了。” 石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落针可闻。 王燁脸上的那一抹偽装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在苏秦这种心思如妖的人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秦並没有停止,他的声音在寂静中继续迴荡,剖开那层最隱秘的窗户纸:“你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要拔高我,甚至不惜违背罗师顺其自然”的理念,让我去走那条用功勋砸出八品证书的捷径————” “是因为你想让我儘快地成长起来。” “快到能够无视那些资歷,快到能够压服那些不服气的老生。” “你是想————” 苏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了最后半句话:“在这胡门社里,留下一个能真正扛鼎的人。” 风声,在窗外骤然静止。 那盏孤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 两人之间的石桌,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沉默,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两人死死地罩在其中。 良久。 “嘖。” 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咂嘴声,打破了这令人室息的死寂。 王燁猛地直起身子。 他没有嘆息,没有伤感,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那副表情,就像是一头被踩到了尾巴、强行露出獠牙的老虎。 他恶狠狠地盯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恼羞成怒的烦躁:“你小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別聪明?” “看破不说破,这道理你爹没教过你?”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仰起脖子,將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砰”的一声,酒壶被重重地砸在桌上。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老子也懒得跟你装了。” 王燁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绝:“是。” “我已经定了。” “我不等了,也不想跟蔡云他们玩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了。” “这二级院的池子太小,水太浑,养不出我要的真龙,只养得出一群满肚子算计的王八。” 他身子前倾,那股属於通脉九层大圆满、隨时可能踏破桎梏的恐怖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桌上的茶盏微微震颤。 “我王燁修的道,不容许我在这里继续腐烂下去。” “就像当时我在一级院晋升二级院时一样,我没有像徐子训一般选择留下。 而是选择先晋级,最后一步快,步步快。” “我要去三级院。” “去那座真正的修罗场里,去给罗师,去给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王燁死死地盯著苏秦,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所以,既然你什么都看明白了。 “7 “那就给我把这担子挑起来!” “別在这儿跟我悲春伤秋,也別扯什么不捨得。” 王燁的声音冷硬如铁:“既然得了天元,既然入了我胡门社的门。” “那就赶紧、快点给我成长起来!” “把你的修为提上去!把那张八品证书拿到手!把那些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朝胡门社伸爪子的人,全给我剁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蒲团上的苏秦,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及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迫切:“別让我等太久。” “我压制境界的时间————” “不多了。” 那是功法圆满后的本能溢出,是天道规则的强制牵引。 他已经压不住了。 苏秦坐在那里。 承受著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听著那近乎呵斥的“託孤”之语。 他没有站起来反驳。 也没有说什么“定不辱命”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王燁。 看著这个用最粗暴的方式,掩饰著內心那份师门羈绊与责任感的男人。 片刻后。 苏秦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言语。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无比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下。 就这一下。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看到苏秦点头,王燁那紧绷得犹如满月之弓的身体,才终於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他眼底的那抹凶戾与烦躁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被一层淡淡的疲倦所掩盖。 “行了。” 王燁转过身,不再去看苏秦。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轻缓:“婆婆妈妈的,平白浪费了老子这么多口水。” 他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 夜风夹杂著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气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紫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依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但那最遥远的天际线处,已经隱隱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走吧。” 王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丟下一句话:“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去洗把脸,换上你那身金叶袍。” “我们一起去后山小院。”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入苏秦的耳中:“准备准备。” “去迎接你成为入室弟子后的————” “第一堂课。” 晨嵐未散,天边翻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苏秦换上了那身象徵著百草堂核心的竹青色金叶袍。 流云锦的料子贴在身上,微凉,却將昨夜那一场长谈留下的些许疲惫尽数熨平。 他推开门,王燁已在竹林小径上等候。 这位平日里总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大师兄,今日竟难得地將那身暗紫锦袍穿得规规矩矩,甚至连束髮的木簪都插得一丝不苟。 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草茎不见了,眉宇间的那股子慵懒与戏謔也收敛得乾乾净净。 两人没有交谈。 王燁只是微微頷首,转身迈步。 穿过青竹幡的重重阵法,避开了山腰处那些已经开始晨练的普通学子,他们沿著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隱秘石阶,向著百草堂后山的最深处拾级而上。 越往上走,周遭的灵气反倒越发稀薄。 没有了大型聚灵阵那种人工雕琢的浓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草木枯荣自然交替的萧瑟与寂静。 山道尽头,是一扇柴扉。 半人高的篱笆墙,围著一个並不宽的小院。 院內有两株老梅,一方石桌,一口边缘爬满青苔的古井。 除此之外,別无长物。 这里,没有“青云养灵窟”那般五品灵筑的宏大气象,也没有薪火社那般纸醉金迷的奢华。 但当苏秦站在那扇柴扉前时,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里是百草院。 罗姬的道场。 “吱呀” 王燁伸手,轻轻推开柴扉。 没有禁制波动,也没有阵法阻拦,就像是推开一户寻常农家的院门。 苏秦跟著王燁跨过门槛,视线豁然开朗。 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已然摆放著十个紫金丝线编织的蒲团。 呈半月形,分作两排。 前排六个,后排四个。 此时,院內已有八人端坐其上。 听见木门推开的声响,那八人並未如寻常学子般起身寒暄,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了一分。 但当苏秦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晨光中时,院內那原本死寂如潭水般的气机,却在瞬间泛起了无数道微不可察的涟漪。 苏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前排左起第一位空著,那是王燁的位置。 第二位,是一身灰衣、形同枯木的尚枫。 他闭著眼,但在苏秦踏入小院的剎那,他那放在膝头枯瘦如柴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第三位,叶英。 这位精於算计的师兄並未闭目,他迎著苏秦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十分自然地微微頷首,算作致意。 那是聪明人之间无需言语的认可。 第四位,沈俗。 她眸光微垂,视线落在苏秦领口的那枚金叶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归於平静。 第五位祝染,第六位诸葛天,皆是百草堂久负盛名的老牌入室弟子,此刻亦是投来了审视中带著几分凝重的目光。 这六人,是百草堂真正的底蕴。 而在这六人之后,后排的蒲团上,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 第七位楼俊宏,第八位程乾。 这两位在两届前晋升入室的师兄,此刻看著苏秦的眼神,隱隱透著一丝不自然。 他们是前辈。 论资歷,他们早了苏秦数月成为入室弟子。 但论昨日月考的声势,论那“天元”与“护生侯”的双重敕名,他们在那金光万道的稻浪面前,不过是陪衬的绿叶。 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种身份与资歷的倒掛,让这两位心气颇高的师兄,坐在蒲团上的身姿显得有几分僵硬。 至於坐在第九个蒲团上、头髮花白的李长根,则是早早地向苏秦投来了一个感激且和善的眼神。 苏秦的视线在眾人脸上一一掠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自己的走入,这小院內原本固有的某种气场平衡,被硬生生地挤开了一道裂缝。 那些微微頷首的动作,那些深邃凝重的目光,无一不在传递著一个信息一他苏秦,一个刚入门半月的新生,在这代表著百草堂最高权力的十人核心圈子里,其隱形的声望与地位,已然越过了后排的三人,直逼前排的那些老怪物。 这是实力打出来的体面。 王燁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交匯。 他走到前排那个唯一空著的首座蒲团前,没有了在外面那种歪歪扭扭的坐相,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摆,双膝盘曲,身腰挺直,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大师兄落座,场间的气氛瞬间一凝。 苏秦收回目光。 他没有去看那些隱隱带著敬畏或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因为自己身上那层耀眼的光环,就生出什么逾越的念头。 他步伐平稳,径直走向了后排最边缘、也是这小院內最末端的一个位置。 第十个蒲团。 撩起下摆,转身,落座。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分的不甘。 楼俊宏和程乾见状,眼底的那一丝紧绷悄然鬆懈,隨即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复杂。 一个拥有碾压同儕实力的天才固然可怕,但一个明明拥有掀翻桌子的实力,却依然愿意按部就班、守著规矩落座的天才———— 才真正让人感到心寒。 因为这意味著,他所图谋的,根本不是这座位前后的意气之爭。 苏秦眼观鼻,鼻观心,气息內敛。 坐第十,是因为他在月考中的排名是第四十八,在十个入室弟子中,位列末席。 这里是百草院。 是罗姬的道场。 在这里,外面的名声、敕名、甚至未来的潜力,都是虚妄。 唯一能决定你坐哪里的,只有那冰冷且绝对的成绩。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小院那间並不起眼的茅草屋门后传来。 只这一声,院內那十股各自流转、互不相让的气机,如同老鼠见猫,瞬间被压製得服服帖帖。 房门推开。 罗姬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中拿著一卷竹简,缓步走出。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整个小院的草木似乎都停止了摇曳。 “拜见罗师。” 十人齐齐俯身,双手伏地,声音低沉而整齐。 罗姬並未应声,他径直走到老梅树下,那方石桌后的主位上盘膝坐下。 他將那捲竹简隨意地搁在石桌上,抬起眼帘,目光平淡如水地扫过下方。 那视线从王燁开始,一一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哪怕是今日第一次踏入这小院的李长根,哪怕是昨日引得全院侧目、拿了双敕名的苏秦。 在罗姬的眼中,他们似乎与平日里的那些草木並无不同。 “月考已毕,名次已定。” 罗姬开口,声音乾涩,不带丝毫情绪:“这是过去的事,无需再提。” 他將手放在膝盖上,直入正题,没有半句废话:“王燁。” 坐在首位的王燁立刻直起身子,神色肃穆:“弟子在。” “这几日,那《万愿穗·点化苍生》的三级推演,可有窒碍?” 罗姬问得极直接。 王燁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答道:“回罗师,借著昨日灵窟內的生灭流转,弟子已窥见一丝因果缝隙。 如今气机已圆融,並无疑问。” 罗姬微微頷首,目光移向第二人。 “尚枫。” “弟子在。”枯木般的声音响起。 “《枯荣诀》剥夺生机时,那股反噬的死气,压得住么?” 尚枫那毫无生气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却透著一股子狠绝:“压得住。弟子已將死气引入左臂废脉,死中求活,尚有一月时间去磨。” 罗姬点了点头,並未给出解决之法,只是说了一句:“死气若溢,便断臂。莫要因小失大。” “弟子谨记。”尚枫深深叩首。 “叶英。” “弟子在。”叶英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满是恭谨。 “你的《草傀术》,数量多则神念散。 昨日在灵窟,你操控百傀自爆,虽然挡住了兽潮,但阵型散乱,若是遇到懂得阵法的妖物,一击即溃。” 罗姬一眼便看穿了叶英昨日战法中的致命缺陷:“分心不如聚神。把你那些用来做生意的心思收一收,去藏经阁借一本《千机阵解》,把草傀按阵法走位。” 叶英额头渗出一丝冷汗,连忙应道:“是!弟子今日便去。” 罗姬的声音在小院內不急不缓地迴荡。 他从主燁开始,按著座次的顺序,依次向下询问、点评。 沈俗、祝染、诸葛天————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弟子,皆是拋出自身在修行八品法术时遇到的最核心、最致命的 瓶颈。 而罗姬的回答,往往只有寥寥数语。 不讲原理,不讲长篇大论,就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中病灶。 或是一句指引,或是一句苛责。 苏秦坐在最后方,静静地听著。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急躁,反而越听,越觉得心惊。 这些前排师兄师姐们提出的问题,极度高深。 涉及到五行逆转、神魂分化、因果缠绕————许多词汇和概念,苏秦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那是通脉九层圆满、甚至半只脚踏入养气境的大修,才需要考虑的“道”之壁垒。 而罗姬的解答,更是高屋建瓴。 他就像是一个站在山巔的巨人,俯瞰著这些还在半山腰摸爬滚打的攀登者,隨意地指出他们脚下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条小路是通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直到第七位的楼俊宏、第八位的程乾被一一问过。 罗姬的目光,终于越过了前两排,落在了最后方。 “李长根。” 李长根浑身一颤,慌忙直起身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弟子在!” “你根基扎实,但天赋受限。那九品《聚气结穗法》你已烂熟於心,但八品法术迟迟不能入门“道成”。” 罗姬看著这个年岁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弟子,语气中少了一分冷硬,多了一分中肯:“莫要去死磕那些杀伐之术,那不適合你。去库房领一枚《厚土培元功》的玉简,先把地基打成铁板,再谈其他。” “是!多谢罗师指点!”李长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眶微红。 最后。 罗姬的视线,终於平移到了最后一个蒲团上。 落在了那个一袭青衫、神色从容的少年身上。 “苏秦。” 苏秦双手交叠,微微俯身:“弟子在。” 罗姬看著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因为他昨日的惊艷表现而生出半点波澜。 甚至,他连问都没有问苏秦昨日在灵窟中点化八品万愿穗的细节。 “通脉五层。” 罗姬吐出四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虽然破境快,但底子太薄。许多常识与经脉运转的细微之处,你还未曾打磨圆满。” “近日,莫要再强行拔高境界,亦莫要再去翻阅那些高阶的杀伐术。” “將《通脉决》在体內运转一万个大周天。把你那靠著外力强行撑起来的丹田,给我夯实了。” 没有讚赏,没有惊嘆,更没有传授什么惊世骇俗的秘法。 只有一句最枯燥、最基础的夯实基础。 “弟子谨遵师命。” 苏秦神色未变,恭敬应诺。 询问完毕。 罗姬收回目光,手掌轻轻覆在那捲竹简之上。 “今日,有两位新晋弟子入我百草院。” 罗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开始宣读这小院里铁打的规矩:“百草堂的规矩,是公平。这百草院內,更是如此。” “在这里,不论出身,不论天赋,不论你在外面有多大的名头。” “老夫讲课,只认一样东西—进度。”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那股子绝对理智的冷酷,让空气都凝结成冰:“小院的课,將优先按照排在首位、进度最高之人的境界来开讲。” “听得懂,是你们的造化。听不懂,是你们底蕴未到。” “老夫不会为了照顾后面的人,而去放慢讲课的脚步。”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跟不上,便只能被拖在后面吃灰。” “有不懂的,下课后自行去藏经阁查阅,或是向排在前面的师兄请教。” “都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十人齐声应答。 苏秦坐在最末的蒲团上,听著罗姬这番近乎不近人情的宣告。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膝头那淡青色的衣摆。 他的心中,没有生出丝毫因为被“忽视”或“冷落”而產生的不快与委屈。 更没有因为自己是“天元魁首”,却只能坐末席听天书而感到屈辱。 相反。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舒展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他在心中低语,心念澄明如镜。 天才?名头? 那些东西在外面或许能唬人,能换来资源和敬畏。 但在罗姬这里,在探求大道的路上,那些虚名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变现成实力的天赋,就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罗姬今日因为王燁修为最高、进度最深,便以王燁的境界为基准讲课。 这很冷酷,但这最合理。 “我有面板在手,有天元加持。” 苏秦的眸光在心底深处闪烁著坚定而冷静的光芒。 “我缺的从来都不是悟性,而是时间与积累。” “今日,我坐在这第十个蒲团上,听著那些晦涩难懂的七品、甚至六品的大道真意,或许如听天书。” “但这天书,终究会化作我面板上的熟练度,化作我向上攀爬的基石。 c “今日,罗师因为实力去优待王燁,优待尚枫。” 苏秦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那一个个深不可测的背影,直视著讲台上的罗姬。 那清澈的眼神中,藏著一股子足以燎原的星火。 “那么明日————” “只要我一步步肝上去,將这通脉五层的短板补齐,將那八品法术推至圆满。” “这绝对的公平,便会成为我最强大的武器。” “终有一日。” “罗师的这堂课,也会因为我的实力————” “而专为我一人开讲。” 苏秦双手交叠,收摄心神。 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罗姬端坐於主位,目光自左向右,在那十个蒲团上缓缓扫过一圈。 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做刻意的停留,最终视线平视虚空,开口道:“上一堂大课,我曾言及,赤谱法术如构筑楼阁,需明理,需拆解。” “今日,百草院內只有你们十人。我便不再说那些大而化之的宽泛之语。” 罗姬的声音依旧乾涩,不带烟火气,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如同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眾人的道心之上:“在二级院,无论你们修习何种百艺,切记一条铁律“,“法术,贵精而不贵多。” 此言一出,后排的几人神色微动。 在这个危机四伏、强调手段底牌的修仙界,多一门法术便多一条命,这是散修和底层修士的共识。 但在罗姬口中,这“多”,却成了一种忌讳。 “贪多嚼不烂,这是蠢人的通病。” 罗姬並未在意台下的细微反应,继续说道:“在一级院,教习会让你们多看、多学,那是为了帮你们找到那条与自身体质、心性最契合的灵气迴路。” “但入了二级院,进了这种子班,你们的“道”便已初见雏形。” “此时若还四处撒网,今日学《草爆术》,明日看《缠丝诀》,除了让你们的丹田气海变得驳杂不堪,毫无益处。”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石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专精一门,將其推演至极致。摸透了它的生克变化,掌握了它的底层规律。” “一法通,则万法通。” “这,才是以点破面的堂皇正道。” 他抬眼,目光中透出一股洞悉大周仙朝运转法则的冷锐:“你们以为,大周司农监为何要设立考证”之度?” “九品灵植夫证书,八品灵植师证书。” “那不仅仅是一层身份的皮,更是一把开启人道法网的钥匙。” “只要你在一门本职法术上做到了极致,考取了九品证书。” “那么,藉由法网的权限,大周仙朝记载在册的所有九品灵植术,你皆可如臂使指地调用。” “考取了八品,便能调用所有八品。” 罗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直指本源的厚重:“朝廷,不需要你们去浪费光阴,做那什么都会、却什么都不精通的庸才。” “朝廷要的,是你们在这“专精”的过程中,所磨礪出的那股——“神”。” “这股神,这股將某一门法理推演至巔峰所养成的习惯————” “才是你们日后踏入三级院,去与那冥冥之中的果位”进行交流,並最终在果位上刻下自己名字的—唯一凭证!” 风,静了。 小院內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粘稠。 苏秦坐在第十个蒲团上,双手交叠,脊背挺直。 他微微低著头,看似在恭敬聆听,实则心海之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果位留名————”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秦认知中一扇紧闭的铁门。 他在此刻,终於领悟了。 领悟了为什么那些真正的绝顶天才,哪怕觉得罗姬古板、严苛、不近人情,也要削尖了脑袋往他门下挤。 因为眼界。 因为格局! 寻常的二级院教习,如冯教习、彭教习,他们教的是“术”,是如何在月考中拿高分,如何赚取功勋点,如何在二级院里活得滋润。 他们的天花板,就在二级院。 但罗姬不同。 这位被贬謫的教习,他站在这里,目光却始终盯著三级院,盯著那高高在上的朝堂。 他看似在讲二级院的基础法理,实则———— 他是在用二级院的课,讲三级院的—道! 他在教他们,如何提前去適应那个涉及到“神权”与“果位”的更高维度的世界。 这是降维的指导,是直指核心的真传。 这种知识,在庶务殿里花多少功勋点都买不到。 “难怪————” 苏秦心中暗嘆:“在这等名师座下,只要能跟得上进度,便是头猪,也能被餵成一头能飞天的龙。” 讲台之上。 罗姬的话语並未停顿。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第一排的几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了叶英的身上。 那张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称之为“讚许”的神色。 “这一点,叶英做得很好。”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了那个贼眉鼠眼、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青年身上。 “此次月考之前。” 罗姬语气平淡地陈述著:“叶英於闭关之中,有所顿悟。” “他並未去贪图其他法门的威力,而是將自身那门早已达到五级道成”之境的《草傀术》,再次进行了深度的拆解与重构。” “以专精为刃,劈开壁障。” “跨越了八品的极限,领悟出了七品法术—【万物化傀】。 9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闷雷,在后排几人的耳畔炸响。 楼俊宏和程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李长根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腕一抖,险些將袖口撕裂。 七品法术! 在二级院,八品法术已是核心传承,是决定能否进入前五十的底牌。 而七品———— 那是近乎於触碰到三级院的专属领域,是触及到天地底层规则的禁忌手段! 能在二级院,以未结业之身,无师自通领悟出七品法术————这等才情,已非“天才”二字可以概括。 “难怪————” 李长根心中苦涩呢喃:“难怪他在月考之中,能以一己之力,正面击溃青木堂的乔松年和长青堂的焦扬,稳坐这第三把交椅。” “七品对八品,那是真正的降维碾压啊。” 听到罗姬当眾的夸讚。 叶英並没有露出什么狂喜之色。 他只是微微欠身,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將眾人的震惊尽收眼底,隨后露出了一个极其谦逊、甚至显得有些靦腆的笑容:“罗师谬讚了。” “弟子不过是运气使然,侥倖在那五级道成的关口上,看到了一丝虚妄,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若无罗师平日里的教导,弟子这块顽石,如何能开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將功劳尽数推给了教习与运气,姿態放得极低。 但那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的精明光芒,却昭示著此人內心的极度清醒。 而坐在最后一排的苏秦。 此刻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那个困扰了他数日的谜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六日前的深夜。 藏经阁內,阵法三鸣,木气冲霄。 当时所有人都误以为,是那位提前出关的叶英师兄,在阁內厚积薄发,將《草木皆兵》领悟到了四级点化之境。 甚至连邹文邹武,都对此深信不疑。 但此刻,苏秦终於明白了。 “大家以为他领悟的是四级————” “但实际上,他那日所悟的,根本不是什么四级八品法术,而是更上层楼的七品大术【万物化傀】!” 苏秦看著前方那个微微躬身、笑容谦卑的叶英,心中默默思索。 这就是顶尖入室弟子的实力么? 高台之上。 罗姬看著谦逊的叶英,並未对他的客套之词作何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隨后,他的自光从叶英身上移开。 並未在苏秦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跳过了王燁,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如枯木般死寂的身影上—尚枫。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少了几分宏大,多了一分属於这门道统开创者的冷峻。 “叶英能另闢蹊径,在《草傀术》上走出自己的路,那是他的造化,亦是一件好事。” 罗姬缓缓说道,自光並未离开尚枫:“但,作为我罗姬的亲传与入室弟子。” “老夫私心里,更希望你们,能以【万愿穗】为核心,去参悟那神权之理。” “只是————” 罗姬轻嘆了一声,这声嘆息极轻,却透著一股子寂寥:“万愿穗这门法术,终究是老夫当年在南荒观摩淫祀,去芜存菁后,自己强行拼凑出来的路。” “它没有前人的经验可循,没有古籍可供查阅。” “老夫穷极心血,將它推演至了七品之境。” “再往上,前路已断,步步维艰。” 此言一出。 小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秦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虽然知道【万愿穗】是罗姬自创,却没想到,这门直指神权核心的法术,其上限竟然被锁死在了七品。 连这位深不可测的教习,都未能將其推演至更高的六品、乃至五品? “八品【聚沙成塔】,讲究的是收、是敛、是夯实地基。”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暮鼓晨钟:“而七品————” “这门法术的七品真意,名为——【点化苍生】。” 罗姬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尚枫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从八品跨越至七品。” “从聚沙”到点化”。” “这其中的关窍,不在於你吸收了多少愿力,也不在於你的神魂有多么凝练。” “想要领悟这七品的真意————” 罗姬伸出两根手指,重重地在石桌上敲击了两下:“只有两个字” “【养望】!” 轰! 这两个字一出,前排的几人,神色陡变。 尚枫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团惨绿色的幽火,整个人如同枯木逢春,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连呼吸都停滯了。 沈俗那双狭长的凤眼也是微微睁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死死盯著罗姬的唇齿,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甚至连一直懒洋洋的王燁,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眼神微凝,陷入了深思。 【养望】。 这两个字,对於这些困在八品巔峰、苦求七品门槛而不得的绝顶天才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眼前最厚重的那层迷雾! 然而。 与前排这种如饥似渴、醍醐灌顶的氛围截然不同。 在小院的后半段。 楼俊宏、程乾、李长根。 这三位在外面风光无限的入室弟子,此刻的眼神中,却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茫然。 他们看著罗姬,听著那句如同天书般的“养望”,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苦涩,以及————一种被深深无力感包裹的失望。 不懂。 完全听不懂。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们的【万愿穗】,別说八品圆满了,有的人甚至还在八品的入微中打转。 连塔基都没建好,教习现在却在跟他们讲怎么用这座塔去点亮天上的星辰。 这步子跨得太大了。 大到了扯碎了他们的理解能力,变成了一种拔苗助长的折磨。 “这便是————百草院的规矩么。” 李长根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在心中无声地嘆息。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在入室之前,那些老生看他的眼神里,除了羡慕,还有一种复杂的同情。 在这里,公平被演绎到了极致的残酷。 教习不会因为你听不懂而放慢语速,一切教学资源,只向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倾斜。 跟不上,就是跟不上。 你只能坐在这里,听著那些你这辈子都可能用不上的大道真理,像个局外人一样,感受著自己与真正天才之间的鸿沟。 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煎熬。 可是。 在这片令人室息的茫然之中。 坐在最后方、第十个蒲团上的苏秦,却是一个绝对的异类。 他没有茫然,没有失落,更没有那种跟不上进度的焦虑。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神色端庄且平静。 在外人看来,他或许是在如听天书般强行记忆。 但实际上———— 他的注意力,一大半都集中在了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 【聆听名师传道,解析《万愿穗》七品进阶核心要义————】 【万愿穗·聚沙成塔1v4(155/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62/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78/200)】———— 数据,在平稳且坚定地跳动著。 每一次闪烁,那些对於旁人而言极其深奥、晦涩的法则碎片,便会被这不讲道理的面板强行拆解、消化。 那些关於“养望”的法理,那些关於七品门槛的认知,如同清泉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识海,化作他自己最直观、最本源的底蕴。 “养望————养望————” 苏秦在心中细细咀嚼著这两个字。 隨著面板的解析,他渐渐明白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原来这就是通往七品的路————” “非是用蛮力去堆砌,而是要用自身的“名望”与“德行”去承载。” 看著那不断逼近满级大关的进度条,苏秦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 他抬起头,自光越过前方神色复杂的楼俊宏和李长根,看向了最前排正听得全神贯注的尚枫和沈俗。 他的心中,没有因为坐在这最末席而生出半分自卑。 “这节课————” 苏秦眼眸深邃,心如明镜。 “虽然我现在的修为与积累,远不如前排的诸位师兄师姐。” “但在这门罗师亲创的《万愿穗》上————” “说不定,这堂课听完,我这八品的《聚沙成塔》便能彻底圆满,踏入五级道成”之境。” “一旦到了五级道成,距离那七品的【点化苍生】,便也只剩下一张隨时可以捅破的窗户纸了。” 苏秦收回目光,神色愈发內敛平和。 “到那时————” “哪怕算上短板的修为,我,也能勉强跟得上这些最顶级师兄师姐的步伐了。 ,, 第145章 真小人之道,五级道成! 第145章 真小人之道,五级道成! 高台之上。 罗姬的声音没有停顿,犹如一截枯木在石板上划过,乾涩,却带著刻骨的清晰。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目光穿透虚空,继续剖析著那条直指神权的道路:“何为【养望】?” “万物生灵,皆有欲求。眾生百態,愿力亦各不相同。” “九品【种因得果】,是这门法术的门槛。 它要求你们去入世,去行事。 你种下善因,解了凡人的倒悬之苦,便结出善果,从而汲取他们感激的愿力。” 罗姬的语气转冷,透著一种冷酷的客观:“但在这个阶段,你们对愿力是来者不拒的。 凡人的念头最是直白,也最是廉价。 今日你施粥赠药,他视你如神明。 明日你若断了施捨,或是触了其分毫利益,他便能视你如仇寇。” “水可载舟,亦能覆舟。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心境不稳,沉溺手这等驳杂的凡俗愿力之中,太易被小人的贪嗔痴怨所愚弄,最终道基崩塌,沦为淫祀邪神。” 台下眾人寂然。 这正是许多初修此术的弟子,在面对海量愿力衝击时最容易走火入魔的关卡。 “故而,有了八品。”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石案:“【聚沙成塔】。这是提纯,是筛选。 以自身道心为筛网,祛除愿力中裹挟的恶意、贪慾与杂念,只留下最菁纯的本源,將其夯实,筑成不倒的浮屠。” “到了这一步,你的道基便有了重量。 那些凡俗的变心与反噬,再也无法轻易覆你的舟。” 说到此处,罗姬停顿了片刻。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前排那几位早已將八品修至圆满的入室弟子,声音中多了一丝更为高远的厚重:“而七品,【点化苍生】。” “这四个字,並非狂妄之语。 当你走到这一步,意味著你已了解了这世间的诸多苦难,体会了不同阶层、不同生灵的各异愿力。 唯有真正了解苍生,方有资格去点化苍生。” “而想要叩开这七品的大门,去承载那点化”的权柄————” 罗姬的视线变得深邃:“单靠凡俗乡野的那些愿力,已经不够了。” “量再大,质不足。” “这便是为何,七品的门槛,仅有两个字——【养望】。” “养的,是名望。” 罗姬一字一顿,揭开了这门法术最核心的秘密:“这名望,不再是面向那些愚夫愚妇。 而是要面向那些与你们同行的修行之士,面向那些手握权柄的官吏之身!” “他们读过书,明事理,知天命。 他们的心智坚若磐石,不会轻易对人低头,更不会盲目生出崇拜与感激。” “正因如此,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取愿力,极难。” “但————”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一旦他们发自內心地认可你,敬重你,期许你。 他们所產出的愿力,便不带丝毫市侩的杂质。 那是大道同行的共鸣,是最为菁纯、位格最高的本源之力!” “这,便是养望。养士子之望,养同道之望,养官场之望。” 风,自小院的篱笆墙外吹入,拂过老梅树的枝椏,落下几片枯叶。 最后排的第十个蒲团上。 苏秦端坐如钟,双手交叠於膝。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在此刻泛起了一层恍然大悟的微光。 罗姬的话,犹如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解开了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那个锁扣。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忖。 他联想到了昨日在百草堂大课上的那一幕。 当他放下身段,毫无保留地將《草木皆兵》“逆转五行”的精要剖析给满堂同门听时。 隨著那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识海中的【万愿穗】迎来了一次极其恐怖的暴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50/200)】 他当时还在恍惚,为何仅仅是讲了一堂课,並未做出什么改天换地、救死扶伤的大举动,那些同门师兄姐匯聚而来的愿力,竟能推动进度条跨越如此巨大的幅度。 甚至让他的万愿穗內的愿力,隱隱摸到了通脉七层巔峰的门槛。 如今,罗姬的这番“养望”之论,给出了最完美的解答。 “那些老生,那些记名弟子,甚至是入室弟子————” “他们本身就是这大周仙朝的精英,是心智坚定的修士。 他们不信鬼神,只信大道。” “当他们真心实意地认可我,觉得我理应站在高处,理应成为这百草堂的领军人物时”” “他们贡献出的每一丝愿力,其质量,抵得上凡俗千万人的叩拜。” 苏秦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这就是愿力的本质。 眾人捧你,敬你,认为你该上去,化作那股推力,你就真的上去了。 “若是按照这个逻辑————” 苏秦的目光透过前方眾人的背影,望向那未知的远方。 “只要我在二级院不断立威、传道、树立名望。 只要我能折服更多的同道中人————” “这门法术的推进速度,將会远远超出我最初的预估。” “距离那传说中的七品【点化苍生】————或许,真的只需一个契机了。 就在苏秦心念电转之际。 高台之上,罗姬的授课却並未结束。 他讲述完【养望】的真理后,並未让眾弟子自行消化,而是缓缓转过头。 那双古板的眸子,越过了一言不发的王燁,越过了形同枯木的尚枫,最终,准確无误地落在了第一排第三个蒲团上。 落在了叶英的身上。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產生了一丝微妙的凝滯。 “叶英。” 罗姬的声音並不严厉,只是带著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你的《草傀术》,能在月考前推陈出新,领悟出七品【万物化傀】,足见你在木行变化之上的天赋。” “但————” 罗姬看著他,语气中透出一股直指本心的锐利:“作为我的入室弟子,你修习《万愿穗》的时日,已不算短。” “以你的天资,这门法术,本早该像王燁、尚枫一般,跨过八品的门槛,抵达七品点化苍生”的阶段。” “你可知————” 罗姬微微前倾身子,自光如炬:“你为何迟迟领悟不出这【养望】的真意,卡在这八品圆满,不得寸进?” 这个问题拋出,小院內鸦雀无声。 楼俊宏、程乾、李长根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对於他们这些连八品都还未曾圆满的人来说,教习此刻对叶英的拷问,无疑是涉及到了修行最核心的秘密。 被罗姬骤然发问,叶英微微一愣。 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显得精明市偿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但他並未慌乱。 也没有像寻常弟子那般,惶恐地寻找藉口,或是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缓缓收起了手中那把常年把玩的摺扇,將其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上。 隨后,叶英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摆,迎著罗姬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他没有迴避,而是恭敬地低下了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意外的坦率与直白:“回罗师。” “弟子自然知道缘由。” “因为,弟子心不诚。” 这三个字一出,后排的几人皆是心头一跳。 在教习面前,直言自己修法“心不诚”,这几乎等同於是在否认自己对这门道统的忠诚。 但罗姬並未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 叶英抬起头,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商人的狡黠,只剩下一种对自我认知极度清醒的理智。 他坦然地剖析著自己的內心:“《万愿穗》之法,求的是与眾生共鸣,求的是那一份发自肺腑的公”。 “6 “可弟子在思索行事之时,总是习惯以己出发,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这是弟子的本性,改不掉,也不想改。” 叶英的声音在小院內平稳地迴荡,不带丝毫的羞愧:“哪怕是在执行道院任务,哪怕是在帮助同门————” “在弟子眼里,那也不过是一个手段,是一场需要计算成本与收益的利益交换。” “弟子可以豪爽,可以不计成本地去资助一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 可以把手里的资源无偿地借出去。” “但弟子心里很清楚————” 叶英的目光扫过周遭的空气,似乎是在对所有听得见这番话的人陈述一个事实:“弟子为的,不是什么大义,也不是什么同门之谊。” “弟子为的,是此人成长起来之后,能连本带利地给弟子提供充足的回报。 是这张人情网,能在日后化作弟子向上攀爬的阶梯。” “这是买卖。” “既然是买卖,那便是私”。” 叶英看著罗姬,自嘲地笑了笑:“罗师的法,要的是“无私”才能聚得那最纯粹的望。” “弟子心有杂念,处处计较得失。 这《万愿穗》的进度,自然就跟不上,自然也就迈不过那道坎。” 说到此处,叶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並不英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磊落:“但,道不同,不相强融。” “弟子深知自身的顽劣,也明白此生或许与那七品《点化苍生》无缘。” “但————” “弟子寧愿守著自己的规矩,做一个把帐算在明面上的、坦荡的真小人。” “也绝不愿去强行扭曲本心,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去做那个人人都可看破的偽君子。” 话音落下。 叶英对著罗姬,重重地叩首一拜。 小院內,一片寂静。 没有人出声指责。 尚枫依旧闭目如枯木,王燁则是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叶英,眼神中並无鄙夷。 坐在最后排的苏秦,听著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自白,视线不由得微微侧移,落在了那个伏身叩首的背影上。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 “真是一个妙人。” 他在心底暗自评价。 明明是以最自私自利的角度出发,將人与人之间的关係物化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但由叶英这般坦坦荡荡地摆在檯面上说出来,不仅没有让人生出反感,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真实。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復盘了这几日与叶英的交集。 从月考之前,叶英便已看出了自己的潜力。 於是,他没有玩什么嘘寒问暖的虚偽把戏,而是直接拿出了【结义社】的九品灵筑【 溶金淬体池】。 甚至倒贴资源,助自己在考前一举突破至通脉五层。 这笔投资,下得极重,也极准。 而在月考之中,自己一飞冲天,坐实了天元魁首的威名。 叶英呢? 他立刻借著这份香火情,將“副社长”的名头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以此作为信用背书,在极短的时间內,大肆招揽那些渴望依附强者的普通学子,將结义社的声势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互不相欠。 各取所需。 “这落落大方的利益交换,確实並不引人討厌。” 苏秦在心中默默思索著。 叶英之所以能把买卖做得这么大,能在百草堂这等讲究“公义”的地方,尤其是能在罗姬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严师门下,稳稳占据第三席的位置。 靠的,就是这份“双贏”的智慧。 他算计你,但他也会把你想要的利益,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的面前。 他將你的利益考虑为先,以此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这种明码標价的坦荡,在这个处处充满算计、动輒杀人夺宝的修仙界,反而成为了一种难得的“信誉”。 “偽君子可防,真小人可交。” 苏秦收回目光,眼帘微垂。 这百草堂,果然是藏龙臥虎。 王燁的“侠”,徐子训的“仁”,叶英的“利”。 这三个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三条道。 但他们,都走得极稳,极真。 罗姬端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叶英身上。 他並未出言呵斥,那张布满风霜、宛如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未见分毫怒意。 良久,他抬起那只带著泥土纹路的手,在石桌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你重己。” 罗姬的声音乾涩、平缓,不带丝毫道德上的审判,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这没什么错。 这世间庸庸碌碌,凡夫俗子,乃至漫天求道的修士,十之八九皆重己。” “人不为己,道基不稳。这是凡根。” 说到此处,罗姬的手指停在石面上。 他的目光微抬,越过了眼前的十名弟子,越过了那扇柴扉,似乎看向了极远处的某段岁月,声音里多了一丝如深渊般的幽邃:“但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 “比起“己”,这世上还有一些更值得的事物,值得自身去填补,去奉献一切。” “大己,便是大公。这两者,从来都不分家。”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呢喃,又似是一位歷经了朝堂沉浮、看透了生死枯荣的老者,对晚辈留下的言。 罗姬收回自光,眼底的那一抹悵然瞬间敛去,重新恢復了身为教习的冷峻。 “我虽不赞同你现在这种带有极强目的性的“利他”。” 他看著缓缓抬起头的叶英,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冷硬的宽容:“但,我也不反对你。” “路,总是一步一步走的。你既选了这条商贾筹谋的道,便走下去。” “而且————” 罗姬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犀利,直指问题核心:“这个观念上的偏差,並非是你迟迟无法迈向【点化苍生】的真正阻碍。” 叶英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自私的剖白,正是卡住这门讲究“仁心愿力”法术的死结,却没曾想,罗师竟一口否决了。 “你真正未能领悟七品真意的癥结————” 罗姬的目光如锥,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始料未及的名词:“在於——【八品灵植夫证书】!” 轰。 这八个字落地,小院內仿佛掀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暴。 叶英那双绿豆小眼猛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精於算计,算过心性,算过资源,算过悟性,却唯独没把这官府颁发的一纸凭证算进修行的门槛里。 坐在最后一排的苏秦,捏著衣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的呼吸放缓,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耳將外界的杂音彻底过滤,將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罗姬接下来的话语上。 因为———— 这八品灵植夫的证书,正是他接下来,也是王燁昨夜为他制定的,那条“一步登天”之路的核心目標! “不错。” 罗姬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我方才解释过。” “想要修成【点化苍生】,前提是你已走到了一个足够高的地方。” “不同阶层、不同诉求的愿力,你皆需或多或少地有所汲取、有所体悟。” “唯有了解苍生之重,方能承载点化苍生之权。” 罗姬伸出两根手指:“【养望】。” “养的,便是名望。” “这名望,不是乡野村夫对村长、对里正的感激。 那是九品【种因得果】的养分。” “七品所需的望,是有修为之士的侧目,是身负官吏之职者的认可!” 罗姬的声音逐渐变得冷酷,撕开了这修仙界最赤裸的阶级壁垒:“你连一张八品灵植夫的证书都没有。” “在司农监的造册上,你不过是个连正规名號都不配拥有的学子。” “那些手握权柄、定夺一方的官员,那些在三级院中呼风唤雨的巨头,他们凭什么要看你?凭什么要认可你?” “你不在他们的局中,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又何谈名望?何谈养望?!”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叶英的脸色变了。 他那商人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运转,瞬间理清了这其中的因果逻辑。 是啊。 他的草傀术再精妙,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也不过是没拿证的“野路子”。 没有身份,便没有社会地位。 没有社会地位,那些高质量、高位格的愿力,便永远无法向他匯聚。 他的【万愿穗】,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低维的水洼里,永远匯聚不成那足以掀翻天地的浪潮。 “並非是说,有了这八品证书,就一定能立刻领悟出点化苍生。” 罗姬看著若有所思的叶英,语气稍缓:“那是敲门砖。是让你有资格去承接那份气运的前提。” “你看这院中,领悟了七品真意、或是触碰到门槛的人————” 罗姬的目光在王燁和尚枫的身上扫过:“如王燁,如尚枫。” “他们二人,皆是早早便拿到了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 “叶英。” 罗姬收回目光,看著这个在月考中表现惊艷的弟子,给出了最后的定论:“你的积累已够。” “也是时候,去走这一步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点破了横亘在叶英面前数月的迷障。 不仅指明了癥结,连破局的方法,都明明白白地铺在了他的脚下。 “弟子————受教了。” 叶英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一身市侩。 他整理衣冠,双手交叠,头一次没有带著任何计算利益的私心,而是发自肺腑地,对著罗姬深深一拜。 隨后,他安静地退回蒲团,盘膝坐正,眼眸中已然燃起了对那张“证书”的势在必得0 前排的暗流涌动,落在后排苏秦的眼中,却引发了深思。 苏秦端坐在原位,神色如常,但宽大袖袍下的掌心,却已微微出汗。 他的脑海中,王燁昨夜的话与罗姬此刻的教导,如同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张通天的大网。 “借占天阵之势,强拿双甲上,直接越级考取八品证书————” “我原本以为,王兄建议我走这条路,只是为了让我获取调用大周法网八品法术的权限,以此在二级院立於不败之地。” “现在看来————” 苏秦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精芒。 “这根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王兄不仅是在帮我谋求官场上的捷径,更是在暗中,为我铺平这【万愿穗】晋升七品的通天大道!” 只要拿到八品证书,他便彻底跨过了那道名为“阶级”的门槛。 凭藉天元魁首,青云护生侯的声势,再加上八品证书的官方背书。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经营,那些来自二级院各方势力、甚至教习阶层的认可与期许,便会自动转化为最高质量的“名望”,源源不断地匯入他的识海。 “若真能如此————” 苏秦心跳微促:“那我这门从九品开始修起的法术,岂不是能毫无阻碍地直通七品【点化苍生】?! “” 就在苏秦心中推演著未来数月的宏大布局时。 高台之上,罗姬的授课並未停止。 解答了叶英的困惑后,罗姬没有再提及证书与名望之事。 他的手掌在石案上轻轻一抹,那本竹简被推至一旁。 自光隨之变得深邃而悠远,透出一种探討大道本源时的极致专注。 “心境与门槛,方才已讲明。”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水渗入乾涸的沙地:“接下来,讲用”。 心”讲讲如何用这万愿穗之法,去高效地、乃至成建制地培养你们的道基。” 他这一开口,前排的尚枫、沈俗等人,立刻將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是那些在八品门槛外徘徊的楼俊宏、程乾等人,也都暂时压下了心中的茫然,竖起了耳朵。 毕竟,这涉及到了这门核心传承的实操运用。 “你们之中,已有人修成了八品【聚沙成塔】。” “应当知晓,这愿力的汲取与消耗,是一个动態的平衡。” 罗姬竖起食指:“遇到灾厄,你们挺身而出,收割愿力,这叫开源”。” “斗法施术,你们消耗愿力,用以点化或御敌,这叫节流”。” “但这终究是受制於外物。天灾人祸不常有,愿力的积攒往往需要经年累月的水磨工夫。” “一旦在一场大战中耗尽————” 罗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苏秦所在的角落掠过:“那你们的底牌,便成了无根之水。纵然恢復速度比以往快上许多,却也难解燃眉之急。” 苏秦微微頷首。 这正是他昨夜在苏家村耗尽愿力后,所面临的最大困境。 虽然借著月考的风头,愿力在缓慢恢復,但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確实让人如鯁在喉0 “但————” 罗姬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掩饰的狂热与自豪:“等你们跨过这二级院的门槛。” “等你们入了三级院,踏破通脉之境,真正迈入那——【养气境】时!” “这套《万愿穗》之法,才会向你们展露出它真正恐怖、甚至让满朝权贵都为之忌惮的面目!” 【养气境】! 这三个字一出,小院內所有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滯了。 那是比通脉境更高一个层次的境界。 是只有三级院的贡士、甚至正式仙官才能涉足的领域。 “境界,就好似一个瓶子。” 罗姬隨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瓶子的轮廓,青芒闪烁:“通脉境的瓶子,就那么大。你的愿力耗干了,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它一点点重新聚满。” “但这瓶子一旦换成了【养气境】的材质————” “你们体內的气机,便已自成循环,生生不息,与天地交感。” 罗姬的手指在那虚幻的瓶口上方重重一点,声音如惊雷般在眾人耳畔炸响:“到了那时————” “你们將不再需要去被动地等待凡人的感激!” “你们可以————直接用你们日常呼吸、吐纳、消耗后又能迅速恢復的——【元气】! “” “去逆向置换——【愿力】!” 轰! 苏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核弹轰然引爆。 他那双向来平静的清澈眼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不可思议。 荒谬。 以及————一种打破了能量守恆定律般的战慄感! 元气换愿力?! 这怎么可能? 元气是什么?是这天地间最基础、最普遍的能量,只要有聚灵阵,只要有时间打坐,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而愿力是什么?那是牵涉到因果、人心、命运的高阶能量! 用廉价的元气,去兑换高阶的愿力? 这简直就像是在用路边的黄土,去批量兑换真金白银! “这————” 前排的王燁,一直叼在嘴里的那根並不存在的草根,仿佛也掉落了。 他那张懒散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毫无掩饰的震撼。 他虽然知道《万愿穗》强,却也从未听罗师讲过这等触及底层规则的逆天之举。 罗姬看著眾人那如遭雷击的模样,乾涩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很惊讶?” “这便是这门法术,脱胎於淫祀”,却又青出於蓝的根由。 “邪神需要不断愚弄百姓来骗取香火,因为他们没有道基。” “但你们有。” “你们在通脉境筑起的“愿力浮屠”,便是那台转换的枢纽。” 罗姬的手在那虚幻的瓶子中央画了一条线:“当然,天地规则不可彻底违背。” “元气转化为愿力,其损耗是极其庞大的,十不存一,甚至百不存一。 ,“而且,靠元气强行转换的愿力,纯度终究有限。” “它不可能像信徒发自肺腑的感激那样,直接將这个瓶子灌满到瓶口,引发质变的圆满。” “但是————”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压迫感:“只要你们的境界够高,只要你们日常恢復的元气够多。” “你们完全可以將这个瓶子,强行灌注到——【瓶腰】的程度!” “这意味著什么?” 罗姬双手撑在石案上,身体前倾,犹如一头蛰伏的苍龙:“这意味著,哪怕你们不去救灾,不去行善。” “你们只需坐在洞府里打坐。” “你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批量地製造出蕴含著高品质愿力的【万愿穗】!” “哪怕它只是半满,那也是实打实的八品造化之物!” “你们可以將这些量產的万愿穗,用於斗法,用於炼丹,用於布阵————” “在三级院那个群狼环伺的地方,这,就是你们取之不尽的军火库!” 风,静止了。 老梅树的叶子僵在半空。 十名百草堂最核心的弟子,皆如泥塑木雕般坐在蒲团上,久久无法回神。 量產八品资源。 用近乎无限的基础能量,去换取高阶的战略物资。 这等打破了修仙界资源平衡的手段,已经不能用“强”来形容了。 这是在—作弊。 苏秦坐在蒲团上,感受著周围空气中那陡然变得灼热起来的气机,心绪同样久久难平0 他是真真切切品尝过【万愿穗】滋味的人。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这不仅是能够强行拔高修为的“仙丹”,更是能够与各种修仙百艺完美融合的“万金油”。 它能被陈鱼羊烹飪成赋予敕名的【金玉饭】,自然也能被工司的炼器师当作点化法宝器灵的核心,甚至能被符籙师用来绘製逆天改命的神符。 “若这种等阶的灵植,可以在踏入养气境后,利用日常恢復的元气进行批量生產————” “哪怕受限於转换效率,只能產出“半满”、差一个等级的次品。” “那也绝对是一笔极其可怕的財富!” 苏秦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终於想通了一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难怪————难怪七品法术名为点化苍生”。 “6 “想要点化,首先得有资源。” “若是手中没有这等源源不断、且质量极高的硬通货”作为底气,拿什么去恩赐万民?拿什么去点化苍生?” “这门法术的逻辑是闭环的,是以自身为源,反哺天地的通天大道!”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的精光如同实质般锐利。 “难怪王燁师兄说,这门法术是神权的雏形。” “能够批量製造高阶资源,这本身————就是一种掌控规则的权力。” 思绪的贯通,带来了认知上的升华。 而这种对法术本源理路的一再洞悉,在苏秦这里,最直接的体现便是眼前的虚擬面板上,那道代表著【万愿穗·聚沙成塔】的经验条,再次开始疯狂跳动! 【聆听名师解惑,洞悉万愿穗“虚实转化”之终极运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78/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4(189/2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96/200)】 跳动的数字在眼前化作一道残影。 没有了前几次突破时那种强行灌顶的胀痛,也没有了气血翻涌的燥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圆融。 就像是一块拼图,终於找到了它在宏大画卷中最完美的位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钟鸣,在苏秦的识海深处悠然盪开。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0/500)!】 这不仅仅是熟练度的满溢,更是“技”向“道”的终极蜕变。 无数关於这门八品法术的领悟,如同星河般在苏秦的脑海中铺陈开来。 他明白了如何更精妙地压缩愿力,如何让那“塔”的结构变得无懈可击,更明白了那“当” —— 所谓“聚沙成塔”的最终形態,究竟是什么模样。 “原来————” 苏秦在心中发出一声近乎嘆息般的呢喃。 “塔非塔,穗非穗。” “万法归一,方为道成。” 他並未刻意去催动,但隨著境界的突破,神魂之中那股溢满的道韵,却如同决堤的春水,本能地向外显化。 “嗡” 小院內的空气,毫无徵兆地泛起了一层金色的涟漪。 苏秦的眉心处,一点金光亮起,隨之,那株他曾数次召唤过的【万愿穗】虚影,缓缓浮现在他身前的半空之中。 但这株万愿穗,与以往截然不同。 原本在它根部作为支撑的那座巍峨的九层金塔,此刻竟在无声无息中开始了————坍塌。 並非被外力摧毁的崩碎,而是一种主动的、向內极度压缩的收拢! 那庞大的塔身,化作无数金色的流光,顺著万愿穗的根茎逆流而上,尽数融入了这株灵植的本体之中。 “这是————” 前排,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如同枯井般的眸子里,倒映著那株正在发生异变的万愿穗,瞳孔剧烈收缩。 “塔身入穗————” “以身为器,聚沙成塔的极致————” 尚枫的嘴唇微微颤动,哪怕木訥如他,此时沙哑的声音里亦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乾涩:“他————道成了。” 伴隨著尚枫的这声低语。 那株吸纳了整座金塔的万愿穗,体型並未变大,反而缩小到了仅有巴掌长短,宛如一件最精致的黄金微雕。 但其上散发出的气象,却令人心悸。 眾人凝神看去,皆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那一株小小的万愿穗上,那每一片细长的叶脉之中,那每一粒饱满的穀壳表面。 竟然都隱隱浮现著一座微缩的九层高塔的虚影! 第146章 通脉九层!福泽家乡! 一叶一塔,一粒一塔! 而若是再以神念细探,便能惊骇地发现,在那每一座微缩的高塔之內,皆有金光流转,隱隱传出亿万黎民的祈祷、劳作、悲欢离合之音。“须弥纳於芥子…… “一叶之中,藏有眾生百態。” 李长根坐在第九个蒲团上,呆呆地看著那株静静悬浮的金色稻穗。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抓紧。 失落。 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失落,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也是入室弟子,也是在这百草堂里熬了三年的老资格。 可直到今天,他的【聚沙成塔】也仅仅是在二级的门槛上徘徊,那座塔,在他识海里还只是个粗糙的土。他知道苏秦天赋好,知道这小师弟在月考中大放异彩。 但他总觉得,在法术的底蕴上,在这些需要时间去沉淀的积累上,自己多少还是有些优势的。可现在……… 看著那株已经臻至“五级道成”化境的万愿穗。 李长根心中的那点侥倖,被击得粉碎。 “除了修为,我还剩什么?” 他在心底苦笑连连: “这小师弟……已是全方位的碾压了。” 不仅仅是他。 坐在第七、第八个蒲团上的楼俊宏与程干,此刻也是面色复杂难明。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自嘲。 他们曾经为了爭夺这入室弟子的名额,在这百草院的末席熬了多久? 而苏奏……… 这不过是他作为入室弟子,参加的第一堂课! 一堂课。 仅仅是听了罗师的一番讲解,便当场悟道,將这门八品法术推演至了他们或许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这种天赋… 楼俊宏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的是人能拥有的吗?” 若说李长根等人的失落,是因为看到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么坐在前排,那些早已在二级院叱吒风云的老牌入室弟子,此刻的沉默,则更显得意味深长。祝染。 这位手握九品证书,在月考中稳居前十的女修,此刻正紧紧咬著下唇,美眸死死地盯著苏秦身前的那株万愿穗。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用了多久才將《春风化雨》修至道成? 又用了多久才在《万愿穗》上摸到五级道成的门槛?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年半?还是两年? 她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努力,在这个只入门了半个月的新师弟面前,忽然变得有些苍白无力。“他才来半个月啊…” 祝染在心中嘆息,那种被人在最擅长的领域以绝对速度追赶上的滋味,並不好受。 一旁的诸葛天,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也已停止了摇晃。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 “道成之境,已可借法网之力,演化规则。” “他虽未考证,但这法术的本质,已不在我等之下。” “这百草堂的格局……怕是真的要变了。” 前排核心处。 沈俗那双原本高傲的凤眼,此刻微微眯起。 她看著苏秦,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昨日在大殿上,自己开口邀请对方加入陈门社的情景。那时候,她虽然看重苏秦,但內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提携后辈”的居高临下。 可如今看来…… “这等才情,这等悟性……” 沈俗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交叠: “假以时日,莫说是这二级院,便是到了那三级院,甚至朝堂之上,他也必有属於自己的一席之地。”“我的那点投资……恐怕还不够看啊。” 那悬浮於苏秦身前、缩至巴掌大小却內蕴九层高塔的金色稻穗,静静流转。 罗姬端坐於主位,目光落在那株稻穗之上。 他並未起身,那张古板的面容上亦未泛起太多的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切的讚赏。“心有高塔,住万家灯火。” 罗姬开口,声音乾涩平稳,却如晨钟暮鼓,在院內十人的耳畔敲响。 这九个字,不仅是对这株五级道成【万愿穗】的定讞,更是对苏秦道心的批註。 话音方落,罗姬缓缓抬起右手。 宽大的灰布袖口滑落,露出枯瘦的手腕。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並无强烈的元气波动,也无刺目的灵光闪烁。 一朵看似极其平凡、甚至带著几分枯黄的稻穗,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朵稻穗,没有苏秦那株金光璀璨的卖相。 但当它出现的剎那,前排的王燁、尚枫等人,目光齐齐一凝。 苏秦亦觉识海猛地一震。 直视那朵平凡的稻穗,他竞在其中看到了集市的喧囂、农人的汗水、病榻前的祈求……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返璞归真的人间百態,是能映照出旁人內心最深处沟壑的红尘缩影。 罗姬没有多言,只是併拢食中二指,对著掌心那朵平凡的稻穗,轻轻一引,隨后指向苏秦所在的方向。“嗡” 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透明涟漪,自罗姬指尖盪出,跨越了数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入苏秦身前那株金色的【万愿穗】中。那是愿力。 並非凡俗初生的驳杂执念,而是经过大修淬炼、提纯,剥离了所有因果毒素的最本源的规则养分。苏秦身躯微震。 他的识海中,那座刚刚成型、虽有境界却內里空虚的九层浮居金塔,迎来了它的第一场暴雨。五级道成的【聚沙成塔】,其容量早已发生了质的飞跃。 若说四级点化时,它是一方水塘。 此刻,它便是一座乾涸的湖泊。 而罗姬指尖引来的这道愿力,如倒悬的天河,轰然倾注。 没有经脉被强行撑开的胀痛,也没有气血翻涌的燥热。 有的是一种脚踏实地、填补空缺的厚重感。 苏秦清晰地感知到,那座微缩的九层金塔內,一层、两层、三层……原本虚浮的空间,被这股精纯的愿力迅速填满。每一层被填满,那金色的稻穗便越发沉静一分。 数据,在苏秦眼前的光幕上虽无变化,但他心中的算盘却在飞速拨动。 这股涌入的愿力储备,庞大得令人心悸。 它並未直接转化为苏秦的修为,而是以一种极其温顺的姿態,垫伏在万愿穗的“瓶子”里。只不过是一瞬! “通脉八层…… 苏秦內视气海,推演著这股底蕴的量级。 当那金塔的第九层被彻底注满,甚至隱隱触及到“瓶口”的边缘时,愿力的灌注戛然而止。“通脉九层圆满。” 苏秦在心中落下了定论。 此时此刻,他识海中这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其內部积蓄的能量,已然足够支撑他从目前的通脉五层,毫无阻碍、毫无瓶颈地连破四层境界,直达通脉境的极致! 这並非拔苗助长,因为五级道成的法术架构,已经为这股力量构建了最完美的承载容器。 小院內,寂静无声。 前排的几位入室弟子,眼底皆有波澜涌动。 叶英手中的摺扇微微一紧。他精於算计,自然看出了罗姬这一指的分量。 那是直接省去了苏秦数年苦修的资源填补。 尚枫如枯木般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前倾了半寸,那双死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对同道中人获得护持的宽慰。良久。 苏秦心念微转。 那株悬浮於身前的万愿穗化作一道流光,敛入眉心,回归识海温养。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竹青色的金叶袍,走出末席。 在眾人的注视下,苏秦走到石桌前三步处,双袖交叠,对著罗姬深深一揖,腰弯得极平。 “多谢罗师赐赏。” 苏秦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听不出骤得重宝的狂喜。 罗姬坐在石凳上,將那朵平凡的稻穗收回袖中。 他看著面前长揖不起的少年,那张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施恩者的傲慢。 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声音乾瘪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理所应当: “无妨。” “你既在月考中凭实力杀入前五十,又悟透了此法的关窍,名正言顺地获得了入室弟子的身份……”“那便应该领取入室弟子该有的福利。” 罗姬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人,语气平淡如水: “这是你应得的。” 简单的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苏秦的心坎上,也敲打在周围几人的耳膜中。 公平。 百草堂的公平,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秦直起身,目光清明地注视著这位布衣教习。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在青木堂內,冯教习那財大气粗的招揽。 想起了沈俗那句“全包束格”的许诺。 冯教习的赏赐,是“投资”,是凭藉一己私慾与喜好的施恩。 你接了,便欠了人情,结了因果,日后是要用站队和忠诚来偿还的。 而罗姬不同。 罗姬给的,不是人情,是“契约”。 是基於百草堂规矩之下的等价物。 只要你的实力达到了这个刻度,只要你的进度迈过了这道门槛,你便能堂堂正正地从他手里拿走这份属於你的待遇。不掺杂私念,不索要回报。 因为这是“公器”。 “以罗师的底蕴与位格,他能给出的常规“福利』,便已是其他堂口需要拿来当做杀手鐧的顶尖资源。”苏秦心中透彻。 罗姬不给特权,是因为他手里的“基本盘”,就足以压垮所有的特权。 “受教了。” 苏秦再次拱手,轻声缓道。 这三个字,苏秦说得极重。 並非仅仅是感谢那一株直通通脉九层的愿力底蕴。 更是对罗姬这种教学模式、这种坚守规则的道心,发自肺腑的心悦诚服。 他早便知道,若是当初在青木堂低了头,接受了冯教习的橄欖枝,他或许早就拿到了大把的资源,享受著亲传弟子般的优渥待遇。但他同样坚信。 选择百草堂,选择罗姬的道。 他亦能得到那些待遇,甚至得到更多。 不是靠摇尾乞怜,而是靠手中的锄头,一步一步刨出来。 如今,这预想中的待遇,已然兑现。 且来得比他想像中更快,也更硬气。 苏秦退回了第十个蒲团,盘膝坐定。 小院內的氛围,隨著罗姬的赐赏完毕,重新归於平静的论道之中。 罗姬的讲课还在继续,探討著养气境之后,如何將愿力与自身內天地结合的深层法理。 苏秦听著,思维却在另一条轨道上飞速运转。 万愿穗,已至五级道成。 容量,已扩充至通脉九层的极致。 底蕴,已由罗师亲自填满。 “直接服下,便可突破通脉九层。”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但他深知,就这么干吞下去,是下下之策。 正如王燁昨夜所言,道成之境的八品灵植,其最大的价值不在於“吃”,而在於“用”。 “这株万愿穗,是一块绝佳的璞玉,是万能的催化剂。” 苏秦的目光,不经意间在前排几人的背影上掠过。 “陈鱼羊的灵厨之法,能將其烹製成赋予敕名的【金玉饭】。” “顾池的符篆之道,或许能將其绘製成堪比【虚实符】扭转因果的强大符策。” “若是找炼器堂的於旭……或是真傀社的莫白……” 苏秦的思绪逐渐铺开。 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吸收这些愿力,而是该寻找哪一门最契合自己当下处境的“修仙百艺”,去加工、去烹製这株万愿穗。將其转化为一件能够一锤定音的底牌。 毕竟,他的目光早已不在普通的月考排名上。 “两个半月后的年考。” “前二十名,直升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以及……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那张八品灵植夫的官方证书。” 想要在这两件事上做到万无一失,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將自身的实力推到一个让所有老生都无法忽视的高度。通脉九层的修为,是一个硬指標。 它能让苏秦在“实绩”考核中,从容应对任何险恶的任务环境。 而五级道成的法术,加上【冬至】果位的关注,更是他在“心镜”考核中拿下双甲上的绝对保障。“先稳固境界,梳理这几日的所得。” “再去拜访那些各脉的首席,探探口风,看看谁手里的手艺,能將这株万愿穗的利益最大化。”苏秦收敛了发散的思绪,將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罗姬的讲道之中。 讲之上,罗姬合上竹简。 没有结语,未作停顿。 那袭灰布道袍转过身,迈步走入茅屋,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院內那股如山岳般沉凝的威压,隨著木门闭合,悄然散去。 十个紫金蒲团上,眾人紧绷的脊背微微鬆弛。 尚枫最先起身,未看任何人一眼,如同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悄无声息地向院外走去。 沈俗整理裙摆,抚平衣褶,路过苏奏所在末席时,脚步微顿,頷首致意,隨即带著一丝世家女子的矜持离去。叶英收起摺扇,朝王燁挤出一个和气的笑脸,又对苏秦拱了拱手,步履轻快地下了山,显然是急著回去推演他那门《万物化傀》。人去院空。 苏秦端坐於第十个蒲团之上,双目微闔。 识海深处,那株汲取了罗姬指尖愿力、已臻至五级道成的【万愿穗】,此刻正静静悬浮。 其內积蓄的金色液滴,满溢至“瓶口”,散发著足以支撑他连破四层、直抵通脉九层圆满的浩瀚伟力。苏秦轻吐一口长气,气息绵长,吹动地上的落叶。 他並未选择在此刻吞服。 道成之境的八品灵植,直接吞噬提升修为,是最末流的用法。 “需寻一门最契合的百艺,將其烹製或炼化。” 苏秦心念微动。 陈门社的陈鱼羊?真傀社的莫白?亦或是万法社的丁洛灵? 他的目光越过篱笆墙,望向紫云顶的方向。 “天机社,杜望尘。” 这是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 天机社掌情报推演,能勘破因果。 若能借天机社的灵筑与手段,推演出这株满配【万愿穗】的最优解,无疑能將利益最大化。苏秦长身而起,理平青衫。 正欲催动腰牌前往紫云顶,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院中那株老梅树的枯影,投向山外。 日影偏西,天光渐呈橘黄。 苏秦停住脚步,指尖在腰牌上轻轻一抹。 他散去前往天机社的念头。 昨夜赶著【丰收】神通的最后时刻,催熟了苏家村的灵稻穗。 算算时辰,苏海那边应该已经將昨日催熟的第一批灵稻收割变现。 今日正好要补齐剩下三百亩地的种子。 修仙求道,不爭这一朝一夕。 但农时不等人,乡亲们的饭碗不等人。 苏秦收敛气机,元气注入腰牌。 “嗡。” 青光垂落,身形消散於百草小院。 青河乡,苏家村。 传送的光晕在村口那座陈旧的石牌坊下敛去。 双脚踏实地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新翻泥土气味,混合著稻穀成熟特有的醇香,扑面而来。苏秦没有施展腾云术,只是沿著那条夯实的黄土路,缓步向村內走去。 放眼望去。 村外那三百亩上好的水田,此刻已变得空空荡荡。 原本沉甸甸压弯枝头的金色稻浪不见了,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贴著泥土。 田垄间,散落著些许遗漏的穀壳。 “动作倒是麻利。” 苏秦微微点头。 昨夜他留下字条,今日响午刚过,三百亩地便已收割入仓。 苏海在村里的调度能力和村民们抢粮的干劲,確实无需他多操心。 继续前行,绕过一片桑林,前方豁然开朗。 村中央那片平时用来晾晒穀物的巨大打穀场上,此刻正如火如荼。 十几座石碾子一字排开。 粗壮的汉子们赤著膀子,推著石碾,將那些刚刚打下来的【青玉稻】进行粗糙的脱壳。 “嘿!哈!” 號子声整齐划一,透著一股子实打实的力气。 苏秦的视线落在这些汉子身上,脚步微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半个月前,这群人被早灾和蝗虫折磨得形销骨立,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眼窝深陷,面有菜色。昨夜相见时,虽因死里逃生多了几分活气,但底子依旧是亏空的。 可现在。 仅仅过去不到一天。 那些推著数百斤石碾的汉子,脊背挺得笔直,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虽然依旧瘦削,却块块分明。每一次发力,呼吸沉稳,不见丝毫虚浮。 那蜡黄的麵皮上,隱隱透出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青玉稻】。 虽未入九品,算不得真正的修仙资源。 但用四级点化的《春风化雨》浇灌,加上【丰登】神通压缩岁月生生催熟,其內蕴含的一丝草木元气,並未因岁月流逝而散逸,反而被死死锁在了穀粒之中。修士食之,如饮白水。 凡人食之,便如久早逢甘霖的猛药。 仅仅是煮了一顿新米粥,那微弱的灵气便顺著凡人的肠胃,悄无声息地滋养了他们枯竭的气血,洗刷了经脉中的沉积的浊气。这是最基础的洗毛伐髓。 “秦老爷!” 一声惊呼,从打穀场边缘传来。 正在用管箩扬穀子的一个妇人,最先看到了路边的青衫少年。 她手里的管箩一抖,金黄的穀粒洒了一地,却顾不得去捡,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侷促地站直了身子。这一声喊,让整个打穀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石碾停转。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苏秦身上。 没有喧譁,没有往日里乡亲见面的隨性招呼。 眾人放下手中的农具,自发地让开一条道。 那一双双眼睛里,褪去了昨夜的惊恐与茫然,剩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感激。他们不懂什么天元,不懂什么百草堂。 他们只知道,是眼前这个少年,让他们吃上了这辈子最香、最顶飢的一顿饭。 一顿饭下肚,不仅不饿了,连多年的腰酸腿疼都轻省了不少。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秦老爷回来了!” 人群中,二牛扛著一个足有两百斤重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二牛喘了口粗气,那张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两排白牙。 他现在的精神头,比村里最壮的小伙子还要足。 “秦老爷,您看!” 二牛指著那堆成小山的稻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照您留的话,一百五十亩,全收了!” “海叔带著人,拉了八百石去镇上,剩下的全留作村里的口粮。” “这新米……真绝了!” 二牛咽了口唾沫,眼里放光: “俺早上就喝了两碗粥,到现在这肚子里还热乎乎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几百斤的石碾子,俺一个人就能推得转!” 苏秦看著二牛那兴奋的模样,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眼巴巴望著他的乡亲。 那些面庞上,有著对未来的期盼,也有著面对他时的拘谨。 “二牛哥。” 苏秦开口,声音平缓,並未刻意提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米里有些滋补的药性,初吃会觉得力气大增,但莫要贪多,每日按量吃,身子骨养结实了才是正理。”听到这声“二牛哥”,二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使不得,使不得!秦老爷,这称呼可不能乱叫,折煞俺了!” “规矩是规矩。” 一个硬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庚拿著那根標誌性的长菸袋,腰杆挺得笔直,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短打洗得乾乾净净,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管事的利落。 “秦老爷。” 李庚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神色间却带著一丝长辈的慈和: “海老爷去镇上卖粮,临走前交代了,等您回来,让您先回家歇著。 卖粮的银子,最迟天黑前就能拉回来。” 苏秦看著李庚,又看了看二牛。 他知道,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阶级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自己展现出的手段,已彻底拉开了仙凡之別。 他们敬他,畏他,將他高高捧起。 这没错,这是秩序。 但在苏秦心里,有些东西,不需要秩序去定义。 他没有再去纠正他们的称呼。 有些时候,顺著他们的意,反而能让他们心里更踏实。 苏秦立於打穀场边缘,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掠过。 这里有李家婶子,有张家阿婆,有从小一起光著屁股长大的玩伴。 “各位乡亲。” 苏秦声音不大,不带丝毫入室弟子的威严,就像是一缕徐徐吹过的晚风: “这粮食能收上来,是大家流汗出力的结果。” “不必把这功劳,全记在我一个人头上。” 人群安静著,没人敢搭腔,只是默默听著。 苏秦视线落在二牛肩头那块打著补丁的粗布上,眼神温和: “我苏秦,生在这片土上,喝这口井水长大。” “我记事起,村口那棵老榆树上的鸟窝,是二牛哥托著我爬上去掏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李康: “后山那片野果林,哪棵树上的果子甜,是庚子叔跬著早上的露水,摘下来塞给我的。” 这几句閒话家常,平平淡淡。 却让二牛的眼眶瞬间红了,慈厚的汉子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李庚握著菸袋的手也微微一颤,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著,硬生生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修仙求道,外头的人说要斩断尘缘,要太上忘情。” 苏秦负手而立,青衫隨风微摆,语气沉静,字字如铁: “但我以为,人若忘了来时的路,那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落叶尚知归根,我苏秦,又岂会忘本?” 他看著眼前这几百口子人,目光澄澈: “如今我在这道院里,学了些微末手艺,手里有了几分余力。” “给咱们村添砖加瓦,让大伙儿吃顿饱饭,这是我分內之事,更是理所应当。” “大家受了我的好,大可安心受著。” “这苏家村,是一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不论我是什么身份,不论我將来走到哪里。” 苏秦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在空旷的打穀场上迴荡: “咱们,不分彼此。” 死寂。 打穀场上,只剩下风吹过麦秸的沙沙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下跪。 他们只是看著那个青衫少年,看著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几百个凡人的心头化开。 那不是对神仙的敬畏。 那是对自家人,最深沉的踏实感。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再次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 没有磅礴的愿力洪流涌入。 但那一丝丝从打穀场上升起的、近乎无色的光点。 却比而言,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那是剥离了恐惧与利益交换后,最质朴的乡土之念。 穿过打穀场那鼎沸的人声,往村子深处走,周遭的喧囂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滤网层层剥离。苏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最高处,青砖黛瓦,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显得格外扎眼。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经歷了昨夜的甘霖,表面那层积年的灰土被冲刷得乾乾净净,透出一股子沉稳冷硬的光泽。苏秦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很静。 没有往日里长工们来回搬运农具的嘈杂,也没有丫鬟婆子们在井边洗菜的碎语。 静得能听见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雀儿在啄食树皮的微响。 苏秦的视线穿过前庭,落在正堂的门廊下。 福伯正坐在一张矮凳上。 这位在苏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並没有去打穀场凑热闹。 手里正拿著一块路显粗糙的麻布,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著一桿长满铜绿的旱菸袋。 那是苏海平日里最爱用的物件。 察觉到院门口光线的变化,福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待看清是苏秦,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平和,他扶著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虽慢,却並不显得佝僂。“少爷,您回来了。” 福伯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一口一个“秦老爷”地叫著。 在这座院子里,他依旧守著那份旧日的称呼,透著一股子外人没有的亲近与本分。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福伯,我爹呢?” 他刚才在打穀场並未见到苏海的身影,原以为父亲是操劳了一夜,回屋歇息了,可观这院內的气机,主屋那边分明没有活人的气息。福伯將擦净的早菸袋仔细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屑,声音平缓: “老爷一早就套了车,出村了。” “出村?” 苏秦微怔: “去了何处?” “流云镇。” 福伯答得乾脆,语气中並未有多少担忧: “昨夜您催熟了那四百多亩的庄稼,地里多出了那么多新粮。 老爷怕夜长梦多,天还没亮,就点了村里几十个手脚麻利的汉子,连夜装车,亲自押著往流云镇的粮行去了。”苏秦闻言,並未感到意外。 財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在这大旱刚过、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 几百亩凭空多出来的新粮,若是堆在村里,难免会招来周围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或是山里的匪患。苏海做了一辈子的地主,这点未雨绸繆的精明还是有的。 儘早变现,换成防身的银两,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只是…… 苏秦回想起昨夜苏海那激动的神情,轻声道: “这等奔波的苦差事,交由李庚叔他们去做便是,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福伯摇了摇头,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 “老爷不放心啊。” “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批粮,不同寻常。” “那是您施展了仙家手段催生出来的,颗颗饱满,透著灵气。 寻常的粮商,哪有这个眼力见和本钱吃得下?” 福伯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何况,老爷这次去流云镇,不仅是要卖咱自家地里的粮。” “三叔公和村里的几位族老,昨夜也连夜开了祠堂,拿了主意。” “他们让各家各户,除了留下今年过冬的口粮和明年开春的嚼用,留著打磨脱壳,剩下的那些新粮……全数装了车,让老爷一併带去镇上发卖。”苏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全村的余粮,全卖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庄稼人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有了余粮,也习惯屯在自家的地窖里,防著哪天再有个灾荒。如此破釜沉舟地全部变现,实属罕见。 “卖了这么多,村里是打算修缮祠堂,还是添置农具?” 苏秦隨口问了一句,他心里盘算著,这笔钱若是用来改善村里的水利,倒也是件利在千秋的好事。然而,福伯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都不是。” 福伯看著苏秦,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三叔公他们商量好了。” “这批粮卖出来的银子,一文钱也不留村里。” “全数……给您。” 院子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苏秦看著福伯那双认真的眼睛,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给我?” 苏秦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甚至透著几分不悦: “福伯,您在说笑么?”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我身为二级院的生员,身为这苏家村走出去的人,为乡亲们求一场雨,催熟一季庄稼,本就是分內之事。”“我若是为了图这几两碎银子,前阵子又何必拒绝王家村和黄家庄的谢礼?” 苏秦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村里遭了那么大的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底子。 那点银子,合该拿去给村里的寡妇孤儿添件冬衣,给后山的学塾修修漏雨的屋顶。” “给我?我缺这黄白之物么?” “福伯,等我爹回来,您替我转告他。 这笔钱,我是断然不会收的。 哪来的,就退回哪家去!”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苏秦是真的不需要。 他在二级院,手握一千三百点功勋,有著六大紫幡学社的客卿身份,只要他愿意,这凡俗的金银於他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数字。他用神权去反哺乡土,图的是道心通达,图的是那口万民愿力,绝不是为了回来盘剥这些苦命人的血汗。面对苏秦这带著隱怒的回绝,福伯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 这位老管家就像是一截枯木,静静地承受著这股属於上位者的威压。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出声附和。 只是缓缓地弯下腰,將那杆刚擦净的早菸袋,重新拿在手里,乾枯的手指在菸袋锅子的边缘轻轻摩挲著。良久。 福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里,没有被主家嗬斥的委屈,只有一种属於乡野老人独有的、看透了人情世故的厚重与执拗。“少爷。” 福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著苏秦,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敲在骨头上的坚硬: “您说得都对。” “您不缺这点黄白之物,您心疼乡亲,您是干大事的人,不图回报。” “可是… 福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著菸袋的手微微收紧: “您有没有想过,乡亲们……缺什么?” 苏秦微微一怔。 福伯並没有等苏秦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少爷,您现在是天上的云,是真正的仙师老爷。” “但咱们苏家村的这帮人,依旧是地里的泥。” “这云下了雨,泥得接著。那是恩情,比天还大的恩情。” “但是啊…” 福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子歷经沧桑的透彻: “这泥要是只进不出,早晚得成了烂泥坑。” “您不收王家村的礼,那是因为您跟他们隔著一层。 他们以前截过咱们的水,您不收,是您的气度,也是给他们立规矩。 他们心里明白,欠了您的,以后见了苏家村的人,得绕著走,得低著头。” “可咱们苏家村的人不一样啊。”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咱们是看著您长大的。您是苏家村的种。” “您救了全村的命,免了全村的税,如今又赐下了这仙家粮种。” “乡亲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福伯指了指门外,指著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他们知道自己帮不上您什么大忙。 他们没本事替您去跟那些厉害的妖怪打架,也没本事去那什么道院里给您助威。” “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从地里刨出来的、沾著他们血汗的几两碎银子。” 福伯看著苏秦,那浑浊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恳求的执拗: “少爷,您若是不要这钱。” “您是落了个两袖清风,念头通达。” “可乡亲们这心里头……就空了啊。” “这情分,是越用越薄的。 恩情若是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便不是恩,而是债了。” “他们害怕啊。” 福伯的声音近乎哽咽: “他们怕您飞得太高,高到他们连您的鞋底都够不著。” “他们怕这恩情越欠越多,多到最后…… 他们连站在您面前,叫您一声“秦娃子』或者“村长』的底气都没了。” “他们怕,若是这银钱的往来断了……” “您和这苏家村的最后一丝烟火气的牵绊……也就断了。” “这笔钱… 福伯站直了身子,虽然佝僂,却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不是用来买您的仙家法术的。” “是乡亲们,给自己买的一份……心安。” “是他们想用这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在这凡尘俗世里,死死拽住您衣角的一根线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簌簌的悲鸣。 苏秦坐在石凳上,那只原本准备端起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位老泪纵横的管家,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闷得发紧。他两世为人,自詡看透了利益与人性的纠葛。 在二级院的考场上,他能冷酷地计算出每一分功勋的价值,能一眼看穿那些紫幡学社背后“投资”的阳谋。他以为,只要他不索取,只要他一味地给予,便是对这片乡土最好的反哺。 可直到这一刻。 直到福伯將这层最朴素、最底层的乡土逻辑,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他面前时。 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恩大成仇”,这四个字,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往往带著贬义。 但在泥土里刨食的百姓眼中,这却是一条关乎尊严与生存的铁律。 这世上最沉重的枷锁,从来不是锁链,而是无法偿还的恩情。 他高高在上地施捨了生机,却无意间剥夺了他们“对等”的资格。 他们倾其所有,献上这笔在修仙者眼中微不足道的银两。 图的,根本不是这笔钱能帮到他多少。 而是想向自己、也向他证明一 我们还是互通有无的“自家人”。 我们没有变成只能跪在地上祈求神明恩赐的“乞丐”。 苏秦缓缓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悬浮著。 他曾以为,万愿穗汲取的是纯粹的信仰与感激。 但此刻,他看著那些縈绕在稻穗周围、如同金色丝线般的愿力,忽然明白了。 愿力,不是单向的索取。 它是人与人之间,因果与羈绊的实质化。 如果没有了俗世的羈绊,没有了这种带著泥腥味、铜臭味的“礼尚往来”。 这愿力,便会变成无根之木。 终有一天,当这群人习惯了他的恩赐,当他们彻底在心理上跪下,將他视作高不可攀的“神”时……那份纯粹的乡土之情,便会变质。 变成盲目的狂热,变成无底线的索求。 到那时,他汲取的就不再是【万民念】,而是【淫祀】的毒药。 “我懂了。” 苏秦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冷厉与不悦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通透。他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扶住了这位老人的胳膊,声音温润而低沉: “福伯,是我思虑不周了。” “乡亲们的心意,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说那些高高在上的漂亮话。 他看著福伯,语气篤定: “这笔银两,既然是乡亲们执意要给……” “那我便收下。” 听到这句话,福伯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鬆弛了下来。 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连连点头: “哎!哎!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少爷您放心,这帐目老奴一定给您算得清清楚楚,绝不差一文钱。” 苏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村子里那一排排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那些房子在昨夜的雨水中虽然屹立未倒,但那斑驳的土墙和茅草铺就的屋顶,无一不在诉说著这个村庄的贫瘠与落后。“收下是收下。”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眸光深邃: “但这钱,不能就这么死了。” 既然乡亲们用这笔钱,买的是一个“不成为累螯”的心安,买的是一个与他不断线的羈绊。那他,便顺从他们的心意。 用这笔带著他们体温的银子,去买……他自己的开心。 “等爹回来,把钱入帐。” 苏秦转头看向福伯,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后,去镇上请最好的泥瓦匠,去县里定最好的青砖和琉璃瓦。” “这笔钱,一分都不留。” “全砸下去。” “给村里的每家每户,把这漏风漏雨的土屋给推了!” “换成崭新的、敞亮的一一大砖房!” 福伯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著苏秦,嘴唇微微颤动。 把钱全花在村里?给每家每户盖新房? 这……这可不是一笔小开销啊! “少爷,这……这钱是给您在道院里打点用的,您要是全填在村里……” “福伯。” 苏秦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歷经世事后的通达: “在道院里,这几百两银子,砸不出什么水花。” “但在这苏家村,它能让乡亲们在冬天里不用挨冻,能让那些孩子在宽敞的屋子里读书识字。”“他们用余粮,全了我的面子。” “我便用这新房,护他们的里子。” “这,才叫一一有来有往。才叫一一情分不断。” 福伯听著这番话,眼眶再次红了。 他没有再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腰弯得更深了。 他知道,少爷这是真懂了。 这份看似花钱如流水的败家行径,实则是將这苏家村的人心,死死地、永远地焊在了一起。就在这主僕二人敲定了这笔银两的去处,院內的气氛重归寧静与祥和之际。 “得得得”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毫无徵兆地从村外的大道上遥遥传来。 那声音起初还在村口,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如疾风骤雨般,逼近了苏家大院的门前。马蹄声碎,踏破了这份寧静。 紧接著。 “砰!” 苏家大院原本虚掩的偏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丫鬟翠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但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裙摆,那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慌乱与苍白。 她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站在廊下的苏秦,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破音:“少……少爷!” “外……外面…… 福伯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厉声嗬斥道: “慌什么!没点规矩!衝撞了少爷怎么办?有什么事,把气喘匀了再说!” 翠花被福伯一嚇,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但那指著门外的手指依旧抖得像筛糠一样。她看著苏秦,声音打著颤: “少爷……门外……门外来人了!” “是个穿著公家衣裳的衙门帮閒!” “他骑著马,跑得满头大汗,说是……”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说是奉了县里……【驛传马递】黄大人的死命令!” “有……有一封十万火急的急信……” “要亲手交到秦老爷您的手上!” 第147章 解开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黄大人的急信。 这几个字入耳,苏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 那个在月考前夜,站在村口田埂上,语重心长告诫他“弱小是原罪”、並將县衙腰牌递给他的老史。驛传马递,掌管县內公文与急报的流转。 两人虽有同门之谊,但也仅限於那夜的一次交心。 远未到可以动用公器、让帮閒快马加鞭送私信的地步。 除非,这封信里的內容,已经到了不合规矩也必须立刻送达的绝境。 “走,出去看看。“ 苏秦没有耽搁,理了理青衫的袖口,转身向大门走去。 福伯紧跟其后,翠花也慌忙让开道。 苏家大院厚重的木门敞开。 门外,一匹驛马正打著响鼻,马脖子上全是白色的汗沫,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歇。 马旁站著一个穿著青灰號衣的帮閒。 这帮閒看到大门打开,苏秦迈步而出,立刻鬆开韁绳,快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像以往那些下乡收税的差役那样,昂著下巴、用鼻孔看人。 他在距离苏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脚步。 隨后,双膝微曲,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將一封盖著火漆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利落,恭敬到了极点。 甚至在那低垂的额头上,还能看到几滴细密的冷汗。 “苏大人。“ 帮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十分的討好与敬畏: “奉黄大人命,加急信件,请您亲启。” 苏大人入。 这三个字,用在一个甚至还没有拿到九品百艺证书、未入大周仙朝官僚品级的二级院学子身上,显然是越界了。但这帮閒喊得极其自然,仿佛苏秦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绣著云纹的官袍。 站在苏秦斜后方的福伯,看著这个弓著腰的青灰背影。 这身號衣,他太熟了。 早些年,每逢秋收催税,也是穿著这种號衣的人,一脚踹开苏家的大门。 他们手里拿著水火棍,或者是皮鞭,指著苏海的鼻子嗬斥,在院子里横衝直撞,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在乡下地主和泥腿子眼里,这身號衣就是惹不起的阎王皮。 可现在。 这阎王皮,在自家少爷面前,弯成了虾米。 甚至连抬头直视少爷的脸都不敢。 福伯的眼角有些酸涩。 他把枯瘦的手揣进袖子里,死死地捏紧了指节。 苏家村,真的站起来了。 因为一个人,这片土地上的规矩,被硬生生地改写了。 但...… 福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底却泛起一丝深深的忧虑。 黄大人特意派人送来的急信,到底写了什么? 老爷才刚带著全村的粮食去了流云镇……千万別是出了什么岔子。 苏秦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质地粗糙,並没有官方公文的制式印记。 火漆也是最普通的红蜡,没有盖戮,只是被元气封死。 他指尖微吐出一丝通脉境的真元,那火漆便如冰雪般消融。 信纸展开。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冗长的铺垫。 偌大的纸上,只有极短的一行字。 字跡极其潦草,甚至能看出笔锋在纸面上划过的仓促。 墨跡在纸背上微微晕染,显然是写字之人在极短的时间內,蔬满了墨汁匆匆写就。 【你父危,速救!】 苏秦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顿了一息。 捏著信纸边缘的拇指,微微用力,在纸面上按出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他的瞳孔,在瞬息之间缩成了针芒状。 黄师兄的字。 苏秦在心中做出判断。 黄秋是个在县衙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史,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最讲究规矩和分寸。 能让这样一个圆滑的老史,放弃所有的寒暄,甚至来不及封上正式的火漆,用这种近乎失態的笔跡传信……这说明,事情的发酵速度,已经超出了黄秋的掌控。 甚至,这封信本身,就是黄秋冒著极大的风险,利用职权之便截获情报后,违规发出的。 苏秦將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怒,呼吸也依旧平稳。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福伯。 “福伯。” 苏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爹这次卖粮,去的是哪家商行?” 福伯並未看到信上的內容。 但察觉到苏秦突然的问话,再联想到那封急信,他心里莫名一紧,那股刚升起的自豪感瞬间被忧虑压了下去。“流云镇。” 福伯答得谨慎,声音放轻: “去的是沈记商行。” “还是找的那位薛廷管事?” 苏秦追问。 福伯点点头,似乎是为了宽慰自己,又补充了一句: “薛管事是咱们的老熟人了。 上次大旱,他顶著上头的压力,给咱们的灾粮开了九钱一石的高价。 是个厚道人。这次去,老爷也是奔著他那份交情去的。” 苏秦没有接话。 他的脑海中,如同算盘拨动,瞬间將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青玉稻。 这种从庶务殿买来的种子,虽然未入九品,但在四级《春风化雨》的浇灌和【丰登】神通的双重催化下,已经沾染了极强的灵性。它不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凡粮。 它是准灵物。 苏海带著这几百亩、近千石的准灵物,大张旗鼓地去了流云镇。 而流云镇,是沈家的大本营。 沈家垄断了那里近七成的灵草和粮食生意。 薛廷是个厚道人,这不假。 但厚道,在庞大的利益集团面前,最是不堪一击。 上次九钱一石,数量不多,薛廷还可以做假帐,混在镇上大户的额度里瞒天过海。 但这次呢? 上千石的青玉稻,那是一个外柜管事能瞒得住的吗? 瞒不住。 沈家的高层,必定察觉了。 察觉到了这批粮食的异常,自然就会追根溯源。 苏家村,一个刚刚免了税的穷乡僻壤,凭什么能种出这种东西? 这其中蕴含的利润和秘密,足以让任何商贾红眼。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苏海不懂这修仙界底层资源垄断的深浅,他以为带著好东西就能卖个好价钱。 但他不知道,沈家不是善堂,沈记商行是头吃人的巨兽。 沈家要扣粮。 苏海必然会护著这全村人的心血。 衝突,便不可避免。 而黄秋。 他身在县衙,驛站的眼线遍布各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家在底层的异动,或者直接截获了相关的公文。 他知道苏秦的底细。 天元魁首,罗姬入室弟子,六社相印加身。 这封信,是黄秋在权衡利弊后,送出的一份雪中送炭的“投名状”。 苏秦的思维极其清晰。 他没有愤怒於沈家的霸道。 商贾逐利,天经地义,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逻辑。 只是,这只手,伸到了他的头上。 苏秦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一抹冷光。 他再次转头,看向福伯。 福伯正紧张地盯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双手绞在一起。 这件事,不能让福伯知道。 更不能让村里人知道。 他们是凡人,帮不上忙。 若知道了,只会恐慌,甚至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衝去流云镇,平白丟了性命。 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寧,不能被打破。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鬆的弧度。 “没事了。” 他拍了拍袖口,语气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信上说,我爹他们在去流云镇的路上,遇到了一小股流窜的马匪。” 福伯脸色瞬间煞白,刚要惊呼出声。 苏秦的话紧接著跟上,语速平稳: “不过运气好。” “正好遇上了在乡下巡查的黄大人。” “黄大人带人把马匪给剿了。我爹和乡亲们毫髮无伤,连粮食都没丟一袋。” “只是拉车的牛受了惊,坏了几辆车轴,走不动道了。” 苏秦笑了笑,目光真诚: “现在,我爹他们正带著粮食,在黄大人的驛站里歇脚呢。” “黄大人知道咱们的关係,特意派人快马加鞭来报个平安,让我去镇上接他们一趟。” “顺便,帮著把那批粮给处理了。” 福伯听完这番话,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了回肚子里。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老人双手合十,对著半空拜了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都有些红了: “幸好……幸好遇上了黄大人。” “我就说,老爷是个有福报的,咱们苏家村也是有福报的。” 一旁的帮閒,始终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腹前。 他听著苏秦的话,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半圈。 马匪?驛站歇脚? 他是在驛站当差的,这几天乡下太平得很,哪来的马匪? 黄大人明明是让他送的加急密信,苏老爷又怎么会在驛站? 但他是个聪明人。 能被黄秋派来送这种要命的急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吭,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完美地配合了这位苏大人的谎言。“福伯,村里的事,您先照看著。” 苏秦收回目光,交代了一句: “告诉大家,地里的活別停,该翻土翻土,该修渠修渠。 等我把爹接回来,咱们再做计较。” “哎,哎!少爷您放心去,村里有我盯著呢。” 福伯连连点头,抹了一把眼角: “您替我给黄大人带个好,咱们苏家村,欠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会的。” 苏秦微微頷首。 他越过帮閒,向著村外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挺拔如松。 午后的阳光酒在他的青衫上,显得格外平和,看不出丝毫要去搏命的杀气。 但在他的心里,却在进行著极其冰冷的计算。 流云镇。 沈家。 沈俗,沈雅,沈振。 这三位,都是他的同门,也都是那位沈半城沈立金的骨血。 在百草堂外,沈俗曾以紫幡陈门社的资源邀他入局。 沈雅曾与他並肩,甚至暗中维护。 沈振更是放下身段,亲自递帖道歉。 这三个人,都向他释放过善意。 或者说,都向他拋出过投资的筹码。 有一份香火情在。 苏秦並不打算一上来就掀桌子。 他去流云镇,不是去杀人的。 既然沈家是个商户,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价值评估。 那他便去谈谈这笔买卖。 凭藉他如今在二级院的身份一一天元魁首,罗姬入室弟子,六社相印加身。 这块牌子,足够让那位沈半城,亲自倒一杯茶,把人完完整整、客客气气地送出来。 若是真有衝突,多半也是底下的管事眼界不够,擅作主张。 只要见了正主,亮了身份,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苏秦走在黄土道上。 风吹过两旁刚刚收割完的稻田,带起阵阵泥土的芬芳。 “这世道,终究是看筹码的。” 苏秦在心中低语。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向著流云镇的方向行去。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流云镇。 苏秦,沿著这条贯穿了整个镇子南北的主街,向【沈记商行】走去。 头顶上方,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如同一把倒扣的巨伞,將整个镇子笼罩其中。 那是沈家重金聘请阵法师布下的【聚水锁云阵】。 阵法日夜运转,不仅隔绝了外界的酷暑与风沙,更將方圆百里內的水行灵气强行匯聚於此。镇外是大早龟裂的黄土,镇內却是青砖绿瓦,湿润的空气里甚至带著几分江南水乡的缠绵。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櫛比,药坊里飘出炮製灵材的药香,兵器铺中传出清脆的锻打声。 偶尔有几名骑著低阶妖兽坐骑的散修从街心穿过,惹来路边凡人敬畏的避让。 修仙界的繁华与凡俗的市井气,在这里被一道阵法揉捏得浑然一体。 苏秦走在人群中。 那一袭洗得发白、甚至在袖口处还有些许磨损的青衫,让他在那些衣著光鲜的镇民与散修中,显得毫不起眼。他没有刻意散发那属於通脉五层修士的威压,头顶的斗笠,更是遮盖了那足以让这镇上所有豪绅重视的【天元】与【护生侯】敕名。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机,就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落魄书生,任由周遭的喧囂擦肩而过。 可不知为何,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苏秦的眼神,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恍惚。 这並非他第一次来流云镇。 鼻尖,一股混杂著猪板油、葱花与烈火煎烤的面香,穿透了街上繁杂的药味与脂粉气,突兀地钻入了他的呼吸之中。苏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熙熙摔攘的人流,落在了街角的一处拐弯地界。 那里,有一间並不算大的铺面,门口支著一口发黑的大铁锅。 锅底的柴火烧得正旺,泛著黄亮色泽的油脂在热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个繫著油腻围裙的汉子,正挥舞著铁铲,將一个个烙得金黄酥脆的馅饼翻面。 香气,便是从那里飘来的。 苏秦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那口铁锅,看著那升腾而起、在晨光中有些虚幻的白色油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摺叠。 两世为人的灵魂,让他的神识远比同阶修士更加敏锐、磅礴。 那些原本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属於原身童年时期那些零碎且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镜,陡然变得纤毫毕现。画面、气味、声音,甚至连那一日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冰凉触感,都排山倒海般涌回了他的脑海。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苏家,还不是后来那个在苏家村能拥有一百三十亩水田、雇得起长工的富户。 那时的苏海,腰背比现在挺得直些,但身上的衣服却比现在破得多。 那是一件补丁摞著补丁的粗布短打,洗得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深秋。 天刚蒙蒙亮,年幼的苏秦便被父亲从热被窝里拉了出来。 父子俩推著一辆老旧的独轮木车,车上装著几十斤刚打下来的粗粮,以及几捆在后山辛苦採摘、晒乾的野药草。从苏家村到流云镇,几十里的土路。 坑洼不平,碎石遍地。 苏海一个人推著车,肩膀上勒著粗糙的麻绳,绳子深深陷入皮肉里。 他的步子迈得很重,每一步都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汗水顺著他那张梭角分明的脸庞流下,滴落在乾燥的泥土里,瞬间便被吸乾。 年幼的苏秦就跟在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草鞋底磨破了,脚指头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喊。 因为他知道,父亲比他更累。 等他们终於走到流云镇,在这繁华的街角寻了个空地支起摊子时,已是日上三竿。 镇上的人很挑剔。 他们吃惯了精粮,对品相有一定要求。 那些穿著绸缎的管事,看都不看他们这种乡下泥腿子带来的粗粮。 偶尔有几个散修路过,翻弄了一下那些野药草,也是丟下几句“年份太浅”、“杂质太多”的挑剔之语,便扬长而去。父子俩在冷风中站了整整大半日。 苏海的嘴唇乾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但他不敢去买水喝,只能时不时地咽一口乾涩的唾沫。 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一个好心的药铺学徒,以极低的价格,半买半送地收了那些药草和几斤粗粮。铜板落入钱袋的声音,很清脆,却很稀少。 那时的苏秦,又饿又累。 他闻到了街角那家新出锅的馅饼香味。 猪油的荤香,混合著葱花的刺激,对於一个连著吃了几个月杂粮糊糊、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的孩童来说,那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小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的脚像是被钉死在了那口油锅前。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个个金黄酥脆的馅饼,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声。 “爹……我想吃那个。” 年幼的苏秦指著油锅,声音里带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他甚至拉住了苏海那粗糙的大手,轻轻摇晃著,吵著闹著。 苏海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儿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 他没有嗬斥儿子的不懂事,也没有说出半句责怪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跡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侷促与挣扎。 那是贫穷在面对至亲之人微小愿望时,所產生的最深沉的无力感。 苏海的手,缓缓探入了內衫的深处。 他摸出了那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了的粗布钱袋。 那钱袋乾瘪得可怜。 苏海解开上面死死繫著的绳结,动作很慢,很小心。 他將钱袋倒在自己那布满老茧、甚至有些变形的掌心里。 一枚枚带著暗绿色铜锈的铜板,几块碎得像是指甲盖般大小的碎银子。 这就是他们这大半日、甚至是大半个月的全部心血。 苏海粗糙的指肚在那点可怜的积蓄上轻轻拨弄著。 他算得很清楚,这点钱,得买明年的盐巴,得买补衣服的针线,还得留著几文应急。 馅饼很贵。 在这被阵法护持、物价高昂的流云镇,一个裹著真肉的馅饼,要花掉他们卖好几斤粗粮的钱。但苏海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的一息。 他將那些铜板重新装回钱袋,只留下了那一小块碎银子。 他走到摊位前,將碎银递了过去,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庄稼汉的憨厚: “掌柜的,劳烦……来一个馅饼。要肉多的。” 滚烫的馅饼被油纸包著,递到了小苏秦的手里。 隔著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手的热度。 那金黄的饼皮上还滋滋地冒著油光,葱香与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苏秦的眼睛亮了,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內里汁水四溢。滚烫的肉馅烫得他直哈气,但他却捨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嚼著,满脸都是满足的油光。“慢点吃,別烫著。” 苏海站在一旁,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容。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目光从馅饼上移开,看向了別处。 “老苏啊…” 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主,也就是那位认识苏海的刘叔。 他手里拿著个菸袋,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责怪,更多的是心疼。“你这人,就是太惯著娃了。” 刘叔用菸袋锅子指了指苏海那乾瘪的钱袋,小声嘀咕著算帐: “你知不知道那馅饼多贵? 就你刚才给出去的那块碎银,去街尾的铺子,能买四个实打实的白面饃饃!” “四个饃饃啊!你吃三个,娃吃一个,配上点凉水,你们爷俩都能吃得饱饱的,肚子鼓鼓的走回去。”“你看看你现在,买这么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娃几口就吞了。你呢?” 刘叔上下打量著苏海那凹陷的肚皮,嘆了口气: “你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就靠这饿著肚子推几十里地的车回去? 你这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苏海听著刘叔的数落,並没有反驳。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將那个乾瘪的钱袋重新塞回內衫的最深处。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慈厚、却又透著股子倔强的笑容。 “我不饿。” 苏海的声音很低,似乎是怕惊扰了正在吃饼的儿子,但他语气里的那份篤定,却重如千鉤。“刘叔,这大冷天的,我干了一身汗,真不觉得饿。娃吃饱了就行。” 苏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苏秦的身上,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软,甚至带著一丝深深的愧疚:“这娃命苦,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本来就没了妈,跟著我飢一顿饱一顿的。” 苏海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 “我这当爹的没本事,给不了他大富大贵。但只要我手里还有一文钱……” “我不能亏待他。” 这番交谈,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交流。 在那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於耳的长街上,这几句絮语,本该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瞬间被喧囂所淹没,连一点回音都泛不起。哪怕是就站在几步开外,一个专心致志对付著手中食物的孩童,也是断然不可能听清的。 然而。 命运的齿轮,往往咬合在最不可思议的缝隙里。 那时的苏秦,虽然年幼,虽然还未经歷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那份属於穿越者的前世宿慧也依然被死死封印在灵深处,未曾觉醒。但是,那毕竞是两世为人的灵魂。 这种灵魂的底蕴,即便处於垫伏状態,依旧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著这具凡俗的肉身。 它让年幼的苏秦,天生便拥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五感叠加之下,神识在无意识中捕捉著周遭的一切细微波动。他听到了。 那如同蚊纳般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声嘆息,甚至苏海那乾咽唾沫的微小声响.. 都无阻碍地穿透了长街的喧闹,清晰无比地钻入了他的耳中,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小苏秦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举著那个还剩大半的馅饼,嘴巴微微张著。 第一口咬下去时,那是纯粹的肉香,是油脂在味蕾上炸开的极致满足。 可是现在。 他机械地將第二口送入嘴里。 牙齿咬合,酥脆的麵皮混合著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散开。 然而,这一次,他尝到的却不再是诱人的荤香。 是成的。 一股极其苦涩的咸味,顺著舌尖直衝喉咙,甚至带著一丝令人窒息的酸楚。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溢出了眼眶。 滚烫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手中那油光发亮的馅饼上,渗入了麵皮里。小苏秦没有哭出声。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馅饼,忽然变得如此沉重,重得他那双稚嫩的手几乎要端不住。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 这是父亲的骨血,是父亲用尊严和汗水,在那寒风中站了大半日,从那些鄙夷的目光中抠出来的命。他后悔了。 前所未有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的任性,后悔自己的不懂事。 为了这一时的口腹之慾,为了这几口肉,他让那个饿了一整天的男人,掏空了家里仅有的底子。如果早知道是这样…… 如果早知道父亲为了这几口肉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寧愿去啃那干硬的饃饃,寧愿喝一肚子凉水,也绝对不会吵著要吃这口该死的馅饼! 可是。 时间不会倒流,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馅饼已经买下了,钱已经花出去了。 小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 苏海是个极其倔强、甚至可以说有些死要面子的男人。 如果他现在把这剩下的半个馅饼递过去,说自己不吃了,让给父亲吃。 以苏海的性子,哪怕是饿得当场晕倒在街上,也绝对不可能去接儿子吃剩下的东西。 他只会瞪起眼睛,板起脸,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他全部吃完,绝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他不仅不会吃,反而会因为觉得没能让儿子痛快地吃完一顿好饭,而感到更加的自责与內疚。“怎么办… 小苏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馅饼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还在和刘叔憨笑、肚子却不爭气地发出一阵极其细微“咕嚕”声的父亲。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年幼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小苏秦的手,猛地一抖。 这並非是真的没拿稳,而是刻意为之的鬆弛。 “眶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声响,在青石板上炸开。 那个还冒著热气、散发著浓郁肉香的半个馅饼,从他那故意鬆开的手指间滑落。 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油纸散开,金黄的麵皮直接接触到了那满是灰尘、甚至还有些许不知名污渍的青石板上。 油脂混合著泥灰,瞬间沾满了一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街角的这方小天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和刘叔说话的苏海,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地上那个沾满了泥灰的馅饼,以及站在一旁、低著头“手足无措”的儿子时,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旁边的摊主刘叔,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看著地上那被糟蹋的食物,一股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你这败家子!” 刘叔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手里拿根菸袋锅子指著小苏秦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贵?!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爹用什么换来的?!” “他饿著肚子,勒紧裤腰带,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拿出来给你解馋。” “你倒好!拿不稳?!” “你这糟蹋的哪里是粮食,你这是在糟蹋你爹的心血啊!作孽,真是作孽啊!” 刘叔的骂声很大,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小苏秦低著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由著別人误解他是个不懂事的败家子。 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在等,等父亲的反应。 苏海动了。 他没有像刘叔预想的那样,衝上去给这个“败家儿子”两巴掌。 甚至,他的目光只在地上那块脏了的馅饼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跨到小苏秦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满满的焦急与关切。“烫著没?啊?” 苏海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 他一边问,一边胡乱地抓起小苏秦的手翻看著,直到確认那白嫩的小手上没有被热油烫出的红印,也没有其他伤痕。他那紧绷的脊背才猛地鬆弛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海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听到这句安慰,旁边的刘叔气得直跺脚: “老苏!你这人是真没救了!他把这么贵的东西扔地上,你还问他烫著没?” “慈父多败儿啊!你这样惯著他,以后他还不得翻了天去?” 苏海转过头,看著气急败坏的刘叔。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宽厚、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刘叔,您消消气,消消气。” 苏海搓了搓手,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容別人说自己儿子半句不是的护犊子劲儿: “娃手小,端不住也正常。” “人没事就行,人没事就行。左不过是一个馅饼而已,不至於生这么大气,不至於………”他一边说著,一边慢慢弯下了腰。 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伸向了那块掉在青石板上的半个馅饼。 他將其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金黄的麵皮上,已经沾满了灰黑色的泥土和细碎的沙砾。油脂將这些污物牢牢地黏在了上面。苏海用大拇指,用力地刮擦著饼皮,试图將那些泥灰刮掉。 “嗤……嗤……” 泥土混合著油脂,在他的指甲缝里积成黑泥。 刮去了表面的一层,却总有细微的沙尘嵌在麵皮的褶皱里,怎么也弄不乾净。 苏海吹了两口气,看著那依旧显得脏兮兮的馅饼,转过头,看向低著头的小苏秦。 “秦娃子。” 苏海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询问: “这饼脏了,还吃吗?” 小苏秦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抗拒。 他拨浪鼓似的拚命摇头,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副孩童嫌弃脏东西的表情,声音清脆地拒绝:“不要了!脏死了!我才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这话说得任性极了,听得旁边的刘叔又是连连嘆气摇头。 但苏海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恼怒。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好,脏了咱就不吃了。” 苏海笑著应了一句。 然后。 在刘叔错愕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鄙夷的视线里。 苏海缓缓地抬起手,將那块沾著灰尘、甚至还带著几粒沙子的半个馅饼,送到了自己的嘴边。他没有丝毫的嫌弃。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麵皮的酥脆、肉馅的醇香,混合著泥沙的粗糙与苦涩,一同在他的口腔中咀嚼。 “嘎吱……嘎吱…” 那是牙齿咬碎沙砾发出的细微声响。 很刺耳,很沉闷。 但苏海却嚼得很认真,吞咽得很用力。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一口接著一口,默默地,將那半个带著泥灰的馅饼,吃得乾乾净净,连落在手心的一点碎屑,都舔进了嘴里。站在一旁的小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父亲那因为咀嚼而上下鼓动的腮帮,听著那伴隨著吞咽的沙砾声。 他的眼底,那一抹因为被误解而生出的委屈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浪费”粮食。 但他並不后悔。 因为他很清楚。 若是那馅饼没有掉在地上,没有沾满那令人作呕的灰尘和泥沙…… 若是它依旧乾乾净净、香气扑鼻。 那它,便绝不会进得了苏海的口。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依旧是那条繁华的青石板长街,依旧是流云镇那熙熙摔攘的市井。 阵法光幕下,微风拂过。 苏秦驻足在长街的这一头,目光深邃而安静。 当年那个连买一个馅饼都要精打细算、甚至需要靠儿子“假装浪费”才能吃上一口肉的贫苦农夫……如今,正赶著十几辆装满极品灵稻的牛车,走向这镇上最大的商行。 而当年那个站在油锅前流口水的稚童…… 如今已是这二级院的天元魁首,身披金叶,怀揣上千功勋点,更有著六大紫幡学社的背景加持。时空在此刻交叠。 那曾经让人窒息的苦难,那伴隨著沙砾吞下的尊严。 都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被一点点地嚼碎,咽下,化作了如今撑起这片脊樑的铁骨。 第148章 大闯沈府!苏秦之名响彻流云镇! 青石长街上的喧囂重新涌入耳鼓。肉饼摊前的热油依旧在翻滚,升腾的白烟模糊了街角行人的面容。苏秦收回视线,眸光复杂难明。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那时的他,看著父亲吞下混著泥沙的半个馅饼,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一一撑起这个家,让父亲不再为了一口吃食弯腰。而现在的他。 是大考的天元,是二级院的入室弟子,是高悬【青云护生侯】敕名的修士。 恍惚间,儿时的执念似乎已在脚下一步步化为现实。 但此时。 父亲带著他赐下的“青玉稻』,本该换回满载的银钱,为何会被扣下?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线,瞬息即散。 他没有运转真元,也没有施展身法,只是沿著长街,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落地无声。不知不觉间,“沈记商行』那块金字黑底的巨大牌匾,已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往日里,这流云镇最大的粮行门前,必然是车水马龙,伙计们扛著麻袋进进出出,唱筹的声音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但今日,商行门前的空地上却空无一人。 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甚至只开了一半。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还残留著几道杂乱的车辙印,以及些许散落的草屑。苏秦走上阶,迈过门槛。 铺面內光线有些昏暗。 柜后,没有伙计算帐。 只有外柜管事薛廷,正佝僂著背,手里死死攥著一本帐册,低头在柜后焦躁地踱步。他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听见脚步声,薛廷猛地抬起头。 待看清来人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以及那顶並没有刻意遮掩面容的斗笠时,薛廷的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苏……苏……” 薛廷喉结滚动,那个称呼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能喊出来。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鵪鶉,猛地窜出柜,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抓住门板,探出头往街面上左右扫视了两眼。確认无人注意这边后,他一把將那半开的红木大门狠狠拉上。“砰。” 门栓落下。 光线被隔绝,铺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薛廷转过身,又几步跨到窗边,將那遮光的厚重布帘一把拉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转过身,看向立在铺子中央的苏奏。 薛廷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发愁与焦灼。那几根精心修剪的山羊鬍,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发颤。“苏魁首…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屋子里的灰尘: “您怎么……您怎么……” 他连说了两个“您怎么”,双手在胸前用力地拍打了一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怎么能让您爹,拉著“青玉稻』来这镇上卖呢?!” 苏秦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位曾经在灾年给过苏家一分善意的老熟人。 薛廷见苏奏不语,以为他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急得直跺脚,压低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东西……可不是普通的稻草啊!” “那是……“蕴含著元气的稻穗』啊!” 薛廷伸出手指,指著外面的方向: “在流云镇,哪个人不知道?” “这些蕴含著元气的稻穗,不管是九品还是不入品,那都是沈半城,是沈家的专属!” “这是规矩!是铁律!” “其他人都不能种!” 薛廷的眼底闪过一丝畏惧: “哪怕是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户,他们地里种的“镇上粮』,也只能是“凡稻』!” “只有沈家名下的灵田,才有资格產出带灵气的东西!” “您…” 薛廷看著苏秦,连连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与后怕: “您让您爹种了青玉稻就算了,关起门来自己吃,只要不漏风声,或许还能瞒天过海。” “可您竟然让他……拉来镇上卖?” “还是一千石的量!” 听著薛廷这番急切的话语,苏秦的眼神,依旧如古井般幽深。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惊讶。 在听到“沈家专属”这四个字时,他的脑海中並没有泛起波澜。 他知道,薛廷决定不了任何事。 薛廷只是一个在沈记商行討生活的外柜管事,一个凡人。 他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关起门来跟自己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足以证明他的確是个厚道人。他看到苏海出事,心里也著急。但他受制於身份和认知,只能从他那个阶层的规矩来看待这件事。“我父亲呢?” 苏秦没有顺著薛廷的话头去探討流云镇的规矩,他只问自己关心的人。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面对苏秦的平静,薛廷的一颗心,真真切切地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位新晋的魁首听到这消息会震惊,会慌乱。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冷静到了这种地步。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寒意。 “苏海老哥他…… 薛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著苦涩: “被衙门的人,捉去了。” 他嘆了口气,靠在柜上,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气: “他带著那些青玉稻,十几辆牛车,大张旗鼓地进了镇子。” “青玉稻虽未入品,但那也是受了元气滋养的。一千石堆在一起,那草木元气的波动,哪怕盖著再厚的油布,也遮不住啊!”薛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只要是稍微懂点望气之术的人,隔著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灵气味儿。”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当时就在柜上,远远瞧见那车队的气象,心就凉了半截。我想出去提醒,想让他赶紧原路返回,都来不及。”薛廷摇著头,满脸的无奈: “沈老爷是流云镇最有实力的乡绅。” “往年,但凡有外乡人不知死活,敢拉著沾了灵气的粮草来镇上私下买卖…” “沈老爷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一句话,直接通知县衙。” “衙门的捕快,也愿意卖他这个面子。抓人,扣粮,定个“私种灵苗、扰乱市价』的罪名,那是轻而易举。”苏秦静静地听著。 这些话落在他的耳中,瞬间拚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没有马匪,没有意外。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垄断和权力倾轧。 青玉稻的出现,打破了沈家在流云镇对於“元气作物”的绝对垄断。 这不仅是砸了沈记的买卖,更是触碰了沈家在这方水土上立威的根基。 所以,人被扣了。 不是沈家扣的,而是衙门扣的。 借刀杀人,名正言顺。 “沈老爷在哪?” 苏秦看著薛廷,再次询问。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薛廷愣住了。 他看著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忧虑与焦急。 “苏魁首……我知道您是天元魁首,入了二级院的门墙,前途无量。” 薛廷上前一步,双手扒著柜边缘,语重心长地劝道: “但沈老爷……他真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本身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手里捏著好几门高阶法术。” “更重要的是……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忌惮著某种无形的威压: “沈老爷,是【青苗放贷史】退下来的!” “他虽然脱了那身吏服,但这流云镇,乃至周边几个乡的灵种派发、钱粮借贷,依旧在他们沈家的控制之下!”“他在流云镇根深蒂固,县衙里的书办、捕头,哪个没拿过他沈家的好处?” “这就是一张铁网啊!” 薛廷苦口婆心,生怕眼前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蠢事: “您千万不要衝动去硬碰硬。” “您现在身份尊贵,不妨回道院,请您的师长,或者是那位罗教习出面,搭个桥,递句话。”“只要上面有人开口,沈老爷是个生意人,定然会卖这个面子,把苏老哥给放出来的……”请师长搭桥。 这是薛廷作为底层管事,能想到的最为稳妥、也最为体面的解决方式。 在他看来,二级院的学生再厉害,终究只是学生。 还没拿到官印,还没穿上官服,就斗不过这种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退职老史。 苏秦听著薛廷的劝告。 他知道,薛廷是好意。 他也同样清楚,薛廷口中的忌惮,绝非空穴来风。 【青苗放贷吏】。 这个名头,在大周仙朝的底层官僚体系中,绝非泛泛。 它不似那些只管敲骨吸髓的酷史,也不像坐堂问案的清流。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掌握著一乡一镇农业经济命脉的实缺! 管理官方“青苗法”资金,审核农户资质,发放灵谷种子借贷,秋后催收本息。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仅意味著海量资源的流转,更意味著…… 无数依附於土地生存的农户,其身家性命、来年的嚼用,皆被拿捏在此人手中。 沈立金能从这个位置上平稳退下来,且在流云镇创下这份偌大基业,成为首富。 这本身就证明了对方绝不是什么只会仗势欺人的土財主。 他有手腕,有心机,有一套能在黑白之间游刃有余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他本身还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背后更有那在二级院呼风唤雨的儿女。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棵根系深扎於地下、树冠遮天蔽日的老榕树。 牵一髮,而动全身。 苏秦的眼帘微垂。 薛廷的建议,確实是最稳妥的。 若是自己迴转二级院,找王燁师兄出面,甚至去求罗姬教习。 以自己天元魁首、入室弟子的身份,加上罗师那份不加掩饰的看重。 只要教习肯递句话。 凭藉著道院的威势,沈立金绝对会低头。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为了区区一批粮食,去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天才和其背后的宗师。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尖隔著衣料,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百草】腰牌。 “靠师长搭桥……”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 “若是在修行上遇到瓶颈,向师长求教,那是天经地义。” “但在入世的纷爭中,遇到强权,便要回去找教习撑腰?” “若是如此……” 苏秦想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石室內,王燁对他的那番剖析。 想起了罗师那句“护土安民”,以及那座巍峨的“愿力浮屠”。 “我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护土』的道。” “若是连自己父亲受辱、乡亲被欺,我都不敢亲自出面解决,而是要躲在师长的羽翼之下,借势压人……”“那我这道心,岂不成了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那我这所谓的“青云护生侯』,岂不成了徒有虚名的笑话?” 今日遇到个退职的青苗史,便要回去求师长。 他日若是遇到了一方县尊,遇到了一州大员,甚至遇到了三级院里那些背景通天的学党……难道也要一路退缩,一路求人庇护吗? 那还修什么仙?求什么官?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骨头,终究是要自己硬起来的。” 苏秦的眸光,渐渐变得澄澈而坚韧。 他並未看轻沈立金的实力,也没有觉得凭藉自己如今通脉五层的修为,就能在流云镇横行无忌。但在某些事情上。 哪怕前方是一座山,也必须亲自去翻一翻。 更何况。 他苏秦,也並非手无寸铁。 【天元】的底蕴,【六社相印】的人脉,以及那识海中刚刚凝聚的【锦囊妙计】。 这些,都是他敢於独自登门的筹码。 苏秦没有向薛廷解释什么叫“道心”,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拒绝求援。 因为对於不在同一个高度的人,任何言语的剖析,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沈立金在哪?” 苏秦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在这平淡之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冷意並非源於愤怒。 而是源於一种俯视。 就像是看著挡在路中央的一块石头。 薛廷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震慑住了。 他张著嘴,原本还想继续劝说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苏秦那双清激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或许不够理性,或许充满感性,但却必须去做。 他可以不理解...可以不支持... 但却得尊重。 “在…” 薛廷的手指微微哆嗉了一下。 最后,他还是低下头,轻声吐出了那个地址: “在……沈府。” “多谢。” 苏秦微微頷首。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径直向著半开的店门走去。 薛廷看著那个並不宽阔的背影。 心底的忧虑再次涌了上来。 “苏魁首!” 薛廷忍不住追了一步,声音里带著最后的挣扎: “沈府里护院眾多,还有阵法……您一个人去……” 苏秦的脚步未停。 他伸手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將他那一袭青衫照得透亮。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平稳如水、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在略显昏暗的铺面內迴荡。 “这点小事。” “我一人足矣。” 流云镇,沈府。 这並非是一座寻常商贾的宅院。 它坐落於镇子最繁华的地段,却用两道高耸的青砖风火墙,硬生生地將市井的喧罄隔绝在外。朱红色的大门上,密密麻麻地嵌著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前没有摆放俗气的招財瑞兽,而是臥著两尊线条冷硬、透著股子肃杀之气的镇墓石兽。这等逾制的规制,若放在別处,早被巡检司敲了门。 但在这里,这两尊石兽就是流云镇的规矩。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曾是握著官家印把子的【青苗放贷吏】。 哪怕如今退了休,脱了那身官服,他在这方圆百里留下的根系,也早已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骨血里。苏秦在阶下站定。 那双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踩在沈府门前铺就的上好青石板上。 大门半开著。 门槛內,站著两个身穿青灰色短打的门童。 这两人虽然只是看门的帮閒,但眼神却並不浑浊,呼吸绵长,脚下生根。 苏秦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皆有聚元中期的修为。 用修士来看大门,这是世家豪绅才有的排场,也是无声的立威。 见苏秦走上阶,其中一名门童微微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身破旧的青衫上快速扫过,並没有立刻露出驱赶的恶態,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却又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这位公子,止步。” 门童双手交叉拢在袖子里,並没有抱拳行礼的意思,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府重地,非请莫入。 若是要谈买卖,还请移步去街头的沈记商行。 若是有私事要找咱家老爷…… 他顿了顿,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口处不经意地搓了搓: “那也得先递个拜帖,容小的进去通稟一声。 只是这通稟的腿脚功夫,多少得费些茶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就是规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在大周仙朝这等阶级森严的地方,哪怕是权贵人家的狗,也懂得如何在大门前卡住一道关口,揩下一层油水。苏秦静静地看著那门童搓动的手指。 若换做往常。 或者说,若是在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一级院外舍精打细算的穷书生时。 面对这种索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花点小钱,省去诸多麻烦。 这本就是底层生存的智慧,也是他向来信奉的处世之道。 更何况,现在的他,腰间的锦囊里揣著上百两白银的巨款。 几两银子的好处费,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已经基本等同於无用之物。 给钱,是最简单、也最不费力气的解决方式。 但……那是平时。 苏秦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今日,他不是来拜山的,也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是来要人的。 要人,就不能低头。 一旦在这里给了好处费,那他便是以一个“求见者”的低微姿態跨过这道门槛。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府里,当你低下了第一下头,对方就会顺势压弯你的脊樑。 面对沈立金那种曾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狐狸,未见其人,气势上便已输了三成。 这不利於谈判。 更不能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所以,这个钱,不能给。 这道门槛,他必须堂堂正正、甚至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態,踏过去。 苏秦没有去摸怀里的银两。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捏住了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竹篾斗笠的边缘。 “我不递拜帖。”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的动怒,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事实: “我亲自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腕微动,將那顶遮蔽了面容和气机的斗笠,摘了下来。 隨手,丟弃在一旁的石阶上。 “嗡一!” 就在斗笠脱手的那一剎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其恐怖的威压,毫无徵兆地从苏秦的身上爆发开来! 那不是真元激盪的法力衝击。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规则对凡俗的绝对位格碾压! 在两个门童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 苏秦的头顶三尺之上,虚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交相辉映的光华,如同四轮烈日,轰然显化! 最下方,是纯粹到极致的紫金之气,凝结成【天元】二字,透著大周道院最顶级的学术威严与国运加持。其上,是赤金如火的【万民念】,字里行间仿佛有千万人在一起祈祷、劳作,那是沉甸甸的人间烟火,是万千乡民的生死託付。再往上,是五个古朴厚重、仿佛由青铜浇筑而成的篆字一一【青云护生侯】。 这道伴隨著冬至果位关注的敕名,散发著一股令人灵魂战慄的神权余威。 而在这一切的最高处,是一道由六色光华流转编织而成的光轮。 【六社相印】。 它代表著二级院最顶尖的六大紫幡学社的集体背书,是这方圆百里之內,年轻一代中最庞大的一张权力关係网!紫金、赤金、青铜、六彩。 四道敕名,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岳,硬生生地压在这沈府的门楣之上。 那名刚才还在搓著手指索贿的门童,身体僵住了。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呼吸,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扑通。” 那是膝盖与青石板重重磕碰的声音。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挣扎。 在那种直透灵魂的阶级压迫下,聚元中期的微末修为连个笑话都算不上,他几乎是出於生物的本能,直接跪倒在地。另一名门童也是双腿发软,死死扶著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但他的腰已经深深地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极其卑微的弧度。“你……你是…… 那名跪在地上的门童,艰难地抬起头,仰望著那个被四道光华笼罩、宛如神明降世般的青衫少年。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一种颤音: “你是……苏秦!” “苏天元!” 苏秦这个名字,这几天在流云镇可是如雷贯耳。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著什么? 苏秦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门童。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没有那种得志猖狂的跋扈,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 那是看路边草芥的眼神。 “正是在下。” 苏秦微微点头,声音不急不缓,將那句惊得门童魂飞魄散的话,平平淡淡地送了回去: “劳烦通报。” “不……不用通报!” 那名还扶著门框的门童,此刻反应极快,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变形。 他哆哆嗉嗦地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姿势: “沈老爷……沈老爷早就吩咐过了。” “若是……若是苏天元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任何人不得阻拦,也……无需通报。” 听到这句话,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四道敕名的光华在他头顶缓缓內敛,最终隱入眉心,消失不见。 但那股残留在空气中的威压,依旧让两个门童不敢抬起头来。 早就吩咐过了? 苏秦的心中,飞速地盘算起来。 看来,自己这位沈师姐的父亲,確实是一只老狐狸。 他不仅算准了自己会来,甚至连自己会以何种姿態来,都已经做好了应对。 “也是……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以沈立金那等曾在官场上呼风唤雨、如今又垄断了流云镇大半產业的能量。 苏海带著几十辆牛车、上千石蕴含灵气的【青玉稻】大张旗鼓地进入镇子。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耳目? 从苏海被衙门的人以“扰乱市价”或“私种灵苗”的罪名扣下的那一刻起…… 这就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打压了。 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了引他苏秦入瓮,逼他现身谈判的局。 沈立金太清楚青玉稻的价值了,也太清楚能够种出这等规模青玉稻背后,站著的是什么人。他扣下苏海,就是在释放一个明確的信號一 你的软肋在我手里,现在,来我的地盘,按我的规矩谈。 “既然沈老爷早有雅兴。” 苏秦收敛了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声音依旧清朗: “那便劳烦带路吧。” “是,是!苏天元里面请!” 那门童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连忙弓著腰,像是一只引路的虾米,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沈府。 苏秦並没有东张西望,但通脉五层的敏锐感知,却將这府邸的底蕴尽收眼底。 庭院极深,假山流水之间,隱隱有隱晦的阵法波动流转。那绝非普通的防护阵,而是带著杀伐之气的军阵残篇。迴廊两侧,偶尔走过的护院,个个气息沉凝,竟然都不下於聚元后期,甚至偶尔能感知到一两股初入通脉的隱晦气息。这哪里是一个商贾的宅院? 这分明是一座森严的堡垒。 这位退下来的【青苗放贷史】,在这流云镇,確实经营出了一个属於自己的独立王国。 穿过三进院落,门童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偏殿门外。 “苏天元,老爷就在里面等您,小人就不进去了。” 门童深施一礼,逃也似地退了下去。 苏秦站在偏殿门前。 殿门敞开著,里面飘出淡淡的植香,混合著极品雨前龙井的清雅茶香。 苏秦没有停顿,迈步而入。 偏殿內的布置极其考究。没有金玉满堂的俗气,反倒是掛著几幅名家字画,摆著几盆修剪得极好的九品灵植盆景,透著一股子读书人的雅致与清高。在大殿中央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大约五旬年纪,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 他手里端著一只紫砂茶盏,正低头拨弄著茶沫。 面容和善,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走在街上隨处可见的富態乡绅。但苏秦知道,这就是那位在流云镇上一手遮天的沈半城,沈立金。 听到脚步声,沈立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並未拿大,而是站起身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標准、毫无破绽的热情笑容。 “苏天元。” 沈立金並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拱了拱手,声音中气十足,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亲切:“久闻不如见面。” “前几日在观澜阁,老夫隔著水镜一睹苏天元在灵窟中的风采,便已是惊为天人。” “如今一见,这般气度沉渊,才发现传言非虚,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这番开场白,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出了自己去观礼了,暗示了自己与道院高层的关係。 又捧了苏秦,给了足足的面子。 最后还保持了长辈的从容。 若是换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学子,被这等地方大佬如此吹捧,怕是骨头都要酥了三分,接下来的谈判自然会被对方牵著鼻子走。但苏秦不是。 两世为人的灵魂,让他对这种糖衣炮弹有著天然的免疫力。 他站在偏殿中央,並没有顺著沈立金的话头去客套寒暄,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谦卑。 他看著那张写满“和气生財”的笑脸。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那是十几年在破旧的街道上,为了省下几个铜板,默默吞下沾满泥沙的半个馅饼的脸。 那是曾经,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偷愉拿了家里的地契,准备去借印子钱的脸。 他的父亲,苏海。 那个卑微了一辈子,却始终用脊梁骨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庄稼汉。 那是苏秦修仙的起点,是他心中那片不容任何人践踏的净土。 更是他,此生不可触碰的逆鳞。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冷到了极致。 他没有理会沈立金那伸在半空中的手,也没有去接那句滴水不漏的客套话。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宛如一桿刺破苍弯的长枪。 “沈老爷。” 苏秦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但在那平静如水的语调下,却仿佛隱藏著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强硬。“之前在这流云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商行是怎么做帐的,衙门又是怎么定罪的……”“我不想听,也不想多问。” 苏秦直视著沈立金那双渐渐收敛了笑意的眼睛,一字一顿,犹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 “我父亲呢?” 偏殿內的空气,在那句冷硬的质问落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面对苏秦这近乎逾矩的逼视,沈立金端著紫砂茶盏的手並未停顿。 他將茶盖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微弱的瓷音。 那张圆润富態的脸上,並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慍怒,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深处,反倒掠过了一丝隱晦的讚赏。在商言商,最怕遇到六亲不认的冷血之徒。 重情,便有软肋。有软肋,便能结交。 这比那些只认利益、薄情寡义的天才,要让人踏实得多。 “苏天元莫急。” 沈立金將茶盏放在桌上,並未解释,只是转过身,向著大殿后方的一扇屏风走去,语气温和:“跟我来吧。” 苏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未作迟疑,跟上了沈立金的步伐。 穿过屏风,是一条连接著后宅的短廊。 推开尽头的一扇木门,一股饭菜的浓香夹杂著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花厅。 紫植木雕花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饈。山珍海味,灵禽异兽,甚至连那盛汤的器具,都是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桌旁,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稍显褶皱的青布短打,手里捏著一双象牙筷子,正夹起一块红烧软肉。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谨,不敢將手肘搁在桌面上,但脸上的神情却十分放鬆,甚至带著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愜意。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人转过头。 “爹。” 苏秦停在门槛处,轻声唤道。 “熹……秦娃子?” 苏海手里的象牙筷子一抖,那块肉掉回了碗里。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放鬆的脸庞上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激动。 他快步走过来,想要伸手去拉儿子,却又顾忌著自己手上的油花,在衣摆上用力蹭了蹭。 “爹,您没事吧?” 苏秦的目光如水般扫过苏海的全身。 气息平稳,衣衫虽有尘土却无破损,身上也没有任何灵力禁錮的痕跡。 不仅没事,看这面色,似乎还喝了两杯压惊的好酒。 “没事,爹没事。” 苏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有些发红。 他看著站在门口、一身气度已然与这豪门大户平起平坐的儿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长长地嘆出了一口气:“秦娃子……你这回,是真的出息了啊……” 苏海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立金,那眼神中没有了乡下地主面对镇上首富时的怯懦,却充满了实打实的敬畏与感激:“沈员外,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以往,我做梦都想不到,能和沈家攀上交集。” 苏海指著这满桌的席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额: “今儿个,要不是沈员外出手,爹这条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衙门那个不见天日的黑牢里了。”“沈员外为了捞我出来……” 苏海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县衙后门看到的那一幕,呼吸都有些急促: “那拉到衙门后院的马车,整整两大车……全是真金白银啊!” “苏老哥,言重了。” 见苏海还要往下说,沈立金適时地踏前一步,微笑著摆了摆手,將其打断。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完全没有首富的架子: “我儿与令郎,皆在道院求学。 我那大女儿沈俗,更是有幸与苏秦同在罗师门下,同为入室弟子。” 沈立金看著苏秦,眼神真挚: “那日演武场月考,沈某亲自在观澜阁观礼。 苏世侄在灵窟之中的那份气度与手段,沈某是亲眼目睹的。” “既是同门,那便是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关係。” 沈立金將“同门”二字咬得极重,巧妙地將两家的关係拉到了一个平等的层面上: “苏家出了事,便是打了咱们百草堂的脸,我沈家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云淡风轻地说道: “至於衙门那边打点的些许黄白之物,不过是死物罢了,能换苏老哥平安无事,不值一提,切莫再掛怀。”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接话,只是听著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黄秋急信而绷紧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他看了看安然无恙的父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沈立金。 原本他以为,是苏家村这一千石蕴含灵气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在流云镇的垄断底线,引来了沈家的打压与扣留。但现在看来…… 事情並非如此。 “爹。” 苏秦收敛了心神,目光转向苏海,声音沉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海嘆了口气,脸上的庆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余悸。 “今早,我带著车队刚进镇子,连薛管事的面都还没见著……” 苏海回忆著当时的场景,声音有些乾涩: “县衙的捕快就像是算准了似的,直接把街给堵了。” “领头的那位班头,二话不说,直接拿铁尺砸了咱们的粮车,说这批稻子里透著邪气。” “他们把粮全扣了,还將我按倒在地,枷锁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苏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们说……这粮来路不正。” “说我苏家村勾结“淫祀』,图谋不轨。” “这是造反的死罪!要將我直接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淫祀。 秋后问斩。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砸在安静的花厅里。 “我当时就懵了,怎么辩解他们都不听。 那些捕快的刀就架在脖子上,我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沈立金: “就在那时候,沈员外带著人赶到了。” “他当著那些捕快的面,一口咬定那批“青玉稻』是沈家名下灵田產出的租子,是我代为押送的。”“沈员外亲自出面作保,又当场让管事拉了两车银子去后衙打点。” “那捕头拿了好处,加上沈员外的面子,这才鬆了口,改口说是误会,把我给放了。” “若是没有沈员外……” 苏海看著苏秦,心有余悸: “秦娃子,你现在见到的,恐怕就是爹的尸首了。” 听著苏海的讲述,花厅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站在那里,眸光低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黄秋那封字跡潦草的急信:【你父危,速救!】。 並非是黄秋危言耸听,而是事情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在大周仙朝,“淫祀”是触碰底线的重罪,一旦坐实,別说苏海,整个苏家村都要遭灭顶之灾。他完全误会了沈立金。 这位流云镇的沈半城,不仅没有因为青玉稻衝击市场而落井下石。 反而是在县衙发难、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甚至不惜把“私种灵苗”的干係揽到沈家自己头上,用海量的真金白银,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苏海给抢了出来。如果没有沈立金…… 等自己从二级院接到信赶回来,面对的,必然是已经成了定局的死牢铁案。 这份人情。 这份投资。 下得太重,也太准。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並非那种死要面子、知错不改之人。 既然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那便该认。 苏秦后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襟,面朝沈立金,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这一拜,弯得很低,不掺杂任何修仙者的傲气,只是一个儿子对救父恩人的致谢。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稳,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坦荡: “是我救父心切,关心则乱。” “未明原委,便在门外口出狂言,唐突了长者。” “此番救命之恩,苏秦铭记於心。方才的冒犯,还请沈老爷海涵。” 面对苏秦这乾脆利落的道歉。 沈立金的眼中,再次划过一抹极其明亮的异彩。 在商海沉浮半生,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天才。 那些人一旦得了势,便是鼻孔朝天,哪怕受了恩惠,也总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別人为他付出是理所应当。但眼前这个少年不同。 他有傲骨,敢於孤身一人杀上沈府要人。 但他也有底线,在得知真相后,能毫不犹豫地弯下腰认错。 这等拿得起放得下、知恩图报的心性,比他那通脉五层的修为、比他那天元的名头,更让沈立金觉得……这笔买卖,赚大了。“苏世侄快快请起。” 沈立金连忙上前,双手托住苏秦的胳膊,將其扶起。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真挚的情感,顺势改了称呼: “世侄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 “为人子者,闻父有难而心急如焚,这是孝道。” 沈立金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老夫膝下也有儿女,若是他们在外听闻老夫遇险,能有世侄这般不顾一切的血性,老夫便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此等孝心,老夫只有敬佩,何来海涵一说?”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將那场潜在的衝突化作了对其品行的讚赏。 苏秦顺势直起身,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恩情归恩情,但事情的本质,他必须弄清楚。 他在二级院听过黄秋的只言片语,知道县里在拿青河乡的旱灾“钓鱼”,钓那所谓的“淫祀”。但那是自己回村之前的事。 如今,自己已经用【丰登】神通解了灾。 那漫天的金光,那改天换地的生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正统的灵植手段,是来自於他这个“天元”的恩泽。既然如此。 为何父亲仅仅是卖个粮,还会被扣上这顶足以诛九族的帽子? “沈老爷。” 苏秦的目光越过那满桌的残席,直视沈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平静,却带著一丝剖析肌理的冷硬:“苏秦有一事不明。” “我父亲不过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带去镇上的,也不过是些用凡土种出来的穀物。” “纵然沾染了些许灵气,那也是我以道院所学之法,强行催熟所致。” “这怎么就成了衙门口中的“淫祀』?” “甚至,连查问都不曾有,便要直接定个秋后问斩的死罪?”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花厅內的气氛,隨著苏秦的这句话,再次冷了下来。 苏海坐在一旁,虽然不知道儿子口中的“道院所学”有多深奥,但听到“秋后问斩”这四个字,身体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沈立金看著苏秦。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双总是带著和气生財意味的眸子,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到花厅的窗前。 推开半扇窗欞,目光投向了县城的方向。 良久,沈立金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那嘆息声中,透著一个曾经在官场体制內摸爬滚打过的老史,对这世道最深沉的无奈。 “世侄啊…” 第149章 妖邪披著官服,淫祀反在救人? “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並不大,却在这略显空旷的花厅內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声。 他半转过身,半边脸藏在窗外的阴影里,半边脸迎著室內的灯火,那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我记得……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剥开一层层包裹著真相的坚硬外壳: “【驛传马递】黄大人,曾亲自给你送过“魁首』的嘉奖。” “那时的他…” “难道,没有提点你两句吗?” 轰! 这句话,並没有夹杂任何法力波动,却如同一道无形的九天神雷,毫无徵兆地在苏秦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苏秦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剎那,邃然收缩。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 记忆的闸门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粗暴地撞开。 半月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那条散发著泥土腥气的田埂,以及那个身著暗红官服、神色疲惫却异常郑重的老史,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眼前飞速重现。那是他刚刚接下【青云护生侯】敕名的当晚。 黄秋站在夜风中,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掌心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压制著什么,又像是在传递著某种警告。 【“我给你个忠告。”】 【“你虽然进了二级院,以后会学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隨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那时的黄秋,眼神中闪烁著一种看透了这世道吃人本质的冷峻与无奈。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乱了他们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有教习护著。”】 【“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个实缺,让你永远都在“候补』的名单里烂掉!”】【“这就是……规矩。”】 【“毕竟,考上三级院的人少之又少……考不上怎么办?史员便是最好的出路!眼光得放长远,得给自己留些后路…”】一句句话语,当时听在耳中,此刻却如刀锋般刻在心头。 苏秦坐在那张紫植木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笼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骨的钝痛。 他想起来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晚的黄秋,可谓是推心置腹,將这大周仙朝最底层、也是最黑暗的官场逻辑,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可是……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苏秦的眼帘缓缓垂下,一抹极深的苦涩,顺著他的嘴角悄然蔓延。 那时的他,刚刚凝聚了万愿穗,刚刚接下了天元魁首的殊荣。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小小的县衙,越过了那些底层胥史的蝇营狗苟。 直接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投向了那代表著真正神权果位的朝堂。 所以,他只听进去了黄秋话里的后半句。 他认为,黄秋的警告,是基於一个“考不上三级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谋求史员职位”的普通学子而言的。他觉得,既然自己志在三级院,志在做那执掌规则的“官”,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底层“史员”的使绊子和穿小鞋?他们不让自己候补吏员?那便不候补。 反正自己要走的,是那条堂堂正正的阳关大道。 可是……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在脑海中,將黄秋那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拆解,重新咀嚼。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隨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这前半句话,才是黄秋真正想要传递的、浸透了血泪的死局! 苏秦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何等致命的认知错误。 他把修仙界的“境界”,等同於了世俗界的“权力”。 他以为自己是天元魁首,是二级院的生员,在这青云府便算是有了一张护身符。 那些底层的官史,即便对他心生不满,顶多也就是在仕途上卡一卡他,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这个道院的精英下手。这逻辑没错。 县衙里的那些人,確实不敢隨意拿捏一个有著道籍、掛著紫幡学社名头的二级院生员。 但是…… 他们对付不了苏秦,却能轻而易举地碾死苏秦身后的那些人! 那群连聚元境都没有踏入、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在泥土里刨食的乡亲。 那个为了几两碎银子愁白了头、看到官差號衣就会双腿发软的父亲。 这,就是黄秋那句警告背后隱藏的、最冰冷、最残酷的獠牙。 在真正的“官”这张大网还没有向苏秦张开庇护的伞盖之前,“史”手中的那把生锈的切肉刀,已经悬在了他至亲之人的脖颈上。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不需要什么繁复高深的阵法。 只需要一张盖著县衙大印的签票,只需要一个捕头带著几个帮閒,就能合法合规地踹开苏家大院的门,將他父亲按在地上,套上沉重的枷锁。而罪名,可以是“扰乱市价”,可以是“私种灵苗”,甚至可以是…… 那足以诛灭九族、秋后问斩的一一“淫祀”! 苏秦坐在那里,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 花厅內的灯火依旧明亮,桌上的珍饈还在散发著热气,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数九寒冬的冰窟之中,四周全是不见天日的黑暗。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灵窟之中,为了救下一百个由数据和灵气构成的虚擬灾民,不惜燃烧本源,不惜自毁八品灵植,甚至引动了果位的关注。他在那里大杀四方,觉得人定胜天。 可回到现实,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 他用自己的神通,没耗费官府一粒粮食、一滴雨水,凭著自己的本事让乡亲们种出了能救命的青玉稻。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的父亲被按上了“淫祀”的罪名,差点身首异处。 “为什么?” 苏秦轻声喃喃。 那株悬浮在金色塔尖的万愿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叶片上的云纹明灭不定。他想不通。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 道院教授灵植夫,不就是为了护土安民吗? 他苏秦,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践行著这个理念? 他没有动用任何邪法,他用的,是道院藏经阁里记载的、罗姬教习亲授的正统法术! 那长出来的青玉稻,虽然沾染了灵气,但也是乾乾净净的粮食!! 这碍著谁了? 这耗费了官府的什么资源? 凭什么,他用自己的力量改善家乡,让百姓吃饱饭,官府不仅不允,反而要將人往死里逼?扣上一顶“淫祀”的帽子,直接判个秋后问斩?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逻辑? 难道,在这大周仙朝,凡人就连吃一口带著灵气的饱饭,都是一种罪过?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哢哢”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著深沉的悲凉,在他的胸腔里来回衝撞。 但他没有发作。 哪怕他此刻的心境已经犹如即將喷发的火山,他的面容,依然维持著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犹如两口古井,静静地看向了站在窗前的沈立金。沈立金转过身。 这位曾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如今又在商海里呼风唤雨的流云镇首富,將苏秦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数收归眼底。他没有错过苏秦眼底那一抹极力压抑的寒芒。 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少年,已经想通了其中的部分关节,也意识到了这世道真正的险恶。 沈立金心中暗自点头。 不怕年轻人有傲气,就怕年轻人是个只知道修炼、不懂世故的愣头青。能这么快从愤怒中找回理智,这才是能成大事的料子。“看来,世侄已经想明白了。” 沈立金离开窗,缓步走回桌旁。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苏秦的斜前方,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著几分作为一个过来人的无奈,也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当时……”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回到了半个时辰前,那个阴冷、肃杀的县衙后院。 “我接到下面人的急报,得知苏老哥被衙门的人扣下,便立刻备了车马,带了银两赶了过去。”“在县衙的后门处……” 沈立金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我遇到了黄秋,黄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眼神微动,却没有出声打断。 “黄大人当时满头大汗,身上的官服都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哪里急匆匆赶回来的。” 沈立金回忆著当时的场景,缓缓说道: “他一看到我,便立刻將我拦了下来。” “他拉著我的袖子,將我拽到一处避人的墙角。 那態度,哪有半点平日里在咱们这些乡绅面前的宫威?”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恳求,温声对我说道:” ““沈老爷,今日这事儿,看在我的薄面上,就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追究苏海私卖灵稻的事了,给他留条活路。』” 沈立金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苦涩的笑意。 他看著苏秦,摊了摊手,解释道: “世侄,你可知他为何要这么对我说?” “因为他误会了。” “在流云镇,甚至在这周边几个乡,谁不知道只要是沾了灵气的穀物草药,那都是沈家的专营?”“黄大人以为,是苏家村这批突然冒出来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的利益。 他以为……县衙之所以出动捕快拿人,是我沈立金在背后递了话、施了压。” “他以为,我带著两车真金白银赶去县衙后院,不是去救人的。” “而是去……落井下石的。” 沈立金的声音在花厅內迴荡,每一个字都敲击著苏秦的耳膜: “他以为,我是去给县太爷和刑房的书办们送好处,要把苏海这“秋后问斩』的罪名给做实,甚至……是要催著他们变成“斩立决』,永绝后患。”花厅內,死寂无声。 坐在一旁的苏海,听到“斩立决”三个字,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他双手死死地抠著大腿上的布料,脸色煞白。直到此刻,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天在鬼门关前,究竟绕了多大一圈。苏秦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脸上,並没有因为对方这番隱性自夸的话语而產生任何波澜。 他太清楚沈立金这种老官僚、老商人的话术了。 沈立金不揽功,他甚至在话里话外都在抬高黄秋。 但他描述的这个场景,却在无形之中,將他沈立金的能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黄秋误以为沈家要杀人,所以去求情。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黄秋这个县衙实权史员的认知里,沈立金完全有能力左右县衙的判决,有能力將一个平民轻易捏死。而沈立金带著两车白银去“救人”,不仅打破了黄秋的误解,更是用实打实的財力和人脉,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人抢了回来。这是在向苏秦展示肌肉。 展示他沈家在这方水土上,那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恐怖底蕴。 但同时,苏秦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黄秋的善意。 “黄师兄……” 苏秦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 一个在县衙里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史,最懂得明哲保身。 可黄秋在误以为沈家要置苏海於死地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站出来。 他只是一个【驛传马递】,管的是公文传递,根本插手不了刑名和赋税。 他去拦沈立金,去求情,这是严重的越权。 一旦沈立金不买帐,反手告他一状,他在衙门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並且,在自己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苏海被扣押的情况下,冒著极大的风险,派了亲信帮閒。用最快、也是最不合规矩的方式,將那封写著【你父危,速救!】的急信,送到了苏家村。“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苏秦心中明悟。 黄秋这不仅是结善缘,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在履行当初在村口那番长谈时,结下的那一丝香火情。沈立金看著苏秦沉默不语,適时地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黄大人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估计也是在月考中,看到了世侄你大放异彩,前途无量。 想要和你结个善缘,这才如此卖力地保全苏老哥。” “但他在衙门里,毕竟根基尚浅,职权也不对口。 能勉强拖住刑房的人,没让他们当场对苏老哥动大刑,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后来,我向他说明了来意,他那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在衙门,我沈某人毕竞还有些门生故旧。 那刑房的主事,早年间也曾受过我的恩惠。” “我舍了那两车银子,又搭上了这张老脸作保。他们也愿意卖我这个面子,这才鬆了口,將苏老哥身上的枷锁给解了。”沈立金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那两车白银,那足以买通县衙上下的雄厚人脉,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这平淡之中,却透著一股子“只有我沈立金能办成这事”的绝对自信。 苏秦听完了。 他没有忽略沈立金话语中任何一个细节。 他明白了黄秋的无奈与尽力,也明白了沈立金在这场风波中起到的那种一锤定音的决定性作用。这確实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如果没有沈立金出面,单靠黄秋,苏海此刻恐怕还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受苦。 而等自己赶到,即便能凭藉二级院的身份將人捞出来,那也必然是一场极其难堪的恶战。 沈立金用最体面的方式,帮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苏秦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桌上那些逐渐冷掉的珍饈美味,而是转过身,面向沈立金。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次的揖礼,比之前在门外的那次,还要庄重,还要深沉。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水,在这寂静的花厅內,清晰可闻: “黄大人的恩义,苏秦记在心里。” “而沈老爷今日之举……” “挽狂澜於既倒,救家父於水火。这份情,苏秦更是铭感五內。”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堆砌感激,也没有许下什么空头支票。 只是用最平稳的语气,將这份恩情,实打实地认了下来。 在这个修仙界,一个拥有【天元】敕名、且极具潜力的入室弟子的承诺,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得珍贵。沈立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躲避,而是坦然地受了苏秦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这笔投资,算是彻底砸实了。 “世侄快快请起。” 沈立金上前一步,再次伸手將苏秦扶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亲切,仿佛看著自家最得意的晚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苏老哥平安无事,那便比什么都强。” 苏秦顺势直起身子。 他看著沈立金那张笑得如同弥勒佛般的脸庞,眼底的那抹温和,却在起身的瞬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如寒冰般冷硬的质感。 恩情认了,谢意表达了。 人情世故的过场走完了。 接下来。 便该谈谈那最核心、也最冰冷的矛盾了。 苏秦没有再退让,也没有再掩饰。 他直视著沈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铁,砸在地砖上,噹噹作响。“沈老爷。” 苏秦的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压迫感: “救命之恩,苏秦日后必报。” “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犹如实质般,锁定在沈立金的瞳孔深处: “苏秦心中,还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 “我父亲不过是卖了些沾染了微薄灵气的稻米,这些稻米,是我用道院正统法术催熟,未曾耗费官府一粒粮、一滴水。”“这不过是农家自救之举。” 苏秦的声音渐渐压低,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森寒: “那些县衙里的官吏……” “他们不放粮救灾便罢,我自救了家乡,他们凭什么不允?” “他们凭什么,要把人往死里逼?” “怎么就……被扣上了“淫祀』的帽子?!” 苏秦的这句话,没有带任何质问的火气。 但字与字之间,却像是淬了冰的铁片,冷硬地砸在花厅的青砖地上。 沈立金转过身。 那双常年浸淫在商海与官场算计中的眼眸,渐渐褪去了和气生財的温润。 他看向苏秦,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厅內,那盏悬在梁下的琉璃灯微微摇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扯出些许诡譎的弧度。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案前,伸手捏起那把紫砂壶。 水流倾注,落入杯中,发出一阵轻细而平稳的声响。 他將茶盏推到苏秦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苏秦。” 沈立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那笑意未达眼底,透著一股子过来人的悲凉与通透: “在你看来……淫祀,是什么?” 苏秦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茶水,並未端起。 他的思维极快,面对沈立金的这句反问,他並未过多思索,便將道院典籍中、教习口中那套最为正统的定论,平缓地述说了出来:“天地有序,人神有別。”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將伟力归於朝廷,定鼎神权与官身。” “但在那法网不及的穷山恶水,山野之间,仍有精怪未受册封,私建庙宇,窃取乡民香火。亦有孤魂野鬼,或是心术不正之散修,妄图避开大考,收割民意,自封神位。” “非官授而受人供奉,非正统而显弄玄虚。 此等行径,乱人道法纪,夺天地造化,遗祸无穷。” 苏秦目光清明,语气平直: “此乃,“淫祀』。” 这是大周仙朝的铁律,是刻在每一本蒙学启蒙读物上的真理。 一旁的苏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隱约听出这罪名极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著。沈立金静静地听完。 他放下茶盏,瓷底触及硬木桌面,发出一声极闷的微响。 “字字珠璣,分毫不差。” 沈立金点了点头,但紧接著,他话锋微转,声音在这个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沉静: “但这,是写在书本上的字。” “我且问你,什么是香火?” 苏秦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沈立金已然自问自答。 “本质上…… 沈立金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香火,就是百姓的愿力!就是百姓的供奉!” “那教书先生说,淫祀是靠装神弄鬼去愚弄乡民。可你且组细想………“”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苏秦: “凡人虽愚,却不傻。 若长久不见真章,谁会日日夜夜去跪拜一块没有回应的石头?” “想要长久、稳定地窃取百姓的愿力和供奉,靠费心费力的愚弄、编造神话?” 沈立金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剖析: “施捨他们一些对修士而言根本不值钱的残羹冷炙,降下一场微不足道的雨水,驱赶几只害虫,实打实地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难道不是更简单,更直接,也更有效吗?” 这几句话,如同几把尖锐的手术刀,切开了那层名为“正义”的表皮,露出了內里血淋淋的逻辑。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在你的眼里……” 沈立金看著苏秦,语气不疾不徐: “你不过是见家乡遭难,以自身所学,回馈乡土,改善了一下苏家村数百口人的生计。” “这叫孝义,叫善举。” “但在县衙那些官老爷的眼里……” 沈立金的声音压低,透出一股子森寒: “你降雨催粮,万民叩拜。无数纯粹的愿力匯聚於你一身。” “这就是一一標准的淫祀手段!” 花厅內,死寂。 苏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愿力,但他听懂了“万民叩拜”和“淫祀”。他回想起昨夜村民们对儿子的跪拜,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隱在袖袍中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 他看著沈立金,眼底的坚持並未被这番剖析完全击碎,他声音沉稳,据理力爭: “可是… “我是官府亲自册封的天元魁首!是道院正儿八经记录在册的生员!” “我並非山野散修,亦非孤魂野鬼。我行的是正统灵植夫之道!” 苏秦的语速稍稍加快了半厘: “甚至,青河乡免除大早三月赋税,皆是县尊老爷亲自下的救令!” “有官府背书,有生员功名在身。我所行之事,皆在法度之內。” “他们凭什么將这“淫祀』的帽子,扣在我父亲头上?” 他想不通。 他是在规则之內行事,是在体制的允许下救人。 为何还会被这套体制反噬? 面对苏秦的反驳,沈立金没有生气。 他眼中的那一抹悲凉,反倒更浓了几分。 “世侄啊。” 沈立金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將这官场,將这道院,想得太乾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欞。镇上隱约的更漏声顺著夜风飘了进来。 “你以为,掛著大周仙朝的官皮,披著道院的道袍,就绝对乾净了吗?” “你以为,淫祀就不会出现在道院,就不会出现在官场吗?” 沈立金背对著苏秦,声音顺著风传回: “大错特错。” “淫祀遗毒甚广,其获取力量的方式太过便捷、太过诱人。 这世上,能守住本心、按部就班修行的人,太少了。” “別说是一级院晋级二级院的魁首……”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贡士,甚至是那些端坐在衙门里、手握正儿八经官印的实权官员……”“私底下豢养野神,或者乾脆自己下场窃取香火、以邪法拔高修为的,大有人在!” 沈立金转过身,面容隱藏在阴影中: “这才是朝廷真正忌惮的地方。”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官场內部的淫祀,比山野里的精怪更可怕。” “所以,在这方面,大周的法度向来是” “一视同仁。寧可杀错,不可放过。” 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旁,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只要抓到一个“淫祀』,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在那些主抓刑名、巡检的官史眼里,那都是天大的政绩。是足以让他们连升三级的垫脚石。”“可是,那些背景通天、修为高深的官员淫祀,他们敢抓吗?抓得著吗?” 沈立金看著苏秦,给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答案: “自然不敢。” “所以,他们想要政绩,想要升迁,最好的目標是谁?” “自然是那些没有根基、没有后、刚刚冒出头来……越弱小,越好抓的“嫌疑人』。” 死寂。 花厅內只剩下铜壶漏水的滴答声。 听著沈立金一层层剥开的残酷真相,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隱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丝丝刺痛。但他仿佛毫无察觉。他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疯狂地碰撞、重组。 黄秋那晚在村口,满头大汗递交急信。 黄秋在田埂上,语重心长的警告:【他们在撒网……不要替天行道…]。 青河乡连续数月的大旱。 满地饿殫,却迟迟不见官府开仓放粮。 一条条原本看似割裂的信息,在沈立金这番关於“政绩”与“弱小”的剖析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拚凑出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图景。苏秦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冰冷。没有怒火中烧的狂躁,只有一种看透了深渊后的极度死寂。“所以…… 苏秦开口了。声音极轻,有些发乾,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寧肯故意放纵早灾,放纵蝗灾。” “看著那些百姓易子而食,看著田地荒芜……” “为的,就是看看在这绝境之中,有谁会挺身而出?”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他们將这青河乡数万百姓的性命,当成了鱼饵。” “来钓那些,试图在这个时候收拢人心、获取愿力的淫祀?!” 苏秦盯著沈立金,眼神锋利如刀: “故意让百姓陷入困境,切断所有的官方救济。” “就是为了给那些淫祀腾出充足的“施捨』空间?” “目標,仅仅是为了方便那些尚且弱小、没有防备的淫祀暴露马脚,好让他们去收割那一笔用来升官发財的……政绩?!”一条完美的、逻辑闭环的逻辑链。 若百姓人人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谁会去求神拜佛? 谁会去接受野神的施捨? 淫祀操作的空间、能够帮扶的余地,自然就被无限压缩了。 而如果百姓天天为天灾发愁,为填饱肚子发愁,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点恩惠,便能换来滔天的愿力。 这就是一片为淫祀精心准备的沃土。 也是一张用人命编织的捕鱼大网。 沈立金静静地看著苏秦。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 这位曾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过的老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隨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里,有著见惯了生死的麻木,也有著对这世道无力的苍凉。 “世道如此。”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 “对於那些官老爷而言,賑灾,要耗费钱粮,要劳心劳力,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还要担责。”“而抓淫祀…… “那是捍卫神权的正义之举,是送上门的捷径。” “別人都是这样做的,大家都在这张网里默契地等著鱼儿上鉤。” “你若不这样做,你若去把百姓餵饱了,把这鱼塘给填了。” “你的政绩就天然地比別人少,你就爬得比別人慢。 甚至,你还会成为坏了规矩的异类,被同行排挤。” 听著沈立金这番近乎冷血的感嘆,苏秦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但那挺拔的脊背之下,却在隱隱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法遏制的荒谬感。 这官场,比他想像的,更加可怕。 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极限运动的深渊,都要黑得彻底。 原本。 在那场大早中,他以为官府不救灾,是因为无能。 他以为那些高坐明堂的官员,只是因为尸位素餐,是不愿去耗费资源解决旱灾和蝗灾。 他以为,这只是一种不作为的平庸。 而现在看…… 哪里是什么不愿?哪里是什么无能? 分明是故意放纵!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杀局! 那些在乾裂土地上哭嚎的乡亲,那些饿死在路边的骸骨。 在那些官员的眼里,根本不是人。 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数字,是一捧用来打窝的鱼饵! 甚至… 苏秦的脑海中,闪过黄秋宣读敕令时的画面。 那道免除大旱三月、恩赐风调雨顺的紫金敕令。 “现在想来……” 苏秦平静的眸中浮现一丝冰冷。 “我拿下天元魁首,凭我一个新生的分量,哪怕有成绩,县衙的官员又怎么会捨得动用官印气运,去给这片“鱼塘』降雨?”“估计是罗师在背后打了招呼,或者是动用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不然,以这群官员养鱼钓鱼的尿性,这敕令,根本不可能发下来!” 因为发了敕令,就等於撤了部分的鱼网。 他们怎么会甘心?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苏海只是拿著青玉稻去卖,县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迅速。 因为网撤了,鱼没钓著。 那些苦等了数月的官史们,正憋著一肚子火。 这时候,苏海带著蕴含灵气的稻米大张旗鼓地撞进镇子。 对於那些急需政绩交差的捕快和书办来说,管你是不是道院生员家属,管这稻子来路正不正。先扣了再说! 先定个性,把罪名坐实了,把这半路杀出来的“嫌疑人”吞下去,换成自己前程铺路的砖石!忽然之间…… 苏秦觉得有些好笑。 他真的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度荒唐的冷笑。 这笑声没有传出喉咙,却震得他胸腔发闷。 荒唐。 太荒唐了。 明明是牧守一方、理应保护百姓的官府,最后却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屠夫,成了欺压百姓、製造苦难的元凶。明明有能力翻云覆雨,让百姓安居乐业,却偏偏要將他们推入水深火热的地狱,只为了冷眼旁观。而那些偶尔大发善心,施捨点残羹冷炙,解救百姓脱离苦海的…… 反倒成了大周律法中,十恶不赦、遗毒无穷的“淫祀』! 好人成了妖邪。 妖邪披著官服。 这黑白顛倒的世界,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 苏秦微微闭上眼,將眼底的那一丝冰冷彻骨的寒芒死死压住。 良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世道… 苏秦喃喃道,语气中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本不该这样。” 花厅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海坐在一旁,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股骤然冷下去的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立金端著茶盏,望著陷入沉默、身躯隱隱颤抖的苏秦。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流云首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曾见过无数年轻人在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有人暴怒狂吼,有人愤世嫉俗,也有人迅速同流合污。 但像苏秦这般,將所有的愤怒与顛覆,硬生生地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化作一种刻骨寒意的……极少。沈立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带著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以及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世道啊……这就是大势。”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那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几颗星辰。 “在这大周仙朝,名利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 进去了,谁也別想乾乾净净地出来。” “在眾人皆醉的时代,独醒的人,太少,太少。且活得太苦。”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某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钦佩罗师吗?” 沈立金没有称呼罗姬为教习,而是尊称了一声罗师。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前途无量,只因看不惯这些醃腊事,寧愿放弃大好官途,被排挤、被贬謫,也绝不肯弯腰。”“他寧愿缩在这二级院里,做一个教书先生。” “外人笑他古板,笑他迂腐。” 沈立金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重: “但我不笑。我知道,他那是想从根子上治这病。” “他想从自身做起,在这书院里,种下一片乾乾净净的种子。 期望他们有一天长大了,散入这大周的官场上,能把那浑浊的水,稍微滤得清亮一点。” “能让这发芽的苗子,结出点不一样的果来。” 沈立金转过头,看著苏秦,语气诚恳: “我很钦佩罗师,所以我才將沈俗、沈雅两个女儿,都削尖了脑袋送进他的百草堂。” “若不是我那继子沈振,实在是没有灵植夫的天赋,那点微末底子入不了罗师的银……” “我拚了老命,也要把他塞进那座小院里去。” 沈立金站起身,走到苏秦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那力道很实,透著期许。 “事实证明,罗师的心血没有白费。” “你们百草堂的氛围,我看了。很罕见,真的很罕见。” “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算计,只有那股子死磕到底的韧劲。” 沈立金看著苏秦,那张富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笑容。 那是商人的投资,也是长者的期盼。 “世侄,別灰心,也別被这醃腊的世道嚇退了。” “我相信,终有一天……” “你们这些从百草堂里走出来的种子。” “会在大周的官场上,长出足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第150章 沈家联姻,明媒正娶? 夜风顺著半开的窗欞捲入花厅,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沈立金那番推心置腹、甚至带著几分苍凉悲壮的话语,在空旷的屋內渐渐散去。 苏秦坐在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灯火,落在沈立金那张富態而诚恳的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在这份沉默中,苏秦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面,映照出的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世界。 “原来……” 他在心底无声地嘆息: “这个世道,本就是这样运转的。” 从一级院到二级院,他遇到的,是王燁那种外冷內热、仗义疏財的侠气。 是徐子训那种寧折不弯、心怀天下的仁气。 是陈鱼羊那种隨性洒脱、一诺千金的豪气。 甚至是罗姬那种虽然严苛、却始终坚守公平底线的正气。 他一直生活在这些由“少数人”构筑起来的温磬象牙塔里。 这让他產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修仙界虽然残酷,虽然讲究弱肉强食,但只要你爬得够高,遇到的总会是讲理的“人”。直到今天。 直到那张名为“淫祀”的罗网,差点將他的父亲绞死在这流云镇的街头。 他才猛然惊醒。 王燃、徐子训、罗姬……他们是少数。 是这浑浊世道里,罕见得如同孤星般的异类。 而门外那些为了政绩可以拿数万百姓当鱼饵的官史。 那些在旱灾中抬高粮价、在別人卖粮时落井下石的商贾…… 那才是这个大周仙朝最真实的底色。 那才是大多数。 一股前所未有的、甚至带著些许焦灼的迫切感,如同暗潮般在苏秦的胸腔里汹涌而起。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不想等了。” 他在心中喃喃。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他不想再在这二级院里,去跟那些同门师兄为了几点功勋点、为了一个入室弟子的名额去慢慢磨耗。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父亲,仅仅是卖个自家种的粮食,就要被人按在地上,差点秋后问斩。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用【丰登】催熟的粮食,最后只能套在別人的名头下,偷愉摸摸地去换几两碎银子。“三级院… “我要儘快晋级三级院!” “我要快点通过那全国统考,拿上那正统的官印,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周仙官!” 只有那样,他才能拥有制定规则的权力。 只有那样,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护住这片乡土,护住身后那些叫他“村长”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改善一下乡亲们的生活,都要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哪位官老爷的霉头。良久。 苏秦缓缓闭上双眼,將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识海深处,化作了浇灌那株【万愿穗】的燃料。再睁眼时,他的神色已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著沈立金,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想要撞破南墙的执拗: “沈老爷。” “若我想让乡亲们生活变得更好……” “难道,在这规则之內,在这大周的律法之下,就没有別的、堂堂正正的办法了吗?” 面对著这个年轻气盛、尚存幻想的质问。 沈立金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张圆润的脸上,渐渐褪去了方才谈及罗师时的那种激昂与感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商人、属於老政客的理智与冷漠。 他沉思了良久。 沈立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世侄。” “这世上的规矩,是制定规矩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 “只要你的行为,破坏了他们设下的局,动了他们盘子里的肉。” “原则上,他们都能管,也都能给你定罪。”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指核心: “至於他们是“想管』,还是“不想管……” “那不取决於你做得对不对。” “而是取决於…” “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或者……足够的威慑力时。” “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態度。”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生存法则。 你弱小时,你的善良就是別人眼里的肥肉,是你破坏规矩的罪证。 你强大时,哪怕你顛倒黑白,那也是替天行道,是顺应大势。 说到这里,沈立金顿了顿。 他看著微微蹙眉的苏秦,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重新换上了一副亲切长者的面孔: “不过,世侄啊……”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今日这关,既然你我两家遇上了,那便是有缘。” “这点首尾,我沈家,还是能替你抹平的。” 沈立金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紫植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开始拋出他早已准备好的筹码:“如今流云镇的那位丁巡检……” “也就是前任县尊举荐上来的那位,曾经在粮仓担任【斗级税史】。” “他当年在底下做事时,和我沈立金私交甚广,没少受我沈家的孝敬。” 沈立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他会卖我这个面子,对苏家村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於你们苏家村產的那些“青玉稻……” 沈立金看了旁边坐立不安的苏海一眼,给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解决方案: “以后,就不要再自己大张旗鼓地拉出来卖了。” “直接走我沈记商行的內部渠道。” “掛上我们沈家的印,算作是我们沈家名下灵田產出的粮。” “这么一来,哪怕县衙里有人想查,查到我沈家头上,也就是一本糊涂帐,没人会真去较真。”“至於你们苏家村…… 沈立金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 “若是你们想给乡亲们盖新房,改善生活” “木材、青砖、工匠,我沈家旗下的营造行一併包圆了。” “对外,就说是我沈家看中了那片地,在那边建庄子,雇了你们村的人干活,给的赏钱。”“这银钱的来路乾净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秦静静地听著。 这些安排,可谓是滴水不漏,將苏秦目前面临的所有困境,都用一种“合情合理”的商业手段给化解了。但沈立金的筹码,显然不止於此。 他看著苏秦那波澜不惊的面容,身子微微前倾,拋出了今晚最重的一块砖: “还有… “世侄,我听俗儿说,你虽然进了月考前五十,但至今,似乎还没去考那【九品灵植夫证书】?”苏秦眼眸微动,点了点头: “確有此事。” “那便正好。” 沈立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篤定: “这考证的规矩,分为“实绩』和“心镜』两关。” “心镜那一关,在城隍庙考,看的是真本事,我帮不上忙。” “但这“实绩』考核…” 沈立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地头蛇的底气: “只要你选择在流云镇的城隍分庙中报名参考……” “在这流云镇的一亩三分地上,我沈家,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负责审核“实绩』的那些基层官史,大多与我相熟。” 沈立金摊了摊手,话语中带著几分谦虚,实则满是炫耀: “当然,世侄。我也不能夸下海口。” “大周律法森严,我不可能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在你的卷子上打上一个毫无根据的“甲上』。”“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我自己。” “但是……” “我可以动用关係,去查一查那负责审核的官史的排班,以及其他考生的报名情况。” “我可以帮你筛选出一个,报名人数最薄弱、竞爭最少的一天去参加考核。” “然后,给你安排一块我沈家名下,最好治理、最容易出成绩的“灾田』作为考题。” “再跟那些打分的官史稍微透个气……” 沈立金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你在那一期的考生中,当个第一,稳稳噹噹地拿到那张九品证书。” “这一点,我沈某人,还是可以打包票的。” 花厅內,饭菜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偶尔跳动的烛火声。 沈立金很诚恳地说著,將他能提供的条件,毫无保留地全部列了出来。 庇护村庄,洗白资產,甚至连考取功名的前置铺垫,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这不仅是雪中送炭,这简直就是铺就了一条直通云端的金光大道。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学子,面对这种几乎是跪在地上餵饭的待遇,恐怕早就感激涕零,纳头便拜,誓死效忠沈家了。但苏秦没有。 他依旧端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酒在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庞上。 他静静地望著面前的沈立金。 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苏秦的心里很清楚。 沈立金这般的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结个善缘”、“记个人情”的范畴。 他之前用两车白银,硬生生从县衙的刀口下把苏海抢了出来。 这份救父之恩,已经重得足以让苏秦欠下沈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按理说,这就足够了。 可现在,他还要包揽苏家村的未来,甚至还要插手苏秦的道途。 他图什么? 苏秦在脑海中,將沈立金的身份重新过了一遍。 一个商人。 一个退下来的基层老史。 一个这流云镇里,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哪怕他刚才把罗姬夸得天花乱坠,哪怕他表现得再怎么钦佩那种孤臣的风骨。 但他自己,终究还是在这官场的大染缸里,选择了隨波逐流,选择了与那些贪官污史流瀣一气。他能在流云镇只手遮天,靠的绝不是什么仁义道德,而是利益输送,是同流合污。 他骨子里,最看重的,永远是他自己,是他沈家的基业。 “黄秋师兄见他时…… 苏秦想起了刚才沈立金讲述的那段细节。 “黄师兄的第一反应,是恳求他“给个面子放手,不要再踩一脚苏海』。”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黄秋这种老史的认知里,以往那些敢来流云镇私卖灵粮、触碰沈家利益的人……”“沈立金,选择的往往都是雷霆镇压!是赶尽杀绝! 他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或许,在百草堂那种极其纯粹的环境薰陶下,沈俗和沈雅,未来会成长为不一样的人,会沾染上罗姬的那种“公道”。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沈立金的心底,也曾幻想过自己能成为像罗师那样铁骨錚錚的人物。但他做不到。 世俗的逼迫,利益的捆绑,早就將他异化成了一个標准的政客与商人。 所以……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满脸堆笑的沈半城。 如今的他,对自己这么好,这么下血本。 一定是有极其明確的目的性。 如果这个投资,是类似於王燁那般,或者像是在天机社、聚宝社那样,仅仅是互惠互利的“资源置换”或者是“结党抱团”。那苏秦並不反感。 在这修仙界,没资源寸步难行,利益交换是常態。 但…… 如果这个投资,它所图谋的东西,触及到了自己的底线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立金给的越多,他想要的,必然就越大。 花厅內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苏海都有些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几次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却又摄於儿子此刻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威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良久。 苏秦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没有去看那些诱人的条件,也没有去道那些虚偽的感谢。 他只是直视著沈立金的双眼,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撕破所有偽装的锐利与直接: “沈老爷…… “您为了我,为了我们苏家村,做得確实太多了。” “多到……让苏秦有些惶恐。” 苏秦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 “只是,生意场上的规矩,苏秦也略懂一二。有买,便有卖。” “我…” 苏秦一字一顿地问道: “需要付出什么?” 面对著苏秦这句不加掩饰、直指核心的探问,沈立金並未立刻作答。 他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低垂的眼瞼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绪,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如深潭般渐渐变得幽暗且深邃。 终归到底,他是一个商人。 是一个在刀光剑影的官场里退下来,又在泥沙俱下的商海中摸爬滚打、创下这份偌大家业的梟雄。在他看来,这世道本就浑浊不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便没有必要去端著架子,做那一抹自欺欺人的清水。 同理。 他也不会在这种明明该索取回报、敲定契约的时候,去故作什么施恩不望报的圣人。 人情这东西,悬在空中最是危险。 唯有將其变现,化作实打实的利益羈绊,双方才能睡得踏实。 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把筹码和条件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比起那些藏著掖著、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君子,更不会引人反感。沈立金將茶盏放下,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 他看著苏秦,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敲定一笔关乎家族百年气运的买卖。 “世侄。”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字字清晰: “我想將次女“沈雅』,嫁给你。” “和苏海老哥,结一门亲。” 此言一出,花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苏海,原本还在为县衙那“秋后问斩”的罪名而后怕,此刻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僵在木椅上。结亲? 流云镇首富沈半城,要和他们这苏家村的泥腿子结亲? 苏海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扣住膝盖。他虽然不懂修仙界的弯弯绕绕,但他懂世俗的门第之见。“沈老爷……这…… 苏海嘴唇哆嗉著,想要说话,却被沈立金抬手温和地制止了。 沈立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秦,他继续加著筹码,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既然是亲家,是一家人……” “那沈家帮苏家村盖房,修路,甚至提供后续的灵农器械,自然是应有之理,谁也挑不出理来。”“至於那县衙的麻烦,丁巡检那边,我自会去处理乾净。 绝不会留下一丝隱患。” 沈立金顿了顿,拋出了对於一个新晋生员来说,最具诱惑力的一个条件: “还有。” “评选【九品灵植夫证书】的那些官史,平日里多仰仗我沈家的鼻息。 他们自然也不会在“实绩』考核上,去为难我沈立金的女婚。” “更重要的是…… 沈立金直起腰板,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不需要入螯。” “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 “沈家的陪嫁,不管是灵石、丹药,还是这流云镇上的几处旺铺、灵田,是一定给足的。绝不让世侄受半分委屈。”“我沈立金,不看重其他的虚名……” 他盯著苏秦,眼底闪烁著商人的精明与长者的期许: “就看重你这一个人!”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甚至可以说,重得超出了常理的认知。 沈雅是谁? 那是百草堂的资深弟子,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九层。 虽然在这次月考中遗憾未能挤进前五十,错失了入室弟子的名额,但她的实力与底蕴,在整个二级院也是排得上號的。而苏奏呢? 明面上,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通脉五层的新人。 哪怕他顶著“天元魁首”的名头,哪怕他拿了“青云护生侯”的敕名。 但在修仙界,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的。 通脉九层对通脉五层。 流云镇首富千金对苏家村农家子弟。 在这样的悬殊对比下,沈立金不仅没有提出“入螯”这种在修仙世家中司空见惯的要求..反而主动放低姿態,承诺“明媒正娶”並给予丰厚的陪嫁。 这已经不是下注了。 这是將半个沈家,押在了苏秦的未来上。 面对著沈立金这掷地有声的回覆,花厅內陷入了长久的静謐。 苏秦端坐在紫植木椅上,脊背笔直,面容隱在跳跃的烛光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停止了摩挲。 苏秦,陷入了沉思。 “沈雅』师姐的音容笑貌,如同水面上的浮萍,从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 他与这位师姐,交集並不算多。 初次见面的印象,是百草堂前排那个安安静静研磨灵墨、不荀言笑的女修。 后来…… 苏秦想起了八天前,在藏经阁那个昏暗的二楼迴廊。 面对炼器堂入室弟子於旭的挑衅与拉踩,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內敛的师姐,却破天荒地站了出来。她解下腰间的身份铭牌,拍在案几上。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那时的苏秦,坐在墙后的雅间內,听得真切。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她一个人情。那是一个老生对素未谋面新人的回护,也是对百草堂同门之谊的坚守。再后来,便是昨日。 月考落幕,水镜破碎。 沈雅止步於第六十名,未能挤进前五十,与那入室弟子的席位失之交臂。 那意味著她失去了道院公中提供考取“九品证书”的推荐资格,未来的路,將变得无比艰难。而自己,却以后发之势,硬生生杀入了前五十,拿走了那个她渴望已久的名额。 可是…… 苏秦回忆起昨日在百草堂外,当自己被眾人簇拥,被六大紫社送上法印时。 沈雅就站在人群边缘。 她的眼里,有对造化的惊嘆,有对自己未能入选的落寞。 却唯独,没有丝毫的嫉妒与怨毒。 她甚至在自己面对聚宝社那一千两白银的诱惑时,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低声提醒紫社的规矩,以免自己行差踏错。她的性子,清冷中透著坚韧,似乎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將自己的失败归咎於他人、或者怨天尤人的人。“我不討厌她。” 苏秦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对於这样一个明理、知进退,且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女子,他心中存著几分敬重。 但…… “真的有感情吗?” 苏秦捫心自问。 答案也是很清晰的一一没有。 他进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 与沈雅之间,仅仅只有过几次点头之交,连深入的交谈都未曾有过。 所有的互动,都局限於同门师姐弟之间最基本的礼数与道义。 无关风月。 苏秦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以沈雅那种清冷、骄傲的心性,定然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甚至,以她通脉九层的骄傲,未必能看上自己这个全靠“愿力”投机取巧才爬上来的师弟。“这个提议…… 苏秦的目光透过烛火,落在沈立金那张写满期许的脸上: “大概率,不是沈雅师姐提出来的。” 这是沈立金作为一个家族掌舵人,为了家族利益最大化,单方面做出的“政治联姻”。 他看中的,是苏秦“天元魁首”“青云护生侯”的潜力,是罗姬的看重,是他的命格。 而沈雅,只是他用来绑定这股潜力的……一条金贵的纽带。 良久后。 花厅內那漏水的铜壶,发出一声“滴答”的轻响。 苏秦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视著沈立金,轻声开口道: “沈老爷。” “您的这个提议……” 苏秦的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被巨大利益砸晕的跡象: “沈雅师姐她,知道吗?” 沈立金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苏秦关注的重点会在这里。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不以为意地开口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沈家虽然是修行世家,但骨子里的礼法不能废。” 沈立金放下茶盏,看著苏秦,眼神中满是篤定: “雅儿是个懂事的孩子,知晓家族的难处与需要。 只要你点头同意,她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何况……”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讚赏与投资者的狂热: “世侄你的天才,有目共睹。” “才入二级院半个多月啊…… “便已在万眾瞩目之下,成为了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甚至凝聚了那等不可思议的救名。” “我相信,你进入三级院,甚至拿上那枚代表著大周仙朝正统的官印,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的成就,日后绝不会比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头子差,甚至会远远超过沈家。” 沈立金摊开双手,笑得真诚: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雅儿能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我又怎会委屈了她?” 面对著沈立金这番情真意切、甚至將家族未来都託付出来的话语。 苏秦却並未如他所愿那般点头应下。 他坐在椅中,神色未改。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却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坚决。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润,但字里行间,却多了一抹如霜雪般的清冷与坦然: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我很感激沈老爷你对我的看重,也感念您今日为我父亲、为苏家村所做的一切奔波与解围。”“这份恩情,我苏秦记在心里,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苏秦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截了当: “但……我也不会因此,去勉强沈雅师姐,更不会勉强我自己。” “此事,往后再议吧。” 这回,苏秦拒绝得很坚决。 没有像在百草堂外拒绝於旭那般留下迂迴的余地,而是直接將这扇名为“联姻”的门,乾脆利落地合上了。原因很简单。 他苏秦,不想被人当成筹码,更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女子当成维繫利益的牺牲品。 更重要的是…… 这並非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沈立金之前在窗前长嘆时,曾亲口说过: 【“只要是破坏了他们的局,原则上,他们都能管,只是想管或是不想管。”】 【“可能……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態度吧。”】 这句话,苏秦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比沈立金想像的还要透彻。 官场如商场,本质都是价值的衡量。 县衙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给苏海扣上“淫祀”的帽子,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苏海只是个乡下地主,苏秦只是个刚入学、羽翼未丰的生员。踩死他们,没有成本,还能换取政绩。 那么…… 自己展现出让他们不敢踩、甚至需要仰望的绝对价值,不就好了? “什么是足够的价值?”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 “天元魁首?不够。” “入室弟子?不够。” “这些都只是潜力和未来的期许,还不足以让那些现实的官僚立刻低头。” “那如果是……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敛,深藏起那一抹骇人的锋芒。 “刚入二级院半个多月…” “便直接考取,甚至是通过“双甲上』的评定,破格获取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呢?” 一个掌握了调用大周人道法网八品权限的实权人物。 一个连三级院都要侧目的绝世妖孽。 不知……这算不算是足够的价值? 苏秦相信,凭藉著自己面板那不讲道理的“肝度”,凭藉著昨夜在藏经阁的悟法,以及那【占天阵】的辅佐。他一定能堂堂正正地,用最无可爭议的实力,为苏家村在这大周仙朝的规则下,挣得一席之地!既然自己有能力用剑劈开荆棘。 又何必去委屈自己,委屈他人,非要钻那狗洞? 花厅內,气压隨著苏秦的拒绝,陡然降至冰点。 苏海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他虽然觉得这首富的千金配自家儿子,那是高攀了。 但在他庄稼人的思维里,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子竟然给推了? 而且是当著沈半城的面,推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咽了口唾沫,想要打个圆场,却被苏秦一个平静的眼神给制止了。 沈立金端坐在椅子上。 那张圆润的脸上,笑容渐渐凝固。 他看著苏秦,那双商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不悦,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他凭藉著多年的城府,强行压了下去。他並没有拍桌子发火,也没有大声斥责苏秦不知好歹。 良久。 沈立金点了点头。 那动作里,带著几分遗憾,也带著几分重新评估的冷静。 “好。” 沈立金没有多说什么挽留或威胁的话。 他是个成熟的商人,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 面对这种心志坚如铁石、且前途不可限量的天才,强求只会结仇,適得其反。 既然长线投资做不成,那便守住眼前的这份香火情。 他换了个坐姿,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恢復了最初的那种诚恳与老练: “世侄有自己的坚持,是好事。” “年轻人嘛,就该有些傲骨。 我沈某人,最敬佩的也是这等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性。” “这门亲事,咱们暂且不提。” 沈立金看著苏秦,给出了他作为一个商人的保底承诺: “不过,我方才说的话,依旧作数。” “世侄你何时回心转意了,我沈家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在此之前……” 沈立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敬了苏秦一下: “苏家村的那批粮食,我会吩咐薛廷,继续掛我沈记的商號发卖。 该怎么做帐,我沈家来担。” “县衙那边,丁巡检我也照样会去打招呼,绝不会再有人去苏家村找麻烦。”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是我目前,能为世侄,能为苏老哥……尽的一点微薄之力了。” 第151章 各方投资,风雨欲来 花厅內,更漏声声,烛火摇曳。 面对沈立金这退而求其次、却依旧诚意十足的保底承诺,苏秦没有再出言拒绝。 他缓缓站直身子,双手交叠於胸前,衣袖自然垂落,对著眼前这位流云镇首富,郑重其事地行了一记深揖。“沈老爷高义。” 苏秦的声音沉静,不带半分虚偽的客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实: “这份情,苏秦记下了。苏家村上下,亦会记下。” 他没有许下什么宏大的诺言。 因为对於聪明人来说,承诺这种东西,在实力未至之前,不过是空头支票。 他行这一礼,敬的並非是沈立金的財力。 而是对方作为一个唯利是图的商贾,在面对利益受损且未能达到最终目的时,依然能够保持体面,愿意雪中送炭的格局。沈立金能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难得。 在这冷酷的修仙界,无利不起早是常態。 能在没有获得確切联姻回报的情况下,依旧愿意为其抗下县衙的压力,洗白苏家村的灵米来路,这份隱忍与投资的眼光,足以证明其梟雄本色。“世侄客气了。去吧,苏老哥受了惊嚇,早些带他回去歇息。” 沈立金坦然受了这一礼,微笑著摆了摆手,眼底深处藏著一抹並不显山露水的深邃。 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颗种子既然种下了,只要苏秦不天折,来日方长。 夜深露重,通往苏家村的黄土道上,一辆老旧的牛车在月色下吱呀前行。 车上没有了来时那堆积如山的青玉稻,显得有些空荡。 苏海坐在车辕上,手里捏著鞭子,却许久没有抽打在牛背上。 他佝僂著背,任由夜风吹打著有些发僵的面颊,似乎还未从今日这大起大落的生死劫难中完全回过神来。苏秦盘膝坐在车板上,闭目养神,默默梳理著体內在月考中激盪的通脉五层真元。 “秦儿……” 良久,苏海乾涩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苏秦睁开眼: “爹,怎么了?” 苏海停下牛车,左右看了看空旷无人的荒野。 他哆哆嗉嗦地將手探入贴身的內衫深处,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他转过身,將那油布包塞进苏秦的手里,动作极其小心,仿佛里面包著的是烧红的炭火。 “这是今儿个在沈记粮行,卖那批青玉稻换来的银票。” 苏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一千八百两。” 苏秦目光微凝,手指隔著油布,感受著那叠厚厚纸张的分量。 一千八百两。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在青河乡引起血雨腥风的巨款。 青玉稻虽然未入九品,但沾染了灵气,寻常年份一石能卖上八九钱银子。 如今大灾刚过,物价飞涨,沈记商行显然是按照极高的溢价將这批粮尽数吃下了。 这其中,固然有粮食本身的价值,但也绝对掺杂了沈立金那笔“人情帐”。 “爹,这钱您留著。” 苏秦並未拆开油布,而是將其推了回去,语气温和: “我之前跟福伯交代过,这笔卖粮的钱,拿去镇上请工匠,买青砖。 把咱们村里那些漏风漏雨的土屋全都推了,挨家挨户,都换上敞亮的新砖房。” 这是他之前在院子里做出的决定。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既然乡亲们用愿力成就了他的敕名,他便用这黄白之物去改善他们的生计,以此来维繫那份纯粹的乡土羈绊。然而,听到这话,苏海却像被烫了手一般,拚命摇头。 “使不得,使不得啊秦儿!” 苏海死死按住苏秦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在微微发力,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清醒与狡黠。“这钱,不能这么花!” 苏海深吸了一口气,將那油布包硬生生地塞进苏秦的袖口里: “这事儿,我和三叔公,还有村里的几位族老商量过了。” “这一千八百两里,有八百两,是咱们苏家自个儿地里產的。 剩下的那一千两,是乡亲们地里出的。” “大傢伙儿一致定了规矩,这一千两,一文钱都不留,全给你!!” 苏秦眉头微蹙,声音沉了下来: “爹,乡亲们本就艰难,好不容易盼来了收成,怎能让他们把活命钱都掏出来?这不合规矩。”“规矩?秦儿,你是不懂咱们这些泥腿子的规矩!” 苏海嘆了口气,看著眼前这个已经让他看不透深浅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乡亲们虽然穷,没念过书,但心里头有桿秤。” “这粮是怎么长出来的? 是秦娃子你用神仙手段,一夜之间变出来的!没有你,大傢伙儿早就饿死在地头上了。” “他们承了你天大的情。这情分太重了,压得人心里不踏实。” 苏海的目光变得有些浑浊,透著几分洞察世事的苍凉: “福伯说的对。” “若是拿了这钱去盖新房,去买牛买地……大傢伙儿这日子是好过了。” “可以后呢?” “等你在道院里越爬越高,成了那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乡亲们再见到你,那就是受了恩惠的乞丐,连抬头看您一眼的底气都没了。” “他们不想当你的累螯,更不想把这情分变成一锤子买卖的恩赐。” 苏海指著苏秦袖口里的油布包,一字一顿: “这一千两,是大傢伙儿硬要塞的。 他们说,秦老爷在外面修仙,用钱的地方多。 这钱拿著,就当是苏家村给你凑的盘缠。” “他们啥都不要,就图个心安。图个以后你若是得了空回来,他们还能挺直了腰板,给你端一碗自家酿的糙酒。”夜风淒冷,吹过光禿禿的树丫。 苏秦坐在车板上,久久未曾言语。 他静静地听著父亲这番粗糙却直击灵魂的话语,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崩裂。 他明白了。 这是底层百姓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也是他们维护那点可怜自尊的唯一方式。 他们害怕。 害怕这突如其来的財富,会斩断他们与苏秦之间那层“共患难”的纽带。 比起住上青砖大瓦房,他们更愿意用这种“倾其所有”的方式,去维繫一种心理上的“对等”。而且…… 苏秦的脑海中,骤然闪过白日里县衙捕快踹门拿人的那一幕。 苏秦的眼底,划过一抹极其冰冷的寒芒。 “匹夫无罪,怀嬖其罪。” “现在的我,虽然掛著天元魁首的虚名,但终究还没有那张能够调动大周法网、真正庇护一方的【八品灵植夫证书】。”“若是我现在拿这笔钱,大张旗鼓地给苏家村盖新房,修大路……“” “在这满目疮病、四处皆是灾民的青河乡,这等骤然暴富的做派,无异於小儿抱金过闹市!”那些贪婪的县衙胥史,那些周围眼红的村落流氓。 他们动不了苏秦,但他们有的是办法去炮製苏家村!! 今日能以“淫祀”之名抓捕苏海,明日就能以“私藏妖赃”之名查抄苏家村。 到那时,这新盖的砖房,不仅不能遮风挡雨,反而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在没有绝对的权势作为保护伞之前,任何暴露在阳光下的財富,都是取死之道。 “我知道了,爹。” 苏秦没有再推辞,他伸出手,將那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郑重其事地收入了怀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收下这笔巨款,便意味著他彻底收下了苏家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也將这份因果牢牢地刻在了道心之上。“这笔银两,我收著。” 苏秦看著夜色中的苏海,声音沉静如水,却透著一股刀劈斧砍般的决然: “您回去转告三叔公,財不露白。这阵子,村里还是照旧过日子,別显山露水。” “等我在道院里……” 苏秦的眸光微微收缩,望向那被黑夜笼罩的县城方向: “等我考下了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等我在这青云府里,真正有了让人不敢伸手的官身……”“这笔钱,我再连本带利地还给村里。” 苏海听不懂什么八品证书,但他听懂了儿子语气中的那份篤定。 他那张紧绷的老脸终於舒展开来,咧嘴一笑,露出了被旱菸熏黄的牙齿。 “哎!听你的,都听你的!” “驾!” 苏海甩了个响鞭,老牛迈开蹄子,拉著空荡荡的板车,朝著苏家村的方向稳稳行去。 將父亲安全送回苏家村后,苏秦並未多作停留。 他站在村口的牌坊下,回望了一眼那沉睡在黑夜中的村落,指尖在腰间的【百草】玄铁铭牌上轻轻一抹。“嗡” 青色的传送阵纹在脚下亮起,光影交错间,苏秦的身形消散於夜风之中。 斗转星移。 当失重感褪去,苏秦已然踩在了青云道院二级院那坚实的青石板上。 周遭是熟悉的浓郁灵气,以及属於青竹幡那特有的、微凉的竹叶清香。 夜已深沉。 苏秦沿著石板小径,向著自己的精舍走去。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步调。 “月考已毕,那场赌局的收益也该到帐了。” “但在去兑换资源之前,还有一件事更为迫切。” 苏秦的意念沉入识海。 那里,那株刚刚在月考灵窟中大放异彩、经歷过一次“死而復生”的八品【万愿穗】,此刻正安静地悬浮著。虽然它的形体依旧璀璨,但苏秦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因村民感恩而重新匯聚的庞大愿力,此刻正充盈在穀粒之中,急需转化。“这股愿力,足以让我再次破境,或者……” 苏秦脑海中浮现出陈鱼羊那张懒散却精明的脸庞。 “再去找陈师兄,让他出手烹製一碗“金玉饭』。” “借灵厨之手,將这愿力提纯固化,或许能再次衍生出一道属於我的专属救名神通。” 想到此处,苏秦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即將看到自家精舍院门的那一刻。 苏秦的脚步,毫无徵兆地停顿了下来。 他的呼吸在瞬间放缓,通脉五层的敏锐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向著前方悄然铺开。 精舍门外的空地上。 月光如洗。 两道身影,正静静地佇立在斑驳的竹影之中。 没有掌灯,也没有交谈。 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了多时。与这静謐的夜色融为一体,若非苏秦神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左边那人,身量頎长,穿著一袭剪裁极为方正、没有一丝褶皱的深黑色道袍。 他负手而立,腰间並未佩戴寻常的法器,而是悬著一串打磨得鋰亮的古旧铜钱。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严丝合缝、如同律令般刻板冷硬的气息。 右边那人,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整个人几乎都缩在一件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黑袍里,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微风拂过,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那味道里,混杂著名贵丹药的奇异药香,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防腐尸气。只一眼。 苏秦的心头便微微一凛。 这两人的气息,深不可测。绝对不是如赵猛、吴秋那般的普通弟子,甚至比白日里在百草堂见过的那些入室老生,还要危险三分。“研史社的规矩,真傀社的阴冷……” 苏秦在脑海中迅速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机,与白日里在广场上收到的那六枚法印对上了號。他认出了来人。 这两人,正是那日虽未曾露面,却各自发来一张烫金聘书,邀请他担任【刑律顾问】与【首席荣毅】的两位紫幡社长!研史社社长,符司首席一一顾池! 真傀社社长,相面与炼丹双修的怪才一一莫白! “他们怎么会来?” 苏秦的眼底掠过一抹凝重。 他清楚地记得王燁的告诫。 这两人,与陈鱼羊、蔡云一样,都是那个背景通天、意图在三级院进行计划的【薪火社】核心成员。按照常理,蔡云既然在赌局结束后选择了“暂缓”正式吸纳自己入社的决定,这帮人就应该保持距离,暗中观察才是。为何这两人,会在深夜时分,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青竹幡,堵在了他的门前?苏秦並未表现出任何的惊慌。 他將眼底的锐色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谦逊的面孔,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沙沙。” 脚步声惊动了两人。 顾池与莫白同时转过头来。 三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光下无声地碰撞。 没有刀光剑影,却带著一种极其隱晦的审视与度量。 “顾社长,莫社长。” 苏秦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交叠,微微一揖。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复杂: “深夜造访,不知两位师兄来此……所为何事?” 这声询问,不卑不亢。 既点破了对方的身份,又暗藏著一丝防御的机锋。 顾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犹如鹰年般锐利的眸子,在苏秦的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 在看到苏秦那沉稳如水的气度,以及感受到那股毫无虚浮之感的通脉五层真元时,顾池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叮。”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腰间那串古铜钱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是在测算著某种未知的概率。“送出去的印,总得来认个门。” 顾池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利落,却又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 “苏师弟,你在灵窟里的那场“独角戏』,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虚实符】的破局手段,用得漂亮。 不瞒你说,连我这个常年和符篆打交道的,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一旁的莫白,则是从那宽大的黑袍中伸出了一只苍白如纸的手。 他並未看苏秦的眼睛,而是將浑浊的目光落在了苏秦的眉心处,那里是命宫所在。 “王燁说得没错。” 莫白的声音沙哑,像是漏了风的破风箱,阴惻惻的让人极不舒服: “你的面相……我確实看不透。” “命格被浓雾遮掩,因果被愿力包裹。这种面相,要么是早天之徒,要么……就是能掀翻棋盘的变数。”他收回枯瘦的手,將半张脸重新隱藏在兜帽的阴影里,阴冷地笑了两声: “我们来这儿,没別的意思。” 莫白与顾池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著一种默契,也有著一种对於同类人的试探。 顾池上前一步,並未提及之前发出的什么顾问头衔,而是直截了当地发出了邀请: “夜深露重,青竹幡的茶,怕是有些寡淡了。” “苏师弟,若是不弃…” 顾池侧过身,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神深邃如渊: “可愿移步紫云顶,去咱们【薪火社】里,坐上一坐?” “那里的香,已经点上了。” 听著这句暗藏机锋的邀请。 苏秦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紫气庙的香。 他想起了王燁说过的话,那可是研史社用来“观贵人”、指点官场迷津的无上灵筑。 对方在这个时候,以私人的身份,越过蔡云,拋出这个筹码。 这是试探?还是招揽?亦或是一场更深层次的交易? 苏秦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 他知道,这扇门一旦跨过去,自己便算是真正踏入了这二级院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权力漩涡之中。但他没有拒绝。 “既然两位师兄相邀。” 苏秦理了理青衫的袖口,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苏某,自当从命。” 紫云顶,夜色深沉如墨。 山风掠过崖壁上的苍松,发出犹如裂帛般的嘶响。 苏秦跟在顾池与莫白身后,沿著一条未经开凿的石径,向著薪火社的深处走去。 没有腾云驾雾,也没有施展逅术。三人皆是步行,脚步踩在覆满松针的泥土上,悄无声息。一路上,无人开口。 苏秦神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两人宽大的背影。 顾池的步伐方正严谨,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 莫白则显得有些虚浮,黑袍在风中鼓盪,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药香。 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了一座镶嵌在山体內的石室。 没有牌匾,没有阵法流转的华光。唯有厚重的青石门,透著岁月打磨的古朴。 顾池上前,推开石门。 “嘎吱” 沉闷的摩擦声中,一股混杂著硃砂、松烟、以及浓烈草木精华的气味扑面而来。 石室內部颇为宽敞,正中央摆著一座丈许高的青铜丹炉,炉底地火未熄,只余下一点幽蓝的火星在苟延残喘。丹炉旁,则是一张宽大的长条木案,上面堆满了废弃的符纸和各色妖兽真血。 这里並非蔡云待客的大殿,而是顾池与莫白平日里推演符篆、熬炼丹药的私密作坊。 顾池指了指木案旁的一把竹椅。 他自己则走到炉边,拎起一把紫砂铜壶,倒了三杯热茶。 茶水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热气升腾,却並无茶香,反而透著一股提神醒脑的辛辣。 莫白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丹炉旁那阴暗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浑浊的眸子死死盯著苏秦。苏秦坦然落座,双手平放在膝头,並未去碰那杯茶水。 他看著顾池,开门见山: “顾社长,莫社长。” “深夜邀苏某来此偏僻之所,应当不是为了品茶。” “两位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顾池將茶盏推到苏秦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没有兜圈子,直接拋出了底牌: “苏师弟快人快语,那我们便不绕弯子了。” “今夜请你来,是想做一笔交易。” “交易?”苏秦眼帘微垂。 “不错。” 顾池定定地看著苏秦的眉心: “我们,需要你识海中那株……八品【万愿穗】。” 此言一出,石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秦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了一分。 但他按在膝头的手指,却在无形中微微收紧。 万愿穗,这是他在二级院立足的核心,也是罗姬那一脉最隱秘的传承。 “顾社长说笑了。” 苏秦语气平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万愿穗乃我成道之基,虚实相生。若剥离识海,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神魂本源。” “这等交易,苏某怕是做不起。” “你误会了。” 角落里,莫白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我们要的,不是你的道基。” “我们要的,是你那株万愿穗中,此次在灵窟內积攒的……最纯粹的“愿力果实』。” 莫白从阴影中走出一小步,乾瘪的脸庞在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万愿穗聚沙成塔,只要你的“塔基』不毁,功法根源不灭,那长出来的穗子、结出来的果实,割了一茬,总还会长出下一茬。”“我们要的,仅仅是你这一茬的“收成』。” 苏秦目光微动。 若是只取结出的愿力果实,確实不伤根本。 凭藉面板的熟练度与天元敕名的加持,只要他继续修行,愿力耗尽也可再生。 但…… “为何是我?” 苏秦看向两人,提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百草堂內,修习此法者並非我一人。 王燃师兄、尚枫师兄,甚至是叶英师兄……他们的底蕴与积累,皆远胜於我。” “两位若需“万愿穗』,找他们交易,岂不更为丰厚?” 顾池闻言,並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若论愿力的总量,你目前確实不如他们。” 顾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而理智: “但论“纯度』,他们,不如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几个圈: “王燁的愿力,带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的匪气和护短的私心。” “尚枫的愿力,沾染了太多濒死之人的绝望与枯寂。” “至於叶英… 顾池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 “他的愿力里,全是铜臭味和算计,用来做生意可以,用来炼器画符,杂质太多,极易炸炉毁符。”顾池目光灼灼地盯著苏秦: “而你不同。” “你在灵窟之中,以命换命,硬生生从兽口中夺下了一百个凡人的生机。” “那一百人,在绝境逢生后爆发出的感激与信仰,是没有掺杂任何利益交换的。” “那是最原始、最纯粹、最乾净的一“生之祈愿』。” 角落里的莫白接过了话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属於顶尖手艺人的狂热: “我和顾池,最近在联手炼製一样东西。” “这东西的品阶极高,容错率极低。” “我们需要最顶级的催化剂去调和其中的暴烈气机。 你的那枚纯粹的万愿穗果实,就是最好的“药引』和“硃砂』。” “有了它,我们炼製成功的概率,至少能凭空拔高三成!” 对于越阶炼製高品阶器物的大修而言,一成的概率都足以让人倾家荡產去爭夺,何况三成。苏秦沉默了。 他明白了对方的诉求,也明白了自己这株“果实”在对方眼中的真正价值。 但他没有急著答应。 在商言商。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看看对方能拿出什么筹码。 “两位师兄坦诚,苏秦受教了。” 苏秦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 “只是,这果实虽不伤根本,但也是我日后衝击更高境界、在月考中保命的底牌。” “若交予二位……” “苏某,能得到什么?” 顾池与莫白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討价还价,也没有用什么学社大义去压人。 他们是聪明人,知道面对苏秦这种心智成熟的天才,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就是將等价的利益直接拍在桌面上。莫白枯瘦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 他並没有走近,只是手腕一抖,那玉瓶便平稳地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苏秦面前的案几上。“这是我的诚意。” 莫白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炼丹大宗师的绝对自信: “九品极品丹药一一【玉髓通天丸】。” “此丹非凡草所炼,乃是抽取了三头通脉圆满期蛟妖的骨髓,辅以三十六味洗髓灵药,在地火中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它没有破境的狂暴,只有最温和、最厚重的填补。” 莫白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苏秦: “你如今虽有通脉五层的境界,但终究是靠著外力强行拔高,气海虽广,真元却不够凝练。若是靠你自己去打磨,至少需要半年苦功。”“服下此丹。” “一柱香內,它能將你气海中的虚浮尽数夯实。” “且药力足以將你的修为,毫无隱患地、平稳地推至一” “通脉九层圆满!” 轰。 石室內虽无声响,但苏秦的心跳却在这一刻猛地漏了一拍。 通脉九层圆满。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將彻底跨越二级院最漫长的一段积累期,直接与王燁、尚枫、叶英等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只要消化了这颗丹药,他在二级院,修为將不再是任何短板。 然而,筹码还未结束。 顾池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纸。 符纸上並没有繁复的阵纹,只有一个古朴的“补”字。 字跡仿佛是用某种大妖的精血书写,散发著一股令人心神安寧的玄奥波动。 顾池將符纸轻轻推到玉瓶旁边,与莫白那阴冷的语调不同,他的声音方正、严谨,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法度:“这是我的添头。” “七品残符一一【补天缺】。” “你在灵窟之中,为了护住那些灾民,强行动用神权底蕴,甚至一度自毁道基。” “虽然最后你靠著那道未知的符篆强行逆转了因果,重塑了万愿穗。” 顾池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仿佛能看穿苏秦神魂深处的暗伤: “但因果岂是那么好逆转的?” “你的【万民念】敕名,在经歷了那种极限的撕裂与重组后,必然留下了你察觉不到的神魂裂痕。”“若不修补,日后你衝击养气境,引动天地规则入体时,这裂痕便是致命的破绽。” 顾池修长的手指在那张紫金符纸上点了点: “此符,贴於眉心。” “可补全你敕名上的那丝裂痕。” “不仅如此,在修补的过程中,符內蕴含的七品道韵,会顺势洗炼你的神魂。” “它能让你的【万民念】,发生一次微小的、但却至关重要的一一进阶质变。” “这,是你花多少功勋点,在庶务殿都买不到的底蕴。” 丹药补气,符篆补神。 一外一內,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其价值绝对超过了一株八品灵植的果实。 这已经不是等价交换了。 这是溢价收购。 苏秦坐在那里,看著桌上的玉瓶与符纸,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石室內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顾池並不著急,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如水: “苏师弟,你是个聪明人,这笔帐怎么算,你心里清楚。” “我们不坑你。” “我们拿出的东西,对你现在的处境而言,是最迫切、也是最完美的解药。”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顾池的目光坦荡,没有丝毫的威胁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若不换,我们也不会强求,大家依旧是同门。” “你的果实虽然纯粹,但並非无可替代。” “我们大可以转身去找叶英,去找尚枫,甚至去花重金找长青堂的沈俗、祝染。” “总有人会同意。” “只不过,用他们的万愿穗作为药引,我们炼製那件东西的成功率会下降一些,事后需要多耗费些资源去剔除杂质罢了。”“代价大一些,但並非走不通。” “选择权,在你手里。” 话音落下,石室重归死寂。 只有那幽蓝的地火在炉底无声地舔舐著青铜炉鼎。 苏秦凝视著桌上的两件重宝,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他知道顾池说的是实话。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对方愿意开出这种溢价的筹码,只是为了图个“最稳妥”。这確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且……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在百草堂外广场上的那一幕。 六大紫社齐至,送上法印。 顾池的【刑律顾问】,莫白的【首席荣毅】。 这两枚法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储物袋中,並且已经与他的神魂產生了共鸣,化作了【六社相印】敕名的一部分。拿了人家的印,承了人家的情。 如今人家拿著等价甚至溢价的东西上门来求换一个果实,若是不答应,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把路走绝了。“恩怨分明,有来有往。” 苏秦在心中暗自定下了基调。 他不反感这种基於理性和利益的交换。在这修仙界,纯粹的利益绑定,往往比口头上的称兄道弟要牢靠得多。更何况,这交易对他自身没有任何损害。 万愿穗的果实割了还会再长,而错过了这枚能直通通脉九层圆满的丹药,他不知道还要肝上多久。“两位师兄的诚意,苏秦看到了。” 良久。 苏秦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並未去碰桌上的玉瓶和符纸,而是並指如剑,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嗡” 一声清越的震鸣。 一团纯粹至极、没有丝毫杂质的金光,从他的眉心缓缓析出。 那光团中,包裹著一枚饱满圆润、表面流转著无数微小符文的金色穀粒。 这便是他在灵窟中,以命相护换来的、最纯净的愿力结品。 苏秦面色平静,神念微动。 那枚金色的穀粒轻飘飘地飞过桌面,稳稳地落在了顾池的面前。 “这枚果实,归二位了。” 苏秦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直到穀粒离手,他才伸手,將桌上的羊脂玉瓶和紫金符纸收入袖中。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泥水。 看到这一幕,顾池和莫白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以及一抹深深的讚赏。 莫白迫不及待地掏出一个特製的玉盒,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金色穀粒封存进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狂热,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即將炼製的那件“重宝”。顾池则是端起茶盏,对著苏秦遥遥一敬,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抹真正轻鬆的笑容: “苏师弟果然是个痛快人。” “这笔交易,合作愉快。” “日后在二级院,但凡有用到研吏社的地方,师弟拿著法印,直接来找我便是。” 苏秦端起茶盏回敬,轻抿了一口辛辣的茶水。 交易达成了。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因为修为即將暴涨而感到彻底的轻鬆。 相反,在茶水入喉的那一瞬间,一丝深沉的疑问,如同一根野草,在他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他放下茶盏,目光在顾池和莫白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一位是符司首席,一位是真傀、炼丹双绝的怪才。 这两人,加上陈鱼羊、蔡云,皆是【薪火社】的核心。 他们不惜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甚至用上了足以让人通脉圆满的丹药和七品残符,只为了换取一枚最纯粹的愿力果实去作为“药引”。他们……到底在炼製什么东西? 这东西的品阶,绝对超过了八品,甚至可能触及到了七品的门槛! 在二级院这种地方,耗费如此恐怖的资源,集结数位各脉首席的绝技,去打造一件这等规模的重器……这绝不是为了应付区区一次年终大考。 “难道…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隱秘的幽光。 他想起了昨夜,在青竹幡的石室里,王燁对他吐露的那个秘密。 【“他们本身,就在谋划一个很复杂、也很疯狂的计划……”】 【“如果成了,眾人进入三级院,將不会再从底层做起,哪怕是在三级院中,起码也是一个中层。对於其他升学的天才而言,是降维打击。”】【“这也是那么多拿到保送资格,却迟迟不走的人,留下来的原因。”】 王燁的话语在脑海中迴荡。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这个所谓的“计划……… 苏秦看著眼前这两位正在小心收起愿力果实的师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就是王兄口中,那薪火社为了图谋三级院,准备实施的那场大计?!” 他们现在炼製的这件东西,就是那场“计划”的核心武器?! 苏秦的呼吸微微有些凝滯。 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事情,在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上桌之前,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著摇曳的炉火。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二级院的水面,看似平静,实则下方已经积聚了一个足以掀翻一切的恐怖旋涡。 而自己,在接下那六枚法印,交出这枚果实的那一刻…… 其实,就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这旋涡的边缘。 “实力……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攥紧了袖中的玉瓶。 “唯有以最快的速度,將实力推到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地步。” “才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中,不至於沦为弃子。” 第152章 二级院圆满,俯瞰往日师兄! 青竹幡,静室。 铜漏中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落满了一池。 十天的光阴,在这扇紧闭的竹门后,仿佛被某种力量无限拉长,又在眨眼间浓缩成了一抹厚重的沉淀。蒲团之上。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刺目的精光爆射,也没有真元激盪引得室內存设颤动。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比十日前更加幽深,宛如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他抬起手,並未捏诀,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那原本高悬於他顶门三尺、犹如烈日般耀眼夺目,甚至连竹笠都无法遮掩的四道敕名光华一【天元】、【万民念】、【青云护生侯】、【六社相印】。此刻,竞如倦鸟归巢般,顺著他的天灵,悄无声息地沉入识海,再未透出一丝光亮。 神华內敛,返璞归真。 这是神魂凝练到极致的標誌,亦是修为跨越那道分水岭后的自然显化。 “通脉九层……圆满。” 苏秦低声呢喃,感受著体內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枚由莫白提供的九品极品【玉髓通天丸】,药力何其霸道温醇。 它没有强行拔苗助长的虚浮,而是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老泥瓦匠.. 將苏秦气海中那些因为快速破境而留下的细微裂痕、虚空,用最纯粹的蛟骨精髓,一点点填满、夯实。如今的他,丹田內的真元已不再是简单的液態,而是粘稠如水银,每一次在经脉中运转流淌,都能听到如同江河暗涌般的低沉轰鸣。“不到一月。” 苏秦的视线穿过石窗,落向外面的云海。 从踏入二级院那道石牌坊算起,满打满算,不足三十日。 他的修为,便从通脉一层,被硬生生地推到了这二级院学子所能达到的极致巔峰。 这一步跨出,意味著他真正与王燁、尚枫、叶英这些老牌入室弟子,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不再是潜力,而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是可以去爭夺那年考前二十,去与整个二级院所有流派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怪物,面对面博弈的资本。苏秦收回目光,神识沉入识海。 那座巍峨的愿力浮屠之上,那张紫金色的【补天缺】残符,早已化作一续青烟消散。 但它留下的道韵,却让那道【万民念】的敕名,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质变。 苏秦凝视著那悬浮的赤金字体,一条条崭新的规则信息,如流水般淌入心头。 首当其衝的,便是【集思广益】。 原本这个神通开启后,会透支神魂,且时效固定为一日,用完便需漫长的休整。 如今,在残符的补全下,它褪去了那份笨重。 时效被抹除,转化为了更为纯粹的一一【使用次数】。 “两次。” 苏秦心中默念。 这意味著,他可以在任何生死攸关的瞬间,或者推演阵法、法术的瓶颈期,隨心所欲地开启这两次无视限制的顶级悟性加持。即开即用,收发由心。 其次,是【丰登】。 这个曾在月考中帮他逆转乾坤、催熟一村口粮的神通,其上限,被强行拓宽了。 原本只能作用於九品以下的凡俗草木。 如今,它跨过了那道名为“灵性”的门槛一一可催熟九品灵植! 次数,同样是两次。 苏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催熟九品灵植。 这听起来似乎不如直接用於杀伐来得痛快,但在一个灵植夫的眼里,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九品灵材的生长周期往往以月、甚至以年计。 若是遇到急需布阵、炼丹,或是点化强力草木兵卒的关键时刻,这一手瞬间催熟,便是足以翻盘的战略底牌。最后。 苏秦的视线,落在了那最核心、也最诡譎的【锦囊妙计】上。 它的字面描述並未有太长的变动,只是在“代价”那一栏里,悄然更改了几个字。 原本的“扣除当前身家总额之八成”。 变成了一“扣除自身拥有的全部黄白之物”。 “全部……” 苏秦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面板规则的潜词了。 在等价交换的因果律中,消耗越大,撬动的规则便越深。 从八成变成全部,这看似是一种更为岢刻的剥削,实则是破釜沉舟后的极限升华。 散尽家財,不留退路。 这意味著,一旦他开启这个锦囊,所换来的那一线“生机”或“妙计”,其效果,將远远超过之前那张七品的【虚实符】。那將是一张真正能在绝境中,向上天强买一条命的一一免死金牌。 “这残符的添头,莫白和顾池,给得確实够重。” 苏秦心中暗自评估,將这三道蜕变后的神通牢牢刻在心底。 隨后,他的视线从敕名上移开,落向了那决定他战力下限的法术面板。 重点,只有三门。 第一门,【春风化雨】。 经验条已然圆满。 这十日的闭关,他並未单纯地吞吐灵气,而是在【通脉决】运转的同时,不断以那庞大粘稠的真元,去一次次冲刷、印证这门法术的纹理。【春风化雨lv5(5/500)】。 看著这两个字,苏秦的嘴角,终於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道成之境。 到了这一步,他才算是真正將这门灵植一脉的根基,吃干抹净,融进了骨血里。 他无需再去刻意控制雨水的灵气配比,无需去掐诀念咒。 只要他站在那片土地上,他的呼吸,他的意志,便是最好的甘霖。 他可以去诱导灵材变异,可以去改变一亩灵田的土质属性。 直到这一刻。 苏秦才敢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哪怕剥去天元和敕名的外衣,单论在灵植培育上的造诣。 他已不再是那个靠著面板强行拔高熟练度、根基虚浮的新人。 他已能堂堂正正地,与李长根、楼俊宏、程干这些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的入室弟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掰一掰手腕。甚至,在对生机的细微掌控上,他比他们还要纯粹。 而若是对比祝染、诸葛天那些资深的、常年霸占前十的老核心。 苏秦心中盘算得很清楚: “我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已不再是法术的理解与修为的厚度。” “缺的,仅仅是那张大周法网认可的一一【证书】。” “有了证,有了那法网无尽元气的权限支撑,我便能填平这最后一道名义上的沟壑。” 苏秦的目光下移。 落在了第二门法术之上。 【草木皆兵 lv5(7/500)】。 这,才是他在这二级院安身立命、敢於去和那些兵司、刑司疯子叫板的最强杀伐底牌! 四级点化时,他需要以九品灵植为载体,才能唤出与之境界匹配的草木兵卒。 而如今,五级道成。 这门法术,终於迎来了它最恐怖、也是最名副其实的质变。 “不拘泥於灵材。”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十日来他在识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画面。 只要他体內的元气足够庞大。 哪怕是路边的一根枯草,一截朽木。 只要他一念点下,亦能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尊拥有通脉九层修为的一一草木甲士! 真正的撒豆成兵,真正的千军万马! 只不过,要用真元护住其自身材质,会比寻常消耗增大许多而已。 当然,除消耗增大之外,凡草化作的九层兵卒,只有基础的真元和蛮力。 但若是他捨得投入那珍贵的九品灵植作为核心阵眼。 那点化出的,便是拥有灵植专属神通、战力极其剽悍的【灵植妖】! “有此术在手,年考的群战,我便立於不败之地。” 苏秦的心绪平稳如镜,没有丝毫自傲,只是客观地陈述著一个事实。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那门新添的法术上。 【草傀术lv3(13/100)】。 看著这门法术,苏秦的脑海中,不禁闪过几日前,他深夜造访【结义社】的场景。 那日,他顶著那从天而降的“副社长”名头,大摇大摆地进了叶英的堂口。 叶英是个纯粹的商人。 商人讲究和气生財,更讲究利益绑定。 既然他借了苏秦的势去招揽新生,那苏秦主动上门“请教”这门独门秘术时,他自然也不会藏私。或者说,叶英巴不得苏秦学去。 因为苏秦学得越深,这“副社长”的因果便绑得越紧。 更何况,在叶英看来,这《草傀术》极其吃天赋,旁人就算拿了法诀,想要入门也得耗费数月光阴。但他算漏了一点。 苏秦的底子里,早就刻印了【草木皆兵】五级道成的霸道理解。 两者同为木行赋灵之术,本就同源。 苏秦听著叶英的讲解,甚至都没有开启【集思广益】。 凭藉著高屋建瓴的底蕴,当场便在这门法术上跨过了入门,直达二级入微。 当时的叶英,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僵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连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而在这闭关的十日里。 苏秦顺手將其推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这门法术,没有任何杀伤力,脆得连凡人都能一脚踩碎。 但三级造化的精髓,却赋予了它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略意义一一【点化灵智】。 苏秦只需分出一缕极微弱的神识,附著在一株特殊的灵草之上。 那草傀便能睁开双眼,拥有与他本尊一般无二的容貌、声音,甚至能进行简单的独立思考与对答。“这不单单是用来探路、挡灾的替身。” 苏秦目光幽深。 “这更是一具完美的、可以代替我出面去处理那些繁杂琐事、甚至去与其他势力交涉的一一面具。”有了它,苏秦的本体便能彻底隱於幕后,立於不败之地。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这十日的收穫尽数沉淀於心底。 他站起身来。 那一袭青衫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已经淬火完毕、藏锋於鞘的绝世名剑。 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打铁还需自身硬。” “这十日的闭关,所有的光环与虚名,终於化作了这身实打实的斤两。” 苏秦走到石桌前,將那枚刻著“百草”二字的入室弟子腰牌,端端正正地系在腰间。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竹窗,望向那常年被迷雾笼罩的北坡方向。 现在。 他的境界已满,手段已足,状態更是调整到了这辈子最巔峰的时刻。 是时候去补齐那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拚图了。 “天机社。” “占天阵。” 苏秦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不妥协的锐利。 王燁指的路,也是目前唯一能让他以绝对的碾压姿態,在接下来的考核中夺取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的捷径。有了那张证。 他才能真正调动大周法网的规则权限。 他才能在两个半月后的年终大考中,有资格去和那些兵司的杀胚、符司的怪物、甚至是薪火社的那些社长们……去堂堂正正地,爭夺那直升三级院的前二十名额! “这第一笔一千五百点功勋的投资。” “就砸在这里了。” 苏秦推开竹门。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回头,步伐沉稳地,向著天机社走去。 青云山北坡,迷雾终年不散。 穿过那片紫叶林,空气中的湿冷便如同附骨之疽般钻入毛孔。 前方,一座造型古拙的青铜建筑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其上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繁复的星轨阵纹在青铜表面流转著幽冷的微光。这便是二级院中最神秘的所在一一【天机社】。 苏秦拾级而上。 还未等他叩响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门已悄然向內滑开。 门后,站著一个身形瘦削、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青年。 他脸上架著一副水晶磨製的单片眼镜,神情木訥,手中依旧握著那捲似永远也看不完的竹简。田裕。 这位天机社的资深社员,也是鉴宝一脉出了名的好手,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槛內。 听到脚步声,田裕抬起头。 那单片眼镜后的一双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推了推镜架,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微微欠身,声音虽依旧平板,却多了一丝极深的郑重:“苏兄。” “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这一声“苏兄”,喊得自然,却又带著千钧的重量。 田裕的內心,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平静。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 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个时辰。 他作为引路人,接待了陈鱼羊和那个初来乍到、刚刚在百草堂掛上名號的新生。 那时候的苏秦,虽然身负【天元】敕名,修为也达到了通脉四层,在这二级院的新生中已属惊世骇俗。但在田裕这等在二级院浸淫多年、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后期的老生眼里,那时的苏秦,不过是一块璞玉,潜力无穷,却还未成气候。那时的那声“苏师弟”,他叫得心安理得,也带了几分前辈对后进的俯视与包容。 可现在呢? 半个月。 仅仅过去了半个月! 眼前这个依旧是一袭青衫的少年,周身的气机虽然內敛到了极致,但作为天机社的鉴宝好手,田裕的感知何等敏锐?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平缓的呼吸之下,隱藏著的是如深渊般浩瀚、如水银般粘稠的真元波动。通脉九层! 圆满! 这不再是什么潜力,而是实打实的、足以在这二级院横著走的巔峰战力! 他已经彻底抹平了时间的鸿沟,跨越了资歷的壁垒,与他们这些熬了数年的老生,站在了同一级阶上。甚至…… 田裕的目光不经意问扫过苏秦腰间。 那里,除了那枚刻著“百草”二字的入室弟子腰牌外,隱隱还有几道紫色的灵光在交相辉映。那是【六社相印】的具象化。 在天机社的內部名册上,眼前这个少年,除了是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更是他天机社位高权重的一一【天枢供奉】。从身份上来说,对方已经高出了他这个普通社员一头。 这让田裕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太快了。 快得让人觉得荒谬。 苏秦敏锐地捕捉到了田裕那声“苏兄”中夹杂的复杂意味。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底细瞒不过天机社。 毕竟,那枚负责监测学子修为进度的腰牌,其核心的【气机感应符】,本就是出自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家族之手。自己这十日闭关,连破数境的动静,恐怕早就摆在杜望尘的案头了。 田裕作为奉命迎客之人,自然也心知肚明。 但苏秦並未因此生出什么倨傲之心。 他停下脚步,神色依旧如半月前那般温和,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劳烦田师兄久候了。” 这一声“田师兄”,清朗平和,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勉强。 田裕闻言,微微一怔。 那握著竹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修行一道,达者为先。 以苏秦如今的修为、身份、以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就算直呼他一声“师弟”,或者直呼其名,他也挑不出半点理来。甚至,这才是二级院里最常见的残酷法则。 但苏秦没有。 他依旧秉承著旧时的称呼,守著那份最初的同门之谊。 田裕看著眼前这个眉目清明的少年,心中的那点因为被反超而生出的酸涩与恍惚,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难怪…” 田裕在心中暗道。 “难怪这人能让社长如此看重,能让六社齐齐低头。” “这等心性,这等气度,確是非池中之物。” “苏……师弟,客气了。” 田裕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在称呼上纠结。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社长已在观星等候,请隨我来。” 苏秦点点头,迈步跟上。 两人穿过幽深的青铜雨道,四周的萤石散发著清冷的光。 与上次来时一样,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有其他学社那种来来往往的喧囂,只有脚下的石阶在空旷的迴廊中发出沉闷的迴响。 不多时,雨道尽头,一处悬浮於云海之上的巨大黑曜石圆,出现在视线之中。 观星。 田裕在阶下停住脚步,躬身一礼,便不再向前: “苏师弟,请。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苏秦道了声谢,独自踏上了观星。 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圆中央,无数龟甲与铜钱在半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缓缓旋转。 在那繁复的卦象中心,一道身披星宿黑袍、面容苍白俊美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杜望尘。 这位灵媒一脉的魁首,天机社的掌控者,此刻並没有像上次那样闭目推演。 在苏秦踏上观星的瞬间,他便已睁开了双眼。 那双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的眸子,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视,也是一次处於同等高度的对望。 良久。 杜望尘那宛如冰封般的眼底,那一层终年不化的冷漠,渐渐融化了一丝。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苏秦。 目光从那稳固至极的通脉九层真元,到眉心深处隱而未发的神权气象,再到苏秦那渊淳岳峙、不卑不亢的姿態。杜望尘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笑容很淡,却透著一种高位者见到同类时的认可,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嘆。 “少见。” 杜望尘的声音空灵而沙哑,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著一种看透命数的沧桑: “太少见了。” “半月前,我观你命宫被愿力遮掩,看不透深浅。只当是个有些气运的变数。” “却没曾想,这层迷雾散去后,底下藏著的,竟是这等惊世骇俗的光景。”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內容,但那两个“少见”,已是这位眼高於顶的天机社长,所能给出的极高评价。“杜社长过誉了。” 苏秦神色坦然,並未因这夸讚而沾沾自喜。 他对著这位在大半个月前,还让他感到高不可攀的师兄,微微拱手。 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著一股子坚韧的底气: “些许运气罢了。” “若非有罗师教导,若非有诸位师兄的提点,苏秦哪能有今日的些许进境。” 杜望尘看著苏秦那谦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料子。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知肚明即可,说透了反倒落了下乘。 杜望尘缓缓站起身来。 隨著他的动作,周围悬浮的龟甲铜钱如燕投林般收入他的袖中。 “你今日来此,想必不是为了跟我这半个算命的閒聊的。” 杜望尘的目光落在苏秦腰间那隱隱闪烁著六色光华的区域,直入主题: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供奉,需要我天机社做什么?” 苏秦也收起了寒暄的姿態,神色变得肃穆。 他直视著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眼眸,声音沉稳有力: “我来此,是想借贵社的【占天阵】一用。” 听到这三个字,杜望尘的面色並没有什么变化。 似乎苏秦的来意,早就在他的推演之中。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向著观星的更深处走去: “【占天阵】,本就是为天机社核心成员开放的灵筑。 你既有【天枢供奉】的身份,又手握【六社相印】的特权,自然有资格使用。” “而且,费用减半。” “跟我来吧。” 苏秦迈步跟上。 两人穿过观星边缘的一层无形光幕。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这里不再是露天的悬崖,而是一座封闭的环形石室。 石室的地面、墙壁、乃至弯顶,皆由不知名的品石铺就,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星轨阵纹。在石室的正中央,有一方凹陷的八卦池,池中並没有水,而是流淌著一种如同星河般璀璨的银色流沙。这便是天机社的镇社之宝一一七品灵阵,【占天阵】。 苏秦走到八卦池前,感受著那阵法中蕴含的、足以拨动因果的恐怖气机。 他从怀中摸出腰牌,正准备按照规矩,划扣那一千五百点功勋。 “等等。”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杜望尘,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封闭的石室中显得格外突兀,打断了苏秦的动作。 苏秦的手指停在腰牌上,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杜望尘。 他与这位杜社长並不熟悉。 满打满算,这也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於情於理,作为天机社的掌控者,收钱办事,提供阵法,杜望尘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拦。 但偏偏,他开口了。 显然,这並非是阵法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有著某种更深层次的內因。 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罕见的凝重。 “苏秦。” 杜望尘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空灵,而是带著一种极其现实的审视: “你……真的想好了吗?” 苏秦眉头微蹙。 “杜社长此言何意?” 杜望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围绕著八卦池缓慢踱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闪烁的阵纹,声音幽幽:“你身负【青云护生侯】的救名。” “我虽未亲眼所见,但从王燁身上那【济民候】的敕名效果中,我亦能逆推出几分因果。”“你在此次月考中,必然引动了天地间某种极高规格的注视。” 杜望尘停下脚步,目光直刺苏秦的眼底: “那是一一【果位】的关注。” “而且,是极具生机与变数的果位。” 苏秦眼神微凝,並未否认。 天机社的情报推演能力,果然名不虚传。仅凭蛛丝马跡,便能將他的底牌猜个八九不离十。杜望尘见苏秦默认,继续说道: “你来使用【占天阵】,不是为了求財,也不是为了避祸。” “你是想考证吧?” “【九品灵植夫证书】。” 杜望尘的语气极其篤定,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这考证分两关。” “【心镜】那一关,看的是对“道』的理解和虚空的演化。 你有著【果位】的关注,在城隍庙的判官眼里,这就等同於是一张免死金牌。” “那一关,你已內定了一个“甲上』。” “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你敢於来此的底气。” 杜望尘的手指在八卦池的边缘重重一叩: “所以,我猜……” “你动用这需要耗费一千五百点功勋的【占天阵】,是想谋划那最难操控的一一【实绩】考核!”“你想利用阵法“定果寻因』的特性,强行將你在“实绩』考核中获得“甲上』的概率,放大到极致!”“从而……”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二级院疯狂的词汇: “达成双甲上。” “越过九品,直接破格获取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石室內,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面对著杜望尘这抽丝剥茧般精准的推演。 苏秦並没有露出任何被看穿底牌的慌乱。 他神色平静,坦然地迎著杜望尘的目光。 这本就是阳谋,没什么好隱瞒的。 “不错。” 苏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我確有此意。” 听到这乾脆利落的回答,杜望尘却没有露出讚赏之色。 他看著苏秦,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嘆息。 他摇了摇头。 “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给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定论: “这很难。” “难?” 苏秦微微一怔,轻声呢喃了这个字,清澈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思索。 他並未因为对方的否定而生出恼怒。 在这个讲究等价交换与实力为尊的二级院里,能坐到一社之长位置的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杜望尘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抬手在那流淌著银色星沙的八卦池边缘轻轻一叩。 “你可知,这【占天阵】真正的效用,是什么?” 苏秦稍加回忆,將前阵子王燁在青竹增內对他的那番提点,如实复述了一遍: “只要代价足够,入阵者可自行在冥冥中设定一个“指向』。” “无论是想逢凶化吉,还是想在绝境中求那一线生机,阵法自会牵引因果,让你想要的那个未来……发生的概率无限变大。”“简而言之,此阵改不了命,但它能一一定果寻因。” “我只需在阵眼之中,设定一个我想要的“结果』。” “阵法便会牵引这青云府周遭的地脉气运,强行將发生这个结果的“概率』,放大到极致!”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一字不差,正是二级院中那些顶尖学子对於【占天阵】最主流、也最敬畏的认知。然而。 听完苏秦的复述,杜望尘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傲然与幽深的笑意。“不错。” 杜望尘微微领首,漆黑的眸子盯著那旋转的星沙: “王燁告诉你这些,確实没有骗你。” “但……他终究不是天机社的人,他只看到了这阵法显化在外的“术』,却没看透这阵法底层的“道』。”杜望尘抬起头,目光直逼苏秦,声音在这封闭的石室內迴荡,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宏大感:“这【占天阵】,与其说是定果寻因……” “倒不如说,是一一倒果为因!” “轰!” 这四个字一出,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定果寻因,是寻找一条通往目的地的路。 而倒果为因…… “只要你设下的那个“果』在天道规则的允许范围之內,只要这阵法能承载得住那份逆天的因果反噬……”杜望尘的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 “这阵法,能直接绕过所有的过程,直接给你推演出一个必將导致该结果的一一“成因』!”“只要你按照这个“成因』,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地去做……” “那基本上,就必定能获得那个你想要的“结果』!” “这,才是【占天阵】身为七品灵筑,能在这二级院中镇压气运、让无数世家子弟趋之若鸯的真正底蕴!”听著杜望尘这番剥茧抽丝般的讲述。 苏秦那向来平稳的心境,也不由得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澜。 倒果为因。 这简直就是逆转时间的逻辑! 只要设定了终点,阵法就会自动为你铺好一条必然到达的轨道。 这哪里是占卜?这分明是作弊!是篡改现实的剧本! 难怪这阵法开启一次的代价如此高昂,足足需要三千点功勋! 但。 震撼过后,苏秦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既然这阵法如此逆天,那为何杜望尘刚才还要断言,自己想要拿到双甲上、越阶获取八品证书的图谋……很“难”?“既然这阵法能倒果为因……” 苏秦看著杜望尘,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杜社长为何还说此事极难?莫非是这阵法,无法推演出“实绩甲上』的成因?” 杜望尘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看透了世俗规则的通透与悲哀。 “正因为它的功效太过於逆天…” “所以,它所遵循的等价交换原则,也就越发残酷。” “你设定的目標越是强大,越是违背常理,这阵法想要在万千因果中为你强行拨弄出一条路来……就越难!”杜望尘走到八卦池的另一侧,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由三个节点组成的三角形: “以往的学子,来此谋求【九品灵植夫证书】。” “这【实绩】一关,通常会由地方官府安排,分三个评审进行评分。” “这三个评审的构成,往往是门道极深的混水。” “有的会从当地的乡绅、里正中选拔,代表“民意』;” “有的会从往届拿到证书、已在地方上站稳脚跟的优秀灵植夫中挑选,代表“专业』;” “还有的,则是直接从县衙的底层官史中抽调,代表“官家』。” 杜望尘的手指在那个三角形的中心点了一下: “对於那些只要“及格』、只求拿到九品证书的人来说。” “占天阵完全可以模糊预测这三方评审的人选。” “它能帮你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精准地筛选出哪一期的考核里,你能碰上与你家族交好的乡绅。哪一期里,负责专业的灵植夫恰好欠你们学社一个人情。” “甚至,它还能算出,哪一届报考的人数最少,你的竞爭对手最弱。” “有了这些“成因』的指引,只要你提前去打点、去运作,去避开那些锋芒毕露的对手……”“哪怕你的实际水平只有个“丙』,也能被硬生生地抬成一个“乙』,甚至是个“甲』。”杜望尘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对这种潜规则的不屑: “这无需你在实绩上做到惊才绝艷,也无需达成那岢刻的“甲上』。” “因为你的目標只是【九品】,且並未逾越规则的底线。” “故而,这种推演的成功机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这便是那些世家子弟买个心安的常规操作。” 说到这,杜望尘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转过身,目光如剑般直刺苏秦,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但……” “你不同。” “你已有了【冬至】果位的关注,在【心境】那一关,便等同於有了上苍的背书,已然內定了一个“甲上』。”“你今日来此,求的,是那【实绩】的“甲上』!” “你谋的,是那越过九品、直接册封的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在石室內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可知,“甲上』二字,在这官僚体系中,究竟是什么概念?” 苏秦目光微凝。 他虽然读过些许律法典籍,但毕竞未曾真正涉足官场。 对於这些具体到实操层面的潜规则,他確实不如这位天机社的社长看得透彻。 “请社长赐教。” 苏秦拱手道。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冷硬如铁: “所谓“甲上』。” “要么,是那三方评审,无论是挑剔的乡绅、还是眼高於顶的同行、亦或是那最是圆滑的底层官更…”“他们三方,必须达成一种绝对的共识,挑不出你哪怕一丝一毫的毛病,心甘情愿地同时给你打出“满分』!”“要么… 杜望尘伸出了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便是有一位品级远在那三方评审之上、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官】。” “他亲自下界,来到你那片考场,无视底下人的评分,以自身头顶的乌纱帽作保,强行给你钦点一个一一“甲上』!” 第153章 倒果为因,我为灵植夫一脉领军人! “这……” 苏秦听著,眉头不由得深深皱起。 他终於明白,为何杜望尘会说这“很难”了。 “很难,对吧?” 杜望尘看著苏秦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难?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因为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场里,所有穿著那身皮的人,都有一个通病一” “怕背锅!怕担责!更怕自己显得太出挑!” “哪怕你这片地种得再好,那蝗虫驱得再乾净。” “在那三方评审的眼里,给你个“甲中』,便是对你最大的肯定了。 那是他们能给出的、既能交差又不会惹来上头注意的安全分数。” “谁敢轻易给“满分』?” “给了满分,若是日后你这片地出了点什么岔子,那他们作为担保人,是要跟著吃掛落的!”“至於让一位【人官】亲自下场钦点…” 杜望尘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荒谬: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哪个不是日理万机,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政绩?” “谁会吃饱了撑的,为了一个还未入仕的二级院生员,去冒著落人口实、被政敌攻訐的风险,强行下界去给你定个“甲上』?” “除非你是他亲儿子!” 这番话,如同剥去了所有华丽外衣的刀子,將这官场上最真实、最丑陋的逻辑,赤裸裸地剖析在了苏秦面前。 “所以……” 杜望尘的手掌按在八卦池的边缘,看著池中流转的星沙,语气中带著几分嘆息: “想要將这等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小概率事件』,通过占天阵倒果为因,强行推演出一条必胜的路来…“这等逆天的因果,七品的占天阵,確实能算得出来。” “但-……” 杜望尘猛地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苏秦,仿佛要看穿他的承受极限: “这等沉重的反噬与因果……” “你如今这区区通脉九层的二级院学子之躯,大概率是承载不了的!” “稍有不慎,阵法倒灌,不仅功勋点打了水漂,你这好不容易铸就的道基,乃至神魂,都有可能在这恐怖的因果反噬中瞬间崩塌!” “唯有那些底蕴深不可测、早已踏入【养气境】的三级院师兄。” “凭藉著他们那已然能够沟通天地法则的强横肉身与神魂,方能在这种程度的因果推演中,勉强站稳脚跟。” 说到这里,杜望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张一贯冷漠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规劝之意。 他看著这个在月考中大放异彩、甚至被自己兄长在信中提及过的少年,轻声开口,给出了一个最为稳妥、也最符合常规逻辑的建议: “苏秦。” “你倒不如,將这笔来之不易的功勋点,用在別处。” “先老老实实地去参加考核,凭你的本事,拿下一个九品证书,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等拿了九品证,有了那法网的基础权限。你再去藏经阁沉淀一段时日,试著去领悟出一门哪怕是最粗浅的七品法术。” “有了七品法术的底蕴支撑,你自身承载因果的能力便会產生质的飞跃。” “到了那时………” 杜望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你再来动用这【占天阵】,去谋划那“甲上』的政绩。” “那时,难度便会直线下降。你再去拿那八品证书,便是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你身负天元,又有这等恐怖的悟性与天赋。” “迟早有一天,你是能追赶上我们这些先入门的老生,甚至超越我们的。”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 “你,真的不必急於这一时。” “稳扎稳打半年……” “不。” 杜望尘想了想苏秦那堪称妖孽的晋升速度,改了口: “甚至只需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二级院,乃至那考场之上,必有你纵横的余地。 何必在此时,去冒这等身死道消的奇险?” 石室內。 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低沉而绵长。 苏秦静静地佇立在八卦池前,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著池中流转的银色星沙。 他听著杜望尘这番可谓是推心置腹、甚至违背了商人逐利本性的肺腑之言。 他知道。 杜望尘这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有些孤傲的天机社社长,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经验和眼界,试图拉住一个即將冲向悬崖的后辈。 这是一种释放出来的善意。 这份人情,苏秦领了。 但…… “三个月………” 苏秦在心中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执拗。 杜望尘的分析,是建立在“常理”之上的。 在常理中,一个新生想要在两个半月后的年终大考中,与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老怪物们爭夺前二十的保送名额,那几乎是天方夜谭。 所以,退而求其次,花个半年去拿八品证书,稳步晋升,这是最正確的选择。 可是。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的石室內,王燁对他说过的话。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 【“你这中间的功勋点,儘快的提升自己,把自己武装到牙齿里,堂堂正正的正面拿到前二十的名额。”】 王燁的时间不多了,那位师兄,需要他儘快成长起来,去扛起胡门社,甚至……去面对那三级院更深邃的漩涡。 更重要的是。 他自己……也不想等了。 他见识过了底层官吏的指鹿为马,见识过了灾民的无助与绝望。 他太清楚,在这大周仙朝,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位格,所谓的“护土安民”,不过是一句经不起风吹雨打的空话。 三个月? 太久了。 他连一个月都不想等!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了那张八品证书,只要能合法调用大周法网中那些威力无穷的八品法术。配合他面板那不讲道理的“肝”度,以及自身远超同济的悟性与底蕴。 他便能在这短短两个半月的时间里,实现一次真正的、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便有了资格,在年考那座巨大的修罗场上,去和那些最顶尖的妖孽,正面廝杀! 这,才是他苏秦的路。 一条只爭朝夕、向死而生、一往无前的路。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迎著杜望尘那充满规劝与不解的目光。 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自己的野心,也没有去反驳对方的逻辑。 他只是整了整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又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的决绝。 “杜社长肺腑之言,苏秦铭记於心。” 苏秦微微拱手,隨后,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腰间那枚掛著六色流光的铭牌。 “但-……” “苏秦还是觉得,事在人为。” “这阵,我想现在就用。” 话音落地。 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眸子猛地一缩。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轴得要命的少年,眉头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良久。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著对天才执拗的无奈,也有著一种“好良言难劝该死鬼”的放弃。 “罢了。” 杜望尘摇了摇头,语气恢復了最初的那种空灵与冷漠,那是作为天机社长公事公办的姿態:“既然你心意已决,这阵法的规矩,我已说明。生死福祸,皆由你自己担著。” “一千五百点功勋,扣除。” “去阵眼吧。” 他大袖一挥,八卦池中央的星沙轰然散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盘膝而坐的圆形石。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迈入池中,在那石之上盘膝坐定。 “嗡” 隨著苏秦的落座。 整个封闭的石室,瞬间被一股浩瀚的阵法波动所笼罩。 那些铭刻在墙壁、穹顶之上的星轨阵纹,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开始疯狂地流转、闪烁。 幽蓝色的光芒,將苏秦的身形映照得忽明忽暗。 “收敛心神。” 杜望尘立於池外,双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声音穿透阵法的轰鸣,直达苏秦的识海: “在心中,默念你所求之“果』。” “切记,意念必须纯粹,不可有丝毫杂念!否则因果错乱,反噬立至!” 苏秦闭上双眼,心如止水。 他摒弃了脑海中所有关於未来的担忧、关於敌人的算计,將全部的意志,凝聚成了一根锐利无比的针,狠狠地扎向了那冥冥之中的规则深处。 “我所求之果一” 苏秦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怒吼: “【实绩】考核,甲上!” “【八品灵植夫证书】!” 轰!!! 就在这八个字在苏秦心头落定的剎那。 整个八卦池內的银色星沙,瞬间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仿佛能碾碎一切灵魂的因果重压,从那虚无縹緲的天道规则中轰然降临,死死地压在了苏秦的身上! “店……” 苏秦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经脉之中,那刚刚在月考中淬炼得无比坚韧的通脉九层真元,在这股重压之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神魂,更是仿佛被放进了石磨中疯狂碾压,剧痛难忍。 站在池外的杜望尘看到这一幕,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与果然如此的嘆息。“我就说,这等跨越阶级的因果,凭你现在的底蕴,根本承载不……” 然而。 那个“了”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口。 杜望尘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突然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於…… 不可思议的震骇。 在杜望尘震颤的目光中。 那原本应该在因果重压下苦苦支撑、甚至隨时可能崩溃的苏秦。 並没有倒下。 不但没有倒下。 在苏秦的眉心处,一点极其深邃、极其厚重的紫金光芒,骤然亮起! 紧接著。 那属於【天元】的浩然气运! 那属於【万民念】的眾生信仰! 那属於【青云护生侯】的果位威严! 以及那代表著二级院六大势力认可的【六社相印】! 四道象徵著极致气运与底蕴的敕名,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轰然显化!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光柱,硬生生地、不讲任何道理地…… 將那股压在苏秦头顶的因果重压,给蛮横地顶了回去! “这……这怎么可能?!” 杜望尘眸光微缩,轻声喃喃。 他修习灵媒与天机推演多年,从未见过这等荒谬的景象。 因果律的压力,竟然能被个人的底蕴给强行抗住? 这需要何等庞大、何等纯粹的“势”与“望”?! “嗡!!!!” 伴隨著一声穿透灵魂的清越剑鸣。 阵法內的光芒,在达到一个极致后,骤然內敛。 那些翻滚的星沙,不再杂乱无章。 而是在半空中,缓缓地、一点一滴地,凝聚成了几行散发著幽幽蓝光的小字。 那不是预测,不是可能。 那是“因』! 是这条通往“八品证书』必胜之路上,阵法为苏秦推演出的、那唯一且必定发生的前置条件!杜望尘盯著那几行正在逐渐清晰的字跡。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颗常年古井无波的道心,在这一刻,掀起了狂澜。 “倒果为………” “他……他竞然真的……扛住了!” 冥冥之中,那个被剥离出来的“因”,光芒大绽! 那些由星沙凝聚而成的蝇头小楷,在半空中不断扭曲、重组,最终,所有的光芒尽数收敛。一张看似极其普通、甚至边缘有些毛糙的淡蓝色纸条,就那么静静地漂浮在苏秦的身前。 杜望尘站在八卦池外,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那张纸条。 他那一贯维持著“神明般冷漠”的苍白脸庞上,此刻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那是一种见证了某种打破常理之物后,本能的反应。 “没有想到…………” 杜望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这封闭的石室內显得有些飘忽: “你竞然……真的成功了。” 作为天机社的社长,他太清楚开启“倒果为因”这等逆天推演的难度。 那不仅仅是消耗一千五百点功勋那么简单。那是在跟天道规则“抢劫”。 没有养气境那般能够承载庞大因果反噬的底蕴,强行推演这等跨越阶级的“果”,其下场,多半是神魂震盪,甚至被因果反噬成痴呆。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扛住了,而且扛得如此从容。 他头顶那四道交相辉映的敕名,就像是四根定海神针,硬生生地在这狂暴的因果洪流中,给他撑起了一片天。 苏秦缓缓睁开眼,眸底那抹与阵法抗衡时留下的精芒悄然隱去,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平和。他並未因这等逆天之举而露出半分狂傲之色。 “些许侥倖,幸不辱命。” 苏秦从阵眼处站起身,对著杜望尘微微拱手,语气谦逊得甚至有些让人觉得他在客套。 但苏秦自己心里清楚,这並非客套。 他深知杜望尘对这七品【占天阵】的推崇。这绝对不是什么隨便砸钱就能办成的东西。 他今日能使用成功,或许真的占了三分运气。 那是【天元】敕名带来的冥冥中的国运庇护。 但…… 他也知道,这三分庆幸,也是他凭藉著实打实的实力,一点一点爭来的。 如果换成十天前,那个初入二级院、只有通脉五层的他,哪怕底牌再多,来使用这占天阵,定然是成功不了的,甚至可能会被反噬重伤。 正是这短短几日,他经歷了生死边缘的顿悟,经歷了愿力的洗礼,將修为硬生生拔高到了通脉九层圆满。 这既是运道,更是实力。 杜望尘看著苏秦那不骄不躁的模样,眼中的复杂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句“侥倖”的场面话,而是目光微凝,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刚被打磨出绝世锋芒的璞玉,缓缓开囗: “距离下一次月考,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后……” 杜望尘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定论: “你……必进此次灵植夫一脉月考前三。” “成为整个灵植夫一脉,当之无愧的一一第三人。” 这话一出,石室內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第三人。 这不仅是一个名次,更是一种地位的划分,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占天阵】倒果为因。 这阵法最难的一步,就在於能否在那恐怖的因果重压下,成功凝聚出那个【果】。 如今…… 那张漂浮在空中的纸条,便意味著【果】已经转化了出来。 那么,这就说明,苏秦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八品灵植夫】,已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幻想,而是一一时间问题。 而有了这八品灵植夫的证书…… 便也就意味著,苏秦,將立刻与那些苦熬多年的顶尖老生拉开本质的差距。 八品证书,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它意味著可以无止境地调用人道法网中记载的八品法术,且不需要自身消耗庞大的元气。 这是对九品证书持有者的降维打击,是规则层面上的碾压! 杜望尘比谁都清楚如今灵植夫一脉的格局。 “整个灵植一脉……” “除了那早已保送的王燁,以及那个枯木般的尚枫,再无第三人拥有八品灵植夫证书。” “哪怕是叶英,哪怕是沈俗……” “哪怕是其他两堂的魁首,焦扬、乔松年……” 杜望尘如数家珍般点出这些名字,语气中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冷峻: “他们虽然实力强横,手握诸多底牌,但也依然被卡在那九品灵植夫的瓶颈上,距离八品,始终差了那最为关键的一线!” “而你……” 杜望尘看著苏秦,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震撼的波澜: “只要拿到这证书,你便是这灵植一脉的一一第三人。” “前三席位,已足够称得上是一脉的领军人物。” “而你……刚入二级院,满打满算,还不到一月。” “不到一月,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新生,一跃成为一脉的领军人物…” 杜望尘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深长的嘆息: “这种事,在整个二级院的歷史上,都极其罕见。” “你,创造了一个无法复製的传奇。” 面对著这位天机社长如此极高的评价,苏秦並未流露出骄狂之色。 他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从杜望尘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张静静漂浮在空中的淡蓝色纸条上。 “看看你的【因】吧。” 杜望尘的目光也隨之移了过去,语气中隱隱浮现著一丝期待。 他很好奇,为了达成这等不可思议的“双甲上”之果,占天阵究竟给出了怎样苛刻、甚至可能离经叛道的“成因”。 苏秦闻言,心中同样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迈步上前。 指尖微动,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便如同一片落叶,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纸条入手的触感极其微凉,不似凡物。 苏秦低垂眼帘,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然而。 就在看清上面字跡的那一瞬。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那张向来沉静如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庞上,竟罕见地凝固了一抹深深的错愕。 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狂喜,也没有释然。 苏秦就像是一尊石雕,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纸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那纸条上的字数极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单直白。 但那短短的一行字,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精准无误地扎入了他心底最深处、也是他最不愿去触碰的那个禁区。 那上面,赫然用一种古朴的笔触写著: 【將手中银两,做你最想做,却最后放弃之事。】 “手中银两……” “做最想做,却最后放弃之事?” 苏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著。 不需要去猜测,也不需要去推演。 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他自然而然、无比清晰地知道,那是指什么! 他怀里,此刻正揣著从苏家村卖青玉稻换来的一千多两白银。 那是乡亲们硬塞给他的,是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想要维繫那份名为“自家人”的羈绊。 而他最想做的事…… 是什么?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苏家村那一片片低矮、破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浮现出了父亲苏海那被岁月压弯的脊背,浮现出了二牛、李庚等乡亲们那一张张写满风霜却又质朴的脸庞。 他想將这些银两,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想用这笔钱去镇上请最好的工匠,买最好的青砖,把村里那些漏风漏雨的破房子全都推了,挨家挨户换上敞亮的新砖房! 他想修路,想建学堂,想让那些曾经在泥水里打滚的娃娃们,也能有书读,有衣穿。 这並不是他大公无私,也不是他想標榜什么圣人情怀。 仅仅是因为…… 他想让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想让那些看著他长大的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如今是通脉九层的大修。 他现在並不缺这区区千两白银……这黄白之物对他而言,不过是数字。 他自然想用这些钱,去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 而能让乡亲们在冬天里不再挨冻,能让父亲脸上的愁容少一些。 给村民用,就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但是…… 苏秦握著纸条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 他曾想做这些。 甚至,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这个决定,並准备付诸行动。 可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日能以“淫祀』之名抓捕苏海,明日就能以“私藏妖赃』之名查抄苏家村。” “在没有绝对的权势作为保护伞之前,任何暴露在阳光下的財富,都是取死之道!” 沈立金在那间花厅里,语重心长、甚至可以说是字字见血的剖析,如同梦魘般再次在苏秦脑海中迴响。正是因为这番残酷的现实逻辑,正是因为顾忌那群为了政绩可以拿百姓当鱼饵的贪官污吏。他最后,硬生生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退缩了。 他选择了將那笔银两藏起来,选择了让苏家村继续蛰伏在那片破旧的土屋里,选择了让乡亲们继续去过那种“不招人眼”的苦日子。 他连想让乡亲们过得好一点,都做不到! 因为在这大周仙朝的底层逻辑里,他若是做了……… 不是在帮乡亲们,反而是害了他们!是亲手把他们推向官府的屠刀! 可是现在。 这张耗费了他一千五百点功勋,由七品【占天阵】倒果为因推演出来的“必胜之法”。 这指向【八品灵植夫证书】、指向双甲上评级的唯一“成因”。 竞然…… 是让他去將那个被现实逼迫、被他亲手埋葬的念头,重新挖出来。 並且一去付诸实践?! “这……”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这太荒谬了。 若是他真的这么做了,去大张旗鼓地给苏家村盖房修路。 那不就是主动把把柄递到了那些官吏的手里? 那不就是坐实了那顶名为“淫祀”的帽子? 这哪里是去考证?这分明是去投案自首啊! 显然,苏秦那异乎寻常的、近乎僵滯的沉默,引起了杜望尘的注意。 这位天机社长眉头微蹙,看著苏秦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庞,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以往那些使用【占天阵】的学子,看到那所谓的“因”时,或是恍然大悟,或是面露难色,但绝不会是这种如临深渊般的死寂。 “苏秦。” 杜望尘缓缓向前迈了半步,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 “看看你的脸色……这“因』,莫非很难办到?” “给我看看。” 苏秦没有拒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手中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条,递了过去。 杜望尘接过纸条,目光一扫。 那双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这短短的一句话,对於外人来说,或许有些摸不著头脑,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哑谜。 但杜望尘是聪明人。 他结合苏秦的出身,以及这两日关於苏秦在月考中“护土安民”的传闻,瞬间便猜到了这其中所指代的大概方向。 他將纸条捏在两指之间,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落在了苏秦那有些苍白的脸上。“你尔……” 杜望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著触碰一个伤口: “可有什么顾虑?” 苏秦看著杜望尘。 他知道,面前这位不仅是天机社的社长,更是出身於惠春县修仙望族杜家的嫡系。 对於这大周底层的官场生態,对於那些豪绅与官吏之间的苟且,杜望尘懂得,远比自己要多得多。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隱瞒。 他將自己在苏家村的遭遇,將县衙捕快如何以“淫祀”之名抓捕自己父亲。 以及沈立金那番关於“钓鱼执法”、“政绩”的血淋淋的剖析,原原本本地,向杜望尘敘述了一遍。石室內,只有苏秦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迴荡。 “我不怕死。” 苏秦说完,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但乡土的那些人,我的父亲,二牛哥,李庚叔……他们对我而言,太重要了。” “他们是凡人,是泥腿子,经不起那些官老爷们的一点点折腾。” “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一时痛快,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苏秦盯著杜望尘,语气中带著一丝少有的怀疑: “杜社长,你精通此道。” “你告诉我………” “这七品【占天阵】,它推演出来的结果,会出错吗?” “会不会是这阵法,被那些官吏的算计给蒙蔽了?” 面对著苏秦这充满了疑虑,甚至带著一丝质问的话语。 杜望尘並没有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镇社之宝被质疑而感到愤怒。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悲悯与通透的嘆息。 他將那张纸条轻轻拋回半空,看著它在阵法余韵中缓缓化作商粉。 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著苏秦,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占天阵,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这是七品灵筑,它触及的是这方天地最底层的因果法则,不受任何凡人谋划的干扰。” 杜望尘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石室內掷地有声: “哪怕它能力不够,推演不出结果,也最多是凝聚不了这枚“果』的纸条。” “但-……” “只要它凝聚了“果』,给出了这个“因』。” “就从来没有出现过,你照著做了,却达不到结果的情况!” “这是天道规则,不容置疑。” 杜望尘的话,如同一柄铁锤,將苏秦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砸得粉碎。 但同时也让苏秦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那为何……” 苏秦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它指的路,分明是一条会触怒官府、坐实“淫祀』罪名的死路?” “这明明是害我,又怎能成为我获取八品证书的“成因』?” 看著苏秦这副陷入逻辑死胡同的模样。 杜望尘微微摇了摇头。 他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之下,见多了这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也看透了那光鲜亮丽的朝服之下,隱藏著的骯脏与荒谬。 他太清楚,苏秦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子弟,其思维存在著一个多大的盲区。 “苏秦阿……” 杜望尘嘆了口气,双手负於背后,缓步走到八卦池的边缘,看著那彻底沉寂的星沙,轻声开口道:“你出现这种困惑,只能说明一点。” “你把这大周仙朝的官…………” “想得太讲规矩,也太讲道理了。” 他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苏秦,吐出了一句让苏秦振聋发聵的官场真言: “【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理。” “你所谓的“死路』,你所谓的“淫祀』罪名,不过是他们用来拿捏弱者的工具罢了。” 杜望尘的声音中透著一股子嘲弄: “归根结底………” “在这修仙界,在这大周官场上,衡量一切行为对错的唯一標准,只有两个字一” “【价值】!” “价值?”苏秦一怔。 “不错,就是价值。” 杜望尘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开始为苏秦剖析这最赤裸裸的权力逻辑: “当你只是一个刚刚入门、毫无背景、没有展现出足够实力的二级院新生时。” “你没有价值。” “所以,你同样的行为一一用仙家手段去帮扶乡亲,去改善他们的生活,去收集他们的感激。”“在那些渴望政绩的底层官吏眼里,那就是一块肥肉。” “他们就会给你扣上“收集愿力,图谋不轨』的帽子,將你定义为必须被剷除的一一【淫祀】!”杜望尘的语气骤然一冷: “因为踩死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还能换取他们的乌纱帽。” “可是!” 杜望尘话锋陡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当你拥有了足够的价值时呢?” “当你成为了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的领军人物!当你手握【六社相印】!当你在月考中展现出通脉九层的实力,甚至被罗师这等大修青眼相加时!” 杜望尘看著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再去试试?” “你再去用你的钱,去给苏家村盖房子,去给他们修路,去改善他们的生活。” “你看看,还有哪一个不长眼的官吏,敢跳出来指著你的鼻子说你是“淫祀』?!” “没有了!” “因为你有了价值,你成了他们惹不起、甚至想要巴结的存在。” “这时候,同样的行为,在他们那两张口里,就会完全变了一个说法!” “那不再是“图谋不轨』的淫祀,而是” 杜望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你苏秦一“爱民如子』!” “那是你苏天元一一“体恤百姓』!” “那是你身上,流淌著的一“颇具古之良吏遗风的官风』!” 轰!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震碎了他长久以来,因为那场危机而產生的认知枷锁。 “官字两口,怎么说,怎么对……” 苏秦喃喃自语,只觉得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通透感,瞬间席捲全身。 “或许……” 杜望仅看著陷入沉思的苏秦,语气变得幽深而神秘,给出了对这【占天阵】推演结果的最终解释:“这【占天阵】推演出的【果】里,本身就包含了对你这种心態转变的纠正。” “它不仅是在指明路径,更是在重塑你的认知。” “它將这两者之间看井不可调和的矛盾,通过你自身价值的放大,在那些有心人的眼里,进行了一一扭曲。” 杜望仅伸出手指,在苏秦的心口位置虚点了一下: “它是在告诉你。” “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半个月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寒门小子了。” “你已经有了掀翻棋盘、甚至重写规则的资格。” “你不需要再去顾忌那些蝇营狗苟的底层算计,也不需要去畏惧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杜望仅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中透著一股子鼓励与期许: “你只需要,去做你心里认为对的事!” “只要你的价值足够大……” “这全天下的官吏,这整个大周的规则……” “都会为你,让步!” 长久的沉默。 石室內,只剩下地脉灵气流转的细微声阿。 苏秦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 但他那一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星辰在陨灭,又有大日在重生。 杜望仅所说的这番话,与那日沈立金在花厅中那句“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態度吧”,可谓是不谋而合。 甚至,比沈立金说得更加透彻,更加鲜血淋漓。 “果然………” 苏秦的嘴角,缓缓、苹了一抹极笑复杂的姿意。 那姿意中,有著对这操蛋世道的嘲人,也有著一种顿悟后的释然与轻鬆。 “是因为我一直被那“淫祀』的罪名给嚇住了,思维陷入了误区。” “我总想著怎猛去规避风险,怎猛去躲藏。” “却忘”了………” “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而我,现在已经不是弱者了。” “官字两口……怎猛说怎猛对。” 苏秦在心中重复著这句话,那一层压在他心头数日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亳。 这世道虽然骯脏,虽然荒唐。 但这骯脏的规则,此刻却菊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值得庆幸的是。 现在的他,已经有能力,去护住自己的那一片乡土。 他有足够的底牌,让苏家村的那群父老乡亲,安居乐业,不再亢那些底层贪官污吏的骯脏打扰。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赚来的银子,去买自己想要的心安,去买乡亲们的笑脸! 谁敢不服? 谁敢来查?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仿佛吐尽了胸中所有的鬱结与憋屈。 他缓缓抬苹头。 那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庞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纠结与顾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朗与果倒。 犹如一柄拂去了尘埃的绝世名剑,在这一刻,终於露出了它该有的锋芒。 苏秦看著面前这位天机社的社长,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他没有再多说什猛废话,只是后退半步,双手交叠,郑重笑事地,对著杜望仅深深一揖。 “多谢杜社长指点迷津。” “苏秦,亢教了。” 他直苹身,那双清澈的眸子洋映著石室內的幽蓝光芒,声音平稳,却透著一股子雷打不动的坚韧:“好……” “既然这规则如此,既然这天机如此。” “那我便不再顾忌。” 苏秦的目光越过杜望尘,望向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广阔的天地,看到了那远在青河乡的苏家村。 “我就去做…………” “我心中,所认为对的事!” 第154章 吏员巴结!这是我今生仅有的机会! 离开天机社那座幽冷阴森的青铜建筑时,夜色已深沉如墨。 苏秦独自走在山道上,步伐平缓,神情间透著一股勘破迷障后的清明。 杜望尘的那番话,如同一把利刃,彻底挑开了大周仙朝这层名为“法度”的遮羞布,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与价值交换的本质。 “官字两口,怎么说怎么对。” “只要有了足够的价值,黑白可以顛倒,规则可以低头。” 苏秦在心中默念著这两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本积压在心头,关於是否会因为给乡亲们盖房而坐实“淫祀”罪名的担忧,此刻已如烟云般消散。既然这世道的规则是由强者书写的。 那他,便去攀那巔峰! “不过……” 苏秦的目光透过树影,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是聚宝社的所在: “在此之前,还有些首尾需要处理。” 他调转方向,向著聚宝社的驻地走去。 这是去赴约。 那日大考落幕,百草堂外,於旭曾当著眾人的面,以一千两白银和六折权限的重利,邀请他加入聚宝社。 当时的苏秦,为了守住胡门社的规矩,婉言推辞了。 但世事难料,就在那晚,薪火社的一场“围猎”,让他阴差阳错地掛上了各大紫社的核心头衔。甚至直接越过了於旭,拿到了聚宝社【紫金掌柜】的金令。 不管过程如何,这聚宝社,他算是进了。 於情於理,既然成了“自家人”,去见一见这位曾经拉拢过自己的“引路人”,也是应当的。更何况,苏秦此行,还有著另一个更为迫切的目的。 “盖房子。” 苏秦在心中盘算著。 他手里攥著一千八百两银子,这是苏家村换来新生的本钱。 若是按照凡俗的法子,去镇上请泥瓦匠,一砖一瓦地垒,哪怕是全村人齐上阵,想把整个村子的破土屋都翻新一遍,少说也得大半年的光景。 太慢了。 他等不了,乡亲们也等不了。 这大灾刚过,马上又是严冬,那些漏风漏雨的破屋子,是会冻死人的。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必须藉助仙家手段。”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级院时曾学过的几门基础建筑法术一一《凝土成石》、《化木为梁》。这本是灵筑师入门的基础。 他在外舍时也曾练过,但到了二级院后,精力全放在了《春风化雨》和《草木皆兵》等灵植、杀伐之术上,这灵筑一道,便渐渐荒废了。 术业有专攻。 盖一两间静室或许还能凑合,要规划、建造一个村落,那非得是专业的灵筑师不可。 “聚宝社號称“聚宝天下』,人员最杂,三教九流皆有。” “去那里找於旭打听打听,看能否花些银两,请几位精通灵筑的同门出手相助。” 打定主意,苏秦加快了步伐。 聚宝社。 这座坐落於二级院西侧的庞大建筑群,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散发著令人目眩的珠光宝气。 空气中瀰漫著丹药、符纸以及各种灵材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这是金钱与资源的味道。 苏秦刚踏入聚宝社的前厅,正欲寻找执事询问於旭的下落。 “苏兄。” 一道带著几分意外、又透著几分熟稔的声音,从二楼的迴廊处传来。 苏秦抬头望去。 只见於旭一身火红的炼器堂道袍,正背靠著朱红色的栏杆,手中端著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於师兄。” 苏秦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於旭並没有立刻下楼,他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紧接著,那一抹疑惑瞬间化作了极其强烈的错愕,甚至让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僵硬了一瞬。“你……” 於旭的声音有些发乾,他猛地直起身子,死死盯著苏秦,眼底深处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惊骇:“通脉……九层了?!” 作为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於旭对气机的感知极为敏锐。 那日大考,苏秦以通脉五层的修为硬抗兽潮,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 这才过了几天?! 十天? 十天的时间,从通脉五层,跨越到了通脉九层,且气息圆融,毫无虚浮之感?! 这等速度,別说是他於旭,就算是翻遍二级院这百年的名册,也找不出第二例! 面对著於旭毫不掩饰的震惊,苏秦並未露出得色。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而谦逊地笑了笑,轻轻吐出四个字: “些许侥倖。”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记软绵绵的拳头,打在了於旭的胸口,让他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难受。这可是连跨四境的“侥倖”啊! 於旭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著楼下这个青衫磊落的少年,脑海中走马观花般地闪过了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良久,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中,有著无奈,有著自嘲,也有著一种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后的彻底释怀。 他端著酒杯,缓步走下楼梯,来到苏秦面前。 “苏兄……” 於旭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感慨: “初听闻你时,你不过是个刚刚在一级院拿了天元名头的新人。” “那时,我站在藏经阁外,心中甚至觉得,单论杀伐天赋,那林清寒未必不能压你一头。”於旭坦然地直视著苏秦,將自己当初的“轻视”和盘托出: “再听闻你时……” “你已在月考中大放异彩,拿下前五十的席位,与我一样,同为各堂的入室弟子。且展露出了通脉五层的修为。” “那时,我虽震惊於你的才情,但依旧觉得,你我之间,不过是伯仲之间。所以我向你发出了邀请,想要拉你入伙。” 说到这,於旭苦笑一声,目光落在了苏秦腰间那个並未掛出的【紫金掌柜】的隱形位置上。“而如今………” “你不仅修为到了通脉九层,与那些顶尖的老怪物平起平坐。” “甚至…” “你已是这聚宝社里,手握最高权限的【紫金掌柜】。” “而我……” 於旭指了指自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个【蓝玉掌柜】。” “仔细想想………” 於旭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中带著几分被现实击碎骄傲后的通透: “那日在百草堂外,我向你发送的那份邀请……” “如今看来,当真是有些……多余,甚至是可笑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荡。 没有掩饰自己的看走眼,也没有因为苏秦后来居上而生出什么嫉妒与阴暗的心思。 大家都是聪明人,差距小的时候会嫉妒,当差距大到无法弥补时,剩下的,便只有认清现实的释然。“於兄言重了。” 苏秦听著於旭这番掏心窝子的感慨,心中亦是升起几分敬意。 这位於师兄,虽然平日里眼高於顶,但在心胸气度上,却当得起“入室弟子”这四个字。 “那日於兄的邀请,是雪中送炭,苏秦一直记在心里。” 苏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这种时候,过分的谦虚反而显得虚偽。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其实,苏某今日来此,除了履约拜访,也是有一事相求。” “哦?” 於旭收拾起复杂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兄如今已是紫金掌柜,这聚宝社內的资源任你调配,还有何事需要求到我这儿?” 苏秦神色微肃,將自己的来意娓娓道来: “我想为我的家乡,苏家村,盖一些新房。” “乡亲们苦了太久,我想用这凡俗的银两,请一些懂得灵筑之术的同门出手,缩短工期,让他们儘早住上瓦房。” 苏秦看著於旭,语气坦诚: “我虽掛著这紫金掌柜的名头,但在这聚宝社,甚至是整个二级院,我毕竞根基浅薄,不识得几个靠谱的灵筑师。” “於兄在聚宝社经营多年,人脉广阔。不知……能否帮我推荐几位?” “我手头上,约莫有一千多两白银,想以此作为酬劳。” 听到苏秦的需求,於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一千多两白银。 在凡俗世界,这自然是一笔能僱佣全镇泥瓦匠干上几年的巨款。 但在二级院,对於那些已经掌握了灵筑法术的修士来说……银两,真的不算什么硬通货。 更何况,苏秦要求的不仅是盖房,而是要“快”。 用灵筑手段去建凡人的瓦房,这在很多自视甚高的灵筑师眼里,无异於杀鸡用牛刀,是自降身价的活计。 哪怕看在苏秦“天元魁首”的面子上有人愿意去,那效率和质量,也未必能如苏秦所愿。 於旭在心中飞速地盘算著。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为了家乡不惜花费重金的少年。 他相信,以苏秦的心智,肯定考虑过这其中的阻力。 但他依然选择了来找自己。 这是一种信任。 也是一次真正结交的契机。 “何必劳烦那些灵筑师?” 片刻后,於旭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抬起头,轻声开口。 苏秦一愣: “於兄的意思是?” 於旭没有多作解释,而是直接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缕火红色的元气在他掌心匯聚、流转。 紧接著。 “哢噠哢噠……” 伴隨著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微型人偶,缓缓在元气中凝聚成型。 那小人雕刻得栩栩如生,一手拿著一把袖珍的铁锤,另一手提著一把微型的粉刷。 在它的背后,还带著一个精致的法条旋钮。 於旭心念微动,元气注入其中。 “嗡” 半空中,立即浮现出一排由灵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字体,彰显著这件器物的来歷与不凡。 【八品灵器一一打铁小人】 【效果:灌注充足元气並上紧发条后,可自动吸纳周边土石金铁之气,独立打造九品及以下灵器/灵筑。】 “这……” 苏秦看著这件精巧至极的灵器,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不精通炼器,但眼力还是有的。 能够独立打造九品灵器? 这意味著这小东西內部,铭刻了一套极其完整、且能够自我运转的炼器与灵筑阵法! 这等巧夺天工的造物,绝非寻常炼器师能拿得出来的。 於旭看著苏秦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轻声解释道: “它虽名为“打铁』,但实则內蕴五行土木之理,修桥铺路、搭建屋舍,对它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它不知疲倦,不需休息,且精准度远超人力。 让它去盖那些凡俗的瓦房,速度绝对比你请十个灵筑师还要快上数倍。” 说到这,於旭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拋出了他的决定: “我將这个东西……租给你。” “不要功勋,只要一千两白银,可好?”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滯。 他看著於旭,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算帐。 【八品灵器】。 在修仙界,法器、灵符、丹药,皆为外物。 但因为灵器具有长久使用、甚至能够传承的特性,其价值向来凌驾於同阶的丹药与符篆之上。更何况,这还是极其罕见的、能够“量產”低阶灵器的功能性八品灵器! 这东西若是放在聚宝社的拍卖会上,起拍价少说也是四位数的功勋点! 而现在,於旭说租给他,只要一千两白银? 这还不算完。 於旭见苏秦沉默,似乎怕他觉得这价格贵了,又补充了一句: “至於盖房子所需的那些砖瓦木料……” “你也別去镇上买了。” “我一併替你准备齐了。虽然都是我炼器时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和残次品,没能入品级。 但那些材料被地火淬炼过,坚固程度和抗风雨的能力,绝对比凡俗中最好的青砖还要强上百倍。”“这一千两,算是包含了材料费。” 苏秦的眉头,彻底拧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租?这哪里是做买卖? 一千两白银,连买那些炼器残次品材料的钱都未必够! 这等於是於旭倒贴著材料,把这件压箱底的【八品灵器】白白借出来给他用!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倒贴。 “於兄……” 苏秦没有去接那悬在半空中的打铁小人。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於旭,声音有些低沉,透著一丝不解与警惕: “我和你……认真算起来,才刚相识不久。” “这份人情,太重了。” 於旭看著苏秦那防备的眼神,並没有生气,反而极其坦然地笑了起来。 “確实。” 於旭收回手,那打铁小人静静地立在他的掌心: “甚至比起刚相识,咱们之间的关係,还要更恶劣一些。” 他毫不避讳地揭开了自己的黑歷史,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直爽: “在藏经阁,我曾拿你打赌,还为此输给沈雅一百功勋点。” “那时候,我確实是看不起你这个新人的。” “但我这个人………” 於旭直视著苏秦,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明: “出身商人家庭,別的优点没有,就一条一一知错能改,愿赌服输。” “我承认……我之前小覷了你。” 於旭的声音渐渐拔高,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感慨与嘆服: “哪怕后来你拿了天元,我一再高估你,觉得你是个有潜力的天……” “可你在月考中的表现,在藏经阁的悟道,甚至是在面对这六大紫社拉拢时的从容……” “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发现,我还是低估了你。” 於旭看著苏秦,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坦然: “苏秦。” “我这人比较务实,我不打算去考三级院那个修罗场。 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在这二级院攒够底蕴,出去成为一个实权【吏员】。” “但我觉得………” 於旭伸出手指,极其篤定地指著苏秦: “你一定能考上三级院。” “你也一定,能走得比我,比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要高得多!”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於旭將那枚拿著锤子的小人,轻轻推到了苏秦的面前,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在你现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搭把手,帮这点小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也算是,为咱们同院学子,续上一点香火情,交你这个朋友。” 说到最后,於旭的眼中,竞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落寞。 “或许……” “这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有机会……能帮到你的地方了。” 这番话,於旭说得极重,也极真。 没有掩饰自己的市侩,也没有掩饰对苏秦那近乎盲目的看好。 他清楚地知道,像苏秦这样拥有【天元】敕名、被罗姬看重、且自身悟性与心性皆是绝顶的人物,其成长的速度绝对是惊世骇俗的。 现在他还能拿出一件八品灵器来充门面,帮个小忙。 等到再过几个月,等苏秦真正成长起来…… 他於旭,怕是连送礼的资格都没有了。 面对著如此坦率、將一切算计和利益都摆在明面上,却又带著几分洒脱的於旭。 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看著桌上那件散发著微光的八品灵器。 他知道,自己只要点点头,苏家村的房屋问题便能迎刃而解,而且是超出预期地解决。 但同时,他也將欠下於旭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於兄……” 良久,苏秦轻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自知之明: “你真的,高看我了。” “我如今不过是通脉九层,连百艺证书都没有,距离那三级院的门槛,还差著十万八千里。”“高看不高看………” 於旭听到这句推辞,並没有气馁,反而半开玩笑地打断了苏秦的话。 他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显然,他对於二级院接下来的局势,有著极深的了解。“还有两个月零五天。” 於旭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语气中带著一种篤定的期许: “很快,咱们就都知道了。” 两个月零五天。 这並非隨意说出的数字。 苏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他自然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意味著什么。 那正是决定著二级院学子命运,决定著谁能直升三级院的…… 年终大考! 於旭这是在明牌下注,赌他苏秦能在年考中一飞冲天。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以及对方这般坦荡磊落的態度。 苏秦知道,若是再推辞,便显得自己太过矫情,也太不近人情了。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胸中那股子原本的警惕与疏离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站起身来,面容肃穆,不再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属於强者的坦然与豪气。“既如此……” 苏秦伸出手,一把將那尊【八品灵器一一打铁小人】握入掌心。 他看著於旭,眼神清亮,掷地有声: “我今日,便承了於兄这份香火情。” “交了你这个朋友!” “好!” 於旭见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那是悬在心里的石头终於落地的痛快。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告別於旭后,苏秦寻了个僻静处,指尖轻触腰间铭牌。 青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將他的身形吞没。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双脚便已踩在了坚实的泥土上。 入眼处,是熟悉的村口那棵老槐树。 苏秦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与新米混合的清香,正欲迈步向村內走去。 “嗒。” 一声极轻的响鼻声,突兀地传入耳中。 苏秦脚步一顿。 他抬头望去。 只见在老槐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站著一匹马。 那马通体枣红,毛色油亮如缎,四蹄修长有力。但这並非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当苏秦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那匹马竟然也微微偏过了头。 那双马眼之中,没有寻常牲畜的懵懂与惊慌,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具人性化的沉稳。 更令苏秦心头微震的是…… 那匹骏马在与他对视的瞬间,竞然十分人性化地低下头,前蹄微微屈膝,衝著他…… 打了个招呼?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那匹马的身上悄然散发出来,將苏秦笼罩其中。 “妖兽!”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绝对不是凡俗的马匹,而是货真价实、已经开启了灵智的妖兽! 且看这气机內敛、收放自如的架势,其修为,怕是已经到了通脉期的极高境界。 “这等凶物,怎会出现在苏家村?” 苏秦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就要运转身体元气。 但紧接著,他仔细打量了那匹马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马……看著怎么有些眼熟?” 这枣红色的皮毛,这神骏的体態。 苏秦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就是这匹马,载著那位身穿暗红官服的吏员,带著那份沉甸甸【风调雨顺】的敕令,踏碎了苏家村的绝“黄秋师兄的坐骑?” 苏秦眼底的警惕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感慨。 “难怪……” “难怪当日我只觉得这马神骏,却並未察觉出它的异常。” 那时的他,不过初入通脉一层,根基尚浅,五感与神识根本无法穿透这头高阶妖兽刻意收敛的偽装。而现在…… 通脉九层圆满的修为,让他能够清晰地洞察到这匹马体內那如火山般蛰伏的恐怖力量。 “黄师兄……不愧是百兽堂出来的高徒。” 苏秦在心中暗自讚嘆: “这御兽一脉的基本功,果真是扎实得可怕。 能將一头性情暴烈的妖兽,驯服得如此温顺且通人性,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吏员可比。” “不过……” 苏秦的目光越过骏马,望向村子深处。 “黄师兄不在县衙当差,怎么会突然来苏家村?” 带著这一丝好奇,苏秦没有惊动那匹极有灵性的坐骑,而是加快了步伐,向著村內走去。 刚绕过村口那排低矮的土墙。 前方打穀场的方向,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人声。 “使不得!使不得啊!” “黄大人……您这也太客气了!您太折煞我们了!” 声音有些耳熟,透著一股子强烈的惶恐与侷促。 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打穀场上,已经围拢了一大群人。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那些他从小叫到大的街坊邻居。 二牛的媳妇翠花婶、隔壁的三大爷、还有几个平日里在村口纳鞋底的婆子。 此刻,这些人手里,竞然人手提著两只毛色鲜亮、扑腾著翅膀的母鸡。 那母鸡个头极大,羽毛隱隱泛著微光,显然不是寻常的家禽。 而乡亲们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占了便宜的喜悦,反而满是涨红的窘迫。 他们正拚命地想要將手里的母鸡塞回给站在对面的一人。 那人一身暗红色的便服,未著官帽,正是【驛传马递】一黄秋。 面对著乡亲们的推辞,黄秋並没有摆出那副在县衙里高高在上的官架子。 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竞掛著难得的温和。 他甚至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地摆了摆手,大声道: “几位叔伯婶子,你们这可就见外了!” “我和苏秦,那是一个道院出来的师兄弟!论起辈分,我也就是个晚辈。” “你们是苏秦的长辈,那就是我黄秋的长辈。叫什么大人?叫我黄秋就是了!” 黄秋指著那些母鸡,语气轻鬆,极力淡化这些东西的价值: “再说了,各位长辈。” “这些土鸡,不过是我在县城郊外那几亩薄田里散养的。没入九品,算不得什么灵兽。” “也就是平日里餵了点沾著灵气的米糠,让它们长得壮实了些,下蛋勤快了点罢了。” “真不值什么钱。” “你们就踏踏实实地收著,拿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身子,也算是我这个当师兄的,给苏秦的乡亲们尽的一点晚辈心意!” 黄秋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抬高了苏秦,又拉近了关係,还將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理所当然地推了出去。 然而。 乡亲们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官老爷就是官老爷。 哪怕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能一句话决定他们生死的天。 “使不得啊!黄大人!” 三叔公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连连顿地: “您是正儿八经入了咱们大周仙朝名册的吏员老爷!是吃皇粮的贵人!” “咱们不过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哪有资格收您的礼?”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苏家村成什么了?那不是成了贪得无厌的刁民了吗?” “您快收回去吧,您的心意,咱们心领了,心领了!” 老人家態度坚决,周围的乡亲们也跟著连连点头,生怕沾了这带著“官气”的便宜,日后惹来什么麻烦黄秋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夹杂著几分对於这种淳朴乡风的敬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黄师兄给的,大家就收下吧。” 一道温和、清朗,且带著不容置疑的安定感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眾人齐齐回头。 “秦娃子!” “秦娃子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在这情急与慌乱之下,乡亲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喊出了那个最熟悉、最没有距离感的称呼。话一出口,几位年长的族老脸色微变,似乎觉得在官老爷面前这般称呼一位“天元”,实在有失体统,刚想开口训斥。 苏秦却已面带微笑,大步走入人群,直接將那几分尷尬化解於无形。 “还是这个喊得亲切。” 苏秦目光温润地扫过那些涨红了脸的乡亲,笑著打趣了一句。 隨后,他转过身,面向黄秋,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黄师兄,劳您破费了。” 黄秋见苏秦出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诚热络。 他连忙上前托住苏秦的手臂: “苏师弟这说的是哪里话。” “一点土產,不值一提。” “倒是师弟你,在月考中大放异彩,如今更是……” 黄秋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飞速扫过。 虽然苏秦气机內敛,但那种隱隱散发出的,犹如渊淳岳峙般的厚重感,让黄秋这位在通脉境沉浸多年的老吏,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颤。 “看不透………” 黄秋心中暗惊。 他原本以为,苏秦能在月考中杀入前五十,多半是藉助了那【万愿穗】的神异。 可如今看来,这短短十来天的功夫,这位师弟的修为,怕是又有了极其恐怖的进境。 甚至……已经让他这个老油条,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不愧是天元……” 黄秋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中不自觉地多了一份对等,甚至隱隱带著一丝请教的意味: “师弟如今名动二级院,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师兄我这也就是提前来沾沾喜气。” 苏秦並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那里举著母鸡、手足无措的乡亲们。 “二牛哥,翠花嫂子。” 苏秦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二牛的手背上,將那只正欲递还回去的母鸡推了回去: “收下吧。” “这是黄师兄的一片心意。” “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咱们苏家村小家子气,生分了师兄的好意。” 听到苏秦发话,二牛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始终掛著和善笑容的黄秋,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翠花嫂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此刻嚇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可是秦娃子……这可是官老爷的东西啊……自们……” “媳妇,別说了。” 二牛忽然反手抓住了媳妇的胳膊,力道有些大。 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虽然是个只懂种地的粗人,但他並不傻。 他看著苏秦那平静的侧脸,看著黄秋那完全没有官架子、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討好的姿態。二牛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之前苏海在村头说过的话。 “秦儿……是做大事的人了。”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將媳妇拉到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敬畏:“媳妇,快收下。” “你还没看明白吗?” 二牛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翠花耳边快速说道: “秦娃子出息了………” “他现在,是能和这县里正经的吏员老爷,称兄道弟、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黄大人这不是给咱们送礼。” 二牛的目光扫过那些母鸡,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他这是在给秦娃子送面子。” “咱们若是拒绝了,那就是驳了黄大人的面子,更是让秦娃子在同门面前难做。” “这东西,不烫手。” 二牛挺直了腰板,將那两只母鸡稳稳地拎在手里,声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骄傲:“因为……” “这是咱们,替秦娃子收的礼!” 翠花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著自家男人那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后面。有了二牛的带头。 其他的街坊邻居们,也都不是榆木疙瘩。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都在彼此的眼中读懂了这层意思。 是啊。 秦娃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满地乱跑的皮猴子了。 他是二级院的生员,是天元。 是让官老爷都要客客气气上门送礼的大人物。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能在外面给娃丟人,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多谢黄大人赏赐!” “谢过黄大人!” 乡亲们不再推辞,纷纷收下了手中的礼物,对著黄鞦韆恩万谢,但那眼神中,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惶恐,多了一份因为苏秦而生出的底气。 隨后,他们极为识趣地散开,给这两写“大人物”腾出了说话的空间。 人群渐渐散去。 黄秋看著这些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盲头,看向苏秦。 “苏师弟,你这群乡亲,倒是淳朴得可爱。” 黄秋拍了拍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不宫,他们也確实有眼力见儿。” “看得出,你在这苏家村的威望,已然是根深蒂固了。” 苏秦微微一笑,引著黄秋向自家位子走去。 “乡亲们都是看著我长大的,不宫是长辈对晚辈的偏爱罢了,当不得黄师兄如此夸讚。” 两人並肩走在村道上。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家村的那些村民们,远远丞站在自家的院门口,或者田埂上。 他们默默丞望著苏秦和黄秋有说有笑、並肩远去的背影。 没有人再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清楚。 他们看著那个穿著青衫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棵令在这片贫瘠土丞上,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疯狂生长的参天大树。 他们知道。 “秦娃子………” 三叔公拄著拐杖,望著那个背影,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低声呢喃: “距离他真令把名字,刻在那大周仙朝的金册上……” “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155章 风口浪尖?我偏要满村房屋换新顏! 夕阳西下,余暉將苏家村的黄土道染成一片暖金色。 苏秦与黄秋並肩缓步而行。 那匹枣红色的妖兽坐骑乖巧地跟在后头,蹄落无声。 转过两道弯,前方苏家大院的轮廓已然清晰。 远远地,苏秦便看见自家大门敞开著。 门槛外,父亲苏海正佝僂著背站在那儿。 他手里没有拿往日里常捏著的旱菸袋,而是捧著两个极为考究的红漆木匣。 那匣子上雕著百寿图,边缘包著黄铜,一看便知里头装的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贵重补品。 苏海低头看著手里的木匣,神情间透著几分受宠若惊的侷促,又时不时地抬头朝路口张望,显然是在等他们。 苏秦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两个木匣上停留了一瞬。 在乡下,这种档次的补品,別说是普通农户,就是镇上的富商也未必捨得隨便送人。 事出反常。 苏秦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黄秋。 黄秋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吏员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苏海手中的东西並未在意。 “黄师兄。” 苏秦停下脚步。 他没有选择在回到院中、当著父亲的面去说这些话,而是在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 “这也太贵重了。” 苏秦转过身,正视著黄秋的双眼,语气中透出几分交心的意味: “师兄今日来苏家村,莫非……就专程为了看望我的乡亲和我父亲吗?” 他没有去绕弯子。 因为他知道,和黄秋这种在衙门里摸爬滚打、深諳人情世故的老吏打交道,有时候直接把话说透,反而比互相试探要有效得多。 “那晚在村口,师兄派人给我递的那张字条,已经让我苏家村避过了一场泼天大祸。” 苏秦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 “那是一个天大的人情。苏秦至今未曾寻得机会报答,於情於理,都该是我去县城登门拜谢师兄才“师兄你……又何必如此折煞我?” 苏秦的眼神清澈而真挚。 他是知恩图报之人。 黄秋那晚冒著风险递送情报的举动,他记在心里。 所以,此刻看著黄秋这般“大动干戈”地来村里又是送鸡、又是送补品,甚至还刻意放低姿態去结交那些普通的村民。. 苏秦心里不仅没有觉得理所当然,反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疑虑。 黄师兄的行为,太奇怪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黄秋不是那种不知道分寸的人,他这种反常的举动,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有事。 而且,是一件可能让他觉得难以启齿,或者是不太好直接向苏秦开口的事。 “若师兄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苏秦出力的地方。” 苏秦没有把话说透,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经將这层意思递了过去: “只要在苏某能力范围之內,且不违背道心底线,苏秦定不推辞。” 这是苏秦给黄秋的承诺,也是在给他递一个口风一一有事直说,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听著苏秦这番诚挚的话语,黄秋脸上的那抹职业性微笑,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他原以为,一个刚刚在二级院大考中出尽风头的年轻人,面对这些阿諛奉承和示好,多少会有些飘飘然。 但他没想到,苏秦不仅没有迷失在这些虚荣里,反而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的反常,甚至主动开口分担。这份清醒与担当,让黄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唉……” 黄秋轻轻嘆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实在,语气也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客套,多了一丝师兄弟间的交底: “苏师弟,你误会了。” “我今日来,真不是为了求你办事的。” 黄秋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海,指了指他手里的木匣,轻声解释道: “苏海老爷子手里的那些补品,不是我私人的馈赠。” “那是衙门的例赏,是提供线索的奖励。” “线索?” 苏秦微微一怔,眉头轻蹙。 苏家村这种偏僻之地,能有什么让县衙感兴趣的线索? 黄秋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子公事公办的严肃: “不错。我今日来村里,是受了县衙刑房的差遣。” “来查……“淫祀』的线索。” 听到“淫祀”这两个字,苏秦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晚沈立金在花厅里对他说过的话,想起了那张悬在青河乡上空、准备收割政绩的“大网”。“网……开始收了?” 苏秦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黄秋並没有察觉到苏秦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继续说道: “最近县里接到密报,说是在青河乡周边的几个村子里,出现了一个自称姓“张』的游方大师。”“此人打著体恤农人的幌子,在各个遭受蝗灾的村庄里佯装施法驱虫,实则………” 黄秋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对这种江湖骗子的不屑与厌恶: “实则是將一种能够吸收愿力的特製木雕,以“保平安』的名义,强行留在村里供奉。” “而且,经过钦天监那位大人的初步勘察,这青河乡的几场局部蝗灾……” “根本就不是天灾。” 黄秋盯著苏秦,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真相: “就是那个姓张的,自己放出来的障眼法!” “贼喊捉贼,先放灾,再救灾,以此来骗取那些愚夫愚妇的香火愿力,妄图凝聚果位。 这等行径,在《大周律考》中,可是实打实的“淫祀妖邪』,是杀头的大罪!”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的脑海中,迅速梳理著这些信息。 张姓大师,蝗灾,木雕,愿力。 这一切的要素,都与沈立金之前的推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暗忖: “县衙那边果然早就盯上了这个张大师。 他们按兵不动,任由灾情蔓延,就是在等他把网撒开,等他吸足了香火,留下確凿的证据。”而现在,证据够了,收网的时候到了。 “那这线索的奖励,为何会落在我们苏家村?” 苏秦看向黄秋,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苏家村,並未见过这位张大师。” “你们是没见过,但隔壁村见过啊。” 黄秋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只有內部人才懂的门道: “我刚才问了苏老哥,他说曾听王家村的人吹嘘过,说他们村请过这位张大师。 隔壁的黎家村和黄家庄也请过,这位张大师,手段通天,不仅除了虫,还在黎家村和黄家庄都留下了神像。” 黄秋指了指苏海手里的木匣: “这消息,便算是线索。” “这个奖励……是县衙拨下来,专门给第一个提供消息的“线人』的。” 苏秦看著黄秋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潜词。 这种“张大师在哪个村留了雕像”的消息,既然王家村的人敢在河边吹嘘,那大概率已经是青河乡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黄秋只要隨便去哪个村子走一圈,找个里正或者保长问一句,都能问得出来。 他问谁,谁就是这个“第一个提供线索”的人。 谁就能拿到这份由县衙公中出资的丰厚奖励。 而黄秋,特意绕开了那些大村,大老远地跑来苏家村,第一个找上了苏海。 这哪里是在查案? 这分明是在借花献佛,利用规则內的漏洞,给苏家村行方便,是在给他结善缘! “原来这才是他送礼的由头………” 苏秦心中瞭然,对这位黄师兄在官场上的圆滑与手腕,又多了一层认识。 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把人情做得漂漂亮亮,还能顺理成章地完成衙门的差事。 这一手“一石三鸟”,玩得確实漂亮。 “多谢黄师兄关照了。” 苏秦並未点破,只是顺著黄秋的意,承下了这份好意。 但同时,他那敏锐的嗅觉,也从这看似轻鬆的“送礼”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县里,准备对淫祀下死手了。 “黄师兄。” 苏秦略作沉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此案牵涉甚广,且涉及“淫祀』这等重罪。 莫非……是师兄你全权负责督办此事?” 这个问题很关键。 它决定了县衙对这起案件的重视程度。 如果只是黄秋这种负责传递公文和日常巡查的【驛传马递】来负责,那说明力度有限,可能只是一次常规的打击。 但如果…… 黄秋闻言,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忌惮: “苏师弟,你太看得起我了。” “这种涉及神权、牵扯到钦天监定性的案子,哪里是我一个跑腿的武吏能沾手的?”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凝重: “县尊老爷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不仅是三班衙役全数出动,更是委託了好几位专司刑名与探查的资深吏员,分头下乡摸排。”“甚至……” 黄秋四下看了一眼,確认安全后,才继续说道: “县衙里还暗中发了高额悬赏,不仅发动了各乡的保甲,连那些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的游商,也都被收编进来,充当眼线。” “可以说,现在这整个惠春县下的几个镇,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说到这,黄秋看了苏秦一眼,补充道: “就在我来你家之前……” “苏老哥说,他便刚刚接待了两位游商,一个姓王,一个姓丁。 这两人也是借著收土產的名义,来村里打探情况的。 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到了。” “游商?王姓,丁姓?” 苏秦听著这个回答,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几位资深吏员分头行动。 发动保甲。 甚至连游商都被收买成了线人。 这意味著,县衙这次的收网行动,不仅力度空前,而且覆盖面极广。 这种地毯式的排查,是不可能留下任何死角的。 而在这种关键时刻…… 自己刚才在脑海中规划的,关於用那笔银两僱佣灵筑师,给苏家村大刀阔斧地推倒土屋、建造新砖房的计划…… 在这严密的监控网络下,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把! “一旦我这么做了。” 苏秦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在那些急需政绩交差、甚至可能已经草木皆兵的官吏和线人眼里,一个刚刚免了税的穷村子,突然间大兴土木,骤然暴富。” “这会是怎样的信號?” 他们不会去查这钱的来路,他们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在“寧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基调下。 在这“淫祀”大案的背景下。 任何反常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甚至会被强行与“妖邪”联繫在一起,当成典型来处理!“哪怕我是天元,哪怕我有罗师在背后。” 苏秦在心中冷静地分析著局势。 “但我毕竟现在还只是个二级院的新生,还没有真正將那张八品证书拿到手,將这等阶的权力变现为实打实的官威。”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被这群为了升迁红了眼的底层官吏咬住,强行扣上一顶帽……”“我固然能凭藉道院的身份脱身,但这村里的几百口乡亲,还有我父亲,却经不起哪怕一次衙门里的严刑拷打。” “这代价,太大了。” 苏秦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 “官字两张口,只要价值足够,黑白皆可顛倒。” “杜望尘说得没错,占天阵推演出的结果不会错。” “只要我去做了,那“双甲上』的八品证书便一定是我的,这大周的法度也必定会为我让步。”“既然阵法给的因,是让我“做最想做的事…” “那盖房修路,改善乡土,自然是要做的。”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站在一旁的黄秋,脸色已经变得十分严肃。 他看著苏秦,那张向来圆滑的脸上,此刻竟透著一股子极其少见的、长辈般的严厉与警告。“苏师弟。” 黄秋往前走了一步,盯著苏秦的眼睛,语气沉重: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要控制住你自己!” “我知道你心疼乡亲,我知道你想给家里人好日子过。” “但现在的局势,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黄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 “上回你父亲来镇上卖粮,那青玉稻的事情……沈老爷已经动用了极大的关係,甚至可以说是把这事儿强行按了下去。” “这是个天大的人情,也是个极大的隱患。” “现在县里查得这么严,上面的人都在盯著下面的一举一动。” “可不许再做多余的事了!” 黄秋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那是对某种不可预测后果的极度担忧: “你若是再有什么大动作,或者是这村子里再传出什么神异的响动…” “一旦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被那群想要政绩想疯了的捕快给盯上,强行卷进这“淫祀』的案子里……”黄秋长嘆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忌惮: “真出了什么事,別说是我。” “恐怕……连沈老爷,也保不了你啊。” 黄秋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焦急。 那是一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后,发出的严厉警告。 然而。 面对这番几乎是剖析了利弊、指明了生死的肺腑之言,苏秦並未表现出黄秋预想中的凝重与妥协。他站在那里,青衫被晚风微微吹动。 苏秦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去看那渐渐暗沉的天色,而是越过院墙,望向了村子里那一排排在风中显得有些淒凉的土坯房。 他微微摇了摇头。 “黄师兄。”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很平缓,没有那种年轻人不听劝的执拗,只有一种歷经深思熟虑后的温和:“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世道险恶,明哲保身,是本分。” “只是……” 苏秦收回目光,看著黄秋,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让黄秋感到有些陌生的清明: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给乡亲们盖房的。” 黄秋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费尽口舌,把里头的利害关係掰开了揉碎了说得这么明白,这位聪明绝顶的苏师弟,怎么就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是,苏师弟!” 黄秋急了,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是不是觉得这只是几间房子的事?” “这盖房,需要买砖、请工匠,动静太大了!在这青河乡,这叫什么?这叫大张旗鼓!” “你这是上赶著往人家的业绩本上凑啊! 只要他们隨便找个藉口,说你这建房的钱来路不正,说是淫祀敛財……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听师兄一句劝,忍一忍,等风头过了再说。乡亲们在土屋里住了几辈子了,也不差这几天吧?”黄秋这番话,確实是字字在理。 但苏秦却再次摇了摇头。 “他们等不了了。” 苏秦的声音里,没有悲天悯人的腔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师兄,你看看这天。” “大旱刚过,眼看就要入冬了。” “那些土屋,墙皮都开裂了,屋顶的茅草也被蝗虫啃去了一半。 风一吹,四面漏气;雨一下,满屋泥泞。” “这几年灾荒连连,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身子骨早就熬空了。” 苏秦的目光低垂,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 “他们確实在那土屋里熬了半辈子。” “可若是因为我的一句“等风头过』,让他们在这个冬天里,再冻死、病死几……” “那我修这仙,考这功名,还有什么用?” 苏秦抬起眼眸,直视著黄秋: “公道自在人心。我苏秦行得端坐得正,这房,我非盖不可。” “你” 黄秋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著苏秦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是个吏员,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利弊。 可面对这种不讲利弊、只讲良心的人,他的那一套官场逻辑,似乎全都失效了。 “简直是胡闹!” 黄秋急得直跺脚,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苏秦了,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苏海:“苏老哥!您说句话啊!” “您可是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 黄秋指著苏秦,语气中带著几分求援的意味: “您最清楚那些衙门里的人是什么德行。您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往火坑里跳?” 苏海被点到名,身子微微一颤。 他握著手里那个装满名贵补品的木匣,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看了看急得满头大汗的黄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儿子。 老人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黄大人说得……在理。” 苏海的声音有些乾涩,透著一种庄稼人骨子里的敬畏: “秦娃子,这事儿……是咱们欠考虑了。” “乡亲们把那卖粮的银子都给了你,那就是给你在道院里花用的。” 苏海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妥协: “你二牛哥、李庚叔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啥叫轻重缓急。” “这是大傢伙儿的心意,是想让你在外面不受委屈,能安安稳稳地修仙。 你若是拿这钱回来盖房,惹了官司………” “那大傢伙儿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听到苏海这么说,黄秋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个明白人了。 只要这当爹的能压住,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 苏海的话並未说完。 他顿了顿。 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再次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对於官府的畏惧,也没有了那种患得患失的算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柔和与坚定。 “但是……秦娃子。” 苏海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乡下老农,而是带上了一丝作为一个父亲,对於儿子最深沉的理解。“乡亲们的心意,是心意。” “可你的心意……也是心意啊。” 苏海看著儿子那挺拔的脊背,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你想让大傢伙儿住上好房子,想让村里的娃娃冬天不挨冻…… 爹知道,这是你心里放不下的牵掛。” “你长大了。” “你现在,是咱们苏家村……最有出息的人。” 苏海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仿佛传递著某种千钧的重量。 “你做的决定……” “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爹也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当父亲的,只能支持。” 苏海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杂著皱纹与风霜的微笑。 那笑容有些苍老,却透著一股子砸碎了骨头连著筋的硬气。 “只要你……想好了。” 苏海看著苏秦,那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真要把这条老命再搭进去一次。 只要儿子说要走,他这个当爹的,就绝不拦著。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父亲脸上的那个微笑,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那些感动的话语,也没有做出什么激动的表態。 他只是同样地,向著父亲,露出了一个平和的微笑。 父子二人,在夕阳下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 那种血脉相连的默契,在这一刻,胜过世间一切雄辩。 “我明白了。” 苏秦轻声应道,语气中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他转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黄秋,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便……” “召开全族大会吧。” 这句话一出。 黄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著这对仿佛中了邪一样的父子,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疯了……真是疯了……” 黄秋在心心里暗骂。 他本来还想再劝,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六年的直觉,忽然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看著苏秦那双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慌乱与衝动的眼睛。 “不对……” 黄秋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苏师弟,绝对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他在月考中能在那般绝境下隱忍不发,最后绝地反击,这等心智,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在黄秋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难道说……” 黄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流云镇的方向。 “沈家……” 如果真的是沈家出面兜底,把这建房的动静洗白成沈家的產业或者工程… 那这事儿,虽然感觉还是有些冒失,但也確实能勉强办得下来。 至少,流云镇的那些捕快,是不敢轻易去查沈家帐目的。 想到这里。 黄秋將那些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自己这种底层的吏员,是看不透上面的布局的。 多说多错,不如闭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將那份担忧压了下去。 夜幕降临。 苏家村的祠堂前,再次燃起了熊熊的火把。 只是今夜的火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全村老小,无论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还是在家缝补的妇人,甚至是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孩童,此刻都聚集在打穀场上。 几百口人,黑压压的一片。 人群中,没有了以往开会时的喧譁与吵闹,所有人都安静地站著。 只是,若是细看。 便能发现,在这安静的人群前方,那几个平日里最说得上话的族老,眉头都紧紧地锁在一起。尤其是二牛和李庚。 他们俩站在最前排,脸色显得有些沉重,偶尔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解与焦急。因为就在刚才,苏海挨家挨户通知开会时,隱约透露了苏秦的打算。 这让刚刚才因为苏秦收下那笔银两而鬆了一口气的乡亲们,心里又悬了起来。 “秦娃子这是要干啥啊?” 二牛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李庚嘀咕著: “咱们好不容易凑的钱,那是给他当盘缠的。他咋又要拿回来折腾?” 李庚抽了口早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站在高之上的青衫少年,眼中满是无奈。 苏秦立於祠堂的石阶之上。 跳跃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收入眼底。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丝异常。 “庚子叔。” 苏秦微微侧头,看向前排的李庚,轻声问道: “三叔公呢?” 按理说,这种全族大会,三叔公作为村里辈分最高、也是最护著苏秦的长辈,是绝对不会缺席的。李庚闻言,上前一步,神色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那份不自然,低声回道: “回秦老爷的话。” “刚才我去请了。” “但三叔公说……他今儿个腿脚犯了老毛病,实在疼得厉害,走不动道了。” “老人家发了话,让咱们全族大会先开著,不用等他。他说,您做主就是了,他老人家信您。”苏秦听著,眼眸深处微微闪过一丝幽光。 腿脚不便? 以三叔公那倔强的性子,哪怕是爬,这种时候他也一定会爬过来。 他之所以没来……… 苏秦心中瞭然。 这位歷经沧桑的老人,是太懂这人情世故了。 三叔公是不想在这个场合,用他长辈的身份去给苏秦施加压力,也不想看到村民们和苏秦因为这笔钱推来推去。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苏秦留足了做决断的空间。 “我知道了。” 苏秦收回目光,不再纠结於此。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阶的最边缘。 “各位乡亲。” 苏秦的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打穀场。 “今夜召集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我打算……” 苏秦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给苏家村,盖新房。” “把那些漏风的土屋推了,全都换成青砖大瓦房。” 此言一出。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苏秦亲口说出这个决定时,人群中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阵骚动。“使不得啊!” 二牛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这回没喊“秦老爷”,而是急得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秦娃子!你这是干啥啊!” “那银子是咱们给你的!那是你的钱!” “咱们在土屋里住了几辈子了,早就习惯了,不冷也不漏!” 二牛挥舞著粗壮的胳膊,大声嚷嚷: “你拿这钱去道院里打点,去买那些神仙吃的丹药!咱们这烂泥塘,不值得你砸这么多钱啊!”“是啊!” 李庚也跟著劝道,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焦急: “秦娃子,这建房可是个无底洞。 咱们知道你好心,但你这心思,咱们领了! 钱你必须自己留著!” “咱们不用盖房!咱们现在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附和声四起。 几百號人,没有一个人因为能住上新房而欢呼。 他们都在极力地推脱,甚至有人急得眼眶都红了,生怕苏秦真的把这笔“巨款”浪费在他们这些泥腿子身上。 苏秦静静地站在上,看著这些焦急的乡亲。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是发自內心的笑。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 苏秦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 他的动作不大,但那股子从容的气度,却让场內的喧囂渐渐平息了下来。 “你们给我的银两,是你们的心意。” 苏秦的声音沉稳,透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那份心意,我苏秦没有推辞,我收下了。” “这说明,在我心里,你们给的,就是我该得的。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他看著二牛,看著李庚,看著那些眼圈泛红的村民。 “可是……” 苏秦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我想给村里盖房,那也是我的心意。” “我收了你们的心意,你们,为什么不能收下我的心意?” “难道……” 苏秦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难道在你们眼里,我苏秦成了天元,进了道院,就真的和这苏家村断了根了吗?” “我们身上的血,是相融的。” “打断了骨头,还连著筋呢。” “我若是看著你们在寒风里挨冻,而我自己在那道院里享受那些所谓的资源……” “我这仙,修得还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苏家村人的心坎上。 打穀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二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只觉得眼眶热得发烫。 李庚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那些妇人们,更是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他们红了眼眶。 因为他们知道,苏秦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 他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家人,而不是可以隨意打发的穷亲戚。 这种被人在乎、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比那金较银较还要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良久。 没有人再出声阻拦。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们若是再推脱,那便是真的伤了这孩子的心了。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做泥瓦匠的汉子抹了把眼泪,站了出来。 他虽然声音还在发颤,但却透著一股子干劲: “秦娃子……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也就不见外了!” “这盖房的事儿,包在俺身上!” 那泥瓦匠拍著胸脯: “俺明天一早就去镇上,俺认识几个卖瓦的,俺去跟他们砍价!绝不让你多花一分冤枉钱!”“俺们自己出力!这泥水活儿,俺们村里的汉子都能干!” “对!咱们自己干!” “省下的人工钱,全给秦娃子留著!” 村民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纷纷响应,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现在就要去挖土和泥。 然而。 看著这群热火朝天的乡亲。 苏秦却微豕著,敢敢摇了摇头。 “不必了。”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不必去买瓦,也不必大家去和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石阶的边缘。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 苏秦从灰中,敢敢伸出了右手。 他的掌心向上。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指,在夜空中炸开。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光闪烁。 只见在苏秦的掌心之中。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微型人偶,凭空浮现。 那小人雕刻得栩栩如生,一手拿著一把灰珍的铁锤,另一手提著一把微型的粉刷。 它的背后,还带著一个精致的法条旋钮。 【八品灵器一一打铁小人】! “现在……” 苏秦看著那群瞪大了眼睛的乡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看我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体內的通脉九层真元,如开闸的洪水般,將然注入那尊微小的灵器之中!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芽浪,以那打铁小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散开来! 紧接著。 在所有人震骇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 那尊巴掌大小的人偶,仿佛发疯了一般,开始剧烈地分裂、复製! “哢哢哢哢” 密集的金属齿轮咬合声,如同暴大般在打穀场上响起。 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 不过是眨眼之间。 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暗金色小人,如同铺天盖地的金色蝗虫,瞬间占据了整个苏家村的伙一个角落!它们不知疲倦。 它们动作如风。 这些不知从何处摄取了泥土与金石之芽的小人,展现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鄙怖效率。 “將!” 一座破旧的土屋,在几百个小人的协同下,瞬间被推平。 里面的家具、铺盖、甚至是一个破旧的陶碗。 都在那土屋倒塌之前,被一群小人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快若闪电地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空地上。 连一丝_尘都没有沾染。 “这……这是啥妖怪?!” 二牛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些满天伙的金色小人,舌头都在打结。 但三本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跡般的一幕,彻底剥夺了思考的能力。 “层‖届‖民‖ 第156章 人官观礼,志在三极院! 夜幕低垂,繁星隱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青河乡的上空,距离地面数百丈的罡风层中,一叶扁舟大小的乌篷飞梭正静静悬浮。 飞梭周遭並没有灵光流转,一层极高明的敛息阵法將它的存在彻底抹去,犹如一粒融入黑夜的尘埃。飞梭的甲板上,站著两个人。 两人皆作寻常游商打扮,灰布短打,腰间掛著不起眼的布袋。 但在此时,两人並未掩饰自身的本来面目与气度。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大拇指上套著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 他半倚著船舷,目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正津津有味地俯瞰著下方的苏家村。 这位,便是白日里曾去过苏家村“收土產”的王姓游商。 亦是流云镇首富沈立金也要礼让三分,在惠春县有著“王半城”之称的王渊。 同时,他也是百草堂那位亲传大师兄王燁的生父。 右侧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般冷硬,双手负於身后。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渊淳岳峙的威严。 这便是那位丁姓游商。 也就是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出重围,如今手握一方兵权、坐镇流云镇的九品人官,丁毅。两人就这么站著。 下方的苏家村,此刻正经歷著一场堪称神跡的剧变。 虽隔著数百丈的高空,但以两人的目力,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成千上万个暗金色的小人,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中穿梭。 推倒土屋,夯实地基,青砖黛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有意思。” 王渊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这小子,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眼下县里为了抓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淫祀,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 各乡的眼线都撒出去了,就等著抓几个典型回去交差。” “他倒好………” 王渊摇了摇头,指著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焕然一新的村落,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夹起尾巴做人,反而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哪是盖房子?这分明是在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点火把。” “他就不怕明日一早,县衙的签票就拍在他脸上,给他全族连坐,定个妖言惑眾、淫祀敛財的死罪?”丁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看著下方那个站在打穀场上、被村民们视若神明的青衫少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这股子不管不顾、只凭本心行事的作风………” 丁毅的声音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官场中人特有的冷硬: “倒是和你家那位大少爷,如出一辙。” 他侧过头,瞥了王渊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謔: “我听闻,这苏秦也是罗姬教习门下的入室弟子?” “看来,罗姬这挑选弟子的口味,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师兄弟二人,不仅在道院里风头出尽,这惹麻烦的本事,也是一般无二。” 听到丁毅提起自己的儿子,王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丁大人,看戏归看戏,莫要揭人伤疤。” 王渊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无奈与气结: “別提我那个逆子了。” “整日里把“道不同不相为谋』掛在嘴边,嚷嚷著要跟我划清界限,甚至当著外人的面说要断绝父子关係,嫌我身上铜臭味太重,脏了他的道心。” 王渊越说越来气,手指在船舷上重重敲了两下: “结果呢?” “每个月去聚宝社调取高阶灵材的时候,去钱庄支取银票的时候,他哪次手软过?” “一边骂我老財迷,一边把我给他的资源全盘照收,半点都不客气!” “老子在外面拚死拚活地攒家底,他倒好,在道院里拿著老子的钱去接济同窗,去装大侠!”“早晚有一天,我得被这兔崽子给气死!” 看著这位在惠春县呼风唤雨的巨富,此刻却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大吐苦水,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家这对父子的彆扭关係,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行了,王老板。” 丁毅收回目光,打断了王渊的抱怨: “王燁是头强驴,但他有傲的资本。 罗姬能看上他,说明他底子正。 你这笔投资,亏不了。” 王渊嘆了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船舷上,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苏家村。 此时,下方的土屋已经尽数被推平,一排排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村民们喜极而泣的微弱声音,顺著夜风隱隱飘上云端。 王渊看著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丁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甚至是试探: “丁大人。” “青河乡是你的辖区。你在这里布了三个月的局,放任大旱不管,纵容蝗灾蔓延……” “为的,不就是把这水搅浑,把那几个隱藏在暗处的野神精怪逼出来,好收一网大鱼,作为你年底考评的垫脚石吗?” 王渊的目光落在苏秦那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压低: “可现在……” “这小子回来了。先是一场大雨解了旱情,又是一道神通催熟了庄稼,现在连房子都给他们盖好了。”“他这一番折腾,算是把你这三个月布下的网,给捅了个大窟窿。” “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谁还会去信那些淫祀邪神?你那用来钓鱼的饵,全被他给毁了。”王渊盯著丁毅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愤怒的痕跡: “按理说,他断了你的政绩,坏了你的谋划,你此时应该雷霆震怒,立刻调兵遣將將他拿下才是。”“可你非但没有恼怒……” “刚才在村里探查时,反而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讚赏。” “丁大人,这……可不符合你这位“铁面判官』的行事作风啊。” 王渊问得直接。 在商言商,他必须摸清楚这位实权人物对苏秦的真实態度。 这不仅关乎到他下一步的投资方向,也关乎到他儿子王燁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的安危。 面对王渊的质问,丁毅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那已经成型的村落,夜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良久,丁毅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如水,却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冷酷: “王大人,你只看到了网破了。” “却没看到,这网里的鱼,已经肥了。” 丁毅转过身,背靠著船舷,目光深邃: “三个月的时间,这青河乡的地界上,那些该露头的野神,早就露头了。 该收集的证据,我也早就收集齐了。” “这张网,本身就已经到了该收的时刻。” “他苏秦就算今日不回来,明日,我的捕快也会下乡拿人。” “所以,他破不破这张网,对我而言,影响並不大。” “更何况……” 丁毅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著对天地规则的敬畏,也有著对某种高明手段的嘆服。 “他不仅不是个愣头青。” “相反,他是个极懂规矩、极会做人的人。” 丁毅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他破了我的网,断了我原本预期中的一部分“政绩』。” “但他……” “却给了我一份,远比那几个野神精怪加起来,还要丰厚许多的一一【功德】!” 隨著丁毅的话音落下。 “嗡” 一股玄之又玄、无法用肉眼直视,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到的气息,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匯聚。那是一团呈现出淡黄色的气运光晕。 它不刺眼,也没有丝毫的破坏力。但它出现的瞬间,这高空之上的罡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在那团光晕之中,隱隱能够听到无数百姓的祈福声、欢笑声,以及对这方天地风调雨顺的感恩。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著丁毅手中的那团淡黄色光晕,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味道。 “这气息……” 王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果倒置……强行嫁接……” “这是七品灵筑一一【占天阵】的气息!” 王渊猛地抬起头,看向丁毅,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他竞然动用了占天阵?!” “而且……” 王渊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闭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著阵法推演的因果去做……” “他在这下界所做的一切大兴土木、施恩於民的举动,原本是犯忌讳的“淫祀』之举。” “但在占天阵的规则扭曲之下……” “这些改善民生所產生的庞大愿力与功德,並没有全部归於他自身。” “而是被强行分出了一股最精纯的本源,顺著这大周仙朝的官僚法网,自动嫁接到了你这个“流云镇巡检』的官印之上?!” 王渊看著丁毅手中那团沉甸甸的功德气运,终於明白了这位铁面巡检为何不怒反喜。 在官场,政绩分两种。 一种是杀出来的,比如抓捕淫祀、平定叛乱,这叫“武功”。 另一种是养出来的,比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这叫“文治”。 大灾之年,流云镇辖区內竞然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甚至住上了青砖瓦房的“祥瑞之村”。只要丁毅在年底的述职摺子上提笔写上一句“教化有方,百艺惠民”。 这团实打实的功德气运,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政绩,比他去深山老林里抓野神还要来得稳当,还要让上头的主官赏识!“给得太多了………” 丁毅看著掌心那团还在不断壮大的玄黄之气,缓缓合拢五指,將其纳入体內。 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感慨与嘆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他吃肉,绝不会让我这个地头蛇连汤都喝不上。” “不但补了我收网提前的损失,还多给了我这么大一笔盈余。” 丁毅走到船舷边,俯视著下方那个正在和村民们谈笑的青衫少年。 “占天阵,七品灵筑。每一次开启,不仅需要海量的功勋点,更需要承载极其恐怖的因果反噬。”“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不仅有魄力去开启它,更能將这倒果为因的手段,运用到这等滴水不漏、润物无声的境界……” “將一场死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盘和气生財的双贏之局。” 丁毅收回目光,双手负后,夜风吹动他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对未来极深的期许: “此子,不简单。” “这过路费,他给得足,给得体面。” “我丁毅,承他这个情。” 月色如练,洒在新落成的青砖黛瓦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冷光。 苏家村的打穀场上。 苏秦立於人群中央,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带温润的笑意,耐心地回应著每一位上前道谢的乡亲。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態,只是以晚辈的身份,安抚著他们那颗在灾荒与变故中受尽了惊嚇的心。“李婶,这新房的火炕我都让“匠人』盘得极厚实,您那老寒腿,今年冬天该能熬得舒坦些了。”“铁牛哥,那些青玉稻的粮种,我都留好了份额。 等这地稍微歇两日,地气缓过来,咱们就接著种。” 一句句家常的叮嘱,就像是一股股暖流,熨帖著每一个村民的臟腑。 而在苏秦那看似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他的识海深处,却正在经歷著一场无声的激盪。 “嗡” 那座由愿力金沙堆砌而成的九层浮屠金塔,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频率震颤著。 塔尖之上,那株早已蜕变至五级道成、却因为先前灌顶而显得內里空虚的【万愿穗】,此刻正贪婪地吞吐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洪流。 这些愿力,不同於以往那种带著求生绝望的惨烈。 它变得纯粹、厚重,且源源不断。 那是几百口人在安居乐业后,发自內心的感恩与信仰。 是他们看著那遮风挡雨的新居,摸著那结实平整的砖墙时,由衷生出的归属感与对未来的期盼。淡蓝色的光幕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金色的数据在欢快地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35/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80/500)】 看著那不断攀升的进度条,苏秦的心底,並没有生出太多的狂喜,反而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其容量之大,宛如深渊。 若是靠著平时那点零星的香火供奉,哪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填满这五百点的巨大缺口。 但今夜,他以雷霆手段,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天换地”。 这种近乎神跡的恩赐,所激发的群体愿力,其浓度和质量,远超常理。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20/500)】。 数据跳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最终稳定在这个刻度上。 苏秦暗自点头。 “一百二十点。” “这仅仅是一个晚上的爆发。虽然势头暂缓,但只要这青砖大瓦房还在,只要那青玉稻还在田里生根发芽…… “这股愿力,就会像细水长流一般,日夜不息地滋养著我的道基。” 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真正意义上,在凡俗世界中扎下的第一根“锚”。 黄秋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並没有去打扰苏秦与村民们的寒暄,只是那一双常年透著精明与市侩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看著那些对著苏秦千恩万谢、甚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村民,又看了看苏秦那副宠辱不惊、宛如春风化雨般的从容气度。 “这便是……民心所向么。” 黄秋在心中低声呢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县衙里当了六年的差,见过太多的官老爷。 那些人出门前呼后拥,耀武扬威,百姓见之无不跪地磕头,口称“青天”。 但他知道,那不是敬,那是畏;那磕头声里,藏著的是恐惧和怨恨。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真真切切的“依附”,是一种將身家性命与眼前这少年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决然。 “这小子………” 黄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块飞马铜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敬畏: “他才不过初入二级院,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身都还没有。” “但在这一方水土之上,他所凝聚的“势』,竟已压过了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吏,甚至………”黄秋抬头望了望县城的方向: “甚至比县太爷那虚无縹緲的官威,还要来得实在。” 这种人,若是真的让他入了三级院,拿到了那方代表著天地权柄的官印…… 这青云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就在黄秋暗自思忖,苏秦也正与二牛等人交代著后续修缮事宜的温馨时刻。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著几分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祠堂的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这夜色的祥和。“秦娃子!不好了!” 李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无血色,就连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旱菸袋,都不知掉在了何处。他大口喘著粗气,一把抓住苏秦的衣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三……三叔公他……” “出事了!” 这三个字,宛如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还沉浸在新房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空气中瀰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反手扶住李庚那微微发抖的胳膊,声音沉静如水,却透著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人在哪?带我去。” 李庚咽了口唾沫,指著祠堂后方的一间偏屋,声音发颤: “在……在屋里。刚才俺去叫他老人家出来看新房,一推门……就看见他倒在地上……” 苏秦没有再迟疑,身形微晃,便已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黄秋见状,眉头一皱,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偏屋的门大开著。 屋內昏暗,只有一盏残烛在风中摇曳,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苏秦大步跨入屋內。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犹如坠入深渊。 三叔公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人那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蜷缩成一团,像是一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的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而在他的嘴角,以及身旁的地面上…… 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跡。 “三叔公!” 跟在后面赶来的二牛等人见状,顿时发出一声悲呼,眼眶瞬间就红了,就要扑上前去。 “都站住!別动他!” 苏秦冷喝一声,声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喝止了那些慌乱的村民。 他快步走到三叔公身边,半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脉门之上。 一丝极细微的通脉真元,顺著指尖探入老人的体內。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没有伤痕,没有中毒。 但老人的体內,就像是一座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的破窑。 那一丝维繫著生命运转的本源之气,犹如风中的残烛,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飞快地流逝、枯竭。这是…… 油尽灯枯。 是岁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最无情也最无可抗拒的法则。 “他年纪太大了。” 苏秦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早年间的劳作、灾荒的摧残,再加上前几日为了村子那股子死撑著不泄的精气神。 在那一口气鬆懈下来之后,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终於迎来了它的总清算。 “让开,我来看看。” 就在苏秦面色凝重,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黄秋大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像村民那样慌乱,也没有摆什么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肃穆地看著躺在地上的老人,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黄师兄……” 苏秦转头看向他。 “別出声。” 黄秋抬手制止了苏秦的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的封口,在眾人有些敬畏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一只通体碧绿、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著五道金纹的蝎子,缓缓从皮囊中爬出,顺从地停在了黄秋的掌心。 “【五医蝎】。” 黄秋看著掌心那只晶莹剔透的毒物,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內行人的篤定: “这是我百兽堂一脉,专门用来吊命、激发潜能的九品异虫。” “它虽带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发下,可化为刺激心脉的生机。” 黄秋看向苏秦,眼神中带著一丝徵询: “这法子治標不治本,但我能让他醒过来。你信我吗?” 在场村民听到“蝎子”、“毒”,皆是面露惊色,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又摄於黄秋的官威,不敢出声,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苏秦。 苏秦看著那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绿芒的五医蝎,没有丝毫的迟疑。 “有劳师兄了。” 他点了点头,隨后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有些骚动的村民,眼神平静而坚定: “都安静。黄大人在救人。” 这一句话,便如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黄秋不再迟疑。 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那只五医蝎的背甲之上。 “去。” 那只碧绿的蝎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化作一道绿芒,瞬间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处。尾部的毒刺,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店……” 伴隨著这一针落下,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奇蹟般地。 那张原本如金纸般死灰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清晰起来。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过来了!黄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见状,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不少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地拜了起来。 然而。 作为施术者的黄秋,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悦。 他一招手,將那只显得有些萎靡的五医蝎重新收入皮囊,隨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苏秦,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师弟。” 黄秋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奈与残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医蝎】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脉,暂时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来也会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黄秋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这只是迴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经彻底空了。寿元……已尽。” 此言一出,门口那刚刚升起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黄秋,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李庚哆嗦著嘴唇,声音里带著哀求: “三叔公这不都红光满面了吗?怎么会……” “我不会看错。” 黄秋残忍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秦: “好的情况下,他这副身子骨,还能撑两个多月。” “若是坏的情况下……” 黄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死寂。 偏屋里,只剩下残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庄稼汉们红著眼眶,低下头,死死地咬著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们知道,官老爷是不屑於在这种事上骗他们的。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平稳但生机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双手,隱藏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福伯曾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即將启程前往二级院,最缺银两的时候。 三叔公,这位抠搜了一辈子、连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將他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买一块上好青石、给苏家村立碑的五十两“棺材本”。 全部交给了父亲。 老人当时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这个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身后名都捨弃了的老人…… 怎么就快不行了呢?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让一向自詡冷静、在二级院翻云覆雨的苏秦,都感到了一丝难以承受的窒息与不敢接受的仓皇。“咳咳………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地上倒著的老人口中传出。 三叔公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隨后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在五医蝎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著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清澈。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红著眼眶的乡亲,也没有去看那个身穿官服的黄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前、穿著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却带著一丝异样的满足。 苏秦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且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哑: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著苏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气派、整齐的一排排青砖大瓦房老人的眼底,倒映著那些新房的轮廓。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著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倾注了这一生的执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夙愿得偿后的通透与安详: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著那片新房,又看著苏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永恆”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要了。” “咱们苏家村………不需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石头了。” 老人指著那些崭新的砖房,指著苏秦,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鏗鏘,如同金石交击: “这……” “这一块苏家的……” “立起来了。” 苏秦握著老人的手。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种揪心般的疼,顺著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著老人那满足却正在逐渐暗淡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碑……”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块砖房,怎么够?” “一个生员的虚名,又怎么够?!”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让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让这个为了村子熬干了心血的老人,亲眼看到苏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层官吏隨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级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著大周仙朝真正权柄的一一官印! “一个月……”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犹如实质般的精芒在眸底闪烁。 时间太紧了。 年考还有两个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来不及。 “不……还有办法。” 苏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机社的种种见闻。 “八品灵植夫证书.………” “只要我拿下那张八品证书,便能越阶调用大周法网中海量的八品法术!” “灵植一脉,本就以造化生机见长。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 “说不定,就有能够滋养本源、延年益寿的续命之法!” “哪怕是禁术,哪怕代价再大!” 只要有一丝可能。 他就绝不会让这个老人,带著哪怕一丝的遗憾离开! 三个时辰后。 夜色深沉,流云镇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迴响。镇东头,一处並不起眼但占地极广的宅院內,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黄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微张的口中。 那匹隨他奔波数日的枣红妖马,早已被牵去后院餵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间,却凝结著化不开的疲惫。 “唉……” 黄秋放下茶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揉碎了官场摸爬滚打的无奈,也藏著几分对某个固执后辈的惋惜。 他这【驛传马递】的差事,听起来威风,好歹是个入了流的吏员,腰里別著大周仙朝的铜牌。但实际上,这差事就是个苦哈哈的跑腿活,终日在惠春县下辖的各个乡镇之间奔波,连在县城里坐堂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像是个被流放的边缘人,常年驻扎在这流云镇的驛站里。 原因无他,站错队了。 或者说,是被动地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他入职的那年,还是上一任姜县尊主政惠春县的时期。 那时候,他凭著在百兽堂学来的一手好御兽术,加上办事牢靠,得了姜县尊的几分赏识,算是半个脚印踏进了县尊的派系。 可官场如浮云,聚散无常。 姜县尊任期未满便被调走高升,新县尊走马上任,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跡,安插自己的亲信。 像他这种打著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层吏员,首当其衝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若不是他平日里为人圆滑,没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边缘化,这大半夜的,哪轮得到我堂堂一个驛传马递,去给一个刚从一级院出来的新生送什么嘉奖敕令?” 黄秋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县衙里那些新贵们,嫌这差事晦气又掉价,故意甩锅给他,藉机敲打他罢了。 但他並未因此对苏秦生出怨懟。 相反,在见识到苏秦的手段和气度后,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响………” 黄秋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时辰前,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头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大兴土木,平地起瓦楼! 那等神乎其技的灵筑手段,放在平时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放在如今这县衙正四处撒网、红著眼睛要抓“淫祀”当政绩的节骨眼上…… 这简直就是在黑夜里举著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为了那些姿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黄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心中烦躁。 他已经尽力去劝了,甚至搬出了沈捐金这尊〆佛。 可苏秦那小子就跟铁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动静这么〆,肯定瞒不住县里的那些评线。” “到时候……” 黄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县衙把“淫祀敛財”的帽子扣死在苏秦头上.. 別说苏家村保不住,连带著他这个刚刚释放过善意的“老相识”,说不定都丛吃几份剐落。就在黄秋愁肠百结之际。 “黄人。”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丐透著几分恭谨的呼唤。 是驛站里的一个老杂役。 “何事?”黄秋收敛思绪,沉声荒道。 “灭巡检又人派了人来传话。” 杂役在门外答道,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敬畏: “说是请您过去一趟,有丛事相商。” “豕巡检?” 黄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豕毅! 这位流云镇的巡检,可不是寻常人物。 若是论起背景,永毅同样是前任姜县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黄秋这种被打压到底层的吏员不同。 来毅是姜县尊临走前,硬生生顶著各方压力,动用【举亓制】,从一个底层量米的【斗级税吏】,直接提拔上来的! 从“吏”变成了“官”,拿上了周仙朝正儿八经的九品官印! 在流云镇这片地界上,豕毅就是握著刀把子、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有来毅这尊同为“姜系”的〆神在上面顶著、护著,黄秋才能在这流云镇的驛站里安稳地混日子,没被新县尊的人彻底清理出去。 “以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黄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丫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臟。 “难道……是苏家村的事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这两件事联繫在了一起。 毕竟,苏家村那平地起高楼的动静太扎评,而豕毅作为流云镇的巡检,负责缉捕妖邪、维持治安,这事儿绝对逃不过他的评睛! “完了……” 黄秋脸色有些发白,一边匆匆整理著官服,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 “乘以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他亲自盯上了这桩“淫祀』案子,那苏秦那小子,怕是真丛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怀著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黄秋快步走出了驛站,借著夜色,向著巡检司的衙门走去。 第156章 人官观礼,志在三极院! 夜幕低垂,繁星隱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青河乡的上空,距离地面数百丈的罡风层中,一叶扁舟大小的乌篷飞梭正静静悬浮。 飞梭周遭並没有灵光流转,一层极高明的敛息阵法將它的存在彻底抹去,犹如一粒融入黑夜的尘埃。飞梭的甲板上,站著两个人。 两人皆作寻常游商打扮,灰布短打,腰间掛著不起眼的布袋。 但在此时,两人並未掩饰自身的本来面目与气度。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大拇指上套著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 他半倚著船舷,目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正津津有味地俯瞰著下方的苏家村。 这位,便是白日里曾去过苏家村“收土產”的王姓游商。 亦是流云镇首富沈立金也要礼让三分,在惠春县有著“王半城”之称的王渊。 同时,他也是百草堂那位亲传大师兄王燁的生父。 右侧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般冷硬,双手负於身后。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渊淳岳峙的威严。 这便是那位丁姓游商。 也就是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出重围,如今手握一方兵权、坐镇流云镇的九品人官,丁毅。两人就这么站著。 下方的苏家村,此刻正经歷著一场堪称神跡的剧变。 虽隔著数百丈的高空,但以两人的目力,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成千上万个暗金色的小人,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中穿梭。 推倒土屋,夯实地基,青砖黛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有意思。” 王渊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这小子,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眼下县里为了抓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淫祀,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 各乡的眼线都撒出去了,就等著抓几个典型回去交差。” “他倒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王渊摇了摇头,指著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焕然一新的村落,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夹起尾巴做人,反而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哪是盖房子?这分明是在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点火把。” “他就不怕明日一早,县衙的签票就拍在他脸上,给他全族连坐,定个妖言惑眾、淫祀敛財的死罪?”丁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看著下方那个站在打穀场上、被村民们视若神明的青衫少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这股子不管不顾、只凭本心行事的作风………” 丁毅的声音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官场中人特有的冷硬: “倒是和你家那位大少爷,如出一辙。” 他侧过头,瞥了王渊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謔: “我听闻,这苏秦也是罗姬教习门下的入室弟子?” “看来,罗姬这挑选弟子的口味,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师兄弟二人,不仅在道院里风头出尽,这惹麻烦的本事,也是一般无二。” 听到丁毅提起自己的儿子,王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丁大人,看戏归看戏,莫要揭人伤疤。” 王渊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无奈与气结: “別提我那个逆子了。” “整日里把“道不同不相为谋』掛在嘴边,嚷嚷著要跟我划清界限,甚至当著外人的面说要断绝父子关係,嫌我身上铜臭味太重,脏了他的道心。” 王渊越说越来气,手指在船舷上重重敲了两下: “结果呢?” “每个月去聚宝社调取高阶灵材的时候,去钱庄支取银票的时候,他哪次手软过?” “一边骂我老財迷,一边把我给他的资源全盘照收,半点都不客气!” “老子在外面拚死拚活地攒家底,他倒好,在道院里拿著老子的钱去接济同窗,去装大侠!”“早晚有一天,我得被这兔崽子给气死!” 看著这位在惠春县呼风唤雨的巨富,此刻却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大吐苦水,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家这对父子的彆扭关係,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行了,王老板。” 丁毅收回目光,打断了王渊的抱怨: “王燁是头强驴,但他有傲的资本。 罗姬能看上他,说明他底子正。 你这笔投资,亏不了。” 王渊嘆了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船舷上,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苏家村。 此时,下方的土屋已经尽数被推平,一排排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村民们喜极而泣的微弱声音,顺著夜风隱隱飘上云端。 王渊看著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丁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甚至是试探: “丁大人。” “青河乡是你的辖区。你在这里布了三个月的局,放任大旱不管,纵容蝗灾蔓延……” “为的,不就是把这水搅浑,把那几个隱藏在暗处的野神精怪逼出来,好收一网大鱼,作为你年底考评的垫脚石吗?” 王渊的目光落在苏秦那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压低: “可现在……” “这小子回来了。先是一场大雨解了旱情,又是一道神通催熟了庄稼,现在连房子都给他们盖好了。”“他这一番折腾,算是把你这三个月布下的网,给捅了个大窟窿。” “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谁还会去信那些淫祀邪神?你那用来钓鱼的饵,全被他给毁了。”王渊盯著丁毅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愤怒的痕跡: “按理说,他断了你的政绩,坏了你的谋划,你此时应该雷霆震怒,立刻调兵遣將將他拿下才是。”“可你非但没有恼怒……” “刚才在村里探查时,反而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讚赏。” “丁大人,这……可不符合你这位“铁面判官』的行事作风啊。” 王渊问得直接。 在商言商,他必须摸清楚这位实权人物对苏秦的真实態度。 这不仅关乎到他下一步的投资方向,也关乎到他儿子王燁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的安危。 面对王渊的质问,丁毅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那已经成型的村落,夜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良久,丁毅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如水,却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冷酷: “王大人,你只看到了网破了。” “却没看到,这网里的鱼,已经肥了。” 丁毅转过身,背靠著船舷,目光深邃: “三个月的时间,这青河乡的地界上,那些该露头的野神,早就露头了。 该收集的证据,我也早就收集齐了。” “这张网,本身就已经到了该收的时刻。” “他苏秦就算今日不回来,明日,我的捕快也会下乡拿人。” “所以,他破不破这张网,对我而言,影响並不大。” “更何况……” 丁毅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著对天地规则的敬畏,也有著对某种高明手段的嘆服。 “他不仅不是个愣头青。” “相反,他是个极懂规矩、极会做人的人。” 丁毅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他破了我的网,断了我原本预期中的一部分“政绩』。” “但他……” “却给了我一份,远比那几个野神精怪加起来,还要丰厚许多的一一【功德】!” 隨著丁毅的话音落下。 “嗡” 一股玄之又玄、无法用肉眼直视,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到的气息,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匯聚。那是一团呈现出淡黄色的气运光晕。 它不刺眼,也没有丝毫的破坏力。但它出现的瞬间,这高空之上的罡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在那团光晕之中,隱隱能够听到无数百姓的祈福声、欢笑声,以及对这方天地风调雨顺的感恩。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著丁毅手中的那团淡黄色光晕,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味道。 “这气息……” 王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果倒置……强行嫁接……” “这是七品灵筑一一【占天阵】的气息!” 王渊猛地抬起头,看向丁毅,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他竞然动用了占天阵?!” “而且……” 王渊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闭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著阵法推演的因果去做……” “他在这下界所做的一切大兴土木、施恩於民的举动,原本是犯忌讳的“淫祀』之举。” “但在占天阵的规则扭曲之下……” “这些改善民生所產生的庞大愿力与功德,並没有全部归於他自身。” “而是被强行分出了一股最精纯的本源,顺著这大周仙朝的官僚法网,自动嫁接到了你这个“流云镇巡检』的官印之上?!” 王渊看著丁毅手中那团沉甸甸的功德气运,终於明白了这位铁面巡检为何不怒反喜。 在官场,政绩分两种。 一种是杀出来的,比如抓捕淫祀、平定叛乱,这叫“武功”。 另一种是养出来的,比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这叫“文治”。 大灾之年,流云镇辖区內竞然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甚至住上了青砖瓦房的“祥瑞之村”。只要丁毅在年底的述职摺子上提笔写上一句“教化有方,百艺惠民”。 这团实打实的功德气运,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政绩,比他去深山老林里抓野神还要来得稳当,还要让上头的主官赏识!“给得太多了………” 丁毅看著掌心那团还在不断壮大的玄黄之气,缓缓合拢五指,將其纳入体內。 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感慨与嘆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他吃肉,绝不会让我这个地头蛇连汤都喝不上。” “不但补了我收网提前的损失,还多给了我这么大一笔盈余。” 丁毅走到船舷边,俯视著下方那个正在和村民们谈笑的青衫少年。 “占天阵,七品灵筑。每一次开启,不仅需要海量的功勋点,更需要承载极其恐怖的因果反噬。”“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不仅有魄力去开启它,更能將这倒果为因的手段,运用到这等滴水不漏、润物无声的境界……” “將一场死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盘和气生財的双贏之局。” 丁毅收回目光,双手负后,夜风吹动他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对未来极深的期许: “此子,不简单。” “这过路费,他给得足,给得体面。” “我丁毅,承他这个情。” 月色如练,洒在新落成的青砖黛瓦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冷光。 苏家村的打穀场上。 苏秦立於人群中央,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带温润的笑意,耐心地回应著每一位上前道谢的乡亲。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態,只是以晚辈的身份,安抚著他们那颗在灾荒与变故中受尽了惊嚇的心。“李婶,这新房的火炕我都让“匠人』盘得极厚实,您那老寒腿,今年冬天该能熬得舒坦些了。”“铁牛哥,那些青玉稻的粮种,我都留好了份额。 等这地稍微歇两日,地气缓过来,咱们就接著种。” 一句句家常的叮嘱,就像是一股股暖流,熨帖著每一个村民的臟腑。 而在苏秦那看似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他的识海深处,却正在经歷著一场无声的激盪。 “嗡” 那座由愿力金沙堆砌而成的九层浮屠金塔,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频率震颤著。 塔尖之上,那株早已蜕变至五级道成、却因为先前灌顶而显得內里空虚的【万愿穗】,此刻正贪婪地吞吐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洪流。 这些愿力,不同於以往那种带著求生绝望的惨烈。 它变得纯粹、厚重,且源源不断。 那是几百口人在安居乐业后,发自內心的感恩与信仰。 是他们看著那遮风挡雨的新居,摸著那结实平整的砖墙时,由衷生出的归属感与对未来的期盼。淡蓝色的光幕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金色的数据在欢快地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35/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80/500)】 看著那不断攀升的进度条,苏秦的心底,並没有生出太多的狂喜,反而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其容量之大,宛如深渊。 若是靠著平时那点零星的香火供奉,哪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填满这五百点的巨大缺口。 但今夜,他以雷霆手段,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天换地”。 这种近乎神跡的恩赐,所激发的群体愿力,其浓度和质量,远超常理。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20/500)】。 数据跳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最终稳定在这个刻度上。 苏秦暗自点头。 “一百二十点。” “这仅仅是一个晚上的爆发。虽然势头暂缓,但只要这青砖大瓦房还在,只要那青玉稻还在田里生根发芽…… “这股愿力,就会像细水长流一般,日夜不息地滋养著我的道基。” 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真正意义上,在凡俗世界中扎下的第一根“锚”。 黄秋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並没有去打扰苏秦与村民们的寒暄,只是那一双常年透著精明与市侩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看著那些对著苏秦千恩万谢、甚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村民,又看了看苏秦那副宠辱不惊、宛如春风化雨般的从容气度。 “这便是……民心所向么。” 黄秋在心中低声呢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县衙里当了六年的差,见过太多的官老爷。 那些人出门前呼后拥,耀武扬威,百姓见之无不跪地磕头,口称“青天”。 但他知道,那不是敬,那是畏;那磕头声里,藏著的是恐惧和怨恨。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真真切切的“依附”,是一种將身家性命与眼前这少年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决然。 “这小子………” 黄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块飞马铜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敬畏: “他才不过初入二级院,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身都还没有。” “但在这一方水土之上,他所凝聚的“势』,竟已压过了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吏,甚至………”黄秋抬头望了望县城的方向: “甚至比县太爷那虚无縹緲的官威,还要来得实在。” 这种人,若是真的让他入了三级院,拿到了那方代表著天地权柄的官印…… 这青云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就在黄秋暗自思忖,苏秦也正与二牛等人交代著后续修缮事宜的温馨时刻。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著几分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祠堂的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这夜色的祥和。“秦娃子!不好了!” 李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无血色,就连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旱菸袋,都不知掉在了何处。他大口喘著粗气,一把抓住苏秦的衣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三……三叔公他……” “出事了!” 这三个字,宛如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还沉浸在新房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空气中瀰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反手扶住李庚那微微发抖的胳膊,声音沉静如水,却透著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人在哪?带我去。” 李庚咽了口唾沫,指著祠堂后方的一间偏屋,声音发颤: “在……在屋里。刚才俺去叫他老人家出来看新房,一推门……就看见他倒在地上……” 苏秦没有再迟疑,身形微晃,便已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黄秋见状,眉头一皱,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偏屋的门大开著。 屋內昏暗,只有一盏残烛在风中摇曳,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苏秦大步跨入屋內。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犹如坠入深渊。 三叔公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人那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蜷缩成一团,像是一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的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而在他的嘴角,以及身旁的地面上…… 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跡。 “三叔公!” 跟在后面赶来的二牛等人见状,顿时发出一声悲呼,眼眶瞬间就红了,就要扑上前去。 “都站住!別动他!” 苏秦冷喝一声,声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喝止了那些慌乱的村民。 他快步走到三叔公身边,半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脉门之上。 一丝极细微的通脉真元,顺著指尖探入老人的体內。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没有伤痕,没有中毒。 但老人的体內,就像是一座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的破窑。 那一丝维繫著生命运转的本源之气,犹如风中的残烛,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飞快地流逝、枯竭。这是…… 油尽灯枯。 是岁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最无情也最无可抗拒的法则。 “他年纪太大了。” 苏秦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早年间的劳作、灾荒的摧残,再加上前几日为了村子那股子死撑著不泄的精气神。 在那一口气鬆懈下来之后,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终於迎来了它的总清算。 “让开,我来看看。” 就在苏秦面色凝重,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黄秋大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像村民那样慌乱,也没有摆什么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肃穆地看著躺在地上的老人,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黄师兄……” 苏秦转头看向他。 “別出声。” 黄秋抬手制止了苏秦的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的封口,在眾人有些敬畏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一只通体碧绿、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著五道金纹的蝎子,缓缓从皮囊中爬出,顺从地停在了黄秋的掌心。 “【五医蝎】。” 黄秋看著掌心那只晶莹剔透的毒物,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內行人的篤定: “这是我百兽堂一脉,专门用来吊命、激发潜能的九品异虫。” “它虽带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发下,可化为刺激心脉的生机。” 黄秋看向苏秦,眼神中带著一丝徵询: “这法子治標不治本,但我能让他醒过来。你信我吗?” 在场村民听到“蝎子”、“毒”,皆是面露惊色,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又摄於黄秋的官威,不敢出声,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苏秦。 苏秦看著那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绿芒的五医蝎,没有丝毫的迟疑。 “有劳师兄了。” 他点了点头,隨后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有些骚动的村民,眼神平静而坚定: “都安静。黄大人在救人。” 这一句话,便如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黄秋不再迟疑。 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那只五医蝎的背甲之上。 “去。” 那只碧绿的蝎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化作一道绿芒,瞬间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处。尾部的毒刺,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店……” 伴隨著这一针落下,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奇蹟般地。 那张原本如金纸般死灰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清晰起来。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过来了!黄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见状,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不少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地拜了起来。 然而。 作为施术者的黄秋,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悦。 他一招手,將那只显得有些萎靡的五医蝎重新收入皮囊,隨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苏秦,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师弟。” 黄秋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奈与残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医蝎】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脉,暂时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来也会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黄秋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这只是迴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经彻底空了。寿元……已尽。” 此言一出,门口那刚刚升起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黄秋,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李庚哆嗦著嘴唇,声音里带著哀求: “三叔公这不都红光满面了吗?怎么会……” “我不会看错。” 黄秋残忍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秦: “好的情况下,他这副身子骨,还能撑两个多月。” “若是坏的情况下……” 黄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死寂。 偏屋里,只剩下残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庄稼汉们红著眼眶,低下头,死死地咬著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们知道,官老爷是不屑於在这种事上骗他们的。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平稳但生机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双手,隱藏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福伯曾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即將启程前往二级院,最缺银两的时候。 三叔公,这位抠搜了一辈子、连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將他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买一块上好青石、给苏家村立碑的五十两“棺材本”。 全部交给了父亲。 老人当时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这个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身后名都捨弃了的老人…… 怎么就快不行了呢?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让一向自詡冷静、在二级院翻云覆雨的苏秦,都感到了一丝难以承受的窒息与不敢接受的仓皇。“咳咳………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地上倒著的老人口中传出。 三叔公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隨后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在五医蝎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著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清澈。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红著眼眶的乡亲,也没有去看那个身穿官服的黄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前、穿著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却带著一丝异样的满足。 苏秦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且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哑: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著苏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气派、整齐的一排排青砖大瓦房老人的眼底,倒映著那些新房的轮廓。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著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倾注了这一生的执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夙愿得偿后的通透与安详: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著那片新房,又看著苏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永恆”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要了。” “咱们苏家村………不需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石头了。” 老人指著那些崭新的砖房,指著苏秦,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鏗鏘,如同金石交击: “这……” “这一块苏家的……” “立起来了。” 苏秦握著老人的手。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种揪心般的疼,顺著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著老人那满足却正在逐渐暗淡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碑……”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块砖房,怎么够?” “一个生员的虚名,又怎么够?!”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让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让这个为了村子熬干了心血的老人,亲眼看到苏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层官吏隨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级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著大周仙朝真正权柄的一一官印! “一个月……”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犹如实质般的精芒在眸底闪烁。 时间太紧了。 年考还有两个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来不及。 “不……还有办法。” 苏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机社的种种见闻。 “八品灵植夫证书.………” “只要我拿下那张八品证书,便能越阶调用大周法网中海量的八品法术!” “灵植一脉,本就以造化生机见长。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 “说不定,就有能够滋养本源、延年益寿的续命之法!” “哪怕是禁术,哪怕代价再大!” 只要有一丝可能。 他就绝不会让这个老人,带著哪怕一丝的遗憾离开! 三个时辰后。 夜色深沉,流云镇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迴响。镇东头,一处並不起眼但占地极广的宅院內,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黄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微张的口中。 那匹隨他奔波数日的枣红妖马,早已被牵去后院餵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间,却凝结著化不开的疲惫。 “唉……” 黄秋放下茶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揉碎了官场摸爬滚打的无奈,也藏著几分对某个固执后辈的惋惜。 他这【驛传马递】的差事,听起来威风,好歹是个入了流的吏员,腰里別著大周仙朝的铜牌。但实际上,这差事就是个苦哈哈的跑腿活,终日在惠春县下辖的各个乡镇之间奔波,连在县城里坐堂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像是个被流放的边缘人,常年驻扎在这流云镇的驛站里。 原因无他,站错队了。 或者说,是被动地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他入职的那年,还是上一任姜县尊主政惠春县的时期。 那时候,他凭著在百兽堂学来的一手好御兽术,加上办事牢靠,得了姜县尊的几分赏识,算是半个脚印踏进了县尊的派系。 可官场如浮云,聚散无常。 姜县尊任期未满便被调走高升,新县尊走马上任,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跡,安插自己的亲信。 像他这种打著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层吏员,首当其衝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若不是他平日里为人圆滑,没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边缘化,这大半夜的,哪轮得到我堂堂一个驛传马递,去给一个刚从一级院出来的新生送什么嘉奖敕令?” 黄秋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县衙里那些新贵们,嫌这差事晦气又掉价,故意甩锅给他,藉机敲打他罢了。 但他並未因此对苏秦生出怨懟。 相反,在见识到苏秦的手段和气度后,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响………” 黄秋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时辰前,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头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大兴土木,平地起瓦楼! 那等神乎其技的灵筑手段,放在平时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放在如今这县衙正四处撒网、红著眼睛要抓“淫祀”当政绩的节骨眼上…… 这简直就是在黑夜里举著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为了那些姿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黄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心中烦躁。 他已经尽力去劝了,甚至搬出了沈捐金这尊〆佛。 可苏秦那小子就跟铁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动静这么〆,肯定瞒不住县里的那些评线。” “到时候……” 黄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县衙把“淫祀敛財”的帽子扣死在苏秦头上.. 別说苏家村保不住,连带著他这个刚刚释放过善意的“老相识”,说不定都丛吃几份剐落。就在黄秋愁肠百结之际。 “黄人。”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丐透著几分恭谨的呼唤。 是驛站里的一个老杂役。 “何事?”黄秋收敛思绪,沉声荒道。 “灭巡检又人派了人来传话。” 杂役在门外答道,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敬畏: “说是请您过去一趟,有丛事相商。” “豕巡检?” 黄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豕毅! 这位流云镇的巡检,可不是寻常人物。 若是论起背景,永毅同样是前任姜县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黄秋这种被打压到底层的吏员不同。 来毅是姜县尊临走前,硬生生顶著各方压力,动用【举亓制】,从一个底层量米的【斗级税吏】,直接提拔上来的! 从“吏”变成了“官”,拿上了周仙朝正儿八经的九品官印! 在流云镇这片地界上,豕毅就是握著刀把子、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有来毅这尊同为“姜系”的〆神在上面顶著、护著,黄秋才能在这流云镇的驛站里安稳地混日子,没被新县尊的人彻底清理出去。 “以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黄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丫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臟。 “难道……是苏家村的事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这两件事联繫在了一起。 毕竟,苏家村那平地起高楼的动静太扎评,而豕毅作为流云镇的巡检,负责缉捕妖邪、维持治安,这事儿绝对逃不过他的评睛! “完了……” 黄秋脸色有些发白,一边匆匆整理著官服,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 “乘以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他亲自盯上了这桩“淫祀』案子,那苏秦那小子,怕是真丛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怀著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黄秋快步走出了驛站,借著夜色,向著巡检司的衙门走去。 第157章 派系之爭!巡检內定苏秦第一! 巡检司。 夜色深沉,衙门后堂的籤押房里却亮著灯。 黄秋被领进屋內时,丁毅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身上那件白日里洗得发白的旧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得体、绣著九品武官补子的深青色官服。 案头放著一摞厚厚的公文,那方象徵著流云镇兵权与治安的巡检官印,就静静地压在最上面。这位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上来的冷麵巡检,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手里拿著一块细棉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著一柄连鞘的长刀。 “丁大人。” 黄秋在门槛外站定,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属下礼。 他没有擅自迈步,而是等候著对方的示意。 “来了,坐吧。” 丁毅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古朴的刀鞘上,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隨意地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圈椅。 “谢大人。” 黄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在这位掌握著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判官”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棉布擦拭刀鞘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静謐的夜里,听得人心里有些发毛。 黄秋的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究竞是为了什么,但他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始终縈绕著那座在月色下平地拔起的“苏家村新城”。 “黄秋。” 良久,丁毅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长刀,將那块棉布隨意地扔在桌上。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黄秋。 “算算日子………” 丁毅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姜大人从这惠春县的县尊位子上高升,前往青云府任职……” “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五个年头了吧?” 黄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些许。 姜县尊。 这个名字,在惠春县的官场里,曾经是一个时代的象徵。 也是他们这些“老人”身上,洗不掉的烙印。 “回大人的话。” 黄秋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答道: “正是。还有三个月,便满五年了。” 隨著这个数字出口,黄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这五年来的辛酸与无奈。 自从姜县尊高升之后,惠春县迎来了新任的赵县尊。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的赵县尊,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动干戈,但在各种资源分配、人事任免上,却展现出了极其高超且冷酷的政治手腕。 他没有直接罢免那些属於“姜派”和更早的“吴派”的旧人。 但他却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將他们一步步边缘化。 就比如黄秋自己。 原本也是在县衙里能说得上话、手里攥著点实权的干练吏员,硬生生地被发配到了流云镇的驛站。虽然同为【驛传马递】,但在县中传著公文,和镇上只管迎来送往,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仅失去了晋升的空间,还要看那些新上位的“赵派”红人的脸色。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像是被软禁在官场的最底层,熬著那眼看就要乾涸的寿元与前程。丁毅看著黄秋那张写满了风霜与拘谨的脸,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苦楚。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著,声音在这空旷的籤押房里显得格外悠远:“是啊,五年了。” “这五年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被架空的架空,被冷落的冷落。”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讥讽的孤度: “不过,也就是熬到头了。” “如今的赵县-……”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那方巡检印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也快要高升了。” 黄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赵县尊要走? 这可是惠春县官场上的地震级消息! 但他是个聪明人,震惊过后,立刻意识到,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跟他分享这个小道消息的。 这其中,必然牵扯著更加庞大、甚至关乎他们这些“旧人”切身利益的变局。 丁毅没有卖关子,他看著黄秋,继续说道,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洞悉官场规则的冷峻: “赵县尊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快走了。”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所以,他想著在临走前,给自己留点后路,留点“香火情』。” 丁毅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大半年里,他没再像以前那样,去刻意为难那些仅存的“吴派』旧人,以及……我们这些“姜派』的老骨头。” “非但没有为难……” 丁毅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又带著几分不得不服的现实: “他还破天荒地,鬆了一个极大的口子。” “黄秋,你常年在驛站,可曾注意到……” “以往,惠春县下辖的这三个大镇、九个乡,所有的修仙百艺考核,尤其是那关係到吏员晋升的【九品证书】评定……” “那负责审核“实绩』的评委班子,都是由县衙一手包办,由赵县尊亲自指定人选的。” “地方上的【人官】,哪怕是像我这样的镇巡检,也是没有半点插手余地的。” 黄秋连连点头,这事他自然清楚。 这就是赵县尊当年能迅速掌控惠春县全局的“杀手鐧”。 “但如今………” 丁毅看著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把这个权力,下放了。” “他鬆了口,让各镇的【人官】,可以自行推举並决定本镇百艺考核的一一考官人选。”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黄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双向来圆滑、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最近这大半年来,流云镇附近三个乡的各种事务,丁巡检的话语权明显大了很多! 为什么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乡绅富户,看到丁巡检时,態度越发的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討好!原来根源在这里! “权利下放………” 黄秋在心中疯狂地推演著这背后的逻辑,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又觉得豁然开朗。 之前为什么百艺考核的评委人选,赵县尊要死死地攥在手里,绝不假手於人?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评委的位子! 那是吏员的命脉! 在大周仙朝,想要吃这碗皇粮,想要披上这身皮,必备的条件就是那张【百艺证书】。 而掌握了考官的人选,就等於是扼住了所有底层修士上升的通道! 你这张证,是因为考官手下留情、给了好评才拿到的。 而这个考官,是赵派的人,是赵县尊的心腹! 这其中的因果纠缠,不言而喻。 那些拿了证书、顺利补上吏员缺口的新人们,在进入官场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已经被打上了“赵”字的烙印。 他们先天性地,就欠了赵派一个人情,多了一层“香火情”。 在日后的站队和利益输送中,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依附於赵县尊这棵大树。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政治手腕! 这使得赵县尊明明是孤家寡人来到这惠春县上任. 却能在那短短几年间,迅速架空了旧有势力,把握了惠春县从上到下的一切事物,事无巨细,皆在其股掌之中。 因为他垄断了人才的晋升渠道,垄断了“官场新鲜血液”的生產线! 而现在…… 这等足以掌控一县未来的核心权力。 赵县尊,竞然…… 让出来了?!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著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丁毅,声音有些发颤: “丁大人……” “这……这是为什么?” “赵县尊此举,无异於自断双臂,將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让。” “他就算是要高升,也没必要向咱们这些“旧人』,释放如此巨大的善意吧?” 这种近乎於“割肉餵鹰”的行为,在官场上,绝对是不合常理的。 面对黄秋的疑惑,丁毅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润嗓子,又似乎在品味这官场沉浮的苦涩与玄妙。“因为……” 丁毅放下茶盏,看著黄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赵县尊这次升入青云府………” “他將要赴任的那个衙门。” 丁毅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如同在黄秋的耳边敲响了一记重锤: “正好是……在姜大人的手底下做事。” 死寂。 籤押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那座西洋座钟的钟摆,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黄秋整个人僵在了圈椅上,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拢。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如冰雪消融,彻底洞明! “原来如此………” 一种荒谬却又极度痛快的畅快感,瞬间席捲黄秋全身。 “所以……他怕了!” “所以……他这是在补救!” 赵县尊在惠春县这几年,虽然没有明著赶尽杀绝,但对姜派旧人的打压是实打实的。 如今他要高升了,本是春风得意之时。 却没曾想,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这几年打压的那些人的“老上司”,那位曾经的惠春县尊姜大人。 如今在青云府混得风生水起,竞然成了他赵县尊的新任“顶头上司”! 这叫什么? 这叫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赵县尊若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等他到了青云府,姜大人只要稍微查一查他在惠春县的所作所为……那他这个新官上任,怕是还没坐热板凳,就要被顶头上司给穿足了小鞋,甚至仕途尽毁! 所以,他慌了。 他必须在离开惠春县之前,竭尽所能地去弥补这道裂痕。 他下放百艺考核的权力,让丁毅这些姜派的核心人物重新掌握地方的人事大权。 这不仅是在“留香火情”。 这分明是在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一一纳投名状!是在服软! “难怪…… 黄秋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乾。 “难怪大人最近行事,愈发有了底气。” “原来……这惠春县的天,又要变回去了。” 丁毅看著黄秋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不错。” “借著这股东风,再过几个月,等赵县尊正式高升离任。” “我这些年在流云镇积攒的政绩,也足够我顺理成章地升入县得………” 丁毅的手指,在那方巡检印上轻轻划过,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野心: “去接任那空出来的【地官】一一主簿之位了。” 主簿! 那是县太爷的左膀右臂,是掌管一县钱粮、户籍、甚至部分人事大权的真正实权官员! 从九品下阶的【人官】镇巡检,跨越到正儿八经的县衙【地官】。 这是一次质的飞跃! 黄秋听得热血沸腾,但他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向他炫耀升官的喜悦。 上位者吃肉,总会给下面的人留口汤。 这汤,如今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果不其然。 丁毅的目光从官印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黄秋的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若是走了,这流云镇的一摊子事,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来接手。” “而且,这刚刚下放下来的百艺考核之权,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丁毅看著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黄秋。” “以后……” “你就留在这流云镇。” “任这三乡一镇的……百艺考官吧。” 丁毅的话音落下后,屋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黄秋坐在那张只挨了半个屁股的圈椅上,双手按著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绵长,像是在极力压抑著胸腔內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搏动。 百艺考官。 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凡正式【吏员】,皆需持有对应的百艺证书,这是第一步。 而百艺考官,能对百艺证书进行评选。 这意味著。 在这流云镇及周边三乡的一亩三分地上,所有渴望脱去凡胎、披上那层吏员外衣的底层修士,其生杀予夺之权,皆入他手。 这是实打实的人事权,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营的肥差。 更是丁毅离任前,留给他这批“旧人”最厚重的一份政治遗產。 五年。 整整五年的冷板凳,在各乡之间如走马灯般奔波,受尽了新贵的白眼与排挤。 终於……熬出头了。 “呼……” 黄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后退两步。 他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的表忠心之语。 只是掀起前摆,双膝触地,极为郑重地对著书案后的丁毅,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谢丁大人提携。” 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起来吧。你办事向来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丁毅並未抬头,只是用那块细棉布,將长刀刀刃上的最后一丝水汽擦拭乾净。 “鏘” 长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在这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肃杀。 丁毅將刀搁在案头,身子向后靠去,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语气变得隨意起来: “说起来……” “前阵子,你曾替县尊跑了趟腿,去青河乡送过一次魁首的嘉奖?” 黄秋刚站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下官去过。” “那新晋的天元魁首,是个怎样的人?” 丁毅轻啜了一口茶水,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看似隨口的一问,听在黄秋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黄秋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 他在心中暗自叫苦,脑海中飞速闪过昨夜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 成百上千个暗金色的小人,平地起瓦楼。 那等声势浩大的灵筑手段,在这查禁淫祀风声最紧的节骨眼上,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般扎眼。他当时就劝过苏秦,可那少年偏偏不听,执意要行那“顺心意”之事。 如今看来…… 丁巡检这双眼睛,哪里揉得进沙子? 这等逾矩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坐镇流云镇的铁面判官? “丁大人如今正是高升【地官】的关键时刻,最缺的,便是那能镇压一方、上达天听的政绩。”“这苏秦……怕是被盯上了!” 黄秋的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抓一个涉嫌“淫祀”的天元魁首,这政绩,足以让任何一个即將升迁的官员红眼。 他黄秋是个明哲保身的底层老吏。 他虽然承了苏秦在沈记商行前维护他脸面的情,也对那个能为了乡土不惜犯险的少年心存敬意。但在丁毅这位顶头上司、也是他未来唯一靠山的面前…… 他保不住苏秦。 他甚至不敢明著去保。 可是,让他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踩上一脚,把那个一身正气的少年推进火坑,他骨子里的那点残存的良知,却又略得他生疼。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在瞬息之间转了千百个念头。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丁毅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斟酌著词句,用一种最为客观、又极其圆滑的官场语调,轻声答道: “回大人的话。” “下官去送敕令时,与那苏秦有过短暂接触。” “此子出身农家,虽年少骤得大名,却並未见骄狂之气。 下官见他时,他正因家父受惊之事,亲自在村中侍奉。” 黄秋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铺垫: “听闻他在道院中,亦是深得百草堂罗教习的器重,修的皆是农司正统的养气法门。” “以下官之见………” 黄秋微微躬身,將话头收拢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界限內: “此子心性纯良,心中颇重孝道与乡土之情。 想来……不过是个醉心於灵植正道、偶尔想要反哺几分乡邻的本分书生罢了。” 没有提“淫祀”,也没有提“僭越”。 句句都是好话,却又句句符合事实。 他在用这种最隱晦的方式,向丁毅传递一个信息。 这人底子乾净,修的是正道,背后还有罗姬教习看著,和那些装神弄鬼敛財的野路子淫祀,沾不上边。黄秋说完,便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著上位的裁决。 籤押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丁毅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喝茶。 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透过升腾的热气,似笑非笑地盯在黄秋那张略显紧绷的脸上。 “黄秋。” 丁毅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直指人心的寒意: “你在……为他开脱?”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像是两把尖刀,直接挑破了黄秋那层精心编织的遮羞布。 黄秋的双腿一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单膝跪地,额头瞬间见汗。 “下官不敢!” 黄秋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 “下官只是据实以报,绝无半点私心!”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没保住苏秦,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了丁毅。 在官场上,上司最忌讳的,就是下属在关键政绩上,因为所谓的“私情”而左右摇摆,甚至试图蒙蔽上听。 苏秦……终究还是折了。 黄秋低著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悲凉。 那少年明明有那般惊艷的天赋,明明只是想让那些苦命的乡亲过得好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道,就容不下一点乾净的东西? 就在黄秋已经做好了迎接丁毅雷霆之怒,甚至做好了被收回“考官”任命的心理准备时。 头顶上方。 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茶盖磕碰声。 “起来吧。” 丁毅的声音,並没有预想中的冷酷与暴怒。 反而透著一股子风轻云淡的隨意。 黄秋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不敢完全站直身子,只是虚虚地半躬著。 只见丁毅將茶盏搁在案上,手指轻轻抚摸著那方巡检官印。 他看著窗外那如墨的夜色,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对某种高明手段的惊嘆与讚赏。“是个有才华的。” 丁毅语气平缓,说出了一句让黄秋如遭雷击的话: “这等人才,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你既然接了这百艺考官的差事,日后在流云镇这地界上,若是见他有什么难……” 丁毅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黄秋,淡淡地嘱咐道: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夜风顺著半开的窗欞吹入,吹得烛火摇曳。 黄秋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案头后那个神色平静的上司,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入了丁大人的眼?! 后山小院。 夜色深沉,犹如一方浓得化不开的古墨,將这方专属於入室弟子的幽静天地彻底笼罩。 院內的那株百年菩提树下,石桌上的半截线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夜风中裊裊散去。“今日便到此为止。” 罗姬教习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他收起案几上的玉简,站起身来,大袖一挥,並未多作停留,转身便融入了迴廊的深沉夜色之中。直到那有规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小院內那种无形中压在眾人心头的肃穆感,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然而,出奇的是…… 若是往常的大课,教习一走,学子们便会三三两两散去,或回去闭关,或结伴论道。 但在今夜,这后山小院內,却无一人起身。 九个紫金蒲团呈半月形环绕著石桌。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诸葛天、楼俊宏、程干、李长根,以及苏秦。 除了那位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连续缺席了好几日特训的王燁之外,百草堂如今的核心底蕴,尽数端坐於此。 没有了罗姬在场,院內的空气似乎鬆弛了些许,但隨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为內敛、更为务实的凝重。这是一种独属於同一阶层、同一阵营內部的默契。 在王燁不在的日子里,尚枫作为堂內资歷最深、修为最稳固的二师兄,很自然地接过了这份无形的担子。 他那张枯寂如木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冷电般在场內扫过。“时间不多了。” 尚枫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乾枯的树皮在相互摩擦,但吐字却极为清晰: “还有一周,便是月考,还有六十五天,便是年考。” “在此之前,该拿的证,该占的位子,必须尽数落袋为安。” 他的目光,率先越过眾人,落在了坐在右侧、正把玩著一枚铜钱的叶英身上。 “叶英。” 尚枫轻声点名: “你与沈俗的八品证书,准备得如何了?” 叶英闻言,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將那枚铜钱在指尖熟练地翻转了一圈,隨后稳稳捏在掌心,收敛了市侩,透出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准备妥当了。” “我的那片“金线噬灵草』,长势比预期的还要好上两分。 沈俗师姐在城郊培育的那片“云隱花』,也已到了结苞的关键期。” 叶英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神色清冷的沈俗,两人微微頷首,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继续说道:“再有半个月,便是最佳的採摘期。” “届时,我与沈师姐会结伴,直接去惠春县的司农总监参考。” 尚枫听罢,微微頷首,那双枯寂的眼中闪过一丝认可。 八品证书,非同小可。 它不仅要求对八品赤谱法术有著道成境的领悟,其“实绩”的考核標准更是苛刻到了极点。寻常乡镇的城隍庙根本无权颁发,必须去往县城,接受县尊与司农总监的亲自核验。 叶英与沈俗敢结伴去考,且定在半月之后,这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底蕴有著绝对的自信。 这百草堂,怕是有几分希望,又能多出两位手握八品权限的实权人物了。 尚枫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偏移,看向了坐在偏后位置的两人。 “楼俊宏,程干。”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背。 他们二人是前几届便已晋升入室的弟子,虽然修为也到了通脉九层,但在法术的领悟与底蕴的积累上,较之尚枫、叶英等人,终究还是差了半筹。 “你们二人的九品证书……可有把握了?” 尚枫询问道。 楼俊宏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稳扎稳打的沉稳: “回尚师兄,我准备了半年。” “在黑水镇外,我盘下了一块荒地,耗费了整整六个月的心血,用“化腐术』將其改造成了下品灵田,如今种下的那一批“玉髓麦』已经完全成熟,颗粒饱满。” “实绩这一关,至少能拿个“乙上』,若是运气好,“甲』也並非不可能。” “我已经报名了黑水镇城隍庙的考核。” 一旁的程干也紧隨其后,点了点头道: “我也是。” “不过我选的是北山镇。那里的土质偏寒,我用“温脉决』培育了一批耐寒的“雪参』,成活率达到了九成。” “实绩的把握,与楼师兄相差无几。” 尚枫听著二人的匯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轻轻点了点头。 黑水镇与北山镇,一南一北,互不干涉。 这两人选择避开彼此,也避开了其他同门的考核地,这是一种极为聪明的策略。 大周仙朝的证书名额,每一期在各个乡镇都是有定数的。 若是一窝蜂地扎堆去考,难免会造成內耗。 將其分散开来,各自占据一镇的资源,这便是百草堂內部早已形成的默契与规矩。 “不错。” “稳扎稳打,方为正道。” 尚枫给出了中肯的评价,隨后,他不再多言,而是將目光,缓缓地、沉甸甸地移向了坐在最末端的两人。 李长根。 以及,苏秦。 这两人,是此番月考刚刚晋升的入室弟子。 一个是在百草堂熬了三年、终於大器晚成的老黄牛。 一个是入院不到一月、却连破纪录、犹如彗星般崛起的绝世妖孽。 尚枫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李长根,苏秦。” “你们二人,便报名明日流云镇的考核,去拿那九品证书吧。” 此言一出。 小院內的空气,出现了一瞬的停滯。 “明日?!” 李长根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错愕,甚至因为过度惊讶,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半分。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看著尚枫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声音中带著明显的迟疑: “尚师兄……” “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李长根咽了口唾沫,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眉宇间满是对那场考核的敬畏: “我的积累……会不会有些不太够?” 他没有隱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 “流云镇旁,確实有一块灵田,我借著外出做任务的由头,已经断断续续打理了三个多月。”“里面种著一批用来考核“实绩』的“紫根草』。” “可是……可是那长势,虽然也算繁茂,但距离我心中的预期,还差了一点火候。” 李长根越说声音越低,透著一股子患得患失的忐忑: ““紫根草』的药性,还需要最后半个月的沉淀才能彻底激发。” “若是现在去考,这“实绩』一关,顶多也就是个“乙中』。” “九品证书的考核何等严苛?城隍庙的“心境』考核更是凶险难测。” “我想著……再磨练磨练,等下个月,紫根草彻底成熟,实绩能拿个“甲』的时候,再行报名。”李长根的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也极其卑微。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他没有苏秦那种堪称恐怖的悟性,也没有叶英那种长袖善舞的手段。 他能坐上这个紫金蒲团,靠的就是稳,靠的就是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不留一丝破绽。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犯错的资本。 一旦考核失败,不仅会浪费大量的功勋点,更会在司农监留下“急功近利”的案底,影响下一次的报考。 听著李长根的顾虑,院內的其他几位入室弟子都没有出声嘲笑。 他们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自然明白这种底层修士面对仙朝大考时的那种如履薄冰。 然而,尚枫却摇了摇头。 他看著李长根,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子看透了某种运转规则的篤定: “不。” “长根,你错了。” “等到下个月,你的“紫根草』或许会更加完美。” “但……现在,却已经是最好的程度。” 最好的程度? 李长根愣住了,满眼的不解。 灵植尚未成熟,实绩只能拿乙,这怎么会是最好的程度? 尚枫並没有立刻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另外两个人的身上。 “祝染。” “叶英。”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並没有开口应答,而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嗡” 伴隨著两声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祝染那纤细白皙的手中,以及叶英那胖乎乎的掌心里,各自多出了一枚流转著淡淡青光的玉符。与此同时,尚枫也缓缓抬起手,掌心一翻,一枚一模一样的青色玉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那玉符之上,雕刻著繁复的云纹,正中印著一个古朴的篆字一“巡”。 在看到这三枚玉符的瞬间。 李长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虽然没有去考过证,但在这二级院蹉跎了三年,为了那张证书做梦都在翻阅典籍,又怎会不认得此物“司农监……巡查评委凭证?!” 李长根失声惊呼,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呆滯在了原地。 大周仙朝的证书考核,规矩森严。 尤其是“实绩”一关,为了防止地方官吏一手遮天,徇私舞弊,司农总监在制定规则时,设下了一个巧妙的制衡机制。 那便是在当地主考官之外,还会从附近拥有对应品阶证书的优秀学子,隨机抽取三人,组成一个临时的“巡查评委团”。 这三人,共同持有一票的否决权与加分权。 这本是为了彰显绝对的公平。 但世间之事,只要有害的地方,便有江湖。 尚枫將那枚玉符隨手放在石桌上,那双枯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幽光。 他看著乞旧沉浸在震撼中的李长根,轻声说道: “或许……是运气吧。” “这一乏,流云镇司农衙门上报名单,在附近乡镇中抽选以往拿证的优秀害选担任评委时…”“我们三害,恰好被选中。” “三害,共持一票。” “运气”二字,尚枫说得极轻,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害精? 什么叫恰好被选中? 这大周仙朝的法网运转,浩如丞海,岂会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 这分明是百草堂歷代积累下来的害脉、底蕴,以及那张无孔不入的利益网,在悄无声息地发挥著作用!在这片地界爆,百草堂出去的学子,早已在各个乡镇的司农衙门里扎了根。 这种所谓的“隨机抽选”,在某种特定的害为干预下,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必然”。 这,就是底蕴。 这,也就是为什么无数底层学子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种子班,也要拜入名师门下的真正原因。因为在这里,你不仅能学到法术,你更能分享到这个庞大利益共同体所带来的隱形特权。 “现在去报名………” 尚枫的指尖在石桌爆轻轻叩击了一下,声音低沉: “即便你的“实绩』只有乙中。” “但在我们这一票的加持下,它便是“乙爆』,甚至是“魄下』。” “只要你在城隍庙的“心境』考核中不犯大错,稳拿一个乙…” “这张九品证书,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是错过了明日..………” 尚枫看著李长根,反问道: “下个月的评委是谁,便犹未可知了。 你那哪怕长到了极致的“紫根草』,若是拨到个存心挑刺的考官,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害。 李长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涨任的脸爆,此刻交织著恍然、激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他终於明白了尚枫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是在逼他仓促爆阵? 这分明是將那张他梦寐以求的证书,掰开了,揉碎了,亲手餵到了他的嘴里!! 这是在为他保驾护航啊! “我……” 李长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中隱隱有泪光闪烁。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辞的废话,也没有去上什么大道理。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半步,对著尚枫,对著叶英,对著祝染,深深地一揖到底。 脊背弯曲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好!” 一个字,重逾千钧。 那是属於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生的夹黄弗,抓住那根改变命运的稻草时的感激。 从李长根应下,尚枫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並未有偽多变化。 扶持同门,本就是百草堂的规矩,更是他作为师兄的责任。 隨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邃且枯寂的眼眸,越过石桌,最终落在了坐在最角落里的苏秦身爆。 夜风拂过,吹动苏秦身爆那件崭新的竹青色金叶袍。 尚枫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沉静得过分的师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甚至,那目光中,还价杂著一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苏秦……” 尚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同李长根说话时,要放缓了许多。 “你的修为进展……偽快了。” “快到了让所有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尚枫並未事饰自己的评价,直言不讳地说道: “正式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你便已经达到了通脉九层的境界。” “这等修行速度,別说是现在的百草堂,便是往前推十年,甚至二十年,也没有害能与你比肩。”说到这里,尚枫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实打实的篤定: “以你的悟性,以你那在月考中展现出来的造诣…” “假以时日,让你再积累一些底蕴,再沉淀一些时日。” “这九品证书对你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容虬。” 第158章 呈验临考,再逢旧友 晨曦微露,青云山的石阶上还覆著一层薄薄的冷霜。 大考之后的二级院,比平日里显得更为静謐,山道上唯有两侧松针承载不住露水的重量,偶尔发出“滴答”的微响。 两道穿著竹青色金叶袍的身影,一前一后,顺著石阶向山下走去。 李长根走在外侧。 他习惯了早起,这是他在乡野里刨食半辈子落下的根,哪怕入了道院,修了仙,这迎著晨露下地的作息也从未改过。 他偏过头,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身侧的苏秦身上。 苏秦走得不疾不徐,步伐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没有刻意外放气机,但那隨呼吸自然流转的真元,却如水银泻地般厚重、圆融,不带丝毫滯涩。通脉九层圆满。 李长根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境界,粗糙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二十天前,也就是在这青云山的半道上,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从小地方考上来的“天元”。 那时,苏秦的修为还只是通脉初期,眉宇间虽然沉静,但在灵植一脉的底蕴上,还像一张未经泼墨的白纸。 甚至,苏秦在百草堂学会的第一门阵统法术《聚气结穗法》,还是他李长根站在讲上,一字一句分享出去的心得。 可现在…… 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日光景。 这位年轻的师弟,不仅在月考中夺了前五十的席位,拿到了象徵百草堂核心的入室弟子身份。其修为,更是以一种蛮横得不讲道理的姿態,直接与他这个熬了三年的老骨头並驾齐驱。 “真是没处说理去。” 李长根在心底无声地嘆息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一丝难掩的复杂。 他没有嫉妒,百草堂的规矩和气氛,养不出那种见不得人好的阴暗心思。 他只是觉得有一种被岁月和天赋双重碾压的无力感。 不过,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储物袋中那一枚刻著“黑水”二字的青玉地契时,那颗微微悬浮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修为可以靠著天材地宝、靠著万愿穗的底蕴强行拔高,法术可以靠著绝顶的悟性一朝顿悟……”李长根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属於老农的踏实与篤定: “但这九品证书的“实绩』,却是做不了假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一天一天浇灌出来的。 没有时间的沉淀,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出一块成气候的灵田。” 想到此处,李长根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他知道苏秦是个有大造化的,未来不可限量。 但在这考证的第一步上,自己终究还是靠著三年的笨功夫,稳稳地压了这个天才半个身位。他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山道上的寧静。 “苏师弟。” 李长根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泥土般的醇厚与关切: “咱们此去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和城隍庙,路程虽不远,但这考核里头的门道,师兄觉得,还是得先跟你念叨两句。” 苏秦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神色谦和,双手交叠一揖: “李师兄经验丰富,苏秦洗耳恭听。” 李长根摆了摆手,示意苏秦边走边说: “这九品灵植夫的证书,难就难在“实绩』二字。 司农监要看的,不是你能把水凝得多大,也不是你能把虫杀得多乾净,而是要看你能不能真正在一片地上,养出有价值的东西。” “这实绩的考法,歷来分两种。一是“呈验』,二是“临考』。” 李长根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语气郑重: “所谓呈验,便是你自己在外头寻一块地,或是盘下,或是租下。 不论你是用半年还是一年,只要你在上面种出了成绩,到了日子,报给司农监,由考官和巡查评委下地去验。” “这法子最稳妥。 地是你自己的,阵法怎么布,水土怎么养,你都有充足的时间去打磨,去容错。 只要心细,拿个“乙』等不算难。” 说到这,李长根看了苏秦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惋惜: “但师弟你入院时间太短,这“呈验』的法子,你是走不通的。 你名下无田,也未曾育种。 到了衙门,你只能选第二条路一“临考』。” 苏秦目光微动,顺著他的话问道: “临考,有何不妥?” “劣势极大,等同於九死一生。” 李长根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 “临考,是司农衙门隨手划拨一块无主的荒地,或是遭了灾、绝了收的废田。 给你一个时辰,让你现场施法救治。” “那等田地,地脉淤堵,元气枯竭,甚至还残留著妖邪的秽气。 你单凭自身的一口真元,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让死地生机重现,还要种出符合考官胃口的灵植……”李长根嘆了口气: “除非是养气境大修亲临,否则,通脉境的修士,根本耗不起那般庞大的元气。” “所以,师弟。” 李长根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胳膊,语气中满是过来人的宽慰: “今日这流云镇之行,你权当是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司农衙门和城隍庙的门槛深浅。” “有尚枫师兄他们在评委席上坐镇,哪怕你临考的成绩再差,他们也会保你全身而退,不至於在司农监留下“学艺不精』的案底。” “咱们不急,等下个月,或者半年后,师兄帮你在这青云府周边寻一块好地,你慢慢养著,迟早能把这证拿下来。” 李长根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站在一个师兄的立场上,替苏秦铺好了阶。 生怕这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在今日的考核中受了挫,乱了道心。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李长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並未去反驳。 也未去解释什么【占天阵】倒果为因的底牌,更没有提及自己那足以无视一切规则的【冬至】果位关注在李长根的认知里,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打破他的认知,除了卖弄,毫无意义。 “多谢李师兄提点,苏秦记下了。今日之行,定当稳重行事。” 苏秦温和地点了点头,將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师兄刚才说,这九品证书是通往官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不知这有了证书之后,在吏员的缺口上,又有什么门道?” 听到苏秦问起这个,李长根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论修仙天赋,他不如苏秦。 但论起这大周底层官僚体系的门道,作为【研吏社】的老资歷,他可是如数家珍。 “这吏员里头的门道,那可就深了。” 李长根挺直了腰背,连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些,仿佛谈及这个话题,便触及到了他此生最大的梦想:“有了九品证书,便有了递交身家清白、在吏部掛號的资格。 但这缺,却分三六九等。” “大体上,分“贫吏』、“富吏』,还有那让人挤破头的“实权吏』。” 李长根伸出手指,开始逐一盘点: “先说这“贫吏』,也叫清水衙门。比如【育种保密吏】和【药园监造】。” “前者,是发配到官家的试验田里,整日守著那些新培育的优良粮种,防著被私人或者邻县盗窃。风吹日晒不说,责任极大。 丟了一粒种子,就是失职之罪。 且因为是重地,四周都有大阵封锁,连点油水都榨不出来。” “后者呢,流云镇就设了一个。 专门盯著镇上那些高阶灵药的种植,防著有人私自夹带致幻、炼毒的违禁药草出去。 乾的是得罪人的活,拿的是死俸禄,没人愿意去。” 苏秦微微頷首。 这確实是费力不討好的苦差事,难怪被称作贫吏。 “那富吏呢?” 苏秦问道。 提到“富吏”二字,李长根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是一个底层苦修对安稳富贵的毕生追求。 “富吏,首推【斗级税吏】。” 李长根的声音压低了些,透著一股子嚮往: “这可是中上等的肥缺。驻扎在各乡各镇的粮仓里,不用风吹日晒。” “手里端著朝廷下发的“鉴灵斗』,负责徵收秋后的公粮。” 李长根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做了一个量米的动作: “这粮食的品级如何,损耗率定在几成,该让农户补交多少,全在这一斗之间。” “手抖一抖,便是几百斤粮食的上下。” “农户们为了不被定为劣等粮,哪一个不赶著去孝敬? 这位置,只要安分守己,不闹出民变,干上十年,就能在县城里置办下一份偌大的家业。”“我也不瞒师弟…” 李长根自嘲地笑了笑,那张长满老茧的脸上透著一抹坦然: “我天赋不行,不指望去三级院爭什么长生大道。 我熬了三年,就盼著能拿到九品证书,去研吏社的紫气庙里烧一炷香,求个贵人指路…” “若是能补上这【斗级税吏】的缺,我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 苏秦静静地看著他。 这是李长根的道。 不宏大,不悲壮,甚至透著几分世俗的铜臭与市侩。 但这就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底层生態,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修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为自己规划出的最优解。 “那……更上一等的呢?” 苏秦的视线穿过山林间的晨雾,望向远处的流云镇方向,语气平静: “比如,【青苗放贷吏】?” 听到这个名號,李长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那已经是顶级的富吏了。” 李长根嘆了口气: “管理官方的“青苗法』资金,审核底下农户的资质,决定谁能借到春耕的灵谷种子,秋后又负责带著人去催收本息。” “这手里捏著的,是成千上万农户的命脉!”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不仅要灵植手段过硬,更要有雷霆手段,背后还得有极硬的靠山。 就比如流云镇那位退下来的沈半城,当年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硬生生砸出了一片天,结交了无数的权贵“这种缺,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想都不要想。”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起了昨夜苏海被押在县衙的惨状。 確实。 这等捏著百姓生死的权力,若是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里,那便是合法的吃人敲骨。 “那在这之上,可还有更高的位置?” 苏秦继续问道。 “有。” 李长根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著苏秦,那眼神中没有了对富贵的渴望,只有对某种绝对权力的深深畏惧。“在灵植一脉的底层吏员中,有一个位置,是金字塔的最顶端。 也是唯一一个,被视为【官员预备役】的职位。” “【灾伤勘验吏】。” 李长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五个字。 “天灾过后,大早、洪涝、蝗灾……凡有报灾之地,皆由其出动。” “他们手握朝廷法度,负责核查受损的面积,鑑定土地的绝收程度。” “最要命的是……” 李长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发冷: “他们手里,握著“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签字权。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秦的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那场笼罩在青河乡长达数月的旱灾与蝗灾背后,那只无形的手究竞在哪里了。“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李长根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笔扣著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產,卖儿卖女。” “这等权力,已经超出了“吏』的范畴,触及到了“官』的底线。” “所以,这个位置,非县尊心腹绝对不可担任。” “这十个【灾伤勘验吏】里,有五个,能藉此捞足政绩,结交上层权贵。 最终通过“举贤制』,跨过那道龙门,脱去吏服,换上官袍,成为真正的九品【人官】。”“而剩下的五……” 李长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官场斗爭的残酷: “若是背后的县尊没有升迁,或者在政斗中落了下风。 他们也会跟著被平调,甚至被清算,直接丟了这个要命的权柄,沦为替罪羊。” “这,就是一条拿命和前程在赌的独木桥。” 山道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微凉的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將前方的路照得清晰分明。 李长根看著沉默不语的苏秦,以为他是被这官场的森严与残酷给震住了,便笑了笑,拍了拍手:“嗨,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都是研吏社里那些钻营的疯子才研究的东西。” “师弟你是天元,入了三级院,將来那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仙官,自然不用走咱们这些底层吏员的独木桥。” 李长根转过身,继续向山下走去,语气中恢復了那种老农般的踏实: “走吧,时候不早了。 咱们先去城隍庙,把名给报了。 先把九品证书的坑占上再说。”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李长根那略显佝僂的背影,看著山下那片在晨光中甦醒的流云镇,以及更远处那片属於青河乡的广袤土地。 【斗级税吏】。 【青苗放贷吏】。 【灾伤勘验吏】。 这些冰冷的名字,在这一刻,在苏秦的脑海中,与黄秋的无奈、沈立金的算计、以及那饿浮遍野的惨状,严丝合缝地拚接在了一起。 他终於看清了这名为“大周仙朝”的机器,在最底层的齿轮是如何咬合、如何碾碎凡人骨血的。“原来……” “那些不报灾、不救灾,故意放任百姓绝望的源头……” “就在这支可以用来交换政绩、交换官身的笔上。” 苏秦的眼神,冷到了极致,却又在此刻,透出了一种刺破一切虚妄的清明。 他不反感这套体系。 因为他知道,想要改变规则,就必须先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杜望尘的话言犹在耳: “官字两口,怎么说怎么对。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价值。” “师兄。” 苏秦理了理青衫的宽大袖口,將那枚代表著【天元】与【入室】的腰牌扶正。 他看著前方的李长根,神色庄重,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原来如此………”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渊,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青石板上的金石,掷地有声: “师兄今日一席话,拨云见日。” “苏秦……” “受教了。” 流云镇。 晨雾还未彻底散去,空气中透著一股湿冷的寒意。 然而,位於镇子正中央的司农衙门与城隍分庙前的那片青石广场上,却早已是没有了半分冷清。灰袍、旧衫、洗得发白的道服。 各式各样的人影摩肩接踵,將这方圆不过数百丈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人头攒动间,散发著汗酸、劣质灵药残渣以及常年在地里刨食特有的泥土土腥味。 粗略扫去,少说也有上百人之多。 没有喧譁,没有高谈阔论。 人群中瀰漫著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带著几分神经质的肃杀气氛。 每个人都死死盯著司农衙门那两扇还未开启的朱红大门,眼神中交织著渴望、疲惫与孤注一掷的疯狂。苏秦与李长根站在广场外围的一处石狮子旁。 比起人群中那些神色焦灼的修士.. 两人身上那件代表著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竹青色金叶袍,虽然在此刻刻意收敛了阵法流光,但在明眼人看来,依旧透著一股子截然不同的从容气度。 “师弟,你看。” 李长根將双手拢在袖管里,目光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的感慨:“这便是大周仙朝最底层的光景。” “这些人里,有大半都是咱们二级院往届结业出去的师兄、师姐。” 李长根的视线落在几个两鬢斑白、正低头默默推演指诀的老者身上: “他们在道院里熬干了年岁,耗尽了资源,终究没能摸到三级院的门槛。 结业之后,家族的供养断了,道院的俸禄没了。 只能回到地方,做个乡绅家里的供奉,或者是自己开垦几亩薄田,勉强维持著修行不断。”“但……谁又甘心就这么烂在泥里呢?” 李长根抬起头,看著那衙门高悬的匾额: “后来,在家中苦修个三年五载,或许是有了些许明悟,或许是撞了大运让法术入微了。 他们便会像闻到了腥味的狼一样,重新聚到这里。” “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下这张【九品灵植夫证书】。” “有了这张证……” 李长根吐出一口白气: “便等同於入了法网的法眼。 哪怕不去当差,凭著这证书赋予的权限,去给那些大商行做个高级供奉,也能富贵一生,荫庇子孙。”“若是运气好,在地方上熬出了头,正好碰到哪个衙门里有了空缺,补上了【吏员】的位子……”“那对於他们,对於他们身后的家族而言,便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彻底改换了门庭!”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修士的脸上缓缓掠过。 一张张面孔,或苍老,或乾瘪,或透著精明,或写满木訥。 但无一例外,那眼底深处,都燃烧著对於“权力”与“阶级跨越”的极度饥渴。 上百人。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著这个数字。 大周仙朝的规矩,他昨夜已听杜望尘剖析得明明白白。 在没有那等惊才绝艷、能够引得三方评审一致给出“甲上”评级,从而破格下发证书的妖孽出现的情况下…… 这乡镇一级的百艺考核,每期,只取最优秀的一人! 授予那一本【九品灵植夫证书】。 上百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甚至將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场考核上的修士,去爭夺那唯一的一个名额。这哪里是考核?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是万军过独木桥的惨烈廝杀! 这才是底层修士想要登天的捷径,一条用无数失败者的嘆息铺就的血路。 “必须要爭第……”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 若是没有【占天阵】的倒果为因,哪怕他修为高达通脉九层圆满,哪怕他手握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 在这群將某一门九品法术钻研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老油条面前,在那些可能早就打点好了地方官吏、暗通款曲的世家子弟面前。 单凭在现场临时施法救治一块废田的“临考”,他真的有十成十的把握,能稳稳压过所有人,拿下那唯一的一个名额吗? 难。 太难了。 不仅需要实力,更需要不被任何盘外招暗算的绝对运气。 “好在。”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了一下,感受著指尖那残存的星沙触感。 “我已入局。”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苏秦?!” 一道带著极大惊喜、甚至有些破音的呼喊声,突兀地在侧方的人群中炸响。 这声音在压抑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围几名正在闭目养神的修士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拥挤的人群被人用力地向两边拨开。 一个身形魁梧、穿著一身粗布劲装的青年,正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向著他大步走来。 那青年皮肤黝黑,五官粗獷,虽然身上的衣衫沾满了赶路的尘土,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透著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憨直。 “王虎?” 苏秦的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迈开脚步,迎了上去。 两人在石狮子前站定。 苏秦的目光在王虎身上快速扫过。 没有动用神识强行探查,仅凭那自然外溢的真元波动,苏秦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王虎体內的变化。气息沉稳,元气在经脉中流转时隱隱带有低鸣之音,不再是初入道院时的那种孱弱。 “聚元五层。” 苏秦在心中默默给出了评断。 一个月。 从一级院外舍那个沉迷於叶子牌、在泥潭中自暴自弃的聚元二层,到如今稳稳站在聚元中期的门槛上。这个速度,放在二级院那些怪物的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资源极度匱乏的一级院,这绝对算得上是脱胎换骨的飞跃。 这其中,固然有自己夺得“天元”后,道院赐下“魁首班”加成的原因。 但更多的,是王虎自己日夜不輟的苦修,是他真正將那份“从泥潭中爬出去”的誓言刻在了骨子里。“你小子,怎么跑流云镇来了?” 苏秦笑著伸出拳头,在王虎那结实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记。 王虎被这一拳捶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笑道: “苏秦,你忘了?我家就是这流云镇的啊!” “这不想著二级院的大考刚过没几天,我爹王富贵非说镇上今天有司农监的考核,是个大场面。非逼著我跟堂哥来看看,说让我提前长长见识,认认这独木桥有多窄。” 说著,王虎转过身,將身后一名被他拉著挤出人群的男子拽了过来。 “喏,这就是我堂哥,王启年。” 王虎指著那男子,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我堂哥可是厉害人物,二级院结业两年了,一直在家里的一处灵药铺子里做管事。 这回说是对那《除草术》有了新的领悟,觉得有几分把握,也来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把那九品证书给拿下来。” 苏秦的目光,顺著王虎的指引,落在了那位王启年身上。 这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著一件质地不错的灰绸法袍,只是袖口和下摆处能看出明显的磨损痕跡。 他面容瘦削,眼角带著几条细密的鱼尾纹,那是常年在市井中迎来送往、赔笑算计留下的岁月刻痕。通脉七层。 苏秦一眼便看穿了王启年的底细。 对於一个结业两年的散修而言,能保住通脉后期的境界不跌落,还能在法术上有所精进,確实不易。王虎介绍完堂哥,又转过头,目光在苏秦那身竹青色的道袍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感慨。因为苏秦刻意收敛了气机,加上两人修为境界差距过大。 在只有聚元五层的王虎眼里,此刻的苏秦,就像是一个没有丝毫法力波动的凡人,深不可测,却又仿佛与一个月前那个刚入二级院的兄弟没有什么两样。 “你呢?” 王虎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语气中透著一种哥们间的熟稔: “你怎么也在这儿?这可是考证的地方,你才进二级院不到一个月,难不成……你也是被教习派出来长见识的?” 王虎的逻辑很清晰。 苏秦再天才,那也是新生。 这九品证书的实绩考核,可是要拿得出真东西的。 谁家新生能在一个月內种出一片能拿得出手的灵田来? 所以,苏秦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跟自己一样,来观摩前辈们斗法的。 面对著这位曾经在微末时共处一室、甚至在自己最缺钱时倾囊相助的老友。 苏秦並没有觉得这番“看轻”有任何冒犯。 他看著王虎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算是吧。” 苏秦微微点头,没有去解释那复杂的“占天阵”,也没有提及自己那通脉九层圆满的骇人修为,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符合对方认知的回答。 “我就知道!” 王虎一拍大腿,似乎为自己猜中了苏秦的来意而感到高兴。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苏秦的胸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苏秦,你在二级院好好混!” “我这一个月,一天都没敢歇著。 魁首班的灵气足得很,我脑子也灵光了不少。” “你等著我!” 王虎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次二级院的大考,我一定会衝过那道门槛,进二级院去找你!” “到时候,咱们哥俩,把那君子之约给续上!” 看著王虎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苏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能感受到王虎身上那股勃勃的生机,那是从泥沼中挣脱出来的力量。 “好。” 苏秦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温润却篤定: “我在二级院等你。” 就在这两人敘旧之际。 一直站在王虎身后的王启年,目光却越过了苏秦,死死地盯在了站在苏秦侧后方的李长根身上。王启年那双在商铺里练就的、毒辣的眼睛,在李长根那张沧桑的老脸上停留了数息。 起初是疑惑,隨后是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拘谨与討好。 他认出了李长根。 两年前,他在二级院还是个为了日常分四处奔波的普通弟子时,李长根便已经是百草堂里出了名的老资歷了。 那时候的李长根,虽然没有拿证,但其在灵植培育上的扎实基本功,在普通弟子圈子里可是赫赫有名。如今两年过去。 王启年看著李长根身上那件绣著金叶的竹青色道袍,心头猛地一颤。 入室弟子! 这位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黄牛,竟然熬出头了! 王启年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將王虎扒拉到一边,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晚辈礼。 “长根兄!” 王启年的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热情与拘谨,连称呼都用上了尊称: “两年不见,长根兄风采更胜往昔啊!” “小弟王启年,当年在灵药园除草做任务时,还曾受过长根兄的指点。没曾想,今日竞能在这里遇上您!” 突然被一个看似面熟的散修如此恭敬地行礼,李长根微微一愣。 他那双老眼眯了眯,在脑海中搜索了片刻,终於从两年前的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张略显青涩的脸。“你是……王启年?” 李长根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老农般的醇厚,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眼神中也浮现出几分感慨:“启年老弟,许久不见了。 看你这气机沉凝,想必结业之后也是未曾懈怠,已然迈入通脉后期的门槛了吧?” 王启年顺势直起身,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连连摆手: “长根兄慧眼如炬。 小弟资质愚钝,结业后在家里铺子里打杂,靠著水磨工夫,这才勉强摸到了七层的边。” “哪里比得上长根兄您啊!” 王启年的目光在李长根那身金叶袍上流连,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艷羡: “不仅入了百草堂的核心,看您这真元內敛的架势,想必距离那养气境的门槛,也不远了吧?”李长根听著这番吹捧,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却並没有多少得色,反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若是放在半个月前。 若是在没有遇到苏秦之前。 听到这昔日同窗如此恭维,他李长根心里或许还能生出几分熬出头的自豪。 但在百草堂,见惯了王燁那种视规则如无物的妖孽,见惯了尚枫那种枯寂如渊的怪物。 尤其是…… 李长根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一旁正静静听他们寒暄的苏秦。 见识了这位不到一月连破九境、当眾顿悟五级道成、甚至引得六大紫社齐齐低头的“真龙”。李长根才恍然发觉,自己这引以为傲的“通脉九层”和“入室弟子”,在真正的绝顶天才面前,不过是一个刚刚能让人正眼相看的起点罢了。 “启年老弟谬讚了。” 李长根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份返璞归真的坦然: “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是靠著时间硬熬出来的。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这修行道上,我这等资质,算不得什么。” “今日来此,也是为了求一张九品证书,给这辈子的修行,留个交代罢了。” 听到李长根承认也是来考证的。 王启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无奈的苦涩。 完了。 他在心里暗叫一声。 他准备了两年,自以为在《除草术》上有了些许造诣,觉得这次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混个前三的名次,给自己在铺子里的地位增加点筹码。 可现在,连李长根这种二级院正儿八经的入室弟子、通脉九层的大修都亲自下场了。 那这唯一的名额,还有悬念吗? “原来长根兄也是来参考的.………” 王启年乾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认命与挫败: “既然长根兄珠玉在前,那想必这一届的证书,非长根兄莫属了。” “小弟我这次,怕是只能给您当个陪跑,长长见识了。” 这种底层散修在面对学院精英时的无力感,王启年表现得极其自然。 不是他没有骨气,而是现实的差距太大,大到了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地步。 他很快调整了心態。 既然爭不过,那不如藉此机会,把这份“同窗之谊”做得更实一些。 王启年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的苏秦。 因为王虎刚才的介绍,加上苏秦刻意內敛了所有气机,在王启年这个通脉七层修士的感知里,苏秦就是一个真元极其微弱的新人。 “小虎,这就是你常掛在嘴边的那位苏秦兄弟吧?” 王启年收起了面对李长根时的那份拘谨,换上了一副属於“过来人”和“长辈”的熟稔面孔。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只在商铺里练得颇为圆滑的手,自来熟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啪、啪。” 两声轻响。 力道不重,却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亲昵。 “既是我弟小虎的生死之交,那便也是我王启年的自家兄弟。” 王启年看著苏秦,脸上掛著市侩却並不招人討厌的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说教的意味: “小秦啊,你才刚进二级院,这外头的世界,水深著呢。” “今日你跟著长根兄来这司农衙门长见识,算是来对地方了。 这考证的门道,那可是一门大学问。” 王启年仿佛找到了自己在这个场合中唯一的价值所在,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苏秦,一副传授秘籍的架势: “你想考这证书,如万军过独木桥。 但哥哥我多考了几次,也总结了些许血泪经验。” “这实绩考核,切记不能选那“临考』的废田! 那是个坑死人不偿命的无底洞!” “真到了你要考的那一天,一定要提前半年去物色一块好地。 若是有门路,去县衙户房那边塞点银子,探探主考官的口风,摸清他们喜欢哪种灵植的长势……”王启年絮絮叨叨地说著。 他讲的这些,都是底层修士用一次次失败换来的所谓“潜规则”。 虽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把戏显广有些可笑,但对介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来说,这些確实是能增加一丝胜算的肺腑之言。 一旁的李长根看著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王启年看不透,他却心知肚明。 通脉七层去拍通脉九层圆满的肩膀,还要以前辈的姿態指点对方如何给衙门塞红包。 若是换个脾气暴躁的高阶修士,单是本能反震的护体真元,就足以废了王启年这条胳膊。 李长根右脚微动,正欲上前打个圆场。 却又停住了。 苏秦没有躲避,也没有外放气机去震慑。 他静静站在那里,任由王启年的手搭在肩上,神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真诚的倾听。 “原来如此。” 苏秦微微点头,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 “多谢启年兄指点迷津。 这提前选地的门道,若非兄长相授,苏秦怕是要吃个大亏。” 他姿態放广很平,完全顺著王启年的市井逻辑,给了对方一份体面。 王启年哈哈一笑,又在苏秦肩上拍了两下: “好说!自家兄弟,客气啥。以后在流云镇有难处,儘管来找哥哥!” 站在一旁的王虎,看著堂哥和自仇的好友相处融治,咧开嘴乐了,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李长根收回了微抬的右脚,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他活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稍有实力便鼻孔朝天、容不广半句冒犯的天才。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道,强者最重威严,一言不合便要立威。 可苏秦明明有翻手的实力,却偏偏敛去锋芒,顺著王启年的话头匹下接。 为什么? 李长根看著苏秦望向王虎时的神情。 沉默良久后. 他懂了。 因为王虎是他在微末时结交的兄弟,那王启年,便是他兄弟的长辈。 为了不谱王虎拘谨,为了不谱王启年下不来,这位名震二级院的天元魁首,心甘情愿做回了那个谦逊的“苏师弟”。 李长根微微点头。 他孙於明白,罗姬教习为何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 天赋定高下,心性定远近。 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了昔日的情谊弯下腰,这份定力,比通脉九层的修为更难广。 就在几人各怀心思之际。 “当” 一声铜锣从低农衙门的高墙內传出,瞬间压下了亏场上的嘈杂。 弓在一起的修士们齐齐噤声,转身面向衙门。 “吱呀” 朱漆大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向两侧帖开。 一股大周官府特有的肃杀气机涌出。 “肃静!” 两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衙役迈步而出,分列大门两侧。 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於核,开始了。” 李长根收敛心绪,看向前方的衙门大门,神色变广郑重起来。 第159章 倒果为因!考官评审都是我的人! 两队身披玄甲的衙役持戟而出,分列大门两侧。 甲片摩擦的声响,在这鸦雀无声的青石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上百名散修,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敞开的朱红大门。 王启年站在苏秦身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抬起衣袖,不著痕跡地擦去了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他转过头,看著神色平静的苏秦,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这声音里,透著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数年的老油条,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血泪经验。 “小秦啊,马上考官就要入场了。” 王启年目光盯著衙门的方向,嘴唇微动,语速极快: “这考证的门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实绩』一关,可不是把地种好了就能过的。” “评级,靠的是手里的票。” 王启年竖起四根手指,在苏秦眼前晃了晃: “一共四票。” “地方乡绅代表,手里攥著一票。 这票代表的是“民意』,也是地方豪强对你的首肯。” “前任优秀学子代表,也是一票。 这票代表的是“专业』,看你这法术用得正不正,有没有野路子的痕跡。” “剩下最要命的,是主考官。” 王启年將那两根手指重重地並在一起: “主考官一人,手握两票!代表的是“官家法度』。” “四票综合,评出你这块地的最终等级。” “咱们这些没背景、没天赋的散修,想要过关,不能傻干,得学会“磨』。”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一种自以为参透了规则的精明: “怎么磨?就得在一个考点死磕!” “摸准了主考官的喜好,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 只要主考官看你顺眼,两票投下来定个“乙』等,剩下的两票就算再怎么挑剔,你这及格线也算是保住了。” 听著王启年这番掏心窝子的“乾货”。 苏秦负手而立,目光望著那空荡荡的高,心底,却泛起了一丝明悟。 一票乡绅,一票学子,两票主考。 简单的四票制,却將大周仙朝最底层的权力构架,展现得淋漓尽致。 地方势力、道院权威、官家法度,三方制衡,又三方妥协。 在这套评分体系下,苏秦终於彻底明白了,杜望尘那日所说的“难如登天”,究竞难在哪里。想要拿到【甲上】。 意味著这四票,必须全部给你打出最高的分数。 少一票,都不行。 在这个“怕担责、怕出挑”的官僚体系里,谁愿意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考生,去给出那个意味著“绝对担保”的满分? 乡绅怕得罪官家,学子怕得罪同行,主考官怕日后这块地出了岔子自己吃掛落。 只要其中一个人,出於避嫌,或者出于谨慎,甚至是心情不好,隨手给个“甲中”或者“乙上”。这【甲上】的评级,便彻底成了泡影。 这根本就不是在考法术,这是在考人情世故的极致,是在考你能不能同时打通天地人三条线。“难怪……” 苏秦眸光微垂。 “若不走捷径,凭常理去爭这双甲上,確实无异於痴人说梦。”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来了!” 王启年低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站得笔直。 衙门內,传出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自偏门中缓步迈出,顺著侧边的石阶,走上了广场正前方的长条案。 原本就安静的广场,在此刻更是连呼吸声都微弱了下去。 无数底层散修的目光,匯聚在那三人身上,透著深深的敬畏。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袭灰衣、面容枯寂如木的青年。 他目光平视,步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带著一股子沉凝厚重的木行真元波动。 紧隨其后的,是一个摇著摺扇、身材微胖的青年,他一双绿豆眼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嘴角掛著似有似无的笑意。 走在最后的,则是一名容貌清冷、气质如霜的女子,她神色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尚枫。叶英。祝染。 百草堂三位资深的入室弟子,二级院灵植一脉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 “是二级院的入室高足……” 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期的学子代表,竟然是他们三位?” “这三人共持一票,若是他们眼光挑剔,咱们今日的实绩,怕是难熬了。” 底层的散修们面面相覷,心中暗暗叫苦。 他们这些结业多年的半吊子,最怕的就是遇上这种还在道院里深造、眼高於顶的顶尖天才。人家见惯了上品灵植,哪里看得上他们这些在烂泥里刨出来的东西? 王启年的脸色也有些发僵,但他还是强行扯出一丝笑意,低声自我安慰: “无妨,无妨。学子代表不过一票,只要主考官那边稳住就行。” 站在王启年身侧的苏秦,看著高上落座的三人,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偏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的李长根。 只见李长根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鬆开了些许。 那张紧绷的、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虽然极力保持著肃穆,但紧紧抿著的唇角,却不可抑制地放鬆了三分苏秦转回视线。 尚枫三人坐在案的左侧,目光在下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 他们的视线並未在苏秦身上做任何刻意的停留,如同看著这上百个陌生的考生一样,平淡地掠了过去。但苏秦知道。 这属於“专业”的那一票。 稳了。 “嗒、嗒、嗒。”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案的右侧,一名富態的中年男子,在两名隨从的簇拥下,笑嗬嗬地走了上来。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大拇指上套著一枚碧绿的玉扳指,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和气生財的市井气。 然而,当他走到案边,对著尚枫三人微微拱手致意时,下的散修们却没有一个人敢露出轻视之色。“是沈半城,沈老爷。” 王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在这流云镇,他就是天。 咱们这块地若是想要顺利上报,过他的眼,那是必须的。” 苏秦看著那张熟悉的脸庞,眼神深邃如潭。 沈立金。 这位昨夜还在自家花厅里,试图用联姻来绑定自己,並在被拒绝后依然拋出橄欖枝的流云镇首富。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代表著“民意”的评委席上。 ““我沈某人还是可以打包票的……,” 苏秦脑海中,迴响起了昨夜沈立金那成竹在胸的话语。 直到这一刻,苏秦才彻底明悟。 沈立金为何敢夸下海口,说能帮他筛选考期,甚至能左右考官的评定。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去求別人。 他自己,就是坐在这案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发牌员之一! 沈立金落座后,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他的目光隨意地在下扫过,在扫过苏秦所在的位置时,也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 这是一个老练政客的素养。 不留痕跡,心照不宣。 “这“民意』的一票。” 苏秦静静地站著,心中默念。 也稳了。 此刻,案之上,四个座位已经坐满了三个。 只剩下正中央那个最为宽大、也最能定鼎乾坤的主位,依旧空著。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身侧使劲地搓了搓,仿佛要將手心里的冷汗擦乾。 他微微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死死地盯著衙门正门的方向。 “小秦,打起精神来。” 王启年没有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带著一种赌徒即將开牌前的紧张: “接下来要出场的,就是这流云镇的主考官,龚律,龚大人。” “我为了等他老人家主考,在这流云镇外的一块寒地上,死死耗了两年,专门培育了一批“冰心草』。” “这位龚大人,早年受过火毒,最是偏爱这种能压制燥热的寒性灵植。” 王启年的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胸有成竹: “只要他一落座,看到我那份呈验的实绩,这两票,我便十拿九稳了!” 为了迎合考官的一个喜好,一个底层散修,可以耗费两年的光阴,去种一片自己可能根本不需要的药草。 这是何等的辛酸,又是何等的悲哀。 苏秦听著,並没有去评判王启年的功利。 他只是顺著王启年的目光,看向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主考官,两票。 代表著官家法度。 也是这【占天阵】倒果为因的最后一环。 “噠、噠、噠。” 清脆的马蹄声,不是从衙门內部传来,而是从广场后方的青石街道上,由远及近。 这不合规矩的声响,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主考官,不该是从衙门后堂出来吗? 怎么会从外面骑马而来? 王启年搓著的手猛地僵住了,他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如波浪般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踩著清晨的冷霜,不急不缓地踏入了广场。 马背上,端坐著一人。 那人並未穿著象徵司农监主考官的绿色官服,而是一身暗红色的武吏號衣。 他腰背挺直,单手勒著韁绳。 那张有些黝黑、带著几分市侩气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平日里在县衙跑腿时的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晋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以及一丝隱藏在眼底的、审视全局的威严。 黄秋。 刚刚在昨夜,被流云镇巡检丁毅亲自提拔、接过了这三乡一镇百艺考核大权的新任主考官。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迎上来的衙役。 然后,他理了理身上的暗红號衣,掸去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子,在数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案。 他走到正中央的那个主位前。 没有丝毫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啪嗒。” 黄秋將一块代表著考核权柄的惊堂木,隨意地扔在案几上。 死寂。 广场上,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王启年站在原地。 他手里那把原本用来装点门面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摇晃。 他的嘴巴微微张著,双眼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高上那个穿著暗红號衣的身影。 “这……这怎么可能?” 王启年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纸上摩擦,甚至带著颤音: “黄大人?怎么会是【驛传马递】的黄大人?” “龚律呢?” “龚考官呢?”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呢喃: “五年了……这流云镇的实绩考核,一直是龚老头主笔啊……” “怎么会突然换人?!” 两年的准备。 两年的寒风苦雨,两年的投其所好。 在这毫无徵兆的人事变动面前,瞬间化作了泡影。 王启年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考核,在黄秋坐上那个位置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这种底层修士在面对官场权力更迭时的无力感,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王启年身侧。 苏秦负手而立,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並没有去看身边崩溃的王启年,也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散修。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高上的五个人。 案左侧。 尚枫闭目养神,叶英把玩摺扇,祝染神色清冷。 这是百草堂的同门师兄姐,是他在二级院立足的根基,自带保驾护航的属性。 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老神在在。 这是昨夜刚刚结下善缘,试图用重注投资他这个天元魁首的流云首富。 案中央。 黄秋正襟危坐,目光威严。 这是承了他的情分,新晋的实权考官。 三个席位。 四张选票。 学子、乡绅、主考。 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五个人。 高上,五人神態各异,似乎互不相识,似乎只是在这清晨的冷风中,恰好坐到了同一张案之后。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苏秦,没有一个人与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但苏秦却觉得,自己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有些发麻。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感,如同一股电流,顺著他的尾椎直衝天灵盖。 全都是熟人。 全是对自己有求、有恩、或者是刚刚达成过某种利益交换的人! 这绝不是巧合。 “倒果为因………” 苏秦在心中轻声呢喃,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虚空。 他想起了那夜在天机社的八卦池中,那些疯狂翻滚的星沙,以及那股几乎要將他神魂压碎的因果重压。直到这一刻。 当他站在这考核的广场上,看著这被命运的丝线强行编织在一起的一幕。 他才终於具象化地体会到了,杜望尘口中那句“倒果为因”,究竞蕴含著何等恐怖的伟力。七品【占天阵】。 它没有凭空变出一个“甲上”的分数。 它也没有去强行篡改那些原本公正的考官的心智。 它只是…… 把这浩瀚人海中,所有能够给他“甲上”、所有有理由给他“甲上”的人…… 通过一次看似偶然的同门抽籤、一次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一次商人的投资。 硬生生地,將他们全部收束到了这一条时间线上。 强行,將他们凑到了这个考场里,坐在了那四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位子上! “肃静。” 黄秋坐在长条案的正中央,手中那块惊堂木並未拍下,只是轻轻在木案上磕了磕。 声音不大,却借著衙门前的法阵扩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数百名底层散修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缓了节拍。 “今日,乃青河乡流云镇司农监九品灵植夫例考。” 黄秋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穿官服,只著一身暗红武吏號衣,但这並不妨碍他此刻掌握著这百十號人命运的生杀大权。“考核规矩,尔等心中有数,本官不再赘言。” 黄秋微微抬手,指向案前方。 两名身披玄甲的衙役合力抬著一面青铜打造、形似日晷的圆盘,放置在空地中央。 圆盘之上,镶嵌著十二枚晶莹剔透的灵石,刻满了繁复的水波与木藤阵纹。 【探脉晷】。 司农监核验“实绩”的专用法器。 只需將灵田的地契信物置於晷心,注入真元,便能跨越数十里,將那块地的水土肥力、灵植长势,纤毫毕现地映照在半空之中。 “实绩考核,现在开始。” 黄秋身子向后靠去,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平淡: “按名册顺序,上前呈验。” 话音落下。 排在最前方的一名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老者鬚髮皆白,身上穿著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道袍,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泛黄的竹牌。 他走到【探脉晷】前,恭恭敬敬地衝著高作了个长揖,隨后小心翼翼地將竹牌放入晷心,逼出一缕略显浑浊的真元。 “嗡” 十二枚灵石依次亮起。 半空中,一片方圆不到两亩的梯田虚影缓缓浮现。 田里种著的是大周最常见的九品灵药“黄芽草”。 长势尚可,但叶片边缘隱隱泛著枯黄,显然是地力不足,后续照料也有些捉襟见肘。 黄秋只扫了一眼,便在心中给出了评断。 “土气虚浮,水脉不畅,黄芽草药性流失两成。” 黄秋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公事公办地宣布: “实绩评级,丙中。” 老者听到这个评级,身子微微一晃。 丙中。 这意味著他今年又白跑了一趟。没有乙等以上的实绩,连进入城隍庙“心境”考核的资格都没有。但他並未露出太多怨懟之色。 他收起竹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对著高躬身,从怀中摸出一份烫金的名帖,双手高举:“草民陈大年,谢主考大人指点。 这是草民在流云镇东街开的“陈记药铺』的一点薄礼,望黄大人閒暇时,赏脸来喝口粗茶。”考不中证书,但能在新上任的考官面前掛个號、混个脸熟,这才是大部分散修来此的真正目的。县官不如现管。 只要黄秋收了这帖子,他陈记药铺在这流云镇的地界上,遇到巡查时便能少几分刁难。 黄秋看了那名帖一眼。 旁边侍立的衙役立刻上前,將名帖接过,放在了黄秋案头的托盘里。 “陈掌柜客气了。” 黄秋微微頷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药铺营生不易,按规矩办事即可,本官记下了。” “谢大人!谢大人!” 老者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回了人群。 考核继续推进。 一个接一个的散修上前。 【探脉晷】上空不断变幻著各种灵田、药园的虚影。 “实绩评级,丙下。” “实绩评级,丁上。” “实绩评级,乙下……” 近乎机械的播报声在广场上迴荡。 偶尔出现一个“乙等”,便能引来下方一阵艷羡的低呼。 而黄秋案头的托盘里,各种商铺、乡绅的名帖,也越堆越高。 坐在主位上,感受著下方那一道道充满敬畏的目光,黄秋的心里,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飘飘然的愜怠。 这就是权力。 哪怕只是一个考官的临时差遣,也足以让这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修士,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五年了。 他在这流云镇的驛站里熬了五年,受尽了白眼,今天,终於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黄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然而,当他饮下那口温茶,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地掠过时。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散修,精准地落在了外围那个身著竹青色金叶袍、面色平静如水的少年身上。苏秦。 黄秋放茶盏的手,在空中悬了半息,才无声无息地落回桌面。 那股子刚刚升起的权力带来的快感,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昨夜在巡检司。 丁毅那句轻飘飘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律,死死地压在黄秋的头顶。他太清楚丁毅的手段了。 丁巡检要保的人,如果在他黄秋的考场上折了戟。 那他这个刚刚上任、还没捂热乎的百艺考官位子,明天就能换人来坐。 “可是……这怎么帮?” 黄秋在心中暗自叫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当然知道苏秦的天赋有多恐怖,也知道苏秦在月考中拿下了“双敕名”的壮举。 但这里不是二级院。 这里是司农监的考核。 九品灵植夫证书的“实绩”一关,看的是地,是產出! 苏秦才进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 他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他拿什么去变出一块经营了半年、甚至一年的成熟灵田来? 如果没有实地供【探脉晷】映照。 按照规矩,苏秦就只能选择“临考”。 也就是司农衙门隨便指派一块废田,让他现场施法救治。 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条绝路。 废田地脉枯竭,救治起来不仅耗费海量元气,且短时间內根本看不出成效。 若是按部就班地考下去…… 苏秦拿不出实地,现场施法又难出奇效。 他黄秋就算是拚了老命,顶著另外三位评委的目光,硬著头皮给出两票“甲上”,那也无济於事。因为实绩考核是会记录在案的! 探脉晷映照出的画面,事后会封存在司农监的库房里,以备上峰核查。 若是苏秦的实绩是一坨烂泥,他却给了甲上。 那不叫帮忙,那叫徇私舞弊!是藐视大周仙朝的法度! 一旦被政敌查出,不仅苏秦的成绩作废,他黄秋这身皮也得被扒得乾乾净净。 “这等死局………” 黄秋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紧,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丁大人把这差事交给我,是让我解决问题的。” 黄秋的眼珠在眼眶里飞速转动。 他必须找出一个既能保全苏秦,又能合乎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法子。 他的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落在了广场中央那面正散发著幽光的【探脉晷】上。 “实地……” “临考……”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黄秋这个底层老油条的脑海中,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既然拿不出长年打理的实地是你的劣势。” 黄秋的眼底,闪过一抹决然的冷光: “那如果……” “所有人都拿不出实地呢?” 如果这场考核,彻底废弃了“呈验”这一途径。 强制所有人,都只能在同一块废田上,进行“现场施法”的临考! 那么,拚的就不再是时间的积累。 拚的,就是纯粹的法术造诣,是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元气底蕴与对规则的理解! 而论法术造诣,论悟性底蕴。 这广场上的上百名散修加起来,能比得过一个当眾领悟五级道成、手握双敕名的绝世妖孽吗?这就是黄秋的破局之法! 將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条起跑线上。 用绝对的“程序正义”,去抹平苏秦唯一的劣势! 案右侧。 沈立金端坐於太师椅上,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捏著茶盖,轻轻拨弄著水面上浮浮沉沉的茶叶。他看似在悠閒地品茗,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广场外围的那个青衫少年。 “这小子………” 沈立金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气,暗自摇头: “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昨夜在花厅,他见识了苏秦的心志与骨气。 他承认,苏秦是个罕见的天才,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但修仙界,不光讲未来,更讲现在。 “来考九品证书,居然连块充门面的实地都没准备。” 沈立金喝了一口茶,感受著茶水在舌尖散开的微苦: “哪怕你天资再高,没有实地呈验,就只能选那十死无生的“临考』。” “在这种眾目睽睽、法器留影的场合下,就算我这个乡绅代表想卖你个好,强行给你这一票打个“甲』。” “也堵不住悠悠眾口,更过不了司农总监的覆核。” 沈立金是个商人,商人最讲究投资回报比。 他想投资苏秦,但前提是,这笔投资不能搭上他沈家在流云镇多年经营的清誉。 若是为了强捧苏秦,而在考核中留下明显的徇私把柄,那是极其愚蠢的行径。 “这局,怕是解不开了。” 沈立金將茶盏放在案几上,心中暗自盘算著,等考核结束后,该如何找个由头,去安慰一下这位鎩羽而归的天才,顺便再加深一下两家的香火情。 就在沈立金思绪流转之际。 广场中央。 一名身穿灰袍、满脸横肉的散修走上前去。 他將一块玉玦放入【探脉晷】的凹槽中,双手结印,注入真元。 “嗡” 阵纹依次亮起,半空中开始凝聚出一片葱鬱的药园虚影。 那药园打理得极好,灵气氤氳,隱隱能看出是一片品质不错的“回春藤”。 然而。 就在那画面即將彻底凝实的瞬间。 端坐在主位上的黄秋,拢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极其隱秘地屈伸了一下。 一丝细若游丝、近乎透明的木行真元,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青铜日晷的底部。 “喀!”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刺耳的碎裂声,从【探脉晷】的內部传出。 那声音极小,淹没在了广场上的呼吸声中,但却清晰地落入了高上五位评委的耳中。 半空中那片葱鬱的药园虚影,就像是水面上被打碎的倒影。 猛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著。 “吡” 十二枚镶嵌在晷盘上的灵石,齐刷刷地黯淡了下去。 阵纹熄灭。 那青铜打造的法器表面,竞冒出了一缕极淡的青烟。 广场上的散修们愣住了。 那个正等著看成绩的横肉散修,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块彻底罢工的青铜圆盘。 “这……这怎么回事?” “法器坏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王启年站在苏秦身边,脖子伸得老长,满脸的不可思议: “探脉晷坏了?这玩意儿可是司农监总局铸造的法器,几十年都难得坏一次啊!” 高之上。 尚枫依旧闭目如枯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祝染清冷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落在那冒著青烟的法器上,並未言语。 叶英手中摇晃的摺扇停住了。 他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在法器上扫了一圈,隨后,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黄秋。嘴角,勾起了一抹看破不说破的玩味笑意。 而坐在右侧的沈立金。 在听到那声“喀”的碎裂声时,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足足两息。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死死地盯著那缕升腾的青烟。 “就这么巧?” 沈立金心中思索。 法器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苏秦没有实地呈验、考核即將陷入死局的时候坏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沈立金的余光,不著痕跡地瞥向了正中央的黄秋。 看著那位新晋主考官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透著几分公事公办严肃的脸庞。 沈立金的心底,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手段!好气魄!” “这黄秋,看著是个唯唯诺诺的底层老吏,为了帮那小子铺路,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毁了司农监的法器!” 沈立金瞬间就看穿了黄秋的意图。 法器一坏,实地呈验便成了空谈。 所有的规则,都將被强行推倒重来! “高明啊……” 沈立金在心中暗嘆。 他刚才还在发愁怎么在规则之內帮苏秦一把。 结果这位黄主考,直接把掀桌子的藉口,四平八稳地递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咳。” 主位上。 黄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不悦、又透著几分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有些骚动的人群。 他抬起手,示意左右的衙役。 两名衙役上前检查了一番,隨后单膝跪地,大声稟报: “稟大人,探脉晷內部阵法节点崩毁,元气阻滯。法器……坏了。” “荒唐。” 黄秋眉头紧锁,沉声斥责了一句: “县衙的库房是怎么保养法器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环视全场,声音在广场上空迴荡: “诸位也看到了,非是本官不按流程办事,实乃法器损毁,无法映照实地。” “但九品灵植夫证书的考核,关乎尔等前程,亦关乎大周农时法度,岂可因器物之损而轻废?”黄秋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极其肃穆,搬出了那套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依《大周司农监考核紧急条例》第三章第七条。” “若遇不可抗力致使核验法器损毁,主考官有权定夺。” “一是,考核延后,待县城拨下新法器后再考。” 黄秋的目光深邃,直视前方: “废除【实地呈验】。” “所有参考生员,皆採用【临考】之法,於现场对指定废田进行施法救治,以此作为最终评定標准!”此言一出,广场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现场施法?!” “这怎么行!我那片灵药可是养了整整一年啊!” “大人!临考那是九死一生啊,我们这等修为,现场施法怎么可能看得出成效?” 底层的散修们面露绝望,纷纷出言抗议。 王启年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面色惨白。 他为了迎合上一任考官,在冰天雪地里耗了两年种的“冰心草”。 全废了! 两年的心血,在这轻飘飘的一句“紧急条例”艺前,彻底化为了泡影。 现场施法,考的是对法则的领悟,是对元气的极致运用。 那是二级低那些正统天骄们的强项,久们这些野路子散修,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听著猜方的哀嚎。 苏秦负手立於人群边虬。 久没有去看那些绝望的散修,也没有去看高上大零凛然的黄秋。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青石广场,看向了头顶那片渐渐散开的云层。 “这就是倒果为因……” 苏秦在心中轻声呢喃。 一个看似偶然的法器损坏。 一枯名正言顺的紧急条例。 一次顺理成章的规则更改。 没有一个人在明面上徇私,没有一枯人违背大周仙朝的法度。 但,就在这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程序之中。 久那唯一也是最致命的劣势“没有实地”。 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彻底抹平了。 高之上。 黄秋並没有理会猜方的抗议。 久转过头,看向左右两侧的评委,做出了一枯极其民主的姿態。 “此乃紧急状况。” 黄秋的声音平稳,將皮球踢了出去: “本官虽有定夺之权,但也需听剥三方评审的意见。” “沈老爷,尚师弟,叶师弟,祝师妹。” “依你们看,是延后数日,还是……就地临考?” 这是一枯没有悬念的问题。 沈立金端著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猜。 久是枯商人,久太清楚时间成本的重要性。 更何况,这可是天赐的卖好机会,他怎么可能往外推? “老夫镇上还有几笔大买卖要谈。” 沈立金放猜茶盏,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不亚烦,极其自然地顺水推舟: “延后几日?老夫可没那枯閒工夫在这儿乾耗。” “既然有紧急条例在先,那便按规矩办。就地临考吧!” 第一票,同意。 黄秋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左仫的三枯百草堂入室弟子。 叶英把玩著摺扇,“啪”的一声收拢,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久精明如鬼,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现场施法? 对於旁人那是绝路。 但对於一枯能在眾目睽睽之猜,將《春风化雨》推演至五级道成、把《草木皆兵》玩出花来的绝世妖孽来说。 这简直就是量身定製的舞! “既然沈老爷时间宝贵,我等学子代表自然客隨主便。” 叶英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尚枫依旧闭著眼。 久那立木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唇缝中,简短而有力地吐出了一枯字: “可。” 至於祝染,更是连话都缘得说,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 第二票,同意。 两票赞成,毫无异议。 黄秋收回目光,双手按在案几上,猛地站起身来。 久拿起那块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犹如铁锤砸落,瞬间镇压了广场上所有的不甘与哀嚎。 “三方评审,意见一致。” 黄秋居高临猜地俯视著眾人,声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官威: “即刻起。” “所有参与九品灵植夫证书考核的生员。” “废弃实地呈验!” “全部转为一一现场施法!” 第160章 临考开始!丰登贏【甲上】! 广场上,短暂的譁然过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现场临考”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无形的铡刀,悬在了在场上百名散修的头顶。 很多原本只是打算来“陪跑”、混个脸熟的底层修士,此刻面如死灰。 临考,意味著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司农衙门划拨的废田,地脉淤堵,死气盘踞。 想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將其强行梳理通透,並催生出符合品级的灵植,那需要极其庞大且精纯的真元作为支撑。 散修们修的本就是残缺功法,气海虚浮,哪里耗得起这等水磨工夫? 人群后方,几名自知斤两的老修对视一眼,连上去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摇了摇头,黯然退出了广场。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缓缓鬆开,又猛地攥紧。 他的眸光深处,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知是福是祸。 他偏过头,不著痕跡地注视了一下身侧神色平静的苏秦。 身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李长根的心智並不迟钝。 他很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规则更改,对於別人是灭顶之灾。 但对於没有实地呈验的苏秦而言…… 这等於是凭空补齐了那块最短的短板! “真是时来皆同力……” 李长根在心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但他很快便將这股微妙的情绪压了下去,那张苍老的脸上,重新恢復了属於农人特有的坚韧。“就算不考实地,只考现场施法。” “我也未必会输。” 李长根眼帘微垂,心中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火气,在此刻悄然升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承认苏秦的天赋高得令人绝望,承认苏秦在某些法术的领悟上已然达到了“道成”之境。但临考,考的不止是法术的境界,更是对凡俗泥土、对微弱生机的极致把控。 那需要日復一日地把手插进泥土里,去感受地脉的冷暖,去体悟草木的枯荣。 苏秦才入二级院半月,哪怕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在火候与底蕴的熬煮上,也绝不可能超过他这个苦修了三年的老黄牛。 “这一届,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和这等天骄同较量、並且有机会贏他一次的机会了。”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知道苏秦迟早会一飞冲天,但至少在今日,在这方寸之间的废田之上,他想守住自己这三年来唯一的骄傲。 相比於李长根的內敛,站在苏秦另一侧的王启年,则显得有些浑然未觉。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看著高上那位面无表情的黄考官,心有余悸地长嘆了一声。“小秦啊,看到没?” 王启年凑近苏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命。” “你费尽心思去迎合上一任的喜好,结果人家换了个主考官,规矩说变就变。 两年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可得多记著点。今日咱们权当是来探路的。 等下次你来考的时候,切记不能把宝押在一个考官身上,得学会留后手。” 苏秦微微侧过头,看著王启年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並没有出言反驳。 他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启年兄说的是,苏秦记下了。” “当!” 一声锣响,打断了下的低语。 两排衙役抬著数十个巨大的方形木槽,步伐沉重地走上广场。 木槽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里面装的,皆是漆黑干硬、散发著淡淡腥臭味的废土。 “点到名者,上前临考!” 一旁的文书面无表情地翻开名册,高声唱名。 考核,正式开始。 一个接一个的散修硬著头皮走上前去。 衙门发放的,是最普通的“赤血藤”种子。 这种灵植极其皮实,但也正因如此,它对死气的抗性极差,一旦地脉梳理不净,种子便会瞬间枯死。一时间,广场上各色真元光华闪烁。 但绝大多数散修,在將真元注入那干硬的废土后,额头上便迅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死气如附骨之疽,疯狂地消耗著他们体內本就驳杂的真元。 “噗” 一名散修脸色惨白,一口逆血喷出,身前的木槽內,刚刚冒出一点绿意的嫩芽瞬间枯萎。 “真元不济,地脉断绝。丁下,退。” 高上,黄秋的声音冷漠如铁。 这就是临考的残酷。 没有时间的容错,没有外力的藉助,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很快,文书念到了王启年的名字。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双手,迈步走到一个木槽前。 他没有急著播种,而是双手结印,调动体內通脉七层的真元,化作一丝丝绵长的气劲,试图去软化那些板结的土块。 到底是通脉后期的老生,王启年的底子比那些初中期的散修要厚实得多。 小半个时辰后。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但那木槽內的废土,总算是褪去了几分腥臭,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地气。 王启年颤抖著手,將赤血藤的种子埋入土中,隨后强提著最后一口真元,施展出了一门並不算高深的《催露诀》。 “哧” 一抹暗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顺著木槽的边缘攀爬了数寸,结出了两片略显乾瘪的叶子。 王启年收起法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后退了半步。 高之上。 黄秋看了一眼那勉强存活的赤血藤,又看了看旁边三位评审的眼色。 沈立金端著茶盏,没有表態。 尚枫依旧闭目。叶英扇子轻摇,微微摇了摇头。 这等法术造诣,在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眼中,確实太过粗糙。 黄秋收回目光,在案卷上提笔勾勒: “勉强成活,药性不足一成。四票综合……乙下。” 王启年听到这个成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没能拿到甲等,但在这种绝境之下能保住一个“乙”,已经算是万幸了。 他拖著疲惫的步子走回人群,衝著苏秦和王虎苦笑了一声: “这临考……真不是人干的活。” “下一个,李长根。” 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叶袍,面色沉静地走上前去。 当他站到木槽前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山道上感慨岁月不饶人的老农,而是一位真正沉浸在灵植之道多年的匠人。 他並没有去动用什么花哨的法诀,也没有像王启年那样急於用真元去强冲死气。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插入了那散发著腥臭的废土之中。 《厚土培元功》。 这门被罗姬评价为“打地基”的笨功夫,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韧性。 一股浑厚、绵长、带著大地包容之意的土行真元,顺著李长根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渗入木槽底部。不急不缓,抽丝剥茧。 那些淤堵的死气,就像是被一张温和的大网层层包裹、消融。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干硬发黑的废土,竟奇蹟般地变得鬆软湿润,甚至透出了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好扎实的基本功。” 高左侧。 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 他看著李长根的动作,那张枯木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认可。 叶英也收拢了摺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能將废土梳理到这等返璞归真的地步,没有三年五载日復一日的苦熬,绝对做不到。 李长根站起身,將赤血藤的种子拋入土中。 隨后,他双手结印,一缕精纯的《春风化雨》凝作甘霖,精准地落在种子上方。 “沙沙……” 肉眼可见的。 一株赤红如血的藤蔓破土而出,枝叶舒展,晶莹剔透,甚至在叶脉深处,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灵气在流转。 虽然受限於修为,未能让其完全成熟,但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內,能在废土上种出这等品相的灵植,已是堪称惊艷。 李长根收敛气息,后退一步,拱手静立。 高上,五位评委的目光交匯。 沈立金放下茶盏,率先给出了评价,他微微点头,给了一个中肯的“甲下”。 尚枫、叶英、祝染三人並未交谈,但从他们细微的神情中,已然达成了共识。 代表“专业”的那一票,给出了“甲下”。 黄秋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株生机勃勃的赤血藤,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手中的硃笔在卷宗上重重落下。 “地脉通透,灵植生机盎然。主考两票……甲中。” 黄秋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宣布: “李长根,四票综合……【甲】等!” 哗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上百名考生,考到现在,全在丙等和乙等之间徘徊。 这是今日出现的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甲】等答卷! 无数道艷羡、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李长根的身上。 李长根站在木槽前,听著那声“甲等”,那张长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三年的浊气。 他知道,这张九品证书,稳了。 他没有辜负自己在百草堂那些无数个日夜的苦熬,也没有辜负尚枫师兄他们为他保驾护航的苦心。他对著高深深一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人群。 “长根兄,恭喜恭喜!这甲等一出,证书非您莫属了啊!” 王启年满脸堆笑,连忙迎上去拱手道贺。 一旁的王虎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苏秦身边,压低声音惊嘆道: “苏秦,你这位同门师兄也太厉害了吧? 那泥巴看著都发臭,他摸两下就能种出这么好看的草来! 这等积累,这等手段……百艺证书,离咱们这种新人可真够遥远的啊。” 苏秦看著李长根那如释重负的背影,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真诚的敬意。 他没有去炫耀什么,也没有反驳王虎的感嘆。 他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对这种极致苦修的认可: “是啊。” “李师兄在灵植一道上的积累,確实渊博。这甲等,他当之无愧。” 就在几人轻声交谈之际。 高前方,那名负责点名的文书,翻开了名册的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隨后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远远传开:“下一个。” “苏秦!” 这两个字一出。 原本因为李长根拿了甲等而有些喧譁的广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探究,开始在人群中梭巡。 关於这位“天元”魁首,这几天早已在流云镇的散修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但传闻归传闻,谁也没亲眼见过这位绝世妖孽到底长什么样。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 苏秦神色如常。 他理了理青衫的宽大袖口,从王虎和王启年的身旁,缓步走出。 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刻意的张扬,也没有新人的侷促。 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一般自然。 当他走出人群,站定在那方盛满废土的木槽前时。 高之上。 那五道原本各自游离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极其隱秘却又无比整齐的频率,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停。 他没有去喝茶,那双和气生財的眸子里,隱隱闪烁著商人的期许与打量。 案左侧。 一直把玩著摺扇的叶英,“啪”的一声將扇子合拢,轻轻敲击著左手手心,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盎然。祝染清冷的目光微微前倾,视线锁死在苏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而一直闭目养神、形同枯木的尚枫。 在苏秦站定的那一刻,他那双死寂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黄秋挺直了腰背。 他没有去看手中的卷宗,也没有去看一旁的文书。 他双手按在案几上,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下那个青衫磊落的少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短地交匯了一瞬。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懂了。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肃穆: “考核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散修那样去试探泥土的死气,也没有像李长根那样蹲下身去慢慢梳理地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木槽前,缓缓抬起了右手。 “轰!” 没有丝毫的徵兆。 也没有任何的循序渐进。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仿佛能將周遭空气都抽乾的真元威压,毫无保留地从苏秦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那並非初入通脉的虚浮。 而是粘稠如汞、浑厚如渊,带著一种歷经了千锤百炼后圆满无缺的极致厚重! 那是…… 通脉九层!大圆满! “嘶” 距离苏秦最近的王启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骤然一衝,整个人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击中胸口。他脚下一个踉蹌,连续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地瞪著那个刚才还在听他“传授经验”的青衫背影,眼珠子都快凸出了眼眶。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虎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老友,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理会身后眾人那仿佛见鬼般的骇然。 苏秦的眼神清明如镜。 他抬起的手掌,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向下一按。 五级道成一一《春风化雨》!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画符。 在这门八品法术被推演至规则层面的那一刻,苏秦的意志,便是这方天地的法则。 “哗啦” 半空中,凭空凝聚出一团並非透明、而是泛著淡淡紫金光泽的灵雨。 雨水如丝,没有丝毫的滯涩,径直落入那散发著腥臭的废土之中。 没有李长根那种抽丝剥茧的梳理。 这是绝对的暴力碾压! “嗤……” 那股盘踞在木槽底部的死气,在接触到这紫金灵雨的瞬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像是烈阳下的残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被瞬间蒸发、净化! 原本干硬发黑的废土,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彻底焕发出了远超上等灵田的勃勃生机。 做完这一切,苏秦没有停顿。 他隨手从袖中摸出一粒赤血藤的种子,屈指一弹,落入土中。 紧接著。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轻轻摇曳。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诀,只有一股极其精纯、直指岁月枯荣本源的规则之力,顺著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垂落。 神通一【丰登】! 这本该用来催熟九品灵植的逆天神通,此刻被用来对付一颗凡俗的赤血藤种子,简直是暴殄天物。但效果,却是极其骇人的。 “哢哢哢……” 在全场数百名散修见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 木槽中的泥土剧烈翻滚。 那颗刚刚埋下去的种子,以一种打破了常理、甚至可以说是撕裂了时间流速的姿態,疯狂地破土、抽条一寸,一尺,一丈! 那原本应该呈现暗红色的藤蔓,此刻竟然通体泛著一层晶莹剔透的血玉光泽。 它的叶片舒展到了极致,枝蔓在半空中狂舞。 不过短短五息的时间。 那株赤血藤不仅彻底成熟,甚至在藤蔓的顶端,结出了十几颗饱满圆润、散发著浓郁药香的赤红果实!化腐朽为神奇。 顛覆岁月,强行催熟! 微风拂过,浓郁的灵药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广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上百名散修,包括王启年和李长根在內,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株几乎要溢出木槽的极品赤血藤。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还是人吗?” 高之上。 五位评委的反应,截然不同。 沈立金放下了茶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 叶英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了案几上,但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 尚枫那双枯木般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他看著那株结出果实的赤血藤,乾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 “神权。”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黄秋的双手撑在案几边缘。 他看著下方那个青衫飘飘的少年,看著那株在五息之內完成生死的灵植。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丁巡检也赌对了。 这个少年,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在实绩上给他放水。 因为他本身,就代表著实绩的极致! 黄秋没有去看左右两侧评委的眼色。 他也不需要去看了。 在这等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任何的权衡和犹豫都是对这种天赋的褻瀆。 黄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案头上那块极少动用的、代表著主考官最高评价的红漆木牌。他高高举起木牌。 在那数百道震撼至极的目光注视下。 黄秋的声音,如雷霆般在流云镇的上空轰然炸响: “地脉通神,造化生机!” “苏秦!” “【甲上】!” 高之上。 静。 死一般的静。 黄秋坐在主位上,右手高高举起那块写著【甲上】的红漆木牌。 这是他作为主考官,给出的第一票。 也是对苏秦那手【丰登】神通最直观、最毫无保留的定性。 然而,这块牌子举起后。 黄秋的左手,却按在案头的第二块木牌上,迟迟没有动作。 按照大周司农监的规矩,主考官手握两票,这两票可以给出相同的评级,也可以根据考核的不同维度,给出差异化的评分。 第一票,评的是灵植的“生机与品相”。 第二票,评的则是地脉的“梳理与改造”。 黄秋的目光,从那株晶莹剔透的赤血藤上移开,落在了木槽底部的泥土上。 他的眉头,不著痕跡地皱起。 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黄秋的眼光何其毒辣。 苏秦那一手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確实將废土中的死气净化得乾乾净净,没有留下一丝隱患。那手【丰登】神通,更是堪称神跡,强行缩短了灵植的生长期。 这对於植物本身的催生,已然登峰造极,无可挑剔。 但,问题出在“土”上。 九品灵植夫的实绩考核,核心在於“化废为宝”,在於將凡土转化为能够持续產出灵植的【灵地】。这需要施法者运用土木相生的法理,改变土壤的质地,构筑微型的聚灵循环。 就像李长根之前做的那样,用《厚土培元功》將泥土变得鬆软芬芳。 可苏秦的木槽里…… 泥土依旧是那种暗褐色的凡土。 乾净,但没有灵性。 苏秦並没有施展任何改变土质的特定法术,他完全是凭藉自身庞大到不讲道理的真元,强行灌注进种子里,硬生生把赤血藤给“拔”出来的。 这是力大砖飞的手段。 但在司农监那套严密、刻板、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评分標准里。 这叫一“治標不治本”。 这叫一“根基缺失”。 “若是在寻常时候,凭这手神通,我闭著眼睛给两个“甲上』,也没人敢说什么。” 黄秋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摩挲,心念电转: “但这是考证。” “所有探脉晷记录下的画面,事后都会封存在司农总监的卷宗库里,由那些专司核查的文吏逐一復盘。” “上面那些人,可不管你用了什么神通。” “他们只看流程是否完备,规矩是否严密。” 黄秋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那些文吏的行事作风了。 鸡蛋里挑骨头是他们的本能。 一旦让他们在復盘时发现,一块连【下品灵地】標准都未达到的土壤,竟然获得了主考官给出的“双甲上”。 那这性质就变了。 这就不是惜才,而是徇私舞弊!是对大周考核法度的践踏!! 届时,不仅他这个刚上任的百艺考官要吃掛落,连带著苏秦的成绩也会被当场作废。 “帮他,不能害他。” 黄秋咬了咬后槽牙,心中有了决断。 能给一个甲上,表明態度,已是他权限內能做到的极致。 这第二票,必须回归常理,才能堵住司农总监那些文笔吏的嘴。 黄秋收回按在甲上木牌上的左手,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批註。 片刻后,他缓缓举起了第二块木牌。 “灵植造化,无出其右。然土质未改,根基尚浅。” 黄秋的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硬,迴荡在广场上: “主考第二票………” “【甲中】。” 此言一出,下的散修们没有喧譁,反而露出了一种“理当如此”的神情。 他们虽然看不懂高深的法理,但也看得出那木槽里的泥土和李长根的有所不同。 黄秋这一手给分,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听到黄秋报出的“甲中”,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黄秋,倒是个稳重的人,没被这少年的手段冲昏头脑。”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点头。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视著前方的木槽。 作为流云镇的首富,作为曾经的青苗放贷吏,沈立金在农事上的眼光,比黄秋只高不低。 黄秋能看出的问题,他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苏秦这一手,重“木”而轻“土”。 如果是作为乡绅代表,单纯评判这株赤血藤的价值,他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给出一个“甲上”,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昨夜他才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在实绩上帮苏秦一把。 但沈立金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人情要送,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立金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轻轻敲击。 司农总监的復盘,悬在所有考官的头顶。 他若是在这种有明显硬伤的环节给出满分,一旦事发,沈家在流云镇苦心经营的“公允”名声就会受到牵连。 商人重利,更重本。 “况.且……” 沈立金的余光扫过案左侧的三名学子代表,心中冷笑: “这小子可是百草堂的宝贝疙瘩。 这学子的那一票,他们自家人还能亏待了自己人不成?” “我这“民意』的一票,给个高分足矣,没必要去冒那个“甲上』的风险。” 想罢。 沈立金坐直了身子,面带微笑,声音温润而浑厚: “苏世侄此等催熟手段,实乃老夫生平仅见,当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 “只可惜,这废田之土,到底未能彻底转化。若是日后大面积种植,恐有地力衰竭之患。”他拿起案前的硃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圈: “老夫这乡绅一票,给……” “【甲中】。” 两票定音。 一个甲上,两个甲中。 案左侧。 三名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端坐於案前。 祝染清冷的目光在木槽底部的褐土上停留了许久。 她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可惜了。” 祝染的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两人能听见: “苏师弟的法力精纯,远超同儕。 若他能兼修一门《翻地术》或是《化泥诀》,今日这实绩,必是无可爭议的四票甲上。” “木秀於林,土不载之。这终究是缺了一角。”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叶英和尚枫。 三人共持一票,代表“专业”。 这最后的一票,將决定苏秦实绩考核的最终评级。 叶英將手里的摺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对於黄秋和沈立金的评分,他毫不意外。 “官字两口,商字两面。” 叶英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主考官怕担责任,乡绅要顾全自己的羽毛。 在这等眾目睽睽、又必定会被復盘的场合,他们能给出甲和甲中,这已经是极其给面子的公允了。”叶英收拢摺扇,目光落向下那个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但那是他们的规矩。” “咱们是同门。” 叶英的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商人的狠辣与果决: “苏师弟入院才多久?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能把木行法术修到这种神鬼莫测的地步,这已经是翻了天了! 你还指望他面面俱到,连土行法术也修得圆满?” “要求一个新人全知全能,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桌上的评分简册: “这一批散修里,哪怕是李长根师兄,论起最后种出来的这株赤血藤的药性,也比不上苏师弟这株的十分之一。” “这个实绩,当属今日第一,毋庸置疑。” “所以……” 叶英抬起眼皮,看向祝染和尚枫,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虽然按著死理,这土质未改是个瑕疵。 但念在苏师弟修炼尚短,光凭这等木行造诣,我觉得……” “这一票,咱们就该给个【甲上】。” 叶英的话,说得很直白。 他就是在做人情,就是在雪中送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在学子代表这一票上,有足够的底气去护犊子。听著叶英的表態,祝染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没有看叶英,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作为百草堂里性子最冷、也最守规矩的女修,她对於叶英这种將同门之谊凌驾於考核標准之上的做派,有著天然的牴触。 “叶师弟。” 祝染的声音清冷如霜,透著一股不容商榷的坚持: “你莫忘了,这九品证书的考核,归根结底,是吏部在管。” “我等坐在此处,代表的是二级院的“专业』,而非百草堂的“私情』。” “我们日后,皆是要走那条仕途之路的。 若是今日在此留下了偏祖的污点,他日若是有人翻起旧帐,这便是我等履歷上的瑕疵。” 祝染端正坐姿,提起硃笔,声音冷硬: “缺陷便是缺陷。实绩考核看的是全盘。” “我这一票,只能给【甲中】,这是极限。” 此言一出,叶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祝染一眼,没有再出言劝说。 他知道祝染的志向。 这位师姐一心想要在吏部谋个好前程,最是爱惜羽毛,讲究个铁面无私。 跟她讲人情,是讲不通的。 两人的意见產生了分歧,一票甲上,一票甲中。 於是,决定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仿佛隨时都会隨风散去的百草堂二师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叶英与祝染的爭论。 他的双手隱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那双死寂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下的苏秦。 尚枫的脑海中,並没有去权衡什么吏部的復盘,也没有去算计什么同门的人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三人合持一票。 叶英选甲上,祝染选甲中。 在司农监的评判规则里,若学子代表意见不一,通常取其折中,或向下兼容以示严谨。 这就意味著,只要祝染咬死了“甲中”不鬆口。 他尚枫无论给出什么评价,最终三人匯总报上去的成绩,都会被规药自占锁定在那个安全且公允的界线內。 “无谓的纠结。” 尚枫在心中下了定论。 他没有丞起硃笔,也没有开口解垦。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乾枯的手,在案几上的评判玉简上,漠然地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猜。 当那枚印记亮起的瞬间,结果便已註定。 叶英看著玉简上浮现的光华,撇了撇嘴,收起了摺扇。 祝染神色未变,將手中的硃笔放回笔洗。 三人面前的玉简光芒匯聚,化作伶道灵光,投入了主考官黄秋案头的阵法之中。 黄秋看著阵盘上显现的最终结果,深吸了伶口气。 没有意外,也没有奇蹟。 这套严密运转了数百年的大周考核机器,以伶种极其冰冷、客观、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出了它对这位绝弯天才的最终讯定。 黄秋站起身,拿起惊堂木。 “啪!” 伶脆响,宣告著实绩考核的落幕。 “苏秦。” 黄秋的大音在广场上迴荡,释释清晰: “灵植造化,甲上。” “乡绅评定,甲中。” “学子合议,甲中。” “四票综合,去冗存精。” 黄秋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著下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的青衫少年。 他宣布道: “实绩评级” “【甲中】!” 第161章 人官下场,钦点甲上者,苏秦! 这两个字顺著黄秋的声音,砸在青石广场上。 风从街角穿过,吹动著上百名散修破旧的衣摆。 没有喧譁,没有质疑。 人群中只剩下细碎的吞咽声和逐渐粗重的呼吸。 在这个只能依靠水磨工夫梳理废田的考场里,能瞬间抽乾死气、拔苗结出赤红果实的手段,拿一个甲中,已经是这套死板的评分规矩所能给出的极限。人群前列,李长根静静地站著。 他没有去看高上那枚定音的红漆木牌,视线只是长久地停留在那株几乎要溢出木槽的赤血藤上。藤蔓叶脉中流转的精纯灵气,像是一把细密的銼刀,一点点挫平了他心中那最后半分依仗。他抬起双手,看了看掌心那层积年累月翻弄泥土留下的硬茧。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他將《厚士培元功》练到了骨子里,自以为摸透了这地脉枯荣的底细。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特定且逼仄的赛道里,至少能守住一次老生的体面。 可现在,这层体面被这少年轻描淡写地扯碎了。 “唉。” 李长根长嘆一声。 这声嘆息很轻,却仿佛抽空了他这副乾瘦躯壳里最后的一丝锐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 苏秦依旧是那副背脊笔直的模样,青衫在风中不起波澜。 “苏师弟。” 李长根的声音透著一股被岁月掏空后的沙哑: “这一次……恐怕你要后来居上了。” 他的心情五味杂陈。 一个时辰前,他还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態,宽慰苏秦这趟只是来走个过场,攒攒经验。 他本以为,这流云镇的九品证书,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这个“甲中”一出,局势便彻底翻转。 【实绩】这一关,苏秦已然压了他一头。 至於接下来的城隍庙【心境】考核…… 李长根眼帘微垂。 一个能在一级院夺得“天元”魁首,能让百草堂罗教习破例收入门下的绝世妖孽,其道心之稳固,悟性之通透,又怎么可能在城隍庙里拖后腿?第一人的位置,易主了。 而大周仙朝这乡镇一级的百艺考核,向来只认第一。 除了那等引得三方评审齐下“甲上”从而破格赐证的奇蹟外,常规的名额,永远只有一个。李长根將双手重新拢入袖管中。 他知道,苏秦不是他的对手。 这种级別的天才,只是暂时在浅水洼里歇了歇脚。 哪怕自己这一届拿不到证书,下一届、下下届,只要苏秦走了,这名额迟早还是他的,不过是多熬些时日。“能和这等人物同较量一次,倒也算是我这半辈子修行路上,为数不多能拿出去说嘴的本钱了。”李长根在心底默念,那股子不甘终於彻底平息。 相比於李长根的通透。 站在另一侧的王启年,此刻的状態却显得极为僵硬。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手里那把用来装点门面的摺扇,此刻像是一块烫手的火炭,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艰难地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王虎。 “小虎……” 王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他的眼角隱隱抽接,麵皮紧绷:“这……这就是你说的,刚晋级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同学?” 王虎没有说话,只是木訥地点了点头。 这位平日里神经大条的汉子,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住了。 什么时候? 王虎的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在丁字三號房里,苏秦还在为聚元决的进度发愁。 哪怕后来厚积薄发拿了天元,那也只是一级院的底子。 可刚才那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真元威压算什么? 通脉九层? 自己这个刚跨过二级院门槛的兄弟,竟然不声不响地站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还有那手瞬间结果的法术…… 王虎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法理,但他看著周围那些白髮苍苍的老修们如丧考她的神情,便知道苏秦刚才那一手,究竟有多么骇人听闻。得到了王虎的確认,王启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回想起自己半个时辰前,在这位通脉九层大圆满、实绩甲中的大能面前,大放厥词,传授什么“给底层官史塞红包”、“投考官所好”的市井伎俩。一股强烈的燥热顺著脖颈直衝脑门,王启年的脸皮烧得发痛。 在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不仅是规矩,更是保命的铁律。 他一个通脉七层、结业两年还在泥潭里打滚的散修,竟然去拍一个隨时能將他碾死的入室弟子的肩膀?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是个在底层商铺里练就了八面玲瓏的油条,知道这种时候该拿出什么姿態。 他猛地转过身,將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甚至有些卑微的晚辈礼。“苏……苏师兄。” 王启年声音拘谨,连头都不敢抬,字斟句酌地开口: “刚才……是我眼拙。修行一道达者为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孟浪之处。还望苏师兄海涵,莫要怪罪。”这番话说得极快,透著一股生怕对方追究的惶恐。 然而。 面对著李长根的嘆服,以及王启年这前倨后恭的道歉。 站立在原地的苏秦,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一鸣惊人后的欣喜与傲然。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 清澈的眸光落在高那枚“甲中”的木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甲中】。 这个成绩,放在这上百名散修的考卷里,固然是毫无爭议的头名。 但…… 这不够。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九品证书,也不是这群底层修士眼里的第一。 他花了一千五百点功勋,启动了天机社那能倒果为因的七品灵筑【占天阵】,求的是那个能让他直接破格获取八品证书的【双甲上】!苏秦的视线扫过高上的黄秋、沈立金以及尚枫等人。 他们给出的评价有理有据,找不出半点瑕疵。自己重木轻士,根基不稳,在法网的严密规则下,確实拿不到甲上。“难道说… “【占天阵】的推演失效了?” 一个阴冷的念头在苏秦脑海中生根。 是杜望尘骗了他?不可能。天机社的招牌不至於为了坑他一千多功勋点而砸了。 那是自己承受不住那庞大的因果,导致推演中断? 也不像。那张写著“做你最想做之事”的纸条,他確確实实拿到了,並且也照做了。 “是哪里出了紕漏?”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 他將那张纸条上的因果,与昨夜在苏家村散尽千金、平地起瓦楼的举动反覆印证。 他確信自己没有偏离阵法指引的轨跡。 “因已种下,为何结不出我要的果?” 一丝极其隱晦的失落,在苏秦的眼底一闪而逝。 但他掩饰得极好。 两世为人的城府,让他深知在底牌未曾彻底揭晓之前,绝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阵脚大乱的破绽。他將那丝失落迅速压入识海深处,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復了那种温润如玉、宠辱不惊的平和。他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托住了王启年还欲继续下拜的手臂。 “启年兄。” 苏秦的声音醇和,没有半分高位者的拿捏,反而透著一股子真诚: “你这是做什么?” 王启年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將自己托起。 他抬起头,对上的是苏秦那双没有丝毫慍怒的眼睛。 苏秦看著他,正色道: “你是王虎的堂哥,论起辈分,便是王虎的长辈。 我与王虎微末时相交,引为知己。他的长辈,自然也是我苏秦的长辈。” 苏秦將手收回,身姿挺拔,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亲近: “修仙界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情是活的。 你我之间,倒不必如此见外。那一声“师兄』,反倒將你我生分了。” 苏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倒觉得,还是刚才那声“小秦』听著顺口,也舒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刻意施恩的做作,也没有那种虚偽的客套。 而是顺著王虎这层关係,顺理成章地抹平了两人之间那道因为修为暴涨而瞬间撕裂的阶级鸿沟。王启年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苏秦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听著那句“小秦”,只觉得耳根子一阵发烫,脸庞烧得厉害。在商铺里混跡久了,他见过太多乍然暴富、修为突破后便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修士。 他本以为自己刚才那番冒犯,少说也要挨几句冷嘲热讽。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轻轻放下,甚至还主动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阶。 王启年喉结滚动,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他看了看苏秦,又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还在发愣的堂弟王虎。 “小虎……” 王启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庆幸与感慨,喃喃自语:“你小子,这辈子真是走大运了……交了一个好兄弟啊……” 他知道,苏秦这番话不仅保全了他的面子,更是当著这广场上百名散修的面,抬举了他。 以后在这流云镇的地界上,只要提一句“苏秦唤我一声启年兄”,那便是一张极有分量的护身符。听到堂哥的呢喃,王虎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这位憨直的汉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兄弟,不仅没被人看不起,反而成了这全场最耀眼的那个人! “好啊!苏秦!” 王虎兴奋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股子高兴劲儿,比他自己得了那“甲中”还要浓烈十分。 他一步跨上前,习惯性地伸出那粗壮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啪!啪!” 两声闷响。 一旁的王启年看得眼皮直跳,生怕这莽撞的堂弟惹怒了一位通脉九层的大修,刚想伸手去拦,却见苏秦只是笑著受了,身形纹丝不动。“我知道你这人做事向来稳当,厚积薄发。” 王虎咧著大嘴,满是胡茬的脸上写满了唏嘘与感慨,他上下打量著苏秦,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可我真没想到……你这爆发起来,蹦得也太高了吧!” “刚进二级院才一个月…” 王虎伸出一根指头在苏秦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嘆: “修为就登顶了?通脉九层大圆满?这简直比我在聚元期的时候练得还要快!” “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练的?是不是背著我愉愉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王虎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著。 他在一级院为了追赶苏秦的脚步,没日没夜地苦修,好不容易才到了聚元中期。 本以为只要加倍努力,终有一天能和兄弟再次並肩。 “我还打算著,等下一次大考,突破到聚元后期,就去二级院找你,把咱们当初在外舍定下的君子之约给续上呢。”王虎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结果现在倒好。你这速度,简直是没影了。 你该不会……等我好不容易晋级了二级院,你小子已经拍拍屁股,晋级三级院了吧?” “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瞒著我的?” 面对著王虎这连珠炮般的调侃。 苏秦眼底的那一丝失落被这股子纯粹的兄弟情谊冲淡了不少。 他看著王虎那张满是汗水却透著真诚的黑脸,微微一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丹妙药。” 苏秦语气温和,正准备开口解释两句。 然而。 就在他双唇微启,声音还未发出的一瞬间。 “轰”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毫无徵兆地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震动。 这震动並非雷鸣。 它没有雷电的狂暴与毁灭气息,而是一种极其厚重、极其威严的律动。 就像是一尊沉睡的远古巨兽,在这流云镇的上空,缓缓翻了个身。 广场之上。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散修们,声音犹如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 上百人同时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天空。 那股震动並未对实物造成破坏,但它却穿透了肉体,直接作用於每一个修士的气海。 那是一一国运! 是带著大周仙朝森严法度、带著官印特有威压的气机波动! 高之上。 原本老神在在地端著茶盏的沈立金,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豁然起身,那双总是眯著的商人眼眸,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广场外围的长街。 坐在主位上的黄秋。 这位刚刚还在为自己巧妙化解了危机而暗自得意的百艺考官。 在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又令人战慄的气息时,脸色瞬间煞白。 他“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將身前的案几都撞得歪斜了几分。 没有去扶案几。 黄秋以一种近乎於条件反射般的恭敬姿態,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暗红號衣,低垂下头,双手紧紧贴在身侧。“这是…… 案左侧。 尚枫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在这一刻爆发出极其骇人的精芒。 他猛地转过头。 叶英手里的摺扇掉在了地上。 祝染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动容。 “噠、噠、噠。”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著青石板路,从广场入口的街角传来。 每一步落下,都与天空中那股沉闷的震动完美契合。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推开,不受控制地向两侧退避,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在所有人的视线尽头。 一道身影,缓缓走入。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 他並没有散发什么真元波动。 但他身上穿著的那件深青色官服,以及胸前那块绣著瑞兽的九品补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大周仙朝,九品人官。 流云镇巡检一一丁毅! 王启年脸色骤变。 他一把攥住王虎的手腕,指节死死扣进皮肉里,力道大得让王虎险些闷哼出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中透著一股深切的警告,示意噤声。 广场边缘,李长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拾阶而上的深青色背影上。 他那双常年沾满泥土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颤了一下。 “人官观礼……” 李长根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风中的气机,轻声喃喃: “多少年了……小小的一个百艺证书考核,竞然能引动一位【人官】,亲自下场点评?” 他的目光中透著一丝深深的敬畏与不解: “他要来干什么?” 官不入史局。 这流云镇的百艺考核,向来是底层胥史与道院学子的角力场。 一位手握实权、坐镇一方的九品巡检,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徵兆地现身,绝不会是为了閒逛。高之上。 丁毅的官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去看坐在两侧的评委,也没有理会下那些噤若寒蝉的散修。 他负手立於案中央,目光垂直落下,盯在那跪地法器残骸的后方。 “法器坏了。” 丁毅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但这句话落在黄秋耳中,却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正一点点锯开他的喉管。 “谁允许你,直接“现场施法』的?” 丁毅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锥: “你这般行事……让那些准备了多年、只为今日呈验的灵植夫,可有心服?” 不咸不淡的两句问话,没有雷霆之怒,却字字诛心。 黄秋背上的暗红號衣,瞬间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本以为,昨夜在巡检司,丁大人那句“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默许。他以为自己借著法器损坏的由头,抹平苏秦没有实地的劣势,是完美地揣摩了上意。 可现在……… 丁巡检亲自下场问责。 是自己做得太过火,触及了程序的底线? 还是这位铁面判官,根本就不想让苏秦这般轻易地拿到证书? 黄秋不敢再猜下去。 当了六年的底层老史,他太清楚官场的生存法则。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面对上司的问责,任何解释都是在推卸责任,任何辩驳都是在挑战权威。 唯一的生路,就是认。 黄秋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泛起的乾涩。 他没有去寻任何藉口,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是卑职之过!” 乾脆,利落,將所有的责任一肩扛下。 案左侧。 叶英把玩摺扇的手指微微停顿。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黄秋,又看了看站在下面色不改的苏秦,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麻烦了。” 叶英在心底暗忖。 他本以为黄秋这一手暗度陈仓玩得漂亮,苏秦那九品证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丁巡检。 “这等实权人官既然开了口定调,苏师弟那原本十拿九稳的证书,怕是悬了。” 不仅如此,刚才在评委席上,自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一个“甲上”。 若是丁巡检借题发挥,追究起评委的“公允”,自己这入室弟子的名头,恐怕也得被拿出来敲打一番。但叶英没有收回目光。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没有懊恼。 “既然借了这天元魁首的势,招揽了那么多社员,坐实了他结义社副社长的名头……” “这买卖做下了,风险自然得担。 做社长的,这个时候若是不顶著,以后谁还敢入我结义社的门?” 叶英收拢摺扇,指节发白,隨时准备出言替苏秦周旋。 就在这时,案右侧,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茶盖磕碰声。 沈立金將茶盏搁下。 这位流云镇首富,眼中闪过诸多权衡。 他知道,在人官发难的时候插嘴,是犯忌讳的。 但他更知道,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值钱。 昨夜在花厅,他未能用联姻绑住苏奏,今日这等绝境,正是他坐实那份“香火情”的绝佳时机。仗著这些年在流云镇经营出的人脉,以及与丁毅之间那点隱晦的交情。 沈立金缓缓站起身,拱手一揖,沉声出言: “丁大人。” “事已至此,【实绩】这关也已考核过了大半。” “草民斗胆以为,中途再换规矩,恐生更多波折。 倒不如……就以这“现场施法』的成效,作为最终的评判標准?”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是在替黄秋解围,也是在力保苏秦的成绩。 丁毅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身上。 这位铁面巡检並没有因为一介商贾的插话而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幽光。“哦?” 丁毅语气平缓,似在咀嚼这番提议: “沈乡绅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黄秋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 叶英也暗自握紧了摺扇。 但紧接著,丁毅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没有去看沈立金,而是將目光越过案,投向下方的上百名散修,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但不知…… “在场考核的其他学子,是否也是这个意见?” 静。 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上百道目光,在短暂的错愕后,如同趋光的飞虫,齐刷刷地匯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长根。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知道丁巡检这句话,是在问谁。 九品证书考核,歷来只取第一。 全场上百人,除了苏秦那个靠著“现场施法”拿下的【甲中】,便只有李长根一人,凭著扎实的底蕴得了一个【甲】等。而最关键的是…… 李长根,是有“实地”的。 他在流云镇外,確確实实地种了一片紫根草。 若是丁巡检以“黄秋乱改规矩”为由,废除了这“现场施法”的成绩。 那么,苏秦的【甲中】自然作废。 而拥有实地的李长根,不仅能顺理成章地恢復“呈验”资格,甚至有可能凭著那片紫根草,重新拿到一个极高的评级。这一上一下,那张象徵著阶级跨越、能改换门庭的【九品证书】,便会稳稳地落入李长根的囊中。这不侵犯其他任何落榜散修的利益。 这只关乎李长根一人的前程。 无数道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李长根那有些佝僂的脊背上。 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感受著这些视线的重量。 他的手,在袖管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五味杂陈。 他太渴望那张证书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苦熬。 別人在结伴论道,他在翻土育种。 別人在谋划学社前程,他在精打细算著如何积攒功勋。 他没有背景,天赋平庸,这张证书,是他此生唯一能触碰到的、通往更高处的梯子。 现在,只要他站出来。 只要他顺著丁巡检的话,说一句“黄考官改规矩確有不公”。 那阶梯,就会直接铺到他的脚下。 苏秦再天才又如何? 没有实地,在这大周的法度面前,也只能认栽。 可是…… 李长根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后山小院里,苏秦那毫无保留地剖析《草木皆兵》法理的从容。浮现出刚才在木槽前,苏秦那手化腐朽为神奇、纯粹到了极致的【丰登】神通。 真的要这么做吗? 用这种钻规矩空子的手段,去抢一个在术法造诣上明明碾压自己的人的位置? 高左侧。 祝染看著陷入沉默的李长根,秀眉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长根他啊… 祝染的声音里透著几分惋惜,也有著几分身处局中的理解: “终究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底子太薄,路太窄。” “面对这等一步登天的诱惑,换作是谁,恐怕都难以免俗。 他太渴望那本证书了。” 她並不觉得李长根若是藉此上位有什么卑劣。 世人皆苦,求道爭渡,抓住规则给的漏洞为自己谋利,本就是人之常情。 然而。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枫,那双枯木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看李长根,只是盯著面前案几上的木纹,语气极其平淡,却透著一股凿穿了骨髓的傲骨:“你小看李长根了。” “我们百草堂…… 尚枫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钉: “可没有一个小人。” 祝染微微一愣。 她转过头,看向尚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隨后又將目光投向了下的李长根。 广场上。 李长根紧攥的拳头,缓缓鬆开了。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原本的挣扎与犹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老农的、最质朴的坚韧。他从人群中迈出一步。 “丁大人。” 李长根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迴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滯。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著他宣判那个顺理成章的“不公”。 “你是想……重新考核?” 丁毅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李长根,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长根迎著丁毅的目光,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定。 “丁大人。” 李长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没有了以往面对官员时的瑟缩: “草民並无意见。” “草民以为,【现场施法】,化废土为灵地,最能考校出灵植夫的根基与造诣。此等评判標准,已足够公平。”“大可不必……再费周章。” 一言既出。 广场上,鸦雀无声。 王启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疯子一样看著李长根。 他无法理解,一个底层散修,怎么会把递到嘴边的肉往外推。 高上,祝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著李长根那挺直的脊背,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嘴。她知道,这张证书对李长根有多重要。 李长根这番话,等同於亲手斩断了自己这三年的期盼,硬生生地將那本近在咫尺的证书,推给了苏秦。“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尚枫枯寂的声音在评委席上適时响起,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苦心去练,去钻研技艺,才是首选之事。” “哪怕再不甘,再不舍…… 也绝不会选择去做一个孬种,借著规矩的空子,將同窗拉下马,换自己上位。” 尚枫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也熬不到今天,更不配在这百草堂里,坐那三年的蒲团。” 这番点评,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座无形的丰碑,砸在了每一个散修的心头。 面对著李长根这番平静却断绝了后路的话语。 丁毅站在主位前,微微点了点头。 他那双犹如鹰年般锐利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讚赏。 “不错。” 丁毅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变得肃然: “是个有骨气的人。” “既然你这本该最有异议之人都不觉得委屈,那便依你所言。” “其他人,【实绩】这一关,就不必重考了。” 听到这句话,下那些得了丙等、丁等的散修们,纷纷鬆了一口气。 若是重考,他们连现在的成绩都未必保得住。 黄秋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听到丁毅放过了自己擅改规矩的错处,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了地。叶英紧握摺扇的手也鬆了开来。 沈立金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这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苏秦的【甲中】成绩,算是彻底坐实了。 然而。 丁毅的话,並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从李长根身上移开,越过人群,径直锁定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对李长根的讚赏,反而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 “但……” 丁毅伸出右手,食指如剑,直指那立於原地的青衫少年: “他。” “必须重考!” 这三个字,宛如晴天霹雳,瞬间將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炸得粉碎。 李长根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弃了申诉,便能保全苏秦的成绩。 他慌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丁大人!草民已接受了此次评级,苏师弟他法术造诣远胜於我,这成绩实至名归,大可不必如此……”“丁大人。” 沈立金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眉头紧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商人的据理力爭: “既然在场的学子都没有意见,且黄考官的评判也算公允,大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单单让苏世侄一人重考?”案左侧。 叶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著丁毅,手中的摺扇几乎要被捏碎。 尚枫那刚刚睁开的双眼,再次眯起,周身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隱隱有了暴动的跡象。 针对。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突然到访的人官,根本不是来巡查法度的,他就是衝著苏秦来的。面对著李长根的求情、沈立金的劝阻,以及三位入室弟子眼底的敌意。 丁毅没有废话。 他甚至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何要让苏秦重考。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指向苏秦的右手,手掌翻转,指尖向天。 那方放置在案头的九品巡检官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哪” 丁毅並指如刀,凌空划下。 天空,邃然被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不是云层的裂隙,而是一面由纯粹国运与官印气机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镜。 水镜横亘在流云镇的上空,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水镜强行吸引了过去。 画面中,没有考场,没有废田。 那是…… 苏家村。 画面中,夜色如墨。 一个青衫少年,站在打穀场上。 他的掌心,一尊暗金色的小人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成千上万个金色的小人如蝗虫般飞出,推倒了漏风的土屋,夯实了地基。 青砖黛瓦,在凡人震骇的目光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乾涸的田垄边,面对著满地枯黄的庄稼和绝望的乡亲。 他没有布阵,没有画符。 只是隨手一按。 漫天的金光洒下,那是【丰登】的神通。 原本颗粒无收的农田,在瞬息之间,翻涌起金色的麦浪。 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浓郁的生机甚至溢出了水镜的画面,让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造化之力。“这……这是…… 王启年仰著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终於明白,刚才木槽里那株瞬间结果的赤血藤,对於这个少年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 上百名散修呆若木鸡。 就连高上的尚枫等人,看著水镜中那翻天覆地的手段,眼底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这就是天元? 这就是他在灵植一脉的底蕴? 水镜中的画面渐渐定格在那些跪地痛哭、捧著新米喜极而泣的村民脸上。 丁毅收回手,背负在身后。 他看著广场上那些被震得失语的修士,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宏大与威严: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真正的灵植夫,打造的从来不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死田。” “而是一一民生。” 丁毅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秦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只有一种深沉的认可与共鸣。“田,只是手段。” “民,才是根本。” 丁毅转过身,走向案头。 他拿起那方象徵著大周仙朝九品人官权柄的官印,没有去看那份已经被黄秋批註了“甲中”的卷宗。“他的【实绩)……” 丁毅举起官印,气运翻涌,那方大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早就达到了……” “轰!” 官印重重地砸在虚空之中,並没有落在任何纸面上。 但那股气机,却化作两个犹如实质般的朱红大字,悬浮在整个流云镇的上空! ”【甲上】!” 一言定音。 人官下场,亲下考语。 这根本不是重考。 这是在用大周仙朝最正统的官威,在用那一地百姓的安居乐业,硬生生地,將那本该受制於条条框框的“甲中”……砸成了不可逾越的一一【甲上】! 第162章 人官允【吏位】!果位显威!双甲上! 那两个由国运气机凝聚而成的朱红大字一一【甲上】,如同一方沉重无匹的铁印,死死地倒悬在流云镇司农衙门的上空。阳光穿透这股红的字跡,酒落在青石广场上,將下方上百名散修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惊呼,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 这种安静,並非出於某种刻意的维持,而是一种接受到超越认知的事实后,產生的大脑空白。高正中央的案几旁,黄秋依旧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匯聚成滴,滑落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不敢有。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沿著前方那件深青色的官服下摆,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停留在丁毅那宽阔冷硬的背影上。黄秋的眼眸中,翻涌著极其复杂且后怕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以为,我是那个揣摩透了上意、替他遮风挡雨的聪明人……” 黄秋在心中发出一声极度苦涩的惨笑。 他之前绞尽脑汁,不惜背著破坏公器的罪名,在桌子底下搞出个毁坏法器、將“实地呈验”改成“现场临考”的把戏。他以为,苏秦没有实地,这是个致命的短板,自己这么做,是在帮苏秦填平劣势。 他甚至在举起“甲中”木牌的时候,还觉得这是自己在职权范围內,能给出的最完美的、最不会落人口实的保底分数。可现在看来…… 丁巡检那句冷冰冰的“法器坏了,谁允许你直接现场施法的?”,根本不是在怪罪他给的评分太高。而是在嫌弃他给得太低!嫌弃他画蛇添足! 丁巡检亲自带著能映照百里的水镜而来,根本不是来查缺补漏的! 而是早早地就准备好了要把苏秦在苏家村的所作所为,当著所有人的面,定性为一场足以標榜青史的“政绩”!“我只看到了规矩,他却是在借著苏秦,制定新的规知……” 黄秋深深地低下头,將额头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人官亲自下场,动用官印强行定档【甲上】。 这份殊荣,別说是对一个刚刚跨入二级院门槛的新生.. 就算是放在那些结业多年的老牌吏员身上,也是足以吹嘘半生的逆天恩宠。 丁巡检对苏秦的看重与期许,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底层老史那贫瘠的想像力。 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的手,稳如磐石。 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浮的一片残叶也彻底沉入了杯底,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但他那双常年浸淫在商海中的眸子,此刻却不可抑制地剧烈收缩著。 作为在流云镇呼风唤雨的首富,作为曾经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的老油条,沈立金太了解丁毅了。这位前任姜县尊留下的“铁面判官”,向来以铁血手腕和不近人情著称。 尤其是对待那些在乡野间收拢愿力、妄图成神的事情,丁毅的態度从来都是“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就在昨夜的花厅里,沈立金还言之凿凿地向苏秦剖析: 官员们是如何放纵天灾,將百姓当成鱼饵,去钓那些施恩於民的“淫祀”,以此来换取顶戴花翎的。在以往的惯例中,苏秦在苏家村催熟庄稼、平地起高楼的举动,简直就是最標准的“淫祀敛財”的罪证!可是现在呢? 同样的一件事,同样的一个举动。 从丁毅这位主管刑名与缉捕的巡检口中说出来,竞然变成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变成了“真正的灵植夫,打造的从来不是田,而是民生”?! “官字两张口…… “怎么说,怎么都对啊。” 沈立金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著下那个青衫落拓的少年,心头五味杂陈。 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筹码,能让一向按“淫祀”重拳出击的丁巡检. 在今日甘愿当著上百人的面,指鹿为马。 硬生生地將一份足以下大狱的罪证,洗白成了高高在上的“甲上”实绩? 沈立金不知道苏秦在这短短一夜之间,究竟做了什么。 但他非常清楚一件事。 “哪怕我昨夜开出了明媒正娶、全包苏家村费用的天价筹码,自以为给了他极大的体面……”沈立金的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將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我依然……看低了他。” 这等能够让人官亲自为其背书、甚至不惜违背自身一贯行事作风的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天才”的范畴。苏秦,已经不是他沈家能用一张姻缘网就网得住的真龙了。 而此时。 站在广场最前方的李长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他脸色怔怔地盯著半空中那两个刺目的朱红大字,那双粗糙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著,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甲上】。 在大周司农监那严密到近乎死板的考核律例中,这两个字,有著一种极其特殊的、凌驾於常规竞爭之上的特权。这乡镇一级的百艺证书考核,歷来只取第一。 名额,永远只有一个。 李长根之前之所以绝望,是因为他知道.. 苏秦在“实绩”拿了【甲中】后,凭藉其天元魁首的悟性,在接下来的城隍庙“心境”考核中,必然也能拿个极高的分数。综合下来,苏秦必定是今日毫无爭议的第一名。 而他李长根,哪怕拿了实绩的唯一一个【甲】,也只能屈居第二,眼睁睁地看著那张九品证书落入苏秦手中。这是硬实力的碾压,他认。 所以,刚才在丁毅询问他是否要推翻“现场施法”、重新考核时,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大度。因为他要守住百草堂的规矩,不去做那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可是……他怎么也算不到。 丁巡检竞然直接动用人官的特权,给苏秦下了一个【甲上】的定论! 大周律例:凡在单科考核中获评【甲上】者,视为“大道天成”,可不占该地常规名额,由司农总监破格直接赐予证书!“破格……不占名额… 李长根的嘴唇剧烈地哆嗉著。 这就意味著,苏秦已经跳出了这个一百多人的绞肉机,他提前通关了! 那么,那个原本只取第一的“唯一常规名额”,空出来了。 空出来给谁? 自然是顺延给剩下的考生中,实绩分数最高的那个人。 也就是……全场唯一一个拿了【甲】等的,他李长根! “我…” 李长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在心中思索著刚才发生的一切,脸颊浮现一丝淡淡苦涩。 “看来……我刚才那番不愿更改考核规矩的回答,反倒是救了我自己。” “若是我刚才起了贪念,顺著丁大人的话要求重考。 以丁大人的眼力和苏秦的手腕,最后的结果必然不会改变,苏秦依然会拿到九品证书。” “但在丁大人的眼里,我李长根,就成了一个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同窗情谊的小人。 便可能不会给苏秦【甲上】,让他占据常规第一的名额,获得九品证书。 这位置...就空不出来。” 李长根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目光极其复杂地注视著不远处的苏秦。 或许,是丁巡检看中苏秦的同时,也对他李长根刚才的回答感到满意,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变相地成全了他。自己这苦熬了三年的证书,竟然是在苏秦这等不可理喻的恐怖天赋下,以一种被“挤出”的方式,落到了自己头上。“苏师弟啊…” “你这般天赋,这般造化……我这辈子,恐怕也就只能在今日,借著你的余前,与你同拿一次证书了。”“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 李长根的眼眸,愈发深邃,心中喃喃。 人群中,王启年的嘴巴开合了数次,却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气流声。 他死死抓著王虎的手腕,指节泛白,眼神呆滯地望著高。 “人官钦点……甲上… 王启年的声音像是在梦囈,透著一种虚幻感。 他在二级院结业两年,在流云镇的商铺里迎来送往,自詡看透了这底层的官场门道。 在他的认知里,主考官能给个“乙上”已经是法外开恩,乡绅代表能给个“甲下”那就是祖坟冒青烟。至於高高在上的【人官】? 那等坐镇一方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去管他们这些底层散修考不考得过一个九品证书? 这在近五年的青河乡,甚至是整个惠春县,都从未出现过! “小虎啊…” 王启年艰难地转过头,看著身边同样处於呆滯状態的堂弟: “你这兄弟……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不仅把天捅破了,他甚至……还能让这天,亲自下凡来给他修补窟窿……” 这等手段,这等背景,这等面子。 王启年只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考证经验”,在这个少年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三岁孩童在炫耀自己玩泥巴的技巧一样可笑。王虎被堂哥捏得生疼,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像王启年那样,他只是一个淳朴的汉子。 他看著半空中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的苏秦。 一股极其纯粹的兴奋,瞬间从他的胸腔里炸开,比他自己拿了甲中还要高兴百倍。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想仰天长啸几声。 苏秦转过头,看著这位在微末时相交的兄弟。 他的眼底没有因为这份滔天的荣誉而生出半分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桿不折的青竹。 在所有人的眸光匯集中心。 苏秦没有去看天空中那两个足以改变任问底层修士命运的朱红大字,也没有去看那些熟人们复杂的脸色。他的眼眸中,没有狂喜,没有骄狂,有的,只是一片宛如深渊般的平静。 “这便是大周的法度,这便是权力的价值。” 苏秦在心中无声地自语。 他深知,这看似是从天而降的“人官钦点”,这看似是丁毅在为他出头、为民生发声的壮举。实则,不过是那七品【占天阵】以一千五百点功勋为祭品,强行扭曲因果、等价交换而来的“果”罢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更没有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 只有价值匹配后的利益苟合。 他用天机社的阵法,买下了丁毅这一刻的“大公无私”。 既然一切皆在因果推演的剧本之中。 他又何须因为这剧本的正常上演,而生出多余的情绪? 苏秦双手交叠,宽大的青衫袍袖在身前自然垂落。 他对著高之上,那位刚刚动用了九品官印、为其定下“甲上”铁案的流云镇巡检,微微低下头。这一礼,行得极其標准,不卑不亢,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丁大人。” 苏秦的声音平缓、清朗,在这鸦雀无声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四个字里,听不出任何受宠若惊的颤音。 仿佛他接下的,不是大周仙朝足以逆天改命的殊荣,而只是一片恰好落在肩头的树叶。 丁毅没有立刻收回那方九品巡检官印,只是將按在印纽上的手缓缓鬆开。 他居高临下,深青色的官袍在微风中没有丝毫褶皱。 那双如鹰年般的眸子,细细地打量著阶下的青衫少年。 没有狂喜,没有惶恐。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散修失態的“甲上”殊荣,苏秦的眼神依旧清明如镜。 这等將情绪彻底锁在骨子里的宠辱不惊,让丁毅那张常年冷硬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神情。“是个能压得住阵脚的。” 丁毅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他见惯了那些稍微得了点恩惠便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底层修士。 那种人好用,但难堪大任。 真正能在这官场棋局里走得远的,从来都是这种无论何时都能稳住自己底线的人。 丁毅收回宫印,將其重新端放在案几上。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沿上轻轻鼓击了两下,声音很淡,却借著衙门前的寂静,清晰地落入前排几人的耳中:“既得【甲上】,九品证书便算是拿定了。” 丁毅的话音停顿了一息,目光直直地锁定苏秦,拋出了一个极其平淡、却足以让这青石广场掀起惊涛骇浪的提议:“流云镇,目前正缺一个【斗级税史】的位子。” “你若是有兴趣… 丁毅看著苏秦,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隨时可以补。” “嗡” 广场前列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站在苏秦不远处的李长根,眼帘猛地一抬,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进射出一丝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胸膛却因为急促的心跳而剧烈起伏。 別人或许只听到了一个差事。 但他李长根,是在二级院【研史社】里熬了三年的老油条。 他太清楚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藏著何等恐怖的含金量! 【斗级税吏】! 手持“鉴灵斗”,掌管一镇秋粮徵收的定级大权。 那是连地方乡绅都要好生供著的肥缺,是真正能富贵一生的职位。 这是他李长根在二级院苦修三年,日夜期盼的最高追求。 而现在… 这个职位,就这样轻飘飘地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更让李长根感到战慄的,是丁巡检口中那个词一一【隨时】! 大周仙朝的史员空缺,向来是狼多肉少。 有了九品证书,也不过是有了去吏部“候补”排队的资格。 等三年、等五年甚至等到老死都补不上实缺的散修,比比皆是。 “隨时可以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根本不需要走那些繁琐的候补流程。 意味著这是一位握著实权的大周【人官】,亲自给出了私人的背书! “入了眼了……这是真真切切入了人官的眼了……” 李长根的手指在袖管里攥紧,心头翻江倒海。 正统的官员,手里是握有【举贤制】名额的。 未来若是丁巡检高升地官,他要举荐谁脱去吏服、换上官袍? 自然是从身边最看重、最得力的亲信里挑! 这哪里是在招募一个税吏? 这分明是丁巡检在给自己的派系挑选未来的接班人! 是在送一张可能通往正统官身的入场券! 李长根目光极其复杂地凝视著苏秦那挺拔的背影。 若是换作他…… 不,若是换作这广场上的任何一个散修,面对这等一步登天的梯子,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当场叩谢恩主。人群边缘。 王虎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木桩,僵立在原地。 他听不懂什么举贤制,也不懂研吏社的门道。 但他是流云镇的人。 在这片土地上,丁巡检就是天,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是在他们这些乡下汉子眼里,高高在上、根本无法触及的“官”。 而现在。 这个“天”,不仅亲自为他的兄弟盖下了“甲上”的铁印。 还当著这上百人的面,主动开口,邀请他的兄弟去当流云镇的税史老爷! 王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衫、在人官的注视下依然身姿如松的少年,脑海中忽然產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才不到一个月没见……” 王虎的嘴唇微不可察地蠕动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回想起在外舍丁字三號房里,两人一起挤在通铺上,吃著粗糙的杂粮麵饼,討论著下个月的责任田评级的日子。那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 可今天,他的兄弟已经站到了他连仰望都需要垫起脚尖的高度。 王虎忽然有些释然了,只是眼底深处,难免藏著一丝无法言说的落寞。 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一级院,不过是一片留给凡鱼的浅滩。 真正的龙,只有入了二级院这片大海,才是潜龙入渊。 苏秦,就是那条龙。 不知不觉间,那个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打滚的兄弟,已经走到了连丁巡检这等大人物,都需要亲自下场、放低姿態去招揽的地步了。高之上。 黄秋低垂著头,眼皮狂跳。 沈立金端茶的手凝滯在半空。 左侧的尚枫与叶英,则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作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他们太清楚这等诱惑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有多大。 这不仅是在招揽,更是在试探苏秦的道心。 全场,鸦雀无声。 数百双透著极度艷羡与嫉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匯聚在苏秦的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少年谢恩。 然而。 站在木槽前的苏秦,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复杂的瞳孔,也没有去权衡这个提议背后所代表的荣华富贵。 因为在他的心里,这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斗级税史】,再怎么肥差,再怎么吃香。 终究,只是个“史”。 一旦点了头,接了这差事,他便彻底打上了丁毅的烙印,成了对方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將陷入这底层官场永无止境的迎来送往中,去等那个虚无縹緲的【举贤】恩赐。 那不是他的道。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走过那道门槛,是凭自己的本事去三级院,去拿那方代表著天地规则的官印。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迎著丁毅那深邃如渊的目光,双手交叠,再次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晚辈礼。 他的声音很平和。 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种砸碎了骨头连著筋的坚定: “谢丁大人抬爱…… “但,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意向。” 苏秦声音很轻,犹如山间拂过的一缕清风,乾乾净净,没有半分犹疑。 但这清澈的嗓音落在广场上,却仿佛抽空了周遭所有的空气。 上百名散修、高上的考官,乃至那些隱在暗处的差役,在这一刻,尽数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在这大周仙朝的底层生態里,拒绝一位手握实权、坐镇一方的九品【人官】的当眾招揽,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常识范畴。人群外围。 王启年死死地屏住呼吸,那张在商铺里练就得八面玲瓏的脸庞,此刻已是毫无血色。 他那目光在苏秦和高上的丁毅之间来回游移,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乾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疯了……真的是疯了……” 王启年轻轻一嘆。 他太清楚【人官】这两个字,在流云镇这种地方,究竟代表著何等恐怖的重量。 那是天!那是法度!那是能够一言决人生死、一笔断人前程的活阎王! 在这片地界上,哪怕是那些家財万贯的乡绅,在丁巡检面前也得弓著腰、赔著笑,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丁巡检亲自开口,许下一个【斗级税史】的肥缺,並且用了【隨时】这两个字。 在王启年看来,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天上掉金山! 这是丁大人亲自拋下了一根能让人一步登天、脱去泥腿子身份的通天藤蔓! 只要接住,这辈子,乃至下辈子,家族的命运便彻底改写。 “他怎么敢拒绝?他怎么能拒绝?!”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连人官的面子,都敢不接……” 王启年眸光复杂,忽然想到了一句谚语。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他眼里的通天大道,或许,在人家眼里,只是一条隨时可以跨过去的泥泞小路。 高左侧。 祝染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下的苏秦。 她纤细的手指在案几的边缘轻轻摩挲,红唇微启,发出一声只有身边两人才能听见的嘆息。“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的声音里透著几分无奈: “我肯定就同意了。”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 作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她看似风光,但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天赋在一眾妖孽中,並不算特別出挑。虽然拥有数门八品五级道成之术,却迟迟摸不到七品法术的门槛。 那张九品证书,或许就是她在道院能拿到的最高成就。 她是个女子,没有世家背景,若不能在结业前补上一个好缺,日后出了道院,前路必是举步维艰。考史,对她来说,是一条最为稳妥的出路。 可大周仙朝的史员缺口,向来是狼多肉少,一个【斗级税史】的肥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丁巡检这等实权人官的亲自背书,对於她而言,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拒绝得太乾脆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祝染的眼底闪过一丝羡艷,轻声感嘆: “这便是有底气的人,才敢有的姿態啊。”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枫,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没有去看祝染,只是將目光锁定在苏秦的身上。 “毕竞,他是我们百草堂,入院时间最短的入室弟子……”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篤定: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个在地方上量米收税的史?” “他是要去做官的。” “去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去爭那真正能执掌神权、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枫木訥的脸庞上,肌肉微微牵扯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往事。 他也曾拿过证书,也曾在黑水镇的考场上大放异彩,自然也曾收到过地方官史的私下招揽。他也拒绝了。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拒绝时,心中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权衡的。 那毕竟是一生富贵的保底。 可苏秦不同。 他听得出,苏秦那句拒绝,没有丝毫的权衡,没有半分的不舍。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是眼里只有那座最高峰、对沿途风景不屑一顾的决然。 “比我当年,要纯粹得多。” 尚枫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评价,隨后,他收敛心绪,將目光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叶英。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尚枫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与冷硬,犹如一块没有感情的顽石: “苏秦和李长根的九品证书,【实绩】这一关,皆已稳妥。” “一个甲上,一个甲。” “只要接下来的【心境】考核不出大岔子,这两张证书,便算是落入我百草堂的口袋了。”尚枫看著叶英,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同门师兄特有的期许与叮嘱: “叶英。” “你所悟的《万物化傀》已至七品之境。” “半月后,你与沈俗去县衙司农总监参与考核……” “以你的实力,成为我百草堂內,继王燁与我之后,第三位拿下【八品证书】的人,应当是十拿九稳的事。”“莫要出了什么紕漏。” 面对著尚枫这番分量极重的叮嘱。 叶英没有如往常那般吊儿郎当地摇扇子。 他將摺扇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上,那张有些圆润、透著市侩气的脸上,虽然依旧掛著谦逊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闪烁著一抹极度自信的精光。“尚师兄放心。” 叶英微微拱手,声音不大,却透著商人的篤定: “那八品证书,师弟我既然敢去县衙考,自然是算足了帐面的盈亏。 这笔买卖,亏不了。” 说到这,叶英的绿豆小眼滴溜溜一转,目光再次落到了下的苏秦身上。 他嘴角一咧,突然用一种半是玩笑的语气,轻飘飘地拋出了一句话: “不过,凡事都说不准。” “咱们在这儿盘算得挺好,说不定…” 叶英嘿嘿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说不定,苏秦师弟今日在这寻常的乡镇考核里,一个没收住……” “在接下来的【心境】考核中,再拿下一个【甲上】。” “双甲上齐聚。” “那大周司农监的法网一动,直接破格越阶,赐下【八品证书】。” “到时候,咱们百草堂的第三位八品,可就不是我,而是这位入院不到一月的小师弟了。”此言一出,案左侧的空气,出现了一瞬的停滯。 双甲上。越阶赐八品。 这几个字的分量,对於他们这些深諳考证规则的入室弟子来说,简直不亚於一场天方夜谭。祝染秀眉微蹙,转过头,有些无语地看了叶英一眼: “叶师弟,这等玩笑,还是少开为妙。” “双甲上是何等苛刻的条件? 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主考、乡绅、学子,乃至城隍庙的阴司考官,全部达成那种毫无瑕疵的共识!”“苏秦师弟的实绩能得丁巡检亲自下场定档甲上,已是占了极大的运数。” “这接下来的【心境】考核,归城隍庙管。 阴司的规矩,最是森严死板,只认因果不认人。” 祝染的声音清冷,给出了一个最为理性的判断: “想要在那里拿到甲上……基本没有希望完成。” 尚枫也闭上了眼睛,没有对叶英这句略显荒诞的玩笑话做出回应。 在他看来,叶英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夸讚苏秦今日的惊艷表现罢了。 至於在这小小的流云镇上,在一次常规的九品考核中,诞生一位双甲上的八品灵植夫? 这难度,丝毫不亚於让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一夜之间白日飞升。 而高正中央。 被苏秦当眾拒绝的丁巡检。 这位手握流云镇生杀大权的九品人官,並未表现出任何被扫了面子的恼怒。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犹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数息。隨后,丁毅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並没有去强求,也没有去施压。 “也好…… 丁毅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品评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志在青云,不恋泥沼。” “你既然选了那条更难走的路,本官便不多事了。” 说完,丁毅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案头的茶盏,轻轻拨弄著水面上的浮叶。 他的神情从容且冷酷,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在流云镇掀起狂澜的招揽,真的只是他兴之所至、隨口一提罢了。对於丁毅而言,他站得太高了。 他是正统的大周仙官,手里捏著朝廷的印把子。 苏秦虽然惊艷,虽然被他看好,但终究还只是个没有品级的道院学子。 他拋出橄欖枝,是赏识。 对方不接,他也不觉得可惜。 这世上,天折的天才太多了。 只有真正走到三级院,拿到官印的人,才有资格与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平等对话。 现在的苏秦,还不够格让他去三顾茅庐。 “丁巡检好大的雅兴……” 就在高上的气氛渐渐归於平淡之际。 一道略显阴冷、却透著一股子威严庄重之气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衙门后方的城隍庙方向传来。这声音仿佛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眾人的识海中响起,带著一种令人神魂发冷的森森鬼气。“竞然亲自来这考场,钦点一个小小的【百艺证书】实绩?” 伴隨著这道声音。 广场后方,那扇终年紧闭、透著肃穆与阴森的城隍庙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两惻敞开。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阴气,顺著大门的缝隙溢出,瞬间让广场上的温度降了数分。 上百名散修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高的宽阔通道。 在那阴气繚绕之中,一个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一袭玄黑色的官服,官服上用暗银色的丝线绣著繁复的幽冥图腾。 他面容清瘦,肤色透著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 双目狭长,眼底没有丝毫活人的烟火气,只有一种审视阴阳、洞察因果的绝对理智。 阴司所属,掌管流云镇一切阴阳交匯、魂魄秩序的九品【人官】。 流云镇城隍一谢舟! 他的出现,让整个广场的气场瞬间变了。 如果说丁毅代表的是大周仙朝在阳间的铁血法度,是一把锋利的阳刃。 那么谢舟,代表的便是大周仙朝在阴面的无情规则,是一把斩断因果的阴刀。 阴阳两司,虽同为九品,但在职权与行事作风上,却是涇渭分明,甚至隱隱有著分庭抗礼之势。看到谢舟走出城隍庙。 原本端坐在主位上的黄秋,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垂手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立金也放下了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面对神祇时的敬畏。 即便是左侧的尚枫等三位入室弟子,也纷纷起身,微微拱手。 在这等掌握著魂魄轮迴的阴司正神面前,任何修仙者的骄傲,都必须收敛。 唯有丁毅,依旧安坐在太师椅上。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著拾阶而上的谢舟,那张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城隍。” 丁毅的声音不卑不亢,透著同级官员之间的平起平坐: “本官不过是路过此地,见这实绩考核中出了个好苗子,一时见猎心喜,点评了两句罢了。”“倒是谢城隍,平日里在那阴司大殿里深居简出,今日怎么有这等閒情逸致,亲自出来主持这【心境】的考核了?”谢舟走到案的另一侧站定。 他那双狭长的阴阳眼在丁毅身上扫过,隨后又越过高,落在了下那袭青衫的苏秦身上。他的目光在苏秦眉心处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丁巡检都能亲自下场给个“甲上』,本官若是不出来看看,这城隍庙的规矩,怕是都要被这阳间的风给吹歪了。”谢舟的语气阴冷,透著一股子阴司特有的刻薄: “这百艺考核,实绩归你们农司与地方衙门管,这【心境】一关,却是我阴司的职责。” “怎么?丁巡检是怕本官在这心境考核里,为难了你看中的人?” 丁毅轻笑一声,並不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道: “阴阳各司其职。谢城隍秉公执法,本官自然信得过。” 两人的这番寒暄,听在下方散修的耳中,却犹如惊雷阵阵。 两位九品人官! 一位阳司巡检,一位阴司城隍! 流云镇这片天地里,最顶尖的两位大佬,今日竞然因为一场九品证书的考核,因为一个二级院的新生,齐聚於此!这种排场,这种级別的交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谢舟没有再理会丁毅。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那群战战兢兢的散修。 他没有藉助任何扩音法器,但那阴冷的声音,却直接在每个人的识海中清晰地响起: “实绩已定,过往不究。” “现在,过关者,入城隍庙。” 谢舟大袖一挥,身后城隍庙那黑洞洞的大门內,隱隱有幽蓝色的光芒亮起,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第二关,【心境】考核。” “正式开始!” 伴隨著谢舟的宣布。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心境】考核,这四个字,对於所有考证的修士来说,都是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梦展。 如果说实绩考的是手段和积累,还能通过勤勉和经验去弥补。 那么心境,考的便是最本源的道心,是神魂的纯粹!! 城隍庙中,供奉著一面由大周仙朝阴司总局赐下的【问心石】。 只需將手掌贴在石面之上。 那石头便会沟通阴司的法网,製造幻境,直接拷问你的神魂。 你有多少私心? 你对大周仙朝的律法是否敬畏? 你修习百艺的初哀是为了一己私利,还是为了护土安民? 在【问心石】面前,任何的偽装、任何的谎言,都將无所遁形! 稍有不慎,若是神魂中杂念太多,贪嗔痴怨太重。 不仅拿不到成绩,甚至有可能被问心石中蕴含的阴气反噬,导致道心蒙尘,修为大跌! 这也是为什么,九品证书的考核,在心境这一关,淘汰率高得嚇人的原因。 “入庙。” 隨著衙役的一声冷喝。 那些在实绩考核中拿了乙等以上的散修们,排著队,如同上刑场一般,脸色苍白地走进了城隍庙那阴森的大门。王启年站在队伍中,双腿都在打著摆子。 他虽然实绩拿了乙下,勉强过关,但这心境一关,他可是半点底气都没有。 “小秦啊…” 王启年看著走在前面的苏秦,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这城隍庙的门槛,可是比刀山火海还难熬。” “进去之后,千万別瞎想,守住灵清明……”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给了王启年一个平和的眼神,迈步跨入了城隍大门。 城隍大殿內,光线昏暗。 正中央,並未供奉神像,而是竖立著一块一人多高、通体漆黑如墨的巨大黑石。 这便是【问心石】。 黑石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幽蓝色的符文在石体內流转,散发著一股直透灵魂的寒意。 谢舟站在黑石之侧,面无表情地看著鱼贯而入的考生。 “上前,按手。” 谢舟的声音如同来自幽冥的救令。 第一名散修颤魏魏地走上前,將手掌贴在了黑石之上。 “嗡” 黑石表面瞬间泛起一阵浑浊的灰光,光芒中夹杂著丝丝续续的血色。 谢舟冷眼旁观,不带丝毫感情地宣判: “贪念过重,道心蒙尘。心境评级一一【丁中】。退下!” 那散修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地收回手,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心境评级一一【丙下】!” “心境评级一一【丙上】!” “心境评级一一【丁上】!” 一连十几个散修,竞然没有一个人能拿到乙等以上的成绩。 这【问心石】的岢刻程度,让后面排队的人心凉了半截。 很快,轮到了李长根。 这位在实绩中拿下唯一一个【甲】等的老农,深吸了一口气,稳步走上前去。 他没有犹豫,將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贴在了冰冷的黑石上。 “嗡” 这一次,黑石上没有泛起浑浊的灰光。 而是一抹极其纯粹、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如同沉稳的大地一般,缓缓在石面上亮起。 那光芒虽然不耀眼,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的杂质。 谢舟那双狭长的阴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著闭目凝神的李长根,微微点了点头: “坚守本分,心无旁騖。虽无宏图大志,却贵在质朴纯粹。” “心境评级一” 谢舟的声音拔高了一分: “【甲等】!” 大殿內,那些排队的散修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甲等】! 这可是问心石给出的甲等!这意味著这个老农的道心,纯粹到了极点! 李长根睁开眼,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对著谢舟躬身一礼,退到一旁。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也就是如此了。接下来,就看那个少年的了。 “下一个。” 谢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名册,而是直接將目光,锁定在了站在队伍前方的苏秦身上。 “苏秦。” 苏秦神色平静,迈步上前。 他站在那块巨大的漆黑问心石前,看著那光滑如镜的石面,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青衫的倒影。后方,李长根、王启年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们死死地盯著苏秦的手。 他们想看看,这个在实绩中被巡检大人强行定档【甲上】的绝世妖孽,在这绝对无法作偽、直指灵魂的城隍庙问心石前,究竟能激发出怎样的光芒!是如李长根那般的质朴?还是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狂傲? 苏秦缓缓抬起右手。 宽大的袖袍滑落。 他没有丝毫的心理建设,也没有去刻意收敛神魂中的念头。 因为他很清楚。 这场考核,从他动用【占天阵】倒果为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刻在了大周仙朝的底层规则之中。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贴在了冰冷刺骨的问心石上。 “嗡”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静止了。 黑石表面,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泛起什么光芒。 它死寂了一息。 仅仅是一息。 就在谢舟皱起眉头,以为问心石出了什么故障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到了极点的悸动,猛地从苏秦的眉心深处爆发而出! 那並非苏秦刻意催动的真元。 那是隱藏在他神魂最深处、被【冬至復灵】果位关注所赋予的绝对阶级威压! 伴隨著这股悸动。 苏秦头顶三尺之上,那道原本隱匿不出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轰然显化! 五个由青铜浇筑般的古朴篆字,爆发出犹如烈日般璀璨的紫金光芒! 这光芒,不是凡俗的光,而是带著大周仙朝神权意志的规则之光! 这光芒瞬间穿透了城隍大殿的穹顶,照亮了整个流云镇的上空! 那块號称能拷问一切神魂、坚不可摧的【问心石】。 在接触到这股紫金光芒的瞬间,竞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龟裂声! 石面上,那幽蓝色的符文犹如遇见了天敌,瞬间崩溃消散! 紧接著。 问心石爆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目到了极点、甚至让在场所有人短暂失明的一 极尽璀璨之光!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这块被阴司用来评判下位者的石头,彻底失去了评判的资格。 它不是在考核苏秦。 它是在……臣服! 是在向那道【青云护生侯】的敕名,向那【冬至】果位的注视,致以最卑微的朝拜! 城隍谢舟站在黑石之侧,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苍白脸庞上,此刻布满了极度的震骇。 他那双阴阳眼死死地盯著苏秦头顶的救名。 “果位……这是果位的气息!” “他竞然……带著果位的注视?!” 作为阴司人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种气息意味著什么。 在这等气息面前,这块破石头,哪里还有资格去製造幻境,给对方打分?! 谢舟缓缓地吐出一口带著淡淡阴气的白雾,將眼底那一抹洞悉一切的幽光尽数敛去。 再开口时。 谢舟的声音依旧是那般阴冷、乾涩,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 但他给出的评语,却让这座阴森的城隍大殿,瞬间变得如沐春风。 “道心通明,神权庇护!” “苏秦!” “心境考核一” “【甲上】!” 第163章 举贤邀请!苏秦要做官了? 城隍大殿內外,死寂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惊嘆,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上百名散修如同被抽乾了周身所有的气力,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滯地望著那个立於问心石之前的青衫背影。【甲上】。 当这两个由阴司城隍亲口吐出的字眼,与之前阳司巡检砸下的那个【甲上】在虚空中完成交匯的瞬间。大周仙朝那张笼罩在无尽疆域之上、严密到近乎死板的“人道法网”,发出了一声只有特定阶层才能听见的宏大共鸣。双甲上。 越阶破格,不入九品,直赐八品。 这个只存在於道院典籍和极少数顶尖权贵口中的铁律,在今日这个偏僻的流云镇,在一次最常规不过的乡镇考核中,化作了沉甸甸的现实。高左侧的案几后。 祝染端坐在紫金蒲团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交叠在膝头的手,却已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她那张向来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此刻覆著一层难以掩饰的恍惚。 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就在半个时辰前,正是这双手,握著硃笔,以二级院学子代表的身份,以维护法度“专业”的名义,给苏秦的实绩打下了一个【甲中】。她当时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苏秦没有改造土质,这是瑕疵。 规矩就是规矩,她要在史部留下清白的履歷,就不能徇私。 可现在呢? 那个被她用“规矩”卡住的少年,直接用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將她信奉的那些条条框框碾得粉碎。“八品灵植夫… 祝染的红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泛起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 她在这二级院苦修多年,日夜不輟,战战兢兢地遵守著大周的每一条法度。 她坐在这评委的席位上,俯视著下方那些散修,內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身为道院精英的骄傲。但归根结底,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仅仅拿到九品证书的学子。 而那个被她评头论足、被她认为“底蕴尚浅”的少年,却在这一刻,直接跨过了她梦寐以求的终点,拿到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八品证书。“原来……” 祝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那一抹颓然: “在绝对的“果位』注视面前,我所坚守的那些所谓严谨与规矩,竟是这般可笑而单薄。”她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些真正的高位者,行事往往不拘小节。 因为当你的价值足够撬动天地法则时,你本身,就是规矩。 坐在祝染身旁的叶英,此刻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那把价值不菲的摺扇被他隨手扔在案几上。 他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的绿豆小眼,此刻直勾勾地盯著城隍庙前的那道身影,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接了两下。“这……这他娘的……” 叶英在心底发出一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暗骂: “老子的乌鸦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了?”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用“双甲上”这种荒谬的可能去调侃祝染。 那是纯粹的玩笑。 因为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难度。 可玩笑,成真了。 叶英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错乱感强行压下。 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极其商人的逻辑,飞速地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他知道苏秦的天赋,知道那“天元”和“护生侯”的敕名意味著未来必定贵不可言。 所以他提前投资,送出了结义社“副社长”的头衔,甚至大方地开放了九品灵筑。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算到,苏秦变现这潜力的速度,会快到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究竟是什么时候……获得的果位关注?” 叶英眉头紧锁,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月考结束时的画面。 “【青云护生侯】……得到了【冬至復灵】果位的关注……”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个时候!” “那道敕名,不仅仅是个荣誉,它本身就代表了神权果位的一丝视线!” 叶英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他是骄傲的。 虽然他平日里姿態放得很低,但他有骄傲的资本。 他在闭关中另闢蹊径,领悟出了七品《万物化傀》。 他本以为,等半个月后自己去县衙走一趟,拿下八品证书,便能成为继王燁、尚枫之后,这百草堂乃至整个灵植一脉当之无愧的第三人。这是他计算好的帐面盈利。 可现在,这笔帐,被苏秦蛮横地掀翻了。 八品证书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这大周仙朝的国境之內,可以无限次、零消耗地调用法网中记载的所有八品灵植术!叶英的七品法术固然品阶更高,威力更诡话。 但那需要消耗自身庞大的真元。 一旦陷入持久战。 一个真元有限的七品,对上一个背靠国家法网、可以把八品杀伐大术当成平a来放的怪物……“打不过。” 叶英在心中极其理智地下了定论。 “在八品证书的权限加持下,我大概率已经不是这位苏师弟的对手了。” “灵植一脉的第三人……易主了。” 商人的天性让叶英迅速接受了现实的亏损。 但作为一名心气极高的天骄,这种被人以后发之势按在地上超车的滋味,依旧让他那內心,难得的涌现淡淡的酸楚。在叶英身侧。 尚枫依旧保持著那种枯木般的坐姿。 他没有去看祝染的失落,也没有理会叶英的苦笑。 那双死寂的眸子,穿过数十丈的距离,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作为在座唯一一个亲身经歷过八品证书考核的人,尚枫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证书的含金量。当年,他为了拿下那张八品证书,远赴惠春县城。 他在司农总监的考场里,面对著数位大员的严岢詰问。 他在那片被刻意布置了重重绝境的顶级废田上,耗尽了心血,甚至伤了根基,才勉强拿到了一长串的“甲”。最终,还是罗姬教习亲自出面担保,才將那张证书落入他的手中。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正统且极其惨烈的登天路。 可苏秦呢? 在这个偏僻的流云镇。 在一场原本只针对底层散修、最高上限不过是九品证书的常规考核里。 借著丁巡检的政绩考量。 借著城隍庙问心石对果位气息的本能臣服。 苏秦硬生生地用一种极其取巧、却又无懈可击的方式,拚凑出了一个“双甲上”的奇蹟。 “跳级获取…… 尚枫嘴唇微微抿紧。 “这种不讲道理的通关方式,其背后的难度和需要的机缘,甚至比我当初在县衙里硬拚,还要高出无数倍。”尚枫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百草堂后山那个幽静的小院。 浮现出那十个呈半月形排列的紫金蒲团。 “苏秦… 尚枫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 “下次大课,后山小院的座次……恐怕要变上许多了。” 那个原本坐在第十个蒲团上、被他们视为需要庇护和打磨的小师弟。 如今,已经有了绝对的资格,跨过楼俊宏,跨过诸葛天,甚至跨过祝染和叶英。 直接坐到他的身边。 与他,与王燃,並肩而立。 高上的气氛沉凝如水,而在广场前列。 李长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时间之外。 周遭那些散修们压抑的呼吸声、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统统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城隍庙前,那道青衫挺拔的身影。 【甲上】。 心境也是甲上。双甲上。 李长根那双布满沟壑的手,缓缓地、颓然地鬆开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丁巡检动用特权给苏秦定下“实绩甲上”时。 李长根的心里,还曾涌起过一阵极其荒谬的狂喜。 他以为,苏秦既然被破格提拔,不占名额了。 那么这个流云镇唯一的一张“九品证书”,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他这个拿了“甲”等的人头上。他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为了爭夺这个名额去做那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以为,这是命运对他这三年苦熬、对他坚守底线的一种补偿。 他以为,自己和苏秦,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只是苏秦跑得太快,被考官提前拉到了终点,而他,稳稳地拿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份奖赏。可直到这一刻。 直到阴司城隍亲口喊出那蕴含著神权庇护的“甲上”。 直到他彻底明白,苏秦拿下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品证书的免死金牌,而是直接跨越阶级的八品特权时。李长根心中的那份狂喜,瞬间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渣滓。 “原来…… 李长根的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同竞技的较量。” “我视他为对手……” “我在心里暗暗跟他较劲,觉得自己在实地上压了他一头………” “这全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的目標,是那张能让他脱离底层、去谋求一个清水衙门差事的九品证书。 而苏秦的目標…… 从一开始,就是那张能调用天下八品法网、能直接与二级院最顶尖怪物平起平坐的八品文书!李长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被天赋彻底碾压后的虚无感,將他紧紧包裹。 他曾经以为,自己站出来放弃重新考核的提议,是一种大度,是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成全。 可现在才发现,他连成全別人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九品名额。 “我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李长根在心底嘆息。 哪怕他一再高估这位天元师弟,觉得对方半年后必能名动一方。 可到现在,他才悲哀地发现。 他那点贫瘠的想像力,根本无法触及到这等天才真正的极限。 他还是低估了。 低估得一败涂地。 城隍庙前。 流云镇城隍谢舟,静静地站在那块布满裂纹的问心石旁。 他没有去理会高上那些凡人官史的震惊,也没有去在意广场上那些底层散修的死寂。 他那一双没有眼白、狭长阴冷的阴阳眼,深深地凝望著面前的苏秦。 作为执掌一方阴司秩序、掌管轮迴生死的九品人官。 谢舟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修士。 也见过不少惊才绝艷、气运滔天,得到某些大能或者果位青睞的天骄。 但…… “那些人…… 谢舟在心中暗自思量: “无一例外,修为最低也是养气境。 皆是从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怪物。” “只有到了那个境界,神魂与天地初步交感,才有资格去承载“果位』的注视,去获取这等无视规矩的“甲上』特权。”这本就是给三级院那些准仙官们准备的一条绿色通道。 可眼前这个少年…… 谢舟的目光再次扫过苏秦。 通脉九层圆满。 气机虽然凝练到了极致,但確確实实,尚未褪去凡胎,未入养气之门。 一个连养气境都没到的人,竟然能硬生生地引动【冬至復灵】这等生机果位的关注。 並且將那股浩瀚的因果之力,完美地融於己身,没有丝毫崩溃的跡象。 “罕见……” “太罕见了。” 谢舟那张向来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情绪波动。 他收敛了周身散发的森森鬼气,看著苏秦,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是那种直击识海的阴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平辈论交的温和: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从一位阴司人官口中说出,重逾千钧。 “通脉之境,便能承载果位之重,且道心清明至此。” 谢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苏秦並未因这等大人物的另眼相看而失態。 他收回按在问心石上的手,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指尖残存的一丝因果气息。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对著谢舟行了一个晚辈礼: “回城隍大人。” “二级院,百草堂,苏秦。” “谢大人称讚。” 谢舟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將“苏秦”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地咀嚼了一遍,仿佛要將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阴司的名录上。隨后,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一丝难得认可。 “不错。” 谢舟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 隨后,他大袖一挥,转身走入那幽深阴暗的城隍大殿。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一阵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將那一室的阴气彻底隔绝。 但所有人都知道。 谢舟那最后的一眼,那两句“不错”。 代表著,苏秦这个名字,已经真真正正地,入了这位阴司正神的眼。 高中央。 丁毅端坐在太师椅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城隍庙紧闭的大门,又看著缓步走回广场的苏秦。 这位手握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巡检,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极深的讶然。 “原来如此。” 丁毅在心中轻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就在半个时辰前。 当他悬浮在苏家村上空,看到苏秦大兴土木、施恩於民时。 他惊讶於那股隨之诞生的、反哺到他这方巡检官印上的庞大【功德】。 他当时以为,这功德之所以如此丰厚,是因为苏秦借用【占天阵】扭转因果的手腕太过高明。但现在看来…… “是我看低了他。” 丁毅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 “一个普通的九品证书考核,哪怕是用占天阵强行拉满因果,也绝不可能產生那等量级的功德气运。”“他从一开始…… “谋划的,就根本不是那张九品证书!” “他借占天阵布下的局,他所求的“果』,是那越过九品、直达核心的一一【八品证书】!”八品和九品。 虽然只差了一品,但在大周仙朝的法度中,那是权限的质变,是阶级的跨越。 也唯有诞生一位八品灵植夫这种改变一地气运的大事件,才能在那一瞬间,激盪出如此恐怖的功德反哺!丁毅的目光,锁定在苏秦那张宠辱不惊的脸庞上。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重视。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 “他刚才在城隍庙前展现出的底蕴与手段,已经不输於三级院里某些苦熬多年的老生了。”“通脉九层,八品权限,果位关注。” “这等人才…… 丁毅的眼眸微微眯起。 特別是。 他深知苏秦的背景。 一个出身青河乡苏家村的农家子弟,没有世家大族的资源堆砌,没有盘根错节的朝堂背景。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这是最完美的“寒门”。 也是最適合被他这种同样从底层杀上来的实权官员,收编为嫡系班底的绝佳人选! “这样的人才,若是错过了,必成大憾。” “值得……再爭取一下。” 丁毅心中计较已定。 他没有理会广场上依然处於呆滯状態的眾人,也没有去看黄秋那敬畏的眼神。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丁毅居高临下地看著苏秦。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隨意点拨的语气。 他的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直达灵魂的重量。 在这寂静无声的广场上。 丁毅缓缓出声: “苏秦…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比之前【斗级税史】更加恐怖、更加让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你……” “可愿担任这惠春县的一” “【灾伤勘验吏】?” 【灾伤勘验吏】。 这五个字,从一位九品人官的口中,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態吐出时。 整个司农衙门前的青石广场,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风停了。 连那些在人群外围窃窃私语的帮閒差役,都死死地闭上了嘴巴,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惊扰了这等足以上达天听的恐怖权柄。如果说,刚才那【斗级税史】的招揽,还只是让底层散修们感到眼红和艷羡。 那么此刻。 这【灾伤勘验史】的拋出,则是让在场所有稍微懂点官场门道的人,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人群最前方。 李长根僵立在原地,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血色尽褪。 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就像是一条被拋上岸的鱼。 “这不可能… 李长根在心底喃喃。 作为【研史社】的老资歷,他在二级院蹉跎了三年,研读了无数大周律例与官场秘闻。 他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含金量了。 虽然同为【史员】,但【灾伤勘验史】与那些在乡镇粮仓里量米的【斗级税史】,有著云泥之別。最致命的差別,在於“数量”与“权限”。 流云镇有斗级税史,青河乡也有。 整个惠春县,这样的吏员少说也有数十个。 但是! 【灾伤勘验吏】。 整个惠春县,数十个乡镇,数百万人口的广袤土地上。 仅仅只有一名! 这唯一的一名史员,手里握著的是连普通九品人官都要忌惮三分的恐怖权柄一一“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一笔落下,能免去一乡数万两银子的税粮,救活无数灾民。 一笔扣下,能让千家万户倾家荡產,卖儿鬻女。 这等权柄,已经实质性地触及了【官】的底线。 这不仅意味著富责一生。 这五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地位,在整个惠春县的史员体系中,是当之无愧的最顶端! 是除了县尊与几位实权地官,人官之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然存在! “这等吏位…… 李长根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眼神中透著一种被现实彻底击碎后的恍惚: “这等位置,向来是被县太爷的绝对心腹死死把持的。 它根本就不对外开放补缺!”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缺口! 所谓的换人,不过是上面那些大人物为了平衡派系利益,进行的平调暗升罢了!” 李长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研史社社长,符司首席一一顾池。 那位心机深沉、算无遗策的天之骄子。 为了在官场上谋求一个安身立命的起点,顾池在紫气庙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燃起引灵香,才勉强谋划到了一条通往县衙【印信掌印】的路。那已然是研史社全体成员眼中,足以封神的壮举。 【印信掌印】,掌管县衙公文大印,虽然也是一县仅有一人的尊贵史位。 但…… 李长根在心底苦涩地比较著。 【印信掌印】再尊贵,其本质依然是依附於主官的“亲信心腹”,其权力来源於上司的信任。而【灾伤勘验吏】。 却是手握独立签字权、能够在灾情核验上直接拍板的实权大吏! 这两者之间,存在著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更重要的是…… 这等实权史位,是【举贤制】最核心的跳板! 只要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只要保你上位的官员高升,你必然会被作为嫡系班底举荐做官!!你先天性地,就拥有了跨越阶级、脱去史服换上官袍的上升通道! “社长苦心孤诣,才求得一个掌印之位。” “而苏秦… 李长根看著不远处那个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的青衫少年,心中的震撼犹如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他別说去紫气庙烧香了,他甚至连研史社的大门都没进过。”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 “一份比社长还要尊贵、还要通天的前程,便被一位实权人官,双手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 “真实吗?” 李长根眼神恍惚,只觉得这二级院的天,这大周的官场逻辑,在今日,被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彻底撕成了碎片。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足足十息。 他没有去喝那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那双常年眯著的商人眼眸,此刻睁得滚圆,死死地盯著高中央的丁毅。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心中,掀起了一场远比李长根还要剧烈的风暴。 他比李长根站得更高,看得也更远。 他不仅看懂了这史位的尊贵,更看透了这人事任命背后,那隱藏在县衙深处的恐怖政治博弈。“【灾伤勘验吏】… 沈立金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隱隱渗出一层冷汗。 “这等唯一的、关乎一县命脉的实权吏位……太尊贵了。” “虽尊贵不过官员,但其稀缺性,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犹有过之!” 整个惠春县,三个大镇,每个镇都有两名九品【人官】坐镇。 可整个县,却只有这一位【灾伤勘验史】! 这等层级的任命,早已超出了一个寻常九品巡检所能担保的权限极限。 哪怕丁毅是铁面判官,哪怕他在流云镇说一不二。 他也绝对没有资格,对这种全县唯一的实权史位,一言而决! “除非…” 沈立金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目光在丁毅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扫过,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看来……赵县尊,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的想把权力,彻彻底底地还给“姜派』的旧人。” “为了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纳投名状,他竞然连【灾伤勘验史】这种最核心的命脉,都捨得让出来!”沈立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对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深远影响。 赵县尊不仅让出了位置。 他甚至还將这个位置的“任命权”,直接打包送给了丁毅!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丁巡检晋级【地官】,接任县衙主簿之位,已经不是什么传闻。” 沈立金在心底暗自断言: “而是板上钉钉的时间问题了!” 只有即將接手全县钱粮、户籍等实权的地官,才有资格、也有底气,去安排【灾伤勘验史】这种核心下属。想通了这一层,沈立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早早地退下来,在这流云镇当个閒散的富商? 年纪大,只是很小的一个因素。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是被赵县尊逼退的! 五年前,赵县尊新官上任,为了安插自己的“赵派”亲信,用尽了手段打压他们这些“前朝遗老”。沈立金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捏著鼻子,主动让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位置。 这五年来。 他在这流云镇谨小慎微,和气生財。 哪怕是对著县衙里那些新上位的底层差役,也得赔著笑脸,受了太多的委屈与窝囊气。 他什么时候,见过飞扬跋扈的“赵派”中人,露出过这般软弱的姿態? 现在… 连【灾伤勘验史】这种核心史位,都捨得拿出来,让姜派的人作为顺水人情去拉拢天才了。沈立金看著高上的丁毅,眼神中透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恍惚。 “时代……” “是真的变回来了啊。” 沈立金將茶盏缓缓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音。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立於广场中央的青衫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盘算什么联姻,也没有再去考量什么投资回报。 他只是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会如何抉择。 这可是【灾伤勘验吏】! 一个只要点头,就能半只脚踏入官场,拥有无限可能的位置。 这种邀请…… 別说是给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 哪怕是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里,放在那些眼高於顶、自詡为天之骄子的贡士身上。 也不一定会有人捨得拒绝! 毕竟,三级院的天才再多,能真正通过全国统考,拿到那方官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人,最后还是得灰溜溜地回到地方,去谋求一个史员的差事了此残生。 而眼下,一条可以通过【举贤制】,百分之百绕开统考、直达官身的捷径,就这么直白地铺在了苏秦的脚下。这等天大的面子。 这等逆天的造化。 他,会接吗? 高左侧。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紧紧地盯著苏秦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搅紧了衣角。如果说刚才的【斗级税史】,她还会因为自身的清高而有所迟疑。 那么现在的【灾伤勘验史】,对於她这种苦求史位而不得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他会答应吧…… 祝染在心底轻声呢喃。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磕头谢恩。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她知道自己的天赋不一定能晋级三级院。 就算晋级,也不足以在三级院的绞肉机里杀出重围。 能有这样一条晋升之路,已是天恩浩荡。 叶英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罕见地收起了商人的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 他看著丁毅,又看著苏秦。 “丁大人,真看好苏秦啊” 叶英在心中暗嘆。 他看出了丁毅的欣赏。 这不仅是一份实权大史,更是一份隱含著举贤的承诺。 这是在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强行绑定一个天才。 只要苏秦接了这个位置,那他身上就彻底打上了“姜派”和“丁毅”的烙印。 以后无论苏秦飞得多高,这份香火情,这份提携之恩,他都得认。 “苏师弟,你会怎么选?” 叶英暗自摇头。 接了,能弯道超车,实力,地位,名声,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从此,便是整个惠春县顶端最小戮的那群人。 更拥有著通往【官员】的上升路径。 唯一不算缺点的缺点,仅仅是从此为丁毅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受制於人。 怎么选?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將苏秦罩在中央。 广场上。 苏秦负手而立。 微凉的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没有去看高上那些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去理会身后散修们粗重的呼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光澄澈,深邃如渊。 【灾伤勘验吏】。 当丁毅吐出这五个字时,苏秦的心中,確实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字的重量。 李长根昨夜在山道上的那番剖析,早已將这个职位的恐怖权柄与官场潜规则,明明白白地摊在了他的面前。【“他们手里,握著“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一笔扣著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產,卖儿卖女。”】 这是何等惊人的权力。 若是他接下这个位置。 他便能立刻兑现自己当初对苏家村的承诺。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免去青河乡的赋税,可以大张旗鼓地给乡亲们盖房修路,再也不用担心任问底层官史的刁难与构陷。因为,他自己,就將成为这惠春县里,最大的那个底层规则制定者。 甚至未来,他有可能还可以借著丁毅的举荐,顺理成章地脱去史服,换上官袍。 这是一条肉眼可见的、铺满了鲜花与掌声的坦途。 但是。 苏秦的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乾净的手上。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问心石】前,自己神魂深处爆发出的那一抹紫金光芒。 想起了那道由万民纯粹愿力凝聚而成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官字两口。” 苏秦在心中轻声低语。 “这等通过利益交换、通过站队攀附得来的“官……” “是我想要的官吗?” 如果他今天接了这个位置。 那他,便成了丁毅政治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丁毅为何要给他这个位置?是因为看重他的护土安民之心吗? 是因为他苏秦有价值。 是因为丁毅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去震慑地方,去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添砖加瓦。 如果有一天。 丁毅的利益,与那些底层百姓的利益发生了衝突。 如果丁毅需要他扣下那支免税的笔,去逼死苏家村的农户,以此来换取上峰的政绩。 他,该如何自处? 当有一天。 为了需要抓捕淫祀,而刻意的让苏家村的人,遭受天灾折磨,饥寒交迫,面临死亡 他又是否有勇气,向著这位即將举荐自己的长官说不? “借来的权力,终究是要还的。”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如古井般幽冷,坚定。 他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护土之道。 他的底气,来源於自身那不讲道理的悟性与面板,来源於那些纯粹的万民信仰。 而不是某个官员的施捨。 他要的,不是一个依附於人的【史】。 他要的,是那能够真正执掌规则、无需看任何人脸色行事的一一官! 是在三级院那个修罗场里,凭著硬实力,堂堂正正考出来的官!!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迎著丁毅那双带著极强压迫感与期许的眼眸。 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的畏惧。 他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 隨后。 在全场数百人近乎凝滯的目光注视下。 苏秦直起身。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抬高音量,却带著一股子如金石般不可撼动的清脆与决然。 “多谢丁大人抬爱…… 苏秦看著高,语调平缓,没有留下一丝迴旋的余地: “但,我拒绝。” 第164章 我会回故土,以【官】之身! “我拒绝。”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块丟进寒潭的冰块,让原本就因为【灾伤勘验史】这个名头而陷入沸腾的广场,瞬间冷却到了极致。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灾伤勘验吏】! 是整个惠春县底层修士削尖了脑袋、拚尽了几代人积累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实权巔峰! 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通天捷径! 而现在,这份足以让人少奋斗数十年的泼天造化,被这位丁巡检亲自捧到了一个新人的面前。然后,被这个新人,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高之上。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微微前倾著身子,一双美眸紧紧盯著下的苏秦,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相处了不过几日的师弟。“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在心底轻轻嘆息了一声,那声嘆息里,揉碎了她长久以来在修仙界苦苦挣扎的辛酸: “我肯定就同意了啊。”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细。 她的天赋在百草堂算得上优秀,但放眼整个二级院,甚至未来那妖孽云集的三级院,她並不算出挑。卡在八品法术这么久,迟迟摸不到七品大术的门槛,她未来的路,大概率也就是谋个好一点的史员差事。而【灾伤勘验史】这等实权位置,更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是能够直接对接官员,拥有保举名额的宝座。 “他难道不知道,这大周仙朝的官场,有多难爬吗? 祝染看著苏秦那毫不动摇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一种看到別人轻易捨弃了自己毕生追求之物时的恍惚,也是一种对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道心的羡艷。坐在祝染身旁的叶英,此刻也没有了摇扇子的閒情逸致。 那双绿豆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如果换作是他面临这种选择,他会怎么选? 叶英在脑海中飞速地拨动著算盘。 “我会同意。” 他在心底给出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答案。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逻辑里,落袋为安的利益永远大过虚无渠緲的潜力。 丁巡检即將升任地官,正是急需心腹班底的时候。 这个时候雪中送炭、纳上投名状,所能换来的政治资源和庇护,绝对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至於依附於人?做別人的刀? 叶英摇了摇头。 在这大周仙朝,谁不是別人的刀? 只要筹码给得够多,给谁当狗不是当? 更何况是给一位前途无量的实权地官当心腹。 “但他却拒绝了……” 叶英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拒绝得太乾脆了。连一丝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该说他是心比天高呢,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懂这官场的人情世故?” 在叶英看来,苏秦的这番拒绝,虽然硬气,但却显得有些不智。 在这等场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拂了一位实权大人的面子,这无异於自断退路。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尚枫,却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此刻正静静地倒映著苏秦的身影。 “毕竞,他是我们百草堂,入院时间最短的入室弟子啊……” 尚枫在心中轻声呢喃,那乾瘪的嘴唇微微抿起,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异色。 他曾拿著八品证书,远赴县衙,自然也曾收到过那些地方大员拋出的橄欖枝。 虽然..那橄欖枝,並非是这种仅有一位的实权大史。 但他也曾面临过类似的诱惑,也同样做出了拒绝的选择。 所以他懂苏秦。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个在地方上籤批文书的史?” “他是要做官的。” “去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去爭那真正能执掌神权、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枫看著苏秦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当年拒绝招揽时,心中那份反覆的权衡与隱隱的不舍。 相比之下,苏秦今日的拒绝,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乾脆。 仿佛那个所谓的【灾伤勘验史】,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不如他纯粹。” 尚枫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评价。 高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后轻轻將茶盖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看著下那个拒绝了滔天富贵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衝动了啊,世侄。”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惋惜。 他太清楚丁毅这次拋出【灾伤勘验史】的背后,蕴含著怎样千载难逢的政治机遇。 赵县尊即將高升,为了弥补裂痕,將这等核心权力让渡给了“姜派”。 丁毅即將接任县衙主簿,因坐了太久的冷板凳,手下无人,正缺能镇得住场子的嫡系。 这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匯聚一堂的绝佳时机。 哪怕苏秦日后拿到了八品证书,想要在官场上谋求这等实权位置,也是需要耗费无数心血去打点、去钻营的。而现在,这条捷径就摆在面前,他却一脚给踢开了。 广场边缘。 李长根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个將自己毕生追求的最高目標、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尊贵史位,如此轻易地推开的少年。一种五味杂陈的苦涩感,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这二级院里熬了三年,为了一个九品证书,为了一个去【紫气庙】烧香求贵人指路的机会,耗尽了心血,甚至不惜放弃尊严。可別人呢? 別人甚至连看都不屑去看一眼那些他视为珍宝的东西。 “这就是差距吗…… 李长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只觉得眼眶发酸,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 高正中央的丁毅,那双犹如鹰年般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面对著苏秦这般直截了当的拒绝,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判官,並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扫了面子的难堪。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为什么?” 丁毅没有发火,只是语气平淡地拋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你不是一向想为苏家村做些事吗?” “做了这个史位,你就能手握签字权,名正言顺地减免赋税。 你就能切切实实地保护你那片乡土,帮助到苏家村的每一个人。”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丁毅的话,直指苏秦的软肋。 他看得很准,这个少年的底线,就是那片乡土,就是那些叫他“村长”的百姓。 面对著丁巡检这直指本心的询问。 面对著周围上百名散修以及高上同门师兄姐们那充满了不解、惋惜、甚至是觉得他不知好歹的复杂眼神。苏秦並没有退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迎著丁毅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侷促与惶恐,只有一种歷经了这半月风波后,彻底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清明。苏秦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但那清朗的嗓音,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丁大人所言极是。” “苏秦修习灵植之法,初衷確是为了反哺乡土,让乡亲们不再受这天灾人祸之苦。” 苏秦双手交叠於身前,脊背挺得犹如一桿不折的青竹: “若居此史位,確实能解苏家村一时之困。” “但……” 苏秦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仿佛能穿透岁月与规则的厚重: “史位,非我本愿。” “史者,承上启下,奉命行事。虽有小权,却终究是他人手中之刀。” “今日大人在此,我能护苏家村周全。他日大人若不在,这减免赋税的笔,我又该听谁的?”苏秦的目光,越过高,望向了那万里无云的苍弯: “依附於人,终有树倒猢猻散之时。” “我苏秦之愿,是做宫!” “是去那三级院的考场上,堂堂正正地爭那代表著大周仙朝规则的正统官印!” 苏秦低下头,直视著丁毅的双眼,那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锋芒:“终有一日,我会回到这里。” “但绝不是以一个受人驱使的“吏』的身份。” “而是以【官】的身份!” “因为只有官,才能真正地制定规则。 只有官,才能让这青河乡的土地上,不再有那等以百姓为鱼饵的骯脏算计!” “只有成了官…”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带上了一丝宏大的愿力共鸣: “我才能让那生我养我的乡土上,每一个人,都能真真正正、踏踏实实地,绽放出笑顏!”轰!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的广场上轰然炸响。 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那个立於木槽前、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这片天地的青衫少年。特別是百草堂的眾人。 在他们以往的印象中,苏秦始终都是那个谦逊、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师弟。 哪怕是拿了天元,也未曾见他有过半分的骄狂。 但现在… 看著苏秦这副平静的面容,听著他口中那句“终有一日,要回到这里做官”的“狂妄”豪言。尚枫、祝染等人,心中皆是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 原来……他並非没有锋芒。 只是他的锋芒,他的傲骨,从来不在那些蝇头小利和同门意气之爭上显露。 他的锋芒,只会在守护他心中的那片乡土、践行他那份宏大愿景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有的时候,差点都忘了……” 叶英手里捏著摺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与感慨: “苏秦他……是个刚入二级院未满一月,就登顶的天才响-……” “天才,始终是有傲骨的。哪怕他为人再怎么平和谦逊。” 尚枫那双死寂的眸子,在此刻也变得异常复杂难明。 他静静地看著苏秦。 苏秦的志向,实在太高远,高远到哪怕是他这个早已拿到八品证书、被视为百草堂底蕴的二师兄,都不敢轻易去说出口。重归故土,以【官】之身? 官何其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周仙朝多少惊才绝艷的修士,最终都倒在了那条路上,沦为了一杯黄土。 可偏偏,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就有这份无视一切艰难险阻的绝对自信! 尚枫在心中平静地自审著。 良久,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嘆息: “在这一点上……” “我不如他。”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还在延续。 高正中央。 面对著苏秦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在当面质疑吏员体系局限性的话语。 丁毅没有发怒。 这位铁面巡检,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苏秦。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瞳孔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奇异的、饶有兴致的光泽。 他没有去反驳苏秦对於“史”的评价,也没有去嘲笑一个通脉境修士妄图做“官”的狂妄。他只是定定地望著苏秦。 许久之后。 丁毅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看透岁月流转的深邃。 “既然如此……” “你这么有志向。” 丁毅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三根手指,就像是三座大山,定在了苏秦和所有人的眼前。 “三年。” 丁毅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赌约意味: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 “三年的时间,在三级院毕业,拿到那候补官身的资格。” 丁毅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若你能做到。” “我可以向上面申请特调,让你以官员候补的身份,来补这流云镇巡检之职。” “全了你那番想要以【官】之身,护佑乡土的心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堂堂九品人官,竟然当眾对一个还未结业的二级院学子,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但这承诺的背后,却也藏著极其苛刻的条件。 三年內考过三级院大考拿到候补官身?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神话! 然而,丁毅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平淡的理智: “但……” “若你三年后,没有在那三级院通过全朝统考,没有拿到那方官印……” 丁毅收回了两根手指,只留下那根食指,直直地指著苏秦,声音低沉如铁: “那你便老老实实地,来我手底下。” “去看三年的药园。” “在这流云镇,做一个最底层的【药园监造】。” 丁毅收回手,身子前倾,那股属於九品人官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向著苏秦倾泻而去。 他盯著苏秦的眼睛,提出了最后的质问: “这个赌注…… “你,可愿意?” 丁毅的声音,如同深秋的寒风,掠过青石广场。 没有威压,没有嗬斥。 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在眾人眼中,却比任何法术都要来得沉重。 全场,鸦雀无声。 风穿过衙门前的石狮子,发出轻微的呜咽。 人群前列,李长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曾是研史社的成员,在这二级院里,研读了三年的大周官制。 丁毅这番话里的机锋,落在他的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三年,考取三级院,拿候补官身。 这等苛刻的条件,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无疑是一句戏言。 但放在刚刚展现出非凡资质的苏秦身上,却成了一道极其精准的考题。 而真正让李长根心底发寒,继而生出无尽慨嘆的,是丁毅给出的两个“果”。 “申请特调,让他以官员候补的身份,补流云镇巡检之职……” 李长根在心底默念,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丁巡检即將升任县衙主簿,成为实权【地官】。 这在流云镇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若是苏秦真能做到,丁巡检要將他平调回流云镇接任巡检,这绝非一纸文书那么简单。 大周官场,萝卜一个坑。要让原定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挪窝,需要耗费极大的政治资源,甚至是实打实的【功德】去疏通吏部!丁巡检愿意为苏秦付出这种代价? 这意味著,即使苏秦成了官,他依旧是在丁大人的羽翼之下,是丁派在地方上的核心班底。而若是输了呢? 李长根的目光,落在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 “做三年的【药园监造】。” 【药园监造】,清水衙门里的苦差事,看守官家药田,防盗防贼,毫无油水可言,最是枯燥乏味。在底层散修眼里,这就是发配,是惩罚。 但在李长根这等深諳官场潜规则的老油条眼里…… “这哪里是惩罚?” 李长根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是在磨他的性子,护他的根基啊。” 不管是肥差还是苦差,关键在於,你是谁的人。 在一位即將升任【地官】的实权大佬手底下做事,这叫“简在帝心”。 当年,丁毅不也只是前任姜县尊手底下的一个【斗级税史】? 因为入了上司的眼,便能通过【举贤制】,一步登天,脱史成官。 这三年的【药园监造】,既是磨去苏秦今日当眾拒官的“狂气”,也是一次长线的考究。 只要苏秦在这三年里本分做事,展现出能力。 三年后,丁大人手中大权在握,难道会缺一个举荐做官的名额吗? 贏了,保驾护航。输了,兜底提携。 丁巡检这番话,看似是个严岢的赌局,实则是对这个寒门天才最极致的爱才与包容。 案左侧。 叶英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异色。 他偏过头,与身旁的尚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看懂了这赌局背后的阳谋。 “好手段。” 叶英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丁巡检不愧是官场里杀出来的老將。 既然用现成的肥缺锁不住这头嚮往九天真龙的雏鹰,那便退而求其次,用一条看似宽容实则紧密的无形韁绳,將他套在自己的战车上。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表情。 他看著下的苏秦,眼底並没有嫉妒。 只是觉得,这大周的官场,终究还是太看重“价值”二字。 你若有价值,即便是掀了桌子,规矩也能为你重新再摆一桌。 广场上。 王启年站在王虎身侧,呼吸微滯。 他虽然看不透这深层的政治博弈,但他听得懂丁毅语气里的那份不见外的期许。 他看著苏秦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极度无力。 他费尽心机钻营了两年,连个考官的笑脸都討不来。 而別人,哪怕当眾拂了人官的面子,换来的却是更大的造化。 微风拂过。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周围人那复杂的眼神,只是平视著高上的丁毅。 两人目光交匯。 一个是久经官场、手腕老辣的实权人官。 一个是初露锋芒、心志坚若磐石的道院天骄。 苏秦的眼神很清明。 他自然听懂了丁毅这番话里的潜词。 他也看出了这个赌局背后,丁毅那份不加掩饰的惜才之意,以及试图將他纳入座下的阳谋。这是一场双贏的交易。 丁毅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个有潜力的班底。 而他,在这个根基未稳的阶段,也確实需要一个能够在地方上替他挡风遮雨的靠山。 更何况…… 苏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年? 他有面板在手,有天元敕名的加持,有那株已经道成的【万愿穗】。 考取三级院,拿到候补官身,哪里需要三年那么久? 这註定是一场他绝不会输的赌局。 苏秦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姿態。 他迎著丁毅那带著审视与期许的目光,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动作利落,声音平静。 “丁大人厚爱。” 苏秦直起身,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篤定: “这个赌注…… “苏秦,接了。” 丁毅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青衫少年。 那双犹如鹰年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將苏秦那笔直的脊樑、平稳的呼吸,以及眼底深处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然,一丝不落地刻入了脑海深处。良久。 “好。” 丁毅微微頷首,仅仅吐出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点评,没有勉励,更没有再提那三年之约的半个字。 到了他这等地位,话出口便是铁律,无需反覆重申。 契约既成,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这残酷的大周官场去验证。 丁毅站起身。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去看案两侧的评委,也没有理会广场上死寂的人群,甚至没有再看苏秦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將那方象徵著权柄的巡检官印收入袖中。 隨后,转身,沿著来时的石阶,步伐沉稳地向著司农衙门后堂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扇之后。 隨著丁毅的离场,那种犹如实质般压在眾人心头的煌煌官威,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广场上,终於响起了压抑已久的、粗重的喘息声。 黄秋站在主考位前,抬起衣袖,不著痕跡地擦去了额角的一层冷汗。 他看著丁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站在下神色如常的苏秦,心底发出一声极长的喟嘆。“三年… 黄秋在心中默念著这个期限。 他知道,这不仅是丁毅给苏秦的考验,也是丁毅给自己在青云府留的一步暗棋。 贏了,这大周仙朝便多一位底子乾净、手段通天的同道官员。 输了,丁毅的手底下便多一个在灵植一道上登峰造极的嫡繫心腹。 左右都不亏。 “收敛心神。” 黄秋沉下脸,转头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文书。 文书如梦初醒,慌忙捧起名册和两卷早就备好的空白文牒,快步走到案前。 黄秋拿起那块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脆响撕裂了广场上残存的凝滯。 “今日流云镇九品灵植夫例考,至此结束。” 黄秋的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刻板与威严: “过关者,上前听封。落榜者,自行退去,来年再战。”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无情的扫帚,將那些在考核中一无所获的散修们彻底扫出了局。 人群开始骚动。 那些拿著丙等、丁等成绩的散修,面如死灰。 他们没有喧譁,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转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广场外走去。 王启年混在退场的人流中,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苏秦和李长根。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市侩,只剩下一片木然。 他知道,那两人的世界,他这辈子都挤不进去了。 很快,原本拥挤的青石广场,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苏秦与李长根两人,静静地立於高之下。 黄秋从文书手中接过一支蘸饱了硃砂的毛笔。 他翻开第一份文牒。 “李长根。” 李长根身躯微震,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灰布道袍上用力擦了两下,这才迈著极其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实绩评级,甲;心境评级,甲。” 黄秋手中的硃笔在文牒上龙飞凤舞地落下印记,隨后拿起案头的一方司农监铜印,重重盖下。“两科皆优,合规合矩。擢升九品灵植夫。” 文书上前,將那捲镶著铜边、由青色硬麻布製成的文书,连同一枚刻著“农”字的玄铁腰牌,双手奉下。李长根双膝跪地。 他没有去看高上那些入室师兄的眼色,也没有去看身后的苏秦。 他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犹如树皮般的手,极其虔诚、极其郑重地將那捲文书託过头顶。 “草民李长根,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翻土育种,无数次在藏经阁里的枯坐熬眼。 为了这一张能让他脱去白丁身份、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有个安身立命之本的文书,他熬白了鬢角,熬干了锐气。如今,这东西终於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李长根將文书贴在胸口,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靴子终於落地的踏实。 他转过身,面向苏秦。 这位老农,对著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若不是苏秦这尊真神把水搅浑,引出了丁巡检这等变数,单凭他那片尚未彻底成熟的紫根草,这九品名额,今天断然落不到他的头上。苏秦侧身避过了半礼,伸手虚扶,温声道: “李师兄厚积薄发,实至名归,日后仕途坦荡。” 李长根直起身,摇了摇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苏师弟莫要折煞我了。” “我这等资质,拿到这张证,这辈子的修行便算到了头。 回去在镇上寻个差事,安稳度日罢了。”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股纯粹的敬意: “师弟你……才是真正要在九天上翱翔的人。” 李长根退到一旁,將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高上。 黄秋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他没有去接文书递过来的第二份常规文牒,而是从自己那身暗红號衣的內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狭长的玉匣。这玉匣一出,案左侧的尚枫、叶英、祝染三人,目光齐齐一凝。 那玉匣的材质极佳,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水行灵气,显然是为了封存某种品阶极高的物件。黄秋打开玉匣。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卷文书。 不是九品证书那种粗糙的青色硬麻,而是由极其罕见的“雪蚕丝”织就的银白色丝帛。 捲轴两端,镶嵌著温润的羊脂白玉。 在这丝帛的表面,隱隱有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晕在流转,那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网的气机律动。“苏秦。” 黄秋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由衷的肃穆与敬畏。 苏秦走上前,神色平静地立於阶之下。 “实绩考核,人官钦点,甲上。” “心境考核,果位垂青,甲上。” 黄秋双手捧起那捲银丝玉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广场上空迴荡: “双甲上。合乎大周司农监破格律例。” “免去九品熬炼,直越阶层。” “特赐一一【八品灵植夫】!” 话音落下。 黄秋走下高,双手將那捲散发著法网威严的玉轴文书,递到了苏秦的面前。 伴隨文书一同递来的,还有一枚通体由白银铸就、边缘雕刻著麦穗纹路的八品腰牌。 “苏师弟。” 黄秋看著苏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二级院,困不住你了。” 苏秦微微頷首。 他没有下跪。 身负【天元】敕名,在这等乡镇级別的受封仪式上,他已有见官不跪的特权。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捲银丝玉轴和白银腰牌。 “多谢黄师兄成全。”苏秦轻声回道。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捲八品证书的瞬间。 “轰” 苏秦的识海深处,仿佛被人推开了一扇通往浩瀚星空的巨大铜门。 那不是灵气灌顶,也不是修为突破。 那是一一法网交感!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无数先贤大能、无数在灵植一脉上呕心沥血的司农监官员。 他们將毕生的心血与对天地的体悟,尽数烙印在了这层名为“人道法网”的规则之网中。 而这卷八品证书,就是接入这层法网的最高级密匙之一。 在苏秦的神念接触到法网的剎那。 数以千计的八品灵植术模型,如同一片璀璨的流星雨,在他的识海天幕上轰然展开。 《翻地术》、《化泥诀》、《乙木逢春阵》、《枯木索命引》…… 从培育、改良、催生,到杀伐、防御、阵法。 应有尽有,包罗万象。 更让苏秦感到灵魂战粟的是…… 这些记载在法网中的法术模型,並非是初窥门径的草创之作。 它们是被大周仙朝筛选、优化了无数遍的“標准答案”。 每一条灵气迴路的走向,每一个印诀的衔接,都趋近於完美无瑕。 它们全部处於一个境界一 五级!道成! “这便是八品证书的真正价值……” 苏秦站在广场上,双目微闔,心神却在法网的星海中剧烈翻滚。 “难怪尚枫师兄说,有了这证书,便能跨越时间与底蕴的鸿沟。” “只要手握此证,只要在这大周国境之內,便能隨时隨地沉浸在这法网之中,去参悟、去调用这些由先贤们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道成』法术!”“而且,藉由法网的权限调用,消耗的並非自身真元,而是大周国运与天地灵气。” 这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零消耗的超级武器库。 但苏秦的震撼,並未就此停止。 如果说,普通的天才拿到这本八品证书,就像是得到了一座装满绝世兵器的武库,他们可以熟练地使用这些兵器去碾压敌人。知其然,却很难知其所以然。 因为那是別人走通的路,是固化的“模型”。 但苏秦不同。 他有一双可以量化一切努力、无视悟性壁垒的“眼睛”。 淡蓝色的虚擬面板,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数据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 【接入大周人道法网,参悟《乙木化形术》五级道成模型……】 【草傀术“v3(13/100)】 【草傀术iv3(45/100)】 【草傀术“v3(89/100)】 【草傀术突破至v4(点化)!】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甚至没有去刻意运转真元,只是將神识沉浸在法网中,观摩著那些与自身所学相近的木行法术的本源运转规律。触类旁通! 那些深奥晦涩的五级道成真意,在面板那蛮横的解析能力下,直接化作了最精纯的“经验值”。硬生生地將他那门刚刚推演到三级的《草傀术》,拔高到了四级点化的境界! 这种不需要实操、仅凭“看標准答案”就能疯狂涨经验的恐怖效率,让苏奏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这法网,对於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器库。 这是一个敞开了大门、塞满了顶级经验包的掛机池! “不止如此……” 苏秦的思维如闪电般在识海中穿梭。 他的目光从《草傀术》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两门早就达到五级道成的核心法术上。 【春风化雨“v5(5/500)】 【草木皆兵1v5(7/500)】 此刻,这两门法术的经验条,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匀速向前推进。 【春风化雨“v5(12/500)】 【草木皆兵1v5(15/500)】 “怎么可能…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 大周法网中记载的法术模型,最高上限也就是“五级道成”。 这是法术作为“术”的极限。 按理说,他自己的法术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再去观摩同样境界的模型,是不应该有任何提升的。就像一个满分学生去看另一份满分考卷,顶多是印证思路,分数是不可能再往上加的。 因为那已经是天花板了。 可是,面板上的经验值在跳动! 苏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將神识沉入那一丝丝跳动的经验中去细细体会。 渐渐地,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重复学习“术』的熟练度。” 苏秦的眼底,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洞穿了底层规则的骇人精芒。 “法网中的每一个五级道成模型,都代表著一位先贤在木行法则上走到极致的一条分支路径。”“我现在的確是满分。” “但我这个满分,只是我“苏秦』这一条路上的满分。” “而现在… “面板是在汲取这法网中成百上千条不同分支的满分思路,將其拆解、揉碎,化作最本源的法则养分,强行灌注到我的法术根基之中!”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概念。 普通的八品灵植夫,拿到证书,他们的上限被死死地卡在“五级道成”。 因为法网只提供这个境界的支持,他们只能借用,无法超越。 而苏秦。 他拥有面板的量化吸收能力。 这意味著,大周法网这层对別人来说是终点、是天花板的壁垒。 对他苏秦而言…… 仅仅是一个用来积累底蕴、用来衝破上限的巨型起跳板! “五级道成,是八品法术的极限。” “那如果……我將这五级的经验条,生生肝满呢?” 苏秦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想起了前阵子在后山小院,罗姬教习对叶英的那番点评。 【“叶英將五级道成的《草傀术》深度拆解,跨越八品极限,领悟出了七品法术《万物化傀》。”】苏秦的目光,穿透了识海中的浩瀚星图,望向了那代表著七品境界、代表著神权雏形的未知领域。“別人需要靠绝顶的悟性,需要闭死关去撞那万中无一的灵光一现,才能在五级道成的基础上推演出一门新的七品法术。”“而我…”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只需要沉浸在这人道法网之中,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乾这些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底蕴。”“只要经验条一满。” “那层阻挡在八品与七品之间的天堑隔膜,便会如窗户纸一般,被面板不讲道理地强行捅破!”从此以后。 只要他苏秦愿意。 只要他花时间在这法网中“掛机”。 这世间任何一门他掌握的八品法术,都能被他毫无瓶颈地,推演、升华出一门全新的、契合他自身大道的一一七品大术!对於別人而言...七品大术,需要苦心研究,需要机缘,需要灵光一闪的悟性。 但对於苏秦而言..却可以量產!!! “这…… “才是这张八品证书,对我苏秦而言,最致命、也最恐怖的价值所在!” 苏秦握著那捲银丝玉轴的手指,缓缓鬆开。 他將文书与腰牌收入储物袋中。 识海中的翻江倒海被他尽数压下,外表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转过身,面向高左侧。 在那里,尚枫、叶英、祝染三位百草堂的入室师兄姐,正静静地看著他。 尚枫的眼神中透著一丝回忆与期许。 叶英的目光里夹杂著掩饰不住的艷羡。 祝染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份正视同阶强者的凝重。 苏秦没有说话,他只是迎著三人的目光,微微頷首,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道揖。 这一礼,不再是新生对前辈的请教。 而是宣告。 宣告他苏秦,在这短短一个月內,走完了別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路。 宣告他已彻底褪去了新人的青涩,正式踏入了这二级院最顶尖、最核心的那一小撮巨头圈子。从今日起。 他与他们,同桌共饮,平起平坐! 第165章 井中蛙望天上月,一粒蜉蝣见青天! 流云镇司农衙门前,那沉重肃杀的官威隨著主考官的离场而逐渐消散。 这场足以在青河乡乃至整个惠春县底层修仙界掀起狂澜的灵植夫证书考核,就此宣告结束。阳光透过云层,重新洒在青石广场上。 高左侧,尚枫、叶英、祝染三人相继起身。 他们並未像寻常同门那般,在考核结束后立刻上前去恭贺苏秦这“八品及第”的逆天之喜。大周法度森严,他们今日坐在那案之后,便代表著道院的“专业”评审。 哪怕苏秦最终的双甲上是两位人官亲自下场定音,与他们三人手中的那张“甲中”选票並无直接干係。但在这个人多眼杂、无数双通红的眼睛盯著的考场上,避嫌,是最基本的官场素养。 尚枫依旧是那副枯寂如水的神情,他只是远远地看了苏秦一眼,微微頷首。 隨后,他大袖一挥,率先转身向著衙门偏门走去。 祝染跟在尚枫身后。 她没有回头,那张清冷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只是在转身的剎那,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代表著评委身份的玉符,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坐在这个可以决定他人命运的位置上,苦苦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才拿到一本九品证书。而那个少年,仅仅用了一场考试,便直接越过了她,拿到了那张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八品凭证。当这等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奇蹟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时,嫉妒显得太过苍白,剩下的,只有一种让人感到虚脱的恍惚。 叶英走在最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摇晃摺扇,那张圆润的脸上收敛了所有的市侩与算计。 他知道苏秦的天赋,知道他未来必定贵不可言,甚至为了结交这份善缘,他不惜拿出九品灵筑去倒贴。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 苏秦的爆发,竟然会如此猛烈,如此不讲道理! “后来居士…………” 叶英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竟然比我还要快……成为了这灵植一脉中,第三个获取八品证书的人。” 他原本以为,半月后去县衙参考,自己將稳坐这第三把交椅。 可现在,这把交椅被苏秦硬生生地提前抢走了。 叶英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望了那个青衫背影一眼,脸颊上的苦涩愈发浓郁。 高右侧。 沈立金同样没有上前。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在商海与官场中沉浮了大半辈子,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往后退。他知道,自己当年担任过的那个【青苗放贷吏】,虽然油水丰厚,但在丁巡检今日拋出的那个【灾伤勘验吏】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而苏秦,连那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吏位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沈立金,此刻若是腆著老脸上去攀交情,反倒显得自己落了下乘,甚至会惹人厌烦。 沈立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 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走下高时,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深深地、极其复杂地望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著对昨夜未能联姻成功的遗憾,也有著一种对这少年深不可测心性的敬畏。 隨后,他在隨从的簇拥下,默默地离开了广场。 广场边缘。 隨著大人物们的离场,原本凝固的气氛终於开始鬆动。 人群如同潮水般散开,却又在距离苏秦三丈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涇渭分明的真空地带。 王虎站在那真空地带的边缘,粗壮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他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极其复杂的情愫。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青衫少年。 他为兄弟今日的惊天壮举感到无比的骄傲,那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自豪。 但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悵然若失,却如野草般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 那是两个原本並肩同行的人,突然发现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连仰望都觉得刺目的地步时,所產生的本能落差。 王虎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情绪想宣泄。 但他看著周围那些散修们敬畏如神明般的目光,看著那些连靠近都不敢的通脉大修。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憋得通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静静地望著苏秦。 而苏秦,也转过头,静静地望著他。 两人隔著三丈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没有传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苏秦读懂了王虎眼底的那抹拘谨与失落。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试图寻找机会上前攀附的諂媚目光。 苏秦转过身,面向一直站在他身侧、神情依然有些恍惚的李长根。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没有沾染半分刚刚获得了八品证书的傲气,就像是在后山小院里探討灵植培育时那般自然: “长根兄。” 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透著一种尊重: “劳烦你在此等我片刻。” “我去和我的兄弟,敘敘旧。” 听到这声“长根兄”,李长根那乾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不可思议地看著苏秦,隨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苏秦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王虎身上。 李长根愣住了。 在修仙界,达者为先。 苏秦如今手握八品证书,那是连叶英等顶尖入室弟子都要平辈论交、甚至隱隱要矮上一头的存在。而那个叫王虎的汉子,李长根看得分明,不过是个堪堪达到聚元五层、连二级院的门槛都没入的一级院新生。 这种云泥之別,换作任何一个修士,哪怕不刻意疏远,也绝不会在这种万眾瞩目的场合下,用这种平等的姿態去称呼对方为“兄弟”。 可苏秦…… 他不仅这么叫了,而且还为了这个兄弟,让他这个刚刚拿到九品证书的入室老生,在原地等候。李长根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他没有觉得被怠慢。 相反,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哪怕走到了这个地步,拿到了这等逆天的造化……” 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自语: “也依然和之前一样。” “依然会顾及一个修为远远落后於他的兄弟的自尊。” “这份心性………” 李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他终於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心服口服了。 不是输在天赋,而是输在这份纯粹的道心上。 “苏师兄只管去便是。” 李长根退后半步,语气恭敬却不显諂媚: “我在这里等你。” 苏秦微微頷首。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王虎走去。 人群隨著他的靠近而自动分开。 王虎看著苏秦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那张粗糙的黑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又显得有些侷促。 “苏……苏秦。” 王虎的声音有些发乾,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像以前在外舍时那样,在王虎那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捶了一记。“发什么愣呢?”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清朗的笑意: “走,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这熟悉的一拳,这个熟悉的笑容。 瞬间將王虎心头那层因为身份差距而生出的厚厚坚冰,砸得粉碎。 王虎愣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热。 他那张紧绷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了一个憨厚而真诚的大笑,他反手在苏秦的肩膀上拍了一记:“好!听你的!” 说罢,王虎转过头,看向还僵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在梦游般的王启年。 “堂哥。” 王虎喊了一声,声音里恢復了往日的粗獷: “我跟苏秦去那边说会话,等会就回来找你。” 王启年被这一声惊醒,他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双在商铺里练就的精明眼睛此刻满是呆滯。 他看了一眼苏秦,又看了看王虎,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嗯嗯”声,像个提线木偶般点了点头。苏秦对著王启年微微頷首算作致意,隨后便与王虎並肩,顺著广场边缘的一条青石小巷,渐渐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之中。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 广场外围,几个原本站得远远的、此刻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般凑过来的散修,互相对视了一眼。这几人,都是平日里在流云镇和王启年有些交情、一起倒腾些低阶灵材的熟面孔。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叫方见信,平日里就以包打听自居。 他搓著手,脸上堆满了极其諂媚的笑容,凑到了王启年的身边。 “哎哟,老王啊!” 方见信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甜得发腻的恭维,他甚至不顾规矩地伸手搀住了王启年的胳膊:“真是深藏不露啊!哥哥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硬的底牌?” 旁边一个矮胖的修士也跟著附和,语气酸溜溜的,却又充满了討好: “可不是嘛!王哥,你这回可是真要发达了!” “那可是人官钦点的八品灵植夫啊!连丁巡检都上赶著要给他送实权吏位的绝世大能!” “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那位苏大能走的时候,还专门给你点头致意了呢!” “老王,你给透个底,你跟那位苏大能,到底熟到了什么地步?” 这几个散修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疯狂地试探著王启年与苏秦的关係。 在他们这种底层修士的眼里,別说是苏秦这种註定要一飞冲天的妖孽,就是能跟这种妖孽身边的兄弟扯上点关係,那都是一笔足以改换门庭的泼天富贵。 王启年被这几人的声音吵得有些发懵。 他那原本因为苏秦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而陷入呆滯的大脑,此刻在这些諂媚的吹捧声中,开始缓缓地恢復运转。 他看著平时那些因为他结业两年都没拿到证书而对他暗中嘲讽、此刻却像哈巴狗一样围著他转的同行。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熟?”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 “那……那是………”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刚才王虎那一声隨意的招呼,以及苏秦那没有丝毫架子的点头。 王启年的腰杆子,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 “那是……我堂弟的髮小,过命的兄弟!” 王启年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股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感,还是顺著字里行间漏了出来: “刚才你们没听见吗?人家苏大能,可是亲口喊我一声“启年兄』的!” 此言一出,周围那几个散修的眼睛瞬间亮得跟饿狼似的。 “嘶” 方见信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著几分巴结的敬畏: “启年兄!我的好哥哥哎!” “你这可是认识了真佛啊! 这等贵人,哪怕只是从指缝里漏点资源出来,也够咱们这些泥腿子吃上一辈子了!” “老王,咱们这交情,以后你若是得了贵人提携,拿到了证书补了缺,可千万別忘了拉兄弟一把啊!”听著耳边这些平日里刻薄寡恩的同行此刻近乎於摇尾乞怜的吹捧。 王启年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这种虚荣而感到狂喜,反而渐渐凝固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五味杂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在商铺里练得圆滑却沾满了市侩的手。 回想起刚才在木槽前。 在不知道苏秦底细时,自己那副老气横秋、以前辈自居的嘴脸。 传授那些如何给底层官吏塞红包、如何投考官所好的齷齪伎俩。 而对方呢? 一位通脉九层大圆满、手握八品证书、甚至能让九品人官亲自下场招揽的绝顶天才。 在面对自己那般可笑的说教时,竟然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厌烦与骄狂。 反而还认真地倾听,甚至极其真诚地拱手道谢,说了一句“多谢启年兄指点迷津”。 “这等心肉………” 王启年转过头,目光顺著青石小巷,望向苏秦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眶,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这流云镇的底层官场和商场里滚爬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稍有微末道行便鼻孔朝天、狗眼看人低的修士。 他以为,这修仙界就是个比凡俗更加残酷、更加势利的大染缸。 但他没想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 竞然真的有人,能在站到了那种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后,依然愿意低下头,给一个毫无价值的底层散修,留下一份最体面的尊重。 “小虎……” 王启年无视了周围那些散修的奉承,嘴唇微微颤动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道:“你交了一个……真正的好兄弟啊……”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达到那种高度了。 但他更知道,今天在这个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他王启年,能记一辈子。 “流云镇……” 王启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中透著一种见证了歷史的沧桑: “出了个真龙-……” 青石小巷的尽头,是一处僻静的拐角。 流云镇司农衙门前的喧囂,被层层叠叠的青砖灰瓦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几株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树影,以及秋风扫过落叶的细微声响。 苏秦与王虎並肩走到此处,停下了脚步。 没有了外人的注视,没有了那些各怀心思的审视与奉承。 两人相对而立。 王虎那壮硕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显得有些句僂。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毫无顾忌地伸手去揽苏秦的肩膀,也没有用那种粗门大嗓的语气调侃。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布满了复杂的血丝。 目光落在苏秦身上,隱隱透著几分恍惚与不真实感。 “苏秦……” 王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就像是怕惊破了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曾经,我们在丁字三號外舍里,一起逃课,一起睡懒觉,一起打叶子牌……” “那些日子,似乎还在昨日。”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语气中带著一种迷茫: “而现在……” “你已经拿到了那张让所有底层修士仰望的八品证书。” “甚至……”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將那个在他认知中犹如神明般的名字说出口:“你甚至,拒绝了流云镇的丁巡检,给你的一份最顶级的【吏位】。” 他轻声喃喃著,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是流云镇土生土长的人。 在他的世界观里,丁巡检是谁? 那是流云镇的天,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爹王富贵,在镇上也算是个有些家底的富户,但在那些巡街的捕快、收税的小吏面前,还得点头哈腰,逢年过节得备著厚礼去打点。 那些底层的差役收了礼,还会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而当他们有幸远远地遇到丁巡检出巡时,那些趾高气昂的差役却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表忠心。 那是高高在上的【官】。 是他们这些凡俗富户和底层散修,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只能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而现在…… 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亲自下场,给了他的兄弟一个“甲上”。 竞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拋出了一份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实权吏位。 而他的兄弟,不仅面不改色地拒绝了。 甚至,还和那位高高在上的丁巡检,立下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三年之约! 这让王虎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甚至有些眩晕的恍惚之中。 他看著苏秦,觉得眼前这个人,既是那个与他同吃同住三年的髮小,又像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陌生大能。 听著王虎这番仿佛隔世般的感慨。 苏秦並没有露出任何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没有去解释自己拒绝丁巡检背后的深层逻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泛起一抹如清泉般浅浅的笑意。 “王虎。” 苏秦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距离我们在丁字三號外舍,一起天天睡懒觉……” “距离现在……” “满打满算,其实,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啊。” 他用一种极其另类的角度,一种近乎於陈述客观事实的方式,试图去消解王虎心中那股被“昨日重现”所困扰的庞大落差感。 是啊,才三个月。 时间並没有过去多久,他们都还是原来的他们。 但…… 这一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安慰,落入王虎的耳中,却並未起到任何抚慰的效果。 相反。 王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张粗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了一丝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难以化解的苦涩。 “是啊……” 王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著农具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差点都忘了.……” “才仅仅三个月而已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秦: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你就从一级院外舍的最底层,那个连灵气都吸不饱的烂泥潭里……” “一步跨过了內舍,跨过了大考,直接爬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王虎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恍惚,仿佛透过苏秦的肩膀,看到了三个月前,那个昏暗潮湿、散发著汗酸味的丁字三號房。 他继续说著,像是在回忆,: “想当初……” “你刚刚从苏家村回来,在田埂上顿悟,將行云、唤雨两门法术,一夜之间突破至二级时…”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整个丁字三號外舍,没有任何人去关了那盏用来照明的破油灯。” “大家都没睡。” “大家都睁著眼睛,看著你打坐的背影。” “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憋著一股气。 大家都觉得……既然你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那我们,也一定行!”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鬱结尽数吐出。 他那粗壮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那一夜……” “我翻箱倒柜,掏出了那本被我压在床底、整整八个月没有翻过,边角都已经捲起、蒙了一层厚厚薄灰的《聚元决註解》。” “我就著那盏昏暗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一直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照进屋子。” 王虎看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种当初破釜沉舟时的决绝,以及此刻面对现实时的深深无力:“天亮的时候。” “我怀著最坚定的心,將那副我花了大价钱,在“巧手张』那里专门订製的叶子牌,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你。” “我和你立下了约定。” “我说,这牌你替我保管,等我考进內舍,咱们再续上这局。” 王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子认命的颓然: “那时的我,是真的想追赶你……” “我以为,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不睡觉,我就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现在看来……” 王虎摇了摇头,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僂: “別说追赶了。” “我和你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大到……我现在哪怕是踮起脚尖,甚至连你的尾气都看不到……” 听著王虎这番掏心窝子的颓丧之语。 苏秦並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去说那些“天赋不代表一切”的虚偽套话。 他静静地等王虎把心里的鬱结全部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拚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普通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平庸,远比继续盲目地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微风拂过小巷,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没有上前去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轻声开口道: “王虎。” “你忘了吗?” 苏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著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 “如今……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泥潭,我们都已经爬出去了,不是吗?” 王虎微微一愣,抬起头。 苏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赵立,刘明。” “如今,你们都已经脱离了外舍,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內舍弟子。” “我们……” 苏秦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经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烂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號外舍。” “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回忆。”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对过往岁月的珍视:“曾经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难言,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逃避的浑浑噩噩。” “最终,不都化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载著我们,一步步向前了吗?” “我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秦看著王虎,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兄弟间特有的坦诚交底: “我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比你们提前走了一步罢了。” 他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极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由“巧手张”订製的叶子牌。 他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將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吗?” “你的这副叶子牌,还在我这里呢。” “你当初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在二级院,等你。” 看著苏秦手里那副熟悉的叶子牌,听著那句没有丝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双没有半分虚偽的眼睛。 他知道,苏秦是真的没有看轻他,也是真的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但…… 面对著这番足以让人重新燃起斗志的鼓励。 王虎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副叶子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良久。 “……” 王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满,仿佛要將周遭有些微凉的空气尽数抽乾。 然后,他有些颓然地,將这口气吐了出来。 “苏秦……” 王虎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的倾诉,只剩下一种看清了自身后的极致平静。 那是一种带著苦涩的释怀。 “我没进內舍时……” 王虎低著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轻声开口: “我看你,只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我那时候觉得,虽然你在天上,我在井里。 但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奋力一跳,我总有一天能追赶上你,能碰到那轮月亮。”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小人物认清现实的悲凉: “但我进了內舍后………” “我接触到了那些真正的天才,我看到了那些高深的法理,我才恍然发觉。” “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井底之蛙望明月。” “而是……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王虎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著苏秦: “只有跳出了那口井,我才真正知晓,你我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是一道无论我怎么拚命,无论我怎么熬夜苦修,都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王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他对这个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三年、知根知底的兄弟,没有任何隱瞒,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短处: “一级院距离下届晋级二级院的大考……” “还有整整五个月。” “但我现在,甚至都没有信心,能在那场大考中晋级。” 他看著苏秦,那张粗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苦笑: “而按照你现在的这种恐怖进度……” “恐怕,你晋级三级院的速度,比我晋级二级院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许多……” “那座二级院,我怕是,赶不上了。” 王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与遗憾。 他看著苏秦手中那副精致的叶子牌,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 “我可能,要失约了。” 小巷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虎的这番话,没有矫情,没有嫉妒。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自己的兄弟,展示了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绝世天才时,那份深深的无力。他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在消化著自己亲口承认失败的苦果。 片刻后。 王虎忽然抬起头。 他看著苏秦,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颓丧,反而涌起了一股带著几分愧疚的自责。“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 “是我们……拖累了你。” 他看著这个曾经和他们挤在一个破落宿舍里、为了几两碎银子发愁的兄弟。 “以你的这种天赋,以你这种可怕的悟性……” “你早该一飞冲天了!” “你本该在入院的第一天,就被那些教习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去內舍,去听雨轩,去享受最好的资源!”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死死地咬著牙,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浓浓的懊悔: “可你呢?” “你却在那暗无天日的丁字三號外舍里.………” “陪著我们这群连聚元决都看不懂的废物……” “硬生生地,摆烂了三年。” 王虎的声音在静謐的巷子里迴荡,带著浓重的鼻音。 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却低著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苏秦的眼睛。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 当看到苏秦在二级院如龙入海般的惊艷后,这种愧疚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觉得是那三年乌烟瘴气的外捨生活,掩盖了苏秦的光芒,耽误了苏秦的前程。 面对著这样陷入自责死胡同的王虎。 苏秦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敷衍。 他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去施捨同情,也没有顺著王虎的话去假意宽慰。 他看著王虎,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沉静,掷地有声,直接斩断了王虎那种近乎卑微的自责: “不是这样。” “那三年………”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两世为人,在那个极限运动狂人不断挑战死亡的前世里,他的精神始终处於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態。而在觉醒宿慧后的这三个月里,他又被迫捲入权力的漩涡,步步为营。 唯独那在外舍的三年。 虽然灵气稀薄,虽然前途未卜。 但那確確实实,是他这段漫长的人生中,最接地气、最像一个普通人的时光。 “那三年……是我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苏秦看著王虎错愕抬起的脸,嘴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温和: “不论我以后飞得再高,走得再远。” “我始终记得那三年,记得丁字三號外舍的你们。” 苏秦如数家珍般,將那些看似琐碎、却在此刻重如千钧的小事,一件件娓娓道来: “我记得,早课时我起不来,是赵立捏著鼻子替我点名应卯。” “我记得,那次月末考核我差点不及格被赶回家,是刘明硬生生抠出他半个月的饭钱,去黑市给我淘换来的一张唤雨符。” “我更记得………” 苏秦伸出手,指了指王虎那宽厚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浓: “每次你去镇上,都会绕远路去给我带饭。” “还有你硬塞给我的那半只……满是流云镇特色风味的烧鹅。” 听著这些话。 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瞳孔剧烈地颤动著。 他以为苏秦现在成了大人物,早就把这些泥坑里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拋到了脑后。 他以为在那种绝世天才的眼里,他们这些外舍的混子,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他没想,苏秦不仅记得,而且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这三年………” 苏秦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透著一种歷经世事后的通达: “我並非是在陪你们摆烂。” “这三年的人情冷暖,这三年的喜怒哀乐,是我修仙路上最扎实的底色。” “我,受益匪浅。” 说到这,苏秦顿了顿。 他看著王虎那愈发泛红的眼眶,看著那隱隱浮现在眼底深处的雾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挚,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恩的凝重: “何况……” “若没有你那本打算用来买法术种子的十八两碎银……” “若没有赵立和刘明四处去借来的那各十五两。” “我连踏入二级院这道门槛的束儋都凑不够。” 苏秦直视著王虎的眼睛,反问道: “若连门都进不去……” “又怎会有我今日这八品及第的风光?” 第166章 接任社长!灵植一脉掌舵人!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股极其滚烫的暖流,狠狠地浇在了王虎那颗因为自卑而紧紧蜷缩的心上。 王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咬著牙,下頜的肌肉紧绷,拚命地想要把眼眶里打转的液体憋回去。 但那层水雾却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两行浊泪,顺著他粗糙的黑脸,默默地流淌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但那轻微耸动的肩膀,却泄露了他此刻內心那股足以翻江倒海的情绪。 原来,他没有拖累兄弟。 原来,他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几两散碎银子,在兄弟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修眼里,真的起到了雪中送炭的作用。 原来,这份兄弟情谊,並没有因为那一道道耀眼的敕名和跨越阶级的证书,而產生半点变质。苏秦走上前。 他没有去避讳什么,而是像当年在外舍时那样,极其自然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王虎的肩膀。“我们一起在那间破屋子里住了三年。”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能够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秉性,我的脾气。咱们彼此心里都门清。” “咱们……” “是要处一辈子的兄弟。” 苏秦收回手,目光越过小巷的尽头,看向那广阔的天地: “人生漫漫,风高浪急。” “在这条修行路上,有快有慢,有起有落,这都是常態。” “又何必去计较那一时半刻的先后?” “我今日站得高些,也不过是恰逢其会,暂时领先了半步罢了。” 苏秦转过头,看著王虎,眼底闪烁著促狭的笑意: “就像当年在外舍时。” “你们几个早早就学会了唤雨行云,把我甩在后面。” “那时候,你们不也领先我一步吗?我有嫌弃过自己是你们的累赘吗?” 这番带著几分玩笑意味的对比,让王虎愣了一下。 隨后。 这位粗獷的汉子,一边胡乱地用粗布袖子抹著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边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却又畅快的笑声。 “你小子………” 王虎吸了吸鼻子,那张满是泪痕的黑脸上,终於扫去了所有的颓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斗志。 他重重地,犹如捣蒜般点了点头。 “是我魔怔了!” “是我前面太多愁善感,跟个娘们儿似的!” 王虎猛地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重新焕发出了坚韧。 他看著苏秦,声音虽然还有些哽咽,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管你以后是在二级院呼风唤雨,还是去了三级院当那高高在上的仙官……” “你给我等著!” “我王虎就算把这身骨头熬碎了……” “也一定会追赶上你的!” 听到这句熟悉的豪言壮语。 苏秦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好!” “我等著你!” 解开了心结,王虎觉得浑身一轻,仿佛连这流云镇的空气都变得畅快了几分。 “行了,堂哥还在那边等我。我得赶紧回去,省得他一会儿又瞎打听。” 王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瞬间。 “慢著。” 苏秦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王虎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就在这一刻。 苏秦站在原地,並未见他有任何掐诀念咒的繁琐动作。 只是他腰间那枚刚刚领取的、通体由白银铸就的八品灵植夫腰牌,在感应到他心念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却又极其浩瀚的紫金光芒! 大周人道法网! 权限接入。 “嗡” 虚空之中,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到令人髮指的木行元气,甚至不需要苏秦自身去抽取,便顺著法网的规则通道,直接灌注到了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 苏秦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无数深奥晦涩的阵纹与符文如瀑布般刷过。 那是法网中记载的、经过大周仙朝无数先贤优化到极致的法术模型。 五级道成境一一《草傀术》! 五级道成境一一八品《万植启慧术》! 苏秦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嗤!” 地砖缝隙中,一株原本毫不起眼的杂草,在接触到这股法则之力的瞬间,犹如被施了造化之法。它疯狂地生长、扭曲、交织。 几乎是在王虎转过头来的那短短一息之间。 光芒散去。 小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苏秦的身边。 赫然站著另一个人! 不,那不仅仅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高、体態、甚至连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都和苏秦一模一样! 更让王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这具由草木化作的躯壳上,並没有穿著那件彰显身份的金叶袍。 它身上套著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带著磨损毛边的灰布道袍。 那一头长髮没有用玉簪束起,而是隨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甚至连下巴上那因为熬夜而没来得及清理的乱糟糟的胡茬,都纤毫毕现! 这分明就是…… 三个月前,那个在丁字三號外舍里,和他们同吃同住、熬夜苦读的那个苏秦! “苏……苏秦……” 王虎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旧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身青衫、气度深不可测的“真人”。他的脑子彻底宕机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这是……” 苏秦看著王虎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地解释道: “虎子,把他带回去吧。” “他叫苏丁。” “是我刚才藉助这八品证书的权限,沟通大周法网,同时施展了两门五级道成的法术製造出来的。”苏秦指了指那具栩栩如生的草傀,继续说道: “五级道成的《草傀术》,已经触及了草木化形的根本法则。 它足以让这具躯壳,在不需要你额外消耗任何元气去维持的情况下,永久存在於外界。” “而五级道成的八品《万植启慧术》……” 苏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深邃的光芒。 这是他在法网中“掛机”时,发现的一门辅助类大术。 “我通过此法术,將关於灵植术所有的基础理论,包括一级院的全部教学內容……” “以及大部分常见的九品灵植术的概念与解析,启迪在了他的“灵智』之中。” 苏秦看著王虎,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郑重的期许: “你们三个在內舍,想要衝击二级院,最缺的就是名师指点和系统的理论梳理。” “有苏丁在,就等同於有个隨时可以解答你们疑惑的“教习』。” “你们,用得上。” 听著这番话。 王虎那原本已经平復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犹如被引爆的火山,彻底失控了。 五级道成的草傀…… 八品启慧的理论复製…… 永久存在…… 王虎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並不傻。 他太清楚这具名为“苏丁”的草傀,其价值究竞有多么恐怖! 这如果拿出去卖,绝对能让那些为了考二级院而倾家荡產的世家子弟们抢破头! 这是苏秦用他那凌驾於整个二级院之上的惊天底蕴,硬生生地为他们这三个外舍的老兄弟,开出的一条专属的修行外掛! “苏秦……” 王虎的眼眶一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剎那间哭成了泪人。 他哽咽著,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这太贵重了……这………” 还没等王虎把那句推辞的话说出口。 “哎哎哎,我说虎子啊!” 站在苏秦身旁,那个穿著破旧灰布道袍、留著胡茬的“苏丁”,突然极其生动地翻了个白眼。他伸出手,极其熟练地、没大没小地揽住了王虎那粗壮的脖子。 那懒洋洋的语气,那吊儿郎当的姿態,简直和三个月前在外舍里偷懒不想起床的苏秦如出一辙:“你个大老爷们,那么多愁善感干嘛?” “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 苏丁撇了撇嘴,一副极度嫌弃的模样: “有这掉眼泪的功夫,你倒是赶紧带我去镇上吃顿好的啊!” “老子在那破法网里憋了半天,肚子早饿了。” 苏丁拍了拍王虎的胸脯,挤眉弄眼地敲著竹槓: “我可跟你说好了啊。 这次,你欠我一顿烧鹅! 必须是街头老张家那种满是特色风味、烤得滋滋冒油的那种!” “老子这次回去,非得把你小子给吃穷不可!” 听著这无比熟悉、甚至透著几分市井无赖气息的调侃。 王虎的眼泪还掛在脸上,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这个勾肩搭背的“苏丁”。那是他们外舍兄弟间,最私密、也最放鬆的交流方式。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看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那张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润的笑意。 “虎子。”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幽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悠长: “人生漫漫,如大海行舟,风高浪急。” “我们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一时的快慢,而是那绵绵不绝、滔滔不断的同行。” 苏秦看著王虎,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后的通透与赤诚: “当初,我深陷泥潭,需要帮助时。” “是你们几个,不问缘由,不计后果,硬生生地给我凑齐了那笔足以改变命运的束修。” “现在,我既然爬上来了。” “正巧,这也是你们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 苏秦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肃穆: “我们互相扶持,互相追赶。” “所以,我们是兄弟。” “兄弟之间……” 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计得失。” “对吗?” 微风穿过小巷,吹拂著两人截然不同的衣衫。 王虎呆呆地站著。 他听著这熟悉至极、仿佛穿越了三个月时光的话语。 他看著眼前那个勾著自己脖子、穿著灰布道袍、嚷嚷著要吃烧鹅的“苏丁”。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袭青衫、气质超凡脱俗,却依然用那双最真诚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苏秦。王虎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那张粗獷的黑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他重重地,犹如將整个身家性命都押上一般,狠狠地点了点头。 “对!” 王虎將那句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的话,缓缓道出: “我们……” “是兄弟!” 小巷的风,带著几分流云镇特有的烟火气,渐渐远去。 辞別了红著眼眶、勾著“苏丁”肩膀连声叫嚷著要去吃烧鹅的王虎。 苏秦跟著李长根,踏上了返回二级院的路。 回去的路上,李长根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要沉重许多。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枚代表著九品灵植夫身份的玄铁腰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上面的纹路。这腰牌的温度很凉,但却仿佛能烫穿他的掌心,直达他那颗在修仙界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心。“苏师弟……” 快走到镇口的时候,李长根终於没忍住,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走在身后的苏秦。 他的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极度复杂的嘆息:“你……你真的把一具五级道成的草傀,就那么送出去了?” 李长根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议的肉痛。 他虽然只是个刚拿证的九品灵植夫,但眼力还是有的。 那具草傀,无论是材质还是其內蕴含的法则波动,都堪称八品中的极品! 更別提里面还刻印了海量的灵植理论。 这等重宝,放在二级院的庶务殿里,那是能换取大把资源的! 就这么……送给了一个连內舍都没待多久的聚元期散修? 苏秦停下脚步。 他看著李长根那张写满不解的老脸,並没有出言去解释这草傀的成本对自己而言有多么低廉。他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和如初: “李师兄。” “有些东西的价值,是不能用灵石和功勋去衡量的。” “当年我困顿於泥沼,是他们伸出的手,才让我有了站在这里的资格。” “今日我送出的,不过是一具草傀。” 苏秦的视线越过李长根的肩膀,望向远处那座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青云山: “但我还上的,是他们曾经托举我向上爬的那份心意。” “这笔帐,很划算。” 李长根愣住了。 他看著苏秦那双清澈到底、没有半点计算得失的眼睛,良久,才默默地低下了头。 “受教了。” 李长根在心里低声呢喃。 他在二级院混了三年,见惯了那些为了几点日常分勾心斗角、为了一点资源六亲不认的所谓天才。他以为这修仙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染缸,爬得越高,心就得越冷。 但今天,苏秦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或许………” 李长根重新迈开步伐,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能走到大道尽头的心性吧。”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却比来时多了一份难言的轻鬆。 苏秦走在后头。 微风拂过他青衫的下摆。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种畅快,並非来源於在流云镇大出风头,也並非是因为那张躺在储物袋里的八品证书。 而是来源於一种“因果两清”的踏实感。 他不是一个圣人。 他不会把“大公无私”掛在嘴边,也不会去无缘无故地散播善意。 但他是一个有良知、记恩情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那笔凑起来的束儋,虽然换算成白银不过几十两。 在如今的他眼里,甚至连去紫云顶吃顿便饭都不够。 但在当时那个节点,在那几个外舍兄弟自己都捉襟见肘的情况下。 那几十两碎银子,就是他们省吃俭用、砸锅卖铁挤出来的全部希望! 那是帮助他切切实实跨过一级院门槛、踏上这更高阶梯的救命稻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但苏秦更明白,报恩,不是拿出一堆冷冰冰的银子去砸人家的脸。 当时的银两,和现在的银两,重要性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人家给你的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你若只还以等价的物质,那便是对这份情谊最大的侮辱。 “所以,我要回馈给他们的,也是能够切切实实帮助他们跨越阶级、改变命运的“契机』。”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 五级道成的草傀,加上《万植启慧术》復刻的理论知识。 这不仅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陪练,更是一个隨身携带的“藏经阁”。 有了苏丁的辅佐,王虎、赵立、刘明三人衝击二级院的短板將被彻底补齐。 他们缺的不再是资源和指导,而是时间。 只要他们肯下苦功,那座曾经遥不可及的二级院大门,迟早会向他们敞开。 想到此处,苏秦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很开心,也很畅快。 他运用自己的能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真真切切地拉了兄弟一把。 这种掌控自身命运、並且有余力去护佑身边人的感觉,比任何修为的突破都要来得痛快。 “不光是他们……” 苏秦的脑海中,相继浮现出几张面孔。 那是在寒风中为了不让他受委屈、寧愿自己嚼沙子的父亲苏海。 那是为了村子掏出棺材本、只求立一块苏家碑的三叔公。 那是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將所有压力一肩抗下、深夜来找他“託孤”的王燁师兄; 还有那位外柔內刚、寧折不弯、甚至为了那些虚擬灾民自碎道基的徐子训师兄…… “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大。”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步伐也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但我相信,终有一天。” “当我在三级院站稳脚跟,当我真正握住那方大周仙朝的官印i时……” “我一定能帮上徐兄,帮上王燁师兄。” “我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护我、敬我、对我好的人,都活得堂堂正正,不再受任何醃膀规矩的鸟气!”“苏秦。”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穿过了流云镇外围的迷雾。 前方,一座宏伟的白玉牌坊在云海中若隱若现,其上“青云道院”四个大字闪烁著凛然的法度光辉。李长根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布满了极其复杂的神色,轻声开口道: “前面就是二级院了。” “我们……到了。” 苏秦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望著前方那座熟悉而又威严的山门。 就在一个月前。 他作为一个刚刚拿了“天元”虚名的新生,带著满腔的忐忑与对未来的期许,跟在王燁的身后,第一次踏过了这道牌坊。 那时候的他,聚元九层,两眼一抹黑。 在这等级森严、老生盘踞的二级院里,他就像是一叶孤舟,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著深浅,甚至连个带聚灵阵的洞天幡,都租不起,只能住在胡门社。 而现在…… 一个月。 苏秦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灵气的山风。 胸腔里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咚!咚!咚!” 这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在诉说著这一个月来那不可思议的蜕变。 通脉九层圆满! 五大紫社的客卿核心! 甚至……还有那储物袋中,静静躺著的那捲象徵著绝对权限的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他做到了。 “不知道………”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王燁那张总是叼著草根、漫不经心的脸庞。 “若是王师兄知道了这个结果……” “他的反应,会是怎样的呢?” 苏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少见的、带著几分少年人独有狡黠的弧度。 他很期待,那个前阵还语重心长地给他规划路线的师兄。 在看到自己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把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拍在桌子上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好。” 苏秦收敛起那丝笑意,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 他对著李长根微微頷首。 “现在这个时……” 李长根眯著眼睛,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晚霞的余暉將青云山的半山腰染成了一片醇厚的橘红。 他收回目光,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差不多正是百草堂大课准备开讲的点。” 他看著苏秦,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是先回去休整,还是直接去百草堂听课?” 苏秦略一沉吟。 王燁师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早点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也好让他安安心心地去准备那三级院的晋升。 “直接去百草堂吧。” 苏秦目光清明,轻声道。 百草堂。 夕阳的残照顺著高耸的雕花窗欞斜斜地打入讲堂,將那些整齐排列的紫金蒲团染上了一层肃穆的暗金色苏秦与李长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偌大个讲堂,近两百名学子,原本正因为月考成绩和各种小道消息而產生的低声交谈,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了喉咙。 瞬间,死寂。 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微风拂过书页的“沙沙”声。 “唰” 两百多道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死死地锁定在那个一袭青衫、面容温润的少年身上。这些目光中,没有了之前那种看待新晋天才的探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某种打破了天地常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怪物”时的敬畏。 在修仙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凡俗要快得多。 更何况,今日在流云镇司农衙门担任评委的,本就是百草堂最核心的几位入室弟子。 尚枫、叶英、祝染。 这三人提前一步回了道院,苏秦那“双甲上”破格直升、跨越九品逕取【八品灵植夫证书】的逆天壮举,便如同一场颶风,已然席捲了整个百草堂。 “苏师兄。” 前排。 一向清冷自持、將规矩和资歷看得极重的沈雅,率先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看同样走进来的李长根,那双美眸直直地注视著苏秦。 她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平辈礼。 这一声“师兄”,喊得清晰且自然,没有半分勉强。 隨著沈雅的动作。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苏师兄!” “见过苏师兄!” 楼俊宏、程干两位老牌入室弟子,也紧跟著站了起来,神色肃穆地拱手行礼。 紧接著。 那坐在最前方核心区域的祝染,这位在实绩考核中曾亲手给苏秦打下“甲中”的清冷女修,也缓缓起身,对著苏秦微微頷首: “苏师兄,恭喜。” 达者为先。 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的体系里,证书的品阶,就是最硬通的阶级壁垒。 苏秦手握八品证书,便等同於掌握了调用法网八品杀伐大术的权限。 在这座只教授八品及以下法术的二级院里,他已然站到了真正的顶端。 除了罗姬教习,以及同持八品证书的王燁、尚枫之外。 整个百草堂,再无人有资格在他面前以前辈自居。 面对著这满堂老生齐齐起身、改口称“师兄”的震撼场面。 苏秦的步伐未曾有丝毫的停顿,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也並未因为这等巨大的身份倒转而流露出半分骄狂之色。 他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对著前方那些熟悉的面孔,回了一个极其端正的道揖。 “沈师姐,楼师兄,程师兄,祝师姐……”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润如水,没有刻意拿捏什么大人物的架子: “诸位折煞苏秦了。” “修道之路,达者为先,但同门之谊,不分高下。咱们各论各的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那份因为阶级跨越而带来的生疏感,化解得恰到好处。 眾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视同门如草芥的疯子。苏秦这般谦逊的姿態,不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顏面,更让那些底层记名弟子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心。 寒暄过后。 苏秦没有走向最前方那排代表著最高地位的紫金蒲团。 他目光一扫,越过重重人群,径直向著讲堂角落里的一处偏僻位置走去。 那里,光线有些昏暗。 邹文和邹武两兄弟,正像两只受惊的鵪鶉一样,缩在蒲团上,呆呆地看著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苏秦。“邹文师兄,邹武师兄。” 苏秦在两人身旁的一个空蒲团前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不介意,我坐在这个位置吧?” “咕咚。” 邹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那张粗獷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两下,连连摆手,声音甚至有些结巴: “不……不介意……” 邹文也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给苏秦腾出更多的空间,他看著眼前这个笑容依旧的少年,只觉得嗓子眼发苦: “苏……苏师弟……不,苏师兄……” “你能坐在这儿……那是咱们兄弟俩的荣……” 不到一个月。 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那种翻天覆地、甚至可以说荒谬的落差感,像是一记重锤,砸得这对兄弟俩有些找不著北。 从二级院的试听生,到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 从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再到如今…… 手握八品证书,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牌入室师兄姐们,心甘情愿地低头叫一声“师兄”。 这种足以写进大周道院誌异里的传奇,就活生生地发生在他们身边,发生在这个曾经虚心向他们请教灵植常识的少年身上。 这世事人非的恍惚感,让邹文邹武有种极度不真实的割裂感。 苏秦看出了两人的侷促。 他没有再去刻意解释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撩起青衫的下摆,在那个略显陈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他之所以选择坐在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他作为试听生时,最开始落座的地方,有著几分熟悉感。 更重要的是…… 这里,曾是王燁师兄最喜欢待的角落。 那位看似懒散、实则將整个胡门社甚至百草堂都扛在肩上的大师兄,总是喜欢叼著一根草茎,斜靠在这角落的墙壁上,冷眼旁观著这满堂的眾生相。 苏秦今日携八品证书之威归来,心中並没有太多炫耀的心思。 他最想做的,是想和这位在背后默默替他铺路、甚至不惜借出“两百点功勋”,让他去用【占天阵】的师兄,好好敘敘旧。 他想和王燁聊一聊这八品证书在法网中带来的震撼,聊一聊那隱藏在壁垒之后【七品法术】的风景。他相信,王燁若是看到自己这么快就拿到了证书,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一定会露出极其精彩的表情。 可是。 苏秦环视了一圈四周。 角落里空空荡荡,那股子熟悉的散漫气息荡然无存。 “王燁师兄呢?” 苏秦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邹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还没来吗?” 听到这个名字,邹文脸上的拘谨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嘆息。他看了一眼苏秦,又看了看最前方那排紫金蒲团,欲言又止。 “王燁师兄他……” 邹文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子离別后的悵然: “应该……不会再来上课了。” “不会来了?”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般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 “什么意思?” 苏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盯著邹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追问。 前阵在青竹幡的石室里,王燁虽然向他“託孤”,流露出了想要提前去三级院的意思。 但那是建立在“压制不住修为”和“厌倦了二级院爭斗”的前提下。 按照大周仙朝的规矩,即便是保送生,想要跨越院级,也需要经过极其繁琐的交接手续。 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邹文嘆了口气,並没有隱瞒,他指了指讲堂最前方: “苏师兄,你没发现吗?” “王燁师兄,已经提前去三级院了。” “就在今日晌午,司农衙门那边传来了特调令。 据说是三级院那边有位大人物亲自开了口,连年考的流程都免了,直接將王燁师兄接走了。”邹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对那种绝顶天才的敬畏: “走得很急,连胡门社的担子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所以……” 邹文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最前方那个核心的位子上: “以后,尚枫师兄,就是咱们百草堂的大师兄了。” “过几天的月考……尚枫师兄,终於要拿第一了。” 苏秦顺著邹文的目光望去。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排代表著入室弟子最高荣誉的紫金蒲团……… 竞然真的撤下去了一个! 原本属於王燁的那个、总是被他坐得歪歪扭扭的首座蒲团,消失了。 而尚枫。 这位总是犹如一段枯木般沉默寡言、与世无爭的二师兄。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个原本属於王燁的、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上。 尚枫依旧闭著眼。 他身上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並没有因为座次的更迭而產生任何波动,仿佛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枯坐。但苏秦却从他那微微下垂的眼角,看到了一抹深藏的孤独。 “王燁师兄,已经去三级院了?” 苏秦轻声开口,姿光有些发怔地盯著最前方那当空缺了一角的区域。 哪怕他早有心期准备,但不这一刻真的来临时,那种毫无徵兆的抽离感,依然让他的心头泛起了一丝难以丫喻的空落落。 太快了。 快得连一句正式的道別都没有。 “他就是这么当性子,嫌麻烦,最烦这种迎来送往的虚套。” 旁边不远处,徐子训的声音温和地插了进来。 这位无论何时都保持著从容风度的世家子,此刻看著苏秦,微微点了点头,什神中透著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而且,於级院那边的调令下得极其突然。”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他临走前,因开时间仓促,亓能亲自与你道別。便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 苏秦收回姿光,看向徐子训: “扩么话?” 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学著王燁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其篤定的语气,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他说………” ““胡门社社长的位置,给你留著了。』” ““后天……是胡门社的大会。別怯场,把胡门社的脸面,给老子撑起来!』” 苏秦听著这句充满了王燁当人风格的留丫,不由得微微一愣。 隨后,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团原本温吞的火焰,被这几句粗糙的丫语给彻底点燃了。 没有客套的勉励,没有多余的嘱託。 就这么直截了不地,將一当在二级院里盘根错节、承载著无数胡字班学子前程与利益的庞大学社,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就这么相信我?”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王燁走的时候,甚至连自己是否能顺利拿下八品证书都不知道。 万一自己在那流云镇的考场上折了戟,顶著个“新生”的名头去接任胡门社社长,那绝对是一场灾难。可王燁还是这么做了。 他不仅坚信苏秦能贏,而且篤定苏秦能在这当位置上嚼得稳,压得住那些暗流涌动。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种近乎於蛮横的责任交接。 “我甚至,连胡门社的核心成员都没认全过啊……” 苏秦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笑意。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就是王燁。 他用这种最乾脆、最不讲期的方式,彻底斩断了苏秦在二级院里最后的一丝“新人”包袱,逼著他直接嚼到了最前。 “我明白了。” 苏秦看著徐子训,微微頷首,什神已然变得坚定: “万烦徐兄转告……罢了,日后或了於级院,我自会丕面还他这个人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 “嗒、嗒、嗒。” 那道极具辨识度、乾涩而刻板的脚步声,从讲堂的后堂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百草堂,瞬间三雀无声。 罗姬教习。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大布道袍,手里捏著一卷不知扩么年代的竹简,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走上了讲。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在他出现的剎那,满堂学子便如芒在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罗姬將竹简放在案桌上,那双劳如古井般的眸子,自左向右,在下近两百名学子的身上缓缓扫过。没有刻意停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仿佛能洞穿神魂的审视。 “回到自己的位置。” 罗姬的声音平淡如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他的姿光最终停在了嚼在后排过道上的苏秦身上。 隨著教习的这一什,整当讲堂哲,两百多道姿光,再次如聚光灯般,齐刷刷地匯聚到了苏秦那里。这些姿光中,有敬畏,有羡慕,更多的是一种等待见证某种阶级更迭仪式的肃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规矩。 在百草堂,实力到了哪一步,就必须坐在哪当位置。 这是罗姬定下的铁律,容不得半分虚偽的谦让。 苏秦嚼直身子,向著前方那片代表著入室弟子最高荣誉的紫金蒲团区走或。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原本的打算,是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边宫,那个他在前阵大课上刚刚坐过的、属於第九名入室弟子的士庄 第167章 领悟七品法术,三级院试听名额! 高之上,罗姬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沿著那一条由紫金蒲团铺就的中轴线,缓缓扫过。 视线越过后排那些正襟危坐的记名弟子,掠过中段的李长根、祝染、叶英等人,最终停顿在最前方的两个位置上。首座,尚枫。 枯衣,木面,气息如古井无波。 次座,苏秦。 青衫,沉静,眉宇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整个百草堂內,两百余名学子屏息凝神,无一人发出声响。 微风穿过堂外的菩提树,送入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砖地面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座次已定。 阶级已分。 罗姬看著这全新成型的格局,那张常年刻板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对这一事实的最终定讞。 隨后,他收回目光,將双手重新拢入宽大的灰布袖口之中。 “还有七天。” 罗姬没有去拿案几上的竹简,也没有像往常开课那般直接切入灵植法理。 他平视著前方,声音乾涩、平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便是下一次月考。”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堂內的气氛出现了片刻的凝滯。 按照道院的规矩,月考是检验学子修行进度的常规手段。 但之前经歷的那场惊天动地的“青云养灵窟”考核,许多人的神魂和真元还未完全平復。 以致於让入有些恍惚,下次月考,迎来的竟是如此之快。 罗姬的语调没有停顿,他看著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拋出了第二句话: “大家应该都知道…… “王燁,已提前去三级院了。” 此言一出,百草堂內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哪怕是早就从各种渠道听到了些许风声的老生,此刻听到教习亲口確认,眼中依旧忍不住闪过一阵错愕。罗师在开课之前,不讲法度,不讲修行,却特意提起了王燁的离去? 这是何意?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又迅速低垂下去。 前排首座。 尚枫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去看身侧那张原本属於自己、如今却坐著苏秦的蒲团。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了罗姬的视线。 作为如今整个百草堂资歷最深、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在罗姬拋出这个话题时,他有资格,也有义务开口接话。尚枫的声音沙哑,像两块乾枯的木板在相互摩擦: “弟子听说了。” 他顿了顿,乾瘪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將积压在心底数日的那个疑问,当著满堂同门的面,平铺直敘地问了出来:“正常情况下……保送生,也得等年考过后,走完三级院的统调章程,才能正式入学。” “为何王世…” “走得这么急?” “这般……不合常规?” 尚枫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坐在后方的叶英、祝染等人,听到尚枫的这番发问,都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王燁的离开,对於尚枫而言,绝对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王燁在二级院一日,这灵植一脉的月考第一,便始终稳稳地攥在王燃手里。 尚枫虽然底蕴深厚,功法枯寂霸道,但次次月考,始终被王燁压著一头,只能屈居第二。 第一和第二。 名次上只差了一位,但在司农监给出的奖励,尤其是那最为硬通的“功勋点”上,却有著近乎断层的巨大差距。这也正是尚枫在二级院苦熬了这么久,却始终未能攒够那“一万点功勋”,去庶务殿兑换那个三级院保送资格的根本原因。他总是差那么一点。 差那么一个“第一”的份额。 如今,王燁走了。 那座压在尚枫头顶的五指山,不復存在。 七天后的月考,以尚枫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七品法术的底蕴,拿下第一,简直是探囊取物。只要拿到这第一的功勋点,他便能彻底补齐那个缺口,名正言顺地拿到保送名额。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可尚枫现在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將要熬出头的喜悦,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度较真的执拗。只有尚枫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甘心。 他留在这二级院,不去运作那些旁门左道的史员职位,不去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枯荣诀》上,不是为了等王燁主动让位。 他爭第一,从来不是为了那第一的三千点功勋。 他是为了战胜王燃! 他要在同样的考场上,用自己领悟的道,堂堂正正地將那个总是叼著草根、漫不经心的傢伙击败一次。而如今。 王燁不辞而別。 连一个同竞技的机会都没给他留下。 这让尚枫积蓄了数月的战意,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內心,空落落的。就像是丟了魂。 面对著尚枫那带著几分执念、几分质问的眼神。 高之上的罗姬,目光幽深。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歷了朝堂的沉浮,怎会看不穿自己这个徒弟心里的那点执障? 罗姬没有去说那些宽慰的废话,他只是看著尚枫,轻声开口: “因为。” “上一届月考……不一样。” 不一样? 尚枫微微一愣,枯木般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全堂的目光,瞬间从尚枫身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罗姬的身上。 坐在第二席的苏秦,眼眸也微微凝了起来。 他腰背不动,双手依然平放在膝头,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曲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上一届月考的底细已经足够了解。 他凭藉著这“青云养灵窟”的特殊机制,拿下了果位的注视,拿到了“双甲上”,拿了证书,是这场变局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可是现在看罗师的神情…… 似乎,这“青云养灵窟”背后,还藏著更深的隱情? 面对著满堂学子那写满疑问的眼神。 罗姬没有卖关子,声音依旧如古井无波,却吐出了几段足以震动整个二级院的隱秘: “上一届月考。” “三级院的顾长风教习,拿出了“青云养灵窟』作为考场。” “除了常规的名次奖励和你们在灵窟中获得的造化之外……” 罗姬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苏秦和尚枫两人身上扫过: “他给第一名……发了一个凭证。” 凭证? 苏秦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月考结束后,王燁深夜造访他的精舍,拿在手里的那块玄妙的牌子,以及自己获得的那个【青云护生侯】的敕名。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特殊的荣誉,或者是一个可以在未来兑换某些资源的信物。 “这凭证的用处很多。”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內迴荡: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 “便是可以凭藉此物,去三级院,顾长风的道场,试听他的课程!” 此言一出,百草堂內虽无人出声,但那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却交织成了一片压抑的暗潮。试听课程! 而且是去三级院试听! 要知道,大周道院等级森严。 二级院的学子,哪怕是通脉九层圆满的入室弟子,在没有拿到结业文书和升学调令之前,连三级院的山门都靠近不得。那里是仙官的摇篮,是神权法理的演武场。 能提前进入那里,哪怕只是旁听一堂课,所能接触到的天地法则、眼界见识,也足以抵得上在二级院苦修数年!这就是降维的机缘! 苏秦的呼吸也微微一滯。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晚王燁在向他展示那凭证时,眼神里会透著那种无法掩饰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凭证。 这分明是一把跨越阶级壁垒的钥匙! 罗姬看著下那些因震撼而略显呆滯的面孔,並未停下,而是將这枚重磅炸弹的最后一点引信,彻底点燃:“而试听之时…… “若你本身,便已通过功勋兑换,或是其他途径,拥有了晋级三级院的【保送资格】……”罗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且在试听的过程中,你的悟性与道心,入了顾长风教习的眼。” “顾长风教习,便会动用他身为三级院大修的权柄。” “亲自为你作保!” “免去一切繁琐的年考流程,免去那漫长的统调等待期。” “直接……让你提前进入三级院,录入名册,成为真正的贡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阳光斜射在紫金蒲团上,微尘在光柱中静止。 罗姬的这一番话,將那套隱藏在大周仙朝严密法度之下、独属於顶层大能的“特权通道”,赤裸裸地剖析在了眾人面前。这才是王燁不辞而別的真相。 他拿了月考第一,拿了凭证,去试听了课程。 他本就握著保送资格,又恰好合了那位顾长风教习的眼缘。 於是,大笔一挥。 规矩让路,流程斩断。 他提前走了。 堂內,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终於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 “原来如此…… 后排的普通学子区,一个老生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纳: “那这么说……这月考的奖励,岂不是……甚至能和年考相提並论了?” 年考定生死,决定谁能去三级院。 可现在,一次月考的第一,竟然也能提供一条直通三级院的捷径! “不一样。”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反驳,目光紧紧盯著讲,脑子转得飞快: “达不到年考的標准。年考是只要进了前二十,不管你有没有功勋,那是正儿八经的统考晋级。”“而这个月考的凭证,仅仅只是提供一个“试听名额』。”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点出了这特权背后那岢刻到令人髮指的门槛: “试听只是敲门砖。 想要真正留在三级院,前提是……你得本身就具有【保送资格】啊!” “没有保送资格,你试听完了,哪怕被教习看中,也得老老实实回二级院等著年考。” 保送资格。 一万点功勋!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许多人刚刚升起的幻想。 整个灵植一脉,六百多人。 手里攥著一万点功勋的,有几个? 以前只有王燃。 现在… 眾人的目光,如同受到某种磁石的吸引,不约而同地从讲上移开。 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首座的尚枫。 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坐姿,没有因为眾人的注视而移动分毫。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底细。 “尚枫师兄……” 叶英坐在第三席,手里的摺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思索:“他在这二级院待了太久,太久。” “虽然次次被王燁压著拿第二。 但第二的功勋,积少成多,那也是一笔极其恐怖的数字。” “据我所知……尚枫师兄距离那一万点功勋的保送门槛……” 叶英在心底暗自盘算: “就只差一次月考第一的奖励了。” 这个猜测,不仅是叶英,在场只要稍微对百草堂上层局势有所了解的人,都心知肚明。 “那这么看…… 祝染坐在叶英后方,清冷的眸子里也浮现出一丝明悟: “这一届月考,尚枫师兄,应该是稳拿那个第一的凭证了。” 王燁走了。 在这灵植一脉的考场上,论起修为的厚度,论起对法术的掌控,还有谁能与这位压抑了数年的二师兄爭锋?没有了。 可以说,王燁离去,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尚枫! 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拿第一了! “一旦拿下这次月考第一。” 后排有学子强压著激动,低声在同伴耳边勾勒著那条清晰的路线: “尚枫师兄就能凑齐一万点功勋,兑换出保送资格。” “同时,他手里捏著那张试听凭证,去三级院走一遭。” “以尚枫师兄《枯荣诀》的造诣,入顾教习的眼,绝非难事。” “这一次月考…… 那学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尚枫师兄估计能直接復刻王燁师兄的路,进入试听,然后被留下……” “提前进入三级院了!” 这个推论,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一时间,整个百草堂內,看向尚枫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在看一位百草堂的大师兄,而是在看一位半只脚已经踏入三级院大门、即將化去泥胎换上仙官预备役身份的大人物。敬畏,艷羡,夹杂著一丝见证歷史的与於荣焉。 阳光照在尚枫那身灰布道袍上,连带著那些枯寂的纹理,似乎都染上了一层即將飞升的光晕。然而。 身处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尚枫,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因为周围那些炽热的目光而挺直腰杆,也没有因为一条铺满金光的通天坦途就在眼前而流露出丝毫的狂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头。 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看著讲上的罗姬。 半晌。 尚枫微微低下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原来如此…… 尚枫的声音沙哑,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受教了。” 罗姬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几人,深深地望了一眼端坐於首座的尚枫。 那一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多的宽慰。 只有一种洞悉了岁月流转、看透了弟子心中那股子执拗的平淡。 “顾长风教习,是个能人。” 罗姬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乾涩,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能看重王燁,是王燁的幸事。” 这句评价,算是为王燁的提前离去定下了一个官方的基调。 在这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能被三级院的实权教习越过重重规矩强行提拔,这本身就是一种打破常规的实力背书。罗姬转过身,面向身后的那面空白的石壁。 “我希望,这一次月考,魁首,依然能留在百草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內迴荡,不大,却清晰入耳: “毕竟…” “那凭证,仅仅只有三枚。”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姬並指如剑,指尖溢出一续纯粹到了极致的苍青色真元。 他在那面灰白的石壁上,笔走龙蛇,刻下了今日这堂大课的真正主题。 石屑簌簌落下。 四个犹如刀劈斧凿般的大字,印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一【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一出,偌大的百草堂內,原本因为王燁离去而生出的些许躁动,被一股极其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清扫一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 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对於二级院的绝大多数学子而言,无异於一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禁忌。 大周法网森严,二级院的教学大纲,最高只涵盖到八品圆满。 这是规矩,更是铁律。 原因无他,七品法术涉及到的法则深度,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未入养气境修士的神魂承载极限。在整个二级院,许多教授其他百艺的教习,是不会將其拆解、教授给底下的学生的。 他们最多,只会在自己的隱秘洞府里,偶尔对那些最核心的入室弟子提点一二。 至於开堂授课,公然讲授七品大理? 唯有百草堂! 唯有这位本就有资格在三级院任职,却自贬於此的罗姬教习,才有这份底蕴,这份游刃有余的胆魄!坐在第二席的苏秦,看著石壁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眼眸也渐渐眯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专注的光芒。 他知道,这正是自己目前最缺乏,也是最致命的一块底蕴。 他拿到了八品证书。 这確实是一份足以碾压同济的底牌。 八品证书意味著无限的元气续航,意味著他可以隨时调取法网中浩如烟海的八品法术模型。在常规的消耗战中,他立於不败之地。 但…… “若是遇上叶英呢?” 苏秦在心底冷静地盘算著,没有因为八品证书的到手而生出半点盲目的自大。 叶英会七品《万物化傀》。 在杀伐的层面上,七品与八品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元气的数量可以弥补的。 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降维打击。 论持久战,有八品证书加持的自己,定然能耗死叶英。 可如果真的打起来,叶英绝对不会给他打持久战的机会。 七品赤谱法术的爆发力,足够让对方在交手的第一个照面,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將他彻底秒杀。“我的上限很高,但我的爆发力,还停留在八品的极致。” 苏秦心如明镜。 这便是他今天坐在这里,最大的所求。 讲之上,罗姬转过身,將下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普通弟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炙热,他的课,向来只讲给能听懂的人听。“七品法术,毕竞站得太高。” 罗姬的声音平缓,带著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冷酷: “对於你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好高騖远並无益处。 首先学好八品法术,將地基夯实,才是正途。” “但……” 罗姬话锋一转: “法之一道,触类旁通。” “你们了解一些七品的概念,知晓那座山峰的轮廓,也能对你们未来的路,规划得更加清晰,不至於在八品圆满的关口上,像无头苍蝇般乱撞。”隨后,罗姬的目光穿过前排,落在了第三席那个把玩著摺扇的胖子身上。 “叶英。” 被点到名字的叶英微微一怔。 他收敛了脸上那副常年掛著的商贾笑意,將摺扇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几上,脊背挺直。 “弟子在。” “你既已窥得七品门槛,领悟了《万物化傀》。” 罗姬看著他,提出了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七品法术,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堂內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叶英身上。 这不仅是教习的考校,更是这位刚刚跨过那道天堑的顶尖师兄,分享自身大道的绝佳时机。叶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回放著自己在那间密室中,强行將《草傀术》拆解、重构,最终引动天地间那一丝冥冥气机,化凡为妖的整个过程。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透著算计的绿豆小眼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极其纯粹的、属於求道者的精芒。“回罗师。” 叶英的声音不再圆滑,而是带著一种字斟句酌的沉重: “是自成一脉!” “是……规则!” 他咽了口唾沫,將自己那体悟和盘托出: “弟子愚钝,摸到那门槛时才发觉,七品法术的功效,已经不再局限於简单的一门“术』的运用。”“它反而更像是一个底层运转的“规则』!” “八品法术,我们是在借用天地的力量去达成某种目的。而七品法大……” 叶英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一下: “它能起到很多八品法术同时施展才能起到的效果。” “这就像是许多八品法术在经歷了极其繁复的组合与提纯后,最后万流归宗一般……” “七品法术,是这些八品法术的集大成,且是一种发生了本质跃迁的加强版本!” 叶英的话音落下。 后排的许多记名弟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些词句宏大空泛。 但坐在前排的李长根、祝染等人,却是面露思索,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集大成……规则……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两个词,目光深邃。 罗姬看著叶英,那张万年不变的古板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讚许。 他点了点头,並未出言点评,而是再次转过身,並指如剑,在那面石壁上,刻下了两个大字。【凝真】! 石粉飘落,这两个字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將叶英刚才那番长篇大论,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最精准的刻度上。“不错。” 罗姬转过身,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你所说的集大成、自成一脉,正恰恰是“凝真』的本意!” “一法通万法,將庞杂的八品根基夯实、碾碎,提炼出最核心的那一丝法则真意,最后將其无限放大、加强……”“这,就是七品法术的第一境一一【凝真】!” 罗姬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在眾人的识海中劈开了一道亮光。 原来,七品法术並非只是威力更大,而是境界的细分! 他没有给眾人太多消化的时间,指尖再次涌出苍青色的真元,在石壁上【凝真】的下方,继续刻下了两个词语。【通玄】。 【归宗】。 六个大字,三层境界。 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二级院学子的面前。 “七品法术,分三境。” 罗姬负手而立,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凝真过后,便是通玄。” “何为通玄? 通晓玄理,不拘泥於术法的固定形態。 法术的变化如臂使指,灵动万千,妙用自生。 到了这一境,你施展出的法术,已与天地的脉动初步契合。” “而通玄过后,便是归宗。” “直指本源,法术的意境彻底圆满,不再借用天地的规矩,而是你自己,便在这方天地间,自成一脉!”讲堂內死寂无声。 哪怕是尚枫,此刻也微微前倾了身子,死死地盯著石壁上的那六个字。 他虽然修为深厚,但这等极其系统、直指三级院核心的境界划分,他也是头一次听闻。 罗姬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撼,他的授课节奏向来紧凑且乾脆。 “理论终归是理论。 你们皆是灵植夫,我便以你们最熟悉的《春风化雨》为例。”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春风化雨,修至五级道成,可引动天地水木之气,滋养万物,甚至能促使九品灵植髮生良性异变。”“这是八品法术的极限。” “但它,终究需要借。” 罗姬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著某种无形的法则: “借云,借风,借雨,借这天地间本就存在的生机。” “而它的进阶版本,也就是灵植夫一脉最核心的七品法术之-……“” 罗姬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四个青色的篆字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太玄生化诀】。 这五个字一出,空气中竟隱隱瀰漫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枯荣交替之意。 “这门法术,为何被称为春风化雨的终极加强版?” 罗姬冷峻的目光扫视著那些眼含炙热的弟子: “因为修成此诀,你便不再需要去“借』!” “意念所至,你即是生机,你亦是死地!” “不需要云雨,不需要水木之气。 你只需站在那里,便能强行界定一方天地的生死枯荣。” “你可以一念之间,剥夺周遭百丈內所有生灵的生机,反哺己身。 亦能一念之间,將这股生机凭空赋予一块死石,让其开花结果!” “它的功效,不仅覆盖了春风化雨的所有妙用,甚至在层级和霸道程度上,超越了它十倍、百倍!”罗姬看著下那些被这等逆天功效震得头皮发麻的学子,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严岢的教导: “但这等霸道的法术,並非凭空得来。” “想要领悟《太玄生化诀》,你们在八品《春风化雨》上的底蕴,必须扎实到无可挑剔。 將春风化雨修至五级道成,能显著增加你们在跨越这道七品门槛时的成功率。” “正如叶英,正是因为他在八品《草傀术》上浸淫日久,將其推演到了极致,这才能厚积薄发,领悟出七品《万物化傀》。”这段极其深奥、却又条理清晰的讲解,让整个百草堂陷入了一种近乎於痴狂的寂静中。 苏秦坐在第二席的蒲团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双眼紧紧地盯著半空中那【太玄生化诀】五个大字。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八品证书而变得浩如烟海、却又有些杂乱无章的灵植法术模型,在罗姬的这番梳理下,仿佛找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锚点。“不借天地,我即生机……” “剥夺与赋予,生死枯荣的一念之间……” 苏秦的心底,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窗户纸,正在被某种极其锐利的东西,一点点地戮破。 就在这时。 讲上的罗姬,目光缓缓偏移,越过尚枫,径直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苏秦。” 罗姬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內突兀响起。 被教习亲自点名,苏秦没有丝毫慌乱。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从紫金蒲团上从容站起。 “弟子在。” 隨著他的起身,百草堂內,两百多道目光,再次毫无保留地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老生们的复杂,有新生们的仰望。 苏秦站在那里,迎著这些目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慨。 恍惚间,他想起了不到一个月前,自己刚入二级院、作为试听生站在这讲堂里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只能坐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罗师讲课,他连举手提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拥有“记名弟子”、“入室弟子”身份的前辈们,与教习互动。那时候的他,就像是这浩瀚修仙界里的一粒微尘。 而现在。 不过是区区几十日光景。 他不仅坐在了这讲堂最核心、最靠前的第二把交椅上。 甚至,这位以古板严苛著称、轻易不单独指点学生的罗师,竟然在讲述最核心的七品大道时,单独点他的名,来解答疑惑。世事变迁,地位倒转,莫过於此。 苏秦收敛起心中那丝微不足道的感怀,將心神彻底沉浸在刚才的听道之中。 “你前些日,在灵窟之中,曾展露过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 罗姬看著苏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里,透著一种考校的意味: “你且说说看。” “以你如今的境界,对这五级道成的理解,究竟到了哪一步?” “又或者说,你对这《春风化雨》,还有什么未解的疑问?” 这是一个极其核心、也极其考验悟性的问题。 换做其他刚刚晋升五级道成的人,或许会去描述自己如何精妙地控制雨水,如何扩大滋养的范围。但苏秦没有。 他回想起自己在灵窟中催熟青玉稻的过程,回想起自己刚才在法网中观摩那无数满分模型时的体悟。苏秦直视著罗姬,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地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回罗师。” “弟子以为,道成之境,已非施术熟练的堆砌。” 苏秦微微抬手,指尖並未溢出真元,却有一种圆融无缺的意境在流转: “八品之下,我们是顺应草木的习性,去给它们餵水、餵灵气。” “但到了五级道成…” “弟子在施展《春风化雨》时,感觉並非是在“下雨』。” “而是在用自身的意志,去“欺骗』,去“引导』那方天地间的木行法则。” “我让那天地以为,此刻便是草木该发芽的春,那草木便不得不发芽;我让那种子以为,它已汲取了百年的养分,它便不得不瞬间结出果实。”“春风化雨,不再是天降之雨。” 苏秦看著罗姬,一字一顿: “而是,我心之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尚枫猛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叶英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案几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 “我心之雨…… “欺骗天地规则… 这等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感悟,哪里是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能说出来的话?!这分明是在八品法术上浸淫了数十年、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七品门槛的老怪物,才能拥有的道心体悟!高之上。 罗姬那张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终於在此刻,彻底绽放出一抹极度讚赏的光芒。 他没有吝音自己的评价,重重地点了点头: “极好!” “不拘泥於雨水之形,而直取造化之意。” “你对这五级道成的理解,已经摸到了规则的边缘。” 罗姬看著苏秦,並没有让他坐下,而是借著苏秦这番“欺骗”的言论,將这堂课的精髓,推向了最高潮。“既然你已经明白了,春风化雨是你心之雨,是在用你的意志去“欺骗』天地。” 罗姬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枯寂却又蕴含著无尽生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讲堂: “那你有没有想过…… “既然这雨是由你心所化,你为何还要受限於“雨』这种形態的桎梏?” “既然你能“欺骗』草木的生机……” 罗姬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虚空: “你为何,不能直接去一一【篡改】它?!” 轰! “篡改”二字一出,犹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在苏秦的识海深处劈下! 苏秦的瞳孔瞬间扩张到了极致。 欺骗,终究是基於事物原本存在的逻辑,去蒙蔽它的感知。 而篡改……那是直接重写底层的生死代码! “这就是共通之处!” 罗姬的声音在苏秦耳畔轰鸣: “春风化雨是藉助天时去滋养,而《太玄生化诀》,则是直接跨过一切中间过程,以自身的真理去界定一片区域的生死枯荣!”“它不需要雨,不需要风。” “它就是你意志的绝对延伸!” “这,就是为何七品大术,能超越八品十倍、百倍的根本原因!” 伴隨著罗姬这番直指大道本源的深层剖析。 苏秦站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致的静默。 罗姬那句关於“篡改”的话语,宛如洪钟大吕,字字句句砸在他识海深处的障壁上,掀起惊涛骇浪。“欺骗草木,终究是顺应著天地原有的规矩去蒙蔽。” “而太玄生化,却是剥夺与赋予,是强行重写这方寸之间的生死法则。” 这番直指大道本源的深层剖析,让苏秦的心底生出一丝明悟,但那层通往七品的隔膜,依旧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墙,横亘在眼前。知道,与做到,是天壤之別。 苏秦没有去强行靠蛮力参悟。 他双目微闔,神念毫不犹豫地触动了那道经过紫金残符修补、已然蜕变重生的赤金敕名一一【万民念】。神通,【集思广益】。 开启。 “嗡” 剎那间,千万人交织的杂念被尽数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推演本能与智慧灵光,跨越虚空,尽数加持在苏秦一人的灵之上。配合著【天元】敕名那不讲道理的双倍悟性,苏秦此刻的思维运转速度,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地。高之上,罗姬的授课並未停顿。 这位在灵植一道上登峰造极的教习,开始將《太玄生化诀》的经络走向、元气拆解,与《春风化雨》最底层的生机运转逻辑,进行著丝丝入扣的对应与推演。而苏秦那拥有【八品证书】的权限,此刻也彻底发挥了作用。 大周法网之中,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模型,在此刻化作了最好的柴薪,被【集思广益】的状態疯狂燃烧、拆解。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 那道属於《春风化雨》、原本停滯在初入五级道成的进度条,开始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极其狂暴的姿態,飞速攀升。【春风化雨“v5(15/500)】 【春风化雨1v5(120/500)】 【春风化雨“v5(360/500)】 没有滯涩,没有瓶颈。 在这等集合了国运悟性、万民推演以及名师布道的绝对共鸣中。 那道横亘在八品与七品之间的天堑,正被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瓦解。 当罗姬讲到“一生一死,即为太玄”的最后一字落下。 苏秦眼前的进度条,骤然定格。 【春风化雨“v5(500/500)】。 圆满。 这八品法术的极限壁垒,在被填满到极致的瞬间,量变引起了最终的质变。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叮!】 【八品法术《春风化雨》圆满,领悟七品法术:《太玄生化诀》!】 【当前等级:lv1(0/100)】 七品灵植核心大术一一《太玄生化诀》【凝真】境。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著百草堂的四周无声地激盪开来。 这股外溢的气机中,一半是万物生发的极致造化,一半是万物归寂的绝对剥夺。 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压迫感。 他立於那气机交匯的中央,青衫微拂。 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然敛去了所有对七品大术的敬畏。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执掌了生死枯荣、剥夺与赋予皆在一念之间的淡然。 第168章 你是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学生,超越仙官! 百草堂內,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静得连微尘在光柱中悬浮的轨跡,都似乎停滯了。 近两百名学子,无论是坐在后排的普通弟子,还是坐在前排的入室精英,此刻皆是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各自的蒲团上。没有惊呼,没有议论。 只有一道道极其复杂的眸光,死死地匯聚在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身上。 就像是……在看著一个真正的怪物。 七品大术。 《太玄生化诀》。 这等只存在於道院藏经阁最深处、本该是三级院那些半只脚踏入官场的仙官预备役们才有资格去触碰、去参悟的禁忌领域。眼前这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竞然就这么当著所有人的面,闭了闭眼,直接学会了?!没有闭死关,没有耗费数年光阴去水磨工夫。 仅仅是听了一堂课。 这已经超出了“天才”二字所能涵括的范畴。 高之上。 罗姬端坐在主位,那双犹如古井深渊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苏秦。 这位以古板、严苛、不近人情著称的老教习,那张仿佛用枯木雕刻而成的脸上,此刻竞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晕开了一抹极淡的浅笑。他没有理会堂內那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氛围,乾涩的嘴唇微启,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畔轰然敲响: “你的悟性……” 罗姬停顿了半息,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上流转: “是我执掌百草堂这些年来……” “所见过的,第一人。”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此刻的百草堂內,其分量之重,甚至超越了刚才那七品大术带来的震撼。全场死寂中,唯能听见一声声骤然加重、变得无比粗重的呼吸声。 第一人!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沉重的讚扬! 若是换作別的二级院教习说出这话,或许还只是对一个绝顶天才的常规夸讚。 但说这话的,是罗姬! 是那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自贬於此,却依然能在三级院掛上名號的罗师! 百草堂的学子们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罗师门下的弟子,並非只有如今坐在这里的这几位。 那些真正惊才绝艷的亲传,早就走出了这间讲堂,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第三个亲传弟子,是刚刚提前免试、被三级院大能亲自接走的王燁。 第二个亲传弟子,如今正端坐在三级院的道场內,积攒底蕴,隨时准备迎接那场定鼎乾坤的全国统考,备考官身。而罗师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那是一个在二级院內只留下传说、却无人敢直呼其名的人物。 因为那人早已通过了大考,如今就在邻县,手握实权印把子,做上了一方牧守的正统九品仙官!而现在。 罗师当著所有人的面,亲口对苏秦说:你的悟性,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人。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这位阅人无数、教出过正统仙官的老教习眼里。 苏秦此刻所展现出的才情与悟性,已经彻底超越了那个正在三级院备考的二师兄,甚至……超越了邻县那位高高在上的九品仙官!!李长根坐在末席,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满是麻木。 他微微张著嘴,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后脑勺。 他看著前方的苏秦,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把一个未来的大仙官,摆在了我们面前啊-……” 面对著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飘飘然、甚至当场失態的极高讚誉。 面对著全场那两百多道犹如看著未来仙官的复杂目光。 苏秦立於案前。 他没有露出丝毫得志猖狂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平静得仿佛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 他迎著罗姬那带著浅笑与期许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隨后,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最为周正的道揖,语气坦然而从容,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罗师谬讚了。” “弟子能有此悟,非我一人之功。” 苏秦直起身,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讲堂內显得格外清朗,透著一股子看透事物本源的清醒:“是我的【万民念】敕名,觉醒了“集思广益』的神通。” “藉由这道神通,我方能在剎那间,將法网中浩瀚的底蕴拆解、吸收。” 苏秦的目光不避不让,直视著罗姬: “非我之悟性。” “而是……民之悟性。” “我苏秦,不过是借著他们所匯聚的愿力,代持这股悟性罢了。” 此言一出。 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中的眾人,皆是微微一愣。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足以青史留名、奠定其灵植一脉绝对领军地位的时刻。 苏秦竟然毫不犹豫地將这份逆天的功劳,推给了一道敕名,推给了那些在他身上凝聚愿力的底层凡民。这不仅是对自我认知极其清晰的表现。 更在潜意识里,暗含了一种与大周仙朝主流官场截然不同的道心理念一 他深知自己的一切是民给的,民,才是官之本。 权力与悟性,皆是代持。 高上。 罗姬脸上的那一抹浅笑,在听到这番话后,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深沉的肃穆与讚赏。 他那双看透了朝堂倾轧的眸子,在苏秦身上定格了许久。 这世上,多的是把別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借来的权力当成自身本事蠢货。 能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站上巔峰的关口,依然保持著这种近乎於冷酷的清醒,知晓自身力量的来源,不忘本心。这等心性,比那七品大术的顿悟,更让罗姬感到欣慰。 “不必妄自菲薄。”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中透著一股子不可动摇的法度,像是在给苏秦的这番言论定下一个官方的基调:“民意能聚於你身,为你所用,那便是你的本事。” “万民念,既然是你的敕名,那这股悟性,便是你的悟性。” 罗姬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深意: “水能载舟,舟亦能护水。官与民,本就是一体之两面。” “你不必分彼此。”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宽慰苏秦,潜意识里,却是在回应苏秦那套“官民一体”的言论。 罗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你认可民是你的根本,这很好。 但你也要明白,既然你承载了这份愿力,你便代表了这份意志。 你强大,便是这万民强大。 苏秦听著罗姬这番话,若有所思。 他微微頷首,將这句“不必分彼此”默默记在心底。 罗姬没有再在道心理念上过多纠缠,他看著苏秦,那枯木般的面容上,重新恢復了作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教习的严谨:““太玄生化诀』。” 罗姬的声音平缓,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 “既然已经领悟了【凝真】境。” “施展出来看看。” 苏秦点了点头。 他知道,罗师这是想亲自指点他。 七品大术,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初次顿悟,难免会有气机运转不畅或是理解偏差的地方。 罗师让他当眾施展,是为了替他把关,看看他领悟出的法则真意,究竟有没有出岔子。 苏秦没有拒绝。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体內通脉九层圆满的真元,开始按照《太玄生化诀》那条截然不同的、直指生死枯荣本源的脉络,悄然运转。百草堂內,再次陷入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死死地盯著闭目凝神的苏秦,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关於七品大术显化的气机波动。 这可是传说中的七品法术! 他们想看看,这门法术,究竟有著何等惊天动地的威能。 然而。 苏秦闭著眼,並没有立刻引动真元去爆发什么骇人的异象。 他的神识,顺著脚下的紫金蒲团,顺著那层层叠叠的青石地砖,一路向下沉降。 穿透了冰冷的石板。 穿透了夯实的夯土层。 《太玄生化诀》的真意,在他识海中流转。 这门法术的核心,在於“剥夺与赋予”,在於对最细微生机的绝对感知。 在那种玄之又玄的感知中。 苏秦似乎“看”到了。 他感知到了,在整个百草堂这座宏伟建筑的地下。 在那厚重冰冷、不见天日的青石地砖之下。 隱藏著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生机。 那是一些杂草的种子。 它们在建造这座讲堂时,被深埋在泥土里。 被重重的夯土压著,被坚硬的青石板盖著。 没有阳光,没有雨露。 它们在这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秦的意识,仿佛在这一刻,与那些微弱的生机產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在《太玄生化诀》那洞穿生死的法则滤镜下。 他似乎听到了那些被深埋在地下的种子的心声。 感受到了它们那微弱却又执拗的情绪。 那是对破土而出的渴望,是对阳光的极致贪婪,也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无声抗爭。 为什么? 为什么它们天生就不该发芽? 为什么只因为被这冰冷的地板盖住,就活该一辈子接收不到太阳的照射,只能在黑暗中腐烂?为什么它们的命运,要在当年建房之人铺下石砖的那一刻,被人一言而决? 甚至……连最基本的“活下来”的权利,都做不到? 这种被上层建筑死死压制、剥夺了一切向上空间的处境。 与那些在这大周仙朝底层苦苦挣扎的散修何其相似? 与那些在青河乡里,被官僚政绩当成鱼饵、在旱灾中等死的乡民,何其相似? 甚至……与曾经那个在丁字三號外舍里,看著那高高在上的內舍门槛,感到窒息与无力的自己,又何其相似?“不该是这样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七品大术的真意,在这一刻,与他內心深处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太玄生化,生死枯荣。 既然我执掌了生机。 既然这天道规则不许你们出头。 那我便…… 赋予你们,撕裂这规则的力量! 苏秦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下,对准了那坚硬平整的青石地面。 他没有睁开眼。 只是用一种极轻、极轻,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般执拗的声音。 替那些深埋在地底、被压迫了无数个日夜的生灵,说出了那句它们永远无法发出的嘶吼: “我要… “这规则……困不住我!” 这句並未刻意抬高音量的话语,伴隨著苏秦手掌的压下,如同某种禁忌的救令,轰然在百草堂的地底炸开。没有浩瀚的真元波动,也没有刺目的术法光影。 但在那一瞬间,前排的尚枫、叶英、沈俗三人,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三人,是这百草堂內除了罗姬之外,唯三接触过《太玄生化诀》、乃至勉强跨入【凝真】门槛的绝顶入室弟子。正因为懂,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此刻苏秦掌心之下,那股被强行扭曲、重写的底层法则!“剥夺土石之固,赋予死种生机……” 尚枫盯著苏秦的手,轻声喃喃: “这是《太玄生化诀》的剥夺与赋予!” “他真的会了!” “哢一哢哢哢—!”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毫无徵兆地在百草堂的地面上炸响。 “砰!” 苏秦身前三丈开外,一块厚重坚硬的青石板,就像是被底下什么不可名状的巨兽顶了一下,猛地向上凸起,隨后轰然碎裂!紧接著。 “砰砰砰砰一!” 以苏秦为中心,整个百草堂內,数十块、上百块青石地砖,接二连三地炸开!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一条条暗青色、粗壮如娶儿手臂般的杂草藤蔓,带著一种极其狂野、不屈的姿態,从那碎裂的石板缝隙中,咆哮著冲天而起!它们没有丝毫的柔弱。 在这《太玄生化诀》的加持下,这些原本卑微的杂草,展现出了比精钢还要坚韧的生命力。它们野蛮疯长! 一尺! 三尺! 一丈! 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这些杂草便长得比人还高! 它们相互纠缠、绞杀,如同绿色的狂蟒,向著上方那高高在上的弯顶,发起了亡命的衝锋!!第三席上。 叶英手中那把正欲摇晃的摺扇,悬在了半空。 作为一名真正的顶尖入室弟子,作为一个同样摸到了这门七品大术门槛的人,他比后排那些看热闹的普通学子,看得更深,也更透。叶英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极其罕见地睁大了一些,死死地盯著那些擦著自己案几冲天而起的巨大藤蔓。“凡草… 叶英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在心底呢喃。 没有品阶,没有灵根,更没有提前的培育。 就只是深埋在讲堂地底,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普通草籽。 叶英自己也修习《太玄生化诀》,但他很清楚,以他目前的造诣,想要催动这门法术的“生死枯荣”之变.必须藉助九品以上的灵植作为“引子”和“媒介”,以此来分摊那恐怖的法则反噬。 而苏奏…… 竞然单凭一念之间,用纯粹的意志与真元,强行拔高了这些连品阶都入不了的凡草的生命位格,赋予了它们撕裂青石的力量。“这等剥夺与赋予的掌控力,已经跳出了术法的“形』。” 叶英將悬在半空的摺扇轻轻扣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噠”声。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心中迅速得出了一个极其理智,却也极其沉重的评估: “他的《太玄生化诀》,根本不像是刚刚顿悟入门,倒像是……已经在这条道上,浸淫了许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后排的普通弟子们,难免起了一阵骚动。 面对那破石而出、犹如狂蟒般疯长的粗壮藤蔓,有人本能地提起真元,试图在身前撑起一层护盾,以抵挡这未知的衝击。“莫动真元。”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在后排稳稳地盪开,压下了眾人的些许慌乱。 李长根端坐在末席,手中握著那根旱菸袋,神色沉静。 他虽然看不懂七品法术的玄奥法理,但他这半辈子都把双手插在泥土里,他对地脉和草木气机的熟悉程度,甚至胜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入室天才。他一眼便看穿了这看似狂暴的藤蔓本质。 “这是纯粹的生发之气,没有半点杀机。” 李长根目光平视著前方,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老农特有的篤定与安抚: “它们只是在借势生长,你们若是妄动真元去抵抗,反而会激起这法则气机的本能反扑。”“收敛气息,隨它们去便是。” 听到这位刚刚拿下九品证书的老资格师兄发话。 眾人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慌忙散去了刚刚提起的真元,静立在原地。 果然。 那些狂野生长的杂草藤蔓,在掠过眾人身旁时,宛如长了眼睛一般,带著一阵带著泥土腥气的微风,柔和地避开了所有的学子。它们的目標非常明確。 径直向著上方,向著那高高在上的百草堂穹顶,发起了毫无保留的衝锋! “哢嚓一轰隆隆!” 半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那些疯长的杂草藤蔓,狠狠地撞击在了百草堂那由百年金丝楠木搭建、刻满了防御阵纹的天花板上!阵纹闪烁了半息,便在那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的生机衝击下,宣告崩溃! 粗壮的木樑被生生绞断。 坚固的瓦片被顶得四处飞溅。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那些原本被视为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杂草,硬生生地… 捅破了百草堂的天花板! 將那高高在上的弯顶,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极其刺目的豁口! 大殿的顶部被掀翻。 外面的天光,再也没有了任何遮挡。 第一缕毫无阻碍的阳光,顺著那个被杂草硬生生捕破的巨大窟窿,倾泻而下。 金色的光柱,穿透了飞扬的尘土。 不偏不倚地,照耀在了那些昂首挺胸、衝破了黑暗的杂草叶片上。 也照耀在了,那个立於这片绿色狂潮中央、缓缓睁开双眼、沐浴在阳光之下的青衫少年身上。百草堂內。 近两百名学子。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李长根、邹文、邹武……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他们仰著头。 望著那破开的穹顶,望著那酒落在苏秦身上的阳光。 每个人的脸庞上,都凝固著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 没有一个人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甚至让人鼻腔发酸的草木腥气。 那些粗壮的藤蔓、比人还高的野草,宛如一尊尊静默的绿色雕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它们刺破了坚硬的石板,绞断了百年的楠木,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態,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了什么叫做“生机”。第四席的蒲团上。 沈俗端坐在原地。 她那双向来高贵、矜持的凤目,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立於阳光之中的青衫背影。 她的呼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正在发生的天地法则。 “太玄生化诀…” 沈俗在心中呢喃。 那隱藏在宽大袖袍下的纤长玉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作为流云镇首富沈半城的长女,她拥有著令人艷羡的资源,拥有著极佳的天赋。 在这百草堂內,她是名副其实的第四席,是罗姬教习门下,除王燁、尚枫、叶英之外,唯四领悟了这门七品大术的存在!她曾以此为傲。 她清楚地记得,为了叩开这门法术的门槛,她在沈家那座耗资巨万的木行聚灵阵中,闭了多久的死关。她枯坐了整整半年,忍受著生机与死气在经脉中相互倾轧的剧痛,经歷了数次差点走火入魔的反噬,才在那生死一线间,勉强抓住了那一丝“太玄”的真意。那是她用汗水、资源和命,换来的底蕴。 可是现在。 那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 那个在半月前,她还居高临下地递出过一封青色请京,试图將其招揽进【云耕社】的“新人”。竟然…… 就这么当著她的面,听了罗师的一堂课,闭了闭眼,学会了! 然后,一抬手,便將这门她视若珍宝的七品大术,施展得如此霸道,如此淋漓尽致! “追上了… 沈俗的眼睫微颤,眸光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不,不是追上。” “是彻底超越了。” 沈俗太懂行了。 她看得出苏秦刚才那一手“催生凡草、顶破弯顶”的举动背后,蕴含著何等恐怖的法理掌控。那不是单纯的法力堆砌,那是对【凝真】境极深层次的剖析! “他才接触这门法术多久?为何能做到这一步?” 沈俗的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疑问,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答案,便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她的思维。“【八品灵植夫证书】。”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浊气强行压下。 她想起了尚枫和叶英等人刚回到道院时,带回来的那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苏秦,在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前,拿下了双甲上,破格获取了那张象徵著大周法网权限的八品文书。“因为他有八品证书。” “他可以无视真元的枯竭,隨时隨地沉浸在法网之中,去翻阅那些由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模型。”“他的底蕴,已经不再是他自己,而是这大周仙朝数百年来灵植一脉的积累。” “所以,他在跨越这道七品门槛时,才会如此的水到渠成,如此的……不讲道理。” 沈俗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时辰前,发生在她洞府里的一幕。 那时,百草堂的大课尚未开始。 沈家的下人,借著运送补给的名义,给她送来了一封父亲沈立金的亲笔家书。 信上的內容並不长,除了询问她的修行进度外,在信的末尾,沈立金用一种看似隨意,实则字斟句酌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话:【“俗儿,你观那苏秦如何?其人品性、样貌,可还入得你的眼?若是拋开门户之见,你对其……可有几分情愫?”】看到那句话的瞬间,沈俗是不解的,甚至隱隱有些牴触。 她是一个极度要强的女人。 她生在商贾之家,看惯了利益交换和逢场作戏,所以她拚了命地修行,拚了命地想要考入三级院,就是为了摆脱那种被家族当作筹码去联姻的命运。她一直认为,能够配得上她的道侣,必须是在这修仙界中能够与她並肩,甚至能压她一头的绝世天骄。而苏秦? 那时的她,虽然认可苏秦是个天才,但並不认为苏秦有资格让她去產生所谓的“情愫”。 一个还需要她去拋橄欖枝招揽的师弟,怎么配? 但现在。 当这满堂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下。 当她眼睁睁地看著苏秦用绝对的实力,將那层名为“资歷”和“底蕴”的壁垒撕得粉碎。 她终於理解了父亲在那封信里,为何会用上那般隱晦、甚至带著几分试探的语气。 这哪里是在招揽一个有潜力的女婚。 这分明是沈家……在试图高攀。 沈俗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挺拔的青衫背影上。 阳光照在苏秦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那沉静而从容的轮廓。 没有得志猖狂,没有顾盼自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扎根於绝壁之上的青松。这个一向不服任何人的天骄贵女,竟然,真的开始思索起了父亲那她本觉得荒唐的提议。 心中呢喃: “若是他的话…” 讲堂內,死寂依旧。 高之上。 罗姬並没有去在意那个被掀翻的屋顶。 对於一位曾在朝堂上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修而言,些许死物建筑的损毁,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那片野蛮生长的杂草,看著立於杂草中央的苏秦。 良久,罗姬微微頷首。 那张宛如枯木般冷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发自內心的浅笑。 “不错。” 罗姬的声音乾涩、平缓,但在那平缓之中,却透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看来,你確实已经掌握了《太玄生化诀》的【凝真】境。” 罗姬收回目光,看向苏秦,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与引导: “初窥七品门槛,藉由这生死枯荣的意境,强行赋予凡草破石之力。 这一手,確实做得很漂亮。” “但……” 罗姬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 “对此,你自己的感受是如何?” 面对罗姬的提问。 苏秦並没有露出被夸奖后的喜悦,他收回按在虚空中的手掌,宽大的袖袍自然垂落。 他微微蹙著眉头,神识在自己体內以及周围那些杂草的经络中快速流转、印证。 片刻后,苏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著罗师,语气极其坦然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回罗师。” “弟子感觉到,这七品大术与八品法术之间,在本质上,確实產生了根本的区別。” “八品法术是借力,是顺水推舟。而七品大术是定规矩,是我言即法。” 苏秦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些粗壮的藤蔓,声音中並没有沉迷於强大力量的盲目,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其冷静的剖析:“但……” “这种“强行定下规矩』的力量,似乎极其依赖施术者自身的境界作为支撑。” “弟子虽然领悟了【凝真】,但受限於自身这通脉九层的修为……” “这股被强行赋予的生机,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苏秦看著罗姬,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它看似狂暴,实则……只能曇花一现。”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苏秦的这句话。 “沙” 一阵极细微的、宛如枯叶碎裂的声音,在静謐的讲堂內突兀响起。 紧接著。 在尚枫、叶英等人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满院比人还要高、刚才还生机勃勃、以不可阻挡之势顶破了天花板的巨大杂草。 竞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了急剧的凋零! 那种凋零,並非正常的枯蔞。 而是从青翠欲滴,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枯黄。 草叶乾瘪,藤蔓寸寸断裂。 就像是它们体內的生命时钟被强行拨快了一万倍,在耗尽了所有的潜能后,迎来了最彻底的死亡。“哗啦啦一”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那些曾让所有普通弟子感到战慄的参天杂草,便化作了漫天的飞灰与枯草渣滓,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铺满了那破碎的青石地面。生与死。 枯与荣。 在这极短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极具视觉衝击力的转换。 全场学子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终於直观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太玄生化”,什么叫作“剥夺与赋予皆在一念之间”。高上。 罗姬看著那些化为飞灰的杂草,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等能隨时保持绝对清醒、能够一眼看穿自身短板的天才。 “不错。”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內迴荡,带著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通透: “你能在第一次施展时,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足以证明你的道心澄澈,没有被七品法术表面的威力所蒙蔽。”“正如你所言。” 罗姬双手负后,开始为这门高深莫测的大术定下基调: “想要完整地、毫无窒碍地使用七品大术……” “还是得进入一一【养气境】。” 养气境! 这三个字一出,前排的几位入室弟子皆是屏住了呼吸。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却迟迟无法跨越的境界。 “通脉境的真元,终究只是在体內流转的死水。它能爆发,能催生,但它无法生生不息。”罗姬看著苏秦,详细地解惑: “唯有进入了养气境,引天地清气入体,与自身真元形成周天大循环。 你的意志,才能真正长久地固化在一方天地之中。” “到了那时,你再施展这《太玄生化诀》。 这些被你催生的草木,便可永固於世,不再是这般曇花一现。” 罗姬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你要明白。” “【凝真】境,本身便不如【通玄】和【归宗】。” “以你目前的境界和通脉期的修为,施展《太玄生化诀》,除了让这些没有根基的杂草曇花一现之外………”罗姬的目光变得犹如实质,直指这门法术在低境界时的核心短板: “这门法术最核心的“剥夺』之力,你也无法完全发挥。” “你现在,剥夺不了同阶修士的生机,甚至剥夺不了那些有灵性、有品阶的妖兽的生机。”“你仅仅只能剥夺,那些被你自身完全、彻底掌握的生机。” 罗姬看著苏秦,举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 “比如,你自己用《草木皆兵》点化出来的……草兵。” “你赋予了它们生机,你自然也能隨时用《太玄生化诀》將其剥夺,化为纯粹的元气反哺自身,或是將其转移到其他的目標上。”“这,便是你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听著罗姬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堂內的许多弟子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这看似毁天灭地的七品大术,在未达养气境之前,竞有著如此岢刻的限制。 罗姬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最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总结: “《太玄生化诀》,立境高远,它是三级院灵植师主修的核心大术,旨在掌控天地枯荣,自成一界。”“但……” 罗姬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务实的理智: “它毕竟是由白谱法术衍生而出的术法。” “其核心在於“生化』与“掌控』,而非“杀戮』。” “若是单论即时的战力提升,论那瞬间爆发的杀伤力……” “这门法术,在同境界下,確实不如其他的赤谱七品大术来得直接、狠辣。” 罗姬的话音落下。 讲堂內陷入了一阵安静的思索之中。 这是二级院独有的指点。 也是唯有罗姬这种有资格在三级院担任教习的大修,才能站在如此高屋建瓴的角度,將一门七品法术的优劣、適用范围,剖析得如此透彻。他不教盲目的迷信,他只教最真实的法理。 蒲团之上。 苏秦听著罗姬的点评,神色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將这些珍贵的经验与法则的限制,一字不落地牢牢记在了心中。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太玄生化诀》很强,它的上限高得可怕,但在通脉境这个阶段,它更多的是一种功能性的质变,而非面板属性上的直接碾压。它能让自己在控制草兵时更加得心应手,能让自己在处理灵植时拥有“一言决生死”的特权。但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时,它並不能像一把绝世好剑那样,直接將敌人一分为二。 “白谱衍生的七品大术,重在掌控和底蕴。” 苏秦的思维,顺著罗姬的讲解,开始迅速地发散、延展。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垂下,看向了自己那双平放在膝头的手掌。 在那平稳的呼吸之间,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门法术的名字。 一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戮、为了战斗而生的赤谱八品大术。 《草木皆兵》! “如果说,主攻造化与生机的白谱《春风化雨》,在被推演至七品之后,尚且能拥有这等改写底层逻辑、霸道绝伦的“剥夺与赋予』之能。”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快了半拍。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有一团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悄然点燃。 “那么……” “本身就带著极强攻击性,以木行生机催发金火杀机的赤谱法术……” “如果我將那《草木皆兵》,也藉助人道法网的底蕴,將其肝到500点经验值圆满” “那么它所衍生出来的……” “那门专为杀伐而生的赤谱七品法术……” “会是如何呢?” 第169章 罗师收徒!『亲传弟子』?! 阳光顺著百草堂穹顶那个巨大的豁口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空气中,那股由《太玄生化诀》引发的枯荣气机尚未完全散去。 讲堂內,近两百名学子依旧端坐在蒲团上。 罗姬教习的这堂课,已经讲到了尾声。 按照百草堂以往的惯例,教习授课完毕,只会稍作停顿,若无弟子当堂提问,便会直接起身,拂袖离去,绝不拖泥带水。 但今日。 罗姬將面前那捲竹简缓缓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落尽,他却没有站起来。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平视前方,而是微微垂下,越过第一排的尚枫,径直越过中间的过道,定定地落在了第二席的位置上。 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教习没走。 讲堂內,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敢有丝毫异动。 甚至连原本准备拿起摺扇的叶英,也硬生生地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將手指轻轻搭在案几边缘。祝染清冷的目光在罗姬和苏秦之间来回流转,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坐在后排的李长根、邹文、邹武等人,更是挺直了脊背,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空气里的水汽正在疯狂地压缩、凝聚,酝酿著某种足以震撼人心的雷霆。 罗姬静静地看著阶下的青衫少年。 他那张犹如枯木般刻板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眼底深处,却浮现著复杂的光芒。 他在回忆。 对於这个进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罗姬知道的,远比其他人想像的要多得多。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幕幕关於苏秦的事跡。 从一级院外舍三年的默默无闻,到青河乡苏家村的那场大旱。 他看到了,那个为了给乡亲驱虫,耗尽真元险些丧命的倔强身影。 他看到了,面对邻村那足以买命的三十四两白银,少年微笑著推拒,只为守住心中那份底线。而在前几日的“青云养灵窟”月考中。 別人都在绞尽脑汁地压榨灾民的剩余价值,去换取宝箱,去搏一个好名次。 而这个少年,却在兽潮压境、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毫不犹豫地碎掉了那株足以让他修为暴涨、碾压同儕的【万愿穗】。 只为了,在那虚幻的考核世界里,给那一百个“假人”,撑起一片免受杀戮的净土。 “非我之悟性。而是民之悟性。我代持罢了。” 方才苏秦那句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再次在罗姬的耳畔迴响。 罗姬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 在这大周仙朝,修仙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悟性绝顶者有之,根骨逆天者有之,心思深沉、算无遗策者亦有之。 但这些人,大多將黎民百姓视作草芥,视作自身汲取愿力、向上攀爬的踏脚石。 他们修的是绝情绝义的长生道,走的是唯我独尊的霸途。 而眼前这个少年。 他明明拥有著恐怖悟性,却始终將那一颗赤子之心,稳稳地安放在最泥泞、最底层的乡土之中。他把权力看作“代持”,把百姓视为“根本”。 这种知行合一、內圣外王的道心。 在这浑浊不堪的官场与修仙界,比那世俗的天赋,还要罕见百倍、千倍。 讲堂內的静謐,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终於。 罗姬那乾涩、平缓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內,缓缓响起: “苏秦。”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夹杂任何真元威压,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二席上。 苏秦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与侷促。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从那张紫金蒲团上从容站起。 隨后,双手交叠於胸前,深深一揖,腰背弯出一个极其规矩的弧度: “弟子在。” 没有因为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顿悟而显露出半分跋扈,也没有因为教习的单独点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諂媚。 这份不卑不亢的稳重,落在罗姬的眼中,让这位老教习眼底的讚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罗姬看著他。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他用一种极其郑重、仿佛是在大周朝堂上宣读圣旨般的语气,將那个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决定,平铺直敘地拋了出来: “苏秦……” “你,可愿成为我的亲传弟子?”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当这短短十几个字从罗姬口中吐出的那一剎那。 百草堂內,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停止键。 窗外的风停了。 光柱中的微尘似乎也被定死在了半空。 近两百名学子,无论是坐在后排的普通弟子,还是坐在前排的入室精英。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们张大了嘴巴,甚至忘记了呼吸。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在这二级院,在这百草堂,代表著什么概念? 大周仙朝的道院,等级森严。 记名弟子,是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有了听教习大课、享受资源折扣的资格。 入室弟子,是百里挑一的精英,能在后山小院拥有一席之地,得到教习的专门指点。 而亲传弟子…… 那是衣钵传人! 是教习將毕生所学、政治人脉、甚至身家性命都倾囊相授的唯一传承者! 罗姬执掌百草堂这么多年。 他那堪称变態的严苛与古板,在整个青云府都是出了名的。 这么多年来,天才过江之鯽般涌入百草堂,但真正能入他法眼,被他收为亲传的…… 满打满算,也仅仅只有三个! 大弟子,早已结业,如今在邻县大权在握,做著正统的九品仙官,是一方牧守。 二弟子,身在三级院那修罗场中,正在为全国统考积攒底蕴,备考更高的官身。 三弟子,便是那个刚刚被三级院大能亲自开口、破格接走的王燁。 这三个人,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横压一代、足以在青云府的地方志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绝顶大能?罗师的亲传,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那八品灵植夫证书还要珍贵。 因为它几乎等同於半张通往官场核心圈子的“免死金牌”与“晋升捷径”! 而现在。 这第四个名额。 这无数世家豪门就算砸上万金、倾尽全族之力也求不来的无上机缘。 竞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这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头上?! 讲堂內,许多道隱晦的、小心翼翼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偏转方向。 它们並没有停留在苏秦身上,而是悄无声息地,匯聚到了最前方。 落在了那张属於第一席的紫金蒲团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 在王燁走后,他是这讲堂內当之无愧的修为第一人,是所有弟子公认的大师兄。 论实力,他通脉九层大圆满,只要有了功法,隨时可入养气。 论资歷,他在百草堂熬了数年,根基深厚得令人髮指。 若说这百草堂內,谁最有资格、也最应该接过这第四个亲传弟子的衣钵。 所有人的心里,都会毫不犹豫地浮现出尚枫的名字。 这是理所当然的顺位。 可是现在。 这顶桂冠,却眼睁睁地越过了他,落在了坐在他旁边、一个入院不到一月的新人头上。 这公平吗? 这对於一个苦修数载、將全部心血都倾注在灵植一脉上的求道者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否定?祝染坐在第五席,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担忧。 她太清楚尚枫的执念了。 他连去当实权吏员的机会都放弃了,死死地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认可,等一个超越王燁的机会。如今,这认可给了別人。 他……能接受吗? 所有的目光,都带著各种各样的揣测,压在了尚枫那瘦削的肩膀上。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著这等足以让人道心失衡的巨大落差。 尚枫那犹如枯树皮般僵硬的面容上,並没有出现眾人预想中的愤怒、嫉妒、或是不甘。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高上的罗姬。 尚枫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那双向来死寂、犹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眸,直直地落在了身侧站立的苏秦身上。 隨后。 在全场两百多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 尚枫乾瘪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有些生硬地向上牵扯。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甚至因为长期不曾有过而显得有些怪异的表情。 但他確实在笑。 那笑容,就像是寒冬腊月里,一段乾枯了百年的老木上,突然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纯粹、不染尘埃的新芽。 枯木逢春,通透豁达。 “恭喜。” 尚枫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像砂纸摩擦,但那语气中,却没有夹杂哪怕一丝一毫的酸涩。 “苏师弟。” “这亲传之位。” “你,当之无愧。” 苏秦站在原处。 听著尚枫那句乾脆利落的“恭喜”,感受著周围那一道道或是复杂、或是艷羡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去回应罗姬的邀请。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深邃得犹如蕴藏著一片寧静的星空。 亲传弟子。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底层修士为之疯狂的头衔。 它不仅意味著罗姬的倾囊相授,更意味著,只要他点下这个头,他便正式踏入了罗姬所代表的那个正统的、清贵的仙官政治版图之中。 他將获得大周仙朝最正统的庇护,他的前路,將被铺满鲜花与锦绣。 但…… 苏秦的心中,却出奇地冷静。 他没有被这滔天的机遇砸晕头脑。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底细。 他拿到了八品证书,领悟了七品法术,这是不爭的事实。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面板”那不讲道理的量化,以及“集思广益”强行燃烧法网底蕴的作弊手段之上的。 论真正的修为底蕴,论对天地灵气日復一日的打磨与感悟。 而在这个百草堂里。 尚枫苦修数载,根基扎实如铁。 叶英另闢蹊径,在八品的基础上硬生生推演出七品万物化傀。 他们哪一个,在资歷和纯粹的苦修岁月中,不比他苏秦深厚? “百草堂,最重公平。”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罗师之所以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天才们心悦诚服,靠的就是那把名为“进度与实力”的绝对標尺。没有特权,没有后门。 一切,靠自己的本事去考、去爭。 而现在。 如果自己凭著教习的一时“偏爱”,凭著这份因为看重自己心性而给出的“破例”,直接越过尚枫,越过所有人,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这不仅是打破了罗师自己立下的铁律。 更会让这满堂苦修的学子,心生寒意。 他们会觉得,所谓的公平,在真正的“偏爱”面前,一文不值。 这会毁了百草堂的根基。 也会毁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堂堂正正”走下去的道心。 “我苏秦,不惧任何挑战,也不畏惧任何权势的打压。” “但我同#样………”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那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 “不愿去沾染这份,会破坏他人信念的“特权』。”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去看那些艷羡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尚枫那坦然的脸。 他直面著高之上的罗姬。 身姿挺拔,犹如一柄寧折不弯的长剑。 他没有谢恩。 而是维持著最初那个拱手作揖的姿態,深施一礼。 隨后,苏秦抬起头。 那清朗的声音,不带半分矫揉造作,也没有故作清高的推辞。 只有一种极其清醒、极其务实的质问,在静謐的讲堂內清晰地响起。 “罗师…” 苏秦直视著这位在三级院都有著赫赫威名的老教习,语气平稳,字字千钧: “整个百草堂。” “比我苏秦有资歷、底蕴比我深厚、甚至在某些单项法术上浸淫比我更久的人……” “还有很多。” “若论今日之成就,我不过是借了机缘与取巧的东风。” “这亲传之位,重如泰山,乃是百草堂的传承標杆。” 苏秦目光不避不让,拋出了那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反问: “罗师……” “为何是我?” 讲堂內,那些原本因为罗姬拋出“亲传”二字而產生的一丝微妙裂痕,那些在老牌入室弟子心底悄然滋生的失落。 在苏秦这句毫不掩饰的质问面前,像是一层被生生扯下的遮羞布,將所有人那点隱秘的心思,全都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祝染清冷的目光定格在苏秦挺直的脊背上,红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设想过苏秦会如何应对。或许是受宠若惊的叩谢,或许是故作矜持的推辞。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苏秦会当著罗姬的面,当著满堂学子的面,直接把百草堂那块名为“公平”的铁律招牌,硬生生地砸在教习的脚下。 “他疯了吗………” 后排的邹武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可是罗姬!是连县衙里的大老爷都不敢轻易顶撞的二级院活阎王! 李长根更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攥著膝盖。 他太清楚这“亲传”二字的分量。 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通天捷径,苏秦不仅不接,反而还要去质问递出这梯子的人,其居心何在。这何其大胆! 然而。 高之上。 面对著苏秦这近乎於“大逆不道”的质问,罗姬那张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却並没有浮现出任何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相反,他静静地看著阶下那个青衫少年,深邃如古井的眸底,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微的涟漪。那是一抹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欣慰的浅笑。 他没有看错人。 这百草堂,最重公平。 什么是公平? 不是拿著尺子去量每个人的天赋,然后按图索驥地分发资源。 那是商贾的斤斤计较,是凡俗官吏的排排坐分果果。 真正的公平,是在面对诱惑、面对唾手可得的特权时,依然能够保持绝对的清醒。 依然能够认清自己的斤两,不因他人的偏爱而迷失本心,不因自身的利益而践踏群体的规则。苏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用百草堂的规矩来反问他。 这本身,就是对百草堂理念最深刻的践行。 罗姬將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尚枫眼底那一抹释然,看到了叶英眼中的惊诧,也看到了那些普通弟子脸上的惶恐与不解。“亲传弟子,不同於入室弟子。” 罗姬开口了,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法度,在这寂静的讲堂內迴荡: “入室弟子,是道院的教学义务。 只要你们的进度和考核达到了標准,无论我喜不喜欢,我都必须收下,必须倾囊相授。” “这是公器,是规矩。” 罗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亲传弟子……” “完全取决於教习的喜好,取决於师徒之间那一份不可名状的契合。” “可收,可不收……全凭我一己之念。” 罗姬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一段漫长的岁月: “我罗姬在这百草堂执教多年,规矩立得比谁都严。 若亲传也只看修为、看资歷,那我门下的亲传,又何止今日这区区三人?” 他顿了顿,视线在第一排的几人身上依次掠过: “尚枫,你枯木逢春,道心坚韧,是难得的苦修之士。 叶英,你七窍玲瓏,能於死路中另闢蹊径,商贾之道亦被你走出了三分仙气。” “你们的修为和法术造诣,在整个二级院都属顶尖。 但这,只是你们立足的根本,却非我罗姬挑选衣钵的標准。” “你们的道,很稳,也很强。但与我……” 罗姬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贬低,只有一种看透了各自归途的坦然: “暂无亲传的缘分。” 此言一出,尚枫与叶英皆是神色微敛。 他们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么委屈的表情。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自然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教习的亲传之道,他们学不来。 他们的路,教习也未必完全认同。 这种相互尊重却不强融的默契,本就是百草堂的常態。 只是,罗姬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跳,再次漏了半拍。 罗姬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苏秦身上。 “苏秦。” 罗姬的声音放缓了几分,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的苍凉与洞悉: “你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你在青河乡苏家村……” “替那王家村驱虫的那件事?” 苏家村?驱虫? 听到这几个字,全场近两百名学子,皆是一头雾水。 包括坐在最前面的祝染、楼俊宏等人,也是面面相覷。 他们只知道苏秦在月考的“青云养灵窟”中大放异彩,拿了天元,得了一眾紫社的青睞。 至於他在一级院时、在家乡干过什么,他们根本无从知晓,也从未关心过。 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在那个连灵气都稀薄的穷乡僻壤,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苏秦站在第二席的案几旁。 听到罗姬提起那件旧事,他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错愕,隨后化作了些许追忆的微光。 他没有去回想自己当时因为强行催动法术而导致真元枯竭、险些丧命的凶险。 也没有去回忆那些黑背蝗虫被成片震杀时的场景。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晚在田埂上,乡亲们那绝望的眼神。 是王家村的人,在因为抢水而差点引发流血衝突后,面对自己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时,那痛哭流涕、甚至要將救命钱双手奉上的画面。 “弟子……记得。” 苏秦微微低头,声音沉静,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带著几分嘆息的讚赏。 “那王家村,曾因大早,与你苏家村为了水源大打出手,甚至差点闹出人命。”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內迴荡,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將那段被尘封的过往,血淋淋地剖开在眾人面前: “这等断人活路的世仇,放在这修仙界,便是灭门的理由。 放在这凡俗乡野,更是几代人都解不开的死结。” “但你。” 罗姬看著苏秦,一字一顿: “在修成法术之后,不仅没有借著仙家手段去打击报復,反而不计前嫌,耗费自身那点少得可怜的聚元期真元,去替他们除了那铺天盖地的虫灾。” “你拒了他们的重金谢礼,甚至没有提一句水源的事。” “你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罗姬停顿了半息,將苏秦当日在王家村田头说过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都是青河乡的乡亲,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咱们不能再自己逼死自己。』” 死寂。 百草堂內,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祝染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那个青衫背影。 叶英手中那把刚拿起的摺扇,再次悬停在了半空。 后排的李长根、邹文邹武,更是听得呆若木鸡。 以德报怨。 这四个字,在典籍里看著光鲜亮丽,但在现实的修仙界里,那就是愚蠢和软弱的代名词。 在这个为了碎银几两都能同门操戈的世道里,谁不是把资源和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可苏秦,不仅这么做了。 而且是在他自己都还朝不保夕、连二级院门槛都没摸到的时候,倾其所有地去帮了一群曾经试图断他活路的人。 “我罗姬收亲传弟子,不看天赋多高,不看背景多硬。” 罗姬的声音,將眾人从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我只看,这师徒之间的心意,是否相通。” “我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修的是庇护一方的法。 这门《万愿穗》,若是没有那份真正把苍生装在心里的执念,便是练到了九品、八品,也终究只是一门窃取愿力的邪术。” 罗姬看著苏秦,眼底的那抹讚赏不再掩饰: “你在微末之时,便能做到大公无私,能將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反哺给那片生你养你的乡土。”“你不求名利,只求岁稔民安。” “这份执著与心意……” “早在一个月前,那份关於你的考核简报呈到我的案头时,便已经入了我的眼。” 罗姬缓缓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阳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宛如山岳般的威严:“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的精力有限。 王燁那小子虽然浑,但毕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在他结业去三级院之前,我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雕琢第二块璞玉。” “而如今,王燁已走。” 罗姬的目光深邃如海,凝视著苏秦: “所以,今日这亲传之位。 並非是因为你拿了八品证书,也並非是因为你刚才那场顿悟。” “哪怕你今日依旧是个只能坐末席的普通弟子,哪怕你连那九品证书都没考上……” “我罗姬,也会在此刻,向你拋出这根橄欖枝。” 话音落下。 整个百草堂,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所有的目光,原本还夹杂著些许不解、或是酸楚的眼神,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著几分羞愧的敬重。 百草堂,最重公平。 他们曾经以为,这种公平,是建立在修为、进度、以及对资源的绝对量化之上的。 但他们忘了。 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加高级、更加无可撼动的公平。 那便是一一对心性的认可,对先行者的敬意! 修行的先行者,是强者。 心境的先行者,亦是强者! 苏秦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用自己微弱的真元,做到了他们在座许多人哪怕修炼到通脉九层也未必肯做的事。 他不仅在法术上走在了前面,他在“道”的践行上,更是远远地將他们甩在了身后! 强者,就该受到优待。 这是尊重,亦是这片天地间最底层的公平。 “原来如此………” 第一席上。 尚枫那犹如枯木般的身躯,在长时间的僵滯后,终於缓缓地、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下来。 他那双一直紧紧攥在袖中的手,也悄然鬆开。 他没有转头,但那张向来死寂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著几分释然的笑意。那是他自进入二级院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纯粹。 “还等什么?” 尚枫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却不再有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微微偏过头,看著身侧那个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的少年,用一种师兄对师弟独有的、带著几分温和训斥的口吻说道: “这亲传弟子之位,本就该你拿。” “你若再推辞,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也矫情得让人討厌了。” 尚枫的表態,就像是最后一块落下的拚图。 彻底填平了这讲堂內最后的一丝嫌隙。 邹文、邹武在后排拚命地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长根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眶微润。 苏秦站在原地。 他听著罗姬那番剖析心跡的话语,看著尚枫那张放下了执念的侧脸,感受著周围那些原本微妙、此刻却变得异常纯粹的目光。 他知道。 罗姬这是在用自己那几十年来积攒的威望和信誉,在替他背书。 是在用这种近乎於“交底”的方式,硬生生地將他內心深处对於“破坏百草堂公平氛围”的顾虑,给彻底打消。 罗姬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告诉所有人: 苏秦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特权,而是因为他自己走出的那条路,值得这个待遇。 只要苏秦现在点一点头。 他便能立刻拥有这二级院里最顶尖的教导,最核心的资源。 他那因为缺乏系统理论和时间沉淀而產生的底蕴短板,將会在罗姬的亲自雕琢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补齐。 通脉九层圆满、八品证书在手、再加上亲传弟子的身份。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对他而言,將不再是需要拚命去爭夺的险途,而是如同探囊取物般的通天大道。 可是……… 真的应该答应吗? 苏秦的视线,在尚枫那张带著鼓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身后那些充满期盼的同门。最后,他重新对上了罗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长达十数息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在所有人几乎已经准备好鼓掌道贺的期待中。 苏秦,缓缓地…… 摇了摇头。 “这……” 刚刚鬆了一口气的邹文,眼睛猛地瞪得滚圆,一句脱口而出的惊呼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叶英手里的摺扇彻底滑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染那向来清冷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错愕。 他……拒绝了? 在罗姬教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所有人都已经心服口服、甚至主动出言劝进的情况下……他竞然,又拒绝了?! “苏师弟。” 尚枫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作为大师兄的严厉与不解: “你这是做什么?” “罗师既然开了口,便是认定了你的心性。 我们这些做师兄的,也都觉得你受之无愧。 你又何必为了那些虚无縹緲的“规矩』,去端这没必要的架子?” “百草堂重公平,但也绝非不知变通的死水!” 尚枫的话,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这种拒绝,已经不是什么坚守底线了,这简直就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固执,甚至是一种对自己前途的极度不负责任! 后排的邹文邹武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衝上去按著苏秦的脑袋让他点头答应。 面对著尚枫略带训斥的关切,面对著满堂不解与焦急的目光。 苏秦的神色,却依旧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因为这千夫所指般的压力而生出丝毫的动摇。 他看著罗姬,声音清朗,吐字极其清晰: “罗师的厚爱,诸位师兄师姐的认可。苏秦感激不尽。” “正如罗师所言,这亲传之位,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罗师觉得弟子配得上这份殊荣,那是弟子的莫大荣幸。” 苏秦直视著罗姬的眼睛,没有半分躲闪: “但-……” “我不觉得我配。”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苏秦却並未理会那些惊异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继续说道: “百草堂的规矩,是罗师您定的。 这规矩,是咱们这群寒门学子、是在座各位师兄师姐能够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挺直腰杆走下去的脊樑。” “我苏秦今日,若是凭著过去在村里做的一点微末小事,凭著这所谓的心性契合,便越过在座的诸位,直接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苏秦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尚枫、叶英、祝染等人: “那別人会怎么想?” “別人或许嘴上不说,或许心里也觉得我苏秦值这个价。 但这百草堂的“公平』二字,便会在潜移默化中变了味道。” “它会变成一种教习的“赏赐』,变成一种可以被主观情绪左右的“偏爱』。” “哪有亲传弟子,只是一个月考前五十的?” 苏秦的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不容辩驳的斩钉截铁: “亲传,代表的是一脉之首,是这百草堂的门面。” “他不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实打实的修为、战绩上,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我如今,虽然侥倖拿了那八品证书。 但在这灵植一脉的月考排名中,我不过是第四十八名。 我连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 苏秦重新转过身,面向高,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师。”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苏秦直起身子,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在此刻爆发出了一团犹如烈日般璀璨的自信锋芒: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资格、有底气,去担任这灵植一脉的魁首之时……” “我苏秦,再行那拜师大礼!” “这一天……” 苏秦看拦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扎敛、却又张狂到了极致的浅笑: “不会太久。” 微风穿过那破碎的穹顶,捲起讲堂乳的几片落叶。 整个百草堂,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出言劝说。 所有湿都盒苏秦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给彻底亢住了。 他们看拦那个站在第二席旁亥的青衫少年。 他们终於明白。 苏秦不是在端架亳,也不是在故作清高。 他是在用自己那尚未丰满的羽翼,去死死地维护这百草堂最后的一丝纯粹! 他甘愿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无上资源,甘愿晚別湿一步去享受那种特权。 只为了,让这“公平”二字,能够真正地站得住脚,能够经得起任何湿的审视与推敲! “这小亳……” 尚枫那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看拦苏秦,那张枯寂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握拦袖口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些许。 高之上。 罗姬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拦苏秦。 他没有笑。 但他那原本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却在此刻,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作为权蚀倾轧的漩涡中摸爬滚打过的走修,罗姬比任何湿都要清楚,苏秦这句“晚几个月”的久诺,背后究竞藏拦多走的风险与代价。 下一次月考。 若是尚枫拿到了第一,获得了那三枚试听凭证之一,他跳能凑齐保送名额,提前进入三级院。到了那容,苏秦想要拿到这亲传的位置,就必须去直面那些真正的老牌怪物。 他不仅要战胜手里极走概率也握拦疼品证书、且熟练掌握了七品《万物化傀》的叶英。 他还要去面对那青木堂的魁首乔松年,长青堂的魁首焦扬。 那些湿,哪一个不是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底牌层出不穷的凶狠角色? 稍有不慎,苏秦的这个久诺,可能就会变成一个无限期拖延的空头支票,甚至可能让他在极其关键的年考前,白白浪费几个月的宝贵容间。 但…… 罗姬没有出言点破这些风险。 他也没有利用自己教习的威严去强行否决苏秦的决定。 他是奉行公平的湿。 在他看来,最走的公平,跳是不以自身之欲,强加於人。 尊重弟亳的选择,哪怕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弯路,也是为师仕能给予的最走体面。 “好。” 罗姬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內迴荡,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丙你。” 第170章 掌握七品法术,万愿穗·点化苍生! 罗姬的话音落下,讲堂內那股凝重到几乎要结冰的气氛,终於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这位执掌百草堂多年的老教习,没有再对苏秦那番“拒绝亲传”的言论做过多的评价。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站在第二席旁的青衫少年一眼,隨后將案几上的竹简收入袖中。 转身。 灰布道袍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罗姬的背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径直向著讲堂的后堂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一扇木门之后。 教习离去,这堂课便算正式散了。 但百草堂內,却出奇地没有立刻响起往日散课时那种长舒一口气的交谈声。 近两百名学子,皆是默默地整理著衣衫,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尚枫最先动作。 这位如今百草堂名副其实的大师兄,那张形同枯木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没有走向苏秦去说什么场面上的勉励之语。 他只是在离开那个紫金蒲团时,身形微侧。 面朝苏秦的方向,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同门之礼。这一礼,无关修为,无关资歷。 只关乎於苏秦今日站在这里,用行动守住了这百草堂的规矩。 苏秦神色平静,立刻还以全礼。 两人没有交谈半个字,尚枫直起身,转身向著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沉稳。坐在第三席的叶英,將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收入袖中。 他那双总是眯著算计利益的小眼睛里,此刻没了往日的市侩。 他看了看尚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苏秦,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叶英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声的苦笑,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在路过苏秦所在的那一排时,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隨后混入了向外走去的人流之中。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能算清苏秦刚才那番拒绝背后的得失。 正因为算得清,他才觉得苏秦是个异类,一个让他这种真小人都感到一丝隱隱佩服的异类。祝染、沈俗、李长根、邹文、邹武…… 两百余名学子陆续向著讲堂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前,绝大多数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將目光投向那个依旧立於案几旁的青衫少年。那些目光极其复杂。 这些目光中透出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以及一种发自內心的敬重。 他们不再是看一个天降洪福的幸运儿,也不是在看一个手握特权的仙官预备役。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立得住规矩、守得住底线的同道中人。 这种认同,比任何高压之下的畏惧都要来得深刻。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一一回应那些目光,只是微微低垂著眼帘,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因为就在这一刻。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空气里正发生著一种极其神妙的变化。 一丝丝、一缕缕无形的涟漪,正从那些离去的同窗身上,向著他所在的位置缓缓飘来。 这並非天地间游离的元气。 这是愿力。 但它又与苏秦之前在青河乡苏家村收集到的愿力截然不同。 苏家村乡亲们的愿力,沉重、黏稠,里面夹杂著对生存的渴望、对神明的敬畏,以及最朴素的感恩。那是世俗的香火。 而此刻,从这些二级院学子身上飘来的涟漪,却极其菁纯、轻灵。 它不带丝毫市侩与私慾,没有索求,没有祈盼。 这仅仅是同道中人,在见证了一场坚守本心的选择后,发自內心的折服与认可。 这是士子之望。 罗姬之前在后山小院讲课时,那番关於【养望】的真理,在这一瞬间,於苏秦的面前具象化了。“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没有移动分毫,呼吸变得极其绵长。 神念微触,眉心深处那道赤金色的敕名微微闪烁,【集思广益】的神通依旧发挥著效用。 这股无形的菁纯愿力,顺著他的气机牵引,源源不断地匯入识海。 讲堂门口。 原本打算等苏秦一同返回胡门社的徐子训,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又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苏秦那近乎静止的背影上。 同为从一级院走出的学子,徐子训对气机的感知向来敏锐。 他察觉到了苏秦周身那种仿佛与天地气机交融的微妙波动,以及那股正在向其匯聚的无形“势”。“顿悟?” 徐子训那双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作了瞭然。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位修养极佳的世家子,只是极其自然地將那只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静静地站在了讲堂那扇宽大的木门边。 大半个身子隱在门后的阴影里,徐子训就像是一尊安静的守门人。 若有走得慢的学子,或是遗漏了物品想要折返的人,他便用平和的目光將其劝离。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讲堂內,渐渐空了。 只剩下残阳的余暉,顺著那破开的穹顶斜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而此时。 苏秦的识海深处,正在经歷一场无声却剧烈的蜕变。 那一丝丝、一缕缕菁纯的士子愿力,涌入识海后,不再像之前的愿力那般化作粗糙的沙砾,而是如同剔透的琉璃液,精准地浇灌在那株悬浮的八品【万愿穗】上。 万愿穗的表面,那座由愿力凝结而成的九层金塔虚影,其表面的纹理开始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连塔檐上掛著的微小铜铃,都仿佛有了实质感。 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淡蓝色的数据如水银泻地般飞速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16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28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410/500)】 这是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跨越。 没有瓶颈的磋磨,没有日復一日枯坐死关的煎熬。 仅仅是一次不计得失的坚守,一次掷地有声的拒绝,便在这二级院最核心的百草堂內,收割了最顶级的名望。 当最后一点菁纯的同窗愿力融入识海。 数据面板上的数字,骤然定格。 【万愿穗聚沙成塔iv5(500/500)】。 圆满! “嗡” 识海之中,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量变,在这一瞬间彻底引发了质变。 那一株一直被苏秦视作底气、承载了他一路从乡野走到二级院的八品【万愿穗】,猛地一震。紧接著。 没有预兆的,它在识海的中央轰然爆裂! 这不是走火入魔的毁灭,而是褪去凡胎的升华。 爆裂的万愿穗並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如微尘的金色水滴。 这些水滴没有固定的形態,它们如同一场无声的细雨,纷纷扬扬地融入了苏秦无边无际的识海之中。与他的神魂,与他的真元,彻底融为一体。 面板上,一行崭新的字跡,带著淡淡的紫金光泽,缓缓浮现。 【七品法术:万愿穗点化苍生(0/100)】! 苏秦紧闭的双眼,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无数关於这门七品大术的领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心头。 何为点化苍生? 在八品【聚沙成塔】的阶段,万愿穗是一个实体的存在。 它需要慢慢凝聚,需要精心嗬护,动用其中的愿力时,也必须將那株稻穗具象化,就像是捧著一个蓄水池。 但踏入七品,步入【凝真】境后。 法理变了。 识海无穗,心中有穗! 这门法术不再拘泥於“植株”的形態。 只要他心念一动,只要积累的愿力足够,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瞬间凝结出【万愿穗】的实体。 它不再是一个固定的法器,而是变成了他意志的绝对延伸。 不仅如此。 苏秦在这些涌入的领悟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境多出来的一个最核心、也是最诡譎的用处。“不凝结实体,只取一丝愿力附著……” 苏秦在心底默念,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他没有睁眼,只是將神念分出一丝。 此刻他的愿力储备,在经歷了刚才的升华爆裂后,处於一个极其空虚的状態。 原本充盈的塔基已经化作了满天细雨,他现在能够调动的,只有识海角落里残存的一丁点极其微弱的愿力。 苏秦引导著这一丝愿力,顺著经脉游走,匯聚於指尖。 隨后,无声无息地弹了出去。 那丝愿力轻飘飘地落下,附著在了身前案几上的一支略显残旧的毛笔上。 瞬间。 那支毛笔的表面,闪过一抹极其晦暗、微不可察的流光。 苏秦的神识覆盖其上,细细感知。 他能感觉到,这支笔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它並没有像《草木皆兵》点化那般变成削铁如泥的法宝,也没有像七品《万物化傀》那样生出独立的灵智。 它依然是一支普通的毛笔。 只是……… 多了一丝难以用常理去解释的“好运”。 苏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若是现在有人拿起这支笔书写符篆,其绘製的成功率或许能凭空高出一丝。若是將它隨意掷出,它或许能恰好命中某个极其刁钻的阵法节点。 “仅此而已吗?” 苏秦在心底自问,眉头微微蹙起。 他细细地体会著那支毛笔上的状態,心中的疑惑逐渐放大。 七品大术的核心手段,罗姬亲创的神权秘法,绝对不可能如此简陋。 “点化苍生………” “若仅仅只是给死物附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好运,又怎配得上“点化』这等逆天改命的字眼?”苏秦的思维飞速运转,【集思广益】的状態让他的分析能力远超平时。 他想起了刚才罗姬教习在课堂上讲解七品法术时说过的话。 “一法通万法,夯实根基,最后加强……” 一丝明悟,如闪电般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隱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愿力,是力量的本源。 就像是上好的麵粉。 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是把乾巴巴的麵粉,隨手撒在那支笔上。 麵粉还是麵粉,笔还是笔。 附著在表面的一点残渣,自然只能提供一点微弱的好运。 他缺乏一种將麵粉和水揉捏在一起,將其做成麵条、做成馒头,甚至雕成花朵的……“技巧”!这种“技巧”,才是【点化苍生】真正的杀招。 是將无形的愿力,转化为实实在在改变事物规则之力的门道。 “我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苏秦心下瞭然,那一丝急躁被他瞬间抹平。 七品大术的真意,並非靠著一次外力的反哺和面板的强行提升就能彻底摸透。 他现在,只是空有境界,摸到了这扇大门的门槛,却还没有掌握推开大门的钥匙。 “不急。” 苏秦收敛心神,將那一丝外放的神念尽数收回。 他很清楚自己的现状。 七品法术的施展需要海量的愿力支撑,他现在的“麵粉”储备严重不足,就算掌握了技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七天后,便是下一次月考。” 苏秦在心中暗自谋划,思路极其清晰。 那不仅是一场匯聚了整个灵植一脉精英的角逐,更是【青云养灵窟】这种五品灵筑第二次开放的机会。那里面,自成一界,有著极其丰富的因果与愿力等待著去发掘。 只要在那场月考中取得好名次。 便能借著那庞大的关注与实绩,彻底补足七品万愿穗所需的愿力底蕴。 “等月考结束………” “去了后山小院,再向罗师正式请教这“点化』的门道。” 苏秦定下心念,彻底退出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状態。 识海重归平静。 “突破了?” 空旷的百草堂內,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份静謐。 苏秦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余韵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向正立在门边阴影里、目光平和地注视著自己的徐子训。 窗外的残阳將徐子训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位无论何时都保持著从容风度的世家子弟,此刻身上的真元波动,虽然纯粹,但却极其微弱。通脉二层。 苏秦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这个境界意味著什么。 在上一场那被誉为“青云养灵窟”的残酷月考中,徐子训为了护住幻境中那些濒死的虚擬流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碎那株即將大成的【万愿穗】。 那份决绝,换来了一道【青云济民使】的敕名。 但也正是因为自碎了道基,导致徐子训失去了利用万愿穗中积攒的庞大愿力去反哺修为、强行拔高境界的机会。 境界虽然还在,但“量”已经彻底被抽空了。 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能凭藉著二级院浓郁的灵气,一步一步、硬生生地重新修炼到通脉二层。这足以证明徐子训在灵植一脉上的天赋,绝对是顶尖的。 但…… 在如今这个动輒通脉后期、甚至九层圆满遍地走的百草堂核心圈子里,通脉二层,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张没有丝毫颓丧的脸庞。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身上那股刚刚突破七品大术后、自然外溢的玄奥气机,也將那份因实力暴涨而生出的喜悦,深深地压进了眼底。 他不想用自己的光芒,去刺痛这位曾经在微末时给予过他无私指点、且品行高洁的同门师兄。“侥倖…” 苏秦微微低头,语气中透著十二分的谦逊,试图將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顿悟轻描淡写地带过:“侥倖有所得罢了。” 然而。 听到苏秦这句略显遮掩的回答,徐子训非但没有顺著阶下,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其洒脱,没有半分勉强,甚至带著一种看穿了苏秦小心思后的促狭。 他离开门边的阴影,缓步走到苏秦面前。 “怎么?” 徐子训看著苏秦,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洞若观火的明澈: “你还怕我心里不是滋味?” 苏秦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子训並没有在意苏秦的错愕,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语气中带著几分属於內行人的篤定:“方才,你站在这里闭目感悟时……” “我识海中的那株万愿穗残根,在剧烈地摇曳、波动。” 徐子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法理现象: “那种波动,不是同阶法术共鸣时產生的涟漪。”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高阶法则对低阶法则的天然压制。 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战慄。” 徐子训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 “这应该不是八品《聚沙成塔》修至五级道成,所能弄出来的动静。” “只有形態的彻底碾压,只有真正的阶级越迁,才会如此。” 说到这,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讚嘆与確信: “你……” “在刚才。” “掌握了七品一一【点化苍生】。”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面对著徐子训这番剥茧抽丝般的精准判断,苏秦的心头微微一震。 隨后,他在心底发出了一丝哑然失笑。 是他想多了。 或者说,是他以己度人,小看了徐子训的器量。 这世上確实有很多人,见不得別人好,需要用小心翼翼的偽装去照顾他们那脆弱可怜的自尊心。可是……… 眼前站著的,是徐子训。 是那个寧愿自己饿著肚子,也要把乾粮分给路边乞丐。 是那个寧愿在月考中放弃前十的保送资格,也要自碎道基去救一群幻境灾民的“痴人”。 一个连前程和性命都能隨时为了心中道义而拋弃的君子。 又怎么会因为同门师弟的修为突破,而生出那种上不得面的嫉妒酸楚? 在徐子训面前藏拙,不仅是多此一举。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这份纯粹道心的不尊重。 想通了这一节。 苏秦不再掩饰。 他抬起头,迎著徐子训那双明澈的眼睛,脸上的那抹谦逊也隨之化作了一个极其坦然、极其痛快的笑容。 “不错。” 苏秦没有再用“侥倖”这两个字,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足以震动整个二级院的逆天之举:“就在刚才,借罗师讲道之机。” “我领悟了一一【点化苍生】。” 听到苏秦这句毫不避讳的承认。 徐子训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瞬间绽放到了极致。 没有丝毫的嫉妒,也没有任何的失落。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点、仿佛看到了某种美好事物在自己眼前开花结果的欢欣。 “好!” 徐子训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空旷的百草堂內。 透过残破的穹顶,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近。 他们互相看著彼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一声。 紧接著。 两人的笑声,在这寂静的讲堂內,渐渐交织在一起。 没有狂妄,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大道同行、吾道不孤的畅快与深远。 那笑声在青石板上迴荡,穿过那些空置的紫金蒲团. 仿佛將这几日来积压在百草堂內那种因为考核、因为离別、因为阶级跨越而產生的沉闷与压抑,尽数一扫而空。 良久过后。 笑声渐歇。 徐子训收敛了神色,他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隨后,他双手交叠,以一种极其正式、极其庄重的姿態,对著眼前的青衫少年,送上了自己作为师兄的、最衷心的祝福: “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 徐子训的声音沉稳,將苏秦这一个月的轨跡,一字一句地铺陈开来: “从一个通脉一层的试听新生。” “到如今……通脉九层圆满,手握八品证书,身兼两门七品大术……” “稳坐这百草堂次席。” 徐子训看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期许: “苏秦。” “你走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快得多。” “王燁走的时候说,让你把胡门社的摊子撑起来。 我当时还觉得,这担子对你来说,或许有些重了。” “但现在看来……” 徐子训微微一笑: “你不仅撑得起。” “甚至……或许一个半月后的年考……” “你真的有机会,跨过那道天堑,拿到那个保送的名额,直接进入三级院。” 进入三级院。 这五个字,对於任何一个二级院的学子来说,都是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標。 而从徐子训的口中说出,更是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面对著这份足以让人热血沸腾的期许。 苏秦並没有露出得色。 他的神色反而变得有些肃穆。 他没有去接这个关於未来的话题,而是目光定定地看著徐子训。 看著这个一身才情、却甘愿在通脉二层苦苦挣扎的世家子。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极其认真的探究: “徐兄。” “那你呢?” “你……也准备一直这样,压抑著自己在那“缝尸人』一脉上,真正的天赋吗?” 这个问题一出。 百草堂內,刚刚回暖的空气,似乎又重新冷了下去。 苏秦到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 就在他们刚刚通过晋级考核,还在等待分配的那几天里。 那位在二级院里独来独往、从不开设大课、只收小班亲传的【缝尸人】一金教习。 曾经不止一次地、甚至是不顾身份地,亲自找上门来,向徐子训拋出过橄欖枝。 那可是不开大课的教习! 一个在录取標准上,和罗姬教习一样严苛到近乎变態的怪物! 通脉九层圆满,月考前五十。 这是金教习收徒的铁律底线。 可面对当时的徐子训,一个在一级院蹉跎了三年、堪堪踩著线及格的“留级生”。 金教习竟然愿意为了他,当眾打破这条铁律! 只要徐子训点头。 无需考核,无需排队。 直接跨过记名弟子,一步到位,成为他金教习门下的一一入室弟子! 这是何等恐怖的待遇? 这又侧面印证了,徐子训在“缝尸”这一极其偏门、却又极其强大的修仙百艺上,究竟拥有著何等让人绝望的妖孽天赋! 当时,就连一向眼高於顶、对谁都不服气的王燁,在私底下都不止一次地为徐子训感到惋惜。王燁曾极其罕见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近乎於恳求地劝过徐子训: “老徐,放下那个执念吧。” “你去老金那里,不用半年,就能站到二级院的最高处。何苦在这灵植一脉里,跟一堆泥巴较劲?”可徐子训呢? 他微笑著,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次次拒绝了金教习。 也一次次拒绝了那条本该属於他的、光芒万丈的通天大道。 这个问题,一直縈绕在苏秦的心头。 他今天,终於问了出来。 面对著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眼眸。 徐子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甚至带著几分痛楚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讲堂外。 残阳如血。 晚霞將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就像是一片被火海吞噬的麦田。 “因为……” 良久。 徐子训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內响起。 很轻,很慢,带著一种被岁月磨礪后的沧桑,以及一种近乎於执拗的宿命感。 “因为我的母亲……” “她,是一个农民。” 徐子训的视线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烈日下佝僂著背、汗水砸在黄土地里的女人:“她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著地里的庄稼能多结几个穗子。” “她最大的愿望……” 徐子训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希望这天底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是希望这世上……再无饿浮。” “缝尸一脉,確实强大。” 徐子训轻声呢喃: “它能缝补残躯,能起死回生,能让我在战力上傲视同儕,能让我轻而易举地拿到那去往三级院的入场券。” “但-……” “它种不出粮食。” “它餵不饱那些在灾荒中易子而食的灾民。” 徐子训转过头,看著苏秦。 那双温润的眼眸中,此刻燃烧著一团足以燎原的火: “苏秦。” “我修仙,不是为了去跟別人斗法杀人的。” “我修的,是我娘的那份念想。” 苏秦静静地听著,並没有被这番感人肺腑的话语彻底带偏思绪。 他看著徐子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其中最大的逻辑漏洞: “只要拿到九品灵植夫证书,就可以双修其他百艺。” “这其实……並不衝突。” “你完全可以先入金教习门下,凭藉你的天赋,迅速拿下缝尸一脉的证书,获取足够的资源和权限。”“然后,你再反过头来,双修灵植一脉。” “这不仅能让你走得更快,也能让你拥有更多的力量,去实现你母亲的愿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条你不擅长的路上,死磕。” 苏秦的这番话,极其理智,极其务实。 也是所有稍微有点脑子的修士,都会做出的最优解。 面对著这无懈可击的逻辑。 徐子训陷入了沉默。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摆弄泥土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 那双手上,隱隱有一丝黑气在指缝间縈绕。 那是缝尸一脉特有的“死气”,是他哪怕不学,也天生自带的法则烙印。 他没有反驳苏秦。 也没有去解释,有些道,一旦踏上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何况 他心里藏著的那个原因,他没法在此刻说出口。 “呼……” 徐子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那张清俊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那种標誌性的、犹如春风拂面般的洒脱笑容。 他没有去解释那些无法宣之於口的苦衷。 他只是看著苏秦,极其平静、也极其固执地摇了摇头: “哪怕这条路……” “走得慢一些。” “我也愿意。” 这十六个字。 没有鏗鏘有力的发誓,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 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百草堂的青石板上。 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来得沉重。 苏秦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位师兄。 他看著徐子训那双清澈到底、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他知道。 在这轻描淡写的“愿意”背后,绝对有比“母亲的愿望”更深层、更残酷的原因。 一个足以让这等世家子弟,寧愿呆在一级院三年,也要死死守在灵植一脉门槛上的原因。 但。 徐子训不说。 苏秦,便不会再问。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都有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死死咬住的执念。作为兄弟,作为同道中人。 最大的尊重,不是去刨根问底,也不是去用自以为是的“最优解”去规划对方的人生。 而是……… 陪他一起走。 苏秦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他那张犹如古井无波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的同情或是惋惜。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著徐子训微微頷首。 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承载万钧重压的稳固。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胜过千言万语。 听到这个“好”字。 徐子训那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许。 他眼底深处的那一抹紧绷与疲惫,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知道,苏秦懂了。 这种被人理解、却又不被强行干涉的默契,让他在这个冰冷的二级院里,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走吧。” 徐子训转过身,將那股略显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世家公子哥特有的促狭: “去吃饭。” “什么饭?” 苏秦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刚刚还在谈论生死枯荣、人生大道,这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徐子训回过头,衝著苏秦眨了眨眼睛,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理直气壮:“陈鱼羊师兄请的饭。” 陈鱼羊?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穿著油腻围裙、手里总是拎著一把大铁勺、在紫云顶的厨房里骂骂咧咧的散漫身影。 他这才想起来。 在一级院时,自己確实阴差阳错地,用一门並不算高深的《驭虫术》,帮了那位正在河边用直鉤钓鱼的怪人一个“大忙”。 当时,那位怪人隨口许下了一顿饭的承诺。 那时的苏秦,还不知道这二级院的水有多深,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转头就拋在了脑后。直到他真正跨入二级院的大门。 直到他在那场风云际会的月考中,看到陈鱼羊的名字高高掛在【陈门社】社长的位置上。 直到他从王燁、从古青等人的口中,一次次听到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头衔。 一二级院最顶尖的灵厨师! 一一食味轩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一连续八个月霸榜灵厨一脉月考魁首,拥有【原鲜】敕名的绝世怪物! 苏秦这才猛然发觉。 那一顿被自己视为“寻常客套”的饭。 到弗,有多么的珍贵。 那可是一位半只脚已经踏入三级院的顶尖大厨,亲自下厨烹製的灵膳! 那绝不是用来果仗的凡间饭菜。 那是能洗毛伐髓、强行提升修为、甚至能赋予人特殊敕名的……造化!! “前阵子,陈师兄传讯过来说……” 徐子训看著苏秦,眼中也闪烁著几分期待的光芒: “这顿饭,原本是谊在月圆之夜的。” “但后来不亓为何,他说食材还差了一丝火候,硬是给推迟了些日子。” “我估摸著……” 徐子训笑了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篤谊: “现在看……是这饭,更於熟了?”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这顿饭,来严变是时候了。 亭今,备离那决谊著能否直升三级院的年更大考,仅仅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而备离下一次的月考,更是只剩下短短的七头。 他现在的修为,虽然已经靠著【万愿穗】和【玉髓通天丸】的底蕴,硬生生地推到了通脉九层圆满。在境界上,他已经不再逊色於任何一位入室老生。 但在弗蕴的打磨、肉身的淬炼、以及对某些高阶法则的承载力上,他依然缺乏时间去沉淀。“如果………”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內敛的精芒。 “亭果能借著陈师兄这顿筹灭了数月之久的灵……” “能像上次那碗炒饭一样,再严一个对修行有益的敕名神通……” 想到此处。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期待。 他看著徐子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去。” 第171章 鱼羊晚宴,三级院师兄『合欢师』! 青云山势蜿蜒,越往深处,灵气便越发黏稠。 离开百草堂后,苏秦与徐子训並肩而行,顺著山道向西,步入了一片由百年紫竹环绕的幽静地界。前方,一面巨大的紫色大旗在半空中无风自动。 旗面上,一个龙飞凤舞的“陈”字,隱隱散发著镇压一方气运的厚重威压。 这便是二级院七大紫幡之一,陈门社的驻地。 紫幡之下,空间泛起如水波般的涟漪,那是一处独立开闢的洞天入口。 “陈兄倒是讲究。” 徐子训看著那道紫光流转的门户,温润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开口: “他平日里嫌陈门社的规矩多、应酬繁,十天有九天都是宿在薪火社的那间灶房里。 今日这顿饭,他却特意將地点定在了这里。”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沉静。 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陈鱼羊是陈门社的社长。 在薪火社请客,那是朋友之间的私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但把晚宴摆在陈门社的洞天里,那就是以一社之长的身份,摆出了最高规格的仪仗。 这不仅是尽一份地主之谊,更是向整个二级院宣告陈门社对苏秦这位“天元魁首”、以及新晋八品灵植夫的绝对重视。“走吧,莫让陈兄等急了。” 苏秦语气平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迈步,穿过那层淡紫色的光幕。 伴隨著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失重感,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入眼处,並非寻常学社那种拥挤的演武场或静室,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湖泊。 湖面上雾气氢氳,九曲迴廊贴著水面蜿蜒延伸,直通湖心深处的一座飞檐翘角的宏大水榭。灵气化雾,在这陈门社的洞天內,竟浓郁得近乎液化。 而在那九曲迴廊的起点,入口处的青石牌坊下,正静静地立著两道身影。 听到光幕泛起波动的声响,那两人齐齐转过身来。 左侧一人,身量修长,穿著一件剪裁极合体的雪白道袍,袖口处绣著陈门社特有的云纹。 他眉眼清俊,气质沉稳,正是那一级院月考的第二名,也是当初为徐子训引荐陈鱼羊的中间人一一黎云。右侧那人,则显得要粗獷些许。 他身披灰袍,双臂环抱在胸前,下頜微抬,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桀鼇。 周泰。 一个在一级院大考中,未能挤进前十,却在二级院普通班里颇有些名气的落榜生。 看到苏秦与徐子训並肩走来。 黎云立刻放下了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快步迎上前去。 他在距离苏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过去在一级院时那般隨意地拱手,而是理了理衣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重、极规矩的道揖。“子训兄。” 黎云先是衝著徐子训点了点头,隨后,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苏秦腰间那块隱隱泛著银光的八品腰牌上,语气中透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敬重:“苏秦兄。” “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声“苏秦兄”,却咬得比“子训兄”要重得多,也低沉得多。 修仙界,达者为先。 黎云是个极其聪明,也极其识时务的人。 他当然听说了今日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发生的一切。 人官钦点,双甲上,越阶赐证。 眼前这个一袭青衫、面容温和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去评估潜力的同届新生。而是手握大周法网八品权限,足以与尚枫、王燁等人平起平坐,甚至犹有过之的真正巨头。面对这样的存在,任何的拿大与客套,都是愚蠢的。 苏秦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托大拿捏什么上位者的架子,只是目光在黎云身上平缓地扫过。 没有动用神识,但通脉九层圆满的气机感应,让他一瞬间便看透了黎云的底细。 真元流转间,隱有浪涛之音,气息绵长而厚重。 “通脉三层。” 苏秦在心底轻声给出了评断。 正式进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从聚元境的极限,一路高歌猛进,稳稳地站上了通脉三层的阶。 这份修行速度,若是拋开苏秦这个开了掛的妖孽不谈,放在任何一届的二级院新生中,都绝对称得上是惊才绝艷。“一级院月考第二,陈字班的底蕴,確实名不虚传。” 苏秦暗自点头。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黎云,落在落后半步的周泰身上时,他的眸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凝。周泰依旧保持著双臂环抱的姿態。 他没有像黎云那样恭敬行礼,只是面无表情地对著苏秦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但让苏秦在意的,並非是周泰的傲慢。 而是周泰身上,那股同样清晰、甚至比黎云还要更加凌厉、凝练的真元波动。 也是通脉三层! 甚至,其真元中透出的那股子杀伐之气,隱隱还要压过黎云一头。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的那场决定命运的大考。 黎云是稳稳噹噹的第二。 而这个周泰……连前十都没进去。 在眾人的眼里,没进前十,便等同於失去了种子班的庇护,失去了最好的资源与名师指点。只能在普通班里,靠著大课去慢慢熬时间,去走那条最拥挤、最泥泞的独木桥。 “可现在看来…” 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的幽光。 “一级院那个小池子,考的终究只是对基础法术的死记硬背,是对元气的粗浅运用。它测得出努力,却测不出真正的深浅。”“只有到了二级院。” “有了充沛的灵气,有了修仙百艺的传承,有了这真正关乎生死大道的环境……” “那些被规则压制的潜能,那些真正適合修行、適合廝杀的天赋,才会如火山般彻底爆发出来。”二级院,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在这里,曾经的排名会被推翻,曾经的废物可能一飞冲天。 周泰,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在普通班里摸爬滚打的落榜生,修为进度竞然丝毫不弱於入了种子班的黎云。 这便是修仙界的残酷与魅力所在。 “黎兄客气了。” 收敛起心中的思绪,苏秦並没有因为对方的恭敬而生出半分倨傲。 他微微一笑,双手交叠,还了一个同样周正的平辈礼。 “劳烦黎兄与周兄在此等候,是我们来迟了。 陈兄的晚宴,咱们还是快些过去,莫要冷了东道主的心意。” 苏秦的语气温润如水,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故作亲昵。 就是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平和。 黎云听著苏秦的回答,直起身子。 他看著眼前这个气度沉静、丝毫没有因为八品证书而目空一切的少年。 眼底的敬意,愈发深沉了几分。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这等心性……难怪能入罗姬教习的法眼,难怪能压下那惊天的机缘。” 黎云在心中暗自感嘆。 真正的仙官风骨,不在於你拥有多大的权柄时如何跋扈,而在於你身居高位时,依然能平等待人。苏秦,做到了。 “苏秦兄,子训兄,请隨我来。社长已在水榭备下灵茶。” 黎云侧过身,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隨后走在最前方。 四人沿著九曲迴廊,向著湖心的水榭走去。 迴廊两侧,湖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散发著淡淡灵光的锦鲤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脚步声在空旷的水面上迴荡,显得有些单调。 黎云走在最前,稍稍落后半步的是周泰。 苏秦与徐子训则並肩走在最后。 气氛起初还算融治,黎云偶尔回头,介绍两句陈门社这片湖泊的阵法来歷,苏秦也適时地搭上两句话。但渐渐地。 苏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走在前面的周泰,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只是,他那双狭长、透著冷硬气息的眼睛,却並未看向前方的路。 他的头微微偏著,余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如同两道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落后他几步的徐子训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敌意。 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夹杂著失望、不解、以及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刺探。 “噠、噠、噠。” 木屐踩在迴廊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走过一处折角亭时,周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惻著头。 “子训兄。” 周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有些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石上磨过,透著一股子压抑已久的锐利: “我真是不明白。” 他没有去理会走在最前方的黎云停下脚步的错愕,也没有去看一旁的苏秦。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徐子训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 “你明明有著极高的天赋。” “在一级院时,你就是胡字班的双嬖。 就连那眼高於顶的金教习,都不止一次地亲自上门,只要你点头,你立刻就能成为缝尸一脉的入室弟子。”“那是一条铺满了资源的通天大道。” 周泰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甚至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你呢?” “你偏偏要苦守著这灵植一脉。” “你看看你现在。” 周泰转过身,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著徐子训,目光最终落在了徐子训那几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真元波动上。“我这个当初在大考中连前十都没进去的落榜生。” “如今,都已修到了通脉三层。” 周泰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字字诛心: “而你这位曾经的天骄,这位手握大把资源、被教习们寄予厚望的入室弟子……” “却不过区区……通脉二层?” “何苦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九曲迴廊的木板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周围那些氤氳的灵气白雾,似乎都被这冰冷的话语给冻结在了半空。 黎云猛地转过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只知道拚命修炼的周泰,会突然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近乎於撕破脸的刻薄方式,去当面揭徐子训的伤疤。这是极大的冒犯! 尤其是在苏秦这个手握八品证书的新晋巨头面前,去落他同门师兄的面子。 “周泰!” 黎云脸色一沉,刚要出声喝止。 但在他开口之前。 一股极其隱晦、却又让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威压,毫无徵兆地从后方悄然升起。 这威压並没有爆发,只是像一条甦醒的毒蛇,冷冷地吐出了信子。 周泰的瞳孔猛地一缩,背脊上的汗毛瞬间炸立。 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起了通脉三层的真元,试图去抵抗那股仿佛能直接碾碎他经脉的压力。但没用。 在那股纯粹到了极致、犹如深渊般浩瀚的通脉九层大圆满气机面前,他的那点真元,就像是迎风的残烛,摇摇欲坠。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那抹温和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犹如万载玄冰般的寒霜。 他不认识周泰,也不关心周泰在一级院有什么怀才不遇的委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徐子训,是他的师兄。 是在他最微末时,愿意放下身段为他答疑解惑的师兄。 是在月考幻境中,寧愿自碎道基也要护住一方百姓的仁者。 在百草堂,同门受辱,便是打他的脸。 苏秦的右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屈。 那股属於八品灵植夫的法网权限,已然在识海中隱隱与外界的木行元气產生共鸣。 只要他一念落下,周泰脚下的木板,就会瞬间化作最致命的荆林绞索。 然而。 就在苏秦即將跨出那半步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道极轻。 甚至没有动用半分真元。 但就是这只手,却硬生生地按住了苏秦即將爆发的雷霆之怒。 苏秦转过头。 徐子训站在他身侧。 这位被当面嘲讽“境界低微”、甚至被说成是自甘墮落的世家子弟,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也没有半点被人戮中痛处的难堪。他只是用眼神,对著苏秦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用。 我的道,我自己守。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双依旧温润如初、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 他袖中微屈的手指,缓缓鬆开。 那股笼罩在迴廊上空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般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泰只觉得胸口一松,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著徐子训,倔强地等待著一个答案。 徐子训放开苏秦的手腕。 他理了理衣袖,上前了半步。 他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何自碎万愿穗,没有去说那些关於幻境中虚擬灾民的沉重话题。 他只是看著周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如春风般和煦、酒脱的笑容。 “周兄。” 徐子训的声音平缓,没有一丝火气,就像是在討论今晚的夜色: “世间大道三千,有人求快,有人求高。” “而我…” 徐子训的目光越过周泰,看向湖面上那层层叠叠的白雾: “我有我自己喜欢的路。” “那条路,或许走得很慢,或许沿途没有多少鲜花与掌声。” “但是……” 他转回目光,直视著周泰那双充满锐气的眼睛,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我走得安心。” 说罢,徐子训並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微微拱手,极其真诚地说道: “周兄从普通班开局,亦能有此等进境,可见其道心之坚,天赋之卓绝。” “子训在此,恭喜周兄修为大进了。” 这番回应,不卑不亢,温柔而有力量。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將周泰那充满攻击性的言辞,化解得无影无踪。 不仅没有丟失半点世家子弟的体面,反而隱隱透出一种更高维度的境界碾压。 但这,显然並不是周泰想要的答案。 他不领情。 周泰的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安心?” 周泰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刺目的讥消。 他没有后退,反而再次逼近了半步,死死地盯著徐子训的眼睛,语气变得步步紧逼,甚至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尖锐:“所以…… “你的道,就是这般所谓的“安心』?” “你的道,就是被像我这样的落榜生,被一个又一个曾经不如你的人,不停地超越,然后踩在脚下?”“说得好听些,你这是坚守本心。” “说得不好听些…… 周泰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这就是一一迂腐!” “简直是暴殄天物!”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降至冰点。 这一次,周泰的话已经超越了“刺探”的界限,变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苏秦的眼底,寒芒再起。 “周泰!” 一声极度严厉的嗬斥,骤然炸响。 黎云终於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这位陈字班的月考第二,脸色铁青。 他猛地跨出一步,直接挡在了周泰和徐子训之间。 他双目圆睁,紧蹙双眉,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子训兄的道,岂是你能隨意评判的?还不快退下!” 面对黎云的嗬斥。 周泰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被黎云护在身后的徐子训,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苏秦。 那双狭长眸子里的怒火闪烁了几下,最终,他冷哼了一声,闭上了嘴巴。 但他並没有道歉,只是硬邦邦地转过头,看向了湖面的另一侧。 “诸位,抱歉。” 黎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著苏秦和徐子训深深一揖: “周泰他最近修炼急躁了些,言语无状,衝撞了子训兄,还望两位海涵。” 徐子训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 “无妨。黎兄不必掛怀。” 苏秦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个偏过头去、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周泰,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异色。“迂腐?” “暴殄天物?” 苏秦在心底咀嚼著这两个词。 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泰的反应,有些过於激烈了。 若是单纯的嫉妒,或是小人得志后的嘲讽,他应该在看到自己释放威压的那一刻就该嚇得腿软求饶。可周泰没有。 他顶著通脉九层的压力,也要把那句“迂腐”给骂出来。 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 反而透著一种…… 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有意思…… 苏秦收回了目光,將那一丝疑惑压在了心底。 “走吧。” 黎云压抑著心头的不快,转身继续带路。 只是这一次。 九曲迴廊上的脚步声,显得有些单调而沉闷。 一行四人踏著木板,沉默地走入水榭。 气氛依旧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爭执而显得有些僵硬。 黎云走在最前,神色冷峻。 周泰落后半步,低垂著头,那一身凌厉的杀伐之气虽然收敛,但紧绷的下頜线依然透著一股子未消的执拗。徐子训神色如常,似乎並未將周泰的冒犯放在心上,只是步履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静。 苏秦走在最后,目光在周泰的背影上扫过,將那丝疑惑压在心底。 水榭內部极其宽敞。 没有过多的陈设,中央摆著一张由整块沉水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圆桌。 此刻,桌旁已然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毫无装饰的素色道袍,手里捏著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正低头细细摩挲。听到脚步声,他並未立刻起身,只是隨意地抬起眼皮,目光在进来的四人身上扫过。 那是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偽装、称量世间万物价值的眼睛。 【薪火社】社长,【聚宝社】社长,鉴宝一脉的首席一一蔡云。 面对这位在二级院里名副其实的巨头,黎云和周泰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他们虽然是陈字班的佼佼者,在普通学子面前可以昂首挺胸。 但在蔡云这种早就拿到了三级院保送资格、且被朝廷命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顶尖大能面前,那点属於新人的傲气,瞬间便被压製得乾乾净净。“蔡师兄。” 黎云和周泰齐齐拱手,声音中透著极其明显的拘谨。 蔡云停下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神情风轻云淡,没有丝毫上位者的拿捏,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两个来家里串门的邻家晚辈:“两位师弟不必多礼,隨意坐便是。” “陈鱼羊那廝去迎一位贵客了,片刻就到。咱们先喝口茶。” 听到“贵客”二字,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能让陈鱼羊这位极其散漫的灵厨首席亲自去迎,甚至连蔡云都要坐在这里等候的贵客,这等排场,来人的身份怕是高得嚇人。两人不敢多问,依言在圆桌的最下首挑了两个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 安抚完两名师弟,蔡云的目光这才越过他们,落在了並肩走入水榭的苏秦与徐子训身上。 视线在徐子训那依旧停留在通脉二层的真元波动上停留了一瞬,蔡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隱晦的复杂,隨后迅速掩去。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苏秦的身上。 “苏秦兄。” 蔡云並没有托大坐在椅子上,他站起身,对著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感慨与唏嘘:“不到一月未见,你这进境……” “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他那双犹如实质的目光,在苏秦那身竹青色的金叶袍以及腰间那块隱隱散发著法网威严的八品腰牌上扫过:“如今,你不仅通脉九层圆满,更是拿下了那张八品证书。” “在这二级院里,你已然与我等……平起平坐了。” 这番话,蔡云说得极其真诚,没有半分客套的虚偽。 作为鑑宝一脉的首席,他看人的眼光比任何人都要毒辣。 一个月前,当陈鱼羊带著苏秦去他那间密室“鑑定”那道【万民念】敕名时。 他虽然看出苏秦命格不凡,潜力极大。 但在他当时的推算中,苏秦想要真正兑现这份潜力,走到与他们比肩的高度,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这位“神鉴”的脸。 一个月。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苏秦硬生生地用一种近乎於作弊、却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狂暴姿態,砸碎了所有的预测,直接跨越了那道天堑。这种恐怖的成长速度,即便是自负如蔡云,此刻面对苏秦,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丝別样的情绪。面对著这位曾赠予自己【锦囊妙计】、在自己起步时给予过实质性帮助的师兄,苏秦的神色依旧保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谦和。他没有因为对方的推崇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自己如今手握八品证书而生出半分倨傲。 “蔡师兄言重了,折煞我了。” 苏秦上前两步,双手交叠,还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平辈礼,声音温润而诚恳: “苏某不过是借了些许机缘的东风。” “若论底蕴之深厚,论对大道的理解。 我距离师兄你们,还有很长的一段学习距离。” 苏秦这番话,並非全是客套。 他是清醒的。 八品证书確实给了他无限元气和海量法术模型的权限,让他拥有了越阶战斗的底气。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与蔡云、王燁、尚枫这些真正的老牌顶尖强者之间,最核心的差距在哪里。七品大术! 那是属於赤谱杀伐的绝对领域,是能够触摸到规则门槛的降维打击。 他虽然在百草堂听了罗姬一堂课,藉助面板硬生生將《春风化雨》推至圆满,领悟出了白谱衍生而来的七品大术《太玄生化诀》。但罗姬也说得很明白。 那门法术立意虽高,却重在“掌控”与“生化”。 受限於他目前的境界,不仅效果只能曇花一现,在即时的战力爆发上,也远不如那些专为杀戮而生的赤谱七品法术。而凭藉著百草堂眾师兄弟帮助,领悟的点化苍生,又苦於没有愿力,且不懂“技术』 没有一门真正的赤谱七品杀伐大术傍身。 在这二级院最顶尖的圈子里,他就始终缺了一锤定音的底牌。 同为通脉九层,同握八品证书。 王燃能一直压著尚枫一头,靠的绝不仅仅是灵力的雄厚,而是那份对更高阶法则的独到掌控。“所以…… 苏秦在心底暗自思量: “我还差得远。这“平起平坐』四个字,现在听听就好,若真当了真,那才是真的蠢。” 听到苏秦那句“还有很长的学习距离”。 蔡云微微一愣。 他看著苏秦那双没有丝毫骄狂、反而透著一股子求知慾的清澈眼眸,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古怪。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在修为和法术上突飞猛进的妖孽,在某些方面,似乎还保持著一种极其罕见的……纯粹。“很大的学习距离?” 蔡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那枚老坑玉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看著苏秦,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半开玩笑地拋出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话题: “我观苏秦兄年岁尚小,一直苦修不輟。” “在这男女之事上… 蔡云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尾音: “应该也是有著很大的学习距离的吧?” “苏秦兄,应该尚是童身?” 此言一出。 水榭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正端著茶杯准备喝水的黎云,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在衣服上。 他强忍著咳嗽的衝动,將头死死地低了下去,不敢去看苏秦的表情。 周泰也是麵皮一抽,那张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不自然的尷尬。 谁能想到,这位向来以高深莫测著称的蔡师兄,一开口,竞然会问出这种市井泼皮才会问的问题?苏秦也是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料到蔡云的思维跳跃跨度会如此之大。 前一息还在討论底蕴差距,下一息怎么就拐到男女之事上去了? 但他並没有露出什么恼怒或是羞赧的神色。 两世为人,这种程度的玩笑还不足以让他失態。 苏秦坦然地迎著蔡云那促狭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一个关於法术原理的问题:听到这个极其坦荡的回答。 蔡云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拍了拍大腿,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那不错。” “苏秦兄,你今晚,可是有福了。” 蔡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诱惑: “陈鱼羊那廝去接的这位贵客,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从三级院特意赶下来的师兄。” “而且……他是一位极其罕见的“合欢师』。” 合欢师! 这三个字一出,黎云和周泰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苏秦的眉头则是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竟还有“合欢师』这一脉?” 在大周仙朝的修仙百艺中,他听过灵植、炼器、画符、鉴宝,甚至听过缝尸。 但“合欢”二字,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怎么也能堂而皇之地成为一脉传承?甚至还有人在三级院专修此道? 蔡云看著苏秦的疑惑,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促狭的表情,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修仙百艺,森罗万象,无奇不有。” “大周法网包容万物,只要能引动天地气机,能辅佐修行,皆可入道。 自然也有合欢成尊者。” “这一脉虽然听著香艷,但在三级院那些权贵圈子里,却是最抢手的座上宾。 因为他们掌握著阴阳交匯、双修破境的顶尖秘法。” 蔡云看著苏秦,拋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筹码: “苏秦兄,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距离真正的顶尖,还差些底蕴吗?” “这位师兄手里,可是握著能够刺激神魂、增强法则感悟的独门秘药和双修法门。” “你若愿意…… 蔡云的目光在苏秦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扫过: “在他的帮助下,你领悟那七品杀伐大术的概率,至少能凭空拔高三成。” 三成概率! 这四个字,对於任何一个卡在八品圆满、苦求七品门槛而不得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门能够一锤定音的七品杀伐大术。 而七品法术的领悟,越往后越难,那需要极其岢刻的机缘与顿悟。 如果真的有这种能够强行提高悟性概率的方法…… “不过……”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蔡云的话锋陡然一转,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诱人的话题上深入,而是將目光,缓缓地移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子训。“比起我这个外人……” 蔡云的声音变得极其幽深,带著一种仿佛能看透陈年旧事的穿透力: “徐子训师弟,应该对那位三级院的师兄……” “更了解一些吧?” 此言一出。 水榭內的空气,仿佛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蔡云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站在他身旁的徐子训,那原本挺直、放鬆的脊背,骤然一僵。 那双向来温润如玉、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让其泛起波澜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眸光。虽然只是一瞬,但苏秦看得清清楚楚。 “徐兄?” 苏秦微微侧过头,有些担忧地轻声唤了一句。 他从未见过徐子训露出这般神情。 哪怕是当初在月考幻境中,看著那些灾民被饿死、被野兽撕咬,徐子训的眼中也只有悲悯,绝非这种近乎於逃避的僵硬。就在此时。 “哈哈哈!” 水榭外的那条九曲迴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粗獷、豪放,甚至带著几分肆无忌惮的大笑声。那笑声极具穿透力,震得水面上的氤氳白雾都翻滚了起来。 伴隨著笑声,陈鱼羊那標誌性的懒散嗓音也隨之响起,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难得的热络与討好:“这边走,慢点慢点,这桥板滑。” “您这大驾光临,可是让我这陈门社蓬蓽生辉啊!” 两道身影,在夜色与避风灯的交错光影中,快步走入水榭。 走在前面的,是陈鱼羊。 他今天罕见地脱下了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换上了一身颇为正式的紫色道袍,只是那走路的姿势依旧改不了那股子厨房里的烟火气。而在陈鱼羊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 跟著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其高大,甚至比以魁梧著称的王虎还要足足高出半个头。 宽阔的肩膀將一身暗金色的华丽法袍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带著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彪悍气焰。刚才那阵粗豪的大笑,正是出自此人之口。 “子训!” 那人刚一踏入水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便在屋內迅速扫过,精准无误地锁定在了徐子训的身上。“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那人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毫不客气地嚷嚷著。 那语气,极其熟络,甚至带著一种別样的亲昵: “我上回托人给你寄的留影玉简,你看了没有?” “那里面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一百名极品鼎炉!环肥燕瘦,什么体质的都有!” “可有看中的?啊?” 那人走到近前,大大咧咧地伸出那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想要去拍徐子训的肩膀: “怎么也不给我寄个回信?害得我这次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二级院来抓你!” 苏秦站在一旁,看著这个突然闯入、满嘴污言秽语的三级院“师兄”。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留影玉简?一百名女性鼎炉? 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徐子训的身侧。 然而。 当他的目光,借著水榭內明亮的灯火,真正看清那个人的容貌时。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见鬼般的错愕。 他死死地盯著那张粗獷、甚至带著几分跋扈的脸。 那凌厉的剑眉,那高挺的鼻樑,那薄如刀锋的嘴唇…… 那些五官的轮廓组合在一起。 竟然…… 竞然与站在他身侧,那个温润如玉、寧折不弯的徐子训…… 有著七分惊人的相似! 第172章 七品灵食:妙想成真饭,竟能心想成真? 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可是三级院的大能! 而且,这不仅是位合欢师,更是徐子训那位一直被其讳莫如深的同父异母的兄长! 这种涉及世家內闈、又牵扯到这等登不上面的“双修”之事的隱秘,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二级院普通弟子有资格去听的。听多了,是要惹祸的。 苏秦站在徐子训身侧。 他並没有后退。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徐子谦。 又转头看了看身旁那个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徐子训。 “子谦兄长…… 徐子训的声音在水榭內迴荡。 这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像是在心口上划了一刀,又迅速用冰块敷上:“我和你说过了。” “你之道,非我之道。” 徐子训微微抬起下頜,目光直视著那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兄长。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面对高阶修士的畏惧。 只有一种深沉到了骨子里的执拗: “那些女性,也是有自己独立人格的人。 她们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 “而非…” 徐子训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吐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无比噁心的词汇: “而非,什么任人採补的鼎炉。”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没有留丝毫的情面。 甚至,可以说是当著蔡云、陈鱼羊等人的面,直接將徐子谦这位三级院大修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苏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暗中扣住了袖中的腰牌。 只要徐子谦有一丝一毫动怒的跡象,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动用八品权限,哪怕拚著受反噬,也要將徐子训护在身后。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著徐子训如此冷淡、甚至带有侮辱性质的拒绝。 徐子谦那张粗獷、跋扈的脸上,不仅没有生出半分恼怒,反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瞬间泄了气。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慌乱。 “別別別!” 徐子谦那如同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连连摆动,声音都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尖锐变形,完全没了刚才进门时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子训……你先別急著生气!” “这回……这回为兄可是长进了不少!” 徐子谦急吼吼地解释著,仿佛生怕徐子训误会了他的一片苦心: “这留影玉简上的鼎……不,女性!” 他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鼎炉”二字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个极其拗口、显然是专门为了照顾徐子训情绪而学的词:“全都是自愿的!” “真的!为兄发誓,这回绝对没有用强,也没有用什么迷心散!” 徐子谦拍著胸脯,震得那件暗金色的法袍哗哗作响: “她们拿了我的银子,收了我的丹药。只要你点个头……” “她们都很愿意和你双修的!” “只要你挑中了哪个,为兄立刻安排人把她们乾乾净净地送到你的洞府里去。 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把修为提上去!” 听著这番仿佛是在菜市场推销大白菜一般的言论。 苏秦的眉头,越皱越深。 一旁的蔡云,似乎看出了苏秦眼底的疑惑。 他端起茶盏,借著低头喝茶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苏秦耳边轻声呢喃: “训以正身,谦以待人。” “这位……便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长兄,徐子谦。” 蔡云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这兄弟俩之间那层错综复杂的关係网:“徐子谦其人,行事荒诞不经,在三级院也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但他……十分宠溺徐子训。” “这也是他身为三级院大修,今日却愿意屈尊降贵,跑来咱们这二级院陈门社水榭的原因。”蔡云放下茶盏,目光在徐子训和徐子谦的脸上来回扫过: “因为这次晚宴…… “子训在。” 听著蔡云的这番解释。 苏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难怪蔡云刚才会说“徐子训对这位师兄更了解一些”。 难怪陈鱼羊去迎接时,姿態会放得如此之低。 原来这位三级院的大能,竞然是徐子训的亲哥哥! 可是…… 苏秦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升起任何“兄弟情深”的感动。 相反,他的心底,泛起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真的是宠溺吗? 苏秦在心底自问。 或许。 在徐子谦那个信奉丛林法则、將他人视为修行资源的“合欢师”角度来看,是的。 他把自己认为最好、最有效、最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不计成本、毫不保留地捧到了弟弟的面前。他甚至为了迎合弟弟那“迂腐”的道德观,特意花钱去买那些“自愿”的女子,试图將这骯脏的交易粉饰得乾净一些。这难道不是宠溺? 但这仅仅是徐子谦一厢情愿的“给”。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他的认知根本无法理解,徐子训到底需要什么。 “这就跟… 苏秦在心中暗自嘆息: “子训兄明明喜欢的是梨子,而徐子谦,却大张旗鼓地送来了一整个果园的苹果。” “並且,还满心欢喜地逼著他咽下去。” 做不到真正的换位思考。 这种包裹著亲情外衣的“宠溺”,或许出发点是好的。 但那沉重的、带著施捨与强迫意味的“爱”。 对于坚守本心的徐子训而言,无疑是一种比刀剑还要锋利的折磨。 果然。 徐子训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那句“自愿”而有所缓和。 反而变得更加苍白,眼底深处,甚至涌起了一抹极深的疲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著胃里翻江倒海的噁心。 “拿钱財趁人之危…… 徐子训再次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已是冷若冰霜。 他看著徐子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利用她们的困厄,用几两碎银和丹药,买断她们的尊严与清白。” “这所谓的自愿…” “和强逼,又有什么区別?” 徐子训的质问,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徐子谦那张满是討好的脸上。 水榭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一旁一直以看戏姿態旁观的陈鱼羊,此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徐子训的性子轴,但他没想到,徐子训竞然轴到了这种地步。 敢当著这么多外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位三级院的兄长留。 徐子谦愣住了。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表情僵硬了足足三息。 他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明明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按照弟弟的“规矩”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为什么换来的,依然是这般冷冰冰的嘲讽?“不……不是……” 徐子谦急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向前倾了倾,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比划著名,试图为自己辩解:“她们也高兴啊!”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银货两讫的事情。” “有了我给的那些资源,她们的家族、她们的亲人,都能活命,都能修仙。” “这怎么能算强逼?我这是在帮她们啊!” 徐子谦的逻辑简单粗暴,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交易法则。 在他看来,只要钱给够了,那便是公平买卖,哪里来的趁人之危? “不必再提。” 徐子训直接打断了徐子谦的话。 他转过身,背对著徐子谦。 那挺直的脊背,仿佛是在两者之间划下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的道,你永远不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些东西,你还是自己留著吧。” 被接连两次亳不留情地拒绝。 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火气。 更何况是向来跋扈惯了的徐子谦。 他看著弟弟那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他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子训…” “你这脾气,到底隨了谁?” “你一点都不像父亲……” “父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女人如衣服,修仙路上,不过是些用来垫脚的资源罢了。” 徐子谦摇了摇头,那张粗獷的脸上並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居高临下、司空见惯的理所当然:“你又何必在乎一件衣服是怎么来的?” “再说了…… 他指了指那枚留影玉简,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世家子弟独有的底气: “那些人,我也都是付了银子的啊!” “真金白银买来的东西,你用得理直气壮,谁敢说半个不字?” 父亲。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徐子谦口中吐出。 却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钝刀,不带丝毫防备地,狠狠扎进了徐子训那颗温润如玉的道心深处。水榭內。 微风拂过湖面,送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原本背对著眾人的徐子训,身躯微微一顿。 他身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向来如春风般和煦、无论面对何等嘲讽与冷眼都未曾失態的清俊脸庞上,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碎了的宣纸。 徐子训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看著眼前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可以用灵石买断一切尊严的兄长。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没有辩驳,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夏虫不可语冰。 在徐子谦那套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逻辑体系里,他所珍视的那些关於底线、关於人格的坚持,不过是矫情与迂腐。道不同,不相为谋。 徐子训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衣袖。 隨后。 在全场错愕的目光中,他极其平静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水榭的出口方向走去。 没有告辞,没有留恋。 那单薄的青衫背影,透著一股子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这,是一个君子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抗拒。 他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也无法改变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但他可以选择一一不与之为伍。 “子训!” 看到徐子训这副决然离去的姿態,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徐子谦,脸色瞬间变了。 这位身材魁梧、气势彪悍的三级院大修,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了。 温润的外表下,藏著一块比精钢还要硬的骨头。 平日里怎么说他、怎么贬低他的修为,他都能一笑置之。 可一旦触碰到那条底线……他是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的。 而且,这一走,恐怕就再也不会见他了。 “別別別!” 徐子谦急了,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伸出,想要去抓徐子训的胳膊,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悬停住,不敢真的落下去。他怕自己一用力,就彻底把这根紧绷的弦给崩断了。 “为兄……为兄失言!” 徐子谦那张粗獷的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妥协: “你別走啊。” “我不提了!我保证,今天绝对不再提那两个字!” 他一边说著,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像个在瓷器店里生怕碰碎了东西的莽汉,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徐子训的侧脸:“你这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修为也不稳当。” “这大晚上的,湖面上风大,你若是再受了赛……” 徐子谦嘆了口气,语气中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兄长面对执拗幼弟时的无奈妥协:“行行行,你的道,你的理,我不掺和了。” “这留影玉简,我收起来还不行吗?” 说著,他掌心一翻,那枚引得兄弟反目的玉简瞬间消失在储物戒中。 这看似滑稽的一幕,落在水榭內其他人的眼中,却並没有引来嘲笑。 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他们震惊的不是徐子训敢於给三级院大修甩脸子,而是震惊於…… 这位在三级院以跋扈著称的徐子谦,在面对自己这个通脉二层的弟弟时,竟然会退让到这种地步。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失去。 怕失去这世间,唯一一个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丝血脉温情、却又固执得让他束手无策的亲人。苏秦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终於明白,蔡云刚才那句“宠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子谦確实宠溺徐子训。 他愿意为了弟弟低头,愿意为了弟弟妥协,甚至愿意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二级院里,当著外人的面,放下他三级院大能的尊严。但这份宠溺,却始终建立在一种“我以为对你好”的傲慢之上。 他不理解徐子训的痛,不懂徐子训的道。 这种包裹著亲情外衣的隔阂,才是横亘在这对兄弟之间,最深、也最残酷的裂痕。 看著气氛已经僵持到了极点。 徐子训的脚步虽然停住了,但那背影依旧紧绷,没有回头的意思。 徐子谦则是搓著手,满脸的尷尬与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任由这种尷尬继续下去。 今日这场晚宴,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在这兄弟俩的冷战中不欢而散了。 苏秦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不仅是为了缓解眼前的僵局,更是为了保护徐子训那刚刚被刺痛的底线。 不能让这个骄傲的师兄,在这群外人面前,继续深陷在那段不堪的回忆中。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也没有去指责徐子谦。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將自己挺拔的身躯,不著痕跡地挡在了两人之间,恰好切断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对峙感。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同样显得有些尷尬的陈鱼羊。 脸上的冷硬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润如水、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爭吵一般,语气轻鬆,甚至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於美食的好奇。“陈兄。” 苏秦的声音清朗,在水榭內突兀地响起,將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瞬间撕裂: “这月圆之夜的约定,苏秦可是盼了许久了。” 他指了指那张空荡荡的圆桌,极其巧妙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知今日这晚宴…” “陈兄为我们准备的,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食材?” 水榭內的空气,仿佛被苏秦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硬生生地从冰点拉回了人间。 原本剑拔弩张的徐氏兄弟,皆是微微一怔。 徐子谦那张满是懊恼与无措的粗獷脸庞上,闪过一丝感激。 他这等在三级院横行无忌的人物,自然听得出苏秦这是在刻意为他解围,也是在给这段兄弟关係留下一线转圜的余地。而徐子训。 他停下脚步,背对著眾人的脊背微微鬆弛了些许。 他闭上眼,將眼底那抹因为“父亲”二字而翻涌起的深沉痛楚,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他很清楚,苏秦这般突兀地转移话题,是为了护住他在这群同门面前最后的体面。 徐子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掛上了一抹略显勉强、却依旧温润的浅笑。 他没有再去看徐子谦,而是顺著苏奏的话头,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圆桌旁的陈鱼羊。 陈鱼羊是何等通透的人物。 他常年混跡在灶与各大势力的夹缝中,这察言观色、借坡下驴的本事,整个二级院也找不出几个能比他更强的。“苏兄这鼻子,倒是比我那寻灵鼠还要灵。” 陈鱼羊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他微微眯起那双总是透著几分情懒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身为顶尖灵厨师的骄傲:“这月圆之夜的约定,我陈某人可是筹备了足足半年之久。” “今日请诸位品鑑的,並非寻常用来补充真元的八品药膳。” 陈鱼羊走到圆桌前,手指在那张由沉水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在水榭內迴荡,带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郑重:“这是一道……七品灵食。” “名为一一【妙想成真饭】。” 七品灵食! 这四个字一出,水榭內原本还有些沉闷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极度震惊的倒吸凉气声所取代。黎云那双向来沉稳的眸子,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连呼吸都停滯了。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神色高深莫测的蔡云,端著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七品! 在二级院,八品已是学子们所能触及的核心传承。 七品,那是属於三级院、属於真正仙官预备役的领域! 而灵食一道,因为其温和无副作用的特性,其炼製难度甚至比同阶的丹药还要岢刻数倍。 陈鱼羊一个尚未进入三级院的二级院学子,竞然能弄出七品灵食?! “陈兄……你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吧?” 黎云咽了口唾沫: “七品灵材本就稀缺至极,你这……” “材料难寻,確实不假。” 陈鱼羊並没有卖关子,他很坦然地分享了这道灵食的底细: “此膳的主材之一,乃是中秋之夜,於青云山巔最高处,採摘而下的“满月之光』。” “这月光本是无形之物,顶多算得上是八品顶尖的阴寒灵材。” 陈鱼羊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蔡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但……谁让咱们聚宝社的蔡大社长,手里捏著那件能够强行拔高物品阶级的七品灵器一一【聚宝盆】呢?”蔡云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那日借用聚宝盆,还神神秘秘地不肯说用途,原来是用在这等虚无縹緲的东西上了。”“借用七品灵器,將八品月光强行蜕变为七品灵材。再辅以你的灵厨手段……” 蔡云看著陈鱼羊,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陈兄这奇思妙想,当真配得上这“妙想成真』四个字。” 陈鱼羊摆了摆手,並未因为蔡云的夸讚而自得,他神色转为肃穆,开始向眾人解释这道七品灵食的真正恐怖之处:“这【妙想成真饭】,其神妙之处,便在於一个“愿』字。” “服下此饭,它不会强行塞给你什么固定的法术或修为。” “它会直接勾连你的神魂深处,探寻你当下最迫切、最需要、也是最渴望的东西。” “然后…”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让它,福至心灵。让它,弄假成真。” “比如,你正卡在某门七品法术的瓶颈,服下它,或许就能瞬间顿悟,不仅瓶颈破裂,甚至能让这门法术直接进阶。或者,像黎师弟、周师弟这等通脉初期的修士,若是心中最渴望的是力量,服下之后,或许就能在一夜之间,毫无隱患地直升通脉九层圆满!”水榭內,死寂一片。 只有湖面上传来微风吹皱秋水的细微声响。 黎云和周泰的眼睛,在听到“直升通脉九层”这句话时,呼吸微微粗重。 这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这哪里是一顿饭?这简直就是通往大道巔峰的通天捷径! 但陈鱼羊的话,並未说完。 他看著眾人那火热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泼下了一盆冷水: “但,天道至公,造化亦有高低。” “这效果究竟是强是弱,能达到何种地步,並不取决於这碗饭,而是取决於一一服用者自身在灵厨一脉上的“天赋』与“底蕴』。”“若是你与灵厨一道天生契合,这碗饭,甚至能让你领悟出顶尖的七品神通!” “但若是你五穀不分,对灵厨毫无感应……” 陈鱼羊耸了耸肩,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那它在你的肚子里,撑死了也就只能发挥出九品灵食的滋补效果,顶多也就是让你多长几两力气罢了。”“而且,这种夺天地造化的灵食,每个人此生,仅能服用一份。” “若是没有我们灵厨师一脉的特殊秘法去化解抗药性,第二次服用,便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了。”这番解释,详尽且客观。 它像是一柄双刃剑,既勾起了眾人无限的嚮往,又將那种狂热强行拉回了现实。 黎云和周泰迅速收敛了心神,静静聆听。 他们知道,这种机缘,能碰上已是天大的运数,至於能吸收多少,全看个人造化。 而徐子训,也早已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此刻正交织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思索。 显然,与徐子谦的爭吵被他强行压下,陈鱼羊这番关於“心想事成”的描述,触动了他內心深处某个不可触碰的角落。“最渴望的东西… 徐子训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与泥土打交道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哀慟。在这水榭之中。 唯有苏秦,在听完陈鱼羊的解释后,陷入了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迫切的沉思。“心想事成……福至心灵…… 苏秦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 他现在的修为已至通脉九层圆满,手中更握著能够调用人道法网的八品证书。 在战力上,他甚至已学握《太玄生化诀》《万愿穗点化苍生》这两门七品法术。 对於修为和法术,他有著面板的量化支撑,只要时间足够,他根本不缺。 他现在最缺的,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 苏秦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陈鱼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陈师兄。” “此物服下后…… 苏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著措辞,以確保自己的问题能够得到最准確的解答: “是否能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 “凡人…… “是否也能服用?” 这个问题一出,水榭內的气氛微微一凝。 黎云、周泰等人皆是面露不解。 修士求长生,延年益寿本就是修行附带的福利。 而凡人……凡人的寿命自有天定,给凡人吃这等七品造化之物,岂不是暴殄天物? 陈鱼羊也是一愣。 他看著苏秦那双充满期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陈鱼羊收起了脸上那副慵懒隨性的神情。 他站直了身子,极其认真地看著苏秦,给出了一个无比肯定的答覆: “苏兄。” “灵食一道,之所以能在这大周仙朝与丹、符、器並列百艺,其最特殊、也最引以为傲的一点,便在於一”“所有的灵食,无论品阶多高,凡人皆可服用!” 陈鱼羊的声音掷地有声,透著身为顶尖灵厨师的骄傲: “它不像丹药那般霸道,会撑爆凡人的经脉。 最多,也就是因为凡人无法完全吸收,浪费掉大部分的效用,造成“虚不受补』的现象。”“至於延年益寿…… 陈鱼羊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这,便是服用者內心深处最纯粹、最渴望的东西。” “那这碗【妙想成真饭】,自然也是可以做到的。” 听到陈鱼羊这斩钉截铁的回覆。 苏秦那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於重重地落了地。 “咚!咚!咚!”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三叔公的命,有救了! 只要將这份灵食带回去,让三叔公服下,那几乎枯竭的生机,必定能得到极大的补充。 哪怕因为是凡人之躯会浪费大部分药力,但对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哪怕只吸收百分之一的七品造化,也足以让他延寿数载!“受教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那抹欣喜死死压住。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对著陈鱼羊,深深地、极其郑重地作了一揖: “多谢陈师兄解惑。” 这一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因为这不仅仅是解惑,这是救命之恩。 黎云、周泰、徐子训等人,看著苏秦这般郑重的姿態,也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苏秦要做什么,但他们都能感受到这道灵食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 眾人齐齐拱手,对著陈鱼羊行了一礼。 他们都意识到,这一次,陈鱼羊晚宴拿出来的东西,究竟是多么的珍贵,甚至可以说是无价之宝。“诸位师兄弟客气了。” 陈鱼羊笑著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水榭內侧的一张长条案几。 他手腕一翻,一个散发著惊人寒气、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食盒凭空出现。 打开食盒,一阵极其奇异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水榭。 那香气中,既有稻穀成熟时的醇厚,又夹杂著一种仿佛能让人神魂寧静的清冷月华之息。 陈鱼羊小心翼翼地从食盒中端出五个白玉小碗,分別摆放在圆桌的五个位置上。 碗中,盛著晶莹剔透、犹如一颗颗碎裂的月亮般散发著微光的炒饭。 每一粒米上,都隱隱有玄奥的法则纹路在流转。 “诸位,请入座吧。” 陈鱼羊做了个请的手势。 黎云、周泰、徐子训、苏秦依次落座。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徐子谦,也在陈鱼羊的眼神示意下,闷声不响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然而。 当所有人都在这珍贵的七品灵食前落座后。 黎云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圆桌之上,一共摆了六个位置,六个白玉小碗。 但陈鱼羊自己,却迟迟没有落座,也没有动筷的意思。 而那个空著的位置,並非是边缘的客座。 而是正对著水榭大门,名副其实的一一主位! 哪怕是刚才那位出身三级院、修为深不可测的徐子谦师兄,在入座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位置。“鱼羊兄……” 黎云看著那个空荡荡的主位,以及那碗在月光下散发著诱人香气的【妙想成真饭】,心中升起一丝极强的不解,轻声询问道:“这是?” 陈鱼羊站在主位旁,目光深邃地望著水榭外那片被阵法笼罩的湖面。 他脸上的那副慵懒隨性,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带著几分恭谨的肃穆。“还有一位贵客未至。” 陈鱼羊轻声答道。 隨后,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在徐子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双向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眸里,此刻却写满了真诚的歉意: “子训兄。” 陈鱼羊微微低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无奈与苦涩: “抱歉…” “这回,是我擅自做主了。” 徐子训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就在此时。 一直坐在徐子训身旁、刚才还因为被弟弟怒懟而显得有些颓丧的徐子谦,突然伸出了那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他一把抓住了徐子训放在膝头、正微微发抖的手。 那力道极大,像是怕弟弟跑了,却又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肌肤的瞬间,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子训吶……” 徐子谦看著弟弟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那张粗獷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跋扈,也没有了之前推销鼎炉时的那种笨拙討好。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於哀求的无奈。 他微微低下了头,那双总是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任性了那么久… “也够了吧…… 轰!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异象,陡生! 整个陈门社洞天。 这片原本被七品阵法死死锁住、灵气浓郁如水的湖泊,在这一刻,竟然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倒灌!“哗啦啦一—!” 湖水无风起浪,剧烈地翻滚起来。 天空中,那轮原本皎洁的明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遮蔽,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紧接著。 在眾人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座吃立在水榭之外、支撑著整个陈门社洞天气运的青石牌坊,竞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不是法术的攻击。 这是天地规则的退让! 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天地產生的退让! 这方洞天小天地,其內部的规则根本无法承受此人恐怖的位格碾压。 它只能选择一一让道! 在法则扭曲的中心,水面的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 一道身影,踏著湖水,缓缓从夜色中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 他没有刻意散发任何修为波动,但每走一步,脚下的湖水便会自动凝结成冰,托起他的靴底。那是一张与徐子训有著八分相似的脸。 但比起徐子训的温润如玉,这张脸上,刻满了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的威严。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扫过水榭內的眾人。 黎云、周泰、甚至包括陈鱼羊在內,所有人只觉得一股窒息般的压力扑面而来,甚至连体內的真元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滯。这是一位,入了品级的. 正统仙官!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死寂的水榭內响起。 那是徐子训手中的茶杯,被硬生生捏碎的声音。 这位一贯温和典雅、无论面对何种羞辱都能保持风度翩翩的君子。 在看到那个中年仙官走出迷雾的那一剎那。 那张原本苍白的脸庞上,瞬间布满了极其深沉的厌恶。 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半点的敬畏。 徐子训猛地甩开了徐子谦死死抓著他的手。 力道之大,甚至將徐子谦这位三级院大修的手背都甩出了一道红痕。 他没有去看那个步步生威的官员。 也没有去看满脸歉意的陈鱼羊。 徐子训猛地转过身。 那单薄的青衫背影,透著一股子决绝。 他拂袖而去。 步伐匆忙,甚至带著几分仓皇的逃离感。 只留下水榭內,面面相覷的眾人,以及那个正缓步走上阶的一 大周仙官。 第173章 一届仙官竟鞠躬!徐子训往事曝光! 第173章 一届仙官竟鞠躬!徐子训往事曝光! 水榭內,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顺著沉水金丝楠木的桌面滴答落下。 没有人在意这等微末的声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那道决然离去的青衫背影上。 徐子训走得极快,步伐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多在这水榭內停留一息,都会脏了他的衣襟。 徐子谦保持著那个伸手欲拉的姿態,粗獷的脸庞上满是懊恼与无措,僵立在原地。 而那位踏水而来、让整个陈门社洞天规则被迫让路的深紫色身影,此时已跨过了水榭的门槛。 这位高高在上的正统仙官,大周仙朝的九品人官。 面对著亲生儿子这般近乎於当眾打脸的决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上,却並未浮现出雷霆之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周那股足以压塌虚空的官威,在这一刻竟如潮水般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徐子训那瘦削而倔强的背影,眼神中交织著深深的疲惫。 良久。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大人物,极其缓慢地发出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声很轻,却顺著湖面上的微风,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子训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褪去官袍后、属於一个寻常父亲的沧桑:“何苦呢?” “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吗?” 这句话,没有动用任何真元,更没有夹杂官印的威压,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呢喃。 但远处那道已快走入九曲迴廊转角的青衫背影,在听到这声呢喃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那颤抖极其细微,却真实地存在著。 然而,徐子训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原本因为一瞬的软弱而停顿了半息的步伐,再次迈开,且走得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决绝。 很快,他便彻底消失在了重重迷雾之中。 水榭內,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这是一场属於仙官世家的內闈秘辛,是一段血淋淋的父子恩怨。 他们这些二级院的学子,哪怕平日里再怎么心高气傲、自詡不凡,此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连出声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蔡云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收起了平日里把玩玉扳指的隨意,双手在身前极其周正地交叠,深深一揖,腰背弯到了一个近乎谦卑的弧度。 没有称呼世交长辈,而是以最刻板的官场规矩,唤了一声大人。 隨著蔡云的动作,黎云、周泰、陈鱼羊,以及站在一旁的苏秦,皆是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整齐的问候声在水榭內响起。 面对著这群二级院最顶尖学子的恭敬大礼,这位徐大人却没有像寻常上位者那般,微微頷首、坦然受之。 相反。 他向前迈了半步,双手並未背负於身后,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紫袍长袖中探出。 在所有人错愕到了极点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执掌一方生杀大权、身披大周国运的九品仙官。 竟然———— 对著他们这群连结业证书都还没拿到的道院学子,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不可!” 蔡云神色骤变,身子猛地向旁边侧开半步,不敢受这一礼。 陈鱼羊、黎云等人更是面露惊色,慌忙侧身避让。 大周仙朝,官本位至上。 官与民,官与学子,那是天然的阶级沟壑。 上官对下行礼,这是要折煞人道气运的! 但徐大人並没有理会眾人的避让,他维持著那个鞠躬的姿態,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剥离了所有骄傲后的恳切:“犬子固执,道心偏执。徐某身为其父,却束手无策。” “今日厚顏至此————” 徐大人缓缓直起身,那双看透了沧桑的眼眸,在水榭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化作一句极其沉重的託付:“唯求在座诸位。” “在这二级院里,在你们力所能及之处————” “能帮子训一把,便————帮他一把吧。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甚至没有以官身压人。 只有一位求而不得的父亲,向儿子身边的同窗,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轰! 就在徐大人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並未因为这番感人肺腑的父爱而失神,他的震撼,来源於周遭天地间,那突如其来、极其恐怖的异变! 没有阵法的启动,没有真元的激盪。 但在徐大人鞠躬並开口请求的剎那,苏秦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水榭、甚至整个陈门社洞天內的天地元气,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极其狂热的灵性! 那些平日里需要修士凝神静气、费力去引导、去炼化的游离元气。 此刻就像是见到了君王下达敕令的臣民,疯了一般地向著水榭內的眾人涌来! “这————” 苏秦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丝《通脉决》。 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周天循环,他便惊骇地发现,那涌入经脉的元气不仅浓郁得化不开,更是温顺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驳杂的属性衝突,没有任何炼化的壁垒。 它们主动地、近乎於討好般地融入了他的气海之中! “一倍————不,至少是一点五倍的修炼速度!”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速度意味著什么了。 他身上掛著一级院奖励的【天元】敕名,那是大周法网降下的国运加持,才能让他的悟性和修炼速度翻倍。 而现在———— 眼前这位徐大人,甚至都没有刻意去施展任何法术。 他仅仅只是凭藉著內心的真情实感,以仙官之身,极其诚恳地对著他们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请求的话。 这方天地,这大周的法理,便自动捕获了他的情绪。 天地顺迎! 为了达成这位仙官的“请求”,天地规则直接越过了阵法和丹药的限制,强行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套上了一个近乎於【天元】级別的临时修炼增益! “这就是————果位吗?”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曾经在罗姬的口中听过“神权”,在丁毅的身上见过官威。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具象化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大周仙官”! 一言一行,皆合法度。 一喜一怒,天地共鸣。 你顺了他的意,他甚至不需要给你赏赐金银財宝,这天地自然会降下福泽,让你受益匪浅。 “太强了————” 苏秦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种近乎於操纵现实规则的恐怖权柄.. 相比於这种言出法隨的伟力,二级院里那些为了几点功勋点、为了一个入室弟子名额而爭得头破血流的场面,显得是那般的小打小闹。 水榭內。 感受著周遭那令人迷醉的元气亲和度,蔡云、黎云等人的眼中,也闪过了深深的震撼。 但蔡云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迅速收敛了心神,强行压下体內的真元悸动,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透著十二分的恭敬,化解了徐大人的那份沉重:“徐大人言重了。” 蔡云微微躬身:“子训也是我等在道院的同窗挚友。 他在一级院时,便已展现出极其高洁的品性。 同为惠春县道院学子,同门之间互相帮扶,本就是应有之义。” “大人此等大礼,我等晚辈,实不敢当。” 蔡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徐子训自身的人缘与品性,让徐大人宽心,又巧妙地將这“帮扶”之事归结於同门情谊,而非迫於仙官的压力。 这让徐大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一旁,陈鱼羊也没有了往日的散漫。 他看著桌上那五碗还冒著丝丝热气、却已经无人问津的【妙想成真饭】,幽幽地嘆了口气。 “徐大人,您確实是折煞我们了————” 陈鱼羊走到圆桌前,手指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无奈:“这道妙想成真饭”,若是没有您的帮助———— 单凭我陈某人,是无论如何也凑不齐那最核心的几味引子的。” 陈鱼羊苦笑了一声,目光看向徐大人:“我原以为,借著这七品灵食夺天地造化的玄妙。 只要子训兄能服下,顺应他心底最深处的潜意识———— 或许能让他借著这股福至心灵”的契机,强行衝破那道心魔的壁垒,解开他经脉中淤堵的死气。” “只可惜————” 陈鱼羊摇了摇头,看著那空荡荡的主位:“这晚宴筹备了这般久,推迟了又推迟————最终,还是没能达到大人的心意。” 苏秦站在不远处,將陈鱼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暗自推演。 他就觉得奇怪,陈鱼羊这等性格乖张、连王燁面子都不给的顶尖灵厨,为何会对一顿请自己和徐子训的饭如此上心? 甚至一推再推,硬是拖到了月考之后。 原来,这顿饭,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陈鱼羊组的局! 真正的东家,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徐大人! 徐大人知道徐子训牴触自己,绝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馈赠。 所以,他只能借陈鱼羊的手。 他暗中提供了极其珍贵的七品灵材,让陈鱼羊去烹製这道能够“心想事成”、“破除壁垒”的【妙想成真饭】。 为的,就是让徐子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藉此解开他道心上的枷锁,让他能够重新接纳缝尸一脉的天赋,重新走上那条本该属於他的康庄大道。 “这是一场————专门为子训兄布下的局。” 苏秦心头明悟。 而就在这时。 一直跟在黎云身后、犹如一道沉默影子的周泰。 此刻也有些侷促地走上了前。 这位在一级院普通班里凭著一股狠劲杀出重围的硬汉,在面对九品仙官时,那股子桀驁不驯的气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深地低著头,双手抱拳,声音甚至带著一丝匯报任务失败时的请罪意味:“徐大人————” 周泰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开口道:“我————我刚才在迴廊上,试探过子训兄了————” “我故意拿他在灵植一脉上进境缓慢的事去激他。 我用落榜生的身份去嘲讽他守著那可笑的底线,就是想激出他心底的傲气,想逼他反思————” 周泰的声音越说越低,透著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可是,子训兄的心境————太坚定了。” “他根本没有被我的话激怒,也没有因为自己修为被我反超而生出半分动摇” o 周泰回忆著刚才徐子训在迴廊上那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子训兄说————” “他的道,哪怕走得慢些,哪怕沿途没有鲜花与掌声。” “但他————走得安心。” 周泰的这番匯报,让水榭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大人闭上双眼,那张威严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走得安心————” 他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而此时。 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苏秦,心头的疑惑,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周泰之前的刻薄与嘲讽,果然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受命於这位徐大人的“激將法”。 他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陈鱼羊的饭,还是周泰的刺。 目的都极其明確他们想把徐子训,从那条艰难且並不適合他的灵植之路上拉回来。 他们想逼著徐子训回头,去走那条他天生就该走、且能一日千里的【缝尸人】之路! “可是,为什么?” 苏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徐子训的底细,他之前曾隱约猜到一些。 徐子训曾说过,自己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繫,不拿家里的一分钱。 结合他今日对徐子谦那种近乎於厌恶的態度,以及对將人当做鼎炉这种行径的深恶痛绝。 苏秦原本以为,徐子训是因为反感家族中那些醃攒的手段,所以才离家出走,坚守自己“种出乾净粮食救济灾民”的底线。 可现在看来———— “如果徐家是一个只知道採补、手段下作的魔道世家,那自然解释得通。”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隱晦地落在那位一身正气、甚至愿意为儿子向二级院学子鞠躬的九品仙官身上。 “这是一位正统的大周人官!” 大周法网森严,若这徐家真的是靠著那种下三滥的邪术立足,怎么可能出得了这种执掌一方神权的仙官? 再者。 金教习是何等人物? 那也是二级院里出了名的眼高於顶,能被他三番五次屈尊降贵去拉拢,徐子训在【缝尸】一脉上的天赋,绝对是肉眼可见的恐怖。 “一个是正统的仙官父亲,一个是拥有绝顶天赋的儿子。 “这明明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修仙家族鼎盛百年的完美组合。” 苏秦在心中飞速地盘算著,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逻辑存在著巨大的断层:“究竟是什么原因———— “能让一个天赋异稟的世家子,寧愿背负著废物”的骂名,寧愿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里死磕。” “也死活不肯去碰自身真正的天赋?” “究竟是怎样的心结————” “能导致这样一对父子,走到这般水火不容、甚至连吃顿饭都要靠外人做局的地步?”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外面的湖面上,夜雾重新聚拢,將那座水榭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打探。 但他知道,在徐子训那始终温润如玉的笑容背后。 藏著的一定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疤。 徐大人立於主位旁,紫色的官袍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 他静静地看著那条九曲迴廊,看著那道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 良久。 徐大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张原本不怒自威的脸庞上,此刻剥落了所有属於“大周仙官”的威严,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摇了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內疚的陈鱼羊。 “不必介怀。” 徐大人的声音很平缓,没有责怪,只有一股深沉的无奈在水榭的立柱间縈绕:“我已经————三年没有看过子训了。” 他走到那张金丝楠木的圆桌前,目光垂落,看著桌上那几碗散发著月华清香的七品灵食,苦笑了一声:“哪怕是那道晋级二级院的嘉奖送到我府上时————” “子训,也未曾归来。” 这句话一出,蔡云、黎云等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大考中榜,道院下发嘉奖,这对於任何一个修仙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按大周的规矩,学子是要归家祭祖、谢过父母生养之恩的。 可徐子训没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父子置气,这是真正的决裂。 是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也要將那道门槛彻底焊死的决绝。 “今天————” 徐大人伸出手,指尖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卑微的满足:“能见他一面,听他说上几句话。” “我很开心。 “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人官,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僂。 水榭內无人接话。 蔡云低垂著眼帘,陈鱼羊默默地收拾著案台上的器皿。 这种涉及高官內闈的秘辛,听到了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多余的表情都不能有o 就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 徐大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了前方的黎云与周泰,最终,稳稳地停驻在了站在边缘的苏秦身上。 苏秦神色平静,迎著这位九品仙官的注视,並未躲闪。 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 徐大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位置上的白玉小碗边缘。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刺啦一—” 白玉小碗与金丝楠木的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徐大人將那碗原本属於他的、蕴含著无尽造化与愿力的七品灵食【妙想成真饭】,缓缓地、坚定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黎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呼吸粗重。 这可是七品灵食! 是能让人直升通脉九层圆满、甚至能赋予敕名神通的无上至宝!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眼红心热? 可现在,这位仙官,竟然將自己的那份机缘,直接推给了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你刚才问鱼羊的话,我听见了。” 徐大人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看著苏秦,声音低沉,语气中透著一股洞穿人心的明澈:“你是想留一份餐食,给凡俗中的亲人吧?”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半拍。 他没有否认。 三叔公那枯槁如柴的面容、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始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这是他目前最迫切、最想要解决的死局。 “这饭对我无用。” 徐大人的手指离开了玉碗的边缘,他看著那碗中晶莹剔透的米粒,淡淡道:“我早已过了需要这等灵物去衝破瓶颈的境界。 吃下去,也不过是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慾罢了,暴殄天物。”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苏秦身上。 那眼神中,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著一种极其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託付般的郑重:“你身为子训的同窗。” “麻烦你这些年————对子训的照顾。” 这话一出,水榭內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蔡云暗自嘆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一位九品人官,用一份七品灵食作为筹码,买的不是苏秦的效忠,也不是苏秦的潜力。 他买的,是苏秦对徐子训的“照顾”。 这是何等的看重,又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苏秦站在原地。 他看著面前那碗散发著莹莹白光的灵食,呼吸微微变得有些急促。 诱惑太大了。 他自己的那份,可以留给三叔公延寿。 而徐大人推过来的这份,他便可以自己服用。 借著这七品灵食的造化,他极大的可能,再次引动那【天元】与【万民念】 的共鸣,获取一道全新的敕名神通! 只要他点一点头,只要他伸出手。 这唾手可得的通天捷径,便会稳稳地落入他的囊中。 可是。 苏秦的视线从那玉碗上缓缓移开,对上了徐大人那双深沉的眼眸。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徐子训离去时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浮现出在外舍的那个深夜,徐子训將那些极其珍贵的修行心得,毫无保留地写在纸上,推到自己面前的场景。 “徐兄的道,是寧折不弯。” “我若今日收了这碗饭————” “那我和他之间的同窗之谊,便成了一场可以被仙官用资源来买断的交易。” 苏秦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著徐大人,看著这位大周仙朝的正统官员。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毫无保留地摇了摇头。 “徐大人。” 苏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在这安静的水榭內掷地有声:“无功不受禄。” “以往的时光中,並非是我照顾徐兄。相反,是徐子训兄长,帮我帮得更多。” 苏秦的语气坦然,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我一级院初入內舍时,困顿迷茫,是徐兄不吝赐教。 我身无分文时,亦是徐兄慷慨解囊,赠我五十银,帮我凑二级院的束脩。” “我连徐子训的情分都还没还完————”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的晚辈礼,不卑不亢地拒绝了这份泼天的富贵:“又怎好厚著脸皮,去接收徐大人的恩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黎云微微愣神,周泰那冷硬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那可是九品人官的赏赐!是七品灵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不识好歹、把送到嘴边的机缘往外推的蠢货?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蔡云,端著茶盏的手指也微微一僵。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异色。 “这苏秦————究竟是真傻,还是道心真的坚韧到了这等地步?” 面对著苏秦的拒绝。 徐大人那张威严的脸庞上,並没有浮现出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他定定地看著苏秦,看了很久。 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里,渐渐褪去了仙官的冰冷外壳。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穿透力:“你的存在,就是帮子训了————” 徐大人的目光越过苏秦,看向那浓浓的夜雾,语气中透著一种让人心尖发酸的落寞:“因为。” “你是他的朋友啊。”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平。 没有夹杂任何法力的波动,似乎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落入苏秦的耳中,却犹如一记重锤,狼狠地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苏秦猛地抬起头,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周仙官。 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九品人官,也不再是一个隨手就能拿出七品灵食的权贵。 他看到的。 是一个父亲。 一个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身居高位,却三年见不到自己儿子一面、连儿子考上二级院都无法当面道贺的老父亲。 一个看著儿子性格孤僻、寧愿自毁前程也不愿回家,心中充满了担忧,却又无计可施的父亲。 他推过来这碗饭,不是赏赐,也不是买断。 他是在用自己所能拿得出的最珍贵的东西,去“贿赂”儿子的朋友。 只求这个朋友,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多陪陪他那个倔强而孤独的儿子。 “拿著吧————” 徐大人收回目光,看著苏秦,那张冷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线条:“子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只白玉小碗,又看著徐大人那双隱藏在官威之下的、透著深深渴望的眼睛。 他知道。 这份心意,如果他再推辞,那便不是清高,而是残忍。 那是对一个父亲最深沉爱意的践踏。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郑重地,將徐大人推过来的那碗【妙想成真饭】端了起来。 接著。 他又转过身,走到刚才徐子训坐过的那个位置,將徐子训一口未动的那碗灵食,也一併端起。 最后,拿起了属於自己的那一碗。 三份七品灵食。 三份足以在二级院掀起腥风血雨的造化。 苏秦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留恋地將它们尽数收入了腰间的储物戒中。 他理了理青衫,抬起头,对上了徐大人的目光。 “我出去————” 苏秦的声音沉静而坚定:“看看子训。” 徐大人看著苏秦的举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隱晦的释然。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懂了他的意思。 “去吧————” 徐大人微微頷首,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放权的疲惫:“比起我————” “这个时候的他,更需要你。” 夜风微凉。 苏秦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大步跨出了陈门社的水榭。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凭著双腿,沿著来时的九曲迴廊,快步向外走 去。 湖面上的白雾已经被夜风吹散了许多,露出了清冷的月光。 苏秦的心中,並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三份七品灵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储物戒里,但更重的,是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的那些疑问。 徐子训的父亲是九品仙官。 徐子训的哥哥是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大修。 这是一个底蕴深厚到令人髮指的仙官世家!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子训兄和家里不相往来的?” “为什么他寧愿在一级院苦熬三年,也不愿动用家里的一丝一毫资源?” “他口中那个希望百姓能吃饱饭”的农民母亲————在这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动用缝尸一脉的天赋,里面究竟隱藏著什么样的故事? ”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隱隱感觉到,在徐子训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下,隱藏著的,绝对不是什么少年意气用事的离家出走。 而是一道被鲜血和残忍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巨大伤口。 带著这些沉重的思绪。 苏秦出了陈门社的洞天,径直朝著胡门社的驻地走去。 夜色深沉,二级院內的学社大多已经安静了下来。 胡门社的洞天幡內,更是寂静无声。 苏秦凭著记忆,快步穿过那片紫竹林,来到了精舍区域。 这里是王燁为他们几人安排的住处。 苏秦的脚步,在最边缘的一座精舍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徐子训的住处。 门,没有关严。 虚掩著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屋內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但借著天上的月光,以及通脉九层圆满修士极其敏锐的夜视能力。 苏秦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了屋內的景象。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精舍最內侧的角落里。 那个平日里总是白衣胜雪、脊背挺得笔直、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微笑著面对的翩翩君子。 此刻,正紧紧地抱著双膝,將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墙角。 他就像是一只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躲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没有声音。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 但苏秦能清晰地看到,徐子训那瘦削的肩膀,正在极其剧烈、却又被极力压抑著地颤抖。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十指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头髮,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態的苍白。 在徐子训身前的青砖地面上。 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冷光。 那是无声的泪水,砸在地上晕开的痕跡。 这位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润、永远从容的世家子,这位於绝境中寧碎道基也不愿妥协的君子。 在褪去了所有的偽装,在远离了所有的视线后。 终於露出了他內心最柔软、也最破碎的一面。 苏秦站在门外。 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用神识去探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著从门缝里溢出的那种足以將人淹没的巨大悲愴。 “原来————”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这世上最痛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 他收回了手。 理了理衣摆。 然后,苏秦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 极细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精舍內响起。 角落里那个颤抖的身影,猛地僵住。 徐子训没有抬头,但他那紧紧扣在头皮上的手指,却瞬间收紧到了极致,仿佛在极力掩饰著什么。 苏秦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入屋內,没有去点亮桌上的油灯。 他径直走到那个角落。 在距离徐子训还有一步远的地方,苏秦缓缓地撩起青衫的下摆。 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假模假式的劝慰。 他直接在这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学著徐子训的样子,蹲了下来。 两人並排缩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 苏秦伸出手。 那只在考场上催发过【丰登】、在无数人眼中代表著奇蹟的手。 此刻,只是极其轻缓地,落在了徐子训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轻轻地,拍了两下。 没有说“別难过”,也没有问“为什么”。 这一拍,只有两个字的意思。 我在。 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徐子训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 精舍內,依然安静。 只有更漏声,伴隨著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在黑暗中流转。 良久,良久。 徐子训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在这无声的陪伴下,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平静下来。 那种被绝望和痛楚死死攥住的窒息感,似乎隨著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被抽离出了体外。 他缓缓地鬆开了抓著头髮的手指。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徐子训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借著透过窗欞的月光。 苏秦看到了那双向来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红得犹如滴血,眼底布满了极其疲惫的血丝。 他的眼角,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但在转过身的那一刻。 这位早已將修养刻入骨髓的世家子,却硬生生地牵动了嘴角僵硬的肌肉。 他极力地想要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想要像平时那样,挤出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甚至有些难看。 但在他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却透著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强。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他看著蹲在身边的兄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一些:“让你————见笑了。” 这五个字,带著一种极度脆弱的防备。 他习惯了用温和去应对世间的刁难,也习惯了用笑容去掩盖內心的千疮百孔。 苏秦看著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按在徐子训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笑。 也没有顺著徐子训的话去敷衍。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这昏暗的角落里,紧紧地盯著徐子训的眼睛。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徐兄。” 苏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半分客套,透著一股子直击灵魂的坦荡与郑重:“从一级院到二级院,这一路上————” “你帮了我很多。” 他看著徐子训,一字一顿:“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开解人的大道理。” “我也知道,有些事,以我现在的修为和见识,可能还力所未及。 3 “但————”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那是一种拋开了所有修为、身份、敕名之后,最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平视:“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愿意听。” 这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块浮木。 徐子训脸上的那个勉强挤出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那双强忍著没有落下泪水的红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酸涩起来。 他看著苏秦那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绝对真诚与陪伴的眼睛。 那层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用无数个日夜的微笑与温和筑起的坚硬外壳。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徐子训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青砖,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往事————漫长。” 徐子训的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带著压抑:“故事————” “难尽————” 他不想说。 因为那是一个太脏、太臭、太让人绝望的深渊。 他怕拉著苏秦一起看那深渊,会脏了苏秦那双乾净的眼睛。 然而。 蹲在他身旁的苏秦,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苏秦那只搭在徐子训肩膀上的手,依然稳稳地停留在那里,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著温热。 “纵是漫长。”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颤抖的脊背。 声音没有丝毫拔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我亦愿听!” 这八个字,如同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徐子训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道心上。 精舍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紫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良久。 久到那地砖上的水渍都开始有了乾涸的跡象。 徐子训那抠著青砖的手指,缓缓鬆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长长、长长的冷气。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极其复杂地望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著卸下所有防备的释然,也有著一种將最后一块伤疤亲手撕开的惨烈。 徐子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投向虚空,声音沙哑而空洞地,缓缓开口:“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第174章 製造『九幽缝尸体』!所谓『仙官世家』! 第174章 製造『九幽缝尸体』!所谓『仙官世家』! 青竹幡的精舍內,烛火併未点亮。 唯有几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块被水渍洇湿的青石地砖上。 徐子训靠在冰冷的墙角,双腿曲起。 他那双向来温润如玉、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古井,空洞地倒映著窗外的夜色。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某种蛰伏在时光深处的脆弱幻梦。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现世,重新跌回了那个被他强行封锁在记忆最底层的童年。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有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徐子训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他们很难得见面。” “哪怕是在我生辰,或者是过年节时————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才会勉强见上一面。” “可即便是见面的那些屈指可数的日子里,他们也从不说话。” “没有爭吵,没有寒暄。 就像是两个被强行拼凑在同一个画框里的陌生人,连眼神的交匯都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躲闪。” 徐子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膝盖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孩童般天真的执拗:“但所幸————” “他们都对我很好。” “我的父亲————” 提到“父亲”这两个字,徐子训的呼吸明显停顿了半息,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將那段记忆完整地拼凑出来:“他那时候虽然政务繁忙,但每次回府,都会来看我。 他会常常带好吃的、好玩的给我————” “我记得有一次,我因为淘气,將他特意从司农监求来、蕴含著极品元气的“白玉灵米”,故意倒在了泥地里。” “那米很贵重,连府里的管事看了都心疼得直跺脚。 “但他没有生气。” 徐子训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沉浸,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被宠溺包围的下午:“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著说“没关係”。” “他甚至让人重新端来一碗,温柔地鼓励我,说:子训若是觉得好玩,便再倒一碗。只要你开心,爹就高兴。”” 苏秦没有出声打断,静静的聆听著。 徐子训的声音继续在昏暗的精舍內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於贪恋的温柔:“比起父亲的纵容————” “我其实,更喜欢待在母亲的身边。” “我以前,常常瞒著下人,偷偷跑去看她。” “那是一个单独的小院。 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院子里没有种花,也没有养鱼,甚至连最爱热闹的雀鸟,都不肯飞来在那里的枝头上停歇。” 徐子训闭上眼,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縈绕在母亲小院里、常年不散的苦涩药味:“但我不觉得冷清。” “她最喜欢坐在那扇总是半开著的窗台前,把我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拍著我的背。”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细细的、软软的。 她不会给我带外面的新奇玩意儿,她只会轻声细语地,给我讲著画本里的故事。” “她告诉我,人活一世,要心怀悲悯。 要做一个立得正、坐得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君子。” 徐子训的嘴角,终於泛起了一抹极其纯粹的、发自內心的微笑。 那是他在二级院里,在那些同门师兄弟面前,从未展现过的、属於一个儿子的依恋。 “她讲得最多的,是外面的世界。” “她给我讲农民头顶烈日、在泥土里刨食的不易。 讲外界遭遇大旱饥荒时,为了半块发霉的树皮、为了哪怕一捧能填饱肚子的观音土,人与人之间抢得头破血流、甚至易子而食的惨状。” “她总是一遍遍地叮嘱我,不要学那些铺张浪费的世家子弟,不要浪费哪怕是一粒粮食。” “她的声音里,仿佛有著某种神奇的力量。” 徐子训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隨著她的讲述————” “我的眼前,竟真的会浮现出一幕幕粮食从播种到秋收的艰难过程,真的能看到那些饿殍遍野、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实的惨烈画面!” “那种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泥土的焦渴。” 徐子训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地面的青砖,指节泛白:“从那以后————” “我便在心底暗暗发誓。” “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去糟蹋哪怕一粒粮食。” “我要修灵植一脉,我要种出全天下最抗旱、最高產的灵谷! 我要成为她口中那个————能让百姓吃饱饭,让这世间再无饿殍的—君子! ” 这是徐子训道心的起源。 也是他在一级院苦熬三年、甚至寧愿自毁万愿穗也要去救那一百个幻境灾民的根本执念。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徐子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酸楚:“她和我讲著故事,一讲就是大半天。” “她从来不会陪我一起跑出那个小院,也从来没有带我去过外面的集市。” “我那时以为,她只是喜欢清静。” “我总觉得,她很爱我,她很温柔。 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我在这座偌大的、冰冷的府邸里,最安心的时刻。” 徐子训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极其柔软:“我记得最清楚的————” “是每次讲完故事,她都会用那双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她手腕上,总是戴著一条极粗的银色链子。 “那链子有些沉,但打磨得极其光滑。 在阳光好的时候,亮闪闪的,泛著一层冷冷的幽光。” 徐子训轻声呢喃:“那是我见过的————” “最美的饰物。” 话音落下。 精舍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的风,摇晃著紫竹的枝椏,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这————是我的母亲。” “很温馨吧?” 徐子训轻声呢喃著。 那些被他强行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温馨至极的童年画面,在他嘴边化作了最温柔的辞藻。 可是。 他那靠在墙角的单薄身躯,却在此刻,如同筛糠一般,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透出来的,极度的绝望。 他极力地想要维持住那份表面的平静,想要用这层名为“温馨”的糖衣,去包裹住那个他用了十二年都没能癒合的溃烂伤口。 但那颤抖的声音,那布满血丝的眼眶,却早已將他內心的千疮百孔,暴露无遗。 苏秦蹲在徐子训的身旁。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像个旁观者那样去指指点点。 他静静地听著,看著徐子训那副极力想要抓住那点可怜的虚幻温暖、却又深陷在某种恐怖真相中无法自拔的模样。 两世为人的阅歷,加上这大半个月来在大周官僚体系边缘的冷眼旁观。 苏秦又怎能听不懂这个故事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潜台词? 那些被徐子训用“孩童视角”美化过的细节,在苏秦那双剥离了情绪的理智双眼下,犹如一具被褪去了华丽衣衫的白骨,露出了极其残酷、极其丑陋的真相。 温馨? 这哪里是什么温馨的童年回忆。 这分明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长达数年的—一圈禁与精神凌迟!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心中泛起一丝极其深沉的嘆息。 他知道。 对於一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来说,顺著他的幻觉去安慰,只会让他在这片泥沼里陷得更深,永远无法真正地走出来。 重疾,需下猛药。 想要让一根腐烂的骨头重新长好,就必须用最锋利的刀,刮去上面所有的腐肉,哪怕这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呼————” 苏秦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收起了眼底的那一抹悲悯。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在角落里的徐子训,那张清雋的面容上,恢復了那种近乎於冷酷的平静。 “这————”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 但那冰冷的语调,却如同一柄淬了雪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徐子训精心编织的那层糖衣:“便是你孩童时,所认为的“温馨”吧?” 这句话一出。 徐子训那剧烈颤抖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秦。 他的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要反驳。 但他极力想要保证平静的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却变得支离破碎,带著颤音:“那————” “那又怎样,代表著什么呢?” 他就像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的囚徒,死死地抓著手里那根已经断裂的绳索,不肯承认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看著徐子训这副近乎崩溃的模样。 苏秦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蹲下身,与徐子训平视。 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徐子训那逃避的眼底。 “代表什么?” 苏秦嘆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如铁,每一句都砸在徐子训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上:“代表著,孩童时的你,认知越是单纯,看到的画面越是温馨————” “在知道真相后,那现实,就越是残忍。” 苏秦伸出手,指著那並不存在的“独立小院”的方向,开始一条一条地、残忍地剥开那个故事的偽装:“你说她住的地方,安安静静,冷冷清清,连最爱热闹的鸟儿都不肯飞来。” “徐兄。” “什么样的深宅大院,会连鸟雀都绝跡?” 苏秦盯著徐子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残忍的词汇:“因为那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供家眷居住的清静別院。” “那里布满了隔绝生机的阵法,充斥著刺鼻的药味与死气!” “那是一个用来关押、用来提取活人精血的——囚室!” 徐子训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捂住耳朵,仿佛想把那些话挡在外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直到后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不是的————”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但苏秦並没有停止,他逼近了一步,声音越发冷厉:“你以为,她给你讲故事时,你眼前浮现出的那些饿殍遍野、血流成河的真实画面,是因为她的声音有魔力?” “那是幻象!是高阶修士在神志濒临崩溃、或者受到极大痛苦刺激时,精神力不受控制外溢,强行在你一个孩童识海中產生的—神识投影!” “那是她亲眼见过的地狱,是她正在经歷的折磨!” “她不是在给你讲故事。” 苏秦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你传达她內心的绝望,也是在用最后的一点清明,在你心里种下一颗不要走上她那条老路的种子!” “还有————” 苏秦没有给徐子训喘息的机会,他拋出了那致命的最后一击:“你母亲手腕上,那条极粗的、打磨得极其光滑、在阳光下泛著冷冷幽光的银色链子。” “你真的觉得,那是全天下最美的饰物吗?”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庞。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精舍內,犹如法官宣读最后的判决:“那是用来锁住高阶修士真元、防止其自爆神魂的3 “玄铁镇灵锁!” “是实打实的,穿透了她琵琶骨的” “镣銬!” “这————”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悬在半空的一把生锈铁锯,一点一点、极其残忍地锯断了那根维持著虚假温情的锁链:“应该才是故事的真相吧?” 精舍內,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月光穿过竹窗的缝隙,在地砖上拉出几道惨白的条纹。 徐子训靠在墙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呼吸也隨之停滯。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抽乾了所有生机的泥塑,僵硬,冰冷。 没有辩驳,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流泪。 有的,只是一种谎言被彻底戳穿后,连带著灵魂一起被剥光的赤裸。 这令人室息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秦甚至能听到窗外那只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中发出微弱的振翅声。 终於。 “是啊————” 徐子训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这具通脉二层身躯里所剩无几的全部气力。 “这是十二年前,我七岁那年————” 徐子训的视线依旧没有焦距,声音空洞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卷宗:“才知道的,真相。” 他没有去看苏秦,只是將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任由那段被他用最美好的词汇包裹、却在底色上浸透了黑血的记忆,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一点一滴地瀰漫开来。 “那天,是我的生辰。” 徐子训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的父亲,也就是惠春县的九品人官,【惠春县典史】————徐黑虎。” “他那天回府很早。” “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前堂处理那些沾著血的公文,甚至连那身常年不离体、绣著獬豸图腾的官服都换下了,穿了一身极其难得的常服。” 徐子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他很高兴,或者说,那是他在我记忆中,笑得最开怀、最像一个寻常父亲的一天。” “他带回了许多东西。” “有从州府托人加急送来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灵巧机枢玩具。 有司农监最新培育出、用来滋养幼童经脉的极品灵果。 甚至还有一本只有衙门內库才有的基础行气玉简。” “他把那些东西堆在我的面前,像个献宝的凡人老农。” “他用那只常年握著刑具、布满厚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揉著我的头顶,一遍又一遍。” “他看著我,眼神里透著一种让我当时觉得无比温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期许。” “他对我说:子训,你长大了。过了今天,你便能真正踏上属於咱们徐家的修行路了。”” 徐子训说到这里,胸膛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我当时很高兴。” “我以为,这是父亲终於看到了我的努力,终於愿意认可我。” “我甚至大著胆子问他,能不能把这些好东西,拿去偏院,给母亲也尝尝。” 徐子训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偏院”两个字就沉下脸。” “他只是笑了笑,將一块剥好皮的灵果塞进我嘴里,语气很隨意,隨意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说:不用了。你母亲这几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归期未定。 你这两天就在前院待著,不要去打扰她收拾行囊。”” “去很远的地方。” 徐子训重复著这句话,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嘲弄:“七岁的我,信了。” “我甚至还觉得有些遗憾,想著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何不带上我。” “父亲走后,我拿著那些新奇的玩具,跑去了前院的侧厢房。” “我叫来了我儿时的玩伴,也是这府中除了母亲之外,唯一愿意陪我说话的人—程鑫。” “他是府里管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已经到了快懂事、能听得进大人们閒言碎语的年纪。” 徐子训的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 “我把那些玩具摆在桌上,想跟他一起分享这难得的喜悦。” “程鑫看著那些东西,眼睛里放著光。但他不敢碰。” “他只是站在一旁,用一种极其羡慕、甚至带著几分畏惧的眼神看著我。” “他说:少爷,我真羡慕你。 有个当典史的爹,是正儿八经的仙官之子。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敢不对你客客气气的?”” 徐子训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母亲给我讲的那些民间疾苦、君子之风。 对於官场的阶级、对於权力的敬畏,並没有什么概念。” “我隨口问了一句:典史,是什么呀?很大吗?”” “程鑫听到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惊讶。 但他还是用他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极其认真地向我解释。” “他说:典史当然大!那是掌管咱们全县刑狱、缉捕、治安的大老爷!”” “这惠春县里,不管是那些犯了事的强人,还是那些不服王化的散修,只要是被典史大老爷盯上,最后都会被抓到县衙后头那座深不见底的囚室里去。”” “我当时心头一跳,一种没来由的不安,突然从心底升起。” “我又问:囚室————是什么呀?”” 徐子训的声音开始发抖,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几句不经意的童言无忌,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程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他告诉我:囚室,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 “我听我爹说,那里暗无天日,安安静静,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4 只要进了那里面的犯人,不仅不许走动,连死都死不成。”” “因为他们的手上,都会被戴上一副极其沉重的、银色的镣銬。 那镣銬上有阵法,能锁死人的真元,能把人的骨头一寸寸地磨平!”” 安静。 连鸟都飞不进去。 银色的镣銬。 这几个词汇,如同几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徐子训那幼小心智中最后一层名为“天真”的薄膜。 “那一刻————” 徐子训紧紧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无声地滑落:“我手里拿著那枚刚刚从灵果上剥下来的果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跳得那么快,那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然后,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疼,猛地钻进了我的心口。 1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源於血脉相连的本能预警。” “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徐子训猛地睁开眼,眸子布满血丝:“那安安静静的偏院!那从来没有鸟雀飞过的屋檐!” “那条母亲手腕上,她说是最美饰物、却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的银色粗链!” “那根本不是什么別院修养!那是囚室!是地狱!”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嘶哑:“我疯了一样地推开程鑫,扔掉手里所有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著偏院的方向跑去。” “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那天,它显得那么长,那么长。” “我的鞋跑掉了,脚底被石子磨出了血,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想去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我想去砸碎那条银色的链子!” 苏秦蹲在原地,静静地看著徐子训。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当这块最致命的伤疤被彻底揭开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里面的脓血流尽。 “当我终於跑到偏院那扇终年紧闭的拱门外时————”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那扇门此刻就立在他的眼前。 “我听到了声音。” “那是我长到七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母亲发出那种声音。” “她平时说话总是细细的,软软的。” “但那天,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的温度,没有了任何的生气。 “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自我,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哀求。” 徐子训的双手死死地抠著大腿上的布料,指节泛出青白之色:“她在求我的父亲。” “她没有求他放过自己,也没有求他开恩。” “她跪在地上,声音里透著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慄的卑微。” “她说:徐黑虎————我知道我活不成。”” ““我死,没关係。这是我的命,我认。”” “6 我只求你————求你看在他是你亲生骨血的份上————“” “6 能不能————好好对子训————能不能,別逼他———— ” 徐子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砖上,砸在那片水渍中。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和我半个时辰前在前厅听到的、那个慈爱温和的父亲,判若两人” o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螻蚁般冷酷到极致的漠然。”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他甚至觉得母亲的哀求是一件极其多余的事情。” “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我徐黑虎的儿子,我自会关心,我自会倾尽徐家的一切去培养他。”” ” 至於你?”” 2 你不过是个淫祀余孽,一件衣服,一个用来延续血脉的工具罢了。”” ” 你生下了我徐黑虎的种,便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也是你的福” 所以————你不用操心。”” ““上路吧。”” 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秦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飞速拼凑、还原。 他想起方才在陈门社的水榭內,那位身为正统仙官的徐大人,面对著徐子训的决绝离去,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他对著二级院的学子深深鞠躬,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酸的疲惫,只求同窗能帮一帮他那个执拗的儿子。 那份沉重到甚至引动了天地元气共鸣的父爱,绝非作偽。 徐黑虎,是真的疼爱徐子训。 在徐黑虎的眼里,徐子训是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是他徐家未来的希望,更是他愿意倾注所有柔情的亲生骨肉。 但这,恰恰是这场悲剧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因为徐黑虎的爱,是建立在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森严的大周官僚逻辑之上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一个正统的九品典史,掌管一县刑狱。 怎么可能让一个淫祀余孽在自己的府邸后院里,安然无恙地待上七年?”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甚至將其视为一种恩赐”。”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他终於理解了徐黑虎当时的所作所为,也理解了那种逻辑的可怕之处。 徐黑虎不是在刻意虐待。 在他的世界观里,女人,尤其是没有背景、甚至还带著大周律法不容的“淫祀”標籤的女人,根本就不算是真正意义上平等的“人”。 她们是附属品,是工具,是修仙路上可以隨时丟弃的“衣服”和用来延续优秀血脉的“鼎炉”。 徐黑虎觉得,自己让一个本该被千刀万剐的淫祀余孽,在这锦衣玉食的府邸里苟活了七年,甚至允许她生下拥有徐家高贵血脉的子嗣。 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是法外开恩的极限! “所以————” 苏秦看著眼前痛苦战慄的徐子训,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嘆息。 “所以,当徐黑虎觉得时机成熟,或者是因为某种官场上的变故,必须清理掉这个隱患”时。” “他选择在那一天动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儿子!” 苏秦彻底看穿了那位父亲当时的荒谬心思。 徐黑虎特意早早回府,换下带血的官服,买来最好的玩具和灵果。 他把所有的父爱都展示到了极致,就是想用这些东西去填补儿子即將失去母亲的空白。 他甚至还刻意支开了徐子训,轻描淡写地撒了个“去很远的地方”的谎。 在徐黑虎那套自洽的逻辑里。 他觉得,只要自己给的补偿足够多,只要父爱足够浓烈。 区区一个“工具”的消失,对於一个註定要继承家业、翱翔九天的仙官之子来说,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这就像是拔掉院子里的一株杂草,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终於理解了。 理解了徐子训为何对那“鼎炉”二字如此深恶痛绝,为何对徐子谦那种视女人为资源的言论反应如此激烈。 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这个残酷家族里,最可悲的“鼎炉”与“材料”! 精舍內,徐子训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生气,仿佛是一具尸体在迴光返照时的低语。 “父亲的话音刚落。” “我便听到了————” “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贯穿了胸膛的————惨叫。”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声惨叫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再次刺穿了他的耳膜。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 “我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我冲了进去。” “然后————” 徐子训缓缓地、机械地抬起双手,放在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看到了我的母亲。” “她倒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条她常年戴著的银色锁链,断成了两截。” “而在她的胸膛正中央————” 徐子训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有一个————那么大,那么大的洞。” 他用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圆形,眼泪肆意地流淌。 “没有心臟。” “她的心头血,被父亲硬生生地————掏了去。” “血————好多好多的血。” “像喷泉一样,从那个黑窟窿里涌出来,流满了整个院子。” “把她的素衣染红了,把地砖染红了。” “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捏著一团散发著幽光的东西。 他的官服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看到我衝进来,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內疚。”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用那种像是在责怪我不听话的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 你怎么来了?”” 徐子训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內显得无比荒诞。 “你怎么来了————” “他问我怎么来了!” 徐子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髮,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我没有搭理他。” “我像疯了一样,扑到母亲的身边。” “她还没有死透。她的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看著我,那里面有惊恐,有绝望,还有让我快跑的哀求。” “我跪在血泊里,流著泪,拼了命地伸出手。”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抓取著某种虚无的液体。 他的动作机械、重复,透著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我想堵住那个洞。” “我想把那些不断流出来的血,捧起来,放回她的体內。” “可是————血太多了。它从我的指缝里漏出去,它越流越多,怎么也堵不住。” “我看著地上的那些碎肉,那些被利器撕裂的血块。” “我捡起它们————” “我哭著,喊著,求著。我想把那些血块塞回她的胸腔里。” “可是————塞不进去啊!” 徐子训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带著一种颤抖的哭腔:“肉是冷的,血是滑的。我一鬆手,它们就掉出来了。” “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我怎么求神拜佛————我都救不了她!”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在我的怀里,慢慢地变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 一个七岁的孩童,在自己生辰的这一天,眼睁睁地看著最爱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掏空了胸膛。 他在血泊中徒劳地拼凑著那一堆碎肉,试图把生命强行塞回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这是足以將任何人的心智瞬间碾碎的极致地狱! 蹲在旁边的苏秦,心头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节哀”,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语。 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极其坚定地,拍了拍徐子训那不断颤抖的肩膀。 掌心的温热,在这冰冷如墓穴的精舍內,成为了唯一真实的触感。 徐子训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 他那疯狂比划的双手,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极其苍白、乾净的手。 眼神中的绝望,渐渐化作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就在我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想跟著她一起死在那片血泊里的时候。”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极其诡异,极其飘忽。 像是在讲述一个恐怖怪谈的开端。 “恍惚之间————” “在不断的重复著那个塞回去”的动作中。” “我发现————” 徐子训缓缓地翻转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却透著阴冷死气的幽芒。 “我好像————能做到了。”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一缩。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绽放出一种冷灰色的光泽。” “那不是我们灵植一脉那种温润的生机。” “那是一种极其阴冷、极其霸道、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规则之力。 “在那股光泽的包裹下————” 徐子训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激动,只有无尽的噁心与颤慄:“那些冰冷的血块,那些断裂的经脉。”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它们时————” “它们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开始相互蠕动、相互纠缠。” “我不用针,不用线。” “我只是凭藉著本能,將血块和血放进母亲的体內————” “然后,看著那道巨大的伤口,在那种冷灰色光泽的牵引下,肉眼可见地————癒合了。” “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徐子训抬起头,看著苏秦,那张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她的身躯,被我————缝好了。” “就像她睡著了一样,完完整整。” “可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徐子训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墙角。 这就是觉醒。 在这大周仙朝,所有的逆天体质,所有的顶尖天赋,其觉醒的代价,往往都是难以承受的惨烈。 在极致的悲痛中,在对死亡的极度抗拒下,加上那一丝属於“淫祀”的诡异血脉。 七岁的徐子训,在这个满是鲜血的偏院里,引动了冥冥之中的阴司气机,强行叩开了那扇名为【缝尸】的偏门大道! 苏秦静静地蹲在一旁。 他的脑海中,將所有的线索飞速串联。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徐子谦会说徐子训“一点都不像父亲”。 因为徐黑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大周官场逻辑彻底异化的怪物! 他爱儿子,这不假。 为了儿子,他可以准备最好的灵果,可以换下带血的官服,可以展现出一个父亲所有的慈祥。 但他看不起女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把那个带著“淫祀”標籤的女人当人看。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用来孕育他徐家优秀血脉的鼎炉,一件用完就可以隨时丟弃、甚至用来“废物利用”的工具。 “所以————” 苏秦看著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后结局:“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所以————” 苏秦看著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后结局:“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他很满意,对吗?” 听到这句话,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痛楚与挣扎,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是啊————” “他很满意。” 徐子训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诵读一篇毫无感情的经文,每一个字都透著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荒凉:“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我用那种诡异的手段,缝合了母亲的尸体。” “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残忍。” “他甚至放下了手里那团带血的秽物,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那张向来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欣喜。” 徐子训的身体微微战慄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住,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走到我身边。” “就像往常给我带好吃的时那样,用那只刚刚杀了人的手,极其慈爱地、极其欣慰地————” “抚摸著我的头。” “他看著我,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在笑。” 徐子训轻轻地闭上了眼,模仿著当年徐黑虎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充满著“父爱如山”般期许的口吻,平淡地复述道:“6 你觉醒了【九幽缝尸体】。”” “你娘没白死。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 有了这天赋,你以后在这大周官场上,必然前途无量!为父就算拼尽徐家的一切,也要保你青云直上!” “ 你娘没白死。 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子训,好孩子。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这几句话,犹如天下最锋利的钝刀,在“父爱”这两个字上,缓慢而残忍地切割著,將其扭曲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恐怖笑话。 在徐黑虎看来,他给了儿子生命,给了儿子最好的物质条件。 如今,虽然他亲手杀了一个“工具”,却阴差阳错地刺激儿子觉醒了绝顶天赋,为儿子铺平了一条通往三级院、通往无上官威的通天大道! 他是一个何等称职、何等伟大的父亲啊! 至於那个死去的女人,不过是这通天大道上,垫在脚底的一块砖石罢了。 甚至於,他觉得儿子也应该像他一样高兴,感谢上苍的馈赠,感谢这个“意外之喜”,感谢他这个父亲的“成全”。 “那一刻————” 徐子训睁开眼,眸光清冽,却深邃得如同万古寒冰:“我看著他那张狂喜的脸,看著他那只沾著我娘鲜血、却在我头上抚摸的手。”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甚至————生不出一丝恨意。” 徐子训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理智:“因为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在虐待我。他是真的爱我,那是毫无保留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父爱。” “可是————” 徐子训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这种建立在將他人视作草芥、视作工具、甚至视作材料之上的爱”————” “太沉重了,也太脏了。” “我这副肩膀,挑不起。我这双眼睛,也看不得。”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欞,望向那高悬於夜空的孤月,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我没有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去质问他。” “我只是从血泊中站起身。” “我对他说:父亲,您辛苦了。”” “然后————” 徐子训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我转身走出了那个院子。” “那一夜————” “我失去了两位最亲的人。” “一个被他杀了。” “一个————被我当做死人,彻底埋了。” 故事讲述到此。 戛然而止。 精舍內,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窗外的风停了,紫竹林不再摇曳,仿佛连这天地,都被这段极其惨烈、极其扭曲的往事给震慑住了。 苏秦蹲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徐子训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只是提供著一份实实在在的、活人的温度。 他终於彻底懂了。 懂了徐子训为什么会如此“拧巴”。 徐黑虎確实爱他,那是毫无保留的父爱,甚至徐子谦也极其宠溺他这个弟弟。 但这父兄的爱,是建立在一种极其冷血、傲慢且將他人视为草芥的阶级逻辑之上的。 徐子训恨透了这种冷血,所以他决绝地切断了与家族的一切联繫,哪怕饿死,也不愿动用那沾著血的权势。 他拥有著世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九幽缝尸体】,那是一条註定能让他一飞冲天、让金教习这种大能都为之折腰的通天大道。 但他却碰都不愿去碰一下。 因为那是踩在他母亲的尸骨上,用他母亲的惨死刺激出来的恶之花! 每使用一次那种力量,就是在提醒他那个血淋淋的夜晚,就是对那个在偏院里温柔给他讲故事的母亲的背叛,就是对徐黑虎那种“吃人逻辑”的妥协! 所以,他逃了。 他逃进了一级院,逃进了百草堂。 他寧愿被人骂作废物,寧愿留级三年,也要死磕这灵植一脉。 他要考前十,他要进种子班,他要拿到九品证书。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喜欢种地。 也不是因为他想要藉此去爭夺什么官身。 而是因为———— 那是他母亲曾经给他讲过的画本里的世界。 那是他母亲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唯一嚮往的那种“让天下无饿殍”、乾净而纯粹的道。 他要用这种乾乾净净的、能够孕育出粮食与生机的力量。 去洗刷掉自己这身骨血里,那属於“徐家”的、令人作呕的罪孽。 他要用这条路证明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典史父亲,证明给那个三级院的兄长看我不做你们的杀人刀。 我也不稀罕你们那种带著血腥味的父兄之爱。 我徐子训,也能凭自己,乾乾净净、堂堂正正地站著! 第175章 苏秦获敕,!!! 第175章 苏秦获敕,大周仙官!!! 精舍內,那一地冰凉的月光仿佛凝固了。 苏秦蹲在徐子训的身旁,看著这位將自己深埋在十二年血色记忆中的师兄。 他没有去拍对方的肩膀,也没有再说那些乾瘪的安慰之词。 良久。 苏秦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徐子训,声音很轻,却透著理智:“你的父亲,確实很爱你。” “他愿意倾尽徐家的一切来培养你,甚至在刚才,愿意在那水榭里,放下大周仙官的威严,对著我们这群二级院的学子鞠躬。” 苏秦的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卷:“但,他给你的,全都是他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就像你明明喜欢的是梨子,他却拉来了满满一整车、装了满满一果园的苹果。甚至————”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沉:“那些苹果上,还带著血。” 徐子训靠在墙角,那双原本已经空洞如死水的眼眸里,因为这句比喻,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官,习惯了上位者的掌控。” 苏秦看著徐子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徐黑虎那套吃人逻辑的病根:“他不会去换位思考。” “或者说,在他那套弱肉强食、將万物视为阶梯的规则里,他根本就不屑於去换位思考。”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你现在还小,还会被那些世俗的妇人之仁所羈绊o 他坚信,只要等你长大了,等你站到了和他一样高、甚至比他更高的位置上“你自然就会懂得他的良苦用心”。 “” “你自然就会明白,为了那通天的权柄,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鼎炉”,是何等划算的买卖。” 苏秦的这番剖析,如同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將那份包裹著残酷外衣的“父爱”,切割得明明白白。 徐子训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苏秦没有停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看著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刚怒目般的威严:“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在一级院蹉跎三年,你死磕你不擅长的灵植一脉,你寧愿被別人嘲笑是通脉二层的废物,也不愿去碰那门家传的绝学。” “你以为这是在反抗他?” 苏秦摇了摇头:“不,你只是在惩罚你自己。” “你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守著你母亲留给你的那点乾净的念想。” “可是,徐兄。 苏秦往前迈了半步,直视著徐子训的眼睛:“力量,是无罪的。” “不管是灵植一脉的生发之气,还是【九幽缝尸体】那逆转生死的阴气。 它们都只是一把刀。 “有罪的,从来都不是这把刀。” “而是握著那把刀,去剖开你母亲胸膛的那个—人!” 这句话,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狠狠地劈在徐子训的识海深处。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豁然睁大。 “只有你真正掌握了力量。” 苏秦的声音放缓,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只有你越过他,获得了那真正能够制定规矩的权柄,入驻了那高高在上的官位————” “一切,才由你真正说了算。” 苏秦指了指窗外那浩瀚的夜空:“到那时,你才能去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才能用你手中的刀,去践行你母亲口中的君子之道”。” “你才能真真正正地,做到让天下无饿殍”。 才可以让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悲剧,在这大周仙朝的地界上,不再重演。” “变强吧,徐兄。” 苏秦看著他,给出了最后的定论:“用他给你的天赋,去砸碎他的规矩。” 精舍內,陷入了漫长且深沉的沉默。 风停了。 徐子训靠在墙角,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苏秦的这番话,没有半句宽慰,却字字诛心,將他这十二年来画地为牢的屏障,砸得粉碎。 徐子训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清泪,顺著他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苏秦没有催促。 他手腕一翻,从腰间的储物戒中,取出了两个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食盒。 这是在陈门社的水榭里,他打包带走的。 一份,是属於徐子训自己的。 另一份,是那位九品人官、徐黑虎,亲手推到苏秦面前的。 而属於苏秦自己的那一份,他留在了储物戒的深处。 那是他留给青河乡那位油尽灯枯的三叔公的救命良药。 “啪嗒。” 苏秦將两个食盒放在青石地板上,隨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稻穀醇香与清冷月华的奇异香气,瞬间瀰漫了整间精舍。 在那白玉小碗中,晶莹剔透的【妙想成真饭】散发著莹莹微光。 “把这个吃了吧。” 苏秦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在招呼一个饿了肚子的同窗,吃一碗再寻常不过的糙米饭。 他没有去提这碗饭是陈鱼羊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没有去提这里面掺杂了徐黑虎怎样的良苦用心。 他只是將其中一碗,推到了徐子训的脚边。 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徐子训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散发著微光的灵食上。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陈门社的水榭里,陈鱼羊那句“福至心灵,弄假成真”的介绍,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能让人直面內心最深处渴望的七品造化。 徐子训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伸出手,那只修长白皙、指缝间隱隱缠绕著一丝死气的手,端起了那只白玉小碗。 他没有去看苏秦,也没有道谢。 他只是拿起那柄玉勺,舀起一勺晶莹的米粒,送入了口中。 苏秦见状,也端起自己手中的那一碗,平缓地吃了起来。 灵食入口的瞬间。 没有寻常食物那种需要咀嚼的粗糙感。 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米饭,在触碰到舌尖的剎那,便化作了一股极其温润、 醇厚、甚至带著几分縹緲的津液,顺著喉管滑入腹中。 极致的味觉感受,在口腔中轰然迸发。 酸、甜、苦、辣、咸。 这世间的五味,在这股津液中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大道至简”。 它不刺激,却让人从神魂深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饜足感。 紧接著。 那股津液在苏秦的气海中化开,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湖,盪起了一圈圈奇异的涟漪。 这涟漪並没有直接转化为真元,而是直衝灵台。 “嗡” 苏秦的识海中,传来一声极其空灵的震鸣。 在这一刻,这碗名为【妙想成真】的七品灵食,开始发挥它那“勾连神魂、 福至心灵”的逆天功效。 它在探寻苏秦內心深处,最迫切、最渴望的东西。 苏秦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自己推开三级院的大门,会看到自己手握大周仙官的正统官印,甚至会看到那七品杀伐大术在自己手中推演至大成的壮阔景象。 然而。 当异象在苏秦头顶缓缓升起时。 那画面,却平淡得让人有些错愕。 没有紫气东来的浩荡,也没有万民叩拜的宏大,更没有那种修为突破时搅动风云的异象。 在苏秦的头顶上方,只浮现出了一片极其普通的、带著几分黄土腥气的农田o 田地里,几个看不清面容的农人正在挥汗如雨地劳作。 微风吹过,田埂上的一缕青烟裊裊升起,伴隨著几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 而在那片农田的尽头,那座熟悉的祠堂前,一个原本瘦骨嶙峋、风烛残年的老人,此刻却精神矍鑠地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拄拐杖,背脊挺得笔直,正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在田间嬉戏的娃娃们,仿佛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亲眼看著他们长大。 就是这么一幅俗不可耐、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修仙意境的乡野农耕图。 它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波澜不惊,却透著一股子岁月静好、人寿年丰的温馨。 这便是苏秦的意象。 他现在的底蕴,靠的是面板的量化,靠的是那四道高悬的敕名。 他当下最渴望的东西一修为的突破、八品的权限、甚至入室弟子的名头。 在短短的大半个月里,他都已经靠著自己的手段,实打实地拿到了手里。 他现在,处於一种极其罕见的“圆满”状態。 没有什么迫切需要这七品灵食去填补的自身执念。 他內心最深处的底色,依旧是那片生他养他的苏家村。 只要那片土地安稳,只要三叔公能活得久一些,只要那些乡亲有饭吃,他的心,便是这般安寧。 相比於苏秦这边平淡如水的意象。 坐在角落里的徐子训,此刻身上的气机,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轰!” 一股极其阴冷、灰暗、带著浓烈死亡气息的光柱,毫无徵兆地从徐子训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那股气息太霸道了,霸道到连精舍內的温度都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原本在屋角顽强生长的几株杂草,在触碰到这股灰光的瞬间,便化作了齏粉。 那是被压抑了十二年、被这具身躯的主人深深厌恶並死死封锁的绝顶天赋一一【九幽缝尸体】! 在【妙想成真饭】那直指本心的药力催化下,这股深藏在血脉最底层的力量,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咆哮著要挣脱牢笼。 但。 这並非结束。 就在那阴冷的死气即將彻底爆发之时。 徐子训那紧闭的双眸中,隱隱流转出一抹温润的翠绿。 “嗡—” 那原本属於灵植一脉、被徐子训苦修了三年虽然只有通脉二层却无比扎实的木行生机,在此刻悄然运转。 枯荣交替,生死流转。 在那冲天的灰色死气之中,竟然缓缓生出了一株极其虚幻、却又韧性十足的菩提古树虚影! 一半枝繁叶茂,生机盎然。一半枯木朽株,死气沉沉。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徐子训的头顶上方疯狂地倾轧、碰撞。 那棵菩提古树的虚影在死气的侵蚀下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会崩溃,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凭藉著那一抹最纯粹的执念,死死地撑住了一线生机。 那是一场无声却惨烈到了极点的拉锯战。 是接纳那沾满鲜血的通天大道?还是继续死守那条乾净却举步维艰的泥泞小路? 苏秦睁开眼,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这是徐子训必须独自面对的劫。 无论最后是那棵菩提树镇压了死气,还是那股死气吞噬了生机。 只要徐子训做出了选择,他都会尊重。 异象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那半空中的生死菩提树虚影与那道灰暗的光柱,在一阵剧烈的扭曲中,缓缓收缩,尽数敛入徐子训的体內。 精舍內,重新恢復了平静。 苏秦放下手中的空碗,內视己身。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七品灵食下肚,那股磅礴的药力虽然让他的真元更加凝练了几分,但他期待中的“顿悟”。 並没有出现。 他没有领悟出新的七品法术,面板上的各项目法术经验条,也没有出现那种跨越式的大涨。 这碗连三级院大修都垂涎三尺的【妙想成真饭】,吃进他的肚子里,就好像————真的只是吃了一碗极其美味的炒饭而已。 “奇怪————”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忖。 难道是自己刚才脑海里浮现的那幅乡野农耕图,太平淡了,平淡到连这七品灵食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妙想成真”? 苏秦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机缘这种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有面板在手,只要按部就班地“肝”,那些法术迟早都会圆满,倒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 徐子训也已经放下了玉碗。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依旧单薄,但徐子训整个人的气息,却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种纠缠在他指缝间、让他厌恶的阴冷死气,似乎淡了许多,却並未完全消失。 而那股温润的木行生机,也依然存在,只是变得更加內敛。 他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君子,但在这温和之下,似乎藏起了某种极其深沉的决断。 “感觉如何?” 苏秦站起身,看著气息大变的徐子训,轻声问了一句。 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袖,那张清俊的脸上,曾经的阴霾=被尽数扫空。 他看著苏秦,微微一笑。 那笑容洒脱、自然,一如他们在一级院初见时那般,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释然。 “这饭的味道————” 徐子训语气轻鬆,像是在评价街角张记的烧鹅:“確实不错。” 苏秦见他只字不提修为和领悟,也没有去询问那暂且被他押后的选择。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陈兄这手艺確实没得说。” “只是————我吃完这饭,似乎並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既没有顿悟新法,修为也未见明显的暴涨。 莫不是我天资愚钝,糟蹋了这七品造化?” 听到苏秦这半带调侃的话。 徐子训轻笑著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竹窗,让微凉的夜风吹进屋內。 “不著急。” 徐子训看著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清朗,透著一种顺应大道的平和:“陈兄说过,此饭的神妙,在於福至心灵”。” “它不一定会立刻给你灌顶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 “或许————” 徐子训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它只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 “这饭,说不定还没有完全起效。或是————起效到了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 苏秦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他没有再去纠结这虚无縹緲的药力。 他看著站在窗前、情绪已经彻底恢復平静、重新变回那个翩翩君子的徐子训o 苏秦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 在这个没有点灯的精舍里,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再多说一句关於过去、关於仇恨的话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精捨出来,辞別了徐子训。 苏秦没有回自己的精舍。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指尖轻触腰间那块刻著“百草”二字的玄铁铭牌。 青光闪烁。 空间转换的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一瞬。 当苏秦再次睁开眼时,熟悉的泥土腥气和夜风的微凉,扑面而来。 苏家村。 村口的石牌坊依旧矗立在夜色中。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因为掌握了七品大术而微微激盪的真元。 他现在的修为是通脉九层圆满,手握八品证书,更是五大紫社的客卿。 但在踏上这片黄土地的那一刻,他便自动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威压。 他只是一个回家看望长辈的晚辈。 他迈开步子,向著村子深处走去。 然而,刚走过两排崭新的青砖瓦房,苏秦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夜已深。 按照村里人的作息,此刻应该早就吹灯拔蜡、安歇睡下了。 可前方不远处的祠堂旁边,三叔公的那间屋子外,此刻却灯火通明。 隱隱约约的,还有压抑的啜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他没有施展身法,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怎么回事?” 苏秦拨开围在院门外的人群,一把抓住了站在最前面的李庚,声音里带著一丝少有的急促。 李庚正急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捏著半截没抽完的旱菸袋。 他回头一看是苏秦,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找到主心骨的后怕。 “秦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庚因为激动,连称呼都变了,他指著里屋,声音都在打著颤:“三叔公他————他老人家之前发了一场高烧!” “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炭似的,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眼看就快不行了!” 听到这话,苏秦的脑海中“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日黄秋用【五医蝎】给三叔公吊命后,留下的那句冰冷的断言。 “好的情况下,还能撑两个多月。坏的情况下————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这才几天?” 苏秦的拳头死死地攥紧,骨节泛白。 生老病死,天道轮迴。 隨著寿命即將到头,人体免疫力降低,一场寻常的风寒,对於这种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便是夺命的阎王帖。 “后来呢?现在怎么样了?” 苏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著李庚问道。 “后来————” 李庚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也是奇了怪了。” “就在咱们都以为老爷子这回真要挺不过去、准备让人去给您报信的时候—— ” “那烧,突然就退了。” 李庚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敬畏:“不仅烧退了,老爷子的脸色看著都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 刚才还喝了半碗糙米粥呢。” “大傢伙儿都说————这是老天爷保佑,是您这位天元魁首的福气,把老爷子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 听著李长根的描述。 苏秦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怦怦直跳。 凡人不懂。 但他作为通脉九层的修士,作为掌握了《太玄生化诀》这等直指生死枯荣本源的大修,他太清楚这种现象意味著什么了。 这不是老天爷保佑。 更不是什么福气庇佑。 这是————迴光返照! 是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残躯,在燃烧著最后的一丝本源生命力,绽放出的最后的光芒。 这光芒一旦熄灭———— 便是真正的药石无医,魂归九泉。 苏秦再也按捺不住。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眾人,没有理会那些村民敬畏的招呼声,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三叔公的屋子。 屋內。 煤油灯的火苗摇电著。 那张老旧的架子床上,三叔公半靠在被褥上。 正如李庚所言。 老人的脸庞上,此刻確实没有了那种行將就木的死灰之色,反而透著一丝异样的红润。 甚至连那双平日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也显得颇为明亮。 他正跟坐在床边的苏海说著话,声音虽然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却很清晰。 看到苏秦推门进来。 苏海猛地站起身,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惊喜:“秦儿!你回来了!” 三叔公也停下了话头,转过头看著苏秦。 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著几分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秦娃子————” 三叔公朝苏秦伸出了那只乾枯如树枝般的手,声音微颤:“回来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秦快步走到床前。 他没有去接三叔公的手,也没有去回应父亲的招呼。 他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个在陈门社水榭中,二级院无数人眼热无比的万载玄冰食盒。 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啪嗒。” 苏秦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稻穀醇香与清冷月华的奇异香气,瞬间如同一阵清风,拂过了这间略显逼仄的土屋。 在那白玉小碗中,晶莹剔透、犹如一颗颗碎裂月亮般散发著微光的【妙想成真饭】,静静地盛放著。 这香气太霸道了。 它不仅没有凡俗食物那种油腻的烟火气,反而透著一股子仿佛能让神魂都跟著共鸣的清灵。 屋內的苏海愣住了。 挤在门口张望的李庚、二牛等村民,也都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抽动著鼻子。 “这————这是啥神仙吃食?” 二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那香气刚钻进鼻孔,自己这几天连轴转盖房子的疲惫感,竟然就消散了一大半。 他们虽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这碗散发著光芒的饭。 是真正的仙家至宝! 是能起死回生的神物! 苏秦没有理会周围人震骇的目光。 他將那碗【妙想成真饭】从食盒中端出,稳稳地推到了三叔公的面前。 他看著这位为了苏家村耗尽了一生心血的老人。 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三叔公。” “把这碗饭吃了。” 三叔公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小碗上。 老人的呼吸,在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了几分。 那是一种来自躯壳深处、对延续生命最原始的渴望。 但他並没有伸手去接。 老人看著那散发著微光的灵食,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 那双因为迴光返照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清醒的挣扎,隨后,迅速化作了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 三叔公缓缓地,摇了摇头。 “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轻,透著一股子油尽灯枯的虚弱,却异常坚定:“你的心意,三叔公领了。” “但这东西————” 他乾枯的手指微微颤抖著,指著那碗【妙想成真饭】,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慈祥的苦笑:“我不吃。” 此言一出,屋內的苏海急了,门外的村民们也急了。 “三叔公!您这是干啥啊!” 苏海急得直拍大腿:“这可是秦儿特意给您带回来的仙家宝贝!您吃了,病就好了啊!” “是啊!老爷子,您快吃吧!” 二牛也在门外大声嚷嚷:“秦老爷现在出息了,这种神仙吃食,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您別给他省!”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劝著,在他们看来,苏秦已经是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了,拿出一碗好吃的来孝敬长辈,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面对著眾人急切的劝说。 三叔公却依然固执地摇著头。 他活了大半辈子,人老成精。 他虽然没修过仙,不知道这碗饭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个什么品阶。 但他不瞎。 那白玉小碗上流转的光华,那闻一口就能让人通体舒泰的香气。 这等能够逆转生死的宝贝———— 怎么可能像村民们说的那样,是“一句话的事儿”? 怎么可能“不值钱”? “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黄土里的將死之人————” 三叔公看著苏秦,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透著一种极其朴素的执拗:“吃这等宝贝,有什么用?”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那乾枯的手指冰凉刺骨,却死死地攥著苏秦的手腕。 “秦娃子。” 老人的目光中,透著一种近乎於祈求的期许:“你把这宝贝————留著自己吃。” “你是在那神仙窝里跟人爭命啊。” “这种好东西,你吃了,修为高了,本事大了,就不怕別人欺负你了。” 三叔公的眼角,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他看著苏秦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看到了苏家村那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却真真切切在生根发芽的希望。 “我这辈子————活够本了。”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能看到你,穿上那身官服,成为咱大周的仙官。” “能看到咱苏家村的这块碑,堂堂正正地————立住。” “只要你立住了,我下去见了列祖列宗————” “我也有脸了。” 听著这番仿佛是在交代后事的遗言。 屋內的苏海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门外的村民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不少妇人已经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苏秦蹲在床边,任由老人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手腕。 他看著三叔公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却又有一块冰在堵。 他知道。 三叔公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捨不得吃。 他寧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浪费这等可以用来给苏秦铺路的仙家至宝。 这是底层百姓最质朴、也最残酷的生存逻辑。 將一切最好的资源,都倾注在那个最有希望的后辈身上,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 “三叔公。” 苏秦没有试图去跟老人解释这【妙想成真饭】的珍贵程度,也没有去说什么“延年益寿”的大道理。 他知道,对於一个已经將生死看淡、只求家族传承的老人来说。 任何物质上的诱惑,都不如家族利益来得有分量。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著三叔公,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碗饭————”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没有半分往日里面对长辈时的那种温顺,反而透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確实极其珍贵。” “甚至可以说,它是无价之宝。” 苏秦的话,让屋內的苏海和门外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苏秦会像往常那样,顺著老人的心思,撒个善意的谎,说这东西不值钱。 却没想到,苏秦竟然直接承认了它的价值! 三叔公的眼神一黯,攥著苏秦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些许。 “你看————” 老人苦笑了一声:“既然如此贵重,就更不该浪费在我这个废人身上了。” “但————” 苏秦並没有让老人把手抽回去,他反手握住了那只乾枯冰冷的手。 他看著三叔公,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碗饭,它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规矩。” “这世间,任何人,终其一生,都只能食用一份。” “吃第二份,便如同嚼蜡,再无任何效用,只能白白浪费了这天地造化。” 苏秦盯著三叔公的眼睛,指著那只白玉小碗,语气极其篤定,不容任何人质疑:“我已经吃过一份了。” “这碗饭,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半点用处。” “这苏家村里,除了您,也没有人能承受得住这等造化之物的药力。” 苏秦看著三叔公那张因为错愕而僵住的老脸。 他没有给老人任何思考和权衡的时间。 他用一种近乎於逼迫的口吻,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您若是不吃————” 苏秦的手指在那只白玉小碗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我便只能將其毁了。” “让这份足以让无数大修抢破头的造化,在这土屋里,化作一滩没用的泥水i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海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的村民们更是被苏秦这番决绝的话语震得头皮发麻。 毁了? 把这等仙家至宝给毁了?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觉得肉痛! “別!別啊秦娃子!” 苏海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得跳脚:“这等宝贝,怎么能毁了啊!” 三叔公也急了。 老人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只白玉小碗,仿佛苏秦真的下一秒就会把它摔碎。 “你这败家子————”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看著苏秦那毫不退让的坚决眼神。 他知道。 苏秦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那骨子里的轴劲,比他这个老头子还要硬。 老人看著苏秦,看著那双清澈到底、写满了“你必须活下去”的眼睛。 那颗原本已经坦然接受死亡的心,在这一刻,终究还是被这股霸道且强硬的暖意给彻底击碎了。 “唉————” 三叔公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没有了之前的固执,只有一种对於后辈这份沉甸甸孝心的无奈与妥协。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那双乾枯的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极其郑重、极其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只白玉小碗。 就像是接过了整个苏家村最贵重的希望。 “我吃————” 老人捧著那碗散发著微光的灵食,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白玉碗沿上:“我吃————” 三叔公拿起那柄同样温润的玉勺,舀起一小口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月华微光的【妙想成真饭】,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送入了口中。 “咕咚。” 隨著老人那乾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极致的口感,在这一刻,於一位將死老人的口腔中轰然迸发。 三叔公那双原本因为迴光返照而显得有些明亮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这一辈子,从记事起便双脚踩在泥泞里,与这青河乡最贫瘠的黄土地打著交道。 他吃过掺著沙子的观音土,嚼过苦涩的树皮,最好的年景,也不过是一碗捨不得多放油盐的糙米饭。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用来填饱肚子的米,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那饭粒入口即化,没有半点粗糙的颗粒感。 酸、甜、苦、辣、咸,世俗的五味在舌尖上交织、升华,最终化作了一股极其醇厚、仿佛能直透灵魂的温润津液,顺著喉管滑落。 这不是饭。 这是一种能让凡人肉体凡胎產生本能战慄的————造化。 “秦娃子————” 三叔公的眼眶瞬间通红。 浑浊的泪水顺著他脸颊上那些如刀刻般的深深沟壑,无声地滑落,滴在被褥上。 他一边流著泪,一边再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不是因为贪婪这极致的美味,而是这副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在感受到那股生机勃勃的津液时,產生了最原始、最疯狂的本能索取。 而隨著老人进食的加快———— 土屋內的气机,开始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浩大无比的变化。 “嗡— ” 那股属於七品灵食【妙想成真】所特有的、能够勾连神魂、福至心灵的法则波动,在三叔公的头顶上方,缓缓成型。 苏秦蹲在床边,原本平静的眼眸,在看到那逐渐凝聚的意象时,瞬间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股波动———— 太强了。 强到连他这个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士,都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压迫感。 这甚至已经不仅仅是超越了他自己在精舍內服用时產生的那副平淡农耕图。 这股波动的强度、那份直指本心的纯粹与执念———— 甚至,超越了徐子训! 超越了那位身负顶级【九幽缝尸体】、在极致的绝望中挣扎了十二年的世家天骄! “轰!” 一声无形的轰鸣在土屋內炸响。 並非实质的声波,而是某种气运交匯的极致具象化。 在苏秦、苏海以及门外那些屏息凝神的村民们震骇的目光中。 三叔公的头顶上方,並没有浮现出什么光怪陆离的修仙秘境,也没有浮现出什么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色麦浪! 那麦浪翻滚,每一株麦穗都饱满得近乎要滴出金色的汁液。 而在那片金色麦浪的中央,屹立著一座古朴、厚重、直插云霄的巨大石碑! 石碑上,没有刻字,但却散发著一股镇压一方水土、庇佑万世子孙的磅礴气象。 那股气象之宏大、那份意象之清晰,简直是苏秦之前所见意象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这————” 苏秦仰著头,看著那片几乎要撑破这间低矮土屋的金色麦浪与宏伟石碑,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的心中,在此刻,翻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的苦涩与震撼。 他看著床榻上那个因为吞咽灵食而老泪纵横的乾瘦老人。 这位和庄稼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连字都认不全的普通农人———— 竟然————在灵厨一脉上,有著如此高绝、如此恐怖的天赋?! 那种对土地的眷恋,对丰收的执念,对家族传承的渴望。 在这一碗七品灵食的催化下,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它最本源、最纯粹的恐怖力量。 “造化弄人————何等可笑的造化弄人啊。”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度无奈的嘆息。 这样一份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位教习抢破头的顶级灵厨天赋,这样一颗纯粹到了极致的向道之心。 却偏偏,生在了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农家。 最可笑的是———— 拥有著这等恐怖天赋的三叔公,这一辈子,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有摸到过! 甚至连那最底层的一级道院,都未曾踏入过半步! 若是————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若是当年,三叔公年轻的时候,苏家村能有一笔送他去一级院的银两。 若是他能踏上那条修仙之路———— 他的人生轨跡,是否会截然不同? 他是否早就凭著这股纯粹的执念与天赋,成为了这青河乡、甚至整个惠春县里最顶尖的灵厨大师? 他是否————自己便能成为那块撑起整个苏家村脊樑的、不倒的丰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熬干了所有的心血,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后辈的身上。 “呼————” 苏秦深深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將眼底的那一丝酸涩强行压下。 他知道。 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 修仙界的残酷,就在於它从来不会去怜悯那些被埋没在泥土里的种子。 儘管这是一种难以弥补的巨大遗憾。 但———— 对於目前的状况而言,这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意象越宏大,执念越纯粹,这【妙想成真饭】能发挥出的效用便越恐怖。” 苏秦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他看著那片金色的麦浪,心中稍稍安定。 有著这等远超常理的七品灵食药力爆发,又有什么力量,能比得过一个將死的老人,对活下去的极致渴望呢? 这碗饭服下后———— 三叔公那枯竭的生机,必定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弥补。 不说返老还童,起码在这凡俗世间,再安安稳稳地活上个十年八载,绝对不成问题。 “总算————是把这块碑,给留住了。” 苏秦的嘴角,终於泛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然而。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將按照他预想的轨跡,向著最好的方向发展时。 异变,再次陡生! 隨著三叔公將碗中最后一粒散发著微光的米粒咽下。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苏秦。 那眼神中,没有对生命得以延续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 看著自己种下的那颗种子,终於长成了参天大树时的,极致的欣慰与释然。 下一刻。 “轰!” 並非是三叔公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是———— 蹲在床边的苏秦,突然感觉到,自己体內的通脉九层真元,竟毫无徵兆地被一股强大到了极点、甚至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的规则力量,强行引动了! “怎么回事?!”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试图运转《通脉决》去压制这股悸动,却发现自己的真元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彻底接管,完全失去了控制。 与此同时。 “嗡——!” 伴隨著一声极其高亢的清越嗡鸣。 苏秦识海之中,那原本潜藏在灵台深处、轻易不肯显露人前的四道敕名。 竟然不受控制地,直接从他的眉心破体而出,悬浮在了这间低矮的土屋半空! 紫金色的【天元】! 赤金色的【万民念】! 青铜色的【青云护生侯】! 六彩流转的【六社相印】! 四道象徵著二级院最巔峰底蕴的敕名光华,將这间昏暗的土屋照耀得如同白昼。 苏海和门外的村民们被这刺目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惊恐地后退。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四道交相辉映的敕名上方。 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厚重、仿佛带著整个大周仙朝法度威严的紫色气运,开始疯狂地凝聚、成型! 苏秦仰著头,死死地盯著那团正在凝聚的紫色气运。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犹如划过一道闪电。 无数之前被他忽略、或者说被他理所当然地误解了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感到室息的真相! 【妙想成真饭】———— 这七品灵食的核心效用,陈鱼羊说得明明白白。 它能实现食用者內心,最迫切、最渴望之事! 苏秦回想起了自己在精舍內服下那碗灵食后,头顶浮现出的那副平淡无奇的农耕图,以及自己当时那种“毫无变化”的失落感。 “我当时以为,是因为我刚拿了八品证书和入室弟子,处於一种圆满”的状態,没有迫切的执念,所以灵食没有发挥作用。” “可是————” 苏秦看著床榻上那个满脸欣慰的老人,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我错了。” “我当时內心最深处、最迫切的渴望————根本不是什么修为的突破,也不是什么更高级的法术!” “我当时最渴望的————” “是希望三叔公能活下来!能多活一段日子!” 所以,那碗七品灵食的药力,並非没有起作用。 而是顺应了他心底最纯粹的执念,以一种打破了常理的因果羈绊,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將那股续命的造化,化作了那一线生机,硬生生地將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三叔公,给拉了回来! 正是因为他那碗饭的药力起效了。 所以,三叔公才能在没有服用任何丹药的情况下,奇蹟般地退了烧,甚至能开口说话! 这才是他那碗【妙想成真饭】的真正去向! 那么———— 既然三叔公的命,已经被自己的那一碗饭给救下来了。 那三叔公刚才吃下去的这第二碗———— 它所实现的,又是谁的渴望? 苏秦的目光,缓缓落在三叔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老人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苏秦却看得清清楚楚。 “秦娃子————要当大官啊————” 苏秦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三叔公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农,他內心最渴望的———— 从来都不是什么延年益寿,也不是什么长命百岁! “他老人家————早就活够本了。”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近乎於哽咽的颤音。 “他最渴望的,他死死咬著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眼的执念————” “是希望我苏秦————” “有朝一日,能够穿上那身官服,成为真正能够庇护一方的大周仙官!” 这———— 才是这个老人,心底最深处,最重、最不可撼动的执念啊! “轰隆隆——!” 隨著苏秦的明悟。 土屋上空,那团紫色的气运终於彻底凝实。 一股远超【天元】、甚至凌驾於【青云护生侯】之上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这股威压没有伤害任何人,却带著一种不容褻瀆的肃穆与庄严,让在场的每一个凡人,都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在那团刺目的紫光之中。 四个犹如刀劈斧凿、带著大周法度煌煌天威的大字,缓缓浮现,力压其下所有的敕名,傲然显露出了它的踪跡! 【大周仙官】!!! > 第176章 贵不可言,!!! 第176章 贵不可言,大周仙官!!! 紫气如盖,悬於这间房屋穹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也没有雷音滚滚的天地异象。 但那股无声无息中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周遭的空气变得如水银般黏稠。 那四个由纯粹紫气凝聚而成的大字,笔画森严,透著一股子不可名状的煌煌天威。 ——【大周仙官】! 这四个字,静静地悬浮在苏秦的头顶。 將下方那闪烁著紫金、赤金与青铜光泽的【天元】、【万民念】、【青云护生侯】以及【六社相印】这四道足以令二级院任何人眼红的敕名,尽数压了下去。 光芒內敛,却犹如眾星拱月,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姿態,俯瞰著周遭的一切。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周仙朝,名分与果位是天定的铁律。 白丁妄称官身,是逾制,是僭越,是足以招致法网反噬、降下天罚的死罪。 但此刻,这四个字却稳稳地悬在那里,没有引来丝毫的天道反噬,反而与这方天地的法则隱隱交融,透著=种理所应当的从容。 这意味著,大周的“人道法网”,默许並承认了这道敕名的存在。 苏秦立於床榻之侧,仰起头。 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也倒映著那紫色的光芒。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將一抹极深的震撼强行压入心底。 他的神念,极其谨慎地探出,触碰上了那四个大字。 “嗡— “” 一道沉重至极的信息流,顺著神念的触角,毫无阻碍地匯入了他的识海。 在看清那信息开篇的八个字时,苏秦的呼吸,出现了长达三息的停滯。 【贵不可言,必成仙官!】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没有晦涩的法理,也没有玄奥的道纹。 但它所代表的含义,却比任何七品、乃至六品的大术,都要来得恐怖。 “必成仙官————”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秦在心中无声地咀嚼著这四个字,只觉得头皮隱隱发麻。 这不是天机社【占天阵】那种在万千变量中寻找最大概率的“推演”。 也不是算命先生口中虚无縹的“期许”。 这是一种基於既定事实的——“倒影”。 苏秦的思维在这极度的震撼中飞速运转,一层层剥开这道敕名背后的因果逻辑。 “陈兄说过,七品灵食【妙想成真饭】的上限极高,它能具象化食用者內心最深处的执念。” “但这饭的药力再逆天,也终究只是一碗饭。它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官位来。” “唯一的解释是————” 苏秦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虚空,仿佛看到了那条波澜壮阔的时间长河。 “这碗饭的造化之力,作为一颗石子,投入了时间的长河。 而三叔公那纯粹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生死的执念,则化作了一座桥樑。” “这桥樑,跨越了现在的时空,精准地沟通到了未来某条时间线上的———— 我。” 因为未来的那个“苏秦”,確確实实地跨过了三级院的修罗场,拿到了那方印信,登临了仙官的果位。 所以,这道【大周仙官】的敕名,才能跨越时空的壁垒,以“果”的形式,提前映照在现在的他的身上! 因为“未来已定”,所以“现在必成”! 这不仅是敕名,这更是天道法网提前出具的一份不可撤销的契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將心神从这宏大的因果闭环中抽离,继续向下看去。 这道跨越时空而来的敕名,其附带的神通,简单、粗暴,却透著一股子掀翻棋盘的霸道。 【神通:请神】。 名字很俗,但其效用,却让苏秦这等心志坚毅之人,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o 【引未来之果,降现世之身。】 【可短暂借用未来时间线中,自身所拥有的力量。】 【註:所借之力隨机。可能为养气之境,亦可能为仙官之威。神通冷却之时限,视所借力量之强弱、因果反噬之大小而定。】 苏秦看著这段描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借未来自己的力量上身。 这已经彻底脱离了二级院所能接触的法术范畴,这触及的是三级院那些大能们才敢去钻研的“时空”与“规则”。 若是运气平平,请来的是刚入【养气境】的自己。 那也足以让他在面对二级院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甚至是各脉魁首时,形成绝对的境界碾压。 而若是运气逆天———— 请来了那个已经身披官服、手握神权的【仙官】自己呢?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一刻,別说是二级院的同窗。 便是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教习,甚至是地方上的一县之尊,他也敢有一战之力! 这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足以在绝境中逆转一切的终极底牌! “呼————” 苏秦將胸腔里那口因为过度震撼而憋著的浊气,极其缓慢地吐了出来。 他將目光从半空中的紫色敕名上收回,缓缓垂下眼帘,落在了躺在床榻之上的那个老人身上。 三叔公没有看半空中的异象。 他只是一个凡人,看不懂那些晦涩的神通,也感知不到那跨越时空的伟力。 但他能看到那团尊贵的紫气,能感受到那股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仰望的煌煌官威。 这就够了。 老人那原本紧紧攥著被角的枯槁双手,此刻已经彻底鬆开了。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 那双因为迴光返照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释然。 “好啊————” 三叔公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但那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连死神都无法剥夺的满足:“好啊————” “贵不可言,必成仙官————” 老人喃喃自语,这两句话,就像是他在心里反覆念诵了一辈子的咒语,在此刻终於得到了回应。 他微微偏过头,看著床边站立的青衫少年。 浑浊的泪水,顺著他深深凹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粗糙的枕巾里。 “秦娃子————” 三叔公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但那双看著苏秦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这苏家村的碑————” “算是,立住了。” 老人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死去。苏秦之前餵下的那碗饭,药力已经护住了他的心脉,將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但他的精神,却在看到那紫气敕名的瞬间,彻底鬆懈了下来。 那是一种执念消散、心愿得偿后的极致鬆弛。 他太累了。 背负著这个贫瘠村落的希望,在这乱世里提心弔胆地熬了大半辈子。 如今,他终於可以卸下这副重担,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了。 苏秦蹲在床边,静静地看著这位陷入沉睡的老人。 土屋里只有微弱的烛火在跳动,將苏秦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去擦拭眼角,因为他没有流泪。 但他的心底,却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吸满了酸楚的厚重海绵,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苏秦是个理智到了极点的人,但在这一刻,他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心疼。 他太清楚这碗【妙想成真饭】的分量了。 那是能让二级院顶尖大修都为之疯狂的七品造化。 他之前之所以给三叔公餵下自己的那一份,求的,仅仅是將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为他续上几年的阳寿。 这是他的执念,是这碗饭治“標”的药力。 而三叔公呢? 这位大字不识一个、连道院门槛都没摸过一层的乡下老农。 他吃下那碗饭时,內心的执念,竟然纯粹到了能够跨越时间的长河,强行沟通天道法网,为他苏秦凝聚出一道【大周仙官】的无上敕名!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灵厨天赋? 这需要何等坚如磐石、不掺杂一丝个人私慾的极度渴望? “若是————” 苏秦在心底轻声嘆息。 若是三叔公当时的执念,是求他自己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凭藉他这等能够將七品灵食效用发挥到极致的恐怖天赋,这碗饭,足以让他再活上两个甲子,甚至直接为他洗毛伐髓,让他踏入修行之路! 但他没有。 在生死关头,在这个凡人唯一一次能够向上天索取造化的机会面前。 老人毫不犹豫地,將这泼天的富贵,这逆天改命的机缘,全部化作了对一个晚辈前程的铺路石。 他放弃了自己活得更久的可能,换来了苏秦通往仙官大道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这就是————宗族么。”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没有去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感谢之词,也没有去演那种痛哭流涕的戏码。 在这等重若千钧的情义面前,任何言语的表达,都显得太过轻薄,太过苍白o 苏秦缓缓地伸出手。 他那只修长、温润、握著八品证书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三叔公放在被面上的那只乾枯如树皮般的老手。 冰凉的触感传来,苏秦握得很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著这个蹲姿,声音平稳、低沉,不带一丝颤音。 但这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土屋那单薄的门板,传到了院子里。 传到了那些挤在门外、满脸菜色却又带著无比虔诚的乡亲们的耳中。 “我苏秦发誓。” 苏秦的声音,在这静謐的夜里,宛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有朝一日————” “青河乡,苏家村。” “一定会走出一位正统的,大周仙官!” 苏秦站起身,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院子里那一张张写满风霜的脸上。 看著父亲苏海那布满老茧的双手,看著李庚那咬得死紧的菸袋嘴,看著二牛那捂著嘴拼命压抑哭声的魁梧身躯。 苏秦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 他迎著这些目光,將那句重逾泰山的承诺,稳稳地砸在了这片生养他的黄土地上:“这一天————” “不会太久!” 夜风拂过院落,吹动了老槐树的枯叶。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叫好。 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这些被底层官吏欺压得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泥腿子。 他们听不懂什么高深的法理,也不知道“大周仙官”这四个字在道院里究竟意味著多大的阻力。 他们只知道,这个从小看著长大的青衫少年,从未骗过他们。 他说能下雨,天就下了雨。 他说能丰收,地里就长出了金黄的稻穗。 他说能盖新房,那成百上千个金色的小人就推平了漏风的土屋。 现在,他说苏家村会出一位仙官,说这一天不会太久。 他们,就信。 毫无保留地,將全村人的命,將几代人的盼头,全都压在这句话上,死死地信著。 “嗒。”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了苏海的脚背上。 这位在县衙大牢里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红著眼眶,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地捂著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李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那根早已经熄灭的旱菸袋塞进嘴里,死死地咬著菸嘴。 那力道之大,甚至將铜製的菸嘴咬出了两道深深的牙印。 他任由菸灰洒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长衫上,烫出一个个微小的焦洞,也浑然不觉。 二牛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指缝间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进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院子里,只有这种极其压抑、却又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无声啜泣。 那是长久以来被压抑在最底层的绝望,在终於看到了一丝曙光后,最真实的决堤。 屋內。 苏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在所有人都以为三叔公已经沉睡的时刻。 老人那乾瘪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作。 只有一声微弱得几乎融化在风里的梦吃,在这间土屋內,轻轻地飘散开来。 “秦娃子————” “出息了啊————” 次日。 青云道院,惠春县分院。 青竹幡,胡门社。 这方原本只属於胡字班弟子抱团取暖的绿幡洞天,今日破天荒地散去了一层常年遮掩的云雾。 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型演武场上。 演武场四周,摆放著数十张由百年紫竹编制而成的圈椅。 此刻,这些椅子上几乎已坐满了人。 粗略看去,约莫有四五十號之多。 这些人中,有从一级院晋升上来不久、还穿著有些发白道袍的新人,如赵猛、吴秋之流。 也有在二级院蹉跎了数年、神色间透著几分世故与疲惫的老生。 他们身上的真元波动各异,所修的百艺也五花八门。 有身上带著烟火气的灵厨,有指节粗大、散发著金铁之气的炼器师,也有衣襟上沾著药香的丹徒。 这是胡门社的全部班底。 一个在二级院里不上不下,论底蕴比不过那些由世家大族把持的紫幡大社,论人数也拼不过那些来者不拒的杂牌学社。 但它却有著整个二级院最特殊的凝聚力。 因为这里,曾有王燁。 那个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將所有出身寒门的师弟师妹护在羽翼之下,甚至不惜自己掏腰包维持这片绿幡洞天运转的大师兄。 而今日,这场极其难得的全员大会,便是为了宣布这位大师兄离去后的权力交接。 演武场的左侧,几个在胡门社资歷极深、修为已至通脉后期的老牌弟子聚在一起。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你说————” 一个身材干瘦、留著两撇八字鬍的符师贾令麒,手里把玩著一块残缺的玉符,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地开口:“王燁师兄,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胡门社,虽然只是个绿幡,比不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紫社。” “但这大半年来,它是我们这些没背景、没靠山的底层学子的家啊!” 贾令麒的手指在玉符上无意识地摩挲著,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不解:“师兄他去三级院,我们自然是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可他走得这么急,连个交接的章程都没留下。” “就这么轻飘飘地留了句话————” 贾令麒转过头,看向身旁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同门:“把咱们这么大一家子,交给了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苏秦?” 听到这个名字,旁边一位身材魁梧、主修阵法的汉子龚羽,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他將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膝盖上,那张方正的脸上写满了复杂:“是啊————” “这事儿,办得確实有些让人摸不著头脑。 “我不否认,这位苏秦师弟是个天才。” “听说他在灵植一脉的月考中出了大风头,拿了敕名,连罗师都对他青眼有加。” 龚羽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务实的理智:“但————天才,不等於能当家做主啊。” “这二级院的水有多深,这各大社团之间的倾轧有多狠,他一个刚进门的新人,懂吗?” “更何况————” 龚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隱晦的不甘:“就算要交班。” “论资歷,论威望,论在这胡门社里的贡献。” “不论怎么说,也该是灵厨与炼器双修的崔健师兄,才更有资格接任这社长之位吧?”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老牌弟子纷纷点头。 “是啊!” 贾令麒立刻附和,眼眸中儘是惋惜:“崔师兄那可是实打实的老牌入室师兄啊!” “通脉九层的修为暂且不提,单说这两年,咱们社里谁的法器出了毛病,谁想炼製些特殊的辅助灵具,崔师兄哪次推辞过?” “甚至有时候咱们囊中羞涩,崔师兄都是倒贴著材料帮咱们。 “这情分,这威望,在咱们胡门社,除了王燁师兄,谁能比得上?” 贾令麒越说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那苏秦————我承认他灵植天赋高。” “但他毕竟只是个通脉五层的新人啊。” “让一个通脉五层的新人,来管咱们这群通脉后期的老骨头。” “这走出去,別的学社怎么看咱们胡门社? 这不是平白让人笑话咱们社里无人了吗?”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嫉妒与恶意。 仅仅是出於一个底层修士最朴素的生存逻辑,以及对一位劳苦功高、却未能得到应有回报的师兄的抱不平。 他们並非是灵植一脉的人。 他们只知道那些流传在外的传闻—一苏秦是个通脉五层的好苗子,被罗师看重。 但在他们的认知里,通脉五层,终究只是个中期。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修仙界,没有绝对的修为压制,凭什么坐那把代表著一社之长的交椅? 就在几人的议论声逐渐有了变大的趋势时。 “肃静。” 一道平淡、冷硬,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锤,瞬间將几人的窃窃私语砸得粉碎。 贾令麒和龚羽身体一僵,慌忙转过身。 只见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油污的粗布道袍的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法器,而是极其隨意地捏著一把边缘已经被磨平的炼器用小铁锤。 他的眉眼生得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訥。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种常年与地火、与各种灵材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极致专注与坚韧。 正是他们口中,那个“最该接任社长之位”的崔健。 “崔师兄————” 贾令麒张了张嘴,有些尷尬,似乎是想解释刚才的越俎代庖。 崔健没有看他,也没有去看那些因为自己出声而变得噤若寒蝉的同门。 他只是將手里的小铁锤轻轻敲了敲身旁的紫竹椅背,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王燁师兄,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 崔健的声音依旧无喜无悲,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法理公式:“那就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们,听令即可。” 简单干脆的两句话。 没有任何的煽情,也没有任何的委屈。 但这股子极其內敛的威严,却让在场的所有老生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知道崔健的脾气。 这是一个认死理、重规矩,且將胡门社的团结看得比个人荣辱更重的人。 他既然发了话,那这事儿,在胡门社內部,便算是定了调子。 不可再议。 只不过———— 当崔健转过身,重新走向人群最前方的那个位置时。 他那双常年握著铁锤、稳如磐石的手,在袖管里,微不可察地握紧了半分。 他的眼神中,虽然没有对王燁决定的怨懟。 但那一丝深藏的复杂,以及对於胡门社未来的忧虑,却如同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縈绕在眉宇之间。 他並非贪恋权位。 他只是怕。 怕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修为仅仅通脉五层的新生,扛不起王燁师兄留下来的这副重担。 怕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能让大家遮风挡雨的“家”,会在那些紫社巨头的倾轧下,分崩离析。 演武场的另一侧。 徐子训端坐於一把紫竹椅上。 他穿著一袭乾净的月白色道袍,腰背挺直,那张清俊的脸上,带著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润与平和。 他將刚才贾令麒等人的议论,以及崔健的制止,全都听在了耳中。 但他並没有出声。 没有去解释苏秦早已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拿下了双甲上、破格获取了八品证书。 也没有去说苏秦此刻的修为,早已不是什么通脉五层,而是深不可测的九层圆满。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灵茶,嘴角掛著一抹极淡的笑意。 “子训兄。” 坐在徐子训身旁的古青,眉头却是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位在灵厨一脉颇有造诣、且最早与苏秦结下善缘的老生,此刻听著周围那些隱晦的质疑声,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倾身靠近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焦急:“这气氛不对啊。” “大家虽然不敢明著违抗王燁师兄的决定,但心里这股子不服气,都快写在脸上了。” “苏秦这社长之位,若是第一天就坐不稳,以后还怎么服眾?” 古青看了看四周,提议道:“要不,我站出去替苏师弟说几句话?” “好歹把他在月考里、甚至是在藏经阁里引发异象的那些底细漏一点出来,也好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在古青看来,这无疑是目前最稳妥、最能快速平息爭议的办法。 只要让大家知道苏秦的真正实力,那些关於“通脉五层”的轻视,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徐子训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古青准备起身的胳膊。 “再等等吧。”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极其沉稳的篤定。 “等什么?”古青有些不解。 “等他自己来。” 徐子训转过头,看向演武场的入口方向,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绝对的信任:“有些位置,靠別人帮著解释,是坐不稳的。” “王燁走的时候,把这个担子交给他,就是要让他自己去扛。” “若是连这点非议都压不住。” 徐子训轻笑了一声:“那他就不是那个————能让罗师破例、能让丁巡检亲自下场招揽的苏秦了。” 听到徐子训这般说。 古青虽然心中依旧有些忧虑,但还是按捺住了性子,重新坐了回去。 他知道,徐子训看人的眼光,向来比他要毒辣得多。 时间,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光影开始发生偏移。 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中,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这都什么时辰了?” 贾令麒抬头看了看天色,手指在下巴上那两撇鬍子上揪了两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马上就到开会的点了。” “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这位新任的苏社长————该不会是怯场,不敢来了吧?” 旁边的龚羽也是嘆了口气,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怯场倒不至於。” “但————这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掐著点来,甚至有可能迟到。” “这架子,未免也摆得太大了些。” 龚羽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却如同投下了一颗石子。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没有附和,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却都流露出了一种极其隱晦的失望。 是啊。 实力低微也就罢了,若是连最起码的勤勉与尊重同门都做不到。 这样的人,凭什么来领导他们这群在二级院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生? 古青听著这些越来越刺耳的议论,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子训————” 古青转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焦急:“你昨天————確定把今天开胡门社大会的消息,转告给苏秦了吗?” 徐子训没有像古青那般慌乱。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甚至有些苦涩的茶水。 “我转告了。” 徐子训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是那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再等等吧。” 就在徐子训话音落下的瞬间。 也是距离约定开会时间,只剩下最后几息的时刻。 “嗡一” 胡门社洞天入口处的紫色光幕,毫无徵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某种庞然大物强行挤压时发出的低鸣。 紧接著。 光幕剧烈地扭曲、震盪。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那扭曲的光影中,缓缓走了进来。 没有腾云驾雾的炫技,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出场。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踩著青石板,走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一张清雋温润、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年轻脸庞。 然而。 就在这道身影彻底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剎那。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满腹牢骚的胡门社眾人。 就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 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贾令麒那揪著鬍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两根指头无意识地用力,甚至生生扯下了几根鬍鬚,他却浑然不觉。 龚羽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甚至连一直坐在最前方、神色冷硬的崔健,此刻也是猛地直起了身子,那双常年握著铁锤、稳如磐石的手,在膝盖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因为。 他们看到了。 他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 那个缓步走来的少年。 那个在他们认知中,仅仅只是通脉五层的新人。 此刻,他身上不仅没有丝毫收敛气机的打算,反而將那一身修为,毫无保留地、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那股真元波动———— 粘稠如汞,厚重如山! 每一次呼吸的流转,都仿佛带著江河奔涌的轰鸣,压得在场所有通脉后期的老生,都感到了一阵近乎窒息的心悸! “通脉————九层?!” “圆满?!!” 贾令麒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 真正让他们连灵魂都在战慄的,是苏秦腰间那块不再是青铜,而是通体由白银铸就、边缘雕刻著麦穗纹路的]— 八品灵植夫腰牌! 大周法网的最高权限之一! 是足以在这个二级院里横著走的身份象徵!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苏秦没有戴斗笠,亦没有收敛进识海.. 所以。 他头顶上方,那足足比一个人还要高、层层叠叠、犹如一座倒悬的紫金宝塔般的五道敕名光华。 就那么赤裸裸地、极具视觉衝击力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最底层,紫金色的【天元】。 中间,赤金色的【万民念】,以及青铜色的【青云护生侯】,六彩流转的【 六社相印】。 而在这四道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敕名之上。 那最高处! 那散发著一种凌驾於一切规则之上、透著煌煌国运与天道威严的四个大字! 【大周仙官】!!! 轰!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记九天之上劈落的灭世神雷,直接將演武场上所有人的心理防线,轰得粉碎! 仙官! 在这个还在为了一个吏员名额爭得头破血流的二级院里。 在这个连三级院的贡士都不敢轻易奢望的境界里。 眼前这个少年,竟然顶著一道代表著“大周仙官”的无上敕名,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 古青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他虽然知道苏秦是个天才,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几天没见———— “几天前,他不是才通脉五层吗?” 古青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近乎於呻吟的呢喃:“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股犹如实质般的阶级压迫下。 苏秦神色沉静,步伐平稳。 他刚从苏家村回来。 他陪了乡亲们一整天,看著那一排排新盖起的砖房,看著三叔公那渐渐有了血色的脸庞。 他的心,是安静的,也是满足的。 他之所以掐著点赶来,是因为他不想把那些凡俗的温情过早地割捨。 而他之所以一反常態,选择不再藏拙,將这一身的底蕴与实力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不是为了炫耀。 更不是为了体验这种凌驾於眾人之上的快感。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 他知道,王燁把胡门社交给他,是顶著极大的压力的。 王燁走了,这胡门社群龙无首,人心思动。 面对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受尽了委屈与白眼的老生。 语言的安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唯一能让他们安心,唯一能打破他们心中偏见,唯一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留在这个“家”里的。 只有绝对的、能够镇压一切不服的—一实力! 苏秦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没有走向那张代表著社长之位的太师椅。 而是停在了崔健的身边。 这位通脉九层圆满、手握八品证书、头顶四大敕名的绝世天骄。 在崔健这位通脉九层的炼器师面前。 没有丝毫的高高在上。 苏秦双手交叠,腰背微弯,行了一个极其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平辈礼。 “崔师兄。” 苏秦的声音温润如水,一如当日他在藏经阁外,向崔健求购那把“五味铲”时那般恭敬:“苏秦来迟,让师兄久等了。” 崔健僵立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这个光芒万丈、却又谦逊得让人心折的少年。 他那双常年握著铁锤、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那木訥的眼神中,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被这声“师兄”和这一礼,彻底击碎。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避让这一礼,因为他知道,这是苏秦在向整个胡门社传递一个信號他,依然是那个懂规矩、讲情分的胡门社弟子。 “王燁师兄————” 崔健缓缓闭上眼睛,那张僵硬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声音中透著一股子发自肺腑的嘆服:“他没有看错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代表了胡门社內资歷最深、威望最高的老臣,对苏秦最彻底的认可。 同时。 这也正式宣告著,苏秦,从这一刻起。 真正地、毫无爭议地,接过了王燁留下的权杖,踏上了整个二级院最顶端的那几把交椅之一! “多谢崔师兄。 “ 苏秦轻声呢喃了一句。 隨后。 他转过身。 面对著那四五十个神態各异、却皆是满眼敬畏的同门。 苏秦没有立刻走到那张主位上。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青衫的下摆。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深深地、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立威,而是为了责任。 “诸位师兄,师姐。” 苏秦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庞。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穿透岁月与金石的篤定:“苏秦入院尚浅,资歷浅薄。” “王燁师兄將这千斤重担託付於我,苏秦心中,诚惶诚恐。”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但我苏秦在此立誓。” “定不负诸位师兄师姐的期许,亦不负王燁师兄的信任。” “王燁师兄在这二级院里能做到的事————” “我苏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苏秦转过头,目光望向百草堂的方向:“一切的承诺,在实力面前,都是虚妄。” “就从————” “五天后的月考开始吧。” 苏秦看著眾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苏秦,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 “拿出————” “这胡门社社长,该有的成绩!” > 第177章 人官齐至,製造『仙官』的月考! 第177章 人官齐至,製造『仙官』的月考! 青竹幡,精舍內。 晨曦微白,透过竹窗的缝隙,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柵。 苏秦盘膝坐於蒲团之上。 他的呼吸极其绵长,每一次吐纳,周遭的灵气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漩涡牵扯,以一种极其温顺的姿態没入他的四肢百骸。 “呼————”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竟隱隱泛著一丝介於死灰与生翠之间的奇异色泽。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无数极其繁复、深奥的阵纹如同星辰般一闪而逝,最终归於沉静。 苏秦抬起右手。 指尖微动,並未见任何真元的剧烈激盪。 但在他前方三尺开外,一只原本正顺著墙角缝隙攀爬的黑色硬壳甲虫,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细小的节肢悬停在半空,原本遵循生物本能的行动轨跡被瞬间掐断。 紧接著。 这只甲虫极其机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它不再顺著墙缝往上爬,而是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顺著苏秦的指引,一步步走到了蒲团边缘,最终在苏秦的脚边,温顺地伏下了身子。 活物化傀! 苏秦静静地注视著这只被彻底接管了生杀大权与意志的甲虫,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明悟。 “这便是————《万物化傀》。”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这一道七品大术,正是他昨夜沉浸在大周人道法网之中,藉由【八品灵植夫证书】的绝对权限.. 將那门《草傀术》硬生生推至五级道成圆满后,所触类旁通、强行捅破窗户纸领悟而出的新法。 它起源於灵植夫一脉,脱胎於草木生机的变化。 但————它又远远不止於灵植夫。 “这是一门关於生机”的究极之术。” 苏秦的手指轻轻一勾。 那只趴在脚边的甲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徵,化作一撮乾瘪的灰烬。 而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一株嫩绿的青草破砖而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剥夺与赋予,死亡与新生。 一切,皆在一念之间。 “修到极致,一切死物,皆可赋予生机,拔地而起化为草头神。” “一切活物,只要被强行切断了自身的生机流转,便可化为供我驱使的傀儡” o “何其霸道的术。” 苏秦收回手掌,眸光深邃。 哪怕现在的他,仅仅是刚刚踏入这门七品大术的【凝真】境界。 但这种法则层面的降维打击,已经足以让他在面对任何修为不如自己的活物时,做到绝对的掌控! 甚至,就算是面对同境界的修士。只要对方在真元的比拼中露出一丝破绽,被这股诡譎的“生机”之力侵入经脉,其下场,也將沦为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在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门法术的强大之后———— 苏秦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感慨。 他没有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冲昏头脑,而是异常冷静地开始审视自身当下的底蕴。 “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 “两门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为基底。” “七品白谱衍生大术《太玄生化诀》主掌领域与掌控。” “七品赤谱杀伐大术《万物化傀》主掌单体搏杀与剥夺。” “还有七品法术点化苍生...” “再加上————” 苏秦的手指在腰间那枚白银铸就的八品腰牌上轻轻抚过。 “八品证书赋予的大周法网权限,带来的无限元气续航。” “三门七品法术...” 这等配置,这等底蕴。 苏秦心中如明镜高悬。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哪怕不动用任何底牌,也已经切切实实地,坐实了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第二人的身份! 哪怕是那位精於算计、同样领悟了《万物化傀》的叶英。 在自己这等堪称“作”的无限续航与三七品大术的夹击下,也绝无半点胜算。 “但————” 苏秦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了百草堂的方向。 “第一人,是尚枫。” 那位形同枯木、在二级院苦熬了数年、早已將《枯荣诀》和《春风化雨》融入骨血的大师兄。 同为通脉九层,同握八品证书。 尚枫在那条枯荣大道上走的距离,比现在的苏秦要深远得多。 岁月的沉淀,往往能在生死搏杀中化作最致命的直觉。 苏秦承认,若是单凭纸面上的这些底蕴去硬碰硬,他確实差了尚枫一筹。 “不过————”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一团被紫气包裹、散发著煌煌天威的四个大字,缓缓浮现。 【大周仙官】! 这道跨越了时间长河、由未来时间线的自己赐下的无上敕名。 “若是算上这道敕名————” “算上那门能够请未来之身降临的【请神】神通————”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却又锋芒毕露的浅笑。 “或许————” “在这次月考中,我真的能和尚枫师兄———— “爭一爭那魁首的锋芒。” 这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一个手握底牌的执剑者,在踏入棋局前,最清醒的自我评估。 苏秦收敛了思绪。 他站起身,將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整理妥当。 没有带任何多余的法器,也没有做任何临战前的繁琐准备。 他伸出手,推开了精舍那扇虚掩的竹门。 “吱呀一—” 清晨的冷空气混合著紫竹林的清香,扑面而来。 今日,便是灵窟月考降临的日子。 老规矩,灵植一脉作为大周仙朝的根基大司,率先考试。 其余九脉,次日再考。 苏秦迈步走出精舍。 胡门社的驻地內,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那些起早准备前往演武场集合的学子们,在看到那扇竹门推开、青衫少年走出的剎那,原本还有些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庭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五日前,苏秦在这庭院內,当著所有人的面,展露修为、亮出证书、显化四大敕名。 那场摧枯拉朽般的“立威”,其余波经过了五天的发酵,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在这群底层修士的心底,烙下了更深的印记。 没有不服,没有嫉妒。 当差距大到犹如天地鸿沟时,剩下的,便只有最纯粹的仰望。 贾令麒站在人群的前排,他那两撇八字鬍不再像往日那般抖动。 他看著苏秦,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规矩的道揖。 龚羽那魁梧的身躯也微微前倾,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心悦诚服的敬畏。 不仅是他们。 一路走过。 几乎所有的胡门社学子,无论修为高低,在看到苏秦时,都会自发地停下脚步,退让到道路两侧。 他们的眸光分外复杂,有感激,有敬重,也有对这位新任社长即將代表胡门社出战月考的期许。 “苏师兄。” “社长。” 一声声压低了声音、却透著十二分恭敬的问候,在小径两侧依次响起。 面对著这些敬畏的目光和拘谨的问候。 苏秦並没有端起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因为五天前的立威而刻意摆出冷酷的面孔。 他步伐平缓,神色依旧如一月前初入二级院时那般温和。 他微微点头示意,偶尔还会对几个面熟的老生回以一个谦逊的微笑。 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颐指气使。 但正是这种深藏不露的內敛,这种在掌控了绝对力量后依然保持的平和,反而让周遭的学子们感到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安心感。 雷霆雨露,皆不掛於心。 这才是真正能扛起胡门社大旗的主心骨。 苏秦走到庭院的尽头。 在那棵最大的紫竹树下,一袭白衣的徐子训,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行礼,只是看著走近的苏秦,嘴角泛起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 “走吧?” 徐子训轻声开口。 “走。” 苏秦点点头,並肩与徐子训站在一起。 两人没有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结伴,迎著初升的朝阳,一同向著二级院中央的演武场,也是此次月考的考核地点走去。 两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紫竹林的晨雾之中。 胡门社的庭院內,那股凝滯的气氛终於微微鬆动。 学子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 而在庭院最高处的一截石阶上。 古青和崔健,並肩而立。 两人从头到尾,静静地注视著苏秦推门而出,注视著他接受眾人的见礼,再注视著他与徐子训结伴远去。 微风拂过,吹动了古青那身略显宽大的道袍。 他看著那个已经消失在迷雾中的青衫背影,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烁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思索。 “崔健师兄————” 古青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身旁这位胡门社的定海神针求证:“你还记得————五天前傍晚,苏秦社长接下担子时,说的那番话吗?” 崔健手里捏著那把边缘磨得光滑的炼器小锤,那张木訥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並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王燁师兄在这二级院里能做到的事————我苏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我苏秦,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拿出————这胡门社社长,该有的成绩!”】 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还縈绕在耳畔。 “苏秦社长,是个极其务实,且从不口出狂言的人。” 古青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崔健,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猜测:“他说,要取得胡门社社长应有的位置,要拿出该有的成绩————” “这该有的成绩,是什么?”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该不会————他是想在今日的月考中,像王燁师兄那样———— “硬生生地从尚枫师兄的手里,把那灵植夫一脉的第一”,给抢下来吧?!” 这个猜测一出。 石阶上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拿第一? 在这二级院的灵植一脉里,这三个字,代表的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王燁在时,尚枫万年老二。 如今王燁走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尚枫將顺理成章地登顶。 因为尚枫的底蕴,太厚了。 那是三四年的枯坐,是將《枯荣诀》融入骨血的岁月沉淀。 苏秦想要拿第一,就意味著,他要以一个刚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底子,去正面击碎尚枫那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面对著古青这略显惊骇的猜测。 崔健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一向沉默寡言、认死理的老牌入室弟子,缓缓地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把冰冷的铁锤。 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燻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冷静、客观的推演之色。 良久。 “呼————” 崔健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握著铁锤的手指紧了紧。 他抬起头,看向演武场的方向,声音沙哑、平稳,不带任何个人的感情偏向,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修仙界事实:“同为通脉九层圆满。” “同为掌握了八品证书,拥有法网权限的人。” “他们之间,亦有不同。” 崔健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尚枫那犹如枯木般毫无生机的脸庞,语气中透出一股极深的忌惮:“尚枫师兄的强,不在於他掌握了多少法术。” “而在於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陷得太深。” “他那手《枯荣诀》配合法术,早已超脱了术的范畴,隱隱触摸到了道”的门槛。” “岁月的沉淀,在生死搏杀中,是可以用直觉来弥补一切变数的。” 崔健转过头,看著古青,给出了自己最中肯的评价:“苏秦社长確实是绝世妖孽,他的进步速度让我都感到恐惧。” “但————想要在今日,越过那三四年的岁月积淀,去强压尚枫一头。” 崔健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难。” “太难了。” 听到崔健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古青眼底的那抹狂热微微退散了些许。 他知道,崔健说的是实话。 天赋再高,也需要时间去將那些理论转化为身体的本能。 苏秦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 “不过————” 就在古青心中暗自嘆息之际。 崔健话锋一转,那张木訥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敬意与篤定。 他看著苏秦离去的方向,握著铁锤的手柄,在青石护栏上轻轻磕了一下。 “篤。” 一声闷响。 “第一虽难。” 崔健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犹如铁锤砸在烧红的钢铁上:“但————第二,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叶英、祝染他们,挡不住他。”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铁锤,转身向著阶下走去:“走吧,去观礼台。” “不管今日他能不能拿到那个第一。 “ “我都確信一件事。” 崔健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厚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古青耳边迴荡,带著一股子胡门社老人的骄傲:“他————” “不会给灵植一脉丟人。” “更不会,坠了咱们胡门社的威名。” 晨光彻底撕裂了青云山的薄雾。 二级院那座由整块青曜石铺就、足以容纳千人的中央演武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灵植一脉作为大周仙朝的根基大系,三堂学子加起来足有六百余人。 今日月考,全员齐聚。 人群自发地按堂口分成了三个涇渭分明的阵营。 百草堂在左,青木堂居中,长青堂在右。 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些许时辰,各堂的学子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流著过去七天打探来的各路小道消息。 气氛中透著一股大考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这一次月考,百草堂那边的王燁师兄既然已经走了————” 青木堂的阵营里,一个身材干瘦的老生搓著手,语气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篤定:“那这魁首的位置,尚枫师兄应该能稳拿了吧?” “应该是了。” 旁边一人连连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向左侧望去,带著几分敬畏:“他被王燁师兄压了那么久,这回终於能出头了。” “尚枫师兄的《枯荣诀》早就是五级道成,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论持久和底蕴,这六百人里,他不是第一,谁是第一呢?”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几乎是除了百草堂核心圈子外,绝大多数普通弟子的共识。 王燁在时,尚枫是万年老二。 王燁一走,尚枫登顶,这是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 然而,在这第一的归属之上,眾人更关心的,是那直接关乎到各堂顏面与资源分配的—一前三席位。 “不过————” 长青堂那边,一名穿著深绿色道袍、眼神锐利的青年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这一次,灵植一脉的前三,会不会像上一届一样,又被他们百草堂给包圆了。” 这话一出,青木堂和长青堂的不少老生,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上一届月考,因为“青云养灵窟”的特殊机制,王燁、尚枫、叶英三人,凭藉著对生机枯荣的深刻理解,硬生生地將两堂的首席一乔松年和焦扬,挤出了前三。 这对於一向自视甚高的两堂弟子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难。” 青木堂一名资深弟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王燁师兄走了,百草堂那边等於是断了一条最粗的胳膊。” “哪怕那个叶英顶了上来,补了空缺。但咱们青木堂的乔松年师兄,和长青堂的焦扬师兄,可不是吃素的啊!” 他冷哼一声,看向左侧百草堂的方向,眼神中带著几分挑衅:“这七天,乔师兄和焦师兄可都是在教习的洞府里闭了死关的。” “少了王燁这个变数,这前三的位置,他们百草堂若是还想独吞————怕是有些托大了。” 就在青木堂和长青堂的学子们暗自提气,准备在这次月考中一雪前耻的时候。 人群中,一个来自百草堂的普通弟子听到了这番言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什么?你不知道吗?” 这百草堂弟子抱著双臂,用一种看乡巴佬进城般的眼神,扫了那几个大放厥词的他堂老生一眼:“这回有咱们苏秦师兄在,百草堂必定包了前三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低沉鬨笑。 “苏秦?” 刚才那个青木堂的资深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屑:“你是说那个刚入学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是,我承认他是个天才。 通脉五层的修为,在上一届月考里,靠著点小聪明和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次性宝物,烧了一株八品灵植,侥倖进了前五十,拿了个青云护生侯”的虚名。” 那人撇了撇嘴,眼中透著一股子老生对新人的天然傲慢:“但这月考,考的是实打实的底蕴!” “他一个通脉中期的新人,毛都没长齐,也敢妄言前三?!” “他拿什么跟乔师兄、焦师兄爭?拿头爭吗?!” 面对著这番毫不客气的嘲讽,那位百草堂的弟子並没有动怒。 他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你————你还真不知道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自己每当想起那个事实时,依旧会感到战慄的心情。 “苏秦师兄他————” 那弟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字字句句却如重锤般砸在周围人的心坎上:“早就今非昔比了!” “他如今,已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 “甚至————” 他顿了顿,拋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人认知的重磅炸弹:“前几日,在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前。” “他硬生生拿下了人官钦点的双甲上”,破格获取了————【八品灵植夫证书】嘞!” 轰! 这句话,並没有夹杂任何真元,却在人群中掀起了一场十级颶风! “什么?!!!” 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那名青木堂老生,双眼猛地暴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声音完全变了调:“通脉九层?!” “八————八品证书?!” “你他娘的在放什么狗屁!他才入院几天?!”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青木堂和长青堂学子,全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空气中,只剩下无数道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震撼氛围中。 “踏、踏、踏。” 一阵平稳、轻缓,没有丝毫多余真元外泄的脚步声,从演武场的外围小径上传来。 人群的后方,自发地向两侧分退。 在一眾百草堂弟子恭敬的注视下。 苏秦一袭金叶长袍,腰悬那枚极其刺目的【八品白银麦穗腰牌】,与一身月白道袍的徐子训,並肩缓步走了过来。 隨著他的出现,那些刚才还在激烈爭论的声音,瞬间被掐断了脖子。 青木堂和长青堂的学子们,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死死地盯著苏秦腰间那块证明了一切的白银腰牌,瞳孔中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泽。 那是混合了震骇、不信、嫉妒,以及一种属於老生顏面扫地后的——极其微弱的不服气。 很显然,理智告诉他们,那块腰牌做不了假。 但情感上,他们那停留在上一次月考、停留在“通脉五层新生”的认知惯性,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这等如同天方夜谭般的阶级跨越。 殊不知,士別一月,当刮目相待。 这修仙界的“一月”,放在苏秦身上,足以改天换地。 苏秦並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犹如芒刺在背的目光。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因为信息差和偏见而產生的审视。 他神色如常,步伐没有丝毫的迟滯,越过眾人,径直走到了百草堂阵营的最前方。 “叶英师兄。” 苏秦在第三席的位置停下脚步,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地向那位正把玩著摺扇的胖子询问道:“月考还有多久开始?” 叶英收拢摺扇,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绿豆小眼在苏秦和徐子训身上扫过。 他没有摆任何老资格的架子,而是极其自然地回了一个平辈礼,轻声答道:“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说到这,叶英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和气生財的市侩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了一股极其罕见的凝重:“不过————” “这一次的月考,不太一样。” “三级院的顾长风教习,亲自来了。” “亲自来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上一届月考,正是这位顾长风教习拿出了【青云养灵窟】,並给王燁发了一张直通三级院的试听凭证。 “他来干嘛?” 苏秦不动声色地问道。 按理说,这种二级院的常规月考,三级院的大能只需在幕后看看水镜转播便可,根本没必要真身降临。 “准確地说,来的是一个分身。” 叶英用摺扇掩著嘴,目光极其隱晦地瞥了一眼演武场后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此刻,那位顾教习的分身,正端坐在【天鉴阁】內,和罗教习、冯教习他们在商討著什么————” “而且,因为他的到来————” 叶英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对於绝对权力的敬畏:“旁边流云镇的丁巡检,以及惠春县衙主管刑狱的徐典史————” “这两位手握实权的【人官】,竟然都放下了手中的政务,联袂赶来,亲自在天鉴阁內作陪了。” 听到“徐典史”这三个字,苏秦明显感觉到,站在他身旁的徐子训,呼吸在瞬间停滯了半息。 那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苏秦没有转头去看徐子训,他只是將目光死死地锁在叶英的脸上。 两位实权人官放下政务,来陪一个三级院教习的分身看一场二级院的月考? 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听说————” 叶英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他看著苏秦,將自己通过【结义社】的情报网以及自身商贾嗅觉拼凑出的猜测,和盘托出:“顾教习这次下界,是想在咱们这批学子中,进行一次极其严格的筛选————” “不仅是来了咱们惠春分院,据我得到的消息,其他几个县的二级院,他的分身似乎也都去了————” 叶英轻声呢喃著,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上流转,最终落在了苏秦头顶虚空处那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敕名气运之上:“我看————” “这般大张旗鼓的筛选,应该和我们几个在上次月考中,获得的那【青云】 系列的敕名,有著极大的关係————” 青云护生侯。青云济民侯。青云济民使。 这几个名字在苏秦的脑海中飞速划过。 他、王燁、尚枫、叶英、徐子训。 在上一届的【青云养灵窟】考核中,他们几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这种带著“青云”前缀的特殊敕名。 之前王燁曾隱晦地提过,这敕名背后,似乎並不简单。 “谢叶英师兄指点。” 苏秦轻声呢喃了一句,將这个极具价值的情报默默记在心底。 他的眸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凝望向远处那座巍峨静穆的【天鉴阁】。 在那高高的阁楼之上,那两位高高在上的【人官】,以及那位来自三级院的大能,此刻正用俯瞰眾生的姿態,注视著这演武场上的一切吧。 包括他苏秦。 包括徐子训。 也包括———— 苏秦的心绪,在这一刻,不知不觉间飘远了。 他仿佛穿透了这青云山的重重迷雾,视线落在了那片贫瘠却充满生机的黄土地上。 飘向了那个刚刚盖起新砖房的苏家村。 飘向了那些在风中劳作、在睡梦中依然会叫他一声“村长”的村民们———— 那些人,是虚幻的吗? 是那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里,用阵法和灵气捏造出来的一堆没有灵魂的数据吗? 不。 苏秦闭上了眼睛。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识海深处那株【万愿穗】上,那一丝丝一缕缕、跨越了空间与维度的纯粹愿力。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是那些人在绝望中挣扎、在飢饿中哀嚎,最终在得到救赎后,发自肺腑的生之祈愿! 如果顾长风教习弄出这个灵窟,只是为了筛选。 那这筛选的代价,未免也太过於血腥、太过於残酷了。 “他们————”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缓缓握紧:“既然叫了我一声村长————” “我不管你们这高高在上的三级院大能,在布希么局,在下什么棋。” “我就要护他们————一生周全!” 苏秦猛地睁开眼,清澈的眸底,倒映著天鉴阁的飞檐翘角,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锋芒。 “不知————” “这一次的月考。” “我,是否已经拥有了————去真正拯救他们的实力呢?” 天鉴阁顶层。 地龙烧得不旺,殿內的温度却比外头还要低上几分。 三面雕花长窗大,从此处俯瞰,下方青石演武场上那六百余名灵植一脉的学子,皆如棋盘上的微小芥子。 殿內没有点香。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旁,错落有致地坐著六个人。 主位之上,坐著一名穿霜白色道袍的男子。 他面容清癯,双目微闔,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元外泄,整个人仿佛与这天鉴阁的木石融为一体。 这並非他的真身,仅是一具凭藉秘法降临的分身,却压得在场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无一人敢居於上首。 三级院教习,顾长风。 圆桌左侧,依次坐著流云镇巡检丁毅、惠春县典史徐黑虎、流云镇城隍谢舟o 右侧,则是二级院的三位教习:罗姬、冯教习、彭教习。 静謐。 只有窗外山风掠过飞檐时带起的哨音。 “顾长风教习————” 这令人心悸的沉默,终究被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打破。 开口的,是流云镇城隍,谢舟。 这位掌管一方阴司秩序的正统人官,此刻身上那层常年縈绕的森森鬼气,被他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双手平放在膝头,上身微微前倾,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死死地盯著主位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谢舟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那並非面对上官时的恭谨,而是一种基於自身职权底线被触碰后,极力压抑的质问。 “我敬您是个能人。” 谢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透著一股子阴司特有的寒意:“但这青云养灵窟”————” “您这个计划,是否有些过了?” 殿內的空气,隨著这句问话,瞬间凝滯。 丁毅转动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徐黑虎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也极不自然地低垂了半分。 他们都知道谢舟在说什么。 上月那场月考,他们都在幕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所谓的“灵窟”,里面那一百个饥荒中的灾民,根本不是寻常阵法演化出的虚影,也不是什么用木行真气催生出的死物。 那里面,有著真真切切的“愿力”在流转。 有愿力,便意味著有残魂,有执念。 跨越界限,將死者的残存因果拉入一方人造的洞天,用作考核学子的工具。 这,是阴司的忌讳。 谢舟盯著顾长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语速加快了半分,带著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沉重:“拨弄阴阳,玩弄果位————” 谢舟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將那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於口的可怕猜测,硬生生地端上了台面:“你是想,製造一位仙官出来吗?” “仙官”二字落地。 天鉴阁內,仿佛凭空炸响了一记闷雷。 製造仙官。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神权天授,果位天定。 从来只有学子去千军万马挤那统考的独木桥,去求取天道的认可。 还从未听过,有人敢妄图以一己之力,去“製造”一个符合特定果位要求的仙官。 这是在和天地规则下棋。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位平日里总是將“利益”、“前程”掛在嘴边,最为市侩、也最精於算计的老顽童,此刻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眼睛里,却写满了震撼。 他看著顾长风,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谢舟。 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借著这股气,他直了直身子。 “顾教习————” 冯教习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跳脱,显得极其乾涩。 他双手交握放在案几上,身体的姿態显露出他內心的极不平静:“我承认,您是有大才的。” “能布下这等阵仗,能將冬至”这等高阶果位的气机,巧妙地引渡到那青云养灵窟”的规则之中。” 冯教习摇了摇头,似乎依然无法理解这种在生意人看来投入与產出完全不成正比的疯狂举动:“但这样的计划————” “您耗费如此庞大的底蕴,甚至不惜冒著触怒阴司的风险———— “为何要下放到这小小的二级院来?” 冯教习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叩击,拋出了他基於常理的判断:“三级院的那些天之骄子,那些早就打磨好道基、只差临门一脚的怪物”他们不论是修为,还是对法理的认知,不都更符合您的调性吗?” “將这等机缘放在他们身上,不仅见效快,而且稳妥。 您为何偏偏要捨近求远,来这帮连毛都没长齐的二级院学子身上碰运气?”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另外几人的心声。 丁毅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盏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冷硬的脸上。 他前几日在流云镇,亲眼目睹了苏秦动用【占天阵】倒果为因,也顺水推舟收下了一笔庞大的功德。 他本以为,苏秦是借了罗姬的势,或是机缘巧合得了哪位大能的青眼。 但现在听来。 那一切,不过是眼前这位顾长风教习布下的大局中的一环。 那【青云养灵窟】、那针对灵植一脉的特殊考核,全都是为了筛选。 而自己这个流云镇巡检,甚至包括那个七品【占天阵】,也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几颗过河卒子。 丁毅的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冷意,但並未流露分毫。 他深知,在这种级別的博弈中,不说话,才是最好的自保。 坐在丁毅身侧的徐黑虎,同样一言不发。 这位执掌惠春县刑狱的九品典史,身上那件绣著獬豸图腾的官服,在此刻显得有些暗沉。 他那双犹如恶狼般的眼睛,低垂著,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製造仙官————” 徐黑虎在心底无声地咀嚼著这四个字。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在水榭里,对他怒目而视、寧愿转身离去也不愿承他半分恩情的儿子。 徐子训。 在上个月的考核中,徐子训为了几个幻境中的灾民,自碎【万愿穗】。 这在徐黑虎看来,是极其愚蠢、极其软弱的妇人之仁。 但偏偏,那小子因此获得了【青云济民使】的敕名。 殿內,静得只剩下几人微弱的呼吸声。 谢城隍的质问,冯教习的不解。 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这圆桌的正中央。 主位之上。 顾长风的分身,依旧闭著双眼。 他没有去看神色紧绷的谢舟,也没有去理会满脸疑惑的冯教习。 对於这些质疑,他似乎连解释的兴趣都欠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將那隨意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抬起。 隨后,他並未睁眼,只是將脸微微侧向了右方,侧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犹如一截枯木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人。 “罗教习————” 顾长风的声音寡淡如水,不沾染任何一丝世俗的烟火气,就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化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你也————这样认为吗?” 这轻飘飘的一问,將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 丁毅、徐黑虎、谢舟,以及冯教习和彭教习。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向了罗姬。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 他那张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脸庞,在周遭探寻的目光中,没有產生哪怕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那只乾枯的手,將案几上的茶盏端起,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撇去水面上的浮叶。 动作平稳,没有半分侷促。 “当一—“” 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罗姬將茶盏放回原处,並未饮茶。 他抬起眼帘,那双幽深如渊的眸子,直视著顾长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摇了摇头。 “三级院的那些天之骄子,固然天才。”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股子看透了岁月与官场倾轧的冷硬,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规律:“但,他们的前路,也早已定了性。” “能走到三级院的人,身上早就打满了各方势力的烙印。 他们修的法,走的道,皆是为了契合他们家族、或是学党早早为他们规划好的那一条晋升路线。” 罗姬的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过:“他们心中,皆有自身追求的果位。 或是为了权势,或是为了长生,或是为了家族的门楣。” “他们是已经烧制定型的瓷器。” 罗姬的声音微微一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顾长风捨弃三级院的根本原因:“顾教习这盘局,要的是能承载大愿力、能改写底层规则的新芽。” “想从那群已经被雕琢定型的天之骄子中,筛选出既符合你所要求的心性,又恰好能得特定果位垂青————” “且,还愿意为了这虚无縹緲的一线可能,去放弃原本稳妥的前程,推倒重来,改修你这偏门之道的人————” 罗姬看著顾长风,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篤定:“难上加难。” 天鉴阁內,冯教习的嘴巴微微张开,原本准备反驳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懂了。 白纸,才好作画。 三级院的那些天才,太精明,太理智,算计得太清。 他们绝不会去赌一个没有保底的局。 罗姬收回目光,视线越过窗,落在了下方演武场上那群或兴奋、或失落的学子身上。 “倒不如,在这二级院————” “慢慢筛选。” 罗姬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厚重:“儘管,这里能称之为天才的人,少之又少。 大部分人连八品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 罗姬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他想起了刚才在百草堂內,那个面对亲传之位断然拒绝的青衫少年。 想起了那个为了几个虚擬难民,自碎万愿穗的白衣君子。 “但他们,未曾被那些条条框框彻底焊死。 他们还未选择前方那条拥挤的死路。” 罗姬的声音,在天鉴阁內重重落下,掷地有声:“在这里。” “有无限可能。” 第178章 开启真实歷史时间线!玩弄阴阳!!! 第178章 开启真实歷史时间线!玩弄阴阳!!! 天鉴阁顶层,微风穿过大的雕花窗欞,吹散了几缕沉闷的檀香。 罗姬的话音,如同落在青石板上的水滴,没有惊起滔天巨浪,却在石面上凿出了极深的印记。 “无限可能。” 这四个字在殿內幽幽迴荡。 坐在主位上的顾长风,那双常年微闔的眼眸,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些许。 他看著不远处的罗姬。那张形如枯木、板正严肃的老脸上,没有丝毫邀宠的意味,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流转、坚守著这几亩方寸之地的平静。 顾长风的眼底,一抹真切的讚嘆之色,犹如拨开云雾的星光,悄然浮现。 他了解罗姬。 也正因为了解,他才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自贬於此的老人,骨子里藏著何等寧折不弯的傲气。 “罗教习。” 顾长风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剥离了情绪的寡淡,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难得的、 同道中人之间才有的平视。 他轻声开口,拋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惠春分院,乃至整个青云府下辖道院都为之震动的邀请:“在整个青云府下辖的二级院內————” “唯独你,是我最欣赏之人。” 顾长风看著罗姬,一字一顿:“可曾想过,入青云府,与我一同执教?” 此言一出,殿內的空气,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滯。 去青云府,入三级院执教。 这对於任何一位二级院的教习来说,无异於凡人一步登天、脱胎换骨的造化o 这意味著跨入大周仙朝真正的权力核心,意味著能接触到果位、神权,以及那浩如烟海的顶级修行资源。 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然而,面对著这递到手边的登天之梯。 罗姬甚至没有低头去假意沉思。 他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如常。 只是迎著顾长风那带著期许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又毫无保留地,摇了摇头。 “多谢顾教习好意,承蒙顾教习厚爱。” 罗姬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那种为了彰显风骨而刻意拔高的慷慨激昂,就像是在拒绝一杯温度不合的茶水:“正如我刚才所言。” “三级院的学子,皆是各方势力倾注心血的成品,他们早已定了性。 去那里,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而一级院,又只是些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孩童,尚未开智,只是启蒙。” 罗姬的目光越过窗欞,投向下方那片广阔的二级院建筑群,眼神中透著一股老农看著自家田地般的深沉:“唯有这二级院————” “他们知晓了世道险恶,却还未做出最终的选择。他们有著无限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看著顾长风,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我唯有留在二级院,才能影响足够多的人。” “才能在这大周仙朝的土壤里,洒下我心中的——————那片种子。” 话音落下。 天鉴阁內,重归寂静。 罗姬的这番话,没有指责谁,也没有抬高谁。 但他那种心甘情愿扎根泥泞、只为等待春风化雨的篤定,却让听者心头微凛。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端著紫砂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了许久。 他低垂著眼帘,看著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圆脸上,此刻却没有半分笑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一根生锈的细针,在他的心底轻轻扎了一下。 一旁的彭教习,同样沉默不语,只是將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他们二人,都是在这二级院里执教多年的老人。 他们每天算计著功勋,算计著名额,甚至为了多拉拢几个天才学子入自己的堂口,不惜放下身段去许诺各种好处。 他们把二级院当成是自己权力的巔峰,当成是捞取利益的道场。 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天花板,只能让他们走到这里。 他们是爬不上去,所以只能认命。 而罗姬———— 他是隨时可以上去,甚至三级院的大能亲自来请,他都不去。 他是自己选择了留下。 一个是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一个是主动步入泥潭去种青莲。 这种本质上的、犹如鸿沟一般的精神阶级差距,让冯教习和彭教习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名为“自惭形秽”的苦涩。 就在这几位教习各怀心思之际。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殿內的静默。 坐在圆桌左侧的流云镇城隍,谢舟。 他將手中的茶盖重重地扣在杯沿上,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凝重,直直地看向了主位上的顾长风。 作为执掌一方阴司秩序的九品人官,他可以不关心教习们的道心之爭,但他必须守住自己职权范围內的那条铁律。 “顾教习。” 谢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阴冷,透著一股常年与死气打交道的森寒,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份作为阴司正神的刻板:“您与罗教习的道心理念,谢某不予置评。” “但————” “就算您说这二级院的学子有无限可能,就算您想在这里筛选出真正的种子” o 谢舟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层常年收敛的鬼气,在这一刻隱隱有了外溢的跡象。 他盯著顾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一个连养气境都没到的二级院学子————” “去復活一位,曾死在过往浪潮中的亡魂”。” “去提前接触生死逆转的禁忌,去触摸那唯有仙官才能涉足的果位秘辛————” 谢舟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是否,也太难————” “太逾越了一些?!” 这番话一出,天鉴阁內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復活亡魂。生死逆转。 这八个字,在这大周仙朝的律法中,是绝对的红线。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阴阳有序,轮迴有常。 若是任由修士去拨弄生死,那这世道的根基便会彻底崩塌。 谢舟作为城隍,这便是他死守的底线。 然而,面对谢舟这近乎於詰问的指责。 坐在主位上的顾长风,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並没有因为谢舟的质问而感到被冒犯,更没有去否认这种行为的疯狂。 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平淡、理智到了极点的目光,看著谢舟。 “谢城隍言之有理。” 顾长风微微頷首,声音在这冰冷的阁楼內,显得异常清晰:“这,的確逾越。” 他承认得如此痛快,反而让谢舟微微一愣。 顾长风並未给谢舟继续发难的机会,他將搁在膝头的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圆桌上,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三下。 “篤、篤、篤。” “所以————” 顾长风的目光,隨著敲击声,在圆桌左侧的三人身上依次扫过:“我向大周天鉴司,申请了復活的特批调令。”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谢舟那张苍白的脸上:“使得你,流云镇城隍。坐镇於此。” 隨后,目光偏移,落在了那位身披獬豸官服、一直沉默不语的惠春县典史身上:“使得你,徐黑虎徐典史。坐镇於此。” 最后,目光定格在了一身深青色官服的铁面巡检身上:“使得你,丁毅丁巡检。坐镇於此。” 顾长风看著这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声音中透出了一股属於大周仙朝顶层权力运作时,那种森严且不容置疑的体制感:“你们三人今日齐聚这二级院的天鉴阁,並非是来观礼的看客。” 顾长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划,將三人的职权,像齿轮般精准地咬合在一起:“若真有学子,能在那青云养灵窟”中逆转生死,將一道亡魂拉出深渊————” “谢城隍,你掌阴司册,负责为那亡魂在死籍上划名,断其阴果。” “徐典史,你掌一县刑狱,负责审查那亡魂生前功过,定其无罪之身,免受法网诛杀。” “丁巡检,你掌地方户籍,负责为这復活的生者,重新入籍归化,定其阳间身份。” 顾长风收回手,目光深邃如渊:“阴司划名,刑狱审罪,阳间落户。” “三位人官在此同堂审批,走完大周仙朝的整套法理流程。” “这,就不算逾越。” 天鉴阁內,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冯教习和彭教习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种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就是三级院大能的手段。 谢舟、徐黑虎、丁毅三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色各异。 他们来之前,自然已经看过了那份盖著大印的特批调令。他们心知肚明自己今日的职责。 谢舟之所以开口,不过是出於阴司正统的本能抗拒,以及对这等疯狂计划的不看好罢了。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让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去办这等需要触及底层规则的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教习的手段,谢某自然佩服。” 谢舟沉默了半晌,那双阴阳眼中的森寒退去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刻板:“可即便手续齐全,法理合规。” “这其中的难度————对於这群尚未脱去凡胎的学子而言,无异於凡人登天。” “他们,根本做不到。” 面对谢舟这近乎於断言的评价。 顾长风並没有反驳。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曾动过的清茶,目光透过杯中升腾的热气,望向了窗外那片广阔的青云山。 “这的確很难。” 顾长风的声音变得很轻,透著一种绝对理智下的客观评估:“或许,这次惠春二级分院的月考,那六百余名灵植一脉的学子里,无人可达到我的要求。 哪怕是拿到那第一的凭证,也未必能走到那最后一步。” 他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但————” 顾长风抬起眼帘,那双寡淡的眸子里,隱隱浮现出一种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宏大视野:“你们可知。为了这次筛选。” “整个青云府下辖的,大大小小一百七十二座二级院分院————” “所有的月考考场,所有的灵窟幻境。” “我,都申请了调令。”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位人官,皆是瞳孔骤缩。 一百七十二座分院!同时开启筛选!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势调动? 这背后需要消耗的功勋与政治资源,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顾长风看著陷入震撼的眾人,微微后仰,靠在木椅的椅背上。 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波澜的脸上,在这一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邃、 且带著几分期冀的光芒。 “我布下这局,撒下这天罗地网。” “以防不时之需。” 顾长风的声音,在天鉴阁的最高处,犹如一阵在夜色中穿行的风。 轻柔,却无孔不入:“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月考————” “虽然,这只是最初级的筛选苗子,希望渺茫。” “但————” 顾长风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云雾,似乎越过了这惠春县的界限,落在了更广阔的天地之间。 他轻声呢喃著,像是在问在座的眾人,又像是在问这浩瀚无垠的天道:“万一呢?” “万一—— “这芸芸眾生之中,真的有一位惊才绝艷的天才————” “做到了呢?” 隨著天鉴阁內最后一点线香燃尽。 “当—— 一声悠扬而沉闷的铜钟声,在青云山的巔峰炸响。 宣告著这最后的一炷香,已然走到了尽头。 演武场上。 原本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的六百多名灵植一脉学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广场正前方的高台。 那里。 罗姬教习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负手而立。 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冯教习和彭教习分立左右。 三位执掌灵植一脉的教习,同时现身。 “时辰已到。” 罗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乾涩得像是一截枯木在石板上摩擦,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本月月考。” “开!”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也没有什么鼓舞士气的场面话。 罗姬大袖一挥。 “嗡!” 一股极其磅礴、仿佛能將空间撕裂的伟力,瞬间笼罩了整个青石广场。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学子们,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种极其强烈的失重感伴隨著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上心头。 如同上一次月考一样。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 那熟悉的青石板、巍峨的高台、以及周围拥挤的同窗,已经尽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片被黑雾笼罩的荒芜农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气。 青云养灵窟。 他们,又进来了。 演武场下方。 靠近边缘的观礼台上,气氛却与那被强行拉入秘境的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其他堂口的学子,以及一些专门跑来打探消息、收集情报的低阶散修和商贾眼线。 因为这青云养灵窟的特殊机制。 当考生进入秘境后,演武场的上空,便会如同上次那般,浮现出六百多面巨大的云镜,实时转播每一位考生的境况。 “快看!” 云镜刚刚成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惊呼:“那是苏秦!!!” 这声惊呼,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观礼台的情绪。 无数道目光,顺著那人手指的方向,如同见血的鯊鱼般,疯狂地锁定了其中一面位於最核心、也最庞大的云镜之上。 观礼台的一角。 刘铁和张治这两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此刻正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著那面云镜。 两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打破了修仙界常识的恐怖画面。 “这————这怎么可能?” 刘铁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他指著镜面中那个一袭青衫的背影,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活见鬼般的惊骇:“他怎么————身边待著整整两百名流民?!”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同样关注著苏秦的散修,也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青云养灵窟的规则里,初始分配的流民数量,是与考生的修为境界直接掛鉤的。 通脉一层到三层,分配五十人。 通脉四层到六层,分配一百人。 而只有———— “两百人————” 张治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看著镜面中那密密麻麻、衣衫槛褸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这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配置啊!” “他上个月月考的时候,修为不是才通脉五层吗?” “这才过了多久?” 张治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刘铁,眼神中满是无法理解的疯狂:“什么时候————” “他变成通脉九层圆满的怪物了?!” 这等修炼速度,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这群底层修士的认知上限。 在他们的世界里,通脉期的一层境界,那是需要耗费数月的苦修、砸下无数丹药和资源才能勉强跨越的鸿沟。 而苏秦。 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就走完了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不仅如此————” 就在眾人被苏秦的修为震得七荤八素之际。 人群中,一个眼尖的老生,目光忽然死死地钉在了云镜中苏秦腰间的一个反光点上。 “你们看他腰上掛著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老生指著画面,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变形:“白银铸底,麦穗雕纹————” “那是————【八品灵植夫证书】!”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通脉九层”更具破坏力! “什么?!” “他不是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吗?怎么可能拿到八品证书?!” “这怎么可能?八品证书不是得先拿九品,再通过极其苛刻的实绩与心境双重考核,甚至需要教习联名担保才能去考的吗? “这才多久啊————” 一个在二级院熬了六年的老生,捂著胸口,眼神中满是颓丧:“这才正式进入二级院不过三十七天啊!” “三十七天,就拿到了老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八品文书?!”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 到处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到处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呼。 在这一刻,苏秦的这面云镜,彻底成了整个观礼台上,风头最盛、也最令人感到室息的焦点。 他不需要去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 仅仅是站在那里。 那一身通脉九层圆满的修为波动,以及腰间那块象徵著绝对权限的八品白银腰牌。 就已经足够將这六百名同考的学子,乃至观礼台上的数千名看客,压得喘不过气来。 观礼台的一处高地上。 —— 於旭穿著一身火红的炼器堂道袍,静静地站在栏杆旁。 他没有像周围那些散修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露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那双在商铺里练就得极其精明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在半空中那数百面云镜中搜索。 很快,他便锁定了苏秦的那个画面。 看著镜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神色从容的青衫少年。 於旭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以及一抹难以掩饰的唏嘘。 “距离上次月考————” 於旭在心中默默盘算著日子:“仅仅不过一个月而已啊。” 一个月前。 在这同样的演武场上。 他还曾端著入室师兄的架子,用一种居高临下、雪中送炭的姿態,试图用一千两白银和聚宝社的权限,去拉拢这个在他看来“颇有潜力”的新人。 那时的他,虽然因为苏秦的“天元”身份而高看了一眼。 但在他骨子里,依然觉得苏秦是个需要他来提携的后辈。 甚至———— 於旭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更早的一幕。 在一个多月前的藏经阁里。 他为了几句口角之爭,甚至不惜与沈雅立下一百点功勋的赌约。 他赌苏秦这个刚从一级院上来的土包子,绝不可能比得过那位在炼器堂里惊才绝艷的小师妹林清寒。 “那时的我————” 於旭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竟然还曾那般轻视过他啊。” “哪怕是做梦,我都没有想过————” “短短三十天的时间。” “他竟然能以这种不讲道理的蛮横姿態,直接越过了我,越过了所有曾经俯视他的人————” “一跃成为了整个二级院里,最巔峰的那几个人之一。” 通脉九层圆满。 八品灵植夫证书。 天元魁首。 五大紫社的客卿核心。 这些名头,隨便拿出一个,都足以在一个普通的二级院学子身上,铸就一段传奇。 而现在,它们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入院不到三十七天的少年身上。 “如今再见面————” 於旭看著腰间那块代表著聚宝社【蓝玉掌柜】的腰牌,心中暗嘆:“我怕是连称呼他一声苏师弟”的资格都没有了。” “倒是要规规矩矩地,唤他一声“苏师兄”了。” 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规矩,比任何凡俗的论资排辈都要来得冰冷且真实。 不过。 於旭並没有因此生出什么嫉妒或怨恨的情绪。 商人的天性,让他很清楚地知道,面对这种註定要一飞冲天的真龙,嫉妒是最无用的情绪。 相反。 他的心底,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极其庆幸的宽慰。 “还好————” 於旭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还好后来我及时认清了现实。 没有因为那一百点功勋的赌约而心生芥蒂,反而主动放低姿態,借出了那只打铁小人”,与他结了一份善缘。” “这份人情,虽然当时看来是我亏了血本。” “但现在看来————” 於旭的眼中闪烁著商人的精光:“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成功、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有了这份善缘在。 以后在这二级院里,甚至等苏秦入了三级院,成了真正的大周仙官。 他於旭,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声“苏师兄”,他至少还能喊得出口。 这,就足够了。 心绪至此。 於旭那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肩膀,彻底放鬆了下来。 他的自光从苏秦的云镜上移开,在观礼台上隨意地游走。 这是一种放下执念后的从容。 他很清楚,像苏秦、王燁、尚枫这种级別的怪物,他们的战场在三级院,在那些神权果位的爭夺中。 而他於旭,只要在这二级院里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结交好该结交的人脉,平平安安地混个实权吏员的文书,便已是此生无憾。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赛道上。 既然不影响自己吃这碗饭,那又何必去眼红別人碗里的龙肝凤髓? 於旭的目光,在扫过观礼台角落的一处偏僻位置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站著一个同样身穿火红道袍的女子。 她身形高挑,气质清冷得如同一柄刚出鞘的绝世寒剑。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周围三丈之內,竟没有一个学子敢靠近。 正是那位在一级院时便声名鹊起、入二级院后更是被炼器堂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的绝顶天才—林清寒。 此刻。 这位向来眼高於顶、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小师妹。 正微仰著头。 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半空中,属於苏秦的那面云镜。 她的红唇紧紧抿著,因为过度用力,甚至失去了一丝血色。 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隱隱有著真元在无意识地激盪,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於旭看著她这副模样。 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恍神。 “清寒师妹————” 於旭在心底默默嘆息了一声。 他太清楚林清寒此刻的心境了。 曾经。 在一级院那个小小的池塘里。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是所有人仰望的明月。 她骄傲,她冷漠,因为她有那个资本。 哪怕是在刚入二级院的那个一级院大考中,她虽然因为心性不合罗姬的胃□,未能进入前十。 但在炼器堂的那条赛道上,她依然是傲视整个新生代、甚至让许多老生都感到战慄的存在。 “通脉四层啊————” 於旭看著林清寒身上那隱隱散发出的凌厉剑意,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咋舌:“入院才一个多月,便能达到这等境界,这在歷届新生中,绝对是第一梯队里的第一梯队了。” “如果没有苏秦————” “她,本该是这届新生中最耀眼的那颗星。” 可是。 这世上,没有如果。 於旭看著林清寒那张倔强却又透著一丝无力的侧脸。 他知道。 这位高傲的小师妹,此刻的心里,恐怕正翻江倒海,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打击。 她曾经將苏秦视为对手,甚至是有些轻视。 可现在。 当她拼尽全力,好不容易爬到了通脉四层,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再次將所有人甩在身后时。 她却绝望地发现。 那个曾经被她视作对手的少年。 已经站在了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巔峰,手里握著她连看一眼都需要仰望的八品证书。 这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实力鸿沟。 对於一个心高气傲的天才来说。 无异於一场最残酷的凌迟。 “清寒她————” 於旭收回目光,看著天空中那些闪烁的云镜,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现在,在想什么呢————” 是嫉妒?是不甘? 还是那种————被彻底粉碎了骄傲后的,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二级院的天,从今天起。 真的变了。 青云养灵窟內。 灰濛濛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永远无法吹散的阴霾笼罩。 脚下的黑土地干硬如铁,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枯败气味。 苏秦独自一人站在荒原的中央。 在他的周围,整整两百名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保持著各种绝望、麻木、甚至痛苦祈求的姿態,静静地僵立在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处於绝对的静止。 苏秦没有去打量这些“熟人”,也没有立刻开始施展他那足以改天换地的《 太玄生化诀》。 他微微抬起头。 在那灰暗的天幕之上,一行行由纯粹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字体,正如同瀑布般缓缓流淌而下,將此次月考的规则,清晰地烙印进他的识海。 【1:本地时间加速,土地流速在寻常四十倍,饥民飢饿速度提升二十倍。】 【2:根据通脉境九层圆满修为,你分配到两百个灾民,你需要保证他们的存活。他们全部死亡时,考核结束。】 【3:你可以使唤饥民或种地帮扶,或外出探索,外出探索时,有概率获取七色宝箱(赤橙黄绿青蓝紫),宝箱內能开出实物,你可以永久保留带出灵窟。】 【4:野兽凶猛,会隨著时间递增,袭击你的农田,友情提示,它们的肉有剧毒,不可食用。】 【5:考核结束时,將根据坚持时间,以及流民幸福度,作为综合评定排名標准。友情提示,灵窟內一切极其真实,包括————人。】 苏秦的目光,在这五条与上一次月考別无二致的规则上快速扫过。 没有停留。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规则,是给那些普通的二级院老生,是给那些还在为了“前五十”、“前二百”这种名次去錙銖必较的学子们准备的。 这套规则,考的是资源调度,考的是续航能力,考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和真元里,將利益最大化。 但对於一个手握八品证书、拥有法网无限元气权限、甚至將七品大术《太玄生化诀》推演至【凝真】境的怪物来说。 这五条规则,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约束力和考核意义。 別说两百个流民。 就算给他两千个,两万个! 他只需站在这里,心念一动,便能让这片死地瞬间化作长满灵稻的沃野,让那些无穷无尽的兽潮在接触到他点化的草木兵甲时,灰飞烟灭。 只有真正等到兽潮后期,等到出现了跨越境界,养气境的凶兽时.. 那才是他和尚枫,分胜负的地方。 但... 那太慢了。 也非他所想... 苏秦的视线,继续向下。 他知道,他一定会看到他最期望的东西。 果然。 在那五条常规的金色字体下方。 一行泛著淡淡紫金光泽、仿佛带著某种跨越时空威压的隱秘字跡,缓缓浮现了出来。 【隱藏规则触发:检测到参考者身负青云”系列敕名。】 【附加规则:】 【凡取得青云”系列敕名者,可在安顿好现有灾民后,隨时选择进入“真实时间线歷史”。】 【注一:真实时间线歷史,將直接影响你所在的现在时间线。】 【注二:若开启此线,將解锁特殊考核。通过考核者,无需比对其他数据,將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警告:此线难度极大!哪怕手握八品证书权限,亦需掌握特定七品大术方有微小概率通过。 生死有命,反噬极重。 若在歷史线中落败,现世灾民將受歷史因果牵连,瞬间覆灭。请慎重考虑!】 这行紫金色的字体,在半空中闪烁了三息,隨后如同融化的金水一般,缓缓渗入虚空,消失不见。 但它所带来的信息量,却在苏秦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实时间线歷史————” 苏秦的眸光微凝,视线越过那两百个静止的流民,落在了站在最前方、那个形容枯槁、却在上次月考中为了给他殿后而毅然冲向兽群的汉子身上。 王有財。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著几分释然的浅笑。 他没有笑这规则的苛刻,也没有笑顾长风教习的算计。 他笑的,是这大周仙朝那套看似严密、实则充满了上位者傲慢的筛选逻辑。 “好一个针对庸才的陷阱,好一条针对天才的通天路。” 苏秦在心底轻声评价。 这条隱藏规则,简直將“风险与收益並存”这句话演经到了极其血腥的地步o 它先给你一个极其诱人的果实——“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在这个功勋点可以兑换一切、第一名甚至能拿到直通三级院试听凭证的二级院里,这个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自命不凡的天才红了眼睛。 但紧接著,它又给你套上了一层几乎令人绝望的枷锁。 你去了歷史时间线,但你留在“现在”时间线的这些灾民,依然会受到隨著时间不断递增的兽潮侵袭。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必须在前往一个完全未知、难度极大的“歷史副本”去搏命的同时,还要分出巨大的精力甚至底牌,去確保大本营不被偷家。 这是两面受敌。 而且,一旦你在歷史线中落败,或者是拖延的时间太久导致现世的防线崩溃———— 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那些由国运和阵法演化出的真实因果,会顺著时间线倒灌而下,將你原本可以稳拿的一个高分成绩,瞬间清零。 “得不偿失啊————” 苏秦在心中暗自推演著。 若是仅仅追求排名,追求稳妥。 哪怕是像王燁、尚枫那等惊才绝艷、心智如妖的天之骄子,在面对这条规则时,最应该的选择,也绝对是视而不见。 因为太不划算了。 以他们的底蕴和实力,只要按部就班地留在现世,稳扎稳打地种田、杀兽,最后结算出来的成绩,也绝对是名列前茅,保底前三。 何必去冒著满盘皆输的风险,去搏那一个充满了不確定性的“第一”? 甚至———— 苏秦看著那句【哪怕手握八品权限,亦需掌握特定七品大术方有微小概率通过】的警告。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这难度,怕是连王燁师兄去了,都未必能討得了好。” 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就是横在所有二级院学子面前的一道天堑。 除了他这个靠著面板硬肝出来的怪胎,除了叶英那个另闢蹊径的妖孽,整个灵植一脉,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真正掌握了七品杀伐之术? 没有。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它用最诱人的香饵,去试探那些顶尖天才的野心。 一旦你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旦你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第一”而踏入了那条时间线。 等待你的,大概率將是身败名裂、排名垫底的难堪下场。 对於绝大多数理智的修行者来说。 这条规则,不该选,也不能选。 但是。 苏秦並没有將目光从王有財那张布满风霜、定格在绝望与希冀交织状態的脸上移开。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上一次月考,在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上。 当通脉九层的妖兽如同潮水般涌来,当自己的真元即將耗尽、护土的神通即將崩溃之时。 是眼前这些被大周法网定义为“虚擬数据”的难民。 是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地站起了身。 用他们那屏弱、乾瘪、甚至连给妖兽塞牙缝都不够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村长,我们是粗人,没什么文化,但也懂得知恩图报,也懂得谁在对我们好。”】 【“你帮我们够多了...你快跑吧。我给你殿后。”】 那带著浓重乡音、哽咽却又决绝的话语,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阻隔,再次在苏秦的耳畔清晰地响起。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虚擬与现实界限的最纯粹的情义。 而当时的他,是怎么回应的呢? 他捨弃了那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 他顶著【锦囊妙计】给出的那张【虚实符】,硬生生地將那株足以让他突破通脉七层的【万愿穗】彻底点化,强行换来了那片【护土】的净土。 他救下了他们。 却也在这群人的眼底,看到了那种因为他最终力竭消散而留下的、深深的遗憾与痛苦。 【“如果...你真的是我们的村长...该多好....”】 王有財那句临死前的呢喃,就像是一根扎在苏秦道心深处的刺。 “我曾对你们说过————” 苏秦缓缓地抬起手,目光扫过那两百个僵立在原地的流民,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时空长河的决绝:“没了这个村,那还有村长吗?” “既然你们叫了我一声村长。” “那这苏家村的村民,便一个都不能少。” 苏秦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浅笑。 他不去管这规则背后藏著怎样的陷阱。 他也不去管那所谓的“歷史时间线”里,究竟蛰伏著何等恐怖的、连手握八品证书都难以抗衡的怪物。 他只知道一件事。 修仙求长生,若连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都不敢去履约。 若连一群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可怜人都护不住。 那他这修的是什么仙? 他要这八品证书、这青云敕名、这七品大术————又有何用?! “我不是为了排名,也不是为了什么试听凭证。” 苏秦的眼底,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璀璨、极其纯粹的精芒。 那是一种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念头通达的绝对自如。 “我来这里————” “只是为了,接我的村民回家!” 心念已定。 苏秦不再有任何的迟疑。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翻转。 “嗡—!” 伴隨著一声清越的震鸣。 那枚代表著大周法网最高权限之一的【白银麦穗腰牌】,从他的腰间凭空飞起,悬浮於他的胸前。 八品权限。 全面开启! “哗啦啦” 犹如九天银河倒灌。 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到令人髮指的木行真元,根本不需要苏秦自身去提炼,便直接顺著法网的通道,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苏秦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无数深奥的符文疯狂流转。 他没有去施展那霸道绝伦的七品《太玄生化诀》,因为那法术重在剥夺与生化,不適合用来做这等长久的防御。 他需要的,是能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將这片土地打造成一个真正固若金汤的堡垒。 “起!” 苏秦双手飞速结印,口中吐出一个短促而威严的音节。 《八品·乙木逢春阵》! 五级道成! “轰!” 荒原震颤。 以那两百名僵立的流民为中心。 方圆百丈內的黑土地瞬间裂开。 无数根粗壮如虬龙般的青色巨木,拔地而起! 它们没有像《草木皆兵》那样化作杀戮的兵卒,而是相互交织、盘绕,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阵法轨跡,在流民的外围,构筑起了一道高达十丈、厚逾城墙的青木壁垒。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苏秦的印诀未停。 “凝!” 《八品·金石壁垒术》! 五级道成! “嗡!” 法网之力再次降临。 原本粗糙的青木表面,瞬间泛起了一层犹如金属浇筑般的暗金色光泽。 这並非简单的硬化。 在五级道成境的加持下,这道木墙不仅拥有了堪比精钢的物理防御,更是在其內部,形成了一套能够自我吸收外界衝击力、並將其转化为修补自身生机的完美闭环。 “再来!” 苏秦眼底精光大盛,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八品·地脉同归引》! 五级道成! “嗤嗤嗤————” 那道暗金色的木墙底部,无数根须犹如疯狂生长的触手,深深地扎入地下数百丈深的地脉之中。 它们像是一根根血管,將这道防御壁垒,与这片大地的本源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只要这方天地的地脉不绝,这道木墙的生机便永远不会枯竭。 想要攻破这道防线,除非来犯的兽潮,拥有能够一击將这方圆百里的地壳彻底掀翻的恐怖力量。 三道八品防御大术! 皆是五级道成圆满之境! 在这等不计成本、毫不吝嗇法网权限的疯狂挥霍下。 一座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位入室弟子感到绝望的绝对防御要塞,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彻底成型。 做完这一切。 苏秦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看著那些被牢牢护在壁垒中央、毫髮无损的流民。 他没有再去管那些即將甦醒的兽潮,也没有去管这阵法能支撑多久。 因为他知道,有了这三道法术打底。 哪怕是那如潮水般的通脉九层妖兽来袭,也绝对能在短时间內,保他们周全。 “等我回来。” 苏秦看著王有財那张凝固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隨后。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神识沉入识海,毫不犹豫地,触动了那道悬浮在最高处、散发著青铜光泽的敕名。 【青云护生侯】! “开启——真实时间线歷史!” “轰!!!” 伴隨著苏秦意念的落下。 整个青云养灵窟的上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猛地撕裂。 一道极其深邃、极其幽暗、仿佛连接著过去与未来的时空裂缝,在苏秦的头顶轰然洞开。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苏秦一抖青衫的下摆。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 第179章 宝箱如雨!上万功勋点的因果! 第179章 宝箱如雨!上万功勋点的因果! 青云山巔,演武场外围。 数百名散修与各堂老生聚集在观礼台上。 他们原本还在討论著那些一进灵窟便手忙脚乱的普通学子。 但此刻,隨著半空中某一面云镜的异变,这种低声的嗡鸣像被人强行掐断了一般。 “你们快看!” 人群中,一名资歷较老的符司学子瞪大了眼睛,指著半空中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苏秦的镜面上————怎么出现了两个分支?” 这声惊呼,將所有人的视线强行拉扯了过去。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见在苏秦那面原本宽大的云镜中央,一道淡紫色的光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硬生生地將镜面一分为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侧的一面,画面依旧停留在刚才的荒原上。 那道由《乙木逢春阵》、《金石壁垒术》和《地脉同归引》三门八品大术、且皆是五级道成境融合而成的暗金巨木要塞,正稳如泰山地矗立在黑土地上。 要塞內,那两百名被时间静止解开的灾民,正呆呆地看著头顶那片將天空都遮蔽的巨木穹顶。 而在要塞之外。 “吼一” 第一波由灵窟规则演化出的、通脉一层的凶兽狼群,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但———— 正如苏秦走前所预料的那般。 这等程度的兽潮,在面对由大周法网无尽元气与地脉同源之气支撑的顶级防御阵法时,简直如同鸡蛋碰石头。 那些凶恶的野狼刚刚触碰到暗金色的木壁,甚至都没能留下一丝白印,便被那阵法自带的反震之力,直接震得骨骼碎裂、血肉横飞! 一波,又一波。 如同飞蛾扑火,惨烈,却又毫无意义。 要塞固若金汤。 然而,真正让观礼台上眾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那被分割出来的右侧镜面。 在那面云镜中,没有要塞,没有灾民,甚至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有的,只是一片略显荒凉的野外。 而在视线的尽头,一座笼罩在淡淡烟火气中的山村,正隱隱散发著属於凡人的生气。 天空灰濛濛的,透著一股子压抑的暗沉。 苏秦那一袭青衫的背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条陌生的土路上。 所有人都懵了。 “这————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守难民吗?怎么突然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就在眾人一头雾水之际。 那右侧镜面的顶端,几行泛著紫金光泽、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对外观测者显化的字跡,缓缓浮现了出来。 正是那条关於“真实时间线歷史”的隱藏规则! 当看清那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苛刻条件与恐怖反噬时。 整个观礼台上,响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抽气声。 许多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骇然。 “石窟————竟然还有隱藏规则?” “这隱藏规则,未免也太过离谱了吧?” 一名长青堂的资深弟子脸色有些发白,他看著那条“若在歷史线中落败,现世灾民將受歷史因果牵连,瞬间覆灭”的警告,声音都有些发抖:“两面受敌————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在搏命啊!” “確实啊————难度太大了,也太冒险了————” 旁边的青木堂学子也忍不住附和,他看著左侧镜面中那固若金汤的要塞,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深切的无力感:“换做是我,哪怕知道了这条隱藏规则,也绝对不敢碰。” “守著那两百个灾民,安安稳稳地撑到最后,拿个极高的生存分,不香吗?” “何必为了一个不知道深浅的歷史幻境,去冒这满盘皆输的风险?” “但苏秦————” 人群中,不知是谁幽幽地嘆了一口气:“他却做到了。” “他利用八品证书的权限,用数个五级道成的法术,硬生生地打造了一个不需要他操心的铁乌龟,守护住了现实时间线。” “然后————”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高分安稳,独自前往了歷史时间线————” 许多人的眼眸变得复杂无比。 他们看著云镜中那个正向著那座陌生山村走去的青衫背影,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对这种非人实力的敬畏,也有对这种近乎於“执拗”选择的不解。 “他会成功吗?” 这不仅仅是散修们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二级院学子心中的疑问。 在那种连规则都提示“极小概率通过”、需要特定七品法术才能破局的真实歷史中。 他,能贏吗? 天鉴阁,顶层。 地龙的暖意驱不散这高阁之上的清寒。 顾长风端坐於主位,那双常年微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他没有去看那些在第一波兽潮中手忙脚乱的普通学子,也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按部就班建立防线的资深老生。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地在那数百面云镜中筛选,最终,定格在了三个同样被一分为二的镜面上。 “苏秦————” “尚枫。” “还有————” 顾长风的视线,在那个穿著洗得发白道袍、真元微弱得只有通脉二层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极深的讚嘆:“徐子训。” “一共三人,选择进入真实歷史时间线。” 顾长风转过头,看向坐在圆桌右侧、从始至终神色未有波澜的罗姬。 这位在三级院中也称得上是手眼通天的大能,此刻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难得的笑意:“尽皆出自百草堂。” “罗教习。” 顾长风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品鑑一件绝世的艺术品:“你种下的种子————” “正在开花结果啊。”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 但落在殿內其他几位教习和人官的耳中,却不亚於一记重锤。 冯教习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僵,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圆脸上,此刻的肌肉却有些不自然地绷紧了。 坐在他身旁的彭教习,脸色更是隱隱有些发沉,那双阴惻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尷尬。 他们两人,各自执掌著青木堂和长青堂。 在这灵植一脉里,他们与百草堂並称三足鼎立。 此次月考,他们的门下,並非没有惊才绝艷之辈。 青木堂的乔松年,长青堂的焦扬。 这两人,皆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资深老生,在上一届的月考中,同样获得了【青云济民使】的敕名,同样拥有触发这条隱藏规则的资格。 甚至,以他们的底蕴和眼界,在看到那条规则的瞬间,就必然能猜到这背后隱藏著何等惊天的机缘。 但———— 他们都没有选择进入。 他们选择了最稳妥、最理智的打法。 在现世中稳扎稳打,护住灾民,依靠雄厚的修为去硬抗那隨著时间不断递增的兽潮,以此来换取一个稳定且极高的生存分,去爭那月考前三。 这有错吗? 没有错。 冯教习和彭教习在心底暗自嘆息。 他们不仅觉得这没错,甚至在平日里的教导中,也是这般向弟子们灌输的:修仙路漫漫,步步惊心,唯有稳中求胜,不立危墙之下,方为长久之道。 乔松年和焦扬的选择,完美地践行了他们的教学理念。 这无关实力,只是选择不同。 但此刻。 在这天鉴阁內,在顾长风这位三级院大能那句“开花结果”的评语面前。 这种“理智”与“稳妥”,却显得如此的———— 苍白,甚至,有些市侩。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眼帘微垂,那张如枯木般的脸上无喜无悲。 他没有去看冯、彭两位同僚那略显难堪的脸色,也没有因为顾长风的盛讚而流露出一丝得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三面被分割的云镜。 “非我之功。” 罗姬的声音乾涩、平缓,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俗的通透:“而在他们。”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果自然也由他们自己去结。” 罗姬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虚空中仿佛划过了一道无形的线,將百草堂的那些弟子一一串联:“叶英不是也获得了青云敕名吗?” “他那手《万物化傀》已入七品,论及底牌与保命手段,他是不逞多让的。” “但他以利为先。在没有八品证书提供无限元气作为后盾的情况下,他很清楚,两面作战,他护不住那些灾民,更赌不起那虚无縹緲的歷史因果。” “所以,他没有选择进入。” 罗姬的评价极其冷酷,却又极其精准:“这是商人的算计,是他的道。他不进,是基於对他自身能力的绝对清醒。” 隨后。 罗姬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真元微弱、走在荒凉土路上的白衣背影上。 “而徐子训————” 罗姬的眼底,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极其复杂的微光:“他连通脉中期都不是。” “他没有苏秦那般可以无视规则的法网权限,也没有尚枫那般深厚到可以硬抗一切的枯荣底蕴。” “他若是在现世留下哪怕一成真元去护那些灾民,他在那真实的歷史中,便连自保都做不到。” “可他依然选择,將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真元,抽出了大半,化作了几层粗糙的木行护盾,挡在那些灾民身前。” “然后————” 罗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天鉴阁的最高处,掷地有声:“他只身一人,拎著那把连灵器都算不上的凡铁长剑,踏入了那条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的————歷史时间线。” “他不傻。他自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失败。” “但他只因看到了那条规则上写著,那是真实”发生的歷史————” “他便义无反顾地去了。” 罗姬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越过长桌,直直地落在了坐在圆桌左侧、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惠春县典史—徐黑虎身上。 “他是真的————” “想为那些曾经在苦难中挣扎的灾民,做些什么。” 罗姬的话音落下。 天鉴阁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长风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谢舟微微偏过头,那双阴阳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丁毅则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僚。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极其隱晦地、却又无可避免地,集中在了这位执掌惠春县刑狱的九品人官身上。 大家都知道,徐子训,是他的儿子。 徐黑虎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那张向来不怒自威、犹如恶狼般的脸上,此刻的肌肉紧紧地绷著。 他身上的那件绣著獬豸图腾的官服,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威严,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著云镜中那个走在荒原上、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自量力的背影。 徐黑虎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態的苍白。 “这个傻孩子啊————” 良久。 徐黑虎那张犹如岩石般的嘴唇,终於蠕动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轻嘆。 那嘆息声里,藏著一种只有做父亲的才会有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以及一种深深的、不被理解的无奈:“官————” “为民之本。” 徐黑虎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作为典史的冷酷,只有一种极其现实、极其冰冷的官场逻辑:“你若是想救人,想做善事————” “你首先得保证自己活著,保证自己能爬到那个可以制定规矩的位置上!” “保全自身,积蓄力量。” “这才是正途!” “这才是王道啊————” 徐黑虎看著徐子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你连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去救人?” “你这所谓的悲悯,在这等残酷的考核面前,不过是白白送死的愚蠢罢了!” 面对著徐黑虎这番从世俗、从利益、从一个父亲的绝对理智角度出发的沉痛剖析。 天鉴阁內,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附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言反驳。 就连一向看重规矩的谢舟,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强调什么阴阳法理。 因为他们知道,徐黑虎说得对。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在这算计到骨子里的官僚体系中。 徐子训的这种选择,就是最愚蠢、最不理智的。 但是。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超脱了理智与算计的。 总有一些人,哪怕知道前面是南墙,哪怕知道头破血流,也愿意为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乾净,去撞上一撞。 这是道不同。 不相为谋,亦无法说服。 顾长风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去接徐黑虎的话茬,也没有去评价这父子俩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半空中那三面被分割的云镜。 “这很冒险。” 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子洞穿了岁月长河的辽阔:“亦是一场,对勇气者的讚歌。” 他看著那三个在荒凉歷史中孤独前行的背影,语气中透出一种极其冷峻的客观:“或许————” “会因为这场冒险,因为他们在现世中分心乏力,使得他们在此次月考的最终生存时长上,大打折扣。” “使得他们在这六百人的大考中,排名垫底————” 说到这里。 顾长风的眼底,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邃、甚至带著几分神秘莫测的光芒。 他微微前倾身子,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扣,仿佛敲开了一扇通往更高维度的隱秘大门:“但————” “只要他们敢去。” “这青云养灵窟”———— ” “给予他们的回报。” “却绝对————” 顾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物超所值!” 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没有想像中跨越时空所伴隨的剧烈撕裂感,也没有光怪陆离的空间乱流。 一切发生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推开了一扇门,跨过了一道门槛。 但苏秦清楚,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阵法和法网规则严密笼罩的“青云养灵窟”。 他微微敛起心神,將外放的通脉九层真元尽数收回体內,仅凭肉身的感官去捕捉周遭的细节。 风从旷野的尽头吹来,贴著地面捲起一阵灰黄色的尘土。 打在脸上,有些粗糲,带著一丝刺骨的寒意。 空气中,没有二级院那种浓郁得几乎要化作水滴的灵气,也没有幻境中那种刻板、单一的土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那是乾涸已久的河床散发出的泥腐气,是枯死的野草被日头炙烤后的焦糊味,隱隱约约间,还夹杂著一缕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真实。” 苏秦在心底给出了评断。 他弯下腰,手指在脚下的黄土上捏起一小撮泥沙。 指腹轻轻搓动,粗糙的颗粒感清晰地传递到识海。 这不再是一堆由阵法演化、用来测试学子施法熟练度的数据代码。 这是一方真实存在过的天地。 是大周仙朝某段被尘封的歷史中,真切发生过的过往。 苏秦站起身,掸去指尖的尘土,抬起头,目光越过荒芜的原野。 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的交界处,错落著几排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那里,便是炊烟升起的地方。 一个在乱世与天灾中,犹如风中残烛般苦苦挣扎的村落。 就在苏秦凝视著那个村落的瞬间。 头顶上方,原本灰濛濛的天幕,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紧接著,一行行只有苏秦能够看见的、散发著煌煌威严的金色字体,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与之前在灵窟內看到的常规规则不同,这些字体的边缘,隱隱透著一股如同鲜血般暗沉的色泽。 【恭喜你,勇敢地选择了真实歷史时间线————你將解锁以下规则,和隱藏任务。】 苏秦目光沉静,犹如一潭幽深的井水,没有因为“恭喜”二字而生出半分喜悦。 他太清楚大周法网的逻辑,收益的背后,往往標好了极其血腥的价码。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规则1:勇气是冒险者的讚歌。在真实歷史时间线中,你所受到的任何村民馈赠,都会伴隨著,获得宝箱。小到一枚鸡蛋,大到十亩田地————】 苏秦的视线在这条规则上停留了三息。 “馈赠,即是宝箱。” 他在心中飞速地拆解著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在灵窟的表层规则里,获取宝箱的方式是“外出探索”,那是用时间、精力甚至生命危险去博取资源的常规途径。 而在这里,获取资源的途径被彻底顛覆,变成了“村民的馈赠”。 看似是一条捷径,甚至可以说是一条天上掉馅饼的通天大道。 只要去村子里走一圈,收刮一番,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苏秦並未感到轻鬆。 他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在修仙界,凡人的一枚鸡蛋、一寸土地,其物质价值微乎其微。 法网之所以愿意用珍贵的“宝箱”来进行等价交换———— “它交换的,根本不是物质本身。” 苏秦的眸光微缩,直指核心:“它交换的,是附著在这些馈赠之上的——因果”与愿力”。 1 这些村民在绝境中拿出的每一份东西,都沾染著他们求生的执念。 接下馈赠,便等同於接下了他们的因果,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业障。 苏秦没有停顿,目光继续向下移。 【规则2:村民具备未来时间线的记忆,但不再受规则限制,而是活生生的人。可能对你亲和,可能对你仇视,请谨慎接触。】 看到这一条,苏秦那始终平稳的心跳,终於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停滯。 具备未来时间线的记忆。 这短短十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之中。 他终於明白,顾长风教习布下的这个“青云养灵窟”,其真正的恐怖之处究竟在哪里。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时光倒流。 这是一个將“过去”与“未来”强行糅合、让因果相互缠绕的局。 在那条表层的虚擬时间线里,苏秦为了保住那百名流民的性命,放弃了逃生,甚至放弃了携带九品灵植出局的机会。 他耗尽真元,点化万愿穗,硬生生地抗住了通脉九层的兽潮。 他在那些流民的眼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现在,这条规则告诉他,那些流民————带著他战死的记忆,活在了这个真实的歷史节点里。 “亲和,或是仇视。” 苏秦在心底默默咀嚼著这两个词。 按常理推断,自己为了救他们而死,他们理应感恩,极度亲和。 但在真实的人性面前,常理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们不再是受规则控制的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 活人,就会有私心,有贪念,有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带著关於未来的恐怖记忆回到现在。 面对一个曾经救过他们、但最终依然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的“村长”。 他们的態度,真的是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吗? 甚至,会不会有人因为恐惧未来的兽潮,而选择將这一切的源头—“村长”苏秦,视为带来灾厄的扫把星,从而群起而攻之? “谨慎接触。” 苏秦將这四个字牢牢刻在心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也是那暗红色泽最为浓郁的字体上。 【隱藏任务:真实兽潮,將在半个时辰后袭来。当你在真实兽潮中坚持半个时辰时,会获得异宝《穿心刺》。】 【你必须寻找一位,心甘情愿被此异宝穿心而过之人。若此人符合条件被穿心而过,此人復活。】 【(註:真实兽潮极端凶险,不可力敌。)】 苏秦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幽深。 “穿心刺————” “心甘情愿被穿心而过之人————此人復活。” 他的思维在这几句话之间穿梭、推演。 他彻底看透了顾长风教习、看透了三级院这群大人物们,设下这个局的最终意图。 这根本不是一场考察修为和战力的测试。 这是一场拷问人性的极致刑罚! 坚持半个时辰的“不可力敌”之真实兽潮,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这半个时辰里,他必须眼睁睁地看著那些曾在他面前死过一次的村民,在他的防线崩溃后,再一次被凶兽撕碎、吞噬。 而半个时辰后,当他歷经血战,终於拿到那柄《穿心刺》时。 那些村民,大概率已经死伤殆尽。 復活的条件,不是消耗多少真元,也不是献祭什么天材地宝。 而是需要一个“心甘情愿”承受穿心之痛的村民! 这是要让一个凡人,一个在绝境中眼睁睁看著亲人惨死、在兽潮的恐怖中崩溃的凡人心甘情愿地去承受这种足以撕裂神魂的穿心极刑,才能从这被定格的歷史长河中,挣脱出一线生机,真正在现世復活! 谁会心甘情愿? 是在绝境中彻底崩溃、对无能为力的“村长”充满怨恨的村民? 还是那些在无尽恐惧中,早已丧失了希望的可怜人? “这便是————执掌生死果位,所必须经歷的考量吗?”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幽光。 顾长风这是在逼著入局者去面对最赤裸裸的人性。 是在高高在上的仙官大道,与血淋淋的凡人因果之间,搭建了一座用痛苦和信任铺就的独木桥。 难。 太难了。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 “可是————”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没有去想如果村民不愿承受穿心之痛该如何。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表层灵窟中,最后一刻的画面。 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妖兽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那群面黄肌瘦的村民,没有逃跑。 他们用血肉之躯,在那道摇摇欲坠的青木防线后,筑起了一道最脆弱、却也最坚决的人墙。 他清晰地记得。 那个形容枯槁的汉子,王有財,在临死前,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 【“如果...你真是我们的村长...该多好....”】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苏秦的灵台之上。 “是啊。” 苏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带著几分释然的笑意:“我既然应了那一声村长。” “又怎么能,让我的村民,去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 “半个时辰————”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那真实兽潮究竟有多么凶险,不可力敌————” “这一次。” “我苏秦,依然会倒在你们的前面!” 苏秦抬起头,金色的规则字体在半空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斑,融入这片灰暗的天地。 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权衡利弊。 他迈开脚步,青衫的下摆在荒野的风中微微扬起,向著远处那个升起炊烟的山村,稳步走去。 一步,两步。 脚下的黄土发出沉闷的迴响。 苏秦的步伐不快,却透著一种仿佛能踏破因果壁垒的从容。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感激还是刀剑。 他也不去想半个时辰后那场“不可力敌”的兽潮究竟有多么恐怖。 他只知道。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去爭那个什么“考核第一”。 他是来还债的。 是来將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承诺,在这真实的歷史长河中,兑现的。 距离山村还有半里地。 风中的炊烟味变得更加浓郁了,夹杂著一股子属於底层农户特有的酸腐气息。 苏秦的脚步,渐渐放缓。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那道有些坍塌的土墙,落在了村口的位置。 —— 然后。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 在那原本应该空旷、寂寥的村口黄土道上。 此刻。 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没有喧譁,没有吵闹。 整整两百口人,男女老少,相互搀扶著,挤挤挨挨地站在那里。 他们身上穿著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许多人的脚上甚至连一双草鞋都没有,就那么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冻土上。 那是曾在幻境中,被苏秦用血肉和真元护在身后的流民。 此刻,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身形佝僂的老者和瘦骨嶙峋的汉子。 苏秦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 他看到每个人的手里,都攥著东西。 站在最左侧的一个老婆婆,头髮花白,身子抖得像是在风中风乾的树叶。 她那双犹如枯树皮般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碗底,静静地躺著两枚有些发暗的鸡蛋。 鸡蛋的表面还沾著些许草木灰和鸡屎,显然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 而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也就是王二牛。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疲惫,双手死死地抱著一只正不断挣扎、发出咯咯叫声的芦花老母鸡。 那只母鸡瘦得皮包骨头,羽毛杂乱,显然是这汉子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活物了。 还有人手里捏著一把不知从哪挖来的野菜。 有人怀里抱著小半袋掺著沙子的粗糠。 甚至还有一个流著鼻涕的孩童,手里紧紧攥著一团用破布包著的、看不出顏色的乱线头。 这些东西,寒酸、破旧、微不足道。 放在二级院的任何一个弟子眼里,这都是扔在地上都不屑去捡的垃圾。 但在这群朝不保夕的灾民手中。 这却是他们搜颳了整个家底、掏空了最后一点生存口粮,所能拿出来的———— 全部。 苏秦停在距离人群十丈远的地方。 他没有上前。 村口的人群,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百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这个一袭青衫、缓步走来的少年。 那些眼神极其复杂。 有敬畏,有难以置信,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慟,更有一种仿佛看著自己最亲的亲人、 死而復生后的欣喜。 他们拥有未来的记忆。 他们清楚地记得,在这个少年面前,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画面。 他们记得那漫天飞舞的草木兵卒,记得那株金光璀璨、最终却为了护住他们而轰然碎裂的稻穗。 更记得,这个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被兽潮吞没,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没有说话。 但那股在人群中涌动的暗流,却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终於。 站在最前方的那位王阿婆,动了。 她颤巍巍地迈出脚步,双腿甚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有些打晃。 她走到苏秦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下跪,也没有喊什么仙人老爷。 她只是努力地將那双捧著粗瓷海碗的枯瘦双手,再往上举了举。 “村长————” 王阿婆的声音沙哑、乾瘪,透著一股子漏风的残破感。 她看著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碗底的鸡蛋上:“家里没啥好东西了————” “这俩蛋,是老母鸡最后下的————您————您拿著补补身子吧————” 话音刚落。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悬掛在紫府高空的【青云护生侯】五个大字,突然闪过一抹极其隱晦的光华。 与此同时。 在苏秦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视网膜边缘。 一行淡蓝色的提示,如同水银泻地般飞速滑落。 【王阿婆赠你鸡蛋,自动获取赤色宝箱一枚。】 【青云护生侯”附带神通—【多財】发动!】 【在青云养灵窟中,你获取的宝箱奖励,將自动上浮两个等级!】 【宝箱等级上浮中————】 【获取——黄色宝箱一枚!】 “唰” 在苏秦的视界里。 王阿婆那双枯瘦手中捧著的、那个装著两枚沾著鸡屎的鸡蛋的粗瓷海碗。 在递出的那一瞬间,其上空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散发著浓郁土黄色光芒、雕刻著繁复符文的宝箱虚影。 黄色宝箱。 在灵窟的常规规则里,这需要通脉中期的修士,冒著生命危险,去探索那些被兽群盘踞的险地,才有一丝概率获取的高阶资源箱。 里面能开出可以直接提升修为的丹药,亦或是罕见的炼器辅材。 而现在。 它就这么毫无阻碍地、轻飘飘地悬浮在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嫗手中。 苏秦看著那个散发著诱人光芒的黄色宝箱。 他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因为骤然获取重宝的狂喜。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沉重的肃穆。 他没有去接那个海碗。 而就在他沉默的这半息时间里。 王二牛也动了。 这位壮实的汉子,抱著那只芦花老母鸡,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他没有王阿婆那般瑟缩,他红著眼眶,死死地盯著苏秦,將怀里的母鸡往前一送。 “村长!” 王二牛的声音粗糲,带著浓浓的鼻音:“俺娘说了,这鸡给您燉汤!俺们命贱,不配吃这个,您身子骨金贵,得吃好的!” 【王二牛赠你母鸡,自动获取橙色宝箱一枚。】 【神通【多財】触发,宝箱等级上浮两个等级!】 【获取——绿色宝箱一枚!】 “轰!” 苏秦的视界中,再次炸开一团极其刺目的绿色光芒。 一个通体由碧玉雕琢、散发著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的绿色宝箱,悬浮在了那只骨瘦如柴的老母鸡上方。 绿色宝箱。 这是比黄色宝箱还要高出一个层级的存在。 苏秦清楚地记得,在上一场常规的灵窟考核中,那个仅仅只是开出了三株九品灵植的宝箱,就是绿色的。 而九品灵植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的弟子慎重考虑,那是在外界需要上百点功勋才能兑换的资源。 现在。 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以一只芦花老母鸡的形態,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这还只是个开始。 隨著王阿婆和王二牛的动作,就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禁忌。 村口的这群灾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 他们一拥而上。 “村长!这是俺挖的草根————” “村长!这把面子您拿著————” “村长,这线头您留著缝补衣裳————” 嘈杂的声音、急切的脚步声,將苏秦团团围住。 一双双粗糙的、长满冻疮的手,將那些寒酸到了极点、甚至根本算不上食物和物资的东西,拼命地往苏秦的怀里、袖子里塞。 而在苏秦的视界中。 这就宛如一场盛大而疯狂的流星雨。 【王铁蛋赠你破布线团,自动获取赤色宝箱一枚。触发【多財】————获取黄色宝箱!】 【李四婶赠你野菜一把,自动获取橙色宝箱一枚。触发【多財】————获取绿色宝箱!】 【傅诚赠你鱼乾一条,自动获取橙色宝箱一枚。触发【多財】————获取绿色宝箱!】 【赵老汉赠你半袋粗糠————获取黄色宝箱!】 提示音在苏秦的脑海中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声浪。 “哗啦啦”” 黄色。 绿色。 无数散发著浓郁灵光、代表著足以让整个二级院都感到眼红的庞大资源的宝箱虚影。 在苏秦的面前,在这条尘土飞扬的黄土道上。 堆积如山! 一百三十个黄色宝箱! 七十个绿色宝箱! 这是一笔何等恐怖的財富? —— 如果將这些宝箱里的资源全部兑现,其价值恐怕逼近万点功勋值! 站在这座由数据流和光芒构筑的宝山面前。 苏秦的身形,仿佛被这光芒彻底吞没。 但他没有伸手去触碰任何一个宝箱。 他的双臂依旧自然地垂在身侧,静静地立在原地。 在现实的视觉中。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耀眼的宝箱。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布满菜色、因为长期飢饿而脸颊凹陷的脸。 他看到的,是那一只只长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却死死攥著那点可怜物资、生怕他拒绝的手。 这是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极度撕裂的衝击。 一边,是修仙界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通天財富。 另一边,是凡俗世间最底层、最卑微的生命,倾其所有的质朴回馈。 “这就是因果。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终於彻底懂了这“真实歷史时间线”的规则逻辑。 这不是天降横財。 这是他在上一条时间线里,用自己的命,用那崩碎的八品【万愿穗】,硬生生砸出来的果。 他用命护住了他们。 所以,在这条时间线里,这群哪怕饿死也不愿拖累他的凡人,用他们手里仅有的、哪怕是一根草、一粒米。 为他兑换出了这满地的宝库。 他们给出的不是鸡蛋,不是母鸡。 是他们那条在绝境中被救下的命,是他们全部的信任。 苏秦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由两百个宝箱散发出的刺目灵光,在他的感知中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这荒野风中,那股酸腐却又真实的活人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 目光越过那些堆到他胸口高的寒酸礼物。 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递出任何东西的汉子身上。 王有財。 这位在幻境中,挡在兽潮最前面,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汉子。 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边缘。 他的手里是空的。 因为他的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馈赠的东西了。 他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沟壑纵横。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却没有眼泪。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深沉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苏秦。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周遭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远去。 王有財乾瘪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块粗糙的砂石。 他没有去提及未来的惨烈,也没有去诉说等待的煎熬。 他只是看著这个一袭青衫、面容清雋的少年。 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轻声呢喃道:“村长————” “我们等你————” “好久了。” > 第180章 一人成军!实力曝光!我们看低了苏秦! 第180章 一人成军!实力曝光!我们看低了苏秦! 灰濛濛的天际,透著一股肃杀的死寂。 荒原的风,捲起地上的沙尘,扑打在苏秦的青衫上。 “村长————” “我们等你————” “好久了。” 那沙哑、乾涩,透著无尽悲凉与期冀的呢喃,在风中飘散。 苏秦微微一怔。 他的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呼吸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凝滯。 一个月。 对於苏秦而言,从那场“青云养灵窟”的初体验,到现在手握八品证书、重返这真实的歷史时间线,不过是短短几十日光景。 但这三十天,对於眼前这些带著未来死亡记忆的凡人来说。 每一息,都是在等待审判的煎熬。 他们在那个被定格的歷史节点里,反反覆覆地咀嚼著被兽潮吞噬的恐惧。 他们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 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在幻境中,为了护住他们而耗尽最后一丝真元、最终力竭消散的青衫背影。 他还会回来吗? 那个为了他们这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泥腿子”,甘愿放弃通关造化的仙人。 他还会回来————赴死吗? 这是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里,縈绕在王有財、縈绕在这两百名村民心头的唯一执念。 现在。 他回来了。 “久等了。” 苏秦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但那温润而坚定的语调,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村民的耳中:“我来————履约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解释自己如今的境界。 就是一句最简单的履约。 因为他知道,在这些直面过死亡的凡人面前,任何关於“我很强”、“我能贏”的保证,都显得太过苍白。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態度。 一个即便知道前方是十死无生的绝境,依然愿意挡在他们身前的態度。 听到苏秦的回答。 王有財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如初见般平静的少年。 他当然知道即將到来的是什么。 那不是几十只饿狼,也不是普通的猛虎。 那是铺天盖地、根本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潮水。 那是连精钢打造的城墙都能轻易撕碎的恐怖兽潮! 而眼前的这位“村长”———— 在王有財那带著“未来”视角的记忆里。 苏秦,不过是一个刚刚摸到仙家门槛的年轻人。 他虽然能催熟庄稼,能召唤出那些神奇的草人,但他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在面对那等连绵不绝的兽潮时,他那点可怜的真元,就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螳臂当车。 飞蛾扑火。 这四个字,就是王有財对苏秦此行的全部认知。 但———— 他还是来了。 明知必死,却毅然决然地,踩著这片已经註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谢————谢谢————” 王有財乾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气音。 他没有再去劝苏秦逃跑。 因为他知道,对於这种认死了理的仙人,劝说,是对他那份赴死决心的褻瀆。 王有財缓缓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乡亲们。 没有大声呼喝,只是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些原本瑟缩著、捧著鸡蛋和破布的村民们,在这一刻,也纷纷收起了手中的物件。 他们没有去纠结为什么这位村长不收他们的“好意”。 他们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目光中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是对死亡的坦然。 既然村长愿意陪著他们一起死,那他们,便不再畏惧这即將到来的末日。 苏秦看著这一幕,並没有因为村民们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而生出什么感动。 相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时间很紧。 那条悬在半空的隱藏规则写得明明白白:【真实兽潮,將在半个时辰后袭来。】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上演什么生离死別的苦情戏。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散发著刺目灵光的百余个黄色、绿色宝箱。 苏秦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九品灵植、极品丹药、甚至可能是罕见的法器。这些东西,对於如今已经稳坐二级院核心的苏秦来说,虽然珍贵,但已经不具备那种能够让他失態的吸引力了。 更何况,在这等即將面临生死大考的节骨眼上。去贪图这些身外之物,去消耗精力开启宝箱———— 那是本末倒置。 “还有半个时辰,兽潮开启。” 苏秦收回目光,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你们。” “跟我回村里。” 他没有解释太多,直接迈步,越过了王有財,向著那几排破败的土屋走去。 王有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其他的村民们也纷纷互相搀扶著,默默地跟在苏秦的身后。 他们的眼底,依旧带著那抹化不开的忧色与死寂。 他们知道,回村子,不过是把等死的地方,从荒野换成了一片隨时会被踏平的废墟罢了。 那几堵摇摇欲坠的土墙,根本挡不住兽潮哪怕一息的衝击。 但他们还是听话地跟著。 因为,这是村长的命令。 在他们眼里,这位註定要和他们死在一起的少年,有著绝对的话语权。 然而。 当他们跟著苏秦,重新踏入那个熟悉而又破败的小山村时。 苏秦接下来的举动,却彻底打破了他们那已经被“未来记忆”固化的绝望认知。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去召唤那些在村民记忆中极其熟悉、却又脆如薄纸的草人。 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用那种极其吃力的姿態,去一寸一寸地拔起那些防御用的青木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 “嗡” 苏秦的手指在腰间那块白银色的麦穗腰牌上,轻轻一抹。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 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到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木行真元,瞬间从那块腰牌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苏秦自身的真元。 那是大周人道法网的底蕴! 是八品灵植夫证书赋予的、近乎於无限的权限调用! “起。” 苏秦嘴唇微启,吐出一个极其平淡的音节。 “轰隆隆——!!!” 整个村庄的地面,在这一刻,发出了犹如地震般的恐怖轰鸣。 在两百名村民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不是几十根。 而是成百上千根、粗壮如百年古树的玄黑色木柱,以一种极其狂暴、蛮横的姿態,瞬间从村庄四周的冻土中拔地而起! 《八品·玄木画地阵》!五级道成! 这些玄黑色的木柱並非杂乱无章地生长,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阵法轨跡,首尾相连、枝干交错。 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 一道高达十数丈、厚重得犹如城墙般的黑色木质壁垒,便將整个村庄死死地包裹在了其中。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苏秦的双手在身前极快地交叠。 “凝。” 《八品·金刚藤甲咒》!五级道成! “哗啦啦—— —” 无数条泛著暗金色光泽的粗壮藤蔓,如同具有生命的铁蟒,顺著那道玄木城墙疯狂攀爬、缠绕。 眨眼之间,便在那木质的墙体表面,覆盖上了一层闪烁著金属冷光的坚不可摧的鎧甲。 这两门八品防御大术,在五级道成境的加持下,再配合上法网那源源不断的元气支撑。 其坚固程度,別说是通脉境的兽潮。 就算是一个初入养气境的大修,想要强行破开这道防线,也得费上一番不小的功夫! 做完这一切。 苏秦缓缓放下了手。 他那张清雋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因为施展了如此宏大法术而產生的疲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掉半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死寂。 村庄中央的空地上,两百名村民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他们呆呆地仰著头,看著那道遮天蔽日、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的暗金色城墙。 王有財的嘴巴张得老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这是————村长乾的? 这还是那个在他们的记忆中,为了催生几百个草人就累得口吐鲜血、面色惨白的少年吗? 他————他怎么变得这么强了?! 这种举手投足间便能改天换地、凭空造出一座钢铁城池的手段。 这哪里还是什么刚入门的修仙者? 这简直就是那些画本故事里,能够移山填海的活神仙啊! “村————村长————” 王有財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但这泪水,不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一种在极度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轮刺目骄阳后的极度震撼。 其他的村民们也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下跪。 只是用那种带著泪水、带著敬畏、又带著一种“自家孩子终於出息了”的极度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苏秦。 他们不懂什么通脉九层,也不懂什么八品证书。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村长,不一样了。 他变得比记忆中强大了无数倍。 但———— 王有財看著苏秦那张依旧平静、温和,没有丝毫高高在上姿態的脸庞。 他那颗饱经风霜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知道。 村长虽然变得如同神仙般强大,但他依然是那个————会在他们绝望时,毫不犹豫挡在他们身前的少年。 那颗为了这片乡土、为了这群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泥腿子而跳动的纯粹之心。 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时间,在一片压抑而又充满了某种奇异希望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咚”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打破了村庄內的寧静。 紧接著。 “吼!!!” “嗷—!!!” 无数道悽厉、残暴、透著浓烈血腥气的兽吼声,如同炸裂的雷霆,在村庄外围的荒原上骤然响起。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並非几十只、几百只野兽奔跑时的动静。 那是一种仿佛能將整个世界踏平的、连绵不绝的轰鸣。 真实兽潮,降临了。 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感受著脚下大地的震颤。 原本还在因为城墙而感到一丝安心的村民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刻在记忆深处、被凶兽撕裂身体的恐怖阴影,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王有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强忍著恐惧,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发紧:“村长————” 他看著那道坚固的暗金色城墙:“这墙————能挡得住吗?”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穿透了高耸的城墙,落在了极远处的地平线上。 在他的感知中。 那片黑压压的、如海啸般涌来的兽潮里。 冲在最前面的,並非是什么普通的低阶凶兽。 而是———— 成百上千头,浑身散发著暴虐真元波动,气息丝毫不弱於人类修士的通脉九层凶兽! 而在这些通脉九层凶兽的后方。 甚至还隱藏著十几道更加隱晦、更加恐怖、隱隱带著一丝规则波动的气机。 妖兽头领! 那些已经初步开启了灵智,掌握了天赋神通,战力远超同阶修士的真正大妖! 面对这等阵容,这等数量。 苏秦心中如明镜高悬。 “挡不住。” 他在心底默默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答案。 五级道成的八品防御法术確实强悍,但在这种同境界、数量完全不成正比的绝对暴力碾压下。 这道城墙,最多只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那无尽的兽潮彻底撕碎。 而隱藏任务要求的,是坚持半个时辰。 一味地防守,在这“不可力敌”的真实兽潮面前,不过是等死罢了。 苏秦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著那些瑟瑟发抖、却依然强撑著没有后退的村民。 他没有去说什么“一定能贏”的安慰话。 他只是指了指那道厚重的城墙,语气极其平稳,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安定感:“你们,待在里面。”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去。” 王有財愣住了。 他看著苏秦那张平静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那村长————” 王有財的声音都在打颤,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手,似乎想要去拉住苏秦的衣角:“你呢?” “你面对著成千上万的兽潮————你————就你一个人————” 他不敢说下去了。 在他的认知里,就算这城墙再结实,那也是用来躲藏的。 一个人,去面对那漫山遍野、连看一眼都会让人发疯的恐怖怪物? 这怎么可能?! 苏秦没有去接王有財的话。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种看淡了生死枯荣的洒脱与从容。 隨后。 在所有村民骇然的自光注视下。 苏秦转过身,没有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他的脚尖,在坚硬的黄土地上轻轻一点。 “嗡—” 一朵由纯粹的木行真元凝聚而成的虚幻青莲,在他的脚下悄然绽放。 《八品·步步生莲诀》。 苏秦的身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他踏著那朵青莲,缓缓升空。 一步,两步,三步。 他如履平地般,顺著那道暗金色的城墙,步步登高。 清风拂过他的青衫。 那並不宽阔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融入了这灰暗的天地之间。 “村长!!” 王有財撕心裂肺的吼声在下方响起。 村民们仰著头,看著那个已经登上了城头的少年,眼底充满了极度的绝望与不可思议。 他要干什么? 他真的要一个人,去面对那片黑色的死亡汪洋吗?! 城墙之上。 苏秦负手而立。 狂风捲起他的黑髮,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前方。 视线尽头,那片由通脉九层凶兽和妖兽头领组成的黑色狂潮,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带著震耳欲聋的咆哮,向著这座孤零零的村庄,疯狂涌来。 距离,不足百丈。 那刺鼻的血腥味和浓烈的死气,几乎已经扑到了苏秦的脸上。 苏秦的面容,依旧古井无波。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储物袋,也没有去结那些繁复的防御印诀。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识海深处。 那枚代表著大周人道法网的八品白银腰牌,光芒彻底收敛。 取而代之的。 是一颗深埋在灵台最深处、散发著极其诡譎、霸道气机的幽青色种子。 七品赤谱核心杀伐大术—《万物化傀》。 【凝真】境。 “这世间,万物皆有生机。” “有生机,便有破绽。而有破绽,便可一” “喧宾夺主。”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这是他在临近月考的这几天中,藉助《草木皆兵》的底蕴,触类旁通、强行推演而出的最高杀伐法理。 这也是他,敢於独自一人,走出城墙,直面这等不可力敌之兽潮的最强底牌。 “轰!”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深邃的幽青。 无数关於木行生机侵蚀、接管与同化的法则链条,在他的瞳孔中疯狂流转、交织。 他没有去看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张开血盆大口的九层凶兽。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隨意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 掌心向下。 对著那片绵延不绝的黑色狂潮。 轻轻地。 按了下去。 “万物————” “化傀。”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元爆裂。 也没有什么绚丽刺目的法术光影。 只有一股肉眼无法捕捉、却能让所有修仙者神魂战慄的纯粹“同化”波动,以苏秦的手掌为中心,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了城墙下方的那片荒原! “吼—!” 冲在最前面的一头体型犹如小山般的通脉九层铁甲犀,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咆哮。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距离城墙还有不到十丈的地方,猛地僵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了暴虐的血红兽瞳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它那引以为傲的、足以抵挡普通八品法术轰击的厚重铁甲,在此刻形同虚设。 因为,那股入侵它的力量,根本不是物理的打击,也不是真元的毁灭。 那是直接针对它体內“生机”本源的绝对接管与强行覆盖! 不是杀死它,而是將它体內的生机运转路线,强行扭曲成了只听命於苏秦的法则迴廊“砰!” 铁甲犀那僵硬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漫天的尘土。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在那道无形涟漪的扫荡下。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倒地声,如同密集的鼓点,在荒原上疯狂地炸响! 十头,百头,千头! 那些前一息还在疯狂嘶吼、誓要將这座村庄踏为平地的通脉九层凶兽。 在接触到这股法则波动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切断了它们与自身躯壳的联繫。 它们那庞大、坚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纷纷僵直地扑倒在地。 甚至。 就连隱藏在兽群后方、那十几头已经开启了灵智、掌握了天赋神通的妖兽头领。 在那股霸道到了极点的“同化”之力面前,也仅仅只多支撑了半息的时间。 它们眼底的狡黠与残暴,被一种深深的恐惧与绝望所取代。 隨后,同样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城墙后方。 王有財和那两百名村民,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透过城墙的缝隙,看著外面那发生在那一瞬间的、极其荒诞的一幕。 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狂潮。 那足以让人绝望的恐怖兽群。 在村长那轻轻一按之下———— 竟然,全军覆没了?! “死————死了?” 王有財颤抖著声音,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然而。 站在城头之上的苏秦,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倒伏的兽群,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放鬆。 因为他知道,《万物化傀》,作为脱胎於《草木皆兵》的赤谱七品大术。 其真正的恐怖之处,並非在於“瘫痪”。 而是在於——“奴役”。 苏秦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手,缓缓地,翻转了过来。 掌心向上。 五指微屈。 “起。” 一个极其平淡的字眼,从苏秦的口中吐出。 下一刻。 “咔咔咔————” 一阵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在城墙下方的荒原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在村民们惊恐万分的目光中。 那些刚刚才倒下、甚至连身体都还没有完全僵硬的凶兽与妖兽。 竟然———— 缓缓地,重新站了起来! 它们那原本紧闭的兽瞳,猛地睁开! 只不过,那里面不再是暴虐的血红,也没有了属於生命的灵光。 而是一片空洞、死寂、却又透著一股极其绝对服从的—幽青色光芒! 通脉九层的铁甲犀。 掌握著风刃神通的疾风魔狼。 体型庞大、力大无穷的狂暴巨熊———— 成千上万头重新站起来的凶兽,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嘶吼,也没有去互相撕咬。 因为它们体內的生机,已经被苏秦的意志彻底接管,变成了他肢体的延伸,变成了他意志的绝对死士! 它们极其整齐划一地,转过了那庞大的身躯。 背对著苏家村的城墙。 面朝著那片依旧灰暗的荒原深处。 它们排成了极其森严、密集的阵型。 就像是一支毫无感情、不知疲倦的无畏大军! 城外,是上万头散发著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傀儡兽潮。 城上,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的清雋少年。 这极具视觉衝击力、甚至可以说是诡譎到了极点的一幕,彻底摧毁了所有村民的认知。 “这————这到底是什么————” 二牛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些整齐列队的凶兽,只觉得头皮发麻。 城头之上。 苏秦缓缓放下了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语气,轻声呢喃了一句。 这声音顺著夜风,飘过了城墙,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不必担心。” “我一人————” “便可成军。” 紫云顶,薪火社。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殿內並未点灯,唯有中央那颗悬浮的水晶法球散发著幽冷的微光。 微光中。 倒映著的是一幅足以令任何二级院学子神魂震颤的画面。 荒原之上。 一袭青衫立於城头。 城下。 上万头散发著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凶兽,如同一支绝对服从的幽灵大军,背对城墙,面朝荒野,静寂无声。 没有廝杀,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霸道到了极点的规则镇压。 “我一人————” “便可成军。” 隨著水晶法球中传来那句平淡却又犹如惊雷般的话语。 薪火社內,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不同於以往他们看完其他学子考核后那种带著审视与挑剔的沉默。 这是一种在见证了某种打破了常理、甚至超出了他们自身预期认知的事物后,所產生的本能窒息。 “《万物化傀》————” 良久。 顾池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古旧的铜钱,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死寂。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平日里最爱钻研人心与局势。 他总是能在一团乱麻中,用最理智的眼光剖析出每个人行为背后的动机。 但此刻。 他看著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恍惚。 “一晃神之间————” 顾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咀嚼著某个难以咽下的乾果:“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 “当初那个刚进入二级院、还在为了一本九品证书去四处奔波、去和地方乡绅虚与委蛇的小师弟————” 顾池將手中的铜钱轻轻拋起,又稳稳接住,自嘲地笑了一声:“竟然,成了这台上的角儿”了。” 他转过头,目光在桌旁的莫白、钟奕等人脸上扫过:“现在的他————” “已经真真正正地,具备了资格。” “和我们————” 顾池顿了顿,將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平起平坐了。” 平起平坐。 这四个字,在薪火社这个由二级院最顶尖、最妖孽的一小撮人组成的圈子里,是极少被提及的。 因为能坐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各自百艺流派的魁首,每一个手里都捏著直通三级院的保送底牌。 他们是这二级院的“天”,是这棋盘上的“执子者”。 而苏秦。 一个月前,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一枚刚刚沾染了点“果位”气息、值得下注投资,却还需要漫长时间去成长、去打磨的潜力棋子。 可现在。 这枚棋子,自己掀翻了棋盘。 他用那蛮横得不讲道理的悟性,用那生生肝满的五级道成《草木皆兵》,以及那脱胎换骨的七品《万物化傀》。 硬生生地,在他们这群老牌巨头的眼皮子底下,砸出了一个属於他的位置! “蔡社长。”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忽然偏过了头。 这位万法社的女社长,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庞上,此刻竟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將清明的眸光,落在了坐在主位上、正低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蔡云身上。 “一个月前————” 丁洛灵的声音清脆,却带著一股子直指人心的锐利,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切入了蔡云的软肋:“在那场关於是否吸纳苏秦入社的会议上。 “7 “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模仿著蔡云当时那种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的口吻:“他虽然身具【冬至】果位的关注,有了被看见的资格———— 但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通脉五层,在我们这群人里,连自保都勉强。” ““连二级院的底蕴都没有积累完成———— 这么早邀请他加入薪火社,让他接触那些沉重的话题,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甚至是一种揠苗助长。”” ““维持现状,不必刻意打扰。等他真正有了自保之力————届时再议。”” 丁洛灵將当时会议上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隨后。 她微微前倾身子,看著蔡云那张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脸庞,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如今————”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这位被你认为连自保都勉强”、需要时间去打磨底蕴”的新生。” 丁洛灵指了指水晶法球中,那个站在上万头通脉九层凶兽大军前,犹如掌控生死神明的少年:“不仅修为到了通脉九层圆满,拿了八品证书。 更是当著所有人的面,使出了这等连你我都感到心惊的七品杀伐大术。” “蔡社长。” 丁洛灵看著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你怎么看?” 面对著丁洛灵这番绵里藏针的调侃。 坐在主位上的蔡云。 这位身为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社长、曾被朝廷大员亲口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顶尖权谋家。 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去化解这番尷尬。 他沉默了。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价值、称量世间万物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法球中的苏秦。 良久。 “呼————” 蔡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扳指,靠在椅背上。 那张向来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偽装,露出了一种极度真实、甚至带著几分苦涩的坦然。 他摇了摇头,没有辩解。 “是我————” 蔡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看透了自己失误后的清醒:“看低了他。” 此言一出,殿內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能让一向自负、算无遗策的蔡云亲口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本身,就是对苏秦最大的认可。 “我原本以为。” 蔡云並没有掩饰自己的误判,他条理清晰地復盘著自己当时的逻辑:“他再怎么天才,崛起,也是需要时间的。” “他需要时间去沉淀修为,需要时间去消化八品证书带来的法网底蕴,更需要时间去摸索那道阻碍了无数人的七品门槛。” “我以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有足够的余裕,去慢慢地观察他,去一点一点地施恩於他。” 蔡云自嘲地笑了一声:“但我没想到。 “9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 “就是因为他,先天便具有打破常规,无视那些所谓“必须经过的过程”的能力。” “他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施捨那些所谓的“时间”。” 蔡云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虽然承认了失误,但他那双眼眸深处,属於上位者的那份谋算,却並未因此而熄灭。 相反。 在认清了苏秦的真正价值后,他反而变得更加果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蔡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声音恢復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稳:“这一次月考结束后————” “就尝试著,正式邀请他吧。” “找个合適的机会,和他敘说一下,我们的那个“计划”。” 蔡云看著水晶法球中苏秦的身影,眼神变得异常深邃:“若他愿意加入进来。” “凭他如今展现出的这份实力,以及他那【冬至】果位的特殊属性————” “我们这个谋划了许久的大局,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说到这,蔡云似乎是为了说服眾人,也是为了稳住自己作为社长的权威,他又极其理智地补充了一段分析:“终归而言。” “如今的他,虽然踏入了我们的阶层,有了上桌的资格。” “但,还是稍弱一些的。” 蔡云的目光锐利,仿佛要將苏秦的底牌看穿:“他那《万物化傀》,虽然气象惊人。” “但毕竟是刚刚领悟,受限於他的积累,那法术的境界,充其量也就是【凝真】 境。” “他没有掌握【通玄】阶段的七品法术,法术的变化与圆融,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现在的实力,若是对上尚枫————” 蔡云在脑海中快速模擬了一下两人的交锋,给出了一个自认为中肯的评价:“也就是和尚枫,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罢了。” “两人真要分个高低,在七品法术的岁月积累与意境打磨上,他甚至还略有不如。” “所以。” 蔡云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加入我们这个计划,对他而言,依然是一场巨大的造化。” “我们能提供的资源,我们在三级院铺好的路,对他未来的官场之途,有著无法拒绝的好处。” 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在蔡云看来。 苏秦虽然惊艷,但他依然是一个需要资源的修士。 只要他有所求,那这场交易,就依然有得谈。 然而。 就在蔡云自以为重新找回了谈判的筹码,试图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来挽回先前的失误时。 “嗤。” 一声极度不加掩饰的、甚至带著几分嘲弄的嗤笑声。 突然在安静的大殿內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角落里的陈鱼羊,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 他没有去看蔡云。 而是斜著眼睛,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瞥了蔡云一眼。 隨后。 陈鱼羊挑了挑眉,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毫不留情的辛辣,直接將蔡云刚刚编织好的那套逻辑,撕得粉碎:“加入这个计划?” “蔡大社长。”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水晶法球中,那堆积如山、几乎將苏秦淹没的各种宝箱。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感:“你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 “你没看到吗?!” “他刚才在那个真实歷史时间线里,光是爆出来的那些黄色、绿色的宝箱!” “粗略一算,其折合成的功勋点价值,都快接近上万了!” 上万点功勋! 这个数字一出。 刚才还在顺著蔡云思路思考的莫白、钟奕等人,呼吸瞬间停滯了半拍。 他们当然知道那些宝箱的价值。 但刚才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苏秦那神乎其技的《万物化傀》给吸引了,反而忽略了这最直接、也最粗暴的资源累积。 “一万点功勋————意味著什么?” 陈鱼羊看著蔡云那渐渐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冷笑著,一步步將最残酷的现实,逼到了他的面前:“意味著,他哪怕在这二级院里什么都不干。” “他手里的资源,也几乎快能去庶务殿,直接兑换一个三级院的—【保送名额】 了!” “他已经实现了资源的绝对自由!”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盯著蔡云:“你告诉我。” “依你的性子,依你那套“等价交换”的商人逻辑。” “在明知道他稍弱”於我们,在明知道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成为计划核心的情况下————” “你,会捨得把那极其珍贵的、连我们自己都不够分的一【二十四节气】的名额,分给他吗?” 死寂。 天鉴阁顶层,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蔡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陈鱼羊说得对。 【二十四节气】。 那是他们薪火社,也是他们背后那个庞大学党,在三级院谋划的那场惊天大计的核心资源! 那是直接掛鉤神权果位、能够让人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 这种级別的造化,他怎么可能轻易许诺给一个刚刚入伙、实力还未完全得到验证的新人? 他原本的打算。 確实只是想用一些二级院的顶级资源,用一些关於三级院的情报,以及一个“未来可以提携他做官”的空头支票,去套牢苏秦。 可是。 陈鱼羊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蔡云那引以为傲的权谋之心里,来回拉扯。 “不给这东西————” 陈鱼羊冷眼看著蔡云,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將一切看透的通透:“你想让他加入?” “在他自己本身就已经获得了近万功勋点,甚至马上就要拿到三级院入场券的情况下————” “蔡大社长。” “你拍著良心问问你自己。”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你觉得————” “你手里,还有哪些东西,对他而言————” “具备足够多的吸引力?”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二级院的资源?人家自己就能兑换。 法术的指导?人家自己能在法网里顿悟七品。 官场的庇护?人家身上掛著四道敕名,连丁巡检都亲自下场拉拢,甚至不惜许下三年之约。 你蔡云,拿什么去跟人家谈“合作”? 拿什么去让一个羽翼已丰的天龙,来给你们这个尚未成型的计划当打手? 薪火社的所有人。 丁洛灵、顾池、莫白、钟奕。 在听完陈鱼羊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后。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全都望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蔡云。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以往对这位社长的绝对信服。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著几分嘆息的沉默。 他们都意识到了。 在这场针对苏秦的博弈中。 他们薪火社,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棋。 一步,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將这位天骄收入囊中机会的臭棋。 蔡云坐在椅子上。 他那张向来和气生財、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脸上。 此刻,终於失去了一切血色。 他没有去看眾人的眼睛,也没有去看那颗散发著微光的水晶法球。 他只是低著头,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上那枚老坑玉扳指。 那是他算计天下的象徵。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枚扳指,仿佛变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良久。 久到那炉底的幽蓝火星都快要熄灭了。 “呼————” 蔡云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这口浊气里,仿佛耗尽了他这位天之骄子所有的自负。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是我的错。” 蔡云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极其沉痛的自我剖析:“他成长得太快了———— ” “太快,太快了。” “快到————完全超出了我,超出了你们,甚至超出了这整个二级院,所能承载的极限的认知。”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本来————自认为六社邀请,送上客卿之位,已是结了善缘。” “我以为,那是我们拋出的橄欖枝。 我以为,我们可以高高在上地,施恩於他。” “我以为————后续只要循序渐进,慢慢展示我们的底蕴,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计划中的一环。” 蔡云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我没想到。” “那一次所谓的“结善缘”————” “那一次我自以为是的“暂缓拉拢”————” 蔡云的声音,在这幽暗的天鉴阁顶层,显得无比淒凉:“竟然,就是我们唯一一次————” “能够在他还未彻底腾飞之前,以平等的姿態,去投资他的机会。” “可是,现在回顾往昔,再看当初的那个决定————” 蔡云缓缓睁开眼。 “那次释放的善意。” “太轻了。” “真的太轻,太轻了。” 他转过头,看著水晶法球中,那个在兽潮前负手而立、宛如神明般的青衫少年。 这位在二级院呼风唤雨、被批为“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 在这一刻,终於彻底低下了他那颗高昂的头颅。 他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疲惫,轻声呢喃道:“我————” “看低了他啊。 “6 > 第181章 请神?我请未来的自己!! 第181章 请神?我请未来的自己!大周仙官! 蔡云那句乾涩的“看低了他”,在幽暗的薪火社內缓缓散去。 余音未绝,殿內却已陷入了一片死寂。 丁洛灵端著茶盏,目光低垂,看著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没有再出言嘲讽。 顾池將那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 他们这群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的考核里杀出来、踩著无数同门的肩膀才爬到这二级院顶端的? 他们见惯了天才。 甚至,他们自己就是別人眼中的天才。 但哪怕是再狂妄的人,也必须承认。 像蔡云这等心智如妖、被朝廷大员亲口批过“命格贵不可言”、早早便將三级院视为囊中之物的人物。 他的自负,是刻在骨子里的。 能让他亲口承认看走眼,承认自己在一场博弈中满盘皆输,这本身,就是一件比苏秦连破九境还要让人感到心惊肉跳的事情。 “苏秦確实很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直缩在阴影里、浑身散发著淡淡药香与防腐气息的莫白,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没有去看蔡云,而是將那犹如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水晶法球中,那个正操控著上万头凶兽的青衫少年身上。 “但这灵窟的真实歷史线————” 莫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著一股子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难度太大。” “太大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点了两下,直指苏秦那看似风光无限的“神跡”背后的致命死穴:“你们只看到了他一人成军的威风。 “简直变態到了一个程度。” 莫白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冷笑,语气中透著一种看穿了术法本质的残酷理智:“七品大术————特別是这种直接作用於生死枯荣、强行剥夺与赋予生机的杀伐大术。” “它对真元的抽取,是极度恐怖的!” “哪怕他是通脉九层大圆满,哪怕他手里攥著八品证书,能隨时从大周法网中汲取元气补充自身。” “但是————” 莫白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桌面上:“转换,是需要时间的。” “法网的元气再浩瀚,也要通过他的经脉、他的丹田,才能转化为那幽青色的同化”之力。” “转身之间便掌控了成千上万只通脉九层凶兽,看似威风八面————” “但这不过是走钢丝罢了。” 莫白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烁著极其精准的算计光芒:“岌岌可危。” “他的真元输出,已经远远超过了法网回充的速度。” “一旦这中间的平衡被打破,一旦他的真元出现了哪怕半息的枯竭————” 莫白的声音陡然转冷:“便是一个死字。” “更何况————” 他看著法球中那片依旧在灰暗天幕下翻滚的黑色狂潮,语气变得越发森寒:“这真实兽潮,可並非只有这些没脑子的低阶凶兽。” “那些真正能看穿虚妄、懂得联手绞杀的妖兽头领,乃至————那规则提示里说的不可力敌”的恐怖存在。” “它们,可是还在后面啊。” 这番极其冷血,却又极其客观的分析,让薪火社內的温度再次降了几分。 莫白是相面与炼丹双修的怪才。他看人,看物,向来只看本质,不看表象。 他的眼力极其狠辣。 一眼便看穿了苏秦此刻那如日中天的威势之下,隱藏著的致命危机。 “那又如何呢?” 面对著莫白这番仿佛已经给苏秦判了死刑的剖析。 坐在对面的钟奕,却发出了一声略带沙哑的反问。 这位身材魁梧、一向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御兽一脉大修,此刻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跋扈。 他双手抱胸,看著法球中那个在兽潮前负手而立的单薄背影。 “已经足够自傲了————” 钟奕的声音很轻,透著一股子极度罕见的、发自肺腑的坦然:“起码————” “同为天元”。”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张粗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难以置信的平和:“我刚入二级院一个多月的时候,可做不到这种地步。” “那时候的我,別说是一个人挡住上万头通脉九层的兽潮了。” “我连个通脉九层都不是————” 钟奕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的掩饰,当著这群二级院最顶尖巨头的面,极其坦率地承认了自己曾经的弱小。 “我不如他————” 这四个字,从一个向来老子天下第一的御兽狂人口中说出,其分量之重,甚至让坐在主位的蔡云都微微侧目。 钟奕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他看著苏秦的画面,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光芒。 “当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对这残酷世道的清醒认知:“不止我不如他。” “你们看看这六百多面云镜。” 钟奕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扫:“就连整个灵植一脉————” “能在这等绝境之下,比得过他的人,又有几人呢?” “尚枫?叶英?还是那些连歷史线都不敢进,只能在现世里靠著阵法死守的老生?” “他们或许能靠著底蕴熬得更久,但论这份一人成军”的魄力与手段———— ” 钟奕冷哼了一声,给出了最终的评价:“无一人能及。” 他的话音落下,薪火社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反驳。 因为钟奕说的是实话。 在这青云养灵窟的特殊规则下,敢於捨弃现世的安稳,只身踏入那条十死无生的真实歷史线。 这本身就需要一种超脱了常人认知的大无畏。 “看————” 就在眾人沉默之际。 顾池忽然伸出手指,指向了水晶法球边缘处,一面极其微小、甚至光芒都已经有些黯淡的云镜。 “那徐子训。” 这三个字,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之前的討论中,他们几乎已经遗忘了这个同样出身胡字班、甚至在一级院时名头比苏秦还要响亮的世家子。 “他————” 顾池看著镜面中那个在兽潮中苦苦挣扎的白衣身影,声音里透著一丝极其复杂的嘆息:“虽有此心,但无此能。”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徐子训的云镜之中。 画面中。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修罗场。 徐子训没有退缩。 他依然像上一次月考那样,坚定地挡在那几十名流民身前。 他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八品证书的无限续航,也没有《太玄生化诀》那等霸道绝伦的七品大术。 他区区一个通脉二层的修士。 如果是在那条“时间流速加快,但兽潮等级递增缓慢”的现世时间线里。 凭藉著他对《春风化雨》和《枯荣诀》的精深理解,或许,他还能像上次一样,多撑一会。 甚至能熬到前四百名。 但———— 如今。 他面对的,是一上来就铺天盖地、没有任何缓衝余地的————通脉九层凶兽海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任何的道心与坚持,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噗——!” 画面中。 徐子训的护体真元,在第一波兽潮的衝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碎裂。 一头通脉九层的铁甲犀,带著狂暴的衝击力,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徐子训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单薄的白衣,瞬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咬著牙,双手结印,拼命地压榨著丹田內最后的一丝木行生机,试图在流民的前方,再次催生出一道藤蔓护盾。 但太迟了。 “吼—!” 一头疾风魔狼从侧翼扑杀而至。 锋利的獠牙,直接撕裂了那道尚未成型的藤蔓,狠狠地咬在了徐子训的肩膀上。 “撕啦!”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哪怕隔著水镜,也让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徐子训的身体,终於失去了平衡。 他重重地摔倒在那片干硬的黑土地上。 在他的身后,那些原本还寄希望於他的流民们,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兽潮,无情地碾压而过。 转瞬之间,便將那些流民连同徐子训那倔强的身影,彻底淹没在了黑色的狂潮之中。 “咔嚓。”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面属於徐子训的云镜,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镜面,一体两面。 无论是现世的留影,还是真实歷史线的投射。 在这一刻,全都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纹,隨后———— 轰然炸裂! 化作无数点点灵光,消散在天际。 这也意味著。 这位在一级院曾经风光无限、甚至让金教习都三顾茅庐的绝世天才。 在这场二级院的月考中———— 被淘汰了。 排名,直接定格! “倒数第六百三十名————” 丁洛灵看著那渐渐消散的灵光,红唇微启,念出了那个极其刺眼的数字。 “甚至————” “比他上一次月考,拿到的排名————” “还要差得多。” 上一次,徐子训好歹还拿了个丙等。 而这一次,在这个连通脉中期都活不过一炷香的真实歷史线里。 他这个通脉二层,毫无悬念地,成为了第一个出局的牺牲品。 薪火社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嘲笑徐子训的不自量力,也没有人去讥讽他的妇人之仁。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空荡荡的虚空。 看著那个为了心中那点可笑的、甚至在他们看来有些迂腐的“护土安民”的执念,而將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世家子。 良久。 陈鱼羊收回了目光。 他靠在椅子上,手里那把不知何时拿出来的锅铲,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带著几分嘆息的光芒。 “有此心,亦有此能————” 陈鱼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对比,下一个最终的註脚。 “才能,让灾民———— ,“岁岁平安啊。” 观礼台。 寂静。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在半空中那面属於苏秦的云镜上,鸦雀无声。 荒原之上,上万头通脉九层的凶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齐划一地背对城墙,化作了一支沉默且绝对服从的傀儡大军。 这一幕的视觉衝击力,太过於顛覆。 “这————这就是七品大术的威能吗?” 人群中,一名青木堂的老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震骇:“一念之间,万物化傀————这等气象,这等手段————”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另一面云镜中,正闭目端坐於兽潮之前的尚枫,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尚枫师兄的《枯荣诀》虽然霸道,能將冲入阵中的凶兽定住,缓慢腐蚀其生机————” “但若是论起这瞬间掌控全局、一人成军的表现力————” “苏秦师兄他————是不是已经隱隱盖过尚枫师兄一头了?”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普通弟子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尚枫那边虽然防线稳固,但凶兽依然在不断衝锋,只是在靠近时被无形的死气侵蚀。 而苏秦这边,则是直接剥夺了敌人的意志,將其转化为自身的战力。 高下立判。 “肤浅。” 一声冷哼在人群外围响起。 於旭双手抱胸,火红的道袍在风中微摆。 他看著那些议论纷纷的学子,眼中闪过一丝看外行般的不屑。 “你们只看到了表面的威风,却根本没看透这其中的凶险。” 於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人的耳中:“苏秦师兄確实惊艷,他这手《万物化傀》的覆盖范围和转化速度,堪称绝顶。” “但是————” 於旭指了指苏秦的云镜:“他这是在饮鴆止渴!” “同时操控上万头同境界的凶兽,每一息所要消耗的神识,都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他是在一直、不间断地维持著七品大术的高强度运转!” 於旭又指向尚枫的画面,语气中透著一股对老牌强者底蕴的敬畏:“反观尚枫师兄。” “他那《枯荣诀》,只是在兽潮最密集处点下了一颗死种”。 隨后,他用的全是八品法术去收割那些被定住的残血凶兽。” “杀鸡焉用牛刀?” “尚枫师兄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这是在以逸待劳,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持久的防线。” 於旭转过头,看著那些面露恍然的学子,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论爆发和场面,苏秦师兄確实贏了。 “但若论起在这灵窟中能坚持的时间————” “尚枫师兄那种精打细算、將每一丝真元都用到极致的打法,才是真正的无解。”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 於旭的分析一针见血,戳破了那看似无敌的表象。 但———— 即便如此,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於旭自己在內。 当他们再次看向苏秦的画面时,眼底的那抹震撼,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深沉。 “但不论如何————” 於旭轻声呢喃著,目光复杂:“他才入二级院一个多月啊————” 一个多月的时间,从一个通脉一层的试听生,成长到了能够与这百草堂第一人、在二级院苦熬了数年的尚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的地步。 甚至,在许多人的潜意识里。 这两个人,已然是名副其实的伯仲之间。 “既生瑜,何生亮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嘆息,带著几分为尚枫抱不平的酸楚:“尚枫师兄在这第一的位子下压抑了那么久————” “好不容易送走了王燁师兄,眼看著就要熬出头了。 1 “怎么偏偏————又迎来了这么个不讲道理的妖孽?” 这声嘆息,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在这个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根本不给你留任何喘息余地的怪物。 就在眾人为尚枫感到惋惜,为苏秦的惊艷而震撼之际。 “轰隆—!!!” 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沉闷的地壳震动声,突然从云镜中传出,甚至连带著整个观礼台的地面,都隱隱產生了一丝共鸣的震颤。 “別吵了!” 一个一直死死盯著画面的老生,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你们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拉回到了半空中的云镜上。 在苏秦和尚枫等人的画面深处。 那原本被灰暗雾气笼罩的地平线尽头。 一股比之前狂暴了十倍、透著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风暴,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撕裂了地平线! “真实兽潮————” 那名老生咽了口唾沫,指著画面中那些体型如山岳般庞大、浑身燃烧著暗红色妖火的恐怖身影,声音发著颤:“第二波————” “来了!” 荒原上的风,带著经年不散的血腥与土腥味,缓慢地掠过苏秦的青衫。 他立於那道暗金色的城墙之外。 在他的身前,是上万头体型庞大、散发著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凶兽。 它们犹如一座座沉默的黑色礁石,背对著城墙,温顺地匍匐在这片干硬的黑土地上。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这等足以將整个村庄夷为平地的狂潮,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强悍到了极点的规则之力死死按住了头颅。 苏秦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面容隱在略显昏暗的天光之下,看不出丝毫一己之力镇压万兽的狂傲。 相反,他的呼吸甚至比平时放得更轻、更缓。 因为在他的识海深处,正发生著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哗啦一”” 这声音並非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在苏秦的灵台之上响起。 那是愿力。 极其庞大、极其纯粹的愿力! 它们从四面八方、从虚空的每一个缝隙中渗透进来,犹如一场金色的暴雨,毫无徵兆地倾泻在苏秦那广袤却乾涸的识海之中。 在这场“暴雨”的浇灌下,那株深深扎根於灵台最深处、代表著七品灵植核心大术的幽青色种子,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万愿穗·点化苍生》。 这门苏秦在百草堂內一朝顿悟、却因为缺乏愿力支撑而“空有境界”的七品大术,在这一刻,仿佛久旱逢甘霖。 苏秦闭上双眼,神念內视。 他看到,那些从天而降的金色雨滴,落在识海乾枯的地面上,迅速匯聚、蔓延。 仅仅是几息的功夫,便在识海的底部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散发著柔和金光的“水面”。 这水面虽薄,其內蕴含的量级却恐怖得令人髮指。 苏秦將神识探入其中,瞳孔在识海內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些愿力的形態。 那不是普通的水滴。 每一滴愿力,若是將神识放大到极致去细看,便会发现,它们赫然都呈现出微缩的“万愿穗”模样! 一滴,便是一株极其微小的、完整的万愿穗! 这等异象,意味著这股愿力已经不再是凡俗百姓那种驳杂的、需要《聚沙成塔》去反覆提纯的感激之念。 它们生来纯粹,生来便带著一种对某种“道”与“规则”的高度认同。 这是直接越过了提纯阶段,可以直接被七品大术吸收、调用的高阶本源! “为什么————”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眉头微微蹙起。 他很清楚,身后那两百名村民虽然对他感恩戴德,但凡人的愿力再虔诚,其“质”也是有上限的。 哪怕是王有財那等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极致期盼,也绝不可能凝结出这种自带法相的愿力水滴。 更何况,这愿力的“量”,也太不讲道理了。 “光是现在涌入的这些————” 苏秦在心中快速估算著:“就已经堪比我之前在现世中,所收集到的愿力总和了。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一层层剥开这青云养灵窟的因果法则。 “这等体量,这等纯度————” “不可能是这个虚擬歷史线里的凡人所能提供的。” “这是从外界来的。” 苏秦的脑海中,骤然闪过那几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丁毅,谢舟,徐黑虎。 甚至包括那位隱在幕后、拋出这个局的三级院大修,顾长风。 “是了。” 苏秦的心中生出一丝明悟,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刚才在这个真实歷史线里,一人出城,以《万物化傀》强行奴役万兽。 这等手笔,这等表现力,自然瞒不过外界那些通过云镜一直注视著他的考官与大能。 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中,真正值钱的,从来都不是凡人的香火。 而是来自上位者、来自同道中人那发自內心的“惊嘆”、“认可”与“敬畏”! 这就是罗师所说的——【养望】。 “那些【人官】,那些在观礼台上看著这一切的二级院老生。” “他们对我这番手段的震撼,他们对我实力的重新评估————” “穿透了这灵窟的规则壁垒,化作了这漫天的甘霖。” 苏秦將这个意外的喜讯暂时压至脑后。 愿力暴涨固然是好事,这意味著他那门《点化苍生》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但眼下的局势,却容不得他有半点分心去参悟新法。 苏秦缓缓睁开眼,幽青色的眸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理智。 他没有去看那些匍匐的兽群,而是將神念內收,沉入了自己的奇经八脉。 只一眼。 苏秦的眼底,便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色。 “快撑不住了。” 他並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疲態,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云淡风轻、仿佛有用不完法力的天元魁首。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具通脉九层大圆满的肉身,此刻正在承受著何等恐怖的重压。 《万物化傀》。 这门七品杀伐大术,根本就不是给通脉境修士准备的。 它的核心法理,是“同化”与“接管”。 要强行接管上万头同境界凶兽的生机流转,每一息所要消耗的真元,都是一个能让寻常修士瞬间抽乾气海的天文数字。 苏秦確实有【八品灵植夫证书】。 他可以无限制地通过大周人道法网,抽取海量的木行元气来补充自身。 这是他敢於站出来的底气。 但问题出在“转化”上。 法网提供的,是纯粹的天地灵气。 而《万物化傀》需要的,是经过苏秦自身经脉提纯、压缩、且带上了他个人意志烙印的“幽青色同化真元”。 这个转化的过程,受限於他通脉境的经脉宽度与丹田强度。 通俗来说,水库里的水是无限的,但水管就那么粗。 “出大於进。” 苏秦感受著经脉中那种因为超负荷运转而產生的隱隱刺痛感。 他体內的真元,就像是一方正在被几十台抽水机同时抽乾的水潭。 儘管上方不断有法网的灵气在注入,但水面依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更致命的是,这不仅是真元的消耗,更是神识的拉扯。 要同时压制上万头凶兽的嗜血本能,这就相当於要在一万根紧绷的钢丝上跳舞。 “若是什么都不做————”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低伏著头颅的九层凶兽。 “最多再撑半刻钟。” “半刻钟后,转化率跟不上消耗,真元一旦出现哪怕一瞬的断层————” “这些被强行压制的凶兽就会瞬间暴动,彻底脱离掌控。” “到那时,不仅这道防线会崩溃,我自己也会遭到上万道生机反噬,经脉寸断。” 这便是越阶施展七品大术的代价。 这是天道的平衡,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然而。 就在苏秦在心底快速盘算著该如何切断部分掌控、收缩防线以延长支撑时间的时候。 “吼!!!” 远处的荒原尽头。 那片灰暗的雾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且透著一股子令人神魂战慄的嘶吼声。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凶兽的咆哮截然不同。 它没有那么密集,也没有那么狂暴。 它很低沉。 低沉得就像是从远古的深渊里传出的一声闷雷,直接穿透了空气,砸在了大地的血脉上。 “咚。” “咚。” 地面开始有节奏地震颤。 苏秦脚下的碎石子,在这股震颤中微微跳动了起来。 新一轮的凶兽,来临了。 苏秦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当他看清那从雾霾中缓缓踏出的身影时,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猛地一缩。 那不是之前那种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色狂潮。 那是一支数量不多,但气场却足以压塌这方天地的恐怖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著暗金色鳞甲的巨型蜥蜴。 它每迈出一步,那粗壮的四肢便会在坚硬的黑土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在它的身侧和后方,跟著形形色色、体型各异的凶兽。 有生著三颗头颅的妖狼,有双翼展开足以遮蔽半边天空的骨鸟。 它们的数量並不多。 苏秦的神识迅速扫过,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一百只。 整整一百只。 但苏秦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他从这上百只凶兽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通脉境特有的那种锋芒毕露的真元波动。 它们的气息,极其內敛,浑然一体。 那种感觉,就像是將一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硬生生地压缩进了一个极其坚固的皮囊里。 它们甚至没有散发出多少杀气,但仅仅是它们站在那里,周围原本肆虐的荒野冷风,都仿佛被这股气场给硬生生地逼停了。 “养气境————” 苏秦在心底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乾涩。 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凶兽! 而且,还是上百只! 苏秦终於明白了那条隱藏规则里,最后那句警告的真正分量。 【註:真实兽潮极端凶险,不可力敌。】 这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这完全就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这些养气境的凶兽,或许因为是灵窟演化的產物,它们没有妖兽那种狡诈的灵智,也没有领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命神通。 它们只能凭藉著身体的本能去廝杀。 但。 在绝对的境界碾压面前,神通和灵智,有时候反而成了累赘。 一力降十会。 “吼!” 那头暗金色的巨型蜥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咆哮,就像是衝锋的號角。 上百头养气境凶兽,没有结阵,也没有试探,直接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態,向著苏秦所在的防线,发起了衝锋。 它们的速度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地动山摇的力量。 苏秦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那本就入不敷出的幽青色真元强行压榨出一丝,通过神念,传递给了挡在前方的那上万头被他化傀的通脉九层凶兽。 “迎战。” 无声的指令下达。 上万头通脉九层的傀儡兽,如同得到了將令的死士,没有丝毫对高阶凶兽的恐惧,迎著那上百头养气境凶兽,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砰!” “咔嚓!” 两股洪流在荒原上轰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那种势均力敌的僵持。 这是一场极其血腥、极其残酷、也极其短暂的单方面撕裂。 冲在最前面的一群通脉九层铁甲犀,凭藉著引以为傲的防御,试图用身体去阻挡那头暗金色的巨型蜥蜴。 但那头巨蜥只是隨意地一摆尾巴。 “轰!” 几头重达数千斤的铁甲犀,就像是被踢飞的石子一样,被这股纯粹的肉体力量直接抽得凌空飞起。 人在半空,它们身上那坚硬的铁甲便如同纸糊般纷纷碎裂,內臟混合著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落地之时,已然成了一滩肉泥。 一头养气境的骨鸟从半空中俯衝而下,那一双犹如精钢打造的利爪,甚至都没有动用任何真元。 只是凭藉著肉身的坚韧与速度,便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头疾风魔狼的头颅,將其从中间生生劈成了两半。 屠杀。 如入无人之境的屠杀。 上万头通脉九层圆满的凶兽,在外界足以踏平一个小镇的恐怖力量,在这上百头养气境凶兽面前,显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它们甚至连延缓对方衝锋的脚步都做不到。 只能用一具具被撕裂的尸体,去稍微消耗一点点对方的体力。 苏秦站在城头,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脸色没有因为傀儡兽的迅速溃败而產生波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幕依旧灰暗。 “两刻钟。” 苏秦在心中默念著这个时间。 从他出城,到现在。 仅仅只过去了半个时辰的一半。 距离那隱藏规则中要求的“坚持半个时辰”,还有整整两刻钟的时间。 “如果只靠这些傀儡兽去填————” 苏秦看著那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城墙逼近的死亡防线。 “最多半刻钟,防线就会被彻底凿穿。” “剩下的时间,哪怕我用八品防御阵法去死扛,也绝对扛不住上百头养气境凶兽的轮番轰击。” 这就是“不可力敌”的绝望。 顾长风设下这个局,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通脉境的学子,凭著真刀真枪去打贏这场仗。 这考验的,不是你在绝境中能爆发出多强的战力。 而是考验你在绝望中,如何抉择。 “不能拖了。” 苏秦收回目光,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带丝毫杂念的果决。 他很清楚,常规的手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真元在枯竭,傀儡在消耗,死亡的倒计时已经悬在了头顶。 他必须掀开底牌。 苏秦的手指,缓缓探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几块冰冷的物事。 那是他在进入这真实歷史线之前,自己存下的,以及从王虎、赵立、刘明那里凑来的碎银子。 几百两。 不多,但在凡俗世间,也足以让一户人家安稳度日。 “规则说了,只能用黄白之物。”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没有去想如果这些银子没了,自己该如何还给那些兄弟。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的犹豫都是对那些站在他身后、把命交给他的村民的背叛。 苏秦的神念,毫不犹豫地锁定了识海中那道赤金色的敕名。 【万民念】。 神通,【锦囊妙计】! “开启。” 苏秦在心中默念。 “嗡” 伴隨著这个念头的落下。 苏秦清晰地感觉到,袖袍中的那几块碎银子,仿佛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之力直接抽走。 没有碎裂,没有化为飞灰。 它们就是凭空消失了,被作为等价交换的筹码,献祭给了那冥冥之中的规则。 紧接著。 在苏秦的视线中,虚空微微泛起了一阵涟漪。 一个由纯粹的金光编织而成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锦囊,缓缓浮现。 苏秦没有去接。 那锦囊自行解开了绳结,一抹古朴、甚至带著几分残破气息的黄纸,从锦囊中飘然而出。 那是半张符籙。 符纸上用不知名的硃砂,画著一个极其简单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符號。 在这半张符籙的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字条。 上面写著两行极小的字。 【心诚符】:心诚所致,金石为开。 【所有召唤、请神类借取力量的神通,將根据心意,获得规则增幅,必定取得该神通判定范围內的—最好结果。】 苏秦看著那张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的半张残符,又看了一遍那张字条上的解释。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心诚所致,金石为开————” “必定取得————最好结果。”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无比。 他太聪明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这大周法网、以及这等高阶神通的底层逻辑了。 这锦囊妙计,確实如蔡云所说,它给出的东西,绝对是最契合他当前绝境、 最能破局的钥匙。 他没有去施展什么防御法术,也没有去寻找什么能瞬间提升修为的猛药。 它给出的,是一张增幅符籙。 一张专门用来增幅“请神”类神通的符籙! 苏秦缓缓地抬起头。 他没有再去看城墙下那已经逼近到五十丈、正在疯狂屠戮的养气境凶兽。 他也没有去看身后那些躲在青木壁垒中、瑟瑟发抖的村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灰暗的天幕,穿透了这青云养灵窟的法则壁垒。 径直地,投向了自己识海的最顶端。 在那里。 四个由纯粹紫气凝聚而成、散发著煌煌国运与天道威严的大字,正静静地悬浮著。 那是他进入这真实歷史线之前,通过三叔公那碗【妙想成真饭】,跨越时空长河、提前借取到的未来之果。 【大周仙官】。 这道至高无上的敕名,附带了一个极其霸道、却也充满了极度不確定性的神通。 【请神】。 【可短暂借用未来时间线中,自身所拥有的力量。】 【註:所借之力隨机。可能为养气之境,亦可能为仙官之威。】 苏秦看著这道敕名。 他终於明白了这【锦囊妙计】的真正用意。 若是没有这张【心诚符】。 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如果贸然使用【请神】神通。 一旦运气不好,只请来了未来那个刚刚踏入养气境的自己。 那么面对这上百头肉身强横的养气境凶兽,他或许能多撑一会儿,但依然无法改变这“不可力敌”的绝局,最终还是会被耗死在这里。 这是一个概率的赌博。 而现在。 这张看起来寒酸无比的残符,却硬生生地將这个轮盘赌,变成了一个单选项。 “必定取得————最好结果。” 苏秦在心底轻声重复著这八个字。 什么是最好结果? 在【大周仙官】这个敕名的判定范围內,什么才是那个最巔峰、最不可撼动的力量?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厉、透著一股子傲视天地般决然的弧度。 他抬起手。 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向了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心诚符】。 “既然这规则要我选。” 苏秦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不容忤逆的坚定,在自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那我便————” “请我自己!” > 第182章 仙人哥哥!教习震惊:这不是通脉境的力量! 第182章 仙人哥哥!教习震惊:这不是通脉境的力量! 观礼台。 死一般的寂静在数百名学子中蔓延。 只有偶尔响起的吞咽声,昭示著他们此刻极度紧绷的神经。 这已经不是震撼了,这是一种对未知力量体系的天然敬畏。 “这真的是————二级院考核里,该出现的內容吗?” 人群中,一名来自丹鼎司的老生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落入了周围人的耳中。 “养气境的凶兽————” “还是上百头————” 那老生看著云镜中那体型如山、隨意一击便能撕裂大地的暗金色巨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这等强度的兽潮————” “莫说是我们这些还在通脉境打滚的学子,这恐怕就算是换成刚进入三级院不久的大修来————” “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生死坎吧?!”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没有人出声反驳。 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养气境。 那是脱去凡胎、真元生生不息、开始沟通天地法则的境界。 一头养气境的凶兽,其肉身之强横,便足以碾压十数名通脉九层的修士。 更何况是上百头! 这哪里是考核,这简直就是一场不讲任何道理的屠杀! 整个观礼台上,再也没有人去关注那些普通学子在现世时间线里苦苦抵御通脉中期兽潮的挣扎。 所有的目光,甚至包括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的探子,此刻都死死地钉在那两面位於最高处、最耀眼的云镜之上。 苏秦。 尚枫。 这是唯二两个,敢於在青云养灵窟中,主动踏入那条“十死无生”的真实歷史时间线的绝世狠人。 “太冒险了————” 百草堂的阵营里,邹文紧紧地蹙著眉头,目光在那两面云镜之间来回切换,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这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他看得很清楚,在正常的现世时间线里,此刻的兽潮不过才堪堪达到通脉中期的强度。 以苏秦和尚枫两人的底蕴,只要稳扎稳打,就算是闭著眼睛,也能稳稳地拿个高分,保底前三。 “可是现在————” 邹文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他们偏偏要去搏那个虚无縹緲的隱藏任务。” “若是能在里面坚持半个时辰,拿到那所谓的异宝,直取第一也就罢了。” “可若是在那歷史时间线里落败了呢?” 邹文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一旦在里面身死,现世的灾民便会受因果牵连,瞬间覆灭。 这考核,也就直接结束了。” “连一个时辰都没熬到————” “到时候,別说是什么月考魁首、入室大师兄了,他们恐怕连这月考的前两百名”都进不去!”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周围几个百草堂的弟子听了,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是啊。” 一名记名弟子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带著几分懊恼:“若是苏秦师兄和尚枫师兄都在这真实兽潮里折了戟,拿了个倒数的名次—— ” “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青木堂的乔松年和长青堂的焦扬?” “到时候,別说包揽前三了,咱们百草堂能不能保住这第一、第二的位置,都得全指望叶英师兄一个人去硬扛了!” 这种把鸡蛋全放在一个隨时会破的篮子里的赌博行为,在这些已经习惯了精打细算的底层修士眼里,无疑是极其不智的。 就在眾人还在为百草堂的排名忧心忡忡之际。 “你们快看!” 一直死死盯著云镜的邹武,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 他那张原本就有些憨厚的脸上,此刻已是毫无血色,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了半空中那面属於尚枫的云镜:“尚枫师兄那————” “完了————” 邹武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冰渣,发出的声音都带著变形的颤音:“这天杀的兽潮————” “竟然还在增强?!” 这声尖叫,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扯了过去。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循声望向尚枫所在的画面。 尚枫的云镜之中。 天光昏暗,黄土龟裂。 入眼处,没有青葱的绿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灰。 一百头体型庞大、散发著养气境恐怖威压的凶兽,正將一个残破的村落死死地围在中央。 它们没有咆哮,也没有像寻常野兽那般凭藉本能发起衝锋。 因为,它们动不了。 在这些凶兽的脚下,原本坚硬的冻土,此刻竟化作了一片翻滚著灰白雾气的诡异沼泽。 那些雾气並非水泽,而是纯粹到极致的一死气。 枯荣诀。 一门脱胎於灵植一脉,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的杀伐大术。 这门法术,在八品时名为《枯木索命引》,讲究的是以真元抽乾草木生机,化作死气伤敌。 而到了七品,便是这《枯荣诀》的【凝真】之境。 生与死,枯与荣,皆在施术者的一念之间。 尚枫盘膝坐於村落正中央的一座祭台上。 他那张本就形如枯木的脸庞上,此刻更是看不到一丝血色。 一层淡淡的灰败之气縈绕在他的眉宇之间,那是施展七品大术带来的反噬。 “这消耗量————” 尚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嘆:“確实有些恐怖。” 越阶困敌。 以通脉九层圆满的修为,强行压制整整一百头养气境的凶兽! 这等逆天的战绩,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让任何一位二级院的教习拍案叫绝。 但尚枫自己清楚,这其中的代价有多大。 那些凶兽虽然没有开启灵智,不懂得运用神通破阵,只能凭藉强悍的肉身本能地挣扎。 但养气境就是养气境,那股蛮荒之力,每一次衝撞,都需要尚枫耗费海量的真元去填补阵法中被撕裂的“枯”之法则。 “咔咔————” 距离祭台最近的一头地行龙,那犹如小山般的粗壮前肢,在死气沼泽中猛地挣动了一下,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泥土撕裂声。 尚枫的眉头微微一皱,双手指尖的印诀迅速变幻。 一股更为浓郁的死气从他体內涌出,顺著祭台的纹路注入地底,再次將那头地行龙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所幸————” 尚枫的呼吸虽然有些沉重,但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却依然保持著一种机器般的绝对理智:“这半年多来,我並未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杀伐之上。” 他的识海中,另一门同样达到七品【凝真】境的辅助大术,正悄无声息地运转著。 《回春法》。 这门法术,不能伤敌,也不能护身。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透支施术者的潜力,在短时间內,强行压榨出巨量的元气,以此来填补经脉中的亏空。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本是灵植一脉用来在绝境中同归於尽的拼命手段。 但此刻,却成了尚枫维持这道防线不崩的唯一依仗。 “借《回春法》透支底蕴,填补《枯荣诀》的消耗。” 尚枫在心中精准地计算著每一次呼吸间真元的进出:“虽然这种近乎於自毁的循环,会让我在考核结束后元气大伤,甚至需要修养数月。” “但————” 尚枫的目光,越过那些被死气困住的凶兽,落在了祭台下方。 那里。 两百名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村民,正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他们看著外围那些如同一座座肉山般恐怖的凶兽,眼中写满了绝望。 但当他们转过头,看向坐在祭台上、那个用自己乾瘪的身躯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灰衣道人时,那恐惧的眼底,又会浮现出一丝夹杂著祈求的光亮。 “只要能撑过去————” 尚枫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眸底的那一丝波动:“两刻钟的时间,应该能坚持住。” “儘管两刻钟后,我会油尽灯枯。 但这灵窟的隱藏任务,只要坚持半个时辰,便能获得那柄《穿心刺》。” “到了那时————” 尚枫在心底默默盘算著。 拿到了《穿心刺》,就意味著拥有了破局的关键。 至於那“心甘情愿被穿心”的苛刻条件,尚枫也早已想好了对策。 他不会去要求这些无辜的村民做出这种牺牲。 他是一名修道者,是大周仙朝的后备仙官。 护土安民,这本就是他在百草堂学了三年的道。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尚枫的嘴角,牵扯出一抹极其僵硬、却又带著几分释然的浅笑:“大不了,我用法术转移疼痛,这穿心之痛,我来受。” 只要能让这隱藏任务完成,只要能拿到那个“直取第一”的评价。 他这条命,就算是留在这真实的歷史线里,也是值得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刻钟的时间,对於凡人来说或许只是一顿饭的功夫。 但对於此刻的尚枫而言,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用自己的寿元与根基,去跟那一群狂暴的凶兽拔河。 汗水,浸透了他那身灰色的道袍。 他那张本就形如枯木的脸,此刻更是浮现出了一层青黑之色。 那是《回春法》透支过度的徵兆。 “还剩最后一刻钟————” 尚枫咬破了舌尖,用那股刺痛强行刺激著有些昏沉的神识。 眼前的防线,虽然摇摇欲坠,但在他这般不计代价的死守下,一百头养气境凶兽,依旧被死死地按在死气沼泽之中,未能跨越雷池半步。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那严密到近乎苛刻的计划中,稳步推进。 直到———— “吼—!!!” 一声与之前那些凶兽沉闷的咆哮截然不同的、高亢、尖锐,且透著一股子令人神魂战慄的威压的嘶吼声。 毫无徵兆地,从远方那片灰暗的雾霾深处,骤然炸响! 这声音。 没有那种只凭本能的狂躁。 它带著一种清晰的、有条不紊的节奏。甚至,在这声嘶吼中,尚枫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 戏謔。 “什么?!” 尚枫那双一直紧闭的死寂眼眸,猛地睁开! 他的心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生死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雾霾。 “噠————噠————噠————” 沉重而又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隨著这脚步声,那一百头原本还在死气沼泽中疯狂挣扎的养气境凶兽,就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忤逆的王令! 竟然齐刷刷地停止了动作,甚至————伏低了庞大的身躯,发出了极其低微的呜咽声。 雾霾,被一股极其狂暴的灼热气流,强行撕开。 一头体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著赤红色鳞片、头顶生著一根独角的巨兽,缓缓走出了阴影。 它的脚步很慢,甚至带著一种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里閒庭信步的悠然。 但最让尚枫感到绝望的,是那头巨兽的眼睛。 那双犹如熔岩般燃烧的竖瞳里。 没有懵懂,没有混沌。 只有一种极其人性化的、高高在上的嘲弄。 “妖兽————” 尚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著一把碎玻璃:“而且————” “是养气境的————妖兽!” 凶兽与妖兽,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在修仙界,这代表著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层次。 凶兽再强,也只是凭藉著强悍的肉身和本能去廝杀的野兽。 它们不懂得运用天地法则,更没有开启灵智。 面对一百头养气境的凶兽,尚枫还能凭藉著七品大术的玄奥,利用死气將其困住。 但妖兽不同! 妖兽,是真正踏入了修行之路的生灵。 它们拥有著不亚於人类的智慧,甚至,它们还天生掌握著属於自己族群的一神通! “吼!” 那头赤红色的独角妖兽,似乎並没有將眼前这个通脉九层的人类修士放在眼里。 它甚至没有去指挥那些被困住的同类。 它只是微微扬起了那颗硕大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瞥了一眼尚枫,以及他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村民。 然后。 它张开了那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轰——!” 没有丝毫的蓄力,也没有任何的法术波动预警。 一团暗红色的、核心处甚至泛著丝丝黑芒的巨大火球,瞬间从它的口中喷吐而出! 这火球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带著一股仿佛能將虚空都焚烧殆尽的恐怖高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死亡的轨跡,径直砸向了村落! “不好!” 尚枫睚眥欲裂。 他双手疯狂地结印,试图调动祭台上的死气去拦截那团火球。 但———— 没用。 那火球中蕴含的,並非普通的火焰,而是妖兽在养气境觉醒的本命神通之火“嗤” 那片足以困住上百头养气境凶兽的死气沼泽,在接触到那团火球的瞬间,就像是遇见了烈阳的残雪,甚至连半息的阻挡都没能做到,便被直接蒸发、气化! 绝对的境界碾压! 绝对的神通碾压! “轰隆!!!” 火球毫无阻碍地越过了尚枫的头顶,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后的村落之中。 狂暴的火焰如同一头被释放的恶龙,瞬间吞噬了那几排本就破败不堪的土屋。 茅草屋顶、乾柴、木门————一切能够燃烧的物体,都在这极度的高温下化作了燃料。 火光冲天。 將那灰暗的天幕,映照得一片血红。 “啊——!” “救命!村长救命!”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屋里!” 悽厉的惨叫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在这片被火焰包围的废墟中炸响。 那些前一刻还在把尚枫当做神明般敬畏、祈求庇护的村民们。 在这一口火球的恐怖威力下。 直接死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十个村民,浑身沾满了黑灰,有的身上还带著被烧伤的焦痕。 他们呆呆地站在火海的边缘,看著那些在烈火中翻滚、挣扎,最终化作焦炭的至亲之人。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双膝跪地,双手死死地抠著地上滚烫的泥土,那双已经哭干了眼泪的眼睛里,写满了最深沉的崩溃。 “为什么————” “老天爷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仰著头,发出了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鸣,隨后,整个人瘫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绝望,像是一场比大火还要凶猛的瘟疫,瞬间传染了剩下的每一个人。 他们那原本还带著一丝希冀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变成了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求生欲,只剩下一种对这残酷世道最彻底的麻木。 祭台上。 尚枫看著身后那片人间炼狱。 他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著。 他紧紧地咬著牙,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双手还在保持著结印的姿势,但那《枯荣诀》的阵法,却已经在那口火球的衝击下,彻底土崩瓦解。 死气散去。 那一百头原本被困在沼泽中的养气境凶兽,在恢復了行动能力的瞬间,齐齐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它们没有去理会那头站在后方看戏的妖兽,而是將那双充满了暴虐的血红兽瞳,死死地锁定在了祭台上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灰衣道人身上。 杀机,如潮水般涌来。 “这兽潮————” 尚枫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看著那群已经衝到近前、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 哪怕是心志坚如磐石的他,內心此刻都不由得沉了下去。 “是人力能敌的吗?” “竟然————会出现养气境的妖兽!” 他终於明白了顾长风教习这隱藏任务的真正用意。 这不是在考验他们的极限战力。 这分明是在用一种绝对的碾压,逼著他们去体验凡人在面对天灾大难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不可力敌。 这四个字,並非虚言。 面对上百头养气境凶兽的围剿,还有一头在后方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再次吐出致命一击的养气境大妖。 他一个通脉九层,且因为透支了《回春法》而几近油尽灯枯的修士。 留下来,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撕成碎片。 甚至,连带著剩下的那些村民,也会在这场屠杀中,尸骨无存。 “不能死在这里————” 尚枫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咒骂命运的不公,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沉浸於那种“无力回天”的悲愤之中。 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能救一个————是一个!” 尚枫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冽。 他没有再去管那些已经陷入崩溃、呆立在原地的村民。 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態,根本不可能带著这么多人突围。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在火海边缘迅速扫过。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大约七八岁、穿著一件破旧花布袄、正抱著一具烧焦的尸体无声流泪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这群村民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起!” 没有丝毫的犹豫,尚枫强行压榨出丹田內最后一丝生机。 《枯荣诀》的残存力量在他的脚下化作一团微弱的青云。 他身形如电,猛地扑向那个小女孩。 一把將其抄在怀中。 隨后,借著那股衝力,他头也不回地,朝著村落后方那片未被火海波及的荒野,踏云而逃! “吼!” 看到猎物逃跑,那群衝上祭台的凶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但它们並没有全部追上去,而是分出了一大半,扑向了那些还留在原地的村民。 屠杀,在一瞬间降临。 尚枫抱著小女孩,在半空中拼命地催动著脚下的青云。 他不敢回头看。 因为他知道,身后传来的那些撕裂血肉的声音,会成为他道心上永远无法癒合的一道疤。 他选择了跑。 这並不丟人。 在绝对的死局面前,保存有生力量,能救下一个是一个,这是身为修士最理智的选择。 “只要再坚持一刻钟————” 尚枫咬著牙,感受著身后那股越来越近的恐怖气息。 “只要拿到《穿心刺》————” “我就能切切实实地,救下她!” 然而。 尚枫的理智算盘,终究还是打错了。 他怀里的那个小女孩,並没有像他想像中的那样,因为获救而感到庆幸。 小女孩被尚枫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脑袋无力地搭在尚枫的肩膀上。 她的目光,越过尚枫的后背,呆呆地望著那片已经化为火海的村庄。 她看到了那些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 看到了那些平时总是把窝头省下来给她吃的大伯、大婶,被那些怪物轻而易举地撕成了碎片。 看到了她刚才还紧紧抱著的、她娘亲的焦尸,被一头恶狼一口吞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童真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比死气还要沉重的———— 空洞。 家没了。 亲人没了。 熟悉的一切,都在那口从天而降的火球中,化为了乌有。 她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布娃娃,失魂落魄地任由尚枫带著她在半空中逃命。 “吼————” 一声低沉的、透著几分戏謔的兽吼,在尚枫的身后响起。 那头暗红色的独角妖兽,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兽群,追了上来。 它並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荒野上不紧不慢地奔跑著,速度却始终保持在距离尚枫十丈左右的位置。 它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烁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它在享受这场追猎。 它喜欢看著这些弱小的人类在绝望中挣扎,在自以为能逃出生天时,再狠狠地將那点可怜的希望击碎。 “该死————” 尚枫听著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滑落。 他体內的真元已经几近枯竭,那朵托著他飞行的青云,也在不断地闪烁、黯淡。 他知道,那头妖兽隨时都能追上他,隨时都能一口火球將他化为灰烬。 但它没有。 它在等。 等他彻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等他在绝望中崩溃。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时间,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残酷游戏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尚枫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的经脉因为过度透支而传出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依然死死地抱著怀里的女孩,没有鬆手。 “快了————” “就快了————” 尚枫在心底疯狂地吶喊著。 他能感觉到,距离那隱藏任务要求的半个时辰,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点时间了o 然而。 就在那一刻钟即將耗尽的前一息。 “吼!” 那头似乎已经厌倦了这种无聊追逐的独角妖兽,突然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咆哮。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跃。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音爆! 十丈的距离,瞬间跨越。 “砰!” 一只犹如磨盘般大小、覆盖著暗金鳞片的兽爪,带著千钧巨力,狠狠地拍在了尚枫的后背上! “噗——!” 尚枫如遭雷击。 他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护体真元,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连半息都没能阻挡。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拋出的陨石,带著怀里的小女孩,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轰!” 荒野上,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尘土飞扬。 尚枫躺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咳著鲜血。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双腿更是传来了钻心刺骨的剧痛。 骨头,断了。 那头妖兽走到坑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它没有立刻喷出火球,而是用那只带著倒刺的爪子,在坑边隨意地刨著土。 那眼神中,仿佛在说:“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尚枫没有理会那头妖兽的戏謔。 他强忍著剧痛,用那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撑著地面,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被他护在怀里的女孩。 女孩没有受伤。 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用自己残存的真元和肉身,替她挡下了所有的衝击力。 “没事了————” 尚枫看著女孩那双空洞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 就在这时。 “嗡” 一道奇异的波动,在尚枫的掌心处亮起。 那半个时辰的倒计时,终於结束了。 一枚通体漆黑、形如一根极其尖锐的骨刺般的异宝,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穿心刺》】。 看到这枚异宝,尚枫那双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眸里,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极其强烈的光芒。 拿到了! 他终於拿到了! 只要完成最后一步———— 只要完成那个“心甘情愿”的条件,他就能破局! 他就能带著这个女孩,在这一场死局中,贏下那属於他的第一! 尚枫深吸了一口气。 他將那枚《穿心刺》紧紧地握在手中,看著眼前这个呆若木鸡的小女孩。 他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带著几分恳求的神色。 “孩子。” 尚枫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极其情真意切:“你听我说。” “我现在手里拿著的这件东西,叫《穿心刺》。” “只要————只要你心甘情愿地,让我用它穿过你的心口。 ,“你就能活下去。” “你不仅能活下去,你还能从这片地狱里出去,去到一个没有飢饿、没有野兽的新世界。” 尚枫看著女孩,眼神中满是急切:“相信我,好吗?” “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你,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这番话,尚枫说得极其诚恳。 这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凡人。 他以为,在经歷了那场屠杀、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任何一个有求生欲的人,听到能够活下去的承诺,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然而。 出乎尚枫意料的是。 面对著他那张满是鲜血、充满期冀的脸。 那个一直呆滯、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女孩,在听到“活下去”这三个字后。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神采。 但那不是对生的渴望。 而是两行极其滚烫、极其绝望的清泪。 女孩看著尚枫。 她没有去看他手里那根黑色的骨刺,也没有去看坑边那头正虎视眈眈的妖兽。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女孩的声音很细,很弱,就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的蒲公英。 “为什么?” 尚枫愣住了。 他那只握著《穿心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无法理解。 “是不相信我吗?” 尚枫有些急了,他甚至想要去抓女孩的手,去证明自己的诚意:“我真的能救你!我刚才拼了命带你出来,你看到了对不对?我不会害你的!” 女孩看著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尚枫那被鲜血染红的道袍上。 “不————” “我相信你,仙人哥哥。” 女孩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 “可是————” 3y 她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早已经被火海吞噬、连轮廓都看不清的村庄方向。 “我娘死了。” “我爹也死了。” “大伯、二婶————村里的大家,都死了。” 女孩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飘忽,透著一股子让人心碎的死寂:“我的亲人没了,家人也没了。” “我一个人————活到那个新世界去————” “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回过头,看著尚枫那张已经彻底呆滯的脸。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怨恨。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让尚枫的道心,彻底崩塌的话:“仙人哥哥。” “你是个好人。” “但————让我死在这儿吧。” “我想和我爹娘————在一起。” “谢谢你。” 谢谢你。 这三个字,就像是三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尚枫的心臟,然后在里面用力地搅动。 尚枫僵在那里。 他手里的那根《穿心刺》,在此刻,变得比整座青云山还要沉重。 他看著女孩那张虽然满是泪痕、却写满了“求死”的平静脸庞。 他突然间明白了。 他明白了这隱藏任务那真正的、恶毒到了极点的考量。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考验实力的生死局。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无解的死结。 让一个全村死绝、亲眼看著至亲被野兽撕碎的七岁女孩。 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未来世界? 这哪里是救赎? 这分明是一场比死亡还要残忍一万倍的酷刑! “原来————是这样————” 尚枫的嘴唇微微翕动著,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力、极其苦涩的呢喃。 他看著手里的《穿心刺》。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信誓旦旦的“承诺”,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虚偽。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但实际上,他只是想用这个女孩的命,去换取他那所谓的“第一”,去换取他那高高在上的前程。 这是什么? 这和那些为了政绩而放纵灾荒的官僚,有什么区別? “我————输了。” 尚枫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那颗在二级院里苦熬了三年、犹如枯木般坚韧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一地。 —” 坑边,那头独角妖兽似乎已经对这场没有反抗的猎杀失去了耐心。 它张开血盆大口。 一团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炽热的暗红色火球,在它的口中迅速凝聚。 这是终结的一击。 尚枫没有去结印,也没有去调用体內那残存的真元去抵抗。 他只是將手里的《穿心刺》隨意地丟在了一旁。 然后。 他伸出那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 將那个还在流泪的女孩,紧紧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那宽大的灰袍,遮住了女孩的视线。 他用那只带血的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了女孩的眼睛上,帮她闭上了双眼。 “別怕。” 尚枫低下头,下巴抵在女孩的额头上。 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温和、极其安详的笑容。 “仙人哥哥,不走了。” 他那乾涩的声音,在这即將降临的毁灭面前,显得那么的平静,那么的轻柔:“有我在。” “我陪著你。” 轰!!! 暗红色的火光,如同一轮坠落的骄阳,瞬间將深坑內的一切彻底吞噬。 半空中。 那面属於尚枫的云镜。 在这一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隨后。 “咔嚓!” 彻底碎裂! 天鉴阁顶层。 地龙的暖意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寒潮驱散,殿內的空气冷得让人骨缝生疼。 六位大人物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自光皆停留在半空中那面刚刚崩碎、化作点点灵光的云镜残影上。 尚枫,淘汰。 排名:第五百二十一名。 这个数字,对於一个在二级院灵植一脉盘踞了数年、稳坐前二交椅的顶尖入室弟子来说,不仅是刺眼,更是一种近乎於羞辱的滑铁卢。 短暂的寂静后。 “顾教习————” 坐在右侧第二席的冯教习,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张向来掛著和气生財笑容、总是把利益算计掛在嘴边的圆脸上。 此刻却没有了半分商人的市侩,反而紧紧地蹙起了眉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极其罕见的沉重:“这难度————” “未免太大,太大了吧?” 冯教习指著半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光碎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质问:“连尚枫这样的天之骄子,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將《枯荣诀》推演到了那等登峰造极的地步————” “都是十分勉强,才坚持到那个时间! “甚至————” 冯教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位人官,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的白衣分身之上:“若不是那养气境的妖兽,心中存了猫捉老鼠的玩乐心理,故意放慢了追杀的节奏————” “尚枫他,恐怕连拿到那枚《穿心刺》的机会都没有,早就身死道消了!” 说到这里,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子莫名翻涌的邪火强行压下。 他是青木堂的教习,是这次隱藏考核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尚枫和苏秦这两大巨头主动踏入那条“十死无生”的真实歷史线,並且大概率双双摺戟。 这就意味著,他门下的首席弟子乔松年,將不费吹灰之力地接管百草堂空出来的位置,稳稳进入前三,甚至有极大的希望去角逐那月考第一的宝座!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 但———— 当他亲眼看著尚枫在那片火海中苦苦支撑,看著那个一向將“规矩”和“道”看得比命还重的枯木少年... 在面对那个绝望的选择时,最终选择了放弃抵抗,用自己的身躯去给一个幻境中的孤女陪葬。 冯教习那颗被利益浸泡了多年的心,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惋惜。 他做不到让乔松年让出这即將到手的前三荣耀。 那是他青木堂的利益,是他的政绩底线。 但不代表著,他在此时此刻,做不到为尚枫,为那个同样身陷死局的苏秦,鸣一声不平。 “这样的隱藏考核————” 冯教习看著顾长风,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兔死狐悲的苍凉:“有意义吗?” 这句质问,在天鉴阁內迴荡。 坐在对面的谢城隍、徐典史和丁巡检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是官,深知上位者的布局往往残酷,但站在修士的角度,他们也同样觉得,这道考题,確实绝绝得有些过分了。 主位之上。 顾长风的分身,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流转的清冷眸子里,並没有因为冯教习的质问而生出慍怒,反而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静静地看著这位平日里最重私利的青木堂教习,似乎也没想到,这番充满“人情味”的打抱不平,竟会从他的口中说出。 但那丝讶异,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规则设定了,本就如此。” 顾长风的声音依旧淡漠,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就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在宣读天道法理:“在他们选择进入了这场隱藏考核时,幻境的提示便已清清楚楚地告知。” “需要掌握特定的七品法术,才有一线生机。”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语气平缓地拆解著那场看似无解的死局:“若掌握禁法类七品法术————” “能禁了那妖兽的本命神通,切断它沟通天地灵气的途径,便可大幅削弱其战力,坚持到相应的时辰————” “若掌握特定规则类的防御七品法术————” “便能將那一方天地化为绝对的壁垒,任凭兽潮如何衝击,亦能护住自身与流民,坚持到相应的时辰。” 顾长风微微摇了摇头,对尚枫的结局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近乎於冷血的评价:“尚枫的结局,已算是好的了。” “他虽將《枯荣诀》修至七品【凝真】,但那终究是偏向於大范围困敌与消耗的法门。 在面对单体战力绝对碾压的养气境大妖时,本身就存在著极大的短板。” “他本来————连坚持到相应的时辰,都做不到的。” 顾长风端起案几上的清茶,並没有喝,只是感受著那裊裊升腾的雾气:“只不过————” “他败在了最后的穿心刺”这一关罢了。 “运气极好,却棋差一著。”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尚枫的败北、那长达半个时辰的生死煎熬、以及最后那道心崩塌的绝望,都只是一个理所应当的、早在计算之內的实验数据。 但———— 越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客观与冷漠,越是让冯教习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旺盛。 他知道顾长风说得在理。 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顾教习————” 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强压著声音里的颤抖,轻声开口道:“我承认,规则是铁律。” “但————难度如此之大的筛选,真的有意义吗?” “您把门槛设在了一个二级院学子根本无法触及的高度,用这种几乎必定失败的绝境去折磨他们。” 冯教习直视著顾长风:“这————真的能筛选出您想要的人吗?” 面对冯教习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 顾长风並没有动怒。 他静静地看了冯教习一眼,隨后將手中的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噠” 声。 “怎会没有意义呢?” 顾长风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带著一种看透了光阴流转的深邃:“事成非一日之功。” “这次月考,他失败了。” “这是一件坏事,但也是一件好事。”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尚枫那面已经消散的云镜位置,语气中透著一种残酷的期许:“经过了这半个时辰的生死歷练,他自然会切身处地领悟到,在面对高阶力量碾压时,一门特定七品法术的重要性。” “他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调整自己的修行方向,往这方面去死磕,去钻研。” 顾长风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欞,望向那片广袤的青云山:“在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 “若他天赋足够,若他道心不灭。” “终有一月,他能补齐短板,完成这个任务,能真正通过这第二关的筛选。 “” “说到底————” 顾长风收回目光,看著桌旁的几位人官,道出了这【青云养灵窟】考核的真正底色:“我本就没打算,在青云养灵窟第二次开放的时候,就能筛选出足够多的人,进入第二关————” “让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三位大人在此陪同,劳师动眾。” 顾长风微微欠身,语气中透出一股將耐心两个字书写到极致的篤定:“只不过是为了防止意外出现。” “防止这二级院中,真的藏著那些本就领悟了特定七品法术的、超出常理的天才而已。” “概率极低,但不可不防。”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 他就像是一个手里握著无数种子的农夫。他將种子撒在最贫瘠、最残酷的试验田里,不施肥,不浇水。 他不在乎这一批种子会死掉多少。 他只在乎,经过漫长的岁月后,最终能在这片死地里,倔强地破土而出的那一棵参天大树。 这,才是三级院大能的视野。 时间,在他们的眼里,从来不是最紧缺的资源。 天鉴阁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这次的隱藏考核,恐怕都要全军覆没了————” 坐在左侧的彭教习,一直没有出声。 此刻听完顾长风的这番剖析,她那沙哑乾瘪的声音,终於在殿內幽幽响起。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尘埃落定后的惋惜:“尚枫底蕴深厚,尚且落得个道心受损、排名垫底的下场。” “倒是可惜了尚枫,和那个————” 彭教习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刚刚拿下双甲上、风头一时无两的青衫少年:“和那个刚拿了八品证书的苏秦————” 她的话还没说完。 第二句话,刚卡在喉咙里,正欲吐出。 却被坐在顾长风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给一脸平静地打断了。 “倒也————” 罗姬端著茶盏,並没有去看彭教习,而是用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的平缓语调,轻轻吐出三个字:“不一定。” 此言一出,殿內几人的目光瞬间匯聚。 罗姬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诧。 他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犹如枯井般深不见底的幽深眸子,静静地迎上了主位上顾长风那看似淡漠的视线。 “顾教习————” 罗姬放下茶盏,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却带著一股子仿佛能压塌这天鉴阁的厚重感:“真金不怕火炼。” “你设下的这局,门槛確实高得离谱。 你再怎么用时间和死亡去筛选————” 罗姬的嘴角,极微小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属於一位严师在看到自己亲手雕琢的璞玉绽放出绝世锋芒时,所流露出的那一丝————骄傲。 “但金子————” “已经佇立在那里了。” 他顿了顿。 隨后,罗姬的目光从顾长风身上移开,缓缓地、郑重地,在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三位九品人官的脸上一一扫过。 “各位大人。” 罗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在这寂静的天鉴阁顶层,砸出了震耳欲聋的迴响:“这次————” “应该不算你们白来一趟了。” 嗡! 伴隨著罗姬这番平静到极点、却又狂妄到极点的话语。 天鉴阁內,所有人都怔住了。 丁毅捏著茶盖的手指微微一僵。 谢舟那双狭长的阴阳眼中,鬼气猛地一滯。 徐黑虎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那双犹如恶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骇然o 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微微有些可怕、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绝伦的猜测。 难道说———— 那个才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 苏秦的水镜里———— “不可能!” 彭教习那沙哑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夜梟:“他的积累甚至比尚枫还要差上一点!他连七品《太玄生化诀》都是刚刚入门!” “他怎么会————” 彭教习的话音还未落。 所有人的眸光,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半空中! 匯聚到了那面属於苏秦、一直被他们下意识忽略了的云镜之中! 剎那之间———— 天鉴阁內,六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甚至手握一镇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同时瞪大了眼眶! “哐当!” 冯教习手里的茶盖,直接掉落在了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彭教习那沙哑的声音,彻底变了调,透著一股子犹如见鬼般的极度不可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他怎么做到的?!” 她死死地盯著云镜中那副宛如神罚降临般的恐怖画面,手指颤抖著指著前方:“那————那根本不是属於通脉境的力量!!” > 第183章 神明降世!未来的我:我要他们全都活! 第183章 神明降世!未来的我:我要他们全都活! 云镜內,画面如一幅铺陈开来的泼墨画卷。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真元碰撞的绚烂光影。 只有一种剥离了一切喧囂后的极致死寂。 画面正中,是一座由玄黑巨木与暗金藤蔓交织而成的环形城墙。 城墙高耸,將其后的苏家村牢牢护在中心。 而在那城墙的內侧。 两百名衣衫槛褸的村民,安然无恙。 莫说是缺胳膊少腿,甚至连那城墙內侧的黄土上,都未曾扬起半点代表著战乱的浮灰。 他们保持著仰望的姿態,看著高空。 顺著他们的视线向上。 苏秦。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踏云,没有驾风。 他整个人,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违背了天地间最基础的重力法则,佇立在城墙之外、数十丈高的虚空之中。 而在他脚下,城墙之外的荒原,已然变成了一片无声的炼狱。 黑色的土地,被浓稠的暗红色浸透。 那是血。 成千上万头体型如丘陵般的通脉九层凶兽,层层叠叠地倒伏在城墙的百丈之外。 它们的眼眸空洞,身上没有任何被术法轰击的惨烈伤口,却皆是生机断绝。 在这铺天盖地的黑色尸骸之上。 还横七竖八地躺著数十头体型更为庞大、周身鳞甲甚至闪烁著淡淡法则道纹的巨兽。 养气境凶兽。 哪怕是在这二级院教习的眼中,也足以称得上是棘手的畜生。 此刻,却如同被抽了筋骨的死蛇,悄无声息地毙毙命於此。 尸山血海,涇渭分明。 那道城墙,就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生死界线。 而在尸山的最前方。 那头体长超过三丈、头顶生著暗金独角的赤红妖兽,正缓缓地向后退去。 它的四蹄在沾满同类鲜血的泥土里型出深深的沟壑。 在它的身边,仅存著不到几十头养气境的凶兽。 这些平日里只知杀戮的怪物,此刻竟然紧紧地挤作一团,喉咙里发出犹如丧家之犬般的鸣咽。 那头独角妖兽仰起头,暗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著半空中的苏秦。 那双向来充斥著暴虐的瞳孔里,此刻,竟人性化地闪烁著一种名为“畏惧” 的情绪。 “不可能————” 独角妖兽的下頜微微开合,喉咙深处,竟极其生涩地吐出了人言。 它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尖锐,透著深深的不可置信:“不可能————” “这根本不是————属於你的力量。” 它开启了灵智,对天地气机的感知远超那些未开化的凶兽。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青衫少年,其本身的命格与骨龄,绝不超过二十载。 一个连骨血都透著稚嫩的凡人修士,怎么可能拥有这等宛如天地意志降临般的恐怖威压? 那是一种在生命层次上、在规则理解上的绝对碾压。 它亲眼看著自己摩下那数十头养气境的凶兽,在衝杀过去的瞬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一股诡譎到了极点的木行生机直接剥夺了控制权。 生机易主,枯荣倒转。 那分明是属於高阶大能、甚至触及了神权果位才能施展的手段。 面对著这头养气境妖兽的颤声质问。 苏秦立於虚空,没有去俯视它。 他微微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白皙、未沾染半分血跡的双手。 他缓缓合拢五指,又慢慢张开。 “这————”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眼底深处,也泛起了一丝极其隱秘的波澜:“便是养气境的力量吗?” 苏秦的感知,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了。 他不再觉得丹田是一个储存真元的容器。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气机,已经衝破了经脉的束缚,与周遭这片灰暗天地里的元气,形成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呼吸循环。 一呼一吸间,天地间的灵气自动过滤、转化,源源不断地补充著他的消耗。 生生不息。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他识海中那颗代表著七品杀伐大术《万物化傀》的幽青色种子,才真正地绽放出了属於它的獠牙。 他没有使用八品证书去沟通大周法网,也没有去压榨自己本身的底蕴。 他刚才只是心念一动。 那股来自更高维度的生机法则,便轻而易举地抹杀了数万头凶兽的意志,甚至顺手抽乾了那几十头养气境凶兽的命源。 摧枯拉朽,不费吹灰之力。 “这股力量————” 苏秦的神识沉入识海最顶端。 在那里。 那张由【锦囊妙计】开出的【心诚符】,已经燃烧殆尽,化作了一蓬极淡的金粉。 而在金粉的中央,那四个由纯粹紫气凝聚而成、散发著煌煌天威的大字一【大周仙官】。 此刻正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泉眼,向外源源不断地泊泊流淌著一股不属於这个时代的伟力。 苏秦很清楚。 这股力量,是从未来借来的。 在【心诚符】那“必定取得该神通判定范围內的最好结果”的规则增幅下。 他那道【大周仙官】敕名所附带的【请神】神通,跨越了时间的长河,硬生生地从某一条既定的未来时间线里,请来了一尊不可名状的“神”。 那尊“神”,就是他自己。 一未来的苏秦。 正是借著这未来之身的一缕气机降临。 他才能跨越通脉九层的桎梏,强行在体內开闢出属於养气境的生生不息,才能將这七品大术的威能,发挥得这般淋漓尽致。 他一人,压服了上百头养气境的凶物。 苏秦静静地感受著体內这股仿佛能只手摘星的浩瀚伟力。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从【大周仙官】敕名中涌出的通道,並未关闭。 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放开神识的阻拦。 那股力量还可以继续攀升。 养气境中期、养气境后期————甚至是那种带著煌煌官威的规则之力。 都可以顺著这条因果通道,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他这具年轻的身躯里。 但是。 苏秦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幽冷且清醒。 “断。”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嗡。” 隨著他意念的落下,他如同一把斩钉截铁的铡刀,毫不犹豫地、主动地切断了那条连接著未来的因果通道。 体內那还在隱隱呈上升趋势的气机,瞬间定格。 死死地卡在了养气境初期的门槛上。 没有贪恋。没有迷失。 苏秦看著识海中那重新归於沉寂的紫色敕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个对自己有著近乎苛刻掌控力的人。 他知道这世上的等价交换。 从未来借取的,绝不仅仅只是纯粹的真元。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贯通中。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伴隨著那股力量一同涌来的,还有极其庞杂的法理理解、数不清的残缺画面、以及一种带著俯瞰眾生般冷漠的————意识。 那是未来那个“苏秦”的精神烙印。 一个通脉九层的神魂容器,去强行装载一个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月、歷经了多少沧桑的大能意识。 苏秦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贪图那股无上的力量,放任它继续涌入。 那么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这具身躯的掌控权就会彻底易主。 站在这里的,將不再是那个从苏家村走出来的青衫少年,而是一个拥有著他躯壳的未来苏秦”。 他能承受的极限,就是养气境初期。 到了这个界限,他依然是他。 他还能保持著绝对的清醒,去控制这股力量,去审视当下的局面。 “呼。” 苏秦垂下眼帘。 他的右手微微张开,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物。 【穿心刺】。 触手冰凉,透著一股直指神魂的森寒。 苏秦握著这枚异宝,目光缓缓移向了下方的苏家村。 透过那层由青木与金刚藤蔓交织的壁垒。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两百名村民正挤在空地上,仰头望著他。 王有財站在最前面。 这个形容枯槁的汉子,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绝望。 他的眼里,满是那种见证了神跡后的狂热与绝对的信任。 只要苏秦现在落下去,把这枚【穿心刺】递到王有財的面前。 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王有財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心甘情愿地將这骨刺扎进自己的心窝。 然后,隱藏任务完成。 王有財復活。 他苏秦,则会带著这前无古人、打破了一切规则限制的通关成绩,被直接传送出这方灵窟。 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拿到那张八品证书。 一切,似乎都已经铺垫到了最完美的收官阶段。 苏秦握著穿心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高空,夜风吹动著他的衣角。 他没有动。 他在思考。 不是思考杀谁,也不是思考出去后的风光。 他看著那些在村子里安然无恙的乡亲。 “就这样————结束了吗?” 苏秦的目光,越过村落,再次投向了那无尽灰暗的荒原。 荒原上。 那头原本正在缓缓后退的独角妖兽。 它那双竖瞳死死地盯著半空中的苏秦。 它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个青衫人类身上的气息,在攀升到那个让它感到战慄的境界后,突然停止了。 没有继续向上突破。 而且,对方似乎陷入了某种走神的停滯。 妖兽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对高阶力量的畏惧。 它眼底的那抹恐惧,犹如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后的极度暴虐。 “我承认————” 独角妖兽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它四蹄猛地踏进浸满鲜血的泥土中,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那根暗金色的独角上,开始疯狂地匯聚起一团漆黑的妖火。 它盯著苏秦,喉咙里发出犹如砂石摩擦般的嘶吼:“你————很强。” “但————” 它的竖瞳骤然收缩到了极致,血光大盛:“到此为止了!” “吼——!!!!” 这不是一声单纯的咆哮。 这是一道撕裂了虚空的音波攻击! 音波呈实质化的扇形,裹挟著那团漆黑的妖火,朝著半空中的苏秦轰然砸去。 然而。 面对这养气境大妖的含怒一击。 苏秦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將手中的【穿心刺】收入袖中。 隨后。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头独角妖兽,越过了那团袭来的妖火。 直直地。 投向了那地平线尽头、原本已经被灰暗雾霾彻底封死的荒原极深处。 “轰” 妖火在距离苏秦还有十丈远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溃散成漫天的火星。 但苏秦並未在意。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因为。 伴隨著那头独角妖兽的这声长啸。 远方。 那片灰暗的天幕,塌了。 大地震颤的频率,在这一瞬间,拔高到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內臟破裂的恐怖程度。 “轰隆隆隆隆” 这不是雷声。 这是脚步声。 在那坍塌的地平线尽头。 一条黑色的、看不到边际的线,缓缓浮现。 那不是通脉境的兽潮。 那是———— 整整上万头。 每一头,都散发著养气境恐怖威压的—一绝世凶物! 它们体態各异,有的如山岳般高耸,有的肋生双翅遮天蔽日。它们踏碎了冻土,捲起了漫天的沙尘龙捲。 而在那上万头养气境凶兽的阵列前方。 上百道极其隱晦、却又带著明显规则道韵的恐怖气机,冲天而起! 那是上百头养气境的————妖兽统领! 黑云压城。 煞气冲霄。 这股匯聚在一起的气息,哪怕是隔著数十里地,也將这方小世界內的虚空压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这根本就不是通脉境、乃至普通养气境修士能够抗衡的力量。 这是一场足以屠灭一城的国战级別兽潮! 城墙下方。 那头原本还自詡残忍的独角妖兽。 在感受到后方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时,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转过头,看著那片淹没过来的黑色狂潮。 眼底的暴虐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它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直接瘫软在了血泊之中。 城墙內,那两百名原本还因为苏秦“一人成军”而生出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村民。 此刻,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乾乾净净。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凡人的直觉往往比修士更加敏锐。 他们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之前通脉境兽潮来袭时,要浓烈、要让人绝望一万倍。 那不是能够靠一堵木墙、或者几句豪言壮语就能抵挡的灾厄。 那是——天灾。 是天地要抹去蚁时,毫不留情地碾压。 “村长————” 死寂的城墙后方,一个极其微弱、却又透著无尽悲凉的声音响起。 是王阿婆。 这位在逃荒路上失去了两个儿子、刚才还颤巍巍地捧著鸡蛋要塞给苏秦的老人。 她没有去看城墙外那令人窒息的兽潮,也没有去抱头痛哭。 她只是吃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早已流干了眼泪的眼眸,定定地望著半空中那道被狂风吹得衣袂翻飞的青衫背影。 老人乾瘪的嘴唇翕动著,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村长————” “別管咱们了。” “跑吧。”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推倒了某种情绪的堤坝。 原本被恐惧攫住了喉咙的村民们,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是啊!村长,你快走吧!” 王二牛猛地站直了身子,他那张粗糙的黑脸上,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极其质朴的决绝。 他用力地拍打著自己那乾瘦的胸脯,朝著半空中的苏秦大吼道:“俺们这群泥腿子,命贱如草!能在这乱世里,吃上一口您给的饱饭,看著这高墙大院————” “俺们这辈子,值了!” “你是有大本事的仙人!你是干大事的!” 二牛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却如洪钟般响亮:“你不能跟俺们这些烂命耗死在这儿!” “跑!村长,你快跑!” “只要你活著,咱们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跑啊,村长!” “快走啊!” 附和声、劝退声,在城墙內此起彼伏。 这二百多口子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哀求苏秦留下来保护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们只是流著泪,用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想要將那个曾护在他们身前的少年,推离这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被考核规则设定的数据,也不是为了衬托仙人威光的背景板。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懂得知恩图报,懂得用命去护著“自家人”的,大周仙朝最底层的草芥。 半空中。 苏秦听著下方那一声声催促他逃命的呼喊,身形未动,眸光低垂。 那双深邃幽青的眼底,倒映著那一张张写满绝决与泪水的脸庞。 他的心湖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泛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便是我要护的————” “民么。”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感动之词。 “唰” 苏秦收敛了外放的真元,身形犹如一片飘落的青叶,飞速地从城墙上空降下,稳稳地落在了村民们的正前方。 他转过身,面对著这二百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苏秦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勘破了生死迷障后的沉凝。 他没有去接村民们劝他逃跑的话茬,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宝。 【穿心刺】。 这枚异宝刚一现身,便散发出一股极其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诸位。”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清晰地压过了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兽潮轰鸣:“此物,名为《穿心刺》。” 他看著王有財、看著二牛、看著王阿婆,將这件异宝那近乎於残酷的规则,用最直白的话语,平铺直敘地讲了出来:“只要在场有一人,心甘情愿被此物穿心而过。” “承受那神魂撕裂之痛。” “那人————”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便可在这场死劫中,脱胎换骨。” “真正在现世中,死而復生。” 这番话一出。 城墙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苏秦手中那枚黑色的骨刺上。 他们听不懂什么“现世”,也不懂什么“死而復生”的规则逻辑。 但他们听懂了最核心的一句话。 只要挨了这一刺,只要心甘情愿去死一次。 就能————活下去! 在这个被绝望和死亡彻底笼罩的黑土地上,这短短的三个字,简直比任何仙家法术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 没有欢呼,没有爭抢。 在这等足以考验人性最阴暗面的极致诱惑面前。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民,却展现出了一种让任何高阶修士都感到心悸的————纯粹。 “村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有財。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了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苏秦的面前。 他抬起头,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对穿心之痛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释然。 他看著苏秦手里那枚散发著森寒气息的骨刺,並没有伸手去接。 “村长。” 王有財的声音颤抖著,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执拗:“这刺————给二牛!” 他猛地转过头,指向人群中那个壮实的汉子:“他年轻力壮,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俺们村的种! 他活下去,咱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放屁!” 王二牛眼眶通红,他一把甩开旁边人的搀扶,大步衝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王有財身边,死死地按住了老人的肩膀:“有財叔,你少搁这儿充大辈!” “这机会得给你! 你是副村长,这村里除了村长就你最能主事! 你活下来,大傢伙儿的心才不会散!” 二牛转头看向苏秦,吼得撕心裂肺:“村长!把刺给有財叔!” “胡闹!” 王有財急了,他用力想要甩开二牛的手,但因为长期飢饿,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眼前的壮汉。 他急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你个瓜娃子懂什么!俺大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在黄土里了,烂命一条!你让俺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以后去,你让俺怎么活?!” “这活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听著王有財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二牛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咬著牙,没有退让,而是猛地转过身,看向了躲在人群后方的一个妇人。 那是他的妻子,翠花。 二牛的目光在妻子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挣扎。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王有財,声音沙哑得可怕:“有財叔。” “正因为翠花怀孕了,这机会才更不能给俺!”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对著王有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有財叔,俺要是一走,就留下翠花一个孤儿寡母,在这乱世里怎么熬? 俺不能自己偷生,让她去受罪!” “这机会,得给刘二婶!” 二牛猛地指向人群中一位满头白髮、形容枯槁的老妇人:“逃荒的时候,要不是二婶把最后半块树皮饼子给了翠花,翠花早就饿死了一是二婶用她亲孙子的命,换了俺们一家子的命啊!” “二婶,您拿著!您得替您那没长大的孙子,好好活下去!”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翠花也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跪在刘二婶面前,哭得泣不成声:“二婶,二牛说得对,这机会您必须拿著!” 面对著这对夫妇的感恩推让。 那位头髮花白、瞎了一只眼的刘二婶。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只独眼里,没有因为即將获得重生而生出半分喜悦。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二牛夫妇,那张如同乾枯树皮般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慈祥、却又透著无尽悲凉的笑容。 她伸出那双犹如鸟爪般乾瘦的手,颤巍巍地將翠花扶了起来。 “傻孩子————” 刘二婶的声音很轻,透著一股子看透了生死的通透:“那块饼子,是俺家那口子临死前省下来的。 孙子没熬住,走了,那饼子留在俺手里,也是块死物。” “俺这瞎老婆子,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盼头?” 刘二婶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了站在边缘的一个半大小子身上。 “这机会,给铁蛋吧。” 刘二婶指著那个手里还捏著一团破布线头、满脸鼻涕的孩童:“他爹娘都让野兽吃了,他才七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道呢————” 寂静。 极度的寂静。 在那犹如雷霆般逼近的兽潮轰鸣声中。 这二百名衣衫槛褸的灾民,在这短暂的片刻里。 完成了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极其震撼人心的———— 互相推諉。 他们没有去爭夺那个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质朴的逻辑,去衡量著別人比自己更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有人因为亏欠,有人因为大义,有人因为血脉。 在这死亡的阴影下,人性的光辉,並未被恐惧所吞噬,反而被淬炼得如同真金般璀璨。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暴地撕裂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温情。 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道暗金色的木质城墙,在承受了第一波养气境凶兽的试探性撞击后,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阵纹闪烁,生机在疯狂地消耗。 那上百头养气境凶兽,已经彻底衝到了防线之前! 惨烈而凝重的氛围,瞬间瀰漫了整个村庄。 “村长!” 王有財猛地转过头,看著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秦,声音焦急到了极点:“別让了!不能再让了!” “再让下去,谁都活不了!” “您快点决定吧!隨便给谁都行!只要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啊!” 村民们也纷纷转过头,用那种充满了决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苏秦。 他们都在等。 等这位在他们眼中犹如神明般的村长,做出最后的裁决。 苏秦站在原地。 他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幕因为推让而泣血的画面。 看著这些真真实实、真真切切,有著血肉、有著情感、有著至亲之痛的———— 人。 他握著《穿心刺》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亲友死完————”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那声音中透著一股子极其深沉的苦涩:“怎又能一人独活?” 这是生的机会。 但对於这些凡人来说,这也是比死还要残忍的酷刑。 他们都有至亲的人。 比起自己苟活於世,在漫长的岁月中去咀嚼那种眼睁睁看著亲人惨死的痛苦。 他们寧愿,让自己最亲、最爱、最觉得亏欠的人,活下去。 这种近乎於本能的牺牲。 让苏秦终於彻底懂了。 懂了顾长风教习布下这个局的真正杀机。 这哪里是在考验什么抉择? 这分明是在用这世间最纯粹的善,去拷问你那颗自以为是的修仙道心! 你若是选了,你便是踩在这一百九十九个鲜活灵魂的尸骨上,去成就你那一人的通关造化。 你若是选了,你便是在这真实的歷史中,亲手缔造了一个背负著全村血债、 生不如死的孤魂野鬼! “我修的是《万愿穗》。” 苏秦缓缓闭上双眼,將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楚强行压下。 “我借的是万民之念,修的是护土安民的道。” “若我今日,为了那所谓的考核第一”,为了那虚无縹緲的评价————” “在这群心甘情愿为我赴死、甚至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要互相推让的村民面前,做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恩赐”。”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抹自嘲:“那我这道心,还有什么留存的必要?” “那我这所谓的仙官”,和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別?!” “轰隆隆——!” 城墙外,兽潮的衝击愈发猛烈。 那道由通脉九层大圆满真元构筑的防线,在养气境凶兽的狂轰滥炸下,已经开始出现了恐怖的裂痕。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苏秦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那些焦急等待他裁决的村民。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左手,在身前飞速地结出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印诀。 一股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在苏秦的身侧轰然匯聚。 在村民们惊愕的目光中。 一个和苏秦长得一模一样,连衣衫褶皱都分毫不差的身影,缓缓在青光中凝聚成型。 五级道成——《草傀术》。 苏秦没有去赋予这具草傀任何复杂的战斗本能。 “嗡” 他只是將那枚散发著森寒气息的《穿心刺》,极其郑重地,交到了那具草傀的手中。 隨后。 苏秦转过头,看著王有財,看著二牛,看著刘二婶,看著这二百名真实的灵魂。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深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斩断一切枷锁的极致清明。 “诸位。”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透过那震耳欲聋的兽吼,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若事不可为————” 苏秦指了指身旁的草傀,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毋庸置疑的决断:“就让我的草傀,拿著这枚《穿心刺》。” “刺你们其中一人。” “无论是谁。” 苏秦看著他们,眼神中透著一种长辈叮嘱晚辈般的温和与严厉:“活下去————” “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没有再给村民们任何反应或是拒绝的机会。 他霍然转身。 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轰!” 没有藉助任何外物。 一股远超通脉境极限、带著一丝隱晦法则波动的恐怖气场,从苏秦的体內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他双足猛地一踏地面。 整个人犹如一颗逆冲九霄的青色流星,悍然升空! 在半空中,苏秦的脚下,一朵朵极其凝实的青莲次第绽放。 《八品·步步生莲诀》! 他踏空而行。 他没有去修补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墙。 他也没有去开启任何防御阵法。 他就像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孤身一人,带著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惨烈决绝。 主动向著城墙之外。 向著那上万头散发著恐怖气息的兽尸大军。 向著那上百头足以碾碎一切的养气境凶兽。 发起了——衝锋! “村长!!!” 城墙內。 王有財看著那个毅然决然、冲向死亡狂潮的青衫背影。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苏秦要做什么。 这位在绝境中都不曾崩溃的汉子,此刻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你要做什么?!!” “回来啊!!!” 二牛疯了一样地扑向城墙,双手死死地抠著那些坚硬的木柱,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村长!你別去啊!” “那是送死啊!!” 村民们的哭喊声、挽留声,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兽潮的咆哮。 他们终於明白。 这位年轻的村长,把唯一活下去的钥匙留给了他们。 而他自己,却选择了去独自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天灾! 听著下方那撕心裂肺的吶喊。 身处半空之中的苏秦,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的心中,在此刻,安静到了极点。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未知的迷茫。 只有一种看透了规则、看透了这场阳谋后的—一—极致疯狂! “这是一场接力。” 苏秦立於虚空,看著下方那如黑色汪洋般涌来的养气境兽潮。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厉、且透著一股子睥睨天地般傲气的弧度他没有去动用体內那点可怜的通脉真元。 也没有去试图用那些在绝对力量面前犹如纸糊般的八品法术。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將全部的神识,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撞向了识海最顶端,那道散发著煌煌天威的紫色敕名! 【大周仙官】! “未来的我————” 苏秦在心底,用一种近乎於祈求、却又带著绝对命令口吻的意识,向著那条不知延伸至何处的因果长河,发出了最深沉的呼唤:“做个约定吧————” “保护好他们————” “我要他们————”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爆发出了一团仿佛能点燃整个世界的恐怖精芒:“全!都!活!!!” 轰—!!! 伴隨著苏秦这声无声的怒吼落下。 他彻底放弃了对识海的防守。 他不再抗拒那道从【大周仙官】敕名中涌出的、带著无穷无尽毁灭与造化之力的恐怖灌输! 他全身心地,將自己这具通脉九层圆满的躯壳,彻底敞开,去迎接那属於未来时间线上、那个不知何等境界的“自己”! “嗡!!!” 就在苏秦放弃抵抗的下一个瞬间。 一股完全超越了二级院认知极限、超越了这方“青云养灵窟”规则承载上限的恐怖气息。 从苏秦的体內,以一种犹如超新星爆发般的姿態。 猛然爆发!!! 升华! 质变! 那原本单薄的青衫,在此刻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由纯粹法则编织的神辉。 苏秦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双眸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犹如深渊般浩瀚、仿佛能洞穿万古岁月的绝对漠然。 他微微低下头。 俯视著下方那些正张开血盆大口、咆哮著衝锋的养气境凶兽。 那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蚁。 宛若— 神明降世!!! > 第184章 降世!螻蚁何须聒噪? 第184章 大周仙官降世!螻蚁何须聒噪? 观礼台。 所有的议论声、惊呼声,都在苏秦闭上双眼、重新睁开的那一瞬,被彻底冻结。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就像是一群习惯了在泥沼中爭抢腐肉的鬣狗,突然抬头,看到了一尊端坐於九天之上的神明。 “疯了————” “他疯了!” 不知是谁,在死寂的观礼台上,用一种几乎要將牙齿咬碎的颤音,打破了这份令人室息的沉默。 “我看错了吗?我眼花了吗?” 一个长青堂的老生,双手死死地抠著面前的白玉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阴鷙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惊恐:“那是通脉境能有的气象吗?” “那是养气境的凶兽!是已经觉醒了本命神通的妖兽统领!” “苏秦————他竟然以一己之力,在那等足以称为天灾的兽潮面前,没有被嚇得神魂崩碎,反而————” “反而像是在俯瞰一群螻蚁?!” 许多人身躯微微颤抖著。 他们望著前方那面属於苏秦的、在数百面云镜中犹如一轮刺目骄阳般闪耀的云镜,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失语状態。 他们无法理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通脉九层大圆满,已经是二级院学子能够触及的最高天花板。 那是需要日復一日打磨经脉、需要海量资源堆砌、需要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才能抵达的巔峰。 而养气境,那是一道天堑。 是凡人与“仙”之间,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现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就那么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他甚至没有动用什么花哨的法器,也没有捏出什么繁复的印诀。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从他体內散发出来的、深邃如渊的幽青色气机,便已经压得那些不可一世的养气境凶兽,连咆哮的声音都变得微弱而忌惮。 胡门社阵营的前方。 古青坐在椅子上,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其复杂的苦涩。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崔健,声音有些颤抖:“崔师兄————” “你说,这————” “这压根就不是属於【通脉】境的力量吧?!” 崔健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胡门社里资格最老、性格最木訥的炼器师,此刻那双常年被炉火燻烤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死板。 他的目光极度深邃,死死地盯著云镜中那个一袭青衫、被神辉笼罩的少年。 崔健不由得想起来了。 想起了几天前,在那座因为王燁离去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甚至人心惶惶的青竹幡庭院里。 那个刚刚接下胡门社社长重担的少年,站在所有人面前,那满是淡然、却又极其有力的话语。 【“我苏秦在此立誓。”】 【“王燁师兄在这二级院里能做到的事————我苏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我苏秦,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拿出————这胡门社社长,该有的成绩!”】 当时的崔健,心里其实是悬著一块石头的。 他承认苏秦是绝世妖孽,但他更清楚,上一任胡门社的社长————是王燁! 那个在二级院里横压一世、连各脉首席都不敢轻易招惹、最终被三级院大能亲自破格接走的“混不吝”。 苏秦想要在第一次月考中,就拿出与之匹配的成绩,去镇压那些暗中窥伺的宵小,去稳住胡门社的军心。 这在崔健看来,简直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因为在灵植一脉,尚枫这座大山,还稳稳地压在上面。 而如今———— 崔健看著云镜中那不可一世的兽潮,看著在兽潮面前犹如神明降世的苏秦。 他做到了。 他不仅做到了,他甚至用一种比王燁还要霸道、还要不讲道理的方式,將这个“成绩”,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二级院学子的脸上! 崔健沉默良久。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木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发自肺腑的释然。 他轻声呢喃道:“他已经————” “是灵植一脉,名副其实的第一了!” 这是极高的肯定。 是从一位在二级院摸爬滚打了数年的老牌入室弟子口中,说出的最重的一句评判。 但在此时此刻,在场这数百名各脉的学子、甚至包括那些素来与百草堂不对付的青木堂、长青堂的老生。 竟然没有半个人出声进行反驳。 所有人,只是有些恍惚罢了。 尚枫在半炷香前,在那场残酷的真实歷史线中,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耗尽了最后一丝《回春法》的潜能,最终在绝望中捏碎了云镜,黯然退场。 他的成绩定格在了第五百二十一名。 这个成绩,对於一向以稳健著称的尚枫来说,无疑是一场惨败。 但没有人敢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那隱藏任务的难度有多么变態。 尚枫能坚持到最后拿到《穿心刺》,已经证明了他那雄厚得令人髮指的底蕴。 如果换作他们,恐怕连第一波通脉境的兽潮都扛不住,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可是。 如今那个叫苏秦的新生,不仅抗住了。 他甚至还要去硬撼那足以推平一切的————养气境兽潮! “这真的是————一—个月前,那个还在排队领號牌的新生吗?” 人群边缘,於旭微微有些晃神。 “若是当初真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去死磕到底————” “恐怕现在的我,连站在这里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沉浸在苏秦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 “等等————”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失態的尖叫,那声音因为极度的不解而显得有些破音:“你们快看!苏秦他要做什么?!” 这声尖叫,犹如一根钢针,瞬间刺破了观礼台上那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死死地拉回到了那面最耀眼的云镜之上。 云镜中。 那个犹如神明般降世的青衫少年。 他並没有像眾人预想的那样,在获取了那股恐怖的神秘力量后,直接转身。 去用那枚《穿心刺》,刺穿某个村民的心臟。 去轻而易举地完成那个隱藏任务,去拿那个属於他的、毫无爭议的月考第一。 他没有。 他反而———— 转过了身。 迎著那片足以將他碾成齏粉的黑色狂潮。 他————飞起来了?! “他不用穿心刺刺村民————” 那个发出尖叫的学子,指著云镜,手指剧烈地颤抖著:“他反而————主动向著兽潮飞去了?!” 紫云顶,薪火社。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器,但此刻殿內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却比外面的观 礼台还要浓烈十倍。 水晶法球散发著幽冷的微光。 將那副足以载入二级院史册的画面,清晰地投射在每一个人的眼底。 “他怎么想的?!” 丁洛灵那张向来冷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度的错愕。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紫檀木桌上,那双美眸盯著法球中的苏秦:“他在送死!” “这是不可力敌的兽潮啊!” “上万头养气境的凶兽,上百头妖兽统领!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天灾!” 丁洛灵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无法理解苏秦的脑迴路:“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临时窃取了那种近乎於养气境初期的恐怖力量.” “但安安稳稳地用穿心刺,完成任务,拿个第一,不好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这荒诞的一幕中找出一丝合理的解释,但最终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他要选择这种近乎於飞蛾扑火的————送死?!” 丁洛灵的这番质问,迴荡在空旷的石殿內,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立刻回应。 她的眼眸中,儘是空洞。 在她的认知里,修仙界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名利场。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冒险,最终的目的,都只能是指向一个结果一那就是变强,就是拿到更多的资源,就是爬到更高的位置上。 为了这个结果,牺牲一些不相於的凡人,捨弃一些无谓的同情心,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这难道不是他们这些能够成为二级院的顶级精英们,早就达成共识的生存法则吗? 看著苏秦那决绝的背影。 丁洛灵的眼底,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 她似乎————又看到了某个早已被她深埋在记忆最底处的影子。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从偏远乡镇考入一级院,那个总是带著傻乎乎的笑容、说要保护她一辈子,最后却为了救几个凡人村童,而死在了一次普普通通除妖任务中的———— 那个蠢货。 “苏秦,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丁洛灵轻声呢喃著,像是在说给苏秦听,又像是在说给记忆中的那个人听:“明明已经通过了隱藏规则的考核————” “明明只需要轻轻一刺,就能拿下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第一————” “为什么,还要去做这种傻事呢?” 坐在丁洛灵对面的顾池,此刻也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铜钱。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这位最擅长揣摩人心、算计利弊的智者。 他看著法球中那个独自迎向黑色狂潮的青衫少年。 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不理解”的迷茫。 “是啊,为什么?” 顾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困惑:“在利益最大化的模型里,他现在的选择,是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一种。” “他明明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这种吃力不討好、甚至大概率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的行为,完全违背了一个聪明人的行事准则。” 顾池嘆了口气:“我不理解。” “但————” 就在顾池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之际。 一个懒洋洋的、却又带著一股子直指本源的通透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因为————” 陈鱼羊斜倚在椅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把瓜子。 他一边磕著瓜子,一边用一种极其深邃的目光,注视著法球中的苏秦:“这是他的道。” 他吐出一片瓜子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真理:“他並非分不清利弊,也並非是你们口中的愚蠢。” “他只是觉得————” 陈鱼羊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睁开了些许:“有些原则,是不能退让的。” “有些价值观,是不能被所谓的“蝇头小利”和最优解”而收买的。” 陈鱼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扫过顾池那错愕的脸,扫过丁洛灵那微颤的肩膀:“在这个二级院里,在这个为了爬进三级院而不择手段的圈子里。” “有些人,为了变强,渐渐忘却了当初踏上这条路时的本心。 他们变成了只会计算利益得失、没有原则的怪物。” “但,他不一样。” 陈鱼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其深沉的认可:“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道。”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之所以拼命变强,是为了去践行他心中的那条道,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而並非————” “本末倒置地,去做了那力量与规则的奴隶。” 陈鱼羊的这番话,声音不大。 但落在薪火社內,却犹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聵。 他认识苏秦的时间不算长。 但他和苏秦玩得来,愿意在苏秦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除了苏秦在一级院时帮过他一个忙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师弟身上,看到了一种在这浑浊世道里极其罕见的、纯粹到了极致的原则。 那种原则,不是迂腐。 而是一种“千金难买我愿意”的绝对自由。 整个薪火社,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没有人再去反驳陈鱼羊的话。 因为他们知道,陈鱼羊说的是对的。 他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在苏秦那纯粹的道心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可悲的市侩。 坐在主位的蔡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看著法球中,那个已经与兽潮轰然相撞的青衫身影。 这位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语气中含著极其复杂的惋惜,轻声呢喃道:“从现在的局面看————” “他虽法术的造诣也未及【通玄】的玄妙变化。” “但他凭著那股借来的未知力量,其瞬间爆发出的战力————” 蔡云的声音十分中肯:“哪怕是和我们在座的相比,也不算底层————而是互有胜负了。” “这是一块真正的绝世璞玉。” 蔡云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只是可惜了————” “这次月考,他终究还是要因为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原则,而失去一些极其珍贵的东西了。” 蔡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高位者审视全局后的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苏秦的道心固然可敬。 但在现实的绝对力量面前,道心,当不了饭吃,也挡不住那成千上万的养气境利爪。 那可是真正的、不可力敌的天灾。 哪怕是他蔡云,哪怕是倾尽这整个薪火社的所有底蕴,一起扔进那个绞肉机里———— 下场,也是一个毫无悬念的“死”字。 苏秦的选择,或许保住了他的原则。 但他必定会因此输掉这场月考,输掉那唾手可得的第一,甚至可能会因为灵魂的过度透支,而伤及本源。 这是一个在理性判断下,必然会发生的悲剧。 就在蔡云做出这番盖棺定论的评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秦即將在这场不自量力的衝锋中灰飞烟灭之时。 忽然。 一直缩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莫白。 他那枯瘦的身体,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 莫白那向来阴冷、沙哑的声音,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水晶法球,一只乾枯如鸟爪般的手,指著水镜中的画面,微微发颤。 “这————” “这————” 这位精通相面与炼丹的双绝怪才,此刻竟然结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了?” 钟奕被莫白这副模样嚇了一跳,连忙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顾池、丁洛灵,乃至坐在主位的蔡云,也纷纷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水晶法球。 剎那间。 当他们看清那水镜中正在发生的恐怖景象时。 整个薪火社。 六位站在二级院最巔峰的妖孽。 如同被同一道天雷劈中,齐齐陷入了极度震撼的僵滯之中! 青云养灵窟內,天空仿佛被碾碎的铅灰涂抹。 狂风夹杂著浓重的血腥味,从荒原的尽头呼啸而来。 苏秦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 相比於下方那如黑色海啸般推进的凶兽狂潮,他那单薄的身影,就像是横亘在怒海前的一根芦苇,渺小得令人心生绝望。 上万头养气境的凶兽,裹挟著踏碎冻土的轰鸣。 上百头已经开启了灵智的妖兽头领,隱藏在兽群之中,周身法则道纹隱隱闪烁,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天罗地网。 它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將半空中那个散发著诱人“生机”的人类修士,撕成碎片,碾作尘埃。 这是足以將这方圆百里的生灵彻底抹除的恐怖天灾。 但在这一刻。 直面这等十死无生之局的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著下方疯狂逼近的兽群。 眼神中。 透著一种剥离了所有人性波动的——绝对淡漠。 甚至,在那深不见底的淡漠之下。 还隱隱浮现出了一丝————极其遥远的怀念与追忆。 “真是怀念啊————” 苏秦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呢喃:“无忧无虑————” “象牙塔里的时光————” 这声音很轻,很淡。 不属於那个刚刚在考核里用《万物化傀》震慑全场的少年。 也不属於那个在流云镇前,为了护住乡亲而与县衙官吏虚与委蛇的二级院生员。 这声音。 属於那道跨越了时间长河,顺著【大周仙官】敕名的因果通道,降临在此时此地的———— “未来”之身。 “村长!!!” “不!!!” 下方。 被暗金色木墙护在中央的村落里,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有財双膝跪地,死死地抓著面前的木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绝望。 二牛、翠花、刘二婶———— 两百名村民,赤目欲裂地看著半空中那道即將被黑色狂潮吞没的青色背影。 在他们的视界里。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养气境妖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空气中,浓郁的腥臭味夹杂著腥黄色的口水,几乎已经喷溅到了苏秦的衣角。 十几道蕴含著毁灭气息的妖兽神通,在同一时间爆发! 有撕裂虚空的风刃,有焚烧一切的幽火,有重若千钧的土石突刺———— 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锁死了苏秦周围所有的退路。 “嗡!” 甚至有几道无形的精神禁,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在苏秦的四肢百骸,试图將他强行定死在原地,沦为任人宰割的盘中餐。 “他躲不开的————” “全完了————” 王有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接下来的血肉横飞。 然而。 面对著这足以將任何一名通脉境修士瞬间轰杀成渣的绝境。 半空中的苏秦,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掐诀。 没有调动真元去撑起哪怕最微弱的一层护盾。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任由狂风吹得衣袍无风自动。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平淡地扫过那些近在咫尺、眼中闪烁著残忍光芒的硕大兽瞳。 隨后。 苏秦薄唇微启。 用一种仿佛在宣读天道法旨般、平淡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吐出了六个字。 “我说————” “此地,禁灵。”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刺目耀眼的法术光影。 但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 整个青云养灵窟的天地规则,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巨手,硬生生地———— 掐断了喉咙! 就像是一个极其脆弱的肥皂泡被戳破的声音,在荒原上突兀地响起。 “啵” 下一息。 在王有財等村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那些原本已经逼近苏秦面门、散发著恐怖威压的妖兽神通。 那撕裂虚空的风刃。 那焚烧一切的幽火。 那重若千钧的土石突刺。 竟然在触碰到那层无形音波的瞬间,犹如失去了源头的幻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直接在半空中———— 烟消云散! 不仅如此。 那股禁在苏秦身上的精神枷锁,也如冰雪消融般彻底瓦解。 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句“此地禁灵”,不仅仅是抹除了那些已经成型的法术。 它更是直接抽乾了这方圆数里之內,所有的天地灵气! “呜————” 冲在最前方的那十几头养气境妖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们那双原本充满了暴虐的兽瞳里,此刻,瞬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度惊恐所填满。 它们惊骇地发现。 自己体內那引以为傲、生生不息的养气境真元。 竟然在这一瞬间———— 彻底消散一空! 不是被压制,也不是被封印。 而是如同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直接抹除,半点不剩! 没有了真元的支撑。 这些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妖兽,瞬间失去了御空和施展神通的能力。 它们那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坠地声,在城墙外的荒原上接连炸响。 那些跟在妖兽头领身后、原本气势汹汹的上万头养气境凶兽。 虽然没有开启灵智,但它们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甚至比妖兽还要敏锐。 当它们察觉到前方那片区域变成了“绝灵之地”。 当它们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统御它们的妖兽头领,像死狗一样摔在地上、甚至连一丝真元都提不起来时。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高阶存在的绝对战慄。 彻底击溃了它们那狂暴的兽性。 恐惧。 极度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兽潮中迅速蔓延。 那些勉强还能思考的妖兽头领,在落地后,甚至顾不得身上的剧痛。 它们连滚带爬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发出了极其悽厉、犹如丧家之犬般的鸣咽声。 跑! 快跑!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所有妖兽的脑海。 它们疯狂地向著来时的方向逃窜。 而这种恐惧的溃退,瞬间引发了极其恐怖的连锁反应。 前方的妖兽想跑,后方的凶兽还在凭著惯性向前衝锋。 “轰隆隆—!” 一时间。 原本井然有序、铺天盖地的黑色狂潮,瞬间化作了一团混乱不堪的巨大漩涡。 上万头体型庞大的凶兽、妖兽,在这片失去了灵气支撑的荒原上,开始了疯狂的相互踩踏! 嘶吼声。 骨骼断裂声。 血肉被践踏成泥的沉闷声。 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极其荒诞的死亡交响乐。 明明是面对著一个人。 明明那个青衫少年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但这支足以推平几个乡的恐怖兽潮———— 却仿佛遇到了这天地间最可怕的天敌,崩溃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一击。 下方。 暗金色的城墙內。 死一般的寂静。 王有財呆呆地跪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极度的呆滯。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二牛站在他身旁,原本准备拼死一搏的粗壮身躯,此刻就像是被抽乾了骨髓的软泥,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他死死地扒著城墙的缝隙,看著外面那血流成河、相互踩踏的修罗场。 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宛如在梦游般的痴傻。 “天灾————兽潮————” 二牛的喉咙里发出极其乾涩的呢喃:“因————因一人而溃散?” 他猛地转过头,看著身旁的翠花,声音里带著一种几乎要碎裂的颤音:“媳妇————” “俺————俺没眼花吧?”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的村民,都在这极其震撼、完全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一幕面前,集体失声了。 他们看著半空中那个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青衫少年。 这一刻。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那个曾经为了给他们弄口饭吃而跑前跑后的“村长”,已经彻底褪去了凡人的躯壳。 那———— 是神明。 是能够一言决断生死、一语剥夺万物力量的神明! 然而。 还没等这些凡人从这股顛覆认知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 悬浮在高空之中的苏秦,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再次淡淡地扫过了下方那片混乱不堪的兽潮。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那些正在疯狂逃窜、试图远离这片绝地的凶兽和妖兽,在他的眼里,似乎真的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蚁。 苏秦缓缓地抬起手。 指尖微垂。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执掌这方天地生杀大权的高悬。 他看著那些在踩踏中嘶吼的兽群,极其平淡地,再次吐出了几个字:“我说。” “此地————” “禽兽禁生。” 这八个字。 轻得就像是一声嘆息。 但。 就在这八个字落下的剎那。 “轰!!!” 一股比刚才“禁灵”还要恐怖无数倍、直接作用於生命底层法则的抹杀之力,如同水银泻地般,瞬间笼罩了整个荒原! 这一次。 没有挣扎。 没有哀嚎。 在王有財等两百名村民几近呆滯的目光注视下。 那些正在疯狂奔逃、相互踩踏的上万头通脉九层凶兽。 那些隱藏在兽群中、拼命想要挤出包围圈的养气境妖兽统领。 它们那庞大、坚韧、失去了真元防护的血肉之躯。 竟然在同一时间.———— 齐齐一僵! 紧接著。 “砰砰砰砰——!” 就像是在这片荒原上,点燃了一场规模极其浩大的、由血肉构成的烟花盛宴。 上万头凶兽、妖兽的躯壳,在这股无形的规则抹杀之下。 毫无徵兆地。 一个个———— 炸裂开来! 没有完整的尸体留下。 只有漫天的血雨,混合著碎肉与骨渣,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下起了一场极其淒艷、 又极其震撼人心的猩红暴雨! 一瞬之间。 原本黑压压的兽潮,彻底从这片大地上被抹除了痕跡。 只留下一地猩红,以及那刺鼻到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城墙內。 王家村的村民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甚至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呼吸。 两百个人,就像是两百尊被定死在原地的石雕,呆呆地看著外面那宛如炼狱、却又安静得令人髮指的荒原。 “一言禁法————” “一言————禁生————” 王有財跪在泥土里,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而下。 他仰起头,看著半空中那个青衫飘拂的背影,那乾瘪的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强烈、 仿佛要衝破喉咙的敬畏。 “咱们的村长————” 老人的声音颤抖到了极点,带著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慄:“是真正的————仙官啊————” 其他王家村的村民们,此刻也终於回过了神来。 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是不约而同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伏在了那冰冷的黄土地上。 哪怕是性格最粗獷的二牛,此刻也是眼眶通红,把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任由泪水打湿了泥土。 在他们那贫瘠的认知里,唯有这种最原始的顶礼膜拜,才能表达他们此刻內心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高空之中。 苏秦缓缓地转过头。 他那双深邃幽青、透著绝对淡漠的眸子,轻轻地扫过下方那些跪伏在地的村民。 那眼神中,没有上位者的悲悯。 但却在视线触及到王有財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庞时,隱隱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未来”的怀念与追忆。 “村长!” 王有財察觉到了苏秦的目光。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猛地抬起头。 他看著半空中那道仿佛隨时会乘风归去的孤高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水和眼泪,扯著沙哑的嗓子,大声地哀求道:“村长!您快下来吧!” “这兽潮是无止境的啊!您刚才那一下,肯定费了天大的力气!” 王有財的双手死死地抠著地面的泥土,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卑微的恳切:“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您不能为了俺们这些烂命,把身子给熬坏了啊!” “俺们————俺们已经决定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刘二婶和二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极其坚定的死志:“使用那《穿心刺》的人选,俺们定好了!” “村长,您快下来!给二牛个痛快吧!” “只要能保住村里的根,保住二牛,我死得心甘情愿!” “对!村长!您快歇歇吧!” 二牛也抬起头,红著眼眶附和道:“您护了俺们这么久,俺们不能再让您一个人在那上面硬撑了!” “这刺,给有財叔吧!” 村民们的恳求声,在城墙內此起彼伏。 他们刚刚亲眼见证了苏秦那如同神明般的手段,但他们更清楚这兽潮的恐怖。 兽潮,是杀不完的。 他们唯恐苏秦刚才那两句犹如天宪般的真言,已经耗尽了他的底蕴。 他们只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完成这一切。 他们不想再看到这位一直护著他们的“村长”,为了他们,再受半点损伤。 可是。 面对著下方这些情真意切、甚至爭相赴死的恳求。 悬浮在半空中的苏秦。 却置若罔闻。 他那张清雋的面容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的疲惫。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的村民,然后,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降下身形。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越过满地猩红的荒原,遥遥地,望向了极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是刚才兽潮涌来的方向。 那片灰暗的雾霾深处。 虽然刚才的兽潮已被他一言抹杀,但苏秦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方天地的天灾並没有平息。 在视线的尽头,更加浓重、更加恐怖的杀机,正在重新匯聚。 “做个约定吗?” 苏秦立於虚空,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些即將重新凝聚的恐怖灾厄,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是在与老友閒谈般的语气,轻声呢喃著:“象牙塔里的我————” 这声音,是在与那个被他“请”上身、压制在潜意识深处的、属於这个时代的通脉九层“苏秦”对话。 “这便是你心中,最放不下的执念吗?”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了一眼下方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 “全都要活?” 这四个字,在这位来自“未来”、已然执掌了极高果位的大能口中说出,透著一股子极其狂妄、却又理所应当的霸道。 他顿了顿。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团犹如大日般璀璨的精芒。 他没有再压制体內那股源自於“未来”的浩瀚伟力。 他彻彻底底地,放开了身心的所有限制。 任由那股足以碾碎这方“青云养灵窟”底层规则的恐怖力量,如决堤的洪水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轰然激盪! “那就————” 苏秦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他没有退缩。 而是毅然决然地,一个人,主动向著那片还在孕育著更加恐怖灾厄的雾霾深处。 他走的閒庭意致,犹如在逛著后花园一般的轻鬆愜意。 但...其目的地,却是那兽潮將要再次涌出的源头! 他明明孤身一人!却向整个兽潮的源头髮起了衝锋!!! “闹翻天吧!” 一声极其轻蔑、透著一股子睥睨万古般傲气的轻笑,在荒原的上空炸响:“让这既定的歷史————” “彻底改写!” > 第185章 改写既定歷史!我们见证了! 第185章 改写既定歷史!我们见证了大周仙官! “那就闹翻天吧!” “让这既定的歷史————” “彻底改写!” 隨著苏秦这句轻蔑而淡漠的话语在荒原上空炸响。 他那一袭青衫,在数百名村民震撼的目光中,犹如一颗逆行而上的流星,悍然扎入了那片孕育著无尽死亡的灰色雾霾深处。 下一息。 “轰——!!!” 一股极其纯粹、甚至无法用言语去描述的璀璨极光,从那雾霾的极深处轰然爆发。 那光芒瞬间吞没了苏秦的身影,也吞没了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养气境妖兽。 它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蛮横地撕裂了那方天地的底层规则,將整个“真实歷史时间线”的云镜画面,彻底渲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白昼! 再也看不清分毫! 天鉴阁顶层。 原本寂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声的屋內。 “砰!” 一张由百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被一股猛然爆发的真元直接震退了半尺,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直端坐於主位、闭目养神的顾长风。 豁然站起! 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极其罕见的凝重。 他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面只剩下刺目极光的云镜,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 坐在圆桌旁的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位九品人官。 也几乎是在顾长风起身的同一时间,赫然站起!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就在这短暂的目光交匯中,他们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种足以顛覆他们数十年官场认知的骇然。 一丝极其荒唐、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他们的心底滋长———— “言出法隨。” “一语定生死,一念改天象。” “这不是什么秘法透支,也不是什么法宝的威能。” “这是————神权!是实打实的大道果位!” 这三个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只觉得喉咙发乾,脊背发凉。 他们比谁都清楚,“青云养灵窟”的隱藏规则是什么。 那是一个需要牺牲取捨、利用《穿心刺》在生与死的夹缝中窃取一线生机的死局。 可现在。 那个叫苏秦的少年,根本没有按照他们既定的剧本走。 他没有去刺穿任何一个村民。 他选择了掀翻这整张棋盘! 他要用一种绝对暴力的姿態,去硬撼那“不可力敌”之天灾! 而更让人感到战慄的是———— 他身上此刻爆发出的那股力量。 那股让三位九品人官的神魂都感到隱隱亲和的同类气息———— 那分明是———— 仙官! 一位真正入驻了果位、掌握了天地权柄的大周仙官! 天鉴阁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没有像这四位大人物那样失態地站起来,但两人那僵硬的坐姿和微微发白的脸色,也早已出卖了他们內心的慌乱。 冯教习人老成精。 他当然看出了顾长风和三位人官的震动。 他也隱隱猜到了一些这四人心中所想的那个可怕念头。 但———— “这怎么可能呢?” 冯教习在心里摇头,试图用自己几十年的教学经验来否决这个荒谬的猜测。 “他才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新生啊! 通脉九层已经是妖孽中的妖孽了,怎么可能能召唤仙官虚影?” “一定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禁忌秘术!对,一定是这样!只是代价极大,燃烧了生命潜能罢了!” 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个商人本性,最怕的就是这种超出掌控的变数。 他试图用一种看似合理、能让大家都下得来台的解释,去缓解这阁內几乎要凝固的死寂。 他强行挤出一丝微笑,看向主位上的顾长风,缓缓开口道:“恭喜顾教习了————” “这第二次月考中,就筛选出了一名,能够在那等绝境下让灾民活下来的人才。” 冯教习顿了顿,指著那面白茫茫的云镜,语气中带著几分故作的轻鬆:“这苏秦————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实力確实惊人。 97 “想必他这般拼命,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等他力竭退回城墙,只要使用《穿心刺》刺穿一名灾民————” “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通过隱藏考核了。” “这第一名,他当之无愧啊。”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在冯教习看来,苏秦现在的爆发不过是垂死挣扎,最终还是得回归到“牺牲一人”的规则路线上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常理的剧本。 然而。 天鉴阁內,没有人理他。 顾长风依旧死死地盯著那面云镜。 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人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这番“宽慰”而有所缓和,反而变得愈发凝重。 他们看冯教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对真正力量一无所知的井底之蛙。 “穿心刺?” 谢舟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讥誚。 他很清楚,那股刚刚从云镜中透出的气息,那是能够直接改写生死薄、连他这个城隍都要退避三舍的绝对神权。 拥有这等力量的存在,还需要用那种低劣的手段去通关一个五品灵筑的考核? 他要做的,是抹平那场天灾! 是强行扭转那段已经被定格的歷史! 顾长风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去看冯教习那张有些尷尬的笑脸。 这位三级院的大能,那张素来冷漠的脸庞上,此刻竟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了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过半分的罗姬。 “事到如今————” 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呢喃著,像是在对罗姬说,又像是在对这天地间的某种冥冥意志宣告:“考核————” “已经不重要了。” 这三个字一出,冯教习和彭教习的心头猛地一震。 不重要了? 这可是耗费了无数资源、布下通天大局的筛选啊! 怎么就不重要了? 顾长风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诧,他继续说道,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罕见的急迫:“事发突然,这变数超出了我的推演。” “我本体过来,已然来不及了————” 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罗姬:“我不知道————” “这位藉助敕名因果、跨越时空而来的、来自未来的仙官”—— ,“能否以通脉境的肉壳,承载住那股改写歷史的伟力,最终大获成功————” “但!” 顾长风的话音猛地拔高,一股决绝的气势从这具分身上轰然爆发:“若是让我见到半分希望————” “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耗尽这座分身全部的力量,去助他一臂之力!” “去帮他,稳住这灵窟那即將崩溃的底层规则!”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耗尽分身力量? 三级院教习的分身,其蕴含的道蕴与真元,足以碾压在场除了罗姬外的所有二级院教习! 而他,竟然心甘情愿地,要將这股力量作为燃料,去成全一个新生的疯狂举动?! 顾长风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撼。 他顿了顿,看著罗姬,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微笑。 “罗姬————” 顾长风轻声说道,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因果宿命的篤定:“未来已定————” “所以,现在必成。” “他既然在未来能登临那个位置,就说明他今日的举动,必定是一条通天大道!” 顾长风双手交叠,对著这位当年自贬於二级院的老同僚,深深地行了一个平辈大礼:“提前恭祝你————” “教出了这百草堂的,第二位————” “正统的大周仙官。” 第二位! 正统的,大周仙官! 这几个字,在天鉴阁的最高处迴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人,微微晃神,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击碎。 顾长风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那个在云镜中大开杀戒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越阶爆发。 那就是仙官! 是借了未来仙官之力的苏秦! 面对著顾长风这极其郑重、又极其由衷的祝福。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 他那张犹如枯木般的脸上,没有因为这等泼天的荣耀而生出半分得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顾长风。 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非我之功。” 罗姬的声音乾涩、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客观事实:“我只是在这个院子里,讲了一些最基础的法理。” “能走到哪一步,能借来多大的力————” “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罗姬没有去居功,也没有去否认。 他只是用这种最符合百草堂规矩的方式,承认了苏秦的强大,也维护了苏秦的独立。 面对著罗姬的谦让,顾长风不以为意。 他知道罗姬就是这个性格。 不居功,不贪墨,只认死理。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纯粹,他才能教出这等妖孽。 就在顾长风准备转身,將自己的全部力量注入灵窟阵盘之时。 “咔—咔嚓””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突兀地在天鉴阁內响起。 这声音,並非来自屋內的任何实物。 而是来自———— 半空中。 顾长风和三位人官的目光,猛地一凝,齐刷刷地望向了那面属於苏秦的、被极光充斥的云镜! 在那刺目的白光之中。 一道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纹,从云镜的边缘,缓缓蔓延开来! 紧接著。 第二道,第三道———— “嗡!!!” 一股极其狂暴的、甚至透著一丝混沌毁灭气息的震动,顺著那面云镜,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整个天鉴阁! “这————这是怎么回事?!” 彭教习惊呼出声,她猛地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仅是天鉴阁。 此时此刻,整个青石演武场上。 那另外六百多面正显示著其他学子考核画面的云镜,也在这股震动的影响下,开始了剧烈的摇晃! 画面扭曲,灵光紊乱。 “天吶!地在晃!” “发生什么事了?阵法出问题了吗?!” 演武场下方的观礼台上,那些原本还在关注各自熟人成绩的散修和老生们,此刻全都惊恐地叫喊了起来。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 这是那座庞大无比的、自成一界的【青云养灵窟】,正在这股不可名状的力量衝击下颤抖! 甚至,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 顾长风死死地盯著那面布满裂纹的云镜,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闪烁著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竟然真的————” 顾长风轻声呢喃著,声音都在发颤:“硬生生地,在那必死的歷史线上————” “撕开了一线生机————” 他没有去管那即將崩溃的阵法。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 目光在那三位神色大变的人官脸上,依次扫过。 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 顾长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极其诡异、甚至带著几分疯狂的浅笑。 他看著这三位大周仙朝在地方上的实权代表,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不可抗拒的压迫感:“三位大人————” “我之前...本只打算筛选第二关的人选...” “九关过后,方才尝试改变那片歷史。” “现在看来,我之前的准备,还是太保守了。” “恐怕这次————” 顾长风指了指那面即將炸裂的云镜:“这善后工作,比我预想中的————” “要大得多啊。” 这番话。 让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望著那颤抖著的青云养灵窟,感受著那股越来越狂暴、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子煌煌官威的气息泄漏。 三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九品人官,在这一刻,皆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谢舟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笑容。 他摇了摇头:“谁曾想————” “在这二级院,在这群连品级都没入的毛头小子待的象牙塔里————” “竟然,真的能见到同僚————” 而且,还是一位只用通脉境躯体,就引动未来果位之力,强行篡改一界歷史的————怪物同僚! 徐黑虎那犹如恶狼般的眸子里,此刻也敛去了所有的凶光。 他看著那片刺目的极光,作为掌管刑狱、最重法度的典史,他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 也极其震撼的评价:“言灵之力,言出法隨————” “一言禁法,一言禁生。” “这等对底层规则的绝对掌控。” “这必是入驻了高阶果位,掌握了实打实官印的大周仙官,才能施展的手段啊————” 丁毅站在案几旁,双手按著刀柄。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灵光,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兽潮中逆冲九霄的青衫少年。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自己拋出【灾伤勘验吏】的肥缺,却被对方一句“我要做官”乾脆利落拒绝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欣赏,但心底未尝没有一丝觉得对方“年少轻狂”的哂笑。 可现在。 “苏秦————” 丁毅在心底轻声呢喃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我,小覷了你啊。” 他原以为自己给的筹码已经足够重。 但人家,早就已经站在了一个他连看都看不清的高度。 “今日过后————” 丁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 一旦苏秦从这灵窟中活著出来。 这个名字,將不再仅仅局限於百草堂,也不再仅仅局限於这小小的二级院。 “整个惠春县————” “哪怕是包括那位即將高升的赵县尊在內————” “何人,不识君?” 听著三位人官的呢喃与感慨。 顾长风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 那具原本凝实的白衣分身,在此刻,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了起来! 白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带著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神魂之力。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流光。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点的迟疑。 向著天空中那面布满裂纹、即將彻底崩溃的云镜,悍然衝去! 他要兑现他的承诺。 他要用这具分身的全部力量,去稳住这灵窟的规则壁垒,去给那个在歷史长河中搏命的少年,撑起最后的一道防护网! 在身形彻底没入云镜的前一息。 顾长风那縹緲却又充满力量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 留给了在场所有人,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话语:“诸位————” “若他出来,替我和他说声。” “我顾长风————” “在三级院,等他!” 青云养灵窟內。 灰暗的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力扯动,泛起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剧烈褶皱。 大地不再只是隨著兽潮的奔腾而颤抖,而是发出了一种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濒临崩溃的沉闷悲鸣。 “发生了什么?” 叶英站在一座由坚硬青石临时构筑的高台上。 他手中的摺扇早已被收起,那张向来和气生財的圆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那双犹如绿豆般精明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远处天际线的异变。 作为上一届月考的第三名,也是结义社的社长,他太清楚这“青云养灵窟”的稳定程度。 这可是三级院顾长风教习亲手借出的五品灵筑,其內部的空间法则与时间流速,稳固得犹如铁板一块。 在这灵窟里,哪怕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士自爆,也不过是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绝不可能撼动这方天地的底层规则! 但现在。 这天地,在晃动。 “冷静。” 叶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心头那一丝本能的惊悸压了下去。 他在心底飞速地盘算著当前的局势:“那条隱藏规则,那条真实时间线歷史”的提示,我也看到了。 “不可力敌的真实兽潮。心甘情愿被穿心的条件。这根本就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局。 “” “但————” 叶英的眼底闪过一丝属於商人的绝对理智:“以苏秦和尚枫师兄的性子————” “他们一个是把护土安民刻进骨子里的天元,一个是寧折不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苦修。” “他们看到那条规则,一定会选择踏入那条真实歷史时间线。” “这是他们的道,也是他们的劫。 “7 叶英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搓动著。 他很清楚,这种选择意味著什么。 在这等不讲道理的绝境面前,哪怕他们两人的底蕴再深厚,手段再通天.. 最终的下场,也极有可能是在耗尽真元后,被那不可力敌的兽潮彻底淹没。 一旦在隱藏任务中落败,现世的灾民便会受到因果牵连瞬间覆灭,考核也就隨之结束0 “他们大概率,会排名倒数。” 这个推断很残酷,但这是叶英基於对那两人性格的了解,以及对规则危险程度的评估,得出的最客观的结论。 “若是他们双双摺戟————” 叶英的自光扫过下方那些正在试图衝击青石高台的通脉中期凶兽,那双小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团炽热的野心:“那这百草堂的牌面,这灵植一脉魁首的位置————” “我必须守住。” “这不仅是为了百草堂的顏面。” 叶英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粗重:“或许也是我叶英,真正越过他们,爭夺那魁首之位的一次绝佳机会!” 在利益与荣誉面前,他这个“真小人”,从来都不缺乏去爭抢的果决。 心念至此。 叶英迅速收敛了所有杂念。 他双手飞快结印,指尖那犹如实质般的木行真元,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幽青色光泽。 《七品·万物化傀》。 他准备强行催动这门尚未完全成熟的七品大术,再点化几株深埋在地底的高阶灵植,化作草傀。 去迅速收割下方那些通脉中期的兽潮,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內,为自己爭取恢復时间。 可就在这时。 叶英手上的印诀,猛地僵住了。 “怎么回事?!” 他那张本已恢復镇定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度的错愕。 他低下头。 他赫然发现。 下方那些原本正张著血盆大口、疯狂撞击著青石高台的通脉中期凶兽。 那些哪怕是被斩断了肢体,依然会凭著嗜血本能继续向上攀爬的怪物。 竟然———— 开始在粉碎! 无声无息地粉碎! 没有真元的炸裂,没有血肉的横飞。 就像是一幅画卷上的墨跡,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根源上直接抹除。 从最前方的巨狼,到后方的铁甲犀,成百上千头凶兽,在叶英的眼皮子底下,化作了漫天飘散的细微光粒,融入了那剧烈晃动的天地之中。 “我————明明没有动用法术!” 叶英盯著自己的双手。 他感受不到任何真元的消耗,更没有察觉到任何法术命中的反馈。 这些凶兽的粉碎,与他没有半点关係!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叶英眼底的惊骇,彻底转化为了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慄。 因为他发现,粉碎的。 不仅仅是兽潮! 他脚下的青石高台。 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虚擬灾民。 甚至,连头顶那片灰暗的天幕。 都在这股无声的伟力面前,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犹如玻璃碎裂般的恐怖裂痕! 整个青云养灵窟的內部空间,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態,走向崩塌! “考核————” “竟然中断了?” 叶英怀著这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疑惑,只觉得眼前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 周围的光线瞬间变得极其昏暗。 “轰” 当失重感与眩晕感同时褪去。 叶英再次清醒过来时,双脚已经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熟悉的青曜石地砖,微凉的晨风。 他回到了二级院的中央演武场。 还没等他完全站稳身子,理清思绪。 耳边,便传来了一阵极其强烈、极其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透著一股子绝望的震惊声潮! “所有的云镜————全碎了!” “这是怎么回事?灵窟的阵法出大问题了?!” “等等————” 一声近乎於破音的尖叫,硬生生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像是一把锥子,刺穿了演武场上空的空气:“你们快看!” “那些破碎的云镜————拼凑起来了!” “显示的画面————” “那是————苏秦?!” 听到这个名字。 叶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霍然抬起头。 不仅仅是他。 此刻,演武场上那六百余名刚刚从灵窟中被强行“踢”出来的学子,包括那些早已被淘汰的乔松年、焦扬、沈俗、沈雅等人。 所有人,全都仰著头,死死地盯著演武场的上空。 原本那六百多面独立悬浮、各自转播著不同考生画面的云镜。 此刻。 所有的边框都已经消失。 那些破碎的光幕,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融合、重组,最终,化作了一面遮天蔽日、几平笼罩了整个演武场上空的巨大水镜! 这等异象。 这等连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的底层逻辑都被强行修改的恐怖手段。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发自內心的寒意。 而那巨大水镜之中所呈现出的画面。 更是將这份寒意,彻底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那————” “真的是苏秦吗?!” 一名平日里自詡心性沉稳的长青堂老生,此刻双腿都在打著摆子。 他指著水镜,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咽著沙子:“那真的是他————应该具有的力量吗?” 水镜之中。 没有现世时间线里那种只能容纳通脉中期凶兽的逼仄。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被无尽血色与灰暗笼罩的远古荒原。 在这片荒原上。 成千上万头体型如山岳般庞大凶兽,如同黑色的汪洋,肆意地宣泄著足以撕裂天地的暴虐气息。 而在那黑色汪洋之中。 一袭青衫。 负手而行。 他没有施展任何防御法术。 没有祭出任何法宝。 他只是就那么閒庭信步地,走在那群足以將任何通脉境修士瞬间踩成肉泥的恐怖兽群之中。 但———— 没有一头凶兽敢靠近他。 没有一头妖兽敢对他露出獠牙。 他每落下一步,那狂暴的兽潮便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避。 那些散发著威压的恐怖生灵,在他的面前,温顺得就像是刚出生的小猫。 不。 那甚至不是温顺。 那是绝对的、来自於生命本源深处的战慄! “那————” “宛若一尊神明!!!”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极其敬畏的语气,颤抖著吐出了这几个字。 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画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二级院学子们对於“法术”、“修为”、“底蕴”这些词汇的认知极限。 叶英呆呆地看著水镜。 他那总是快速拨动著利益算盘的脑子,在此刻彻底宕机。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打量著四周。 他发现。 不仅仅是演武场上的学子们。 远处。 那座原本只属於少数精英观摩的观礼台。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匯聚了数不胜数的人! 那些原本在各堂口闭关的教习,那些在庶务殿、任务堂当值的执事,甚至是一些极少露面的內院长老。 此刻,全都站在那里。 甚至———— 叶英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观礼台最核心、也是最高的那一层区域。 那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大紫社社长。 以及那最为神秘、最为超然的【薪火社】全体成员。 竟然————也都来到了观礼台! 他们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端著上位者的架子。 他们全都站在栏杆边缘,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面巨大的水镜上。 隱隱约约之间·———— 借著风的流转。 叶英那极其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观礼台方向传来的一声极其隨意、却又透著几分辛辣的调笑声。 “蔡云兄————” 那是陈鱼羊的声音。 这位八品灵厨师,薪火社的核心成员,陈门社的社长,此刻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通透:“你现在————” “是否还觉得————他和你我之间,是互有胜负?” 这句调侃,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这群二级院最顶尖妖孽的骄傲之上。 观礼台上。 蔡云。 这位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身为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社长、向来算无遗策的权谋者。 此刻,他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他负手立於风中,看著水镜里那个在万千养气境兽潮中閒庭信步的青衫身影。 长久的沉默。 沉默得连他身边的顾池、丁洛灵等人都感到了一丝压抑。 良久之后。 蔡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释然与自嘲。 他没有去辩解什么,也没有去维护自己那发发可危的面子。 他只是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如今之我————” 蔡云的声音很低,很轻。 却带著一种只有真正的高位者,在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才能展现出的坦荡。 “不如他也。” 他看著那面水镜,看著那股已经超脱了二级院法则束缚的恐怖威势,声音中透出了一股子见证沧桑的厚重:“我们今天————” “或许在,见证歷史。” 此言一出。 站在他身侧的顾池,手中的铜钱停止了翻转。 丁洛灵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钟奕更是死死地咬著牙,那张粗獷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却又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得不低下那颗高昂的头颅。 不如他。 这三个字,从蔡云的口中说出。 便等同於宣告了这二级院整个顶层生態的彻底洗牌。 他们这些自詡为天之骄子、甚至在谋划著名三级院大局的巨头们。 在今日,在这个入院不过一个来月的新生面前。 集体————折戟沉沙。 演武场上。 叶英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几乎要让他室息的震撼强行压下。 他猛地抬起头。 因为他感觉到,头顶上方,那座象徵著二级院最高权力与威严的建筑—【天鉴阁】 。 在此刻,发生了异动。 “嘎吱— ” 天鉴阁那扇沉重的紫檀木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在全场数千道敬畏交加的目光注视下。 六道身影,从阁內缓步走出。 流云镇巡检丁毅。 惠春县典史徐黑虎。 流云镇城隍谢舟。 这三位手握实权、代表著大周仙朝阳间法度与阴司秩序的正经人官。 此刻,他们身上的官威已被收敛到了极致。 在那三位人官的身侧。 是百草堂的罗姬教习、青木堂的冯教习、长青堂的彭教习。 这六位在这青云分院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大人物,此刻分列两侧,凝望著云境。 所有人,无论是底层的散修,还是高高在上的紫社社长。 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著这六位大能走出天鉴阁。 看著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將目光,同样投向了演武场上空那面由细小粉碎水镜拼凑而成的巨大水镜! 水镜之中。 那原本在万千兽潮中閒庭信步的苏秦。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被【大周仙官】敕名加持、透著无尽岁月沧桑的幽青色眼眸,在此刻,缓缓地回过了头。 隔著那层由阵法与国运交织而成的虚幻镜面。 他那极其深邃的眸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那“真实时间线”的壁垒。 遥遥地。 望向了演武场。 望向了那些呆立当场的学子,望向了那些惊骇欲绝的紫社社长。 也望向了———— 天鉴阁上,那六道立於凡俗巔峰的身影。 这一眼。 没有锋芒毕露的杀意,也没有睥睨天下的狂傲。 只有一种,仿佛历经了万古轮迴、看透了生死枯荣的————极致平静。 他似在看在场的眾人。 又似在透过这面水镜,望向虚空中,某个极其不知名的、掌控著命运轨跡的存在。 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一声极其平静、极其平淡,却又仿佛带著某种不可抗拒的法则律令的轻嘆声。 从那水镜之中,缓缓传出。 这声音不大,却在瞬间盖过了青云山上的一切杂音,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 “歷史————” 苏秦看著虚空,声音中透著一种要將一切既定宿命撕裂的决绝:“本不该这样。” 轰—!!! 隨著这七个字落下的剎那。 那是言出法隨的真言。 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 演武场上空,那面巨大无比的水镜。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无数道刺目的紫金光芒,从镜面的最深处爆射而出! “咔嚓——砰!” 一声震碎灵魂的巨响。 那面承载了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底层规则、承载了“真实时间线”沉重因果的巨大水镜。 在这一瞬间。 彻底破碎! 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青云山的演武场上。 歷史的洪流,在这一刻,被一股不讲道理的伟力,硬生生地截断、改写! 天鉴阁前。 丁毅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飘落的光雨,那双老辣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悸动。 一旁的徐黑虎,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谢城隍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此刻微微震颤著,他死死地盯著那片破碎的虚空。 其声乾涩无比,又轻的仿若呢喃:“他————他竟然强行逆转了那片截断的歷史————” 这位执掌轮迴的阴司人官,缓缓闭上了双眼,吐出了那个让所有教习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事实:“歷史————” “改写了! “” a 第186章 復活万民!人官见我,亦需低眉! 第186章 大周仙官復活万民!人官见我,亦需低眉! 天鉴阁前,罡风猎猎。 谢舟那句“歷史————改写了!”,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轰—!” 整个青石演武场的上空,原本因为云镜破碎而纷纷扬扬洒落的光雨,在这一瞬间,像是受到了某种无上意志的强行拘束。 它们停止了下坠。 然后,以一种逆乱阴阳的诡异姿態,向著演武场的正中央疯狂倒卷、匯聚! 刺目的极光,再次大绽。 这一次,光芒中不再带有那种毁灭一切的混乱,而是透著一股子极其醇厚、极其霸道的—造化生机! 那是《太玄生化诀》被推演到极致,並由仙官果位亲自背书后,强行在现世烙印下的规则补丁! “退!” 丁毅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袖猛地一挥。 一股属於九品人官的雄浑真元,瞬间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气墙。 將演武场上那些因为距离过近、此刻正被那极光刺得睁不开眼、甚至有些神魂摇晃的六百余名学子,连同那些刚从灵窟中淘汰出来的残兵败將。 极其粗暴地,尽数扫到了旁边的观礼台侧。 “大人!” 来观礼的黄秋被这股气浪卷得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站稳。 他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吏服,连滚带爬地凑到丁毅身旁,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法掩饰的惊悸:“那————那是————” 丁毅没有理会黄秋的失態。 这位在流云镇说一不二的铁面巡检,此刻双拳死死地攥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极光爆发的中心。 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乾涩,仿佛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实:“那段被截断的歷史————” “被改变了!” 隨著丁毅的话音落下。 演武场中央那刺目的极光,开始缓缓收敛。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一个个半透明的虚影,如同从水底渐渐浮现的倒影,开始在青石板上显露出来。 这些虚影的脸上,还残留著上一息面对兽潮时的极度绝望。 有的人甚至还保持著那种下意识地將身边的亲人死死护在身下的姿態。 但。 隨著光芒的內敛。 那些原本应该在歷史长河中被凶兽撕碎的亡魂,他们的身躯,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由虚化实! 血肉重塑,经脉重连! 那並非阴司的借尸还魂,也非傀儡道的移花接木。 这是最纯粹的、跨越了时间线壁垒的—死者復生! “我的手————” “俺————俺没死?!” 当第一声带著浓重乡音、充满了极致错愕的惊呼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响起时。 那些刚刚凝实身躯的灾民们,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他们摸著自己的脸,看著周围那些本该在兽潮中与自己一同化为肉泥的亲人、乡邻。 一双双浑浊的眼眸中,儘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活了————全活了!” 王有財跌坐在青石板上。 这位在幻境中,为了让苏秦逃命而甘愿赴死的汉子,此刻双手死死地抠著地面的砖缝,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 他抬起头,那张风乾橘皮般的脸上,写满了对神明的极致敬畏。 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半空之中。 一袭青衫,悬於虚空。 苏秦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 那双被【大周仙官】敕名占据、透著无尽岁月沧桑的幽青色眼眸,此刻並没有因为眼前这等逆转生死的奇蹟而生出半分波澜。 那是一种绝对的俯视,是歷经了无数岁月沉浮、执掌了一方神权后,沉淀下来的极致深邃。 他没有去看观礼台上那些被震得失语的道院巨头,也没有去理会那些因为死而復生而相拥而泣的村民。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微低下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地活了过来的生灵。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如释重负的畅快,也没有完成了某种艰巨挑战后的狂喜。 只有一种————如同成年人看著自己年少时曾经执著过的某件旧物,所流露出的一丝温和。 “过去的我————” 苏秦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这具临时接管的躯壳能够听见。 那是在与那个在绝境中毫不犹豫让出身体控制权、怀揣著赤子之心的“自己”,进行的一场跨越时空的单向陈述。 “你执念的因————” 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风中轻轻一拂,仿佛拂去了岁月长河上的一粒微尘。 “这结下的果————” “我,收到了。 “” 震撼! 极度的震撼! 观礼台侧。 那些被丁毅强行扫到安全地带的各脉学子、紫社社长,乃至那些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的入室精英。 望著那逐渐从虚影中缓缓凝实的灾民,望著半空中那个一言改写歷史的青衫少年。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集体沉默的术法。 没有人说话。 因为在这等足以顛覆他们修行观的神跡面前,任何的惊嘆与讚美,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薪火社的角落里。 丁洛灵那张向来清冷孤高的脸庞,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那双原本总是透著一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美眸,死死地盯著苏秦的身影。 良久。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蔡云。 “蔡社长————” 丁洛灵的声音微颤,语气中透著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果然————我们今天,见证了歷史————” “那么多的灾民,集体復活,硬生生地从天道法则手里抢人,改写了一段已成定局的歷史————” 她咬著红唇,那骄傲的脊樑,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弯了几分。 “这————” “是从未来中走出的,真正的大周仙官”啊!” 丁洛灵的话语,很轻。 但在薪火社这几位核心成员的耳中,却不亚於一记重锤。 很显然。 在亲眼见到了这一场极度震撼的一幕后。 哪怕是天才如她,哪怕是手握七品灵筑【万法阁】权限的紫社社长。 在面对那种纯粹的、凌驾於规则之上的绝对碾压时,亦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沮丧。 “是啊————” 蔡云靠在椅背上。 这位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权谋家,此刻的脸色,比丁洛灵好不到哪里去。 他手里那枚老坑玉扳指,早就停止了转动。 蔡云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苏秦和那些復活的灾民之间来回游走。 脑海中,疯狂地计算著这一幕若是传到三级院、传到惠春县,青云府,会引起何等恐怖的政治海啸。 终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果决的光芒。 “今日过后————” 蔡云的声音低沉,透著一种决断:“便试著————正式邀请一下他吧。” “若他愿意加入进来。” 蔡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五名薪火社核心:“把那一份蛋糕————” “给他,切一份。” 此言一出。 薪火社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蛋糕。 这可不是普通的资源配额。 在薪火社,能被称为“蛋糕”的,只有那关係到三级院神权果位、也是他们这个团体能够凝聚在一起的核心利益——【二十四节气】名额! 这是他们这群人,在二级院苦熬数年,通过无数次利益交换、乃至动用了背后家族底蕴,才勉强抠出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这块蛋糕,本来就那么大。 新加一个人进来,势必会让其他人分得的份额,肉眼可见地变少。 甚至,可能会有人因此而失去角逐某些特定果位的资格。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但是。 面对蔡云这近乎於“割肉”的提议。 顾池、莫白、钟奕、丁洛灵、陈鱼羊。 这五位各自统领一脉、心高气傲的紫社巨头,在短暂的沉默对视后。 竟然。 没有一个人,开口拒绝。 他们只是默默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因为。 他们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他们知道,用一点眼前的份额,去换取一位未来必定成为大周仙官、且已经提前展现出仙官伟力的绝世天才的加入。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因为———— 他拥有做大这块蛋糕的绝对能力! 演武场上,依旧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那些二级院老生,还是那些在紫云顶上呼风唤雨的学社巨头。 此刻,皆是用一种仰望神明的姿態,死死地盯著那道青衫背影。 因为他们知道,此刻控制著那具身躯的,已经不是那个入学不过一个多月的二级院新生。 而是一位真正从岁月长河的下游走来、身披官服、手握大周正统法网权柄的—【大周仙官】! 这是一种超越了他们目认知极限的降维碾压。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死寂之中。 “嗒、嗒。” 一阵极其沉稳、带著军阵杀伐之气的脚步声,从观礼台的侧方响起。 那是丁毅。 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巡检,没有理会身后徐黑虎和谢城隍那极其复杂的眼色。 他独自一人,踏著青石板,缓步走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在这大周官场,品级与神权,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丁毅停下脚步。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扬起头,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庞上,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苏大人————” 丁毅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但那一声“大人”,却咬得极其清晰。 这三个字一出。 不仅是台下的学子们心头剧震,就连站在丁毅身后的徐黑虎和谢舟,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 一位现任的九品仙官,当著数百名道院学子的面,对著一个二级院的新生,喊出了这等尊称! 但丁毅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觉得逾越的不自然。 因为他分得很清。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是在和谁对话。 站在这里的,並非是那个前几日在司农衙门前、被他用【灾伤勘验吏】的肥缺试探、 甚至立下三年之约的青涩学子。 那是他看好的后辈,是他试图收入麾下的潜力股。 而现在。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灵魂,是已经兑现了所有的潜力,是真正跨过了那道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在那高高在上的神权果位上,稳稳地刻下了名字的“同僚”! 面对这样一位来自未来的同僚,这一声客气的“大人”,理所应当。 “这次————” 丁毅看著半空中那道被神辉笼罩的身影,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见证了歷史被改写后的深深嘆服:“你可真將整个惠春县————” “给闹翻了天啊。” 这並非是一句责怪。 而是一句带著些许苦笑的、属於官场同僚之间特有的感慨。 他布下三个月的局,被苏秦用一场雨和一季粮给搅了。 顾长风布下这覆盖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通天大网,也被苏秦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地给撕开了一个直通终点的口子。 这个年轻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似乎总是有一种,能把所有上位者精心筹谋的棋局,掀得稀巴烂的恐怖特质。 面对著丁毅这番夹杂著复杂情绪的“敬语”。 半空中的苏秦。 或者说,那位来自未来的大周仙官。 他的脸色,並没有因为这句“闹翻了天”而生出丝毫的波澜。 那双幽青色的深邃眼眸,缓缓地垂下,落在了丁毅的身上。 没有任何的倨傲,也没有因为被昔日长官称呼为“大人”而生出任何的虚荣。 那眼神中,反而浮现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迷雾后的————怀念。 “丁大人。” 苏秦语气平淡,就像是在一条寻常的街巷里,偶遇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故知:“好久不见。”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落入丁毅的耳中,却犹如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这位铁面巡检的心坎上。 好久不见。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那个属於苏秦的未来里,他丁毅,依然存在。 甚至,他们之间,必然还有著极其深刻的交集。 丁毅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探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思索压在心底。 隨后。 他看著半空中的苏秦,用一种极其沉稳,却又带著几分试探的口吻,轻声问出了那个他此刻最关心、也是他最想从“未来”得到验证的问题:“我们的三年之约————” 丁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 “完成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 整个演武场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不仅是丁毅。 就连站在后方的蔡云、陈鱼羊、尚枫,以及躲在角落里竖起耳朵的叶英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三年之约。 那可是丁巡检亲自许下的、直通官员候补资格的惊天豪赌! 如果未来的苏秦完成了———— 那便意味著,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妖孽,真的在三年內,硬生生地杀穿了三级院那个深不见底的修罗场,拿到了那方属於大周仙朝的铁血官印! 这等修炼速度,这等升迁轨跡———— 简直就是一部活著的仙朝誌异! 面对著丁毅的目光。 悬浮在半空中的苏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 他只是看著丁毅,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看透了时空与命运交织法则的深邃。 “丁大人。” 苏秦的声音,在这被时间静止的青云山上空,幽幽迴荡:“你也知晓————” “时间线,非一成不变。”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既定宿命的傲然:“留待未来————” “去验证吧。” 这番回答。 滴水不漏。 既没有泄露天机引来因果反噬,又极其巧妙地回应了丁毅的期待。 甚至。 在丁毅听来,这句话里,还透著一种比“完成三年之约”更加令人心惊的底气! 时间线非一成不变。 这意味著,哪怕在那个既定的未来里,苏秦真的用了三年。 但现在的这个苏秦,在经歷了这场“真实歷史”的逆转,在提前截取了未来的力量与底蕴后———— 他完全有可能,用比三年更短的时间,去打破那个属於他自己的记录! “好————好气魄。” 丁毅在心底暗自讚嘆了一声。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 作为官场中人,他太懂什么叫作“点到即止”。 只要確定了这个少年拥有那登临绝顶的资格,那他之前拋出的善意,他留下的那个三年之约,便已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通天投资。 半空中。 苏秦在说完这句话后,並没有再继续与丁毅閒聊的打算。 他微微闭上眼睛,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极其隱晦地掐算了一下指节。 “就不敘旧了————” 苏秦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那片还在不断从虚影中凝实、散发著勃勃生机的村民。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即將离去前的沉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下————” “一刻钟。” 隨著这三个字落下。 “嗡“ 苏秦身上那层原本耀眼夺目、仿佛能压塌虚空的紫金神辉,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赔淡。 那股属於未来仙官的、那种俯视眾生的深邃,也在渐渐地从他的眼底剥离。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正在被岁月快速风化的画卷。 身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 “他要走了。” 观礼台上,蔡云看著这一幕,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种跨越时空借用力量的逆天神通,其反噬与消耗必然是极其恐怖的。 能支撑这短短的几柱香时间,已经算是这【大周仙官】敕名的底蕴深不可测了。 “一刻钟————” “这最后的一刻钟,他会做什么?” 陈鱼羊把玩著手里的瓜子壳,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知道,对於一个刚刚改写了歷史、手握无上神权的存在来说。 哪怕只剩下一刻钟,也足够他在这二级院里,留下一些足以震动后世的余韵。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半空中那个身形已经开始虚化的青衫少年。 他並没有去动用那剩余的力量,去向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立威。 他也没有去开启那些因为村民馈赠而堆积如山的宝箱,去收割那些令人眼红的资源。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用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著几分眷恋的目光。 看著下方。 看著那两百个,因为他的“一念”,而真真切切地从歷史的长河中,被硬生生地拉回现世的凡人。 那是一个个沾满泥土、面带菜色、却又无比鲜活的生命。 他们在虚实交错中渐渐凝实。 他们呆滯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看著身边那个本该被妖兽撕碎、此刻却还能喘著热气的亲人。 “活了————” 王有財跪在泥地里,颤抖著伸出手,摸了摸二牛那温热的脸颊,老泪纵横:“咱们————都.了————” 这种从极致绝望中被强行拽回人间的狂喜,让他们甚至忽略了头顶上那个正在渐渐消失的“神明”。 苏秦没有去打扰这份属於他们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个在现实时间线里,註定会被兽潮抹去的村落。 因为他的“不守规矩”,因为他的“执拗”。 在这个独立开闢的灵窟世界里。 留下了一颗名为“生机”的种子。 “这,便足够了。” 苏秦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那种属於未来仙官的漠然。 而是透著一种独属於那个在丁字三號外舍里苦修三年、在苏家村田头许下诺言的、十九岁少年的— 纯粹。 “嗡————” 隨著最后一丝紫金光芒的消散。 苏秦的身影,彻底融化在了那片灰暗的天幕之中。 只留下了这演武场上,那还在不断从虚返实的村民们,以及那满地散落、却无人敢去触碰的刺目宝箱。 “嗡“6 一阵接一阵低沉且密集的法则震颤声,从那破碎的云镜残骸中传出。 那些如雪花般洒落的光粒,並没有隨著苏秦的离去而熄灭。 相反,它们在接触到青石板的瞬间,化作了一道道扭曲的虚空裂缝。 紧接著。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站著两百名灾民的空地上,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甚至可以说是喷涌的速度,不断地“吐”出人影。 一个、十个、百个———— 起初,只是一些衣衫槛褸的精壮汉子和抱著孩童的妇人。 渐渐地,连那些原本因为年老体衰、在歷史线中早就倒在逃荒路上的老人,甚至是一些连面容都模糊不清的残魂虚影。 都在这股沛然莫御的造化生机下,被强行从死亡的深渊中拉扯了出来。 由虚化实。 血肉重塑。 短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那足以容纳数千名学子同时操练的、宽阔无比的青云演武场。 竟然,被这源源不断涌出的人潮,给生生填满了! 甚至开始变得拥挤,人挤著人。 粗略看去。 几千! 甚至————上万! 这等规模的人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场二级院月考所能容纳的“背景板”极限。 这分明是一整个在歷史天灾中被彻底抹除的庞大乡镇! “活了————我真的活了?” 人群中。 一个原本胸口还残留著被利爪撕裂幻痛的壮汉,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摸了摸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妻子。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们的脑海中疯狂地衝撞、交织。 一团记忆,是灰暗的。 是漫天盖地的兽潮,是无法阻挡的死亡。 是亲人被凶兽咀嚼的惨叫,是自己被撕裂神魂的极致痛苦。 那是他们原本註定的宿命。 而另一团记忆,却是明亮的。 是那个站在城墙外、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 是他一言定生死,让那上万头不可力敌的凶兽在瞬间化作齏粉。 是他以一己之力,將那必死的血色地狱,硬生生地翻转成了风平浪静的人间。 那是———— “仙官老爷————” 那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混著泥土,顺著脸颊疯狂地流淌下来。 他没有去寻找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而是朝著刚才苏秦站立的虚空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谢仙官老爷救命之恩!” “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啊!” 这声嘶吼,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上万名刚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脑海中融合了双重记忆的灾民,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他们哭著,喊著。 没有恐惧,只有那种真真切切体会到“活著”的狂喜,以及对那个將他们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青衫仙官,最纯粹、最极致的感恩。 “嗡一” 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愿力,从这上万人的头顶升腾而起。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如丝如缕的微光。 而是化作了一片浩瀚的金色云海! 这股愿力之纯粹、之庞大,甚至让这青云山的护山大阵都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它们在半空中匯聚成洪流,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著远处。 向著刚才苏秦消失的那个方向———— 呼啸而去! 寒风穿堂而过。 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看著下方那黑压压、哭声震天的人潮,看著那股连他们这等仙官都感到心悸的愿力洪流远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上万名本该在阴司销帐的亡魂,被硬生生地塞回了阳间,还塑了肉身。” 谢舟那张向来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並未流露出太多的失態,只是眼底的鬼气在缓慢地翻滚著。 他转过头,看向原本顾长风分身端坐的主位,声音依旧阴冷,却透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刻板:“这因果,这业障————” “顾教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这是彻底————捅破了天啊。” 作为掌管流云镇轮迴秩序的城隍,他太清楚这上万人的復活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是阴司帐册的一笔烂帐,更是对整个大周仙朝现行户籍法度的一次蛮横践踏。 若是处理不当,引来上层法网的自查,在场的几人都要吃掛落。 站在谢舟身旁的徐黑虎,同样面色冷峻。 这位掌管刑狱的典史,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生灵,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顾教习————想必也是始料未及吧。” 徐黑虎的声音很沉,透著一股子官场老手在面对突发变局时的冷静分析:“他布下这青云养灵窟,原本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在二级院这群尚未定性的学子里,筛选出能过第二关、心性坚韧的天才。” “至於那彻底改写歷史、逆转生死、大规模拉回亡魂的手段————” 徐黑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隱晦的忌惮:“那是连我们这些九品人官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按照顾教习的推演,那起码得是第九关过后,真正进入了三级院的核心序列,甚至半只脚踏入果位的大修,才有资格去尝试的事情。” “可谁能想到————” 徐黑虎转过头,与谢舟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这个看似只能在“象牙塔”里种种地、背背法诀的新生。” “竟然直接召唤了未来的仙官之身。” “硬生生地————將这件本该在数年后才有可能完成的壮举,在今天、在这个月考的考场上————” “提前给办成了。” 这是降维打击。 这更是对顾长风那套严密筛选逻辑的直接掀桌。 听著徐典史和谢城隍的话语。 站在最前方的丁毅,一直没有出声。 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巡检,目光深邃地盯著下方那片还在不断扩张的人潮。 他身上的深青色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並没有像另外两人那般露出过多的惊骇。 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其深沉、正在飞速计算著某种庞大政治利益的凝重。 “事態紧急。” 丁毅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等规模的人口凭空出现。” “已经不是我们三位【九品人官】,能够一言而决的时候了。” 丁毅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谢舟和徐黑虎:“阴司的帐,刑狱的底,这些都可以慢慢平。” “但这上万人阳间的吃喝拉撒,户籍田地的划拨,若是处理不好,那就是一场足以引发民变的灾难!” 丁毅的语气斩钉截铁:“得上报【赵县尊】!” “这上万人的復活————” 丁毅的眼神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隱晦的算计:“若是安置妥当,这便是一份天大的政绩。” “恐怕,以后咱们惠春县这三镇九乡的格局————” “要变成三镇十乡了。” 此言一出,谢舟和徐黑虎皆是心头微动。 三镇十乡! 凭空多出一个乡的建制!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惠春县的版图扩大,意味著税收的增加,更意味著,將会多出一大批从里正到各级书办、甚至可能是一个新的【九品人官】的实权职位! 这对於正处於权力交接、急需政绩来稳定局面的惠春县官场来说,无疑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肥肉! “苏秦这小子————” 徐黑虎在心底默默盘算著。 “他不仅自己拿了名次,打破了考核的规则。 他甚至————用这上万人的命,硬生生地给咱们惠春县的官场,砸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升官发財的新盘子。” 这种翻云覆雨、不经意间便能改变一县格局的手腕。 让徐黑虎这位老辣的典史,都感到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天才,不仅仅是实力强,更是能创造出让所有上位者都眼红的价值。 丁毅没有再多说废话。 事关一乡建制的大事,必须由一县之尊亲自拍板定夺。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眉心深处,那方象徵著流云镇巡检权柄的九品官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在动用官印的特权,试图越过层层繁琐的驛站通报,直接沟通那远在县衙、坐镇惠春县中枢的【赵县尊】。 天鉴阁內,再次陷入了安静。 谢舟和徐黑虎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丁毅的沟通结果。 在他们看来,这等天降祥瑞、能够扩充版图的大好事,赵县尊只要权衡利弊,必定会立刻降下敕令,全力配合他们妥善安置这些“新民”。 然而。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半盏茶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 丁毅紧闭的双眼,不仅没有睁开,他那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反而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滯。 “嗯? “,谢舟那双阴阳眼微微一凝,察觉到了不对劲。 就在这时。 丁毅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並没有浮现出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 但他的眉头,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透著一股子极其凝重的肃杀之气。 “怎么回事?” 徐黑虎察觉到丁毅的异样,沉声问道。 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看著虚空,目光深沉如渊。 良久。 丁毅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中透著一股子冷厉,仿佛在陈述一个极其棘手的战报:“联繫不上赵县尊。” 这句话一出,谢舟和徐黑虎皆是眼神微变。 “联繫不上?” 徐黑虎的声音並没有拔高,但语气中的锐利却丝毫不减:“县尊大人的官印乃是一县气运之中枢,只要他还在惠春县的地界上,哪怕是闭死关,官印之间的加急沟通也绝不可能被屏蔽。” “除非————” 谢舟的鬼气在周身缓缓翻滚,吐出了那个最直观的猜测:“除非县尊大人的官印,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隔绝了。 17 “不。” 丁毅摇了摇头,打断了谢舟的猜测。 他看著两人,那眼神中的凝重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深沉。 “官印的感应还在,说明县尊大人並未切断联繫。” 丁毅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神念触及到那方县尊大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诡异波动,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但————” “赵县尊的气息,极其诡异。” “那感觉————” 丁毅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仿佛窥见了某种天地大秘的冷峻:“和刚才苏秦召唤未来之身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跨越了岁月长河、顛倒了因果逻辑的气息————” “极其类似!” “赵县尊他————” 丁毅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时空乱流的状態!” 天鉴阁顶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黑虎和谢舟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他们都是在大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们太清楚,这等涉及“时空法则”的异象,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为什么? 偏偏那么巧? 就在苏秦动用【大周仙官】的敕名,召唤了未来时间线的自己,强行改写了这方天地的歷史,引动了无尽时空因果的反噬之时。 远在县城、高高在上、甚至即將高升青云府的赵县尊。 竟然也在这同一时刻,陷入了这种极其罕见的“时空乱流”状態? 这二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是一种毫无关联的偶然吗? “而且————” 丁毅看著两人,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细节:“你们別忘了。 “7 “苏秦在消失之前————” “曾亲口说过。” 丁毅的脑海中,回放著刚才半空中那袭青衫离去时的画面。 那双幽青色的、透著无尽岁月沧桑的眸子。 那句平淡如水、却仿佛能斩断一切宿命的低语。 ““我不敘旧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下————一刻钟。”” 丁毅重复著这句话,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思索。 他看著谢舟和徐黑虎,提出了那个让三位实权官员都感到一丝莫测的问题:“他这最后的一刻钟————” “放著这满地的宝箱不要,放著这上万名灾民不顾————” “他,准备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但天鉴阁內的三位九品人官,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青云山的迷雾。 越过了流云镇的万家灯火。 径直地,投向了那个代表著惠春县最高权力中心的方向。 县城。 起风了。 > 第187章 塑造功德金身!以『苏秦』命名之乡! 第187章 塑造功德金身!以『苏秦』命名之乡! 风,静了。 那股因为“青云养灵窟”规则被强行撕裂而產生的空间震盪,终於彻底平息。 一刻钟。 对於修仙者漫长的岁月而言,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须臾。 但对於此刻目光死死锁定在演武场上空那面层层碎裂的水镜上的诸位大能来说。 这短短的一刻钟,却比他们经歷过的任何一场生死搏杀,都要来得漫长、煎熬、且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未知。 “嗡” 水镜之中,原本因为苏秦离去而显得有些空荡的天际,忽然盪开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 那股让丁毅、谢舟等人都感到战慄的、属於未来仙官的深邃气机,再次降临! 只不过。 这一次的降临,並没有伴隨著那等足以碾碎一切的煌煌天威。 相反,它显得极其微弱,甚至透著一股子强弩之末的虚浮。 “回来了!” 彭教习那沙哑的声音最先响起,她紧紧地盯著碎裂的水镜,手瘪的双手死死地抠往桌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袭青衫的身影,从那虚空涟漪中跌跌撞撞地浮现。 他没有再像离去时那般负手踏空、睥睨天下。 苏秦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那股从未来借取的庞大力量,显然已经达到了他这具通脉九层肉身所能承载的绝对极限,甚至已经开始反噬。 他刚刚在半空中显露出身形,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断线风箏,直直地向著下方的青石广场坠落而去! “苏秦!”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瞬间从下方的人群中冲天而起。 是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强提著因为在灵窟中透支《回春法》而几近枯竭的真元,催动《枯荣诀》,化作一张巨大的藤网,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苏秦。 “砰。” 一声闷响。 尚枫接住苏秦,双脚落地时,被那股残存的下坠力道震得连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了一丝刺目的鲜血。 但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势,而是立刻低头探查苏秦的脉搏。 “怎么样?” 一旁的叶英和祝染也快步围了上来,两人的脸上都带著毫不掩饰的焦急。 “真元枯竭,神魂透支到了极限。” 尚枫鬆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死寂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后怕:“万幸,道基未损。”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听到“道基未损”四个字,叶英紧绷的肩膀才猛地鬆弛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小子,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演武场上,因为苏秦的昏迷,引发了一阵小规模的骚乱。 但。 无论是那些关切的同门,还是那些在远处观望的散修,很快便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苏秦虽然昏迷了。 他虽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和真元波动。 但是! 在这演武场的上空。 在那数万名死而復生的灾民头顶。 那股由他们最纯粹的感恩、最狂热的信仰所凝聚而成的金色愿力洪流。 非但没有因为苏秦的倒下而有丝毫的减弱。 反而。 就像是决堤的江海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汹涌的姿態。 源源不断地、疯狂地向著昏迷中的苏秦,衝刺!堆叠! “哗啦啦一“” 那是愿力浓郁到实质化后,发出的犹如海浪拍岸般的潮汐声! 金色的光芒,將苏秦那苍白的脸庞映照得神圣不可侵犯。 他识海深处的那株【万愿穗】,虽然没有被他主动催动,但在这等海量愿力的强行灌注下,依然在进行著某种潜移默化的、极其恐怖的蜕变。 天鉴阁顶层。 看著这一幕。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泛起了一层猩红的血丝。 她死死地盯著那金色的愿力洪流,粗糙的手指在木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那是嫉妒。 是任何一个在二级院苦修数十年、甚至连这等愿力的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的老辈修士,在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造化时,最本能的眼红。 “如此多的愿力————” 彭教习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圆桌左侧的那三位大周人官,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隱晦的煽动:“这是否————有些逾越了?” 逾越。 这两个字,在修仙界,尤其是涉及到“神权”、“愿力”的层面,是一个极其敏感、 甚至足以定人生死的词汇。 《万愿穗》之术,本就是脱胎於南荒的“淫祀”邪法。 虽然经过罗姬的去芜存菁,去掉了那股子邪性,加上了【养望】的门槛,將其洗白成了正统的灵植大术。 但。 这门法术的本质,依然是擦著大周法网的红线在走。 在大周仙朝,唯有受到朝廷册封的仙官、城隍、土地,才有资格堂而皇之地享受这等规模的香火愿力。 一个连官印都没有、只是在二级院掛了个“天元”虚名的新生。 却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毫无顾忌地、被动地鯨吞著上万人的信仰! 这算什么? 这若是放在平时,放在这三位最注重规矩和法度的九品人官面前。 这妥妥的就是“聚眾敛念,图谋不轨”的淫祀铁证! 是必须立刻出手镇压的异端! 彭教习的这番“提醒”,不可谓不毒辣。 她是在用大周的铁律,去试探这三位人官的底线。 只要这三人中,有任何一人在这庞大的利益和规矩面前动了念头,开口定个“逾越” 的罪名。 那么苏秦此刻所获得的一切造化,都將瞬间化作催命的毒药! 然而。 面对著彭教习这句绵里藏针的詰问。 丁毅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视前方。 徐黑虎双手按刀,犹如一尊黑铁铁塔。 谢舟微微垂著眼帘,那一双阴阳眼中,波澜不惊。 这三位在流云镇说一不二的实权人官,此刻。 就像是集体聋了一般。 他们对彭教习的话,置若罔闻。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没有呵斥,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去解释哪怕半个字。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 这等沉默的態度,让彭教习那张乾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终於明白了。 既然是擦边的灰色地带,那便自然是可管,可不管。 全看那掌握著解释权的人,心里是怎么衡量的。 若是面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这上万人的愿力,就是他秋后问斩的催命符。 但———— 面对著眼前这个,刚刚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在未来註定会成为他们同僚,甚至极有可能爬到比他们还要高的位置的—【大周仙官】! 这三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会去多管这等閒事? 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当一个人展现出了能够打破规矩的价值时。 那些制定和维护规矩的人,自然会选择视而不见。 “呼————” 就在这令人尷尬的死寂中。 丁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平復著某种刚刚经歷过巨大衝击后的心悸。 他没有去理会彭教习的难堪。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徐黑虎和谢舟,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震动== “赵县尊————” “批下敕令了!”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將天鉴阁內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炸得粉碎。 徐黑虎和谢舟同时转过头,死死地盯著丁毅。 “批了?!” 徐黑虎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一刻钟前,赵县尊还陷入那诡异的时空乱流中,根本联繫不上————” “怎么这一刻钟过后,他不仅联繫上了,还直接光速批了敕令?!” 谢舟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此刻也眯成了一条缝,鬼气在眼底疯狂翻滚。 他们都是官场老手。 这种前脚还失联,后脚就极其反常地、不经任何问询和扯皮,直接下达敕令的举动。 太不寻常了。 这其中,必然有著某种极其可怕的因果联繫。 “那消失的一刻钟————” 谢舟声音沙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县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丁毅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脸色极其凝重:“县尊大人在官印传讯中,没有提只言片语。” “但————” 丁毅深吸了一口气,迎著两人探寻的目光,缓缓道出了那道敕令的具体內容:“这道敕令。” “非同小可。” 丁毅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著下方那上万名还在源源不断向苏秦贡献愿力的“新民”。 “县尊大人下令。” “將这上万名死而復生之民,就地安置。” “另立一乡!” “设於青河乡旁,將苏家村及周边数十里未开垦之荒地,尽数划拨,归入此乡之建制” 0 三镇十乡! 这个在半个时辰前,还只是丁毅脑海中一个极其大胆的政治构想,此刻,竟然被赵县尊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彻底砸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徐黑虎和谢舟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狂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开疆扩土之功! 有了这个新乡的建制,他们这些在流云镇苦熬多年的老伙计,年底的政绩考核绝对是甲上,升迁指日可待! “赵县尊这次,倒是极其爽快。” 徐黑虎咧嘴一笑,那张犹如恶狼般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奋:“那这新乡————” “县尊大人可曾赐名?” 大周仙朝,凡立新乡新镇,皆需上报府城,由上官核定地势风水,赐下名讳。 这不仅是个代號,更关乎著一地未来的气运走向。 听到这个问题。 丁毅那挺拔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徐黑虎和谢舟。 那双向来冷硬、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动容的眸子里,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神色。 “赐了。” 丁毅的声音,在天鉴阁顶层幽幽响起,仿佛带著某种跨越了常理的魔力:“此乡————” “名为,【苏秦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徐黑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舟那翻滚的鬼气,也在这一刻,如同被冻结的死水,停滯了所有的流转。 坐在旁边的罗姬、冯教习、彭教习,更是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 “苏秦乡?!” 谢舟沉默了良久,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於荒谬的不敢置信:“以————以人名,命名一乡?!”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 惠春县三镇九乡,青河乡、黑水镇、流云镇———— 哪一个不是以山川河流、地势风貌来命名的? 这是规矩,是承载天地气运的传统。 以活人的名字去命名一方水土,去承受那一乡百姓世世代代的香火与呼唤。 这等殊荣,这等逾制的恩宠。 別说是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就是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封妻荫子的当朝大员,也大多没有资格享受这等堪称” 封神”的待遇啊! “这————这真的是赵县尊的敕令?” 谢舟那张苍白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失態的表情:“他疯了吗?” “这等越权的赐名,若是报到府城,上面怪罪下来,他这头顶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丁毅站在窗前。 他听著谢舟的质疑,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的確,是赵县尊的敕令。” 丁毅转过身,看著那三位震惊到失语的同僚,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胆寒的深意:“而且,县尊大人还在传讯中,特意嘱咐了一句话————” 丁毅顿了顿,將那句在官场逻辑里显得极其诡异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县尊说————” “这,亦当是这些死而復生的民,所希望的。” “若是不信————” “让我们,可以去问问他们。” 问问他们?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狠狠地叩击在谢舟等人的心门上。 官府立乡赐名,什么时候需要去问一群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的意见了? 赵县尊这话,哪里是在解释。 这分明是————甩·! 是在用这上万名“新民”的民意,来给自己这道极其荒谬的敕名,找一个合情合理、 法网查不下来的藉口! “他怕了。” 谢舟的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划过这三个字。 那一刻钟的“时空乱流”,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县尊,那位在惠春县只手遮天、甚至即將高升青云府的大老爷。 竟然被逼得这么一位正统的县尊,放下所有的官场骄傲,捏著鼻子,以上万灾民的民意为幌子,去给一个还未结业的学子,立碑建乡! “这————这————” 谢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战慄。 他没有再犹豫。 作为执掌轮迴的城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果的重量。 既然县尊都这么说了,他必须亲自去確认一下,去堵上这最后的一个程序漏洞。 谢舟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他只是大步走到天鉴阁的边缘,站在那高高的围栏旁,目光俯视著下方那黑压压的人潮。 他的神念,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演武场上那上万名刚刚死而復生的村民0 他没有去问所有人。 他將神念,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汉子身上。 王有財。 这位苏家村的副村长。 “王有財。” 谢舟那阴冷、威严,透著九品城隍神权的声音,直接在王有財的识海深处炸响。 王有財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虽然看不见天鉴阁顶层的谢舟,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那是他作为一个凡人,在面对真正执掌生死的神明时,本能的敬畏。 “草————草民在。” 王有財颤巍巍地趴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本官问你。” 谢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犹如法庭上的判官:“尔等本是不该存在於现世之人,过往之命数,已然在兽潮中消逝。” “如今————” 谢舟顿了顿,將那句极具诱导性的话,拋了出去:“县尊大人念尔等死而復生,实属不易。 欲在苏家村旁,另划荒地,为尔等建乡立户,重获新生。” “若要归为一乡。” “尔等————” 谢舟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方的王有財,声音拔高了八度:“愿为何名?!”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迴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王有財趴在地上。 他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建乡之喜而露出狂热。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因为透支过度而陷入昏迷、正被尚枫等人护在中央的青衫少年。 他想起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 那个少年,为了他们这群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在史册上的泥腿子。 一人,一剑,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所发出的那声咆哮: 【“全!都!活!!!”】 “是啊————” 王有財的眼眶红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泪,混杂著泥土,砸在青石板上。 “俺们本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村长————是苏秦大人,硬生生地,把俺们从阎王爷的手里,给抢了回来。” 王有財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他只是看著苏秦。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用尽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扯著那沙哑、乾涩,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击穿一切权威的决绝声音。 大声地吼道:“草民等人的命,是苏大人给的!” “若要建乡!” 王有財猛地將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瞬间见血,但他却浑然不觉,嘶吼声响彻云霄:“俺们生生世世!” “愿为——【苏秦乡】!!!” 这声嘶吼,就像是一颗砸在乾柴堆上的火星。 “愿为苏秦乡!” “俺们的命是村长给的!俺们生是苏家村的人,死是苏秦乡的鬼!” “愿为苏秦乡!!!” 王二牛、翠花、刘二婶———— 两百名最初的王家村村民,上万名被从歷史长河中拉回来的流民。 在这一刻。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强迫。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衝著那个昏迷中的青衫少年。 发出了最歇斯底里、最毫无保留的吶喊! 这一声声吶喊...带动了周围,其他村的村民! 最后...化为了足足上万人的齐声咆哮! 这声音匯聚在一起,犹如一阵席捲天地的狂风,直接震散了青云山上空那终年不散的迷雾! “轰—!!!” 伴隨著这上万人的齐心认同。 天鉴阁顶层。 谢舟猛地后退了一步,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度的震撼。 他看到了。 不仅是他。 丁毅、徐黑虎、罗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那上万名村民的头顶。 那股原本还在源源不断向著苏秦涌去的金色愿力洪流。 在这一刻。 因为“苏秦乡”这个名字的正式確立。 因为这上万条鲜活生命对於这个名字毫无保留的信仰! 发生了极其恐怖的质变! “哗啦啦”,那些金色的愿力,不再是如水流般灌注。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地压缩、凝聚、交织! 渐渐地。 在那耀眼的金色光芒最中心。 一尊高达数丈、完全由最纯粹的功德与愿力浇筑而成的人形虚影。 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虚影的面容,与昏迷中的苏秦,一模一样。 他闭著双眼,宝相庄严,身披一件由万民香火编织而成的无缝天衣。 他静静地悬浮在苏秦的上方。 散发著一股那种只有在真正的庙宇神台上、受了百年香火供奉的神像,才会拥有的万法不侵、因果不染的,神圣威严! “这————” 天鉴阁內。 徐黑虎指著那尊金光璀璨的虚影,手指颤抖得像是在风中风乾的枯树枝。 这位掌管刑狱、见惯了生死酷刑的典史,此刻连声音都在打飘:“这是————” “功德————金身?!” 三天之后。 “痛。” “好痛!” 骨骼间仿佛被楔入了生锈的铁板,每一寸经脉都像是在被砂纸反覆摩擦。 苏秦的意识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艰难上浮,试图重新掌控这具沉重的躯壳。 呼吸变得极其艰涩,肺腑中每一次空气的吞吐,都伴隨著胸腔內肌肉的痉挛。 这不是寻常斗法留下的伤。 这是凡人之躯,强行承载了不属於这个时间节点、不属於这个维度规则的浩瀚伟力后,被彻底透支的本源反噬。 “发生了什么————” 苏秦的思维还处於一种混沌的粘稠状態。 他的记忆,断层在青云养灵窟那片灰暗的荒原之上。 他记得漫山遍野的黑色兽潮。 记得那养气境凶兽的嘶吼。 记得自己放弃了识海的防守,全身心地开灵台,去接纳那道由【大周仙官】敕名引渡而来的、属於“未来”的意志。 在那之后。 一切归於虚无。 就像是一具被人借走的提线木偶,他失去了对外界所有的感知。 “未来的我————成功了吗?” “王有財他们————活下来了几个?” 苏秦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那两百张面黄肌瘦的脸。 那些在绝境中互相推让著《穿心刺》、寧愿自己赴死也要把活路留给亲人的凡人。 一丝紧迫感,从他尚未完全甦醒的识海深处生出,犹如一根冰冷的针,刺在神经上。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 眼皮却像是有千钧重。 “醒了!苏秦师兄醒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反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欣喜,甚至,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 苏秦的意识微微一滯。 他认得这个声音。 沈俗。 流云镇首富沈半城的长女,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四席,一个骨子里刻著骄傲、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世家贵女。 她————叫自己师兄? 苏秦心中泛起一丝疑竇。修仙界达者为先,他拿了八品证书,沈俗唤他一声师兄,在规矩上挑不出毛病。 但这语气,不对。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身段、心甘情愿居於下位的温顺。 他还在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床榻边,另一道沙哑的声音紧接著响了起来。 “醒了好啊————醒了好啊————” 伴隨著一阵衣物摩擦地面的悉簌声,那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像是一根紧绷了许久、濒临断裂的弦,在此刻终於彻底鬆懈了下来。 “村长————” 王有財。 苏秦那迟钝的思绪,猛地跳动了一下。 王有財还活著。他就在床边。 这说明,那场不可力敌的兽潮,並没有將他们吞噬。 “有財叔。” 一道略显木訥、却温润平和的声音,在屋內响起,將王有財那近乎失控的哽咽轻轻压了下去。 “我早说了,苏社长本身並没有大碍————只是心神消耗过多,伤了些元气罢了。 “如今他从昏迷中甦醒,你也该放心,回去休息了吧?” “你只是个凡人啊————在这守了三天三夜,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身体要紧。” 是崔健。 胡门社里资格最老、向来只认死理的炼器师。 苏秦听著这三人的对话,心头的迷雾却越来越重。 沈俗的“师兄”。 王有財的“村长”。 崔健的“苏社长”。 这三个截然不同的称呼,代表著三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势力。 此刻,却如此和谐地交织在这间並不宽的屋子里。 他昏迷了多久?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带著满肚子的疑问,苏秦猛地咬紧牙关,神魂深处强行提起一丝真元,冲开了那沉重的眼皮。 光线顺著竹窗的缝隙落入屋內,有些刺眼。 苏秦微微眯起眼睛,適应了片刻。 视线逐渐聚焦。 入眼处,是青竹幡精舍那熟悉的素色承尘。 他微微偏过头。 床榻的边缘,跪著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 王有財那张风乾橘皮般的脸上,布满了厚厚的泥垢与泪痕,一双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著他。 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 沈俗端著一个温著清水的铜盆。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繁复的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百草堂常服。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师姐,此刻微微低著头,视线落在脚尖前的一寸青砖上,连正眼直视苏秦的动作都没有。 而在屋內的另一侧,崔健负手而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 那是一个下属在面对主官时,最標准的站姿。 “崔师兄————” 苏秦喉咙乾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砾上摩擦。 他没有去管自己身体的虚弱,直接问出了心中最迫切的问题:“月考————怎么样了?” “结束了吗?” 他转动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汉子身上:“有財叔————” “你活过来了?” “是用穿心刺————活下来的吗?” “其他人呢?” 苏秦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问得极重。 他只记得自己在灵窟中放弃了抵抗,迎接了未来的力量。 至於后面的事,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更不知道,在那场绝命的规则里,那两百名村民,最终活下来了几个。 是不是承受了那刺穿心脉的剧痛,才换来了王有財的復生? 听到苏秦这接连的疑问。 跪在床边的王有財,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而是猛地將额头贴在青砖地面上,双手死死地抠著地缝。 “村长啊————” 王有財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任何失去亲人的悲凉。 那是一种將某种信仰刻进骨髓后的虔诚。 “活过来了!” 老泪顺著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都活过来了!” “拜您所赐————” 王有財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村里两百號人,全活过来了!”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停滯了半息。 全活了。 两百人。 没有减员,没有死伤。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未来的自己,根本没有去遵守顾长风定下的那个“用穿心刺换命”的狗屁规则。 他直接无视了灵窟的底层逻辑,硬生生地保下了所有人的命! 然而,还没等苏秦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王有財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记九天之上劈落的闷雷,將苏秦的认知,彻底砸得粉碎c “不仅如此————” 王有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指著门外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隔壁的陈家屯————” “叶家庄————” “足足上万人————” “全都活过来了啊!!!” 轰! 苏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大山轰然崩塌。 上万人? 陈家屯?叶家庄? 那些————不是早就已经在歷史的那场兽潮中,彻底覆灭的村落吗? 在青云养灵窟的初始设定里,他苏秦被分配到的,仅仅只有苏家村这区区两百人! 那上万名早就被死籍记录在案的亡魂,怎么可能活过来?! 苏秦僵在床榻上。 他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眸子,在此刻,终於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只是拥有著能够抗衡养气境妖兽的武力。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顶多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多撑半个时辰,把这二百人保下来。 可现在。 王有財告诉他。 那个占据了他躯壳的“大周仙官”。 不仅保下了这两百人。 他甚至————直接把那场被定义为“不可力敌”的真实天灾,连同那段已经被写死在青云府县誌里的惨烈歷史。 给硬生生地————翻了个底朝天! 上万人復活。 这是什么概念? “这————” 苏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法想像,那究竟是一种何等伟岸、何等不讲道理的神权力量。 才能在这大周仙朝的规则法网下,强行逆转上万人的生死阴阳!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有財依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站在一旁的崔健,看著床榻上陷入呆滯的苏秦。 这位向来木訥的汉子,走上前了两步。 他没有去倒茶,也没有去拿帕子。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却透著十二分敬意的语调,缓缓开口,替苏秦补全了这缺失的三天时间。 “苏社长。” 崔健的声音在精舍內迴荡,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拘谨,多了一份胡门社老人的从容与骄傲:“月考,在三天前,就已经结束了。” “您证明了自己。” 崔健看著苏秦,一字一顿:“您不仅拿下了王燁社长曾拿过的第一。” “您还做到了————连他都不曾做到的事。” “凭藉一己之力,让那青云养灵窟的规则,彻底瘫痪。 让上万亡魂,由虚化实。” 崔健停顿了一下,將目光投向紧闭的竹门:“这三天来。” “整个青云分院,不,整个惠春县,都已经天翻地覆。” “丁巡检,罗教习。” “他们,都在等您。” 崔健收回目光,看著苏秦,拋出了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重磅的问题:“您准备————” “先去见哪个?” 丁毅。罗姬。 一个是代表著大周仙朝地方官场、手握兵权实权的巡检。 一个是代表著道院正统、在三级院都有资格掛名號的教习。 这两个人,在苏秦昏迷的这三天里,显然已经因为那上万名復活的灾民,展开了一系列的博弈。 而现在,他们都在等著苏秦。 苏秦听著崔健的话,心头的震动渐渐平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那次“请神”,动静搞得太大了。 大到了已经超出了一个二级院学子所能承载的极限。 这上万人的安置,这逆转生死的因果,这背后牵扯到的阴司、县衙、乃至更高层的注意。 这些,都需要有人来扛。 而他苏秦,就是那个暴风眼。 就在苏秦思索之际。 一直站在不远处、端著铜盆的沈俗,忽然开口了。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连正眼都不屑给普通弟子一个的百草堂第四席。 此刻。 那双向来冷艷的凤目中,翻涌著极其复杂的光芒。 她看著苏秦,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了昔日的矜持。 “苏秦师兄————” 沈俗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润。 她並没有去催促苏秦做选择,而是用一种近乎於商量的口吻,轻声补充了一句:“百草堂的所有学子————” “都在外面,等您。” 她將手中的铜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微微抬起头,那清澈的眸子直视著苏秦:“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祝染师姐————” “还有邹文、邹武他们。” “大家已经在青竹幡外,守了整整三天了。” 沈俗的视线在苏秦那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真实的关切:“你想现在见吗?” “你的身体————” “吃得消吗?” 这番话。 没有提及任何官场的利益,也没有提及任何月考的名次。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同门之谊。 沈俗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无论外面那是丁巡检还是罗教习,无论那是多大的官、多大的权。 在这二级院,在这青竹幡。 百草堂的几百號人,才是他最坚实的底盘。 只要他一句话。 这门外的几百人,就会站在他的身后。 苏秦靠在硬木床头,听著崔健和沈俗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竹门上。 虽然隔著门板,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喧譁的声响。 但以他通脉九层圆满的神识感知。 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在那扇门外。 那压抑的、密密麻麻的呼吸声。 那一道道交织在一起的、纯粹且磅礴的气机。 那是整个百草堂。 那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那是曾经在泥潭里挣扎的普通弟子。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偏见与爭斗。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这扇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带领他们,在这二级院里真正挺直腰杆的人。 苏秦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他终於意识到。 自己昏迷前,那个占据了自己躯壳的“未来”。 究竟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不仅掀翻了顾长风的棋盘,不仅逆转了上万人的生死。 他更是在这冰冷的二级院里。 用那种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块名为“规矩”的铁板。 將这百草堂的人心,彻底捏在了一起。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能去见丁毅,也不能去见罗姬。 甚至,还不能去见门外那些苦守的同门。 因为。 他还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够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手里,究竟握著多少筹码的答案。 未来的自己,既然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 既然抽空了他所有的真元,承受了如此恐怖的反噬。 那他———— 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崔师兄,沈师姐。” 苏秦缓缓抬起手,示意两人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不可动摇的镇定:“劳烦转告门外的师兄弟们。” “苏秦无碍,休整片刻,便出去与大家相见。” 崔健和沈俗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多问。 “好。” 崔健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沈俗也重新端起那盆清水,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拧乾了一块布巾,放在了苏秦的手边。 然后,微微一福身,退了出去。 王有財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重重地磕了个头后,跟著退出了屋子。 “吱呀。” 竹门合拢。 屋內,重归静寂。 苏秦靠在床头,听著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闭上眼。 將所有的杂念尽数摒弃。 神念微动。 那块从他觉醒宿慧起,便一直伴隨著他、將他所有的努力量化为实质的淡蓝色虚擬面板。 在识海深处,缓缓浮现。 苏秦只看了一眼。 “嗡” 他的大脑,便在一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空白。 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那块他看了无数遍的面板。 此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第188章 苏秦掌【官印】封神!超越认知的提升! 第188章 苏秦掌【官印】封神!超越认知的提升! 竹门“吱呀”一声合拢,將屋外的微风与竹叶的沙沙声尽数隔绝。 精舍內,光线有些昏暗。 苏秦独自盘膝坐於硬木床榻之上,脊背挺直如松。 他没有立刻开始调息,也没有去吞吐这二级院內浓郁的灵气。 他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前方虚无的空气。 王有財、崔健、沈俗三人的话语,依旧在脑海中盘旋。 “两百號人,全活过来了————” “隔壁陈家屯、叶家庄————足足上万人————”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著这些字眼。 他没有关於那段“未来”的记忆。 当他在青云养灵窟的城墙外,面对那漫山遍野的养气境兽潮,选择彻底开识海、接纳那道由【大周仙官】敕名引渡而来的力量时,他今时的意识便已陷入了绝对的沉睡。 他不知道那个借用他躯壳的“自己”,究竟施展了何等惊天动地的手段。 他只知道,结果,摆在面前。 上万人,逆转生死。 这绝非通脉境、甚至绝非普通的养气境修士能够触及的领域。 这是对大周仙朝底层生死法则的蛮横改写。 “既然做下了这等事————” 苏秦目光沉静,犹如一口不波的古井。 “那便意味著,我现如今这具躯壳里,必然留下了那场改天换地后,结出的果”。 “” 他缓缓闔上双眼。 心神微敛。 那块从他觉醒宿慧起,便一直伴隨左右、將一切大道法则量化为可视数据的淡蓝色虚擬面板,在识海的中央,悄然展开。 苏秦的意念,没有在那些早已熟悉的八品法术上停留,而是径直扫向了面板的最上方。 那里,记录著他踏入二级院后,最为核心的底蕴。 视线聚焦的剎那。 一行带著淡淡紫金光泽的数据,赫然映入眼帘。 【万愿穗·点化苍生iv2(17/200)】!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七品大术。 点化苍生。 数天前,当他在谢绝了罗师亲传弟子的邀请,坚持要自身先配得上亲传弟子,做那灵植一脉的第一再答应后.. 在师兄弟愿力的帮助下,他便已经触摸到了这门七品大术的门槛,完成了从【聚沙成塔】到【点化苍生】的进阶,成功迈入了这门法术的【凝真】境。 那时,他知晓自己识海中凝聚了万愿穗的虚影,能够截取一丝愿力附著於死物之上,使其获得极其微弱的“好运”。 但那就像是拿著一块未经雕琢的金砖去砸人,空有宝山,而不知其用。 而现在。 【lv2】。 这两个简单的字符,代表著这门直指神权核心的七品法术,已然跨越了【凝真】的门槛,正式迈入了【通玄】之境! “通玄————通晓玄理,妙用自生。” 苏秦在心底默念著罗师曾经教导过的法理。 伴隨著他的注视,一股极其庞大、深奥,仿佛直指天地本源的记忆洪流,顺著面板的连接,毫无阻碍地淌入了他的灵台。 这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在施展这门法术后,留下的肌肉记忆与法则感悟。 苏秦静静地接收著。 渐渐地。 他原本平静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明悟。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他终於明白了,什么是“愿力”,什么又是“香火”。 在过去的一级院外舍,甚至在初入二级院时,他的认知与绝大多数底层修士一样,认为香火与愿力是一回事。 都是凡人对著神像磕头祈祷,贡献出的一丝精神力量。 但此刻,在【通玄】境的视野下。 这两者,有著本质的泥云之別。 “眾生皆苦,故眾生皆有愿,皆有渴求。 这最原始、最未经加工的渴求,便是愿力”。”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抽丝剥茧地剖析著这天地间的能量法则:“愿力是纯粹的。 它就像是一张白纸,像是一捧没有任何属性的清水。 你满足了凡人的渴求,凡人的神魂便会自然而然地溢出这种最纯净的力量反哺於你。” “而香火”不同。” “香火,是带有强烈“执念”与指向性”的愿力。” “凡人跪在龙王庙前求雨,他贡献出的就是带有水行”执念的香火。 跪在药王庙前求健康,贡献出的就是带有“生机”执念的香火。” “那些山野间的淫祀邪神,之所以被称为邪神,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大周仙朝赋予的正统果位”作为滤网。 他们直接吞噬这些带有强烈执念的香火。 久而久之,凡人的贪嗔痴怨便会反噬其神魂,令其变得癲狂、扭曲。” “而《万愿穗》————”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罗姬教习那张枯木般的脸庞,眼底深处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极度的钦佩。 “罗师,真乃经天纬地之才。” “他观摩淫祀窃取香火之法,却反其道而行之。 创出这《万愿穗》的法门,以自身道心为磨盘,只取最纯粹的愿力”,摒弃一切带有指向性的香火执念”。” “这便是【聚沙成塔】。 17 “而到了七品的【点化苍生】————”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通透的弧度。 那一直卡在他心头、关於这门法术究竟该如何实战运用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0 “既然愿力是白纸,是清水。是可以塑造成任何形態的本源材料。” “那所谓的“点化苍生”————” “便是將这纯粹的愿力,用特定的技法和意志,重新赋予它属性”!” “凡人渴求甘霖,我便消耗愿力,將其点化为漫天大雨。 凡人渴求庇护,我便消耗愿力,將其点化为坚不可摧的城池。 凡人濒死渴求生机————”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我便消耗海量的愿力,將其点化为—逆转生死的造化!” 这,就是点化苍生! 你满足了他的渴求,获取了纯粹的愿力。 你再消耗这纯粹的愿力,去实现他更为宏大的渴求。 生生不息,因果循环。 这哪里是一门简单的木行法术? 这分明是直接跳过了“施法”的过程,在与天地法则做著最赤裸裸的—等价交换! “难怪罗师说,此术立境高远,是他的毕生心血。” 苏秦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思绪。 他隱隱意识到,这门法术的上限,远远超出了二级院教习们所能评估的范畴。只要愿力足够,它甚至能够模擬出世间万法的功效。 收敛了对《万愿穗》的感悟。 苏秦並未睁眼。 他的神念顺著灵台,继续向著识海的更深处探去。 法术的精进固然可喜,但那只是“术”。 真正在这大周仙朝安身立命、决定一个修士能走多远的,是“位”。 是那悬掛在识海苍穹之上、承载著国运与天机认可的敕名。 神念流转。 苏秦的目光,投向了那片平日里闪烁著紫金与青铜光泽的敕名星海。 然而,只是一眼。 苏秦那坚如磐石的道心,便猛地悸动了一下。 变了。 全变了。 在他识海的中央。 那道原本散发著青铜色泽、透著一股子地方官威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更高处、光芒內敛、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浩大与纯粹之气的全新字符。 没有了“青云”二字的前缀。 只有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三个大字。 一【护生使】! 苏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这三个字上。 他没有因为字数的减少而感到失落,相反,他的思维在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背后所隱藏的恐怖含义。 “青云。” “那是代表著青云府,代表著这方二级道院所在地域的局限。” “青云护生侯,说到底,只是在这青云府的一亩三分地上,被天道法网临时赋予的一个名头。 一旦离开了青云府的地界,这敕名的威能便会大打折扣,甚至不復存在。” “但现在,“青云”二字被抹去了。”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雷。 这意味著。 这道敕名,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域的束缚。 它不再是某个地方官府或道院的赏赐,而是真正获得了大周仙朝那张覆盖九天十地的最高法网的——绝对承认! 只要大周国祚不灭,这【护生使】的敕名,在天下任何一处州府,皆可通用,皆受天地法理的庇护! “呼————” 苏秦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晚,在灵窟之中,那条隱藏规则里极其不起眼的一句批註。 【“註:当灾民死而復生时,敕名青云护生侯”將產生不可知之蜕变。”】 “原来,这就是不可知之蜕变。” 苏秦的目光,隨著神念的触碰,自然而然地读取到了这道全新敕名所衍生出的核心神通。 【神通:民生气】。 【释义:每隔一定周期,识海中將自动诞生一缕民生气”。 此气由万民心气所化,歷经世间百態,四季轮转。用途极其广泛,可化—二十四节气。】 “民生气?” “二十四节气?” 苏秦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大周的任何典籍中,见过“民生气”这个词汇。 至於“二十四节气”,他作为一个农家子弟,自然知道那是指导农耕、判断天时气候的凡俗历法。 惊蛰、穀雨、芒种、白露————这些节气决定著庄稼的播种与收割。 但这和修仙者的神通,和敕名果位,又有什么关係? 苏秦没有急於下结论。 他將自己入二级院以来,所听过的每一堂课、见过的每一个大人物的只言片语,全都在记忆中调取了出来,进行交叉比对。 突然。 王燁在某次閒聊时,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调侃,如同一道闪电般划破了苏秦的识海。 【“罗师的手段,可不仅仅是种地。 他若是动真格的,那可是带著芒种”的气象,一念之间,万物竞发,生机能把人给撑爆。”】 “芒种————” 苏秦的瞳孔在识海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之一。 “7 “罗师当年在朝堂之上,是拥有过实打实的神权果位的。 王燁师兄说他带著芒种”的气象————” 一条极其隱秘、却又直指大周仙朝核心力量体系的逻辑链,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神权天授。” “对於灵植一脉的最高果位而言,那所谓的“神权”,所谓的法则”————” “其具象化的体现,难道就是这主宰天地运转、四季枯荣的——二十四节气?!” 苏秦微微蹙眉。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 那这【民生气】可化二十四节气的能力,就根本不是什么辅助种田的添头。 这是提前在通脉境,就交给了他一把———— 通往大周仙朝最顶层【神权果位】的原始钥匙! “好重的一份礼。”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在那被截断的歷史线里,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硬生生地將这等只属於三级院大能的神通,给带回了现世。 但他知道。 这份机缘的珍贵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这个通脉九层学子所能承载的极限。 在沉默良久后... 苏秦將神念从【护生使】的敕名上移开。 准备结束这次內视。 然而。 就在他的神念即將退出识海的瞬间。 苏秦的感知,突然像被一根无形的刺,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 那是一种极其隱晦、却又宏大到了极点的气机波动。 它没有悬浮在识海的苍穹之上与那些敕名爭辉。 它潜藏在识海的最底端,隱藏在那些由《万愿穗》扎根的虚无土壤之下。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神念如同利剑般,向著那片极其幽暗的识海深处,狠狠地探了下去。 穿透了层层迷雾。 越过了虚无的边界。 当苏秦的“视线”终於触及到那片被隱藏的区域时。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庞上,在现实的精舍中,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识海的最深处。 端坐著一个人。 不。 那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尊通体散发著极其温和、却又厚重如大地般金色光泽的—金身。 它双目微闔,面容祥和,每一寸肌理、每一道衣褶,都与苏秦本人的样貌,一模一样!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与苏秦平日里修炼的真元、甚至是刚才感悟的愿力,都有著本质的区別。 那不是一种可以用来杀伐的能量。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仿佛能够承载万物生灭、抵御一切因果业障的【功德】! “功德金身?” 苏秦的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他在大周道院的藏经阁里,读过无数的典籍。 他知道愿力,知道香火,知道真元。 但“功德”二字,那是只有在上古传说中,那些救世的圣人、或者立下宏愿超度眾生的大能,才有可能凝聚的无上伟力。 这是连大周仙朝的法网,都无法直接赐予的东西。 这是天地大道,对於挽救了无数生灵、强行拨乱反正者,最直接、最本质的馈赠。 “是因为————復.了那上万人吗?”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虽然没有那段记忆,但仅凭这尊功德金身的存在,他便能推断出,那个“未来”的自己,在那场歷史的逆转中,究竟完成了何等逆天改命的壮举。 上万人的生死阴阳,这等因果,足以让任何一个高阶修士瞬间神魂俱灭。 但因为有这功德加身,这天地法则,硬生生地认下了这笔帐! 苏秦的自光,顺著这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功德金身,缓缓下移。 他没有去惊嘆这金身本身的不可思议。 作为一个极度清醒的实用主义者,他在经过了最初的震撼后,立刻將注意力放在了最核心的地方。 这尊金身,並非空手而坐。 在它那交叠於腹前的双手之中。 正稳稳地,托著一枚方方正正、散发著淡淡紫金光泽的【印信】! 当看清那枚印信的瞬间。 苏秦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不是一枚法器,也不是一件灵宝。 那造型,那制式,那股子透著煌煌国运、镇压一方水土的厚重威压。 苏秦太熟悉了。 那分明是———— 大周仙朝的地方实权官员,用来號令一方、签发政令的【官印】!!! “怎么可能?!” 一种超越了常理认知的荒谬感,在苏秦的灵台深处缓慢蔓延,隨即被他以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他不过是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连结业的统考都没有参加,连三级院的大门都没有跨入过。 大周仙朝的官印,那是吏部造册、天子硃批,经过层层神权洗礼后,才能下发到在职官员手中的权柄具象化。 这等国之重器,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他的识海里?! 苏秦强压著心头的悸动,將神念极其小心地、犹如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缓缓覆盖在那枚官印之上。 “嗡” 官印微微震颤。 一行清晰的篆字,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浮现。 【苏秦乡·香火印】! 轰隆! 当这七个字映入眼帘。 苏秦的脑海中,就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记忆的风暴。 无数的光影碎片,走马观花般在他的眼前闪过。 他看到了。 看到了在青云演武场上,那上万名衣衫槛褸、刚刚从歷史长河中被捞回来的村民。 看到了为首的王有財,额头磕破,鲜血直流,却声嘶力竭地吼出那句: 【“俺们生生世世!愿为—苏秦乡!!!”】 看到了那上万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整齐划一、震散了青云山迷雾的叩拜与呼喊。 看到了那些由极致的感恩与狂热信仰凝聚而成的香火愿力,在半空中匯聚成自己的虚影。 “苏秦乡————” 苏秦在精舍的床榻上,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哪怕他心志再坚,两世为人的城府再深。 在此刻,在理清了这枚【香火印】的来龙去脉后,也依然感到了一阵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微微颤抖。 他太清楚大周的行政区划法度了。 惠春县下辖三镇九乡。这是载入大周地誌、受法网保护的既定版图。 一地之名,非王法不可立。 更何况是以活人的名字命名一乡! 这已经不是逾制了,这在那些掌权者的眼里,简直就是裂土封王的造反行径! “我自己没有盖章,这印是从哪里来的?” “官印,只能是上面发下来的。” “谁能发?县尊。” “县尊为什么会发?为什么要承认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乡镇建制?” 苏秦心中浮现了诸多疑问,在深吸一口气后,再次將神念探入那枚【苏秦乡·香火印】中。 这枚印信的功能,极其简单粗暴。 【神权官授:持此印者,名正言顺统御一乡之地。可自动汲取苏秦乡”上万子民之香火,转化为纯粹之愿力。】 【註:香火有毒,功德化之。 当印中香火积攒至极点,將触发大周仙朝底层规则,进行一次—封神”。】 封神! 这两个字,犹如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秦的神经上。 这所谓的封神,究竟是位格的提升,还是能力的赐予? 苏秦不知道...这已经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 这不再是道院里那些虚无縹緲的评级,也不是什么客卿、供奉的虚衔。 而是实打实的神道体系! “这...应该是为那些正统仙官,准备的晋升路线!” “如今...却被我这一个小小的二级院学子,所获取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苏秦坐在昏暗的精舍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无上权力冲昏头脑。 他太清醒了。 一个通脉九层的修士,手里却捏著能够让人官、甚至地官都眼红的实权印信和功德金身。 这就像是一个一岁的孩童,抱著一块巨大的金砖。 他甚至连真正启用这块金砖的能力都没有,只不过是暂时拥有”。 这一次的收穫,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的心里,已经充斥著了太多的问题。 丁巡检,罗教习。 这两位在现实中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长辈,一定能解答这些问题。 “是时候了。” 苏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將那枚代表著八品灵植夫的白银腰牌端正地掛在腰间。 他站起身,走到竹门前。 推开门。 刺目的阳光顺著开启的缝隙倾泻而入,將精舍內的昏暗撕裂。 苏秦眯著眼,停顿了半息,待双目適应了这久违的明亮后,才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外。 没有往日里青竹幡那种静謐的竹涛声,也没有三三两两结伴论道的散漫。 入眼处。 百草堂的学子们,不论是穿著灰布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是佩戴著金叶標识的入室精英,此刻,竟是不约而同地,全数匯聚在这座並不宽敞的院落之中。 近两百號人。 没有喧譁,没有拥挤。 他们按著某种无言的默契,自发地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直通院门的通道。 当那道青衫身影出现时。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匯聚了过去。 那是一道道极其复杂、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目光。 敬畏有之,震撼有之,甚至还有著几分犹如朝圣般的狂热。 但在这所有的情绪最底层,铺垫著的,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认可。 在这修仙界,天才如过江之鯽。 能越阶杀敌的,能顿悟新法的,能被大佬看重的,大有人在。 但。 能在那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放弃唾手可得的通关捷径,为了上万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虚擬”灾民,不惜透支神魂、硬撼天地法则———— 甚至,还能不可思议地將那段被截断的血色歷史,硬生生地改写成“生机”的。 唯此一人。 这等堪称“神跡”的手笔,已经超越了二级院学子们对於“实力”和“天赋”的评判標准。 这是对道心,对大愿力,最极致的践行。 苏秦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因为这满院的注视而生出半分侷促,也没有因为这无声的推崇而流露出丝毫的骄狂。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地、平静地,沿著那条让出来的通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人群的最前端。 尚枫依旧是那副形同枯木的打扮,乾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那双向来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看著走到近前的苏秦,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同门平辈礼。 “苏师弟。”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但吐出的字眼,却透著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坦然:“你醒了。” 苏秦停下脚步,还以全礼:“劳尚师兄掛心。 “” 尚枫直起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著苏秦,没有掩饰自己曾经的溃败,也没有避讳那场残酷的对比。 “在灵窟之中————” 尚枫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败了。” “我选择了保全一人,捨弃了所有人。 可最终————我连那一人,都没能带出来。” 他说的是那个在火海中,寧愿去死也不愿独活的小女孩。 那声“仙人哥哥,让我死在这儿吧”,至今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地扎在他的道心上。 尚枫看著苏秦,那张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释然:“我原以为,那是死局。是规则设定下的不可抗力。 “直到我被踢出灵窟,在云镜前,看到了你的选择————” “看到了你,硬生生地把那片废土,变成了生门。” 尚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他们————都活下来了。” “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 “苏秦————” 尚枫深吸了一口气,当著这满堂学子的面,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吐出了那四个字:“心服口服。” 这不仅是对苏秦实力的低头,更是对苏秦那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的彻底折服。 尚枫退后了半步。 他將那个原本属於王燁、在过去几日里一直由他代为行使职权的“大师兄”站位,极其自然、且理所应当的,让了出来。 “从今日起————” 尚枫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这百草堂————” “便交给你了。 97 这是权力的交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 在这百草堂內,在罗姬教习定下的“绝对公平”的標尺下。 达者为先,实力为尊,道心为王。 苏秦做到了所有人做不到的事,他便是这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隨著尚枫的退让。 站在一旁的叶英,手中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这位平日里最爱算计利益的“真小人”,此刻也是满脸肃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乾脆地,对著苏秦深深一揖。 祝染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亦是跟著行礼。 紧接著。 李长根、邹文、邹武———— 满院两百余名学子,齐刷刷地拱手作揖,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是在拜他们的大师兄。 也是在拜那位,將“大周仙官”这四个字,真正具象化在他们眼前的————“护生侯”! 苏秦站在原处。 他看著那些恭敬行礼的同门,看著尚枫那释然的眼神。 他没有去推辞,也没有去说什么虚偽的客套话。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不接下这份敬意,不接下这大师兄的担子。 那才是对这些同门最大的不尊重。 “苏秦————” 苏秦双手交叠,回以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传遍了整个庭院:“必不负诸位同门之望。” 就在这庄重而又和谐的氛围中。 “踏、踏、嗒。” 一阵乾涩、刻板,却又仿佛带著某种极其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庭院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缓缓传来。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自动分向两侧。 罗姬。 这位执掌百草堂的灰衣老教习,面容依旧是那副犹如枯木般的平静。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每走一步,周遭那浓郁的木行灵气便会极其温顺地向两侧退避,仿佛是在迎接它们的主宰。 罗姬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在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古井眸子,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刚刚接下了百草堂大师兄重担的青衫少年。 他看到了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仿佛隨时会溢出的雄厚真元。 看到了他那经歷了时空因果洗礼后,愈发沉静、深不可测的心境。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隱晦的、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狂热的讚赏。 “你醒了。” 罗姬开口了,声音乾瘪,却透著一股子尘埃落定后的踏实:“这次月考————” “你做得,很好。” 这不仅是对苏秦在灵窟中逆转生死之举的肯定。 更是对苏秦刚才那番不卑不亢、顺理成章接下百草堂大旗的做派的认可。 罗姬没有去提那上万名被强行塞回阳间的灾民,也没有去问苏秦那句“全都要活”背后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看著苏秦,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执拗的笑意。 “苏秦。” 罗姬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內清晰地响起:“我曾说过————” “我这亲传弟子的位置,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你那日说,你连尚枫、叶英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说这亲传之位你受之有愧。” 罗姬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神色坦然的尚枫和叶英,最后重新落回苏秦的身上:“如今————” “你可还有藉口?” 这熟悉的问话,这直白到了极点的邀请。 让在场的学子们,心中皆是泛起了一阵善意的波澜。 他们都记得,几天前在这百草堂內,苏秦是如何用“公平”二字,当眾回绝了罗师的破例提拔。 而现在。 苏秦用那场足以载入二级院史册的月考成绩。 用那哪怕是尚枫和叶英加起来,也难以企及的恐怖战绩。 硬生生地,將那“公平”二字,给彻底填平了! 他不仅追上了尚枫等人的背影。 他甚至,已经远远地,把整个二级院的老生,都甩在了身后!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古板、严苛、却又將“护土安民”的道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教习。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润的弧度。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去拒绝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足够匹配这个位置的底气! 苏秦后退半步,理了理青衫的衣襟。 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膝盖点地。 双手伏於青石板上。 “弟子苏秦————” 苏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迟疑,掷地有声:“拜见恩师!” “好。” 罗姬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那乾涩的声音里,竟隱隱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颤音。 他没有去搀扶苏秦,而是坦然地受了这一拜。 隨后。 罗姬从那宽大的灰布袖口中,极其缓慢地,摸出了一枚指环。 那並非什么光芒璀璨的法宝,也非什么质地温润的美玉。 那只是一枚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表面还带著些许斑驳锈跡的青铜戒指。 “拿著吧。” 罗姬將那枚青铜戒指,轻轻地放在了苏秦交叠的手掌之上。 苏秦双手接过。 在指尖触碰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他並没有感觉到什么庞大的灵气波动,也没有什么神识烙印。 它就像是一块凡铁。 但苏秦的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寒意。 因为他隱隱感觉到,这枚戒指上,缠绕著一股极其古老、且极其————危险的因果。 “在你之前————” 罗姬看著苏秦將戒指收起,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青云山的层层迷雾,望向了那更加遥远、也更加莫测的三级院:“只有三个人,去过那里。” “你的大师兄,已经在临县做了九品仙官。” “你的二师兄,正在三级院里,为那全国统考积攒底蕴。” “你的三师兄,王燁————” 罗姬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也刚刚从这二级院,走了出去。” “你是第四个。” 这番话,罗姬说得没头没尾。 他没有解释“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说明这青铜戒指到底有何神妙。 但他提到的那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这二级院里曾经的传奇,是罗姬引以为傲的衣钵传人! 苏秦握著那枚青铜戒指,心头微动。 他隱隱猜到。 这枚戒指,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空间法器,也不是什么护身法宝。 它———— 是一把钥匙! 是一把通往罗姬教习真正核心传承、通往那个隱藏在这二级院表象之下、最深层秘密的————钥匙! “弟子明白。” 苏秦没有多问,只是极其郑重地將戒指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罗姬点了点头,那张古板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去。 但在迈出脚步之前,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著几分提点的语气,轻声说道:“你先去见丁大人吧。” “他说————” 罗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幽光:“他奉了赵县尊的令,有要事与你相商。” “在忙完那边的事后————” 罗姬看了苏秦最后一眼,声音低沉:“將你的真元,注入戒指。” “我————在里面等你。” 话音落下。 罗姬那灰色的背影,便如同融入了这青竹幡的晨雾之中,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庭院內。 微风拂过。 苏秦站在原地,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食指上那枚冰冷的青铜戒指。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在此刻,闪过了一抹极其深邃的思索之色。 “丁巡检————” “奉了赵县尊的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可没忘记,在自己进入那隱藏的歷史时间线之前。 丁毅虽然看重自己,甚至拋出了【灾伤勘验吏】的肥缺。 但他那时的態度,是以一个即將高升的实权长官的身份,在做一场长线的投资。 他代表的,是他丁毅自己! 可现在。 罗师却说,丁毅是奉了赵县尊的令! 赵县尊是谁? 是这惠春县里,真正的一把手! 是那位掌控著一县气运中枢、即將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 更重要的是———— 苏秦识海深处,那方由万民愿力和未来仙官之力强行凝聚而成的【苏秦乡·香火印】 ,此刻正静静地悬浮著。 他非常清楚。 如果不是这位赵县尊在背后盖下了那方大印,这“苏秦乡”的建制,这上万名被他逆转生死拉回来的灾民,根本就不可能在这大周法网下拥有合法的身份! 可是。 为什么? 那位高高在上的赵县尊,为什么要冒著触怒三级院、违背大周底层法理的风险,去接下自己惹出来的这个天大的烂摊子? 甚至————还屈尊降贵地,派丁毅来找自己? “事態————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知道。 这大周的官场,从来都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上万名灾民的安置,那【苏秦乡】的成立,对於赵县尊和丁毅这种老辣的政客来说。 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卖自己一个面子那么简单。 自己的面子...也绝对不值这个钱! 这背后———— 一定牵扯著某种更为庞大、甚至足以影响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政治利益! 苏秦缓缓收敛了心神。 他將那枚青铜戒指隱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苏秦转过身,对著周围那些依旧用敬畏目光注视著他的胡门社同门,微微頷首。 隨后。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 迎著初升的朝阳。 向著那扇通往外界的紫色光幕,平静地,走了过去。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既然他们想谈,那便谈谈!” > 第189章 官身预备役!赵县尊邀【新民学党】! 第189章 官身预备役!赵县尊邀【新民学党】! 流云镇,四海茶楼。 这是一家並不算奢华的铺子,开在镇东的偏僻巷角,平日里只招待些相熟的老主顾。 但今日,茶楼外掛了块“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木牌。 整个二楼被彻底清空,四角点著凝神静气的檀香。 苏秦踩著木质楼梯,步履平稳地走上二楼。 雅间內,没有隨从,没有衙役。 丁毅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未著官袍,正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椅上。 桌上摆著一泥炉,炉上水沸,白汽蒸腾。 听到脚步声,丁毅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升腾的水雾中交匯。 “丁大人。” 苏秦停在桌前三步,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標准的道门晚辈礼。 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因为三日前在灵窟中大杀四方而生出的傲气,也未曾因自己头顶那几道逆天敕名而显得倨傲。 丁毅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开口叫起,也没有回礼。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苏秦。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苏秦那张年轻、温润、清雋的面容上反覆扫过。 他在找。 找三日前那个悬浮於半空,眼神漠然如神明,视上万养气境凶兽如螻蚁的“大周仙官”的影子。 可是,找不到。 眼前的苏秦,气息內敛至极,通脉九层圆满的真元如深潭止水,透著一股子只属於这个年纪的沉静与稳重,却唯独没有那种执掌生杀大权的煌煌官威。 丁毅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泽。 他没有像那晚那样,脱口而出一句“苏大人”。 因为他分得很清。 三日前那个降临的,是未来的苏秦,是真正掌握了天地权柄、名入仙朝金册的“同僚”,甚至是他的“上官”。 而今日,站在这里的,依旧只是青云道院二级院的一名学子。 但。 丁毅也不会再像半个月前在司农衙门外那样,用那种居高临下、看待一个颇有潜力的“好苗子”的目光来审视苏秦了。 既然未来已定,既然那道虚影已经证明了这条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那么眼前这个少年,便註定是自己未来的同僚。 “坐。” 丁毅收回了目光,伸手提起了泥炉上的紫砂壶。 沸水注入茶盏,茶叶在水中翻滚。 苏秦直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泰然落座。 “这茶是青云府那边送来的,凡俗市面上见不到。” 丁毅將一杯茶推到苏秦面前,语气平淡:“尝尝。” “多谢大人。” 苏秦端起茶盏,没有急著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水面。 他知道,丁毅今日包下这间茶楼,绝不是为了请他品茗。 果不其然。 丁毅端著茶杯,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窗外天光,仿佛是不经意地开口:“苏秦。” “这次月考过后————你收穫很大吧?”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苏秦拨弄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迎著丁毅那看似平静实则深邃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瞒? 没有任何意义。 且不说那【苏秦乡·香火印】的凝聚,本就需要大周法网的承认。 单说三日前那上万名死而復生的灾民,以及这惠春县刚刚划定出的一乡建制.. 这种足以载入地方县誌的惊天变故,怎么可能瞒得过丁毅这种地头蛇? 更何况,面对这种级別的官员,坦诚,往往是最有力量的筹码。 “回大人。” 苏秦放下茶盏,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遮掩的打算:“侥倖,得了一尊功德金身。” “还有一方————” 苏秦顿了顿,將那三个字吐得极其清晰:“香火印。” 隨著这几个字落下,雅间內的空气似乎停滯了半息。 丁毅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定住了。 他虽然早就猜到,搞出那么大动静的苏秦,必然得到了难以想像的造化。 但他依然没有料到,苏秦竟然能坦然到这种地步。 功德金身。香火印。 这两样东西,单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那些在三级院里苦熬的准仙官们爭得头破血流。 哪怕是丁毅自己,这个即將升任县衙主薄的九品人官,听到这两样东西,心臟也不爭气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看著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看著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眸,那股刚刚升起的震撼与微不可察的贪念,便如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 “你倒是诚实。” 丁毅將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他见过太多骤然得到大机缘的年轻修士。 那些人要么张狂得不可一世,四处招摇。 要么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把秘密死死捂著,看谁都像贼。 但苏秦不同。 他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掌握的力量。” 苏秦看著丁毅,语气中没有对重宝的贪婪,只有一种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认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等造化落在我一个通脉境修士手中,如小儿抱金过闹市。 所以,我更没有瞒著大人的必要。” 听到这番话,丁毅缓缓点了点头。 “你能看清这一点,这很好。” 丁毅直视著苏秦,声音低沉而有力:“很多人看不清自己,尤其是在借用过那种不属於自己的浩瀚伟力之后。 那种弹指间灰飞烟灭的快感,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神。” “你没有迷失。这就证明了,你担得起这份造化。” 丁毅身子微微前倾,开始为苏秦剖析这其中的官场逻辑:“三日前之事,闹得太大。” “復活了上万人,这在大周仙朝的歷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异象。” “惠春县的版图因你而变。 三镇九乡,如今变成了三镇十乡。 那多出来的一乡,名为“苏秦乡”。”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番改天换地的大事,天道与法网,自有相应的回馈。 你获得功德金身与香火印,是理所应当的因果承负。 “这两件东西————”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哪怕是对正统的仙官而言,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大用。” 他看著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安抚的意味:“但你不必担心有人来抢。” “这两件东西,是大周仙朝法网在底层规则的见证下,因那上万灾民的愿力而凝结的。 在法网的记载中,它们已经死死地烙上了你的名字。” “除非你身死道消,否则,谁也剥夺不走。 抢了,便是与大周法度为敌,与那上万灾民的因果业障为敌。 谁也背不起这么大的因果。” 听到这里,苏秦的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但他並未完全放鬆,因为他听出了丁毅话里的转折。 “但————”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正因为现在,你的位格太低。 哪怕你是通脉九层大圆满,哪怕你手握八品证书。 在“官身”这道门槛前,你依然是个未入流的白丁。” “所以,这两件重宝,你暂时用不上。 它们只能蛰伏在你的识海深处,作为你未来攀登大道的底蕴。” “不过————” 丁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著苏秦,说出了一句让苏秦眉头微蹙的话:“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因为你现在用不上它们,你倒是暂且不必担心————” “成为这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了。 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敏锐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比喻了。 在苏家村的那个夜晚,黄秋曾警告他不要在这片土地上替天行道,说“他们在撒网,不要成为那条鱼”。 那时,那张网指的是地方官吏为了捞取政绩、钓捕“淫祀”而布下的杀局。 但此刻。 丁毅口中的“因果大网”,显然与黄秋所说的有著本质的区別。 这层级,太高了。 高到了苏秦目前根本无法触及的地步。 “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苏秦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直接反问。 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重新將那已经微凉的茶水送入喉中。 雅间內,只有泥炉上的水在“咕嚕咕嚕”地翻滚著。 良久。 丁毅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天际。 “这些,本是三级院的课程。 是那些贡士们在备考官身时,才需要去了解的残酷法则。” 丁毅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从极寒的深渊中吹来:“按理说,你如今不过是个二级院的学子,还轮不到我去和你说这些。” “但————” 丁毅转过头,看著苏秦那双极其沉静的眼睛:“既然你已经提前拿到了功德金身和香火印,半只脚已经踏入了这个旋涡。 既然你想听,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丁毅的坐姿变得极其端正。这是一种即將传授真正大道隱秘时的本能姿態。 “苏秦。” 丁毅的语气肃穆:“你知道————大周的官”————” “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宏大,却又极其直白。 苏秦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位九品人官,即將向他揭开大周仙朝最核心、也是最血淋淋的力量体系。 这是在任何典籍、任何公开课上,都绝对学不到的绝密资源。 “愿闻其详。” 苏秦微微欠身。 丁毅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直接拋出了那个公式:“官,简单而言。” “便是在入主了【果位】之后,再得到仙朝【受籙】,二者合一的產物。” 果位。受籙。 苏秦在心底咀嚼著这两个词。 “何为果位?” 丁毅伸出一根手指:“大道三千,但这方天地的本源规则,是有数的。” “大周仙朝將这天地气运、自然流转的法则,以农为本,具象化为了二十四节气。 “ “立春、惊蛰、清明、穀雨————” “这二十四节气,便是二十四条通天大道。 而【果位】,便是掛靠在这二十四条大道之下的————分支。” 丁毅看著苏秦,拋出了一个极其具体的例子:“比如,你的恩师,罗姬教习。” 听到罗姬的名字,苏秦的脊背微微挺直。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便是选择了二十四节气中的【芒种】。”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他入主的果位,名为—【知业】。” “芒种·知业。” 苏秦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在百草院中,罗姬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生死枯荣的眼眸,想起了那门能够逆转生机的《万愿穗》。 “罗教习当年因故自贬,祛除了身上大周仙朝受下的籙”,所以他被剥夺了官服,没了官位,只能在这二级院里担任一名教习。” 丁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但他当年入主的【果位】,却並没有消失。” “你可以简单地將【受籙】理解为你们考取的百艺证书。 它代表的是仙朝的认可,代表著你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法网的权限,去施展法力。” “没有了这层“皮”,你便是个在野的散修。” “但【果位】,不同。”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果位,是修士自身的境界!是对那条法则分支的极致领悟和占有!” “只要境界还在,只要【知业】这个果位还在罗姬的身上。” “有朝一日,只要他愿意低头,只要大周天子重新赐下一道敕令,为他重新受籙—— “” “他隨时都可以重返官场,甚至瞬间恢復当年那排山倒海的恐怖官威!” 这番抽丝剥茧的解释,让苏秦的心头豁然开朗。 证书是权限,是外力,是“用法”。 而果位是境界,是內力,是“得道”。 难怪罗姬在这二级院里,即便只是一名教习,却能让各方实权人物都敬畏三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尊失去神印的神明! “我明白了。” 苏秦微微点头,对【官】的理解,已然剥开了那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他並没有忘记丁毅之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可是,大人————” 苏秦看著丁毅,目光中透出一种探寻底层的锐利:“既然果位是自身的修行境界。” “那这跟“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又有什么关係?”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惨烈、甚至带著几分残忍意味的笑容。 他看著苏秦,就像是在看著一只刚刚学会飞翔、却对即將面临的风暴一无所知的雏鸟。 “因为————” 丁毅压低了声音,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著倒刺的冰刃,生生地扎进苏秦的识海:“因为,果位————” “是唯一的!” 轰! 这四个字,在苏秦的心底炸开。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果位————是唯一的? “修仙,从来都不是什么请客吃饭,也不是大家手拉著手一起飞升的善堂。” 丁毅的声音,带著大周官场最深层的残酷底色:“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亿万生灵在一条羊肠小道上的血腥廝杀。” “我刚才说了,果位是法则的分支。” “但天地的法则,其承载量是有限的。” 丁毅指著窗外:“以罗教习为例。” “他入主了【芒种·知业】这个果位。” “这就意味著,在罗教习没有身死道消、或者主动放弃这个果位之前。” “这天下间,这大周仙朝亿万万的修士之中。”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踏入【芒种·知业】的境界!” “那条路,被他一个人,走死了!占满了!” 丁毅的这番话,彻底顛覆了苏秦在一级院和二级院所建立起来的修行观。 在一级院,大家为了几两银子的束脩拼搏,为了把一门法术练到二级而沾沾自喜。 在二级院,大家为了功勋点去竞爭,为了八品证书去算计。 这都只是在“抢夺资源”。 资源虽然有限,但总有分配的可能。 但到了三级院,到了衝击官身的这一步。 这已经不是在抢资源了。 这是在抢“概念”! 这是在抢“法则的最终解释权”! “这太残酷了————”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如果果位是唯一的。 “可是,大人。 “9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抓住了这个逻辑中最恐怖的一环:“如果果位唯一,那这世间,朝著同一个果位方向修行的人,又何其之多?” 大周仙朝何其庞大,二级院的学子数不胜数,三级院的贡士更是臥虎藏龙。 大家修习的法门、领悟的道,难免会有重合。 “那些还在路上走著的人,如果发现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的道,其终点的果位,早就被某个老怪物占据了———— “他们————会怎么做?” 丁毅看著苏秦,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讚赏,但也夹杂著更深的悲哀。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真正触摸到了三级院的门槛。 丁毅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將其死死地捏在手里:“他们能怎么做?” “要么,自废修为,重头再来,去选一条没人走的荒僻小道。” “要么————” 丁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森寒:“杀了那个占据果位的人!” “踩著他的尸骨,强行夺取那份天地法则的认可!”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丁毅將身子前倾,那股属於九品人官的威压,在这一刻无意识地逸散出了一丝:“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已经高高在上、占据了果位的大修们。” “他们看著下面那些源源不断、顺著自己这条道爬上来的后辈————” “他们,会怎么想?” 苏秦的脊背,在一瞬间,窜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凉意。 头皮发麻。 一个极其血腥的词汇,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资粮————” 苏秦轻声呢喃。 “不错!” 丁毅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闷响:“就是资粮!” “在那些已经入主果位的大能眼里,所有走在同一条道上、修行相同法则的后辈,都是他们果位延伸出的藤蔓”。” “平时,他们任由你们生长,甚至还会大度地洒下一些修炼心得,让你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一些。” “可一旦他们自己的果位出现了动摇,或者他们想要向更高的品级去攀爬时————”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收网!” “他们会像收割麦子一样,將你们这些后辈苦修一生的法则感悟、神魂精气,强行抽取得一乾二净,用来填补他们自己的道基!” 丁毅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压抑:“你以为你是在修仙?” “你其实,只是在他们编织的因果大网里,努力把自己养肥的一条鱼罢了。” “你修得越快,悟性越高。” “在那张大网主人的眼里,你这条鱼,就越肥美,越有收割的价值。” 死寂。 雅间內,只有泥炉上那壶沸水在无休止地翻滚,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苏秦坐在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也没有出现那种骇然失色的表情,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却深邃得仿佛要將这室內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那句“贵不可言,必成仙官”背后,所必须跨越的尸山血海。 在这条道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赤裸裸的吞噬与取代。 “所以————” 苏秦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看向丁毅:“这就是在三级院里,那些学党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薪火社】这等组织,存在的真正价值?”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明亮的光芒。 “通透。” 他由衷地讚嘆了一声:“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没错,这就是派系存在的意义。” “在二级院,学社是为了抱团取暖,是为了抢占资源。 但在三级院,学党,是为了—活命!”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大周仙朝的果位,浩如烟海。 你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怎么知道哪条路是死路? 哪条路上盘踞著一头隨时准备吃人的恶龙?” “你不知道。” “但那些顶级的学党,那些由无数先辈大能构建起来的派系,他们知道。” “他们掌握著大周仙朝最核心的情报网。 他们能告诉你,哪个果位目前是空缺的,哪个果位上的老怪物快要坐化了,哪个果位是绝不能去触碰的禁忌。” “加入派系,就是给自己买一份避雷指南”。” “他们能帮你筛选出一条最安全、也最適合你的路。 让你不至於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头撞进別人早就布好的杀局里。” 丁毅看著苏秦,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苏秦。” “你是天才。但天才,在这条因果大网上,往往死得最快。” “因为你太耀眼了,你身上的法则气息太浓郁了。”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丁毅今天这番谈话的良苦用心。 这不仅是在给他科普修仙界的残酷常识,更是在极其隱晦地提醒他— 不要盲目地去选择自己的道。 去藉助派系的力量,去寻找一把保护伞。 但这似乎,又与丁毅刚才那句“你暂且不必担心成为鱼”有些矛盾。 “大人。” 苏秦看著丁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这条因果大网如此恐怖,稍有不慎便会沦为资粮。” “那您为何说,我暂时,不必担心?”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紧绷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著几分羡慕的笑意。 他看著苏秦,目光落在了苏秦的眉心处,仿佛能透过那层皮肉,看到隱藏在识海深处的那尊散发著温和金光的身影。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的原因。 丁毅的声音,悠悠地在雅间內响起:“因为,你有【功德金身】。” “这东西,才是你未来那个已经成道的自己”,跨越时空,留给现在的你,最大、 也最保命的一份底牌!” 丁毅的语气中,透著一种对天地至高法则的敬畏:“什么是功德?” “功德,是这天地间,唯一能够游离於因果大网”之外,甚至能反向压制因果的力量!” “你救了上万人的命,这天地认了这笔帐,便给你凝聚了这尊金身。” “它的最粗浅的运用,便是——【化灾解厄,否极泰来】。” 丁毅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为苏秦剖析著这件神器的恐怖之处:“如果,算计你的那个人,只是个未入果位的寻常大修。” “那么,他针对你的恶意、他布下的杀局,在触碰到你的功德金身时,不仅会被金身消耗功德强行化解————” “甚至,那股被化解的恶意,还会被功德的法则扭转,否极泰来”,意外地变成你的一桩机缘,成为你的福音!” “他算计你越狠,你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前,自己强行使用【占天阵】时的场景。 那种能够扭转因果的伟力,原来,只是功德金身最粗浅的运用之一。 “那如果————”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算计我的,是已经入驻了果位的老怪物呢?” “这也是功德金身的霸道之处。” 丁毅冷笑一声:“果位大能,確实可以强行撕裂功德的防护。” “但!” “那需要付出极其重视的代价!” “他们想要抽你的底蕴,就必须先承受这上万条人命所带来的反噬业障,必须先去抵消你身上那层煌煌的功德之光。” “对於那些惜命如金、整日里如履薄冰维护自身果位稳固的老怪物来说。” “为了吃你这一条鱼,而去沾染上一身极难洗脱的业障,甚至可能导致自身的果位出现裂痕————” “这笔买卖,不划算。” 丁毅看著苏秦,给出了最终的定论:“所以,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那些为了续命已经疯魔了的疯子。” “你这尊功德金身,便足以让绝大多数的上位者,在对你產生贪念时,投鼠忌器。” “让你在未获得官身之前,便拥有了极其罕见的自保能力。” “现在的你————” 丁毅端起茶盏,对著苏秦遥遥一敬,语气中带著一种同僚间的期许:“可以说,已经半只脚,踩入了那官身预备役的门槛了。” 苏秦站起身,双手交叠,对著丁毅,重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谢丁大人解惑。” 苏秦的声音沉静,这声谢,是发自內心的。 丁毅今日所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巡检对道院学子的提点范畴。 这是在拿他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换来的血泪经验,在为苏秦未来的三级院之行,做最凶险的排雷。 丁毅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借著茶水的苦涩,压一压刚才谈及那些高阶隱秘时,心底泛起的那丝战慄。 苏秦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熙熙攘攘的流云镇街道上,沉默了片刻后———— 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自昨夜起,便一直盘桓在他心底,如鯁在喉的巨大疑问。 “大人。” 苏秦转过头,直视著丁毅的眼睛,语气中带著一丝极其锐利的探寻:“以我之名,建乡立户。” “这不仅是逾越,更是对大周仙朝地方建製法度的一种挑衅。” “可赵县尊————” “他却默许了,甚至还亲自下达了敕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眸光中,满是防备与不解:“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一个即將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一个在这惠春县呼风唤雨数年的铁腕县尊。 在面对这种足以成为政敌攻訐把柄的逾制行为时,非但没有选择雷霆镇压,反而顺水推舟,將这等堪称“封神”的殊荣,赐给了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苏秦觉得,这背后一定隱藏著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面对苏秦这近乎逼问的探寻。 丁毅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將眸光望向窗外,看著流云镇上空那层常年不散的护镇阵法光幕。 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幽暗与无奈。 “我也不知道。” 丁毅轻声开口,吐出了这四个字。 “不知道?” 苏秦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丁毅作为赵县尊在流云镇的实权下属,又是这次事件的亲歷者,必然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没想,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丁毅转过头,看著苏秦那略显错愕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官场阶级壁垒的清醒:“到了赵县尊这个层级————” “他所看到的东西,所谋划的棋局,已经比我们————太远,太远了。” 丁毅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著,像是在梳理著某种极其复杂的逻辑:“我们看到的,是流云镇多了一个乡,是一万个灾民的安置,是你在月考中的惊艷表现。” “但在他眼里————” “或许这上万人的生死,这青河乡的建制,不过是他那盘大棋上,最微不足道的几颗閒子罢了。 97 丁毅看著苏秦,神色变得异常肃穆:“既然他愿意为你付出这些代价,甚至不惜冒著逾制的风险给你立碑建乡。” “那你,便安心收著便是。” “官场上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標好了价码。 你现在看不懂,只是因为你还没站到那个能看懂標价牌的高度。” 丁毅的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残酷。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运行逻辑。 上位者的恩赐,你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接受,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连本带利地偿还。 “不过————” 丁毅话锋微转,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刻著繁复云纹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金色,显然不是寻常传讯之物,其上隱隱散发著一股让苏秦感到极其压抑的官威。 “他给我的敕令里————” 丁毅將玉简轻轻推到苏秦面前:“只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一句话?” 苏秦轻声呢喃,目光落在那枚紫金玉简上,並未伸手去接。 他能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恐怕比那【苏秦乡】的建制,还要沉重百倍。 丁毅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复述著那位惠春县最高掌权者的原话:“赵县尊道————” “你离三级院,已经不远了。” 这句话,在苏秦听来,並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底蕴,晋级三级院確实只是时间问题。 但丁毅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若是进入三级院————” “你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新民学党! 这四个字一出,雅间內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藏经阁的那些野史杂记中,在一些老生讳莫如深的私下交流中。 【新民学党】。 这是一个在三级院中,极其特殊、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边缘化的存在。 它不像【薪火学党】那样资源雄厚。 也不像其他那些由世家大族把持的学党那样,拥有著极其明確的政治诉求和利益版图。 它甚至被很多正统的仙官视为————异端。 因为这个学党的核心理念,与大周仙朝那套“伟力归於朝廷、愚民以奉神权”的统治逻辑,有著本质的衝突。 “那曾是————” 丁毅看著苏秦那剧变的神色,语气幽幽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他所待过的学党。” 赵县尊,竟然出身於【新民学党】?!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將苏秦脑海中所有关於这位县尊的刻板印象,炸得粉碎。 一个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甚至懂得利用灾情去钓“淫祀”政绩的铁腕官僚。 其骨子里,竟然流淌著那个被视为异端的学党的血液? 这其中的割裂感,让苏秦感到一阵深深的荒谬。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 丁毅没有理会苏秦的震惊,继续传达著赵县尊的口信:“去找一个叫吴尘的人。” “他会给你一个东西。” “到时候————” 丁毅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你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雅间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泥炉上的水已经烧乾了,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新民学党————吴尘————” 苏秦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名字。 直觉告诉他,这背后隱藏著的秘密,绝对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承受得起的。 “那如果————” 在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后。 苏秦缓缓抬起头,迎著丁毅那深邃的目光,声音极其轻微,却带著一种近乎於试探的锋芒:“我不想加入【新民学党】呢?”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 苏秦已经做好了迎接丁毅雷霆震怒、或者是某种极其严厉的警告的准备。 毕竟,拿了人家那么大的好处,却想掀桌子不干。 这在官场上,是最犯忌讳的行径。 然而。 出乎苏秦意料的是。 面对著这句隱隱带著拒绝意味的试探。 丁毅不仅没有发怒。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 哂笑。 “呵————” 丁毅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將最后一口已经苦涩发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无妨。”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轻鬆与释然:“赵县尊说了————” “那就是有缘无分。” 丁毅看著苏秦,將那句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你自走你的道便是。” 这———— 苏秦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错愕。 有缘无分?自走你的道? 这算什么要求? 这等於是白送了一个天大的政绩,白送了一个【苏秦乡】的建制,却连一个最基本的强制性承诺都没有要! “这不可能————” 苏秦的思维飞速运转。 大周的官员,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赵县尊能开出如此宽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约束力的条件。 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篤定————” 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篤定,只要我进了三级院。” “只要我去探寻那些隱藏在神权背后的真相————” “我就一定会,別无选择地————” “主动加入【新民学党】!”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好。” 苏秦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秘密藏在三级院,藏在那个叫“吴尘”的人身上。 那他,唯有亲自踏入那个修罗场,去揭开这层恐怖的面纱。 “有劳丁大人转告县尊。” 苏秦站起身,將那枚紫金玉简收入袖中,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礼:“苏秦,记下了。” 事情谈完。 苏秦並没有在茶楼久留的打算。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丁大人,告辞。” 苏秦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將踏出雅间房门的瞬间。 “对了————苏秦。” 丁毅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身后响起。 这声音没有了刚才那种转述上官命令时的肃穆,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其复杂的嘆息。 苏秦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子。 “顾教习————” 丁毅坐在椅子上,看著苏秦那挺拔的青衫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让我转告你一声。” 听到“顾教习”这三个字。 苏秦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停顿了半息。 顾长风。 那个在天鉴阁內布下这通天大局,用【青云养灵窟】筛选出他这个异数的,三级院大能。 丁毅的声音在雅间內幽幽迴荡,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岁月长河的宿命感:“他在三级院————” “等你。 “ 四月更新计划+求月票! 四月更新计划+求月票! 四月更新,小耳会在保底每日万字更新的情况下,还前两个月的欠更! 目前欠二月答应的七万字加更,三月的十二万字更新,总共十九万字更新! 更新时间,就定在每晚七点吧! 小耳四月会准时更新的! 有想要【大周仙官】称號的,可以在评论区称號帖发表一下评论月票番外【仙官苏秦打上县城,让我们改变未来!】已更新,大家可以看,是185章和186章中间,未来苏秦消失一刻钟去做了什么的番外剧情这个月会月票加更! 一千月票加一万字更新! 小耳四月一定说话算话!定时更新! 求求月票qaq!!i > 仙官苏秦打上县城,让我们改变未来! 出於版权保护,本章暂不支持网页阅读 第190章 塑愿力神像,进传承空间! 第190章 塑愿力神像,进传承空间! ”在三级院等你。” 这六个字,顺著丁毅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苏秦的耳中。 苏秦停在雅间门口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追问这句近乎於宣战、又像是期许的话语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样的暗流。 “顾长风。”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静地咀嚼著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位三级院的大能是谁。 正是这位顾教习,用一件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在一百七十二个二级院分院中撒下了一张通天大网,试图用这残酷的“真实歷史时间线”去筛选他想要的棋子。 而自己。 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他剧本里的新生。 不仅借著他布下的局,在月考中一飞冲天。 更是用那近乎作弊的“倒果为因”和“请神降临”,硬生生地將那段被截断的血色歷史,彻底改写成了生机勃勃的【苏秦乡】!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了。 这是直接砸碎了顾长风引以为傲的棋盘,顺手还把棋子全都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他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布下这等大局————” 苏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摩挲著那枚静静躺在储物戒里的—【月考第一凭证】。 “被我这般粗暴地破坏了他在惠春县的筛选。” “他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托丁巡检带话,要在三级院等我?”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幽深的清明。 他太清楚这些高居云端的大人物的逻辑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不在乎过程,甚至不在乎你是否遵守了他们制定的规则。 只要你展现出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们损失的利益。 只要你能证明,你比他们最初想要的棋子,更加锋利,更加不可控,也更加————有用。 他们就会立刻转变態度。 甚至,亲自下场,向你拋出更高规格的橄欖枝。 “看来————”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这三级院,我还真是非去不可了。” 有了这枚月考第一的凭证,他便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前往三级院“试听”的资格。 更何况。 无论是那藏著无数隱秘的【新民学党】,还是这位態度暖昧的顾长风教习。 甚至,包括刚才丁毅口中那极其残酷的“果位爭夺”与“因果大网”。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向苏秦昭示著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二级院,终究只是一个用来打磨基础的新手村。 只有跨过那道门槛,真正进入三级院那个群狼环伺的修罗场,他才能真正触碰到大周仙朝这台庞大机器的核心运转逻辑。 才能———— 去爭夺那个能够庇护一方、不受任何人裹挟的—【大周仙官】之位! “我倒要看看。”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顾教习,对我这个打破了他计划的最大变数————” “究竟,会是怎么个等”法。” 心念至此,苏秦再无半点迟疑。 “丁大人,留步。” 苏秦没有转身,只是极其隨意地摆了摆手,算作告辞。 隨后,他推开房门,大步迈出了这间四海茶楼的雅间,消失在了流云镇那渐渐熙攘的街巷之中。 青竹幡,精舍內。 苏秦回到住处,將门窗紧闭。 他没有立刻开始打坐修炼,也没有去研究新到手的八品证书权限。 他盘膝坐於蒲团之上,目光深邃地看著自己左手食指上,那枚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表面还带著些许斑驳锈跡的青铜戒指。 这是他成为罗姬教习亲传弟子时,罗姬亲手交给他的信物。 【“在你之前————”】 【“只有三个人,去过那里。”】 【“在忙完那边的事后————將你的真元,注入戒指。我在里面等你。”】 罗师那带著几分神秘与厚重的叮嘱,在苏秦的脑海中迴响。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当他激活这枚戒指的那一刻。 他才算是真正触及到了这百草堂,乃至罗姬这位曾经的朝堂大能,最核心的隱秘传承! 没有犹豫。 苏秦將体內那经过七品灵食洗礼、已然凝练到极致的通脉九层大圆满真元,顺著指尖,极其平稳地注入了那枚青铜戒指之中。 “嗡” 青铜戒指上,那些原本被锈跡掩盖的繁复阵纹,在接触到真元的瞬间,猛地亮起了一阵极其幽邃的暗金色光芒! 这光芒並没有向外扩散,而是瞬间反卷,將苏秦整个人彻底包裹在內。 下一息。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极其剧烈的天旋地转。 那並非是普通的传送阵法带来的空间撕裂感,而更像是———— 神魂被强行抽离了肉身,跨越了某种极其厚重的界域壁垒,被拉入了一个完全独立於现世之外的维度! “轰!” 当失重感与眩晕感同时褪去。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处,並非什么仙气飘渺的洞天福地,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 这是一片极其空旷、甚至可以说是荒凉的混沌空间。 天无日月,地无土石。 周遭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介於虚实之间的灰濛濛色调。 而在这片混沌空间的正中央。 静静地,矗立著三尊雕像。 这三尊雕像,並非由金银铜铁铸就,也非玉石雕琢。 它们的材质,非金非木,非石非玉,表面流转著一种极其玄妙、仿佛能镇压气运的—— ——果位光泽! “这————” 苏秦的瞳孔,在看清这三尊雕像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极其凝重地在那三尊雕像上依次扫过。 最左侧的那尊神像,极其庞大。 它高达数十丈,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仅仅是矗立在那里,便散发著一股极其威严、极其浩瀚、仿佛能號令一方水土的煌煌官威! 那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其身上穿著的官服纹理,却与苏秦之前在那“未来仙官” 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同出一源! 中间的那尊神像,体型要小上许多,大约只有左侧神像的一半大小。 它的官威没有那么浓烈,但其周身縈绕的法则波动,却更加的深邃、更加的隱晦。仿佛它並非是一个实体的存在,而是某种天地规则的具象化。 而当苏秦的目光,落在那最右侧、也是体型最小的一尊神像上时。 他的神色,陡然一僵。 那尊神像,没有数十丈高大的压迫感,也没有那种隱晦莫测的法则波动。 它的体型,与正常人无异。 甚至,连它的穿著打扮,都没有任何属於仙官的威严与肃穆。 它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腰间,另一只手里,仿佛还捏著一根並不存在的狗尾巴草。 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脸庞上,掛著一种极其熟悉的、透著七分慵懒、三分不羈的痞笑。 这神像,画的不正是———— “王燁师兄?!”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不可思议的惊呼。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座极其神秘、显然代表著百草堂核心传承的混沌空间里。 竟然,会立著王燁的雕像! 而且,还是这副混不吝的德行! “你来了?” 就在苏秦心中惊疑不定之际。 一道幽幽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从那三尊神像的后方,缓缓响起。 这声音,苏秦太熟悉了。 他转过头,只见在那灰濛濛的雾气中。 罗姬教习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著他。 此时的罗姬,眼神极其平静。 他身上,彻底淡去了在二级院讲堂上那种属於“严厉教习”的疏离感与压迫感。 没有了那层刻板的偽装,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邻家的长者,透著一种极其罕见的亲切与温和。 “罗师。” 苏秦收敛起心中的震撼,双手交叠,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我来了。” 罗姬微微頷首。 他没有去询问苏秦在流云镇与丁毅交涉的结果,也没有去提及那场足以载入县誌的“死者復生”。 他只是迈开步子,缓缓走到那三尊神像的前方,目光在那三张面容上依次扫过。 “这三位————” 罗姬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是你的师兄。” 他伸出那只犹如枯木般的手指,指向了最右侧那尊和常人无异的雕像:“三师兄,王燁。我便不多说了,他的性子,你比我清楚。” 隨后,罗姬的手指移向了中间那尊体型稍大的神像:“二师兄,如今正在三级院就读,名为——宋询。” “他是个闷葫芦,比尚枫还要闷。但他在《枯荣诀》上的造诣,是这几百年来,百草堂里走出去的最高的一个。” 最后,罗姬的目光,落在了最左侧那尊高达数十丈、散发著煌煌官威的巨大神像上。 这位在二级院里连面对县尊都能保持从容的老者,此刻的眼神中,竟也流露出了一丝极其隱晦的————骄傲。 “大师兄。” 罗姬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今,在隔壁的天润县,担当正统的一县之尊!” “名为—谭云生。” 县尊! 谭云生!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知道罗师曾经带出过仙官,也听丁毅说过,罗师的底蕴深不可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罗师的开山大弟子,竟然已经走到了【县尊】这等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的恐怖高度! 那是真正的地头蛇!是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更重要的是———— 这三个人,都是从这百草堂走出去的! 他们,都是罗姬的亲传! “他们————” 罗姬转过头,看著满脸震撼的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將大道传承託付给后辈的肃穆:“是你的先行者。” “也是你在这条路上,將要追赶、甚至超越的————標杆。” 罗姬的话音未落。 突然。 异变陡生! “嗡” 那最右侧、原本只是死物一桩的第三尊神像,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 紧接著。 在苏秦惊愕的目光中。 那尊雕像的眼皮,竟然极其生硬地————跳动了一下! 隨后。 “嘖嘖————” 伴隨著两声极其欠揍的、熟悉的咂嘴声。 那尊雕像,竟然“活”了过来! 它极其人性化地伸了个懒腰,那双原本由未知材质雕刻而成的眼睛,此刻竟然流转出了属於活人的灵光。 它睁开了眼。 那双带著几分慵懒、几分痞气的眼眸,在混沌空间中扫视了一圈,最终,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罗姬身旁的苏秦身上。 “哟?” 雕像开口了。 声音与王燁一般无二,带著那种特有的混不吝和漫不经心。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似乎对在这个空间里看到苏秦感到极其的不可思议,甚至夸张地揉了揉眼睛:“苏秦————”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但仅仅是半息过后。 这尊“王燁”雕像,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他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隨后,他极其散漫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著一股子连三级院大能都不放在眼里的极度自信。 “老头子啊————” “王燁”转过头,看著罗姬,语气中没有半点尊师重道的意思,反而像是跟老朋友在开玩笑:“你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拿幻术来考究我的道心了?” 他撇了撇嘴,指著苏秦,满脸的不以为意:“我知道苏秦师弟是天元,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 “但我才去三级院多久啊?” “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来月吧?” “王燁”双手叉腰,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简直把不可一世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怎么可能就在这“传承空间”內,见到他的神念投影?” “他是很天才,他那手《草木皆兵》確实玩得溜。” “但想要追赶上我,想要拿到那八品证书,想要获得你老头子的认可,被你拉进这个空间————” “王燁”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斥著他特有的骄傲与篤定:“起码————” “还得再熬上几个月的时间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著,一边极其自然地迈开步子,从神像的基座上走了下来。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苏秦面前。 完全没有把眼前的“幻象”当回事。 他甚至极其囂张地伸出手,在苏秦那张因为错愕而有些僵硬的脸上,用力地捏了捏。 “嘖嘖嘖————” “王燁”感受著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忍不住嘖嘖称奇:“这幻术————真是绝了!这手感,这气机,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啊!”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老头子,你这手艺见长啊。” “要不是我心里清楚,这小子现在顶多也就是个刚拿了月考前五十、还在二级院里苦哈哈地准备年考的雏儿————” “要不是我知道这时间太短,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这么快衝破你的考验————” “恐怕————” “我真的会以为,站在这里的————” “是苏秦师弟本人了。” “胡闹!” 一声低喝。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却带著一股不可违逆的法度。 罗姬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微微蹙眉,一股无形的气浪便自他脚下盪开。 “哎哟!” 王燁惊呼一声。 那股气浪看似柔和,实则重逾千钧,直接將他那具由愿力凝聚的化身拨出了数丈开外。 他跟蹌了两步,才勉强在混沌中稳住身形。 “老头子,你来真的啊————” 王燁揉了揉手腕,嘴里嘟囔著,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他太了解罗姬了。 若是寻常的幻境考校,罗师绝不会动用这种带有明显庇护意味的手段。 除非———— 王燁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站在原地的苏秦,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审视的表情。 罗姬没有理会王燁的探究。 他走到那三尊神像旁空出的一片区域,双手拢在袖中,乾涩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静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的指尖,溢出一缕纯粹到了极致的苍青色真元。 这缕真元並没有化作任何具象的法术,而是直接刺入了这片混沌空间的底层规则之中c ” 整个空间发出一阵令人神魂战慄的共鸣。 苏秦感觉到,自己识海深处的那株【万愿穗】,以及那五道高悬的敕名,都在这一刻產生了强烈的悸动。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从他的神魂中抽离了一丝最本源的气机。 “起。” 罗姬並指如剑,在虚空中勾勒出繁复至极的道纹。 伴隨著他乾涩的声音,那些散布在混沌中的愿力,犹如受到了某种至高敕令的召唤,疯狂地向著那片空地匯聚。 在苏秦和王燁震骇的目光中。 一尊由纯粹愿力凝聚、与苏秦身形容貌一般无二的雕像,缓缓在虚空中立起。 青衫,沉静。 眉宇间透著一股看透生死枯荣的淡然。 这尊雕像刚刚成型,便散发出一股与旁边三尊神像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厚重气场。 罗姬看著那尊雕像,微微頷首,指尖再次一点。 “隱。” 那尊惟妙惟肖的神像,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隱没在了这片混沌空间的虚无之中,再寻不到半点痕跡。 做完这一切,罗姬转过身,看向苏秦。 他那双犹如古井深渊般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將大道传承託付给后辈的肃穆。 “这是“万念像”。” 罗姬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物件,但吐出的字眼,却带著顛覆生死的重量:“由眾生愿力所化,以我之【芒种·知业】果位为基。” “若当你们在外界,面临神魂俱灭、避无可避的身死之危时————” 罗姬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这万念像,会代你们赴死一次。” “而你们的真灵,將在这空间中醒来,重塑肉身。” 死寂。 混沌空间內,连雾气的流转似乎都停滯了。 苏秦静静地听著,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代替赴死! 重塑肉身! 这八个字,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条凌驾於所有防御法宝、替死符籙之上的绝对命轨! 即便是那些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仙官后裔,甚至是某些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家主,也未必能拥有这等直接截断生死因果的逆天保命手段。 “此法,藉由果位之力,附著海量愿力,干涉天道轮迴。” 罗姬看著苏秦,声音低沉:“代价极大,即便是我,立此像,亦不过十指之数。” “而你————” 罗姬的目光在隱入虚空的第四尊神像位置停留了一瞬:“如今,是第四个。” 苏秦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於腹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开口道谢。 因为他知道,这等重逾性命的恩赐,任何言语的感激都显得太过轻浮。 “果然————”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这份恩情死死地刻印在道心深处。 “和我预想的一样。” “罗师,作为一位有资格在三级院担任教习、甚至曾经在朝堂上拥有实权果位的大能。” “他怎么可能真的只会教那些基础的灵植培育和八品法术?” “在百草堂的大课上,他讲的那些公平”,那些基础”,不过是在用时间去筛掉沙子。” “而他真正压箱底的东西,那些触及神权、甚至能够逆转生死的隱秘————” “只有得到了他绝对认可的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去接触、去学习!” 如今,他苏秦。 用半个月的时间,用无可爭议的成绩和坚守底线的道心。 终於推开了这扇门。 成为了这渺渺四人中的一员。 “什么?!!!” 就在苏秦心潮起伏之际,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惊呼,在旁边炸响。 王燁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比牛眼还要大。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苏秦跟前,就像是在看一只长了三个脑袋的怪物,上下打量著苏秦,声音都在发抖:“苏秦————” “你————你真成罗师的亲传弟子了?!” 王燁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太清楚罗师收亲传的標准有多么变態了。 想当年,他为了在这个空间里立下一尊神像,在二级院里熬了多久?杀了多少次头角崢嶸的刺头?立下了多少赫赫战功? 而眼前这个小子———— 满打满算,正式进入二级院,才他娘的不过三十多天啊! 面对著王燁那犹如见鬼般的震惊。 苏秦的神色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骄纵,只是极其谦逊地拱了拱手,语气温润如水:“王燁师兄。” “幸不辱命。” 苏秦看著王燁,眼中带著一丝故友重逢的笑意:“你所说的,我做到了。” 隨后,在这片灰濛濛的混沌空间里。 苏秦用一种极其平稳、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语调。 將王燁离开这几日內,二级院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那场震动了整个青云府的月考,以及【青云养灵窟】中的隱藏规则与最终结局。 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从【草木皆兵】四级点化,到【丰登】神通救世。 从拒绝丁巡检的【灾伤勘验吏】,到在真实歷史线中,逆转生死,唤出未来之身。 一切,如实道来。 王燁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那根虚幻的狗尾巴草,不知何时已经掉落。 他像是一尊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的泥塑,呆呆地听著苏秦的讲述。 良久,良久。 “呼————” 王燁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怪异地打量著苏秦,那张总是掛著漫不经心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其复杂的感慨。 好半晌,他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嘖嘖嘖————” 王燁摇著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荒诞:“我是认为你能做到没错————” “我走的时候,把胡门社交给你,是觉得你有那个潜力和心性,能在那帮老油条的倾轧下撑住场子。” “但————” 王燁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苏秦:“我他娘的没认为,你能这么快做到啊!” “这速度————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王燁伸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在描绘苏秦那恐怖的晋升轨跡,语气中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著几分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唏嘘:“这还好————” “这还好是我毕业得快,趁早脚底抹油跑到了三级院————” “若是我现在还在二级院————” 王燁苦笑了一声,极其坦诚地认了怂:“若是我还在,就凭你这双甲上、八品证书、还有那逆转歷史的通天手段————” “我这个所谓的大师兄,岂不是要被你小子给彻底盖过风头?” “这百草堂的第一把交椅,怕是早就没我什么事了!” 这番话,王燁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但字里行间,充斥著的,是那种属於顶尖天才之间,最毫无保留的认可。 能让一向眼高於顶、谁都不服的王燁,亲口承认“差点被盖过风头”。 这比任何实质性的奖励,都要来得震撼。 听著这熟悉的混不吝语调。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暖洋洋的踏实感。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能有一个在你展现出绝对实力后,依然能用这种插科打浑的方式与你平辈论交、不生芥蒂的师兄。 何其幸也。 但苏秦並没有顺著杆子往上爬。 他神情一肃,微微低头,语气极其郑重:“师兄言重了。” “苏秦不敢。” 简单的四个字,不骄不躁,守住了师弟的本分。 王燁看著苏秦这副油盐不进的正经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儿翻篇了。 他知道,苏秦就是这个性子,骨子里透著一种极其清醒的克制。 两人简单絮叨了几句近况后。 王燁脸上的散漫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旁的罗姬。 这位在三级院刚刚立足的新晋仙官预备役,此刻那张桀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带著几分焦虑的求知慾。 他双手抱拳,对著罗姬深深一揖,语气肃穆:“罗师。” “弟子在三级院內,初窥门径,却遇到了些许难以堪破的困惑。” “今日借这神像共鸣之机————” “劳烦恩师,为弟子解惑!” 罗姬静静地看著这位曾经最让他头疼、却也最让他骄傲的三弟子。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能遇到困惑,说明你已经真正触摸到了那道门槛。” 罗姬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王燁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极其自然地偏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苏秦。 “苏秦。” 罗姬的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你的修为,也到了这一步。” “虽然尚缺沉淀,但也快要去三级院试听了。” “有些东西,提前接触,对你稳固道心有益。” 罗姬大袖一挥,指向混沌深处:“便一起留在旁,旁听吧。” 此言一出。 苏秦的身躯,极其微小地一震。 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中,此刻,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亮的期待之色。 他当然清楚罗师这句话的分量。 这是罗姬压箱底的教学! 这是真正属於三级院、属於仙官预备役才能接触到的核心知识! 以往,罗师在百草堂开大课,讲的都是八品、七品的法术模型,是术,是用。 而现在。 他成了亲传弟子。 他不仅拥有了“万念像”这等逆天的保命底牌。 更意味著。 他有资格,去聆听罗姬这位曾经位列朝堂、执掌【芒种·知业】果位的大能,进行的私人指导! 这是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位紫社社长为之疯狂的绝世机缘! “是。” “弟子遵命。”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双手交叠,极其郑重地行了一礼。 罗姬没有再多言。 他大袖一挥。 “嗡” 周遭那灰白色的混沌雾气,瞬间如同被煮沸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周围的空间壁垒开始扭曲、摺叠。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半息。 当苏秦眼前的视线重新恢復清晰时。 他们三人,已经不再身处那片死寂的混沌空间之中。 而是来到了一处极其幽静、简朴的庭院內。 庭院中,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竹椅。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鼻尖能闻到极其清新的草木芬芳。 这显然是罗姬以大神通,在这混沌之中开闢出的一方用於传道受业的微缩芥子空间。 王燁没有去打量这四周的环境。 他那双向来散漫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端坐在石桌主位上的罗姬。 这位在二级院横行无忌的大师兄,走到石桌前,极其规矩地行了一礼。 隨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困扰了他整整半个月、犹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道心上的巨大疑惑,正色问出了口。 “罗师。” 王燁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在摸索未知前路时的敬畏:“去了三级院半月————” “弟子现在,终於明白了。” “在这通脉之上————” “何为真正的————【养气】!” 王燁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在这方面————” “弟子的积累,实在太过薄弱。” “在二级院,我们修的是真元,练的是法术。我们以为经脉宽阔、法力雄厚便是强。” “可到了三级院————” 王燁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急於寻找方向的迫切:“那些三级院的老生,那些真正有资格去角逐神权果位的怪物们。” “他们养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真元灵气!” “请问罗师————” 王燁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决定了他未来仙途走向的最核心问题:“弟子初入养气境。” “在这门槛之上————” “我应当,是养【清气】为先?” “还是————” “直接以【二十四节气】之属,为首?” 清气? 二十四节气? 站在一旁的苏秦,听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词汇。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到了极致。 他隱隱感觉到。 王燁提出的这两个选项。 代表的,绝对不是两门不同的功法。 而是两条————通往大周仙朝最高权力核心的,截然不同的登天大道! 面对著王燁这直指修行本源的提问。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古板的脸上,並未流露出任何的意外。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王燁会问出这个问题。 罗姬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犹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极其平淡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秦。 似乎是在確认这个初入此门槛的弟子,是否已经做好了接受这种高维知识衝击的准备。 隨后。 罗姬收回目光,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清了清嗓子。 那乾涩、平缓,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剖析天地万物运转规律的厚重声音。 在这座静謐的芥子庭院內,缓缓响起。 “通脉之后————” “便是养气。” 罗姬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向了那大周仙朝浩如烟海的修仙法网的源头。 他看著王燁,也看著苏秦。 拋出了这堂三级院核心大课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引子:“那么————” “何为,【养气】?” 第191章 二十四节气揭秘!薪火社计划曝光! 第191章 二十四节气揭秘!薪火社计划曝光! 芥子庭院內,天光澄明。 没有风,石桌上的茶水不兴波澜。 王燁那句直指修行本源的提问,在这方由大能开闢的独立空间中缓缓散去。 余音未绝,却让这看似简朴的小院,笼罩上了一层厚重如山的道理气机。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宛如枯木般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庞上,目光平淡地掠过王燁,隨后,静静地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苏秦立於一侧,双手自然下垂,脊背挺直。 迎著罗师的目光,他微不可察地收束了呼吸。 心跳的频率被强行压至最缓,整个人的气机內敛到了极致。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三级院的门槛,大周仙朝仙官体系的真正底色,即將在这方寸之间,向他这个刚刚踏足通脉九层的新人,掀开最核心的一角。 罗姬没有立刻作答。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在苏秦和王燁之间停顿了三息。 这三息的沉默,並非故弄玄虚,而是给面前这两个他最看重的弟子,留出清空杂念、 承接大道的余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確认两人皆已心如止水,罗姬才缓缓頷首。 “何为养气?” 乾涩、平缓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敲击在虚空的脉络上。 罗姬没有去解释“清气”与“节气”的优劣,而是直接从修行的最底层逻辑开始拆解。 “通脉之境,修士打磨九脉,贯通周身穴窍。这一步,修的是躯壳。” 罗姬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一幅人体经络图:“在这个阶段,无论你们的经脉开闢得多宽广,真元提炼得多雄厚,你们的身体,本质上依然只是一个容器。” “犹如承水之瓶。” “瓶中的水,来源於天地。 你们通过吐纳、丹药、阵法,从外界汲取灵气,將其转化为真元,储存于丹田与九脉之中。” “用一分,便少一分。 一旦外界灵气断绝,或者消耗远大於补充,瓶中的水便会枯竭。” 听到这里,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青云养灵窟真实歷史线中的那一幕。 他以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强行施展七品大术《万物化傀》,压制上万头凶兽。 那种真元如决堤洪水般流逝、几乎要將经脉抽乾的濒死感,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歷歷在目。 若非他手握八品证书,能够无限制地通过大周法网抽取天地元气补充自身,他早就被那庞大的消耗拖垮,成了一具乾尸。 “而到了养气境————” 罗姬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便是这具躯壳,在九脉全通、圆满无漏之后,所发生的本质倒转。” “不再是单向的汲取与储存。” “而是—气由自生。” 罗姬缓缓合拢五指:“九脉化作天地,丹田化作源泉。你自身,便成了一方能够孕育灵气的造化之炉。” “到了这一步,修士才算真正脱离了对这方天地绝对的依赖。”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气由自生。 这简单的四个字,道出的却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降维打击。 通脉境还在借用天地的力量,而养气境,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力量的源头。 “至於你口中所说的清气”————” 罗姬的目光转向王燁,语气中透出了一丝直指本源的冷厉:“那是元气在体內经过千百次循环、淬炼、生灭之后,所能达到的极致纯化。” “寻常养气境,体內自生的不过是普通真元。而若能將一脉温养出一缕清气————” 罗姬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定论:“这缕清气,便是一颗永不枯竭的种子。” “哪怕你身处无灵之域,哪怕四周的阵法断绝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与灵气。 只要这一缕清气不灭,你体內的元气便如汪洋大海,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便是极致的个人伟力。是不假外求、只尊自身的杀伐之基。” 庭院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燁站在原地,那双向来带著几分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深沉如渊。 他在三级院的半个月里,必然是见识过这种“清气”的恐怖,所以才会產生迷茫,才会回到这里寻求指点。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心底却泛起了一丝明悟。 他微微低垂眼帘,视线在青石砖上定了定。 这番关於“通脉”与“养气”本质区別的论述,王燁身在三级院,不可能不知晓。 罗师在这个时候,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抽丝剥茧地讲起。 这不是在回答王燁。 这是在给他补课。 在为他这个刚刚踏入通脉九层圆满、即將面临大考和晋升抉择的新人,扫清前路上的认知迷障。 “多谢罗师。” 苏秦没有去点破这层心照不宣的提点。 他只是双手交叠,腰背微屈,向著石桌前的那位灰衣老者,行了一个极其规矩、极其郑重的弟子礼。 受了这传道之恩,便该有所回应。 苏秦直起身,目光清明,顺著罗师搭建好的逻辑脉络,自然而然地问出了那个更为核心的问题:“罗师。” “既然养“清气”能得此等不假外求的无尽伟力。” “那————二十四节气”呢?” 王燁在提问时,將两者並列,作为养气境之后的两条岔路。 既然清气代表著极致的个人战力,那与之齐名的二十四节气,又隱藏著怎样的玄机? 罗姬看著苏秦,微微頷首。 对苏秦能如此迅速地抓住重点,他那张古板的脸上並未流露意外。 “这,便涉及到了养气境之后的道路。” 罗姬没有直接回答二十四节气的效用,而是將话题引向了更高处的一层天穹。 “通脉、养气。 “” “再往后,便是【铸身】。” 铸身二字一出,庭院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了三分。 大周仙朝的修行体系,犹如一座等级森严的通天塔。 每一层境界的跨越,不仅是力量的蜕变,更是身份与权柄的跃迁。 “铸身,铸的並非凡俗的铜皮铁骨。” 罗姬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虚空中敲击著法槌:“铸的,是果位金身。”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果位。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流云镇的茶楼里,丁毅巡检曾用一种近乎於战慄的语气,向他描绘过那张残酷的“因果大网”。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本质上便是对这天地间有限的“果位”的分配与占据。 入主果位,再受仙朝之籙,方为真正的仙官,方能执掌一方神权,代天牧民。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神权天授。” 罗姬的声音继续在庭院中迴荡,带著一种剖析天地架构的冷峻:“这天下间的三千大道,被具象化为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对於我们灵植一脉而言,所有的果位,皆掛靠在一个庞大的本源法则之下。” “那便是——【二十四节气】。” 罗姬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立春、惊蛰、清明、穀雨、芒种————” “每一个节气,都是一条粗壮的法则主脉。 而那些数不清的果位,便是生长在这二十四条主脉之上的分支果实。” “想要在铸身境成功入主果位,凝聚金身。 就必须让自己的神魂与真元,彻底契合那条特定的法则分支。” 说到此处,罗姬停顿了片刻。 他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 王燁依旧保持著那个站立的姿势,没有出声打断。 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 苏秦静静地聆听著。 他隱隱感觉到,接下来罗师要说的话,將揭开这大周仙朝顶层修士之间,最核心的博弈秘密。 放下茶盏,罗姬的目光变得幽远:“按照上古的修行之法,修士需在养气境將元气打磨至圆满,隨后在衝击铸身境的生死关头,强行去感悟、去契合那虚无縹緲的果位法则。” “这其中的凶险与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犹如凡人徒手攀登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塌,身死道消。” “但,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代代皆有惊才绝艷之辈出世。” 罗姬的眼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对於先贤的敬意:“便有大能者在漫长的岁月推演中,另闢蹊径,创出了一门逆天之法。” “那位大能思索:既然铸身境谋求的果位,本就掛靠在二十四节气之下。 与其在突破的生死关头去强行契合————” “那为何,不能在【养气境】时,便捨弃对纯粹元气”的温养。” “直接以肉身为炉,去养这——【二十四节气】的道韵呢?” 一语惊雷。 苏秦站在原处,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这轻飘飘的一点提示,在他的识海中掀起了狂涛骇浪。 他终於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之前那些种种不合理、种种让人看不透的疑团,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最完美的逻辑闭环。 薪火社。 蔡云。顾池。陈鱼羊。丁洛灵。莫白。钟奕。 这群在二级院中被称为怪物的顶尖天骄。 他们哪一个不是將各脉的八品法术修至化境? 哪一个不是早早就攒够了那一万点功勋,拿到了直通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可他们却像是在这二级院里生了根一样,死死地压制著境界,迟迟不肯结业。 当时王燁告诉他,薪火社在谋划一个大计划,一个一旦成功便能对三级院其他天才进行“降维打击”的惊天布局。 所有的线索,在罗姬的这番话下,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他的双眼盯著虚空,目光中透出一种看破迷局后的战慄。 “他们谋划的,根本就不是怎么在三级院里拿个好名次。” “他们从一开始————” “谋划的就是【铸身】!” “谋划的就是果位!” “谋划的————是当官啊!” 苏秦的低语声在庭院內散开。 王燁转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果然能看透”的默契。 当初他把苏秦拉进这个旋涡,就是因为看中了苏秦这极其恐怖的洞察力与清醒。 苏秦的思绪在继续飞速运转。 “如果按照传统的路子,养出清气,战力无双。 但在衝击铸身境、谋求果位时,依然要面对那万军过独木桥的惨烈淘汰率。” “因为清气是纯粹的力量,它与果位法则之间,並没有天然的亲和度。” “但如果————” 苏秦的目光越来越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这等通天手段的敬畏:“如果在养气境,便提前將二十四节气的道韵温养在经脉之中。” “那这具躯壳,便成了这特定法则的温床!” “等到衝击铸身境时,这不再是强行去契合果位,而是让果位主动来选择你!” “这等於是拿著试卷的答案去进考场。 这是在起跑线上,就直接剥夺了其他竞爭者的资格!” 难怪薪火社的门槛那么高。 难怪蔡云会被朝堂大员批一句“命格贵不可言”。 他们手里掌握的,是通往大周权力最核心的直达车票! 看著苏秦那豁然开朗、甚至有些被这宏大布局震撼到的神情。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纠正苏秦的呢喃,因为苏秦猜得全对。 在这大周官场,力量固然重要,但能否爬上那个位置,能否顺利握住那方官印,才是衡量一切价值的终极標准。 “不错。”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给苏秦的推论盖上了最坚实的烙印:“这就是原因所在。” “养清气”者,求的是现世的无敌,是杀伐的极致。 通脉內元气自生,不惧绝灵之地。 在三级院的日常搏杀与任务中,他们占尽优势。” “但在这条路的尽头,那道名为果位”的门槛,却冷酷无情。” 罗姬的目光微冷:“原本,通过【铸身】境,成功入主果位者,寥寥无几。 犹如万军过独木桥,只取其一。 无数养出了清气的天骄,最终都倒在了这最后一步,化作了一捧黄土。” “但————” “在那位大能创出养【二十四节气】之法后,这等惨烈的局面,被彻底改写。” 罗姬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点下:“若能在养气境,將自身所修的法理,与二十四节气的道韵相融,养出哪怕一缕节气之韵。” “在日后谋求其对应分支的果位时————” “便能凭空增加一层成功率。” 罗姬的声音在这芥子空间內迴荡,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而若是有那等真正的盖世之才,能在【养气】境这等过渡阶段,硬生生地在体內养成九缕节气道韵————” 罗姬停顿了。 他看著王燁,又看著苏秦。 那双古板的眼眸中,透出一种对这种窃取天道规则手段的极致审视:“那便意味著————” “他將拥有九成可能,毫无悬念地夺取对应果位。” “强行迈入【铸身】境!” 苏秦站在石桌旁,双手依旧平放在身侧,但那隱在宽大青衫袖口里的指节,却已不可抑制地微微收紧。 “九成————” 他在心底默默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顺著脊柱直衝后脑勺。 修仙界,向来是一分实力一分险。 越往高处走,那所谓的“成功率”就越是可怜。 尤其是在跨越那种足以改变生命层次、直接与天地法则掛鉤的大境界时。 別说九成,哪怕是多出一成的把握,也足以让那些底蕴深厚的老怪物们倾家荡產、甚至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去爭夺! 而现在。 罗师告诉他。 只要在养气境,將那所谓的“二十四节气”道韵温养出九缕。 便能在这大周仙朝最残酷、最血腥的果位爭夺战中,拿到一张胜率高达九成的——免死金牌! 这哪里是增加成功率? 这分明就是拿著大周法网的后门钥匙,堂而皇之地走进去,指著那个代表著实权与长生的位置说: 这个坑,我占了! 一个是手握九成胜率的“保送生”,一个是需要在“万军过独木桥”的修罗场里拼死搏杀、只取其一的“陪跑者”。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天赋和努力能够抹平的了。 这是阶级的碾压。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苏秦的自光微不可察地扫过站在一旁的王燁。 他看著这位向来精明、甚至有些市偿的大师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疑惑。 “既然这“二十四节气”的优势如此巨大,简直就是通往神权的登天梯————” “那任何一个有志於更高境界、脑子还算清醒的修士,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 ”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既然答案如此明显。” “那为何——在王燁师兄这里,这竟然成了一个需要特意跑回二级院,甚至不惜动用神像共鸣”来请教罗师的————选择题?” 苏秦的思维极快。 他很清楚,王燁绝对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犯糊涂的蠢货。 能让他在“清气”与“节气”之间產生犹豫的。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两条路之间,存在著某种极其致命的、甚至足以抵消掉“九成胜率”这种恐怖诱惑的—隱患! 没等苏秦將这层窗户纸捅破。 端坐在石凳上的罗姬,便已经看穿了两个弟子的心思。 他没有去卖关子,也没有让这股压抑的氛围继续蔓延。 这位执掌百草堂、曾经也在那三级院和朝堂上呼风唤雨过的老教习,那张古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嘆息。 “若养二十四节气。” 罗姬的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剖析规则本质的冷酷:“確实能增加突破【铸身】、成就【果位】的成功率。” “而若养【清气】————” 罗姬的目光落在王燁身上,语气平直:“则仅仅只能做到元气自生,真元绵长不绝。” “虽说这种特性,在那种被大阵封锁的绝灵之地中,能尽显优势,甚至能反杀那些底蕴深厚但后继无力的同阶修士————” “可————” 罗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大周仙朝的国境之內,只要法网覆盖之处,何谈绝灵?”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去做那些谋逆造反的死罪。” “不仅不会绝灵————” 罗姬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甚至,你们还能凭藉著考取的百艺证书,或者在日后受了仙朝之籙。” “直接调动人道法网的权限。” “只要法网不崩,你的元气便生生不息,用之不竭。” 说到这里。 罗姬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他看著王燁,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两种气机在现行大周体制下的真实处境:“法网的无尽供给。” “这,进一步磨平了【清气】在续航上的天然优势。” “使得【二十四节气】在谋求果位上的优势————” “比起清气,大上了太多,太多。” 庭院內,微风停滯。 苏秦静静地听著罗姬这番犹如剥洋葱般、將大周仙朝底层逻辑层层剖开的论述。 他不仅没有因为“清气”的没落而感到惋惜。 相反,他的心底反而生出了一股更深的寒意。 “大周仙朝————真是好算计啊。”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法网提供无限的元气。 这看似是天大的恩赐,是所有底层修士梦寐以求的造化。 但实际上呢? 当所有人都习惯了依靠法网去战斗,习惯了那种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去打磨“清气”、就能拥有无限续航的快感时。 他们自身的根基,便已经悄然被这法网给绑架了。 “一旦法网切断了对你的供给————” “或者,当你身处法网覆盖不到的域外、或是那些真正被大能设下的绝灵死地时。” “那些只养了节气”、没有清气”傍身、完全依赖法网续航的修士————” “便会瞬间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便是大周仙朝维持统治的终极阳谋。 它用看似完美的“百艺证书”和“神权法网”,不仅垄断了上升的通道,更是潜移默化地废掉了绝大多数修士“不假外求”的独立生存能力。 然而。 即便苏秦看透了这层算计。 他也必须承认,罗师说得对。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为了那张通往更高权力的“门票”,这杯鴆酒,所有的修士都必须捏著鼻子喝下去。 因为不喝,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 罗姬的声音,在苏秦的沉思中陡然拔高了半度。 他那双向来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一团极其深沉、甚至带著几分严厉的火光。 他紧紧地盯著王燁。 那眼神中,儘是沉重。 “我给你的建议————” 罗姬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砸在这方芥子空间里:“依旧是——【清气】!” 此言一出。 不仅是王燁,连站在一旁的苏秦,瞳孔都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 既然【二十四节气】的优势如此明显,既然【清气】的后路已经被法网挤压得如此逼仄。 为何罗师还要让王燁去走这条吃力不討好的死胡同? “你的性子————” 罗姬並没有卖关子,他看著王燁那张有些僵硬的脸,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对自己徒弟了如指掌的透彻:“本就是图个一步快,步步快”。” “当年————” “你在这一级院时,未等通脉圆满,便以聚元七层的修为,借著破格的机缘,提前进入了二级院。” “前不久————” “你又跳过了年考那繁琐的规矩,借著顾长风的眼缘,直接进入了三级院修行。” 罗姬的目光在王燁那身略显散乱的紫袍上扫过,声音放缓了些许:“这,就是你的道。” “锐意进取,不留后路。” “如今————在这养气境的门槛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罗姬伸出那只犹如枯枝般的手,轻轻按在石桌上。 “【二十四节气】虽好————” “但,它有一个最致命的缺陷。” 罗姬盯著王燁的眼睛,极其冷酷地吐出了四个字:“太难得了。” “难得?” 苏秦站在一侧,心头微动。 他隱隱抓住了罗姬这句话里的核心。 “你以为那代表著天地法则的节气道韵,是你想养就能凭空温养出来的吗?” 罗姬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那需要去外界获取!需要去抢夺那些极其珍稀的、承载了特定节气法则的天地灵物!” “大周仙朝的版图就这么大,那些蕴含著节气道韵的秘境、遗蹟、乃至高阶妖兽,全都被各方大势力、大学党死死地盯著。” “那是一场比科举大考还要血腥的资源掠夺战!” “你若是一开始就奔著【节气】去————” “你那原本可以一飞冲天的修为进度,便会被这寻找和爭夺节气道韵的过程,生生拖垮!” “在三级院那种群狼环伺的地方。” “没有足够的战力和修为打底,你连站上牌桌去爭夺那些高阶资源的资格都没有。 別人隨便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死在寻宝的路上。” 罗姬看著王燁,给出了最务实、也最残酷的破局之法:“你只有先提升修为,把战力提上去!” “你只有拳头比別人硬,手段比別人狠。” “你,才能在那些人嘴里,去硬生生地抢下那本就稀缺的【二十四节气】资源!” “通脉之中,所养之气,是可以替换的。” 罗姬拋出了一个让苏秦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常识盲区:“儘管这需要付出些许伤及本源的代价。” “但只要你活著,只要你爬到了最高处。” “那点代价,对於你从那些败者手里抢来的造化而言,不值一提!” “一步快,步步快。这,才是你要走的路。” 罗姬的这番话,如同剥茧抽丝般,將那条隱藏在修仙界最底层的、血淋淋的生存法则,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两人面前。 不要去死磕那些看似完美、实则会拖慢脚步的“高阶路线”。 先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武装起来,把那些慢吞吞的“完美主义者”踩在脚下。 然后再用从他们身上抢来的资源,去洗掉自己身上的短板! 这是王燁的道。 也是这残酷修仙界里,最赤裸裸的强盗逻辑。 “你完全可以————” 罗姬做了最后的总结:“將修为先强行提升到养气九层圆满。” “在这个过程中,用【清气】带来的强悍续航和绝对战力,去三级院里杀出一条血路。” “等你到了养气境的巔峰。” “你再去具体地思考一下————” “你要夺取哪个果位。” “你需要去抢哪个——【二十四节气】。” 庭院內。 风,似乎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听著罗姬这番极其现实、甚至可以说是透著一股子悍匪气息的教导。 王燁那双向来带著几分慵懒和迷茫的眼睛里。 终於,浮现出了一丝极其明亮的悟性之光。 他没有再像以往那样出言反驳,也没有去纠结那所谓的“替换代价” 他站在原地。 突然。 “哈————” 一声极其熟悉的、带著几分混不吝意味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笑声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彻底解开心结后的通透与肆意。 “老头子啊老头子————” 王燁摇著头,那张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再用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態。 而是极其端正地,对著罗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过罗师!” 王燁直起身子,声音洪亮:“弟子心结已解。” “这便去闭关了。” 他的路,已经清晰。 既然这三级院是个吃人的修罗场,那他就先把自己变成最凶的那头狼! 王燁转过头。 看著站在一旁、神色沉静的苏秦。 他没有去说那些婆婆妈妈的告別之语,也没有去叮嘱苏秦在二级院要如何行事。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张扬的笑容。 他伸出拳头,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苏秦。” “我在三级院等你!” 王燁的眼神中,没有对这位天元师弟后来居上的忌惮,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於同类人的期许。 “想必————” “这一天。” “不会太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王燁的身形,开始在这芥子空间內变得模糊。 那股由神念投射而来的气息,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僵硬,最终,慢慢地重新化作了那尊摆放在混沌空间深处的、 嘴角掛著痞笑的青铜雕像。 他回去了。 回到了那个属於他的、即將掀起血雨腥风的三级院。 芥子庭院內,重新恢復了寧静。 只有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默默地看著王燁雕像消失的方向,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 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沉思之中! “去外界获取————” “去抢夺二十四节气————”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他的呼吸,虽然在极力压制,但依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粗重。 刚才罗姬对王燁的那番教导,犹如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 不仅照亮了王燁的前路。 更是將苏秦內心深处,关於自己那道刚刚获得的敕名神通的认知,给彻底—— 引爆了! 他终於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那道【护生使】敕名! 以及它所附带的那个神通———— 【民生气】! “每隔一定周期,识海中將自动诞生一缕“民生气”。” “此气由万民心气所化,歷经世间百態,四季轮转。 用途极其广泛,可化——二十四节气。” 苏秦在心底,將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神通描述,一字一顿地重新咀嚼了一遍。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慄感,顺著他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逆天————” “这简直就是————不讲道理的逆天啊!” 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著极其炽热的光芒。 他终於知道了,这【民生气】究竟是有多么的恐怖! 在这大周仙朝的体系里。 无论是天赋异稟如王燁,还是底蕴深厚如薪火社的那些紫社巨头。 他们想要在养气境获得哪怕一缕“二十四节气”的道韵,都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他们需要去抢。 去和那些大势力、大学党拼刺刀,去那些极其危险的秘境里拿命搏。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更致命的是! “抢来的二十四节气,是不可控的!” 苏秦在脑海中飞速地推演著那些天骄们的困境:“他们歷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抢回来的灵物,其內蕴含的节气道韵,很可能並不是他们最初想要的那个果位所需要的属性!” “为了不浪费这极其珍贵、甚至是拿命换来的节气底蕴————” “他们甚至会被迫妥协,去转修一个自己並不合適、但正好契合这缕节气道韵的果位!” 这就像是盲盒抽奖。 你倾家荡產、豁出性命买了一张彩票,最后开出什么奖品,你只能捏著鼻子认。 因为你没有重新选择的资本! 这也是为什么,薪火社的那些人,明明早就有了保送资格,却依然要死死地压制著境界,留在二级院里。 他们不是在等什么虚无縹緲的顿悟。 他们是在等! 等他们背后的学党和家族,为他们准备好一个能够百分之百契合他们所需节气的机缘一“而我呢?”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我有著【民生气】。” “这意味著————” “我根本不需要去外界跟那些怪物们拼命抢夺那些虚无縹緲的天地灵物!” “我也不需要去承担那种“属性不对口”的转修风险!” “只要给我时间————” “哪怕最坏的情况下,一个周期,只诞生一缕民生气!”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明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他看著识海深处那道静静悬浮的【护生使】敕名。 “这一缕民生气,它可以化作任何我想要的节气道韵!” “惊蛰、穀雨、芒种、白露————” “只要我需要,它就是什么!” “而如果在好的情况下————” “如果隨著我【苏秦乡】的不断扩大,隨著信仰我、感激我的子民越来越多————” “如果我能在一个周期內,诞生出九缕————甚至更多的民生气!” 苏秦的呼吸,在此刻,彻底停滯了。 九缕同属性的节气道韵! 罗师刚才说过。 在养气境,若是能养成九缕节气道韵,那便意味著———— 九成可能,夺取对应果位,强行迈入【铸身】境! “我完全可以————”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的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修行者疯狂的话:“无视所有的竞爭。” “无视所有的机缘掠夺。” “我,完全可以————” “自选二十四节气!” “自定————大周果位!” > 第192章 下限已定【仙官】,未来上限可改? 第192章 下限已定【仙官】,未来上限可改? “呼————” 苏秦在沉思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收敛起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的炽热精芒,將翻涌的心绪死死地压回灵台深处。 他转过身,面向端坐在石桌旁的罗姬。 没有去卖弄自己刚刚堪破的“民生气”玄机,也没有去掩饰自己从这番教导中获得的巨大收益。 苏秦双手交叠,腰背挺直,极其郑重地,对著这位面冷心热的老教习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罗师指教————”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没有半分作偽:“弟子,受教了。” 他知道,罗姬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指点王燁如何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杀出一条血路。 但实际上。 那是在借著王燁的“果”,来点破他苏秦的“因”。 罗姬是何等人物? 是入驻过【芒种·知业】果位的曾任仙官大能。 他亲手布下了这门直指神权的《万愿穗》,又怎么可能看不穿苏秦在灵窟中获得的【护生使】 敕名,以及那敕名背后所代表的“民生气”的逆天之处? 正因为罗师知道,所以他才特意在苏秦面前,將“二十四节气”的获取难度,將那些天之骄子为了爭夺一缕道韵而不得不付出的惨痛代价,剖析得如此血淋淋。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你手里握著的,是一把可以直接打开国库的钥匙。 这不仅是教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护道之恩。 可面对著苏秦这发自肺腑的道谢———— 罗姬那张犹如枯木般的脸上,却並未流露出什么欣慰或是承情的表情。 相反。 他端著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了芥子空间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罗姬幽幽一笑。 那笑容极淡,极冷,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命运流转的沧桑。 “人,都有不同的路————”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庭院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客观:“我刚才所给王燁的意见————” “仅仅是给王燁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轻轻地砸在了苏秦的心头。 苏秦微微一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罗师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给王燁的建议,是让他在“清气”与“节气”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前者,用绝对的武力去强行掠夺资源,走那条“一步快,步步快”的悍匪之路。 这是因为王燁的性格乖戾,底蕴深厚,且手中没有那等可以凭空生成节气的逆天底牌。 但对自己呢? 自己拥有【民生气】,可以无视外界的残酷掠夺,只需安稳地种田、养望,便能自给自足地凑齐九缕节气道韵,以九成的把握稳稳地踏入铸身境。 这本该是一条最完美、最安全的通天大道! 可为什么———— 罗师的语气里,却透著一种“这条路,我无法给你建议”的意味? “那以罗师所见————” 苏秦没有去胡乱猜测,而是直视著罗姬的眼睛,极其坦诚地轻声呢喃道:“我之前路————” “又在何方?” 他很清楚,以罗师的眼界和阅歷,既然看透了【护生使】的神通,必然也推演过了这条“自產节气”之路的优劣。 那么,在罗姬的眼里———— 自己这条看似完美无缺的路,究竟隱藏著怎样的变数? 面对著苏秦的疑问———— 罗姬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將手中的茶盏搁在石桌上。灰布道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走到庭院的边缘,负手而立,眸光幽幽地注视著那片混沌。 良久。 罗姬才轻声开口,声音中透著一种极其罕见的复杂:“我————” “不能帮你做选择。” 这八个字一出。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微微一愣,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 罗师是谁? 是能將这大周仙朝最底层的残酷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是能给王燁这种即將踏入三级院的绝世天才指明前路的大能! 他能看透这世间的万般法理。 为何———— 唯独对自己,却说出了“不能帮你做选择”这六个字? 难道是自己所修的道,连罗师都看不懂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的错愕。 罗姬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他的视线,並没有停留在苏秦的脸上,而是越过了苏秦的皮囊,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青云养灵窟的上空,沐浴在万千紫气之中,一言改写歷史的伟岸虚影。 “因为————”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空灵,仿佛是从时间长河的另一端飘来:“你未来已定。” “所以,你现在————必成。”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闷雷,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未来已定,现在必成。 这八个字,並非什么玄之又玄的讖语。 而是对他在灵窟中,动用【大周仙官】敕名,强行召唤“未来之身”这一逆天举动的,最直白的客观描述! 罗姬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不可违逆的宿命感:“你已经用事实证明了。” “你註定————” “將成为我麾下走出的,又一位————” “大周仙官。” 罗姬的这句话,没有半分夸张,也没有半分期许。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且不可更改的“结果”。 既然在未来的某条时间线上,苏秦已经实打实地穿上了官服,握住了官印,成为了大周仙朝体制內的一员。 那么,无论他现在走哪条路。 无论他中间会经歷怎样的波折。 他最终的归宿,都已经被那道跨越时空而来的敕名,给死死地焊死了! “我只能给你分析路的优劣。” 罗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深沉的嘆息:“但我,无法给你提供直接的选择。” “因为,无论你选哪一条路————” “你都不会输。” 罗姬转过身,再次看向那片混沌:“我能给你的意见,仅有一条。” “顺著你的心去做。” “无论是去修那杀伐果断的【清气】也好,还是去温养那稳妥至极的【二十四节气】也罢—— ” “都隨你的心意。” “路在前方,路在脚下。” 罗姬的声音,在芥子空间內迴荡,带著一种剥离了所有教条后的纯粹:“你的未来————” “会很精彩。” 听到罗姬的这一番话———— 苏秦站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微风拂过他的青衫,却没有吹动他內心的任何波澜。 他没有因为那句“必成仙官”而感到狂喜,也没有因为罗师的“无法指点”而感到迷茫。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罗姬所说的,是极其理智的肺腑之言。 因为未来已定,所以现在必成。 自己夺取果位,迈入铸身境,乃至最终封官受籙————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不能”的问题。 而是——“时间”问题! 他对那个已经被观测到的、必定会成为仙官的“未来”,无法改变。 唯一能改变的———— 仅仅是那个“未来”在被观测到之前,其自身的“强弱”程度! “比如————” 苏秦的眼眸微眯,心底闪过一个极其锐利的念头:“三天前,那个降临在我身上、替我改写了上万人歷史的仙官————” “他,究竟是天官?还是地官?亦或是————最底层的人官?” “甚至————”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他会不会,已经突破了九品的桎梏,达到了八品,甚至更高的品阶?!” 这些代表著“上限”的东西,那道敕名並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 但苏秦心里清楚。 这些“上限”,完全取决於此刻站在这里的、作为“现在”的自己! 下限已经被那道敕名死死地框定了。 那就是——【官】! 他的未来,已必成仙官! 哪怕他现在放弃了【民生气】带来的逆天捷径,哪怕他头铁地去选择温养【清气】———— 他也註定能在那万军难过的独木桥上,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拿到那方官印! 只不过———— 如果他选了更难的路,或者走错了方向。 可能,他需要耗费更久的时间,去经歷更多的九死一生。 可能,他最终成就的那个“官”,其起点的下限,会低上许多许多。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於明白了罗师那句“顺著你的心去做”的真正含义。 既然怎么选都能通关。 既然无论走哪条路都不会面临绝对的“死局”。 那么,唯一需要考虑的,便只有自己的“道心”是否通达。 是选择按部就班、利用外掛安稳地发育,最终以最稳妥的姿態接管那个“必然的未来”? 还是选择一条布满荆棘、充满未知与杀戮的路,去硬生生地拔高那个“未来”的上限,去追求一种更加极致的、凌驾於规则之上的强大? 选择权,从来都不在罗师手里,更不在那道敕名手里。 而在於他苏秦自己。 “多谢罗师指点!” 苏秦理清了思绪。 他没有再纠结,也没有再追问。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腰背挺直。 对著那个站在庭院边缘的灰衣背影,极其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仅是谢罗师今日的解惑。 更是谢这位严师,在看透了他的底牌和宿命后,依然愿意给予他这种绝对的“自由”。 不干涉,不强求。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之师。 罗姬没有回头。 他背对著苏秦,感受著身后那股豁然开朗、且越发沉凝坚韧的气机。 那张古板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些许。 他知道,苏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就足够了。 “时候不早了。” 罗姬收敛了情绪,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乾涩。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 “嗡—” 周遭的芥子空间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原本清晰的庭院景象,迅速被灰濛濛的混沌雾气所吞噬“和我一同———— 7 “去小院吧。” 罗姬看著苏秦,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透出了一抹作为传道者的严谨与期许:“想必————” “你对那七品【万愿穗·点化苍生】————” “还有著许多的疑问。” 听到这句话。 苏秦微微点头。 他知道,罗师这是准备结束这场关於“道”与“大局”的私下对谈,要回归到实质性的法术教学了。 而且,罗师特意强调了“去小院”。 这说明,罗师並不打算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芥子空间里单独指点他。 他是想要当著尚枫、叶英、沈俗等其他几位入室弟子的面———— 公开对他讲课! “罗师这是————” 苏秦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罗姬的用意。 《万愿穗》本就是百草堂最核心的传承。 尚枫、叶英、沈俗等人,皆是在这门法术上苦苦摸索、试图突破瓶颈的佼佼者。 罗师当著他们的面,解答自己在【点化苍生】这一境上的疑惑。 表面上是在教导他这个新晋的“七品大修”。 但实际上。 这也是在给尚枫他们,提供一次极其难得的、可以直观感受高阶法理的“旁听”机会! 一人提问,全班受益。 这依然是罗师那雷打不动的、將资源利用到极致的“绝对公平”教学法。 更重要的是————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这也是罗师在用这种方式,帮他这位新上任的“大师兄”,在这些心高气傲的老牌入室弟子面前,彻底立下属於“传道者”的威信! “好!” 苏秦没有推辞。 他迎著罗姬的目光,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怯场,反而透著一股子当仁不让的坦荡。 下一息。 混沌翻滚。 两人的身形,在这片独立的空间中,瞬间消散。 “嗡” 隨著周遭混沌雾气的剧烈翻涌,那股失重感仅仅持续了半息。 当苏秦再次睁开双眼时。 清晨微凉的风,夹杂著后山小院特有的泥土与药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那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百年老梅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院落中央,枝极苍劲,仿佛在注视著这院內一茬又一茬学子的更迭。 苏秦与罗姬,並肩踏出了那扇虚掩的柴扉。 院內。 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也没有人闭目养神。 九个由紫金丝线编织而成的蒲团,呈半月形,在老梅树下的青石板上整齐地排列著。 从最后方的第九席开始。 李长根。 这位刚刚在昨日拿到了九品证书、洗去了大半辈子风霜的老农,此刻正襟危坐。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平放在膝头,脊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第八席,楼俊宏。 第七席,程乾。 第六席,诸葛天。 第五席,祝染。 第四席,沈俗。 第三席,叶英。 第二席,尚枫。 这八位百草堂內最核心、也是在二级院里最顶尖的入室弟子,此刻,皆是清一色地睁著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院门口的方向。 而在尚枫的身侧。 那张原本属於王燁、象徵著百草堂大弟子之位的首座蒲团。 空空荡荡。 就那么安静地、显眼地陈列在罗姬教习的主位石桌正前方,仿佛在等待著它真正的主人。 在这个讲究“达者为先”、以实力与进度排座次的后山小院里,那个空著的位置,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罗师。” “苏秦师兄。” 当罗姬与苏秦並肩走入院內的一剎那。 除了尚枫依旧保持著那种枯木般的坐姿微微頷首外。 叶英、沈俗、祝染等人,甚至是坐在末席的李长根,皆是不约而同地从蒲团上站起了身。 他们没有商量过,但动作却整齐划一。 双手交叠,腰背微折。 面对著这位刚刚踏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却已经在月考中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態、彻底撕碎了所有老生骄傲的青衫少年。 他们极其自然地,喊出了那声“师兄”。 修行一道,达者为师。 这句话在大周仙朝,从来都不是一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在亲眼见证了苏秦那七品大术《太玄生化诀》、那堪称神跡的《万物化傀》,以及那跨越时空改写歷史的通天手段后。 哪怕苏秦的入院时间最短,哪怕他甚至连加冠之年都未满。 但在这些老牌入室弟子的心里,苏秦,已经真真切切地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最前面。 这声“师兄”,他们喊得心服口服。 面对著这满院老生齐齐起身的阵仗。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那张清雋温润的脸庞上,並没有因为这等巨大的身份倒转而流露出半分骄狂,也没有那种骤然身居高位后的侷促与惶恐。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些曾经需要他仰望、甚至需要他去虚心请教的同门。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走向那个空著的首座,而是停在了原地,双手抱拳,对著前方那些熟悉的面孔,回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平辈礼。 “在座的,皆是苏秦的师兄师姐————” 苏秦的声音依旧如往常那般温和,没有刻意拿捏什么大人物的架子,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恩感:“这声师兄,苏秦何德何能,怎敢领受?” “诸位折煞我了。” 苏秦的目光在尚枫、叶英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语气极其真诚:“咱们同在百草堂求学,同门之谊,不分高下。日后————” “叫我苏秦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虚偽的推脱,也没有端著架子的假客气。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他依然是那个把他们当做同门、当做朋友的苏秦。 眾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彼此之间相视一笑。 在这个为了资源和名次能把狗脑子打出来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视同门如草芥的疯子。 苏秦这般谦逊的姿態,不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顏面,更让他们在心底,生出了一种极其踏实的认同感。 “苏师弟,你这就不对了啊。” 叶英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展开,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市侩笑容,但眼底却透著一股子极其清醒的理智:“咱们这后山小院,什么时候讲过入门先后的规矩了?” “罗师的规矩,歷来都是谁的进度快,谁的拳头硬,谁就坐前面。”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那个空著的首座,语气中带著几分光棍的坦荡,甚至还有几分调侃:“你如今连八品证书都拿到手了,连那等逆天的七品大术都能施展得行云流水。” “且切切实实拿到了月考第一的宝座。” “你若是还叫我们师兄师姐,然后自己跑去坐末席————” 叶英环视了一圈身后的祝染、沈俗等人,两手一摊:“那咱们这帮人,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这小院里听课?” “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这番话,虽然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李长根在后排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就连一向清冷、最讲规矩的祝染,此刻也是微微頷首,轻声附和了一句:“叶师弟所言极是。苏师兄,这首座,非你莫属。” 苏秦站在原地,看著这些真心实意將他往首座上推的同门,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感慨。 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半个多月前,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后山小院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拿了“青云护生侯”的虚名,但在这些入室弟子的眼里,不过是个需要被照顾、被指点的新人。 那时候,他连坐在末席,都觉得有些如履薄冰。 而现在———— 这群心高气傲的老生,竟然主动將这象徵著百草堂第一人的位置,拱手相让。 这种转变,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月考中展现出了那种碾压一切的恐怖实力,更是因为———— “人心啊。”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贏得这满堂的敬重。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赋。 更重要的是,他在面对罗师那“亲传弟子”的巨大诱惑时,所做出的那个选择。 【“我苏秦今日,若是凭著过去在村里做的一点微末小事,凭著这所谓的心性契合,便越过在座的诸位,直接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那別人会怎么想?”】 【“亲传,代表的是一脉之首,是这百草堂的门面。”】 【“他不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实打实的修为、战绩上,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资格、有底气,去担任这灵植一脉的魁首之时————”】 【“我苏秦,再行那拜师大礼!”】 那日在这讲堂內,苏秦当著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地推拒了那个唾手可得的特权。 他没有选择去走捷径。 而是选择了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去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而现在。 他做到了。 他在那场被顾长风设定为“十死无生”的隱藏考核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生路。 他拿到了月考第一,拿到了八品证书,甚至————改写了一方天地的歷史。 他用最无可爭议的成绩,將这“胡门社社长”、这“百草堂首座”的位置,实打实地贏了回来一所以,此刻的谦让,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內心的敬服。 面对著这推脱不掉的盛情。 苏秦没有再矫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丝恍惚的情绪压下。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那个首座蒲团时。 “入座吧。” 一直站在前方、默默注视著这一切的罗姬,终於开口了。 这位总是犹如枯木般刻板的老教习,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一锤定音的法度。 “这是你应得的。” 罗姬的语气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中,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出了一种理所应当的篤定。 哪怕苏秦进入二级院的时间最短。 哪怕他的年纪,在这小院里几乎是最小的。 但在罗姬这位曾经的大周仙官眼里,苏秦,已经用他的道心和实力,完美地詮释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公平”。 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罗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能感受到,那眼神中透出的一丝极其隱蔽的期许。 那是对一位真正的衣钵传人,即將扛起这百草堂大旗的期许。 苏秦不再犹豫。 他微微躬身,对著罗师行了一礼。 隨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大步走到了那个空缺的首座蒲团前。 撩起青衫下摆。 转身。 盘膝,稳稳地落座。 当苏秦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刻。 小院內的空气,仿佛產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流转。 尚枫坐在他的右手边,枯寂的眼眸中没有丝毫不甘,反而透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叶英、沈俗等人,也纷纷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匯聚在了苏秦和罗姬的身上。 没有嫉妒,没有隔阂。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纯粹的凝聚力,在这一刻,於这后山小院中悄然成型。 苏秦坐在首座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看著前方石桌后的罗师,又感受著身旁那些师弟师妹们投来的信赖目光。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我做到了。” 苏秦在心底轻声告诉自己。 早在进入这小院、成为入室弟子之初,他就曾暗自立下誓言。 他要让罗姬的课,有一天,专门为他而开。 而今天。 他不仅做到了这一点。 他更要让这堂因他而开的课,去福泽身后这些,曾经在他微末之时,给予过他善意与平等的师兄弟们。 这,就是他作为百草堂“大师兄”,该有的担当。 “今日的课程————” 就在苏秦心绪翻涌之际。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古板的脸上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峻。 他没有去翻阅案几上的竹简,也没有去进行什么课前的寒暄。 他只是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並未像往常那样开口宣讲法理,而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剑,在身前的虚空中极其隨意地一划。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流撕裂声响起。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甚至隱隱带著几分神权果位威压的苍青色真元,自罗姬指尖溢出。 这股真元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迅速勾勒、交织。 短短一息之间。 七个犹如刀劈斧凿、散发著煌煌道韵光泽的古朴篆字,赫然悬浮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万愿穗·点化苍生】! 这七个大字一出。 小院內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乾。 除了坐在前两席的苏秦和尚枫,后排的叶英、祝染、沈俗等人,皆是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七品大术! 而且,是这门由罗姬教习亲创、直指神权核心的灵植一脉镇派绝学! 要知道,在以往的授课中,罗姬虽然也会提及这七品境界,但大多是点到即止。 他讲得最多的,依然是八品【聚沙成塔】的夯实与打磨。 因为他那套“绝对公平”的教学准则—一课程的进度,永远只按照排在首位之人的境界来开讲。 “在【聚沙成塔】之上,便是【点化苍生】。” 罗姬负手立於石案后,目光深邃地注视著那七个散发著道韵的篆字,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剖析天地至理的厚重:“你们可知————” “何为,点化苍生?” 罗姬的目光缓缓下移,在尚枫、叶英等人的脸上扫过。 尚枫那如枯木般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修习这门法术已有数载,对於“点化”二字,自然有著自己的理解。 那是用庞大的愿力去强行改变事物的属性,是赋予死物生机,是造化之功。 但他並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今日这堂课的主角,不是他。 叶英手里的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是个商人,在他看来,点化苍生,就是一场等价交换。 用自己的施恩,去换取凡人的香火,再用这香火去撬动天地的法则。 但他同样没有出声。 罗姬的目光,最终,稳稳地停顿在了第一席的苏秦身上。 “苏秦。”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考校意味,反而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仿佛是在与同道中人论道般的平和。 从前,那个只能在小院末席旁听,连提问都需要看前排师兄眼色、甚至被规则默认为“听不懂也是底蕴未到”的少年。 如今。 终於成了这小院內,唯一有资格接下罗姬话头的主角。 “你来说说看。” 面对著罗姬的提问。 面对著身后那数道充满了复杂、期冀、甚至带著几分朝圣般意味的目光。 苏秦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坐在紫金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松。 他微微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八品证书和月考奖励而显得有些庞杂的法理记忆,在这一刻,开始迅速收束。 【集思广益】的神通,在他並未刻意催动的情况下,极其自然地处於一种待机激发的状態。 他在回忆。 回忆那日在青云养灵窟的真实歷史线中,自己为了救下那两百名村民,甚至为了救下那上万名素不相识的流民,不惜耗尽真元、强行召唤未来仙官之身的那一幕幕。 “全都要活————” “这便是————他们的愿。”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在【通玄】境的视野下,重新审视著识海深处那尊功德金身,以及那方【苏秦乡·香火印】。 渐渐地。 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之前对於这门法术的理解,还是太过於粗浅了。 他曾经以为,愿力是水,自己是缸。 百姓感恩,他便蓄水。有了水,他就能去浇灌自己想要的任何果实。 但那只是八品【聚沙成塔】的逻辑。 那是在“索取”。 而七品。 既然名为【点化苍生】。 其核心,绝不仅仅是“点化”这等高高在上的施捨动作。 其真正的落脚点,在於“苍生”二字!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任何法术光芒的闪烁,只有一种看透了万物运转底层逻辑的清明与通透。 他迎著罗姬的目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缓而坚定:“回罗师。” “弟子以为————” 苏秦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山小院內,却清晰得犹如玉石相击:“点化苍生————其本质,便是愿力。” “但在这一境界,愿力,不再是单纯的供养之物。” “每一滴愿力,其內都包含著极其微小的“万愿穗”的雏形。” “它能实现他人之愿,亦能实现自己之愿。” 苏秦的语速不疾不徐,將自己在这几日生死边缘徘徊、以及掌握了八品法网权限后所领悟出的最高法理,毫无保留地剖析了出来:“所谓点化苍生————” “实则,是满足眾生之愿。” “当眾生所求皆遂,当这方天地间的黎民百姓,再无怨懟,无所渴求之时————” 苏秦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尚枫、叶英等人,最后定格在罗姬那张古板的脸上,掷地有声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使眾生无所求。” “这,便为——点化!” 轰! 这番话一出。 小院內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没有想像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天地异象。 但坐在这小院內的每一个人。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甚至是后排的李长根等人。 他们的瞳孔,皆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使眾生无所求————便为点化?!” 尚枫那犹如枯木般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死寂的眼眸中,此刻竟翻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他修《枯荣诀》,修这《万愿穗》。 他一直以为,所谓点化,是用自己这高高在上的修士之力,去强行改变那些凡人的命运。 我赐你生机,你便活;我降下雨露,你便能丰收。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给予”。 但苏秦的这番话,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这种傲慢的表皮,露出了这门法术最残酷、也最宏大的內核。 “不是我去点化他们————” 尚枫在心底喃喃自语,一股凉意顺著脊椎直衝后脑勺:“而是我去满足他们的愿望,去填补他们心中的沟壑。” “当他们不再需要求神拜佛,不再需要仰望仙人恩赐,能够安居乐业、自给自足之时。” “这才是真正的点化苍生”!” 不仅是尚枫。 精於算计的叶英,此刻手里的摺扇也停止了摇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英在心中推演著这番话背后的利益逻辑:“我一直以为,愿力是用来交易的筹码。我施恩,他们给愿力,这是一锤子买卖。” “但如果按照苏师兄的说法————” “把他们的愿望彻底满足,让他们无所求”。 这等於是將整个基盘的百姓,彻底绑定在了自己的这套规则体系之內!” “这不再是零星的交易,这是在打造一个绝对稳固的、源源不断產生高质量民生气”的生態闭环!” “这才是真正的垄断啊!” 沈俗、祝染等女修,同样被这番言论震得心神摇曳。 她们看著苏秦,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的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们这些还在二级院里为了几点功勋、几个名额爭得头破血流的所谓“天骄”。 他站的高度,太高了。 高到了让她们甚至產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仰望感。 高台之上。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 他静静地听完苏秦的这番解答。 那张布满风霜、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並没有因为弟子道出了这门法术的核心机密而感到愤怒。 相反。 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甚至带著几分骄傲的讚扬。 “不错。” 罗姬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长篇大论地补充,也没有去纠正其中的任何一个字眼。 因为苏秦的理解,可谓是极其毒辣,一针见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触及到了他当年在朝堂上、执掌【芒种·知业】果位时的核心政治理念。 “你已经领悟到了点化苍生”的精髓。” 罗姬看著苏秦,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一锤定音的法度威严,在小院內清晰地迴荡:“你————” “已经將这《万愿穗·点化苍生》。” “真正地,领悟到了【通玄】之境。” 通玄之境! 这四个字一出。 小院內,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排的李长根等人,看著苏秦,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七品大术,通玄境。 这已是王燁曾经达到的境界! 而现在。 苏秦,这个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不仅拿到了八品证书。 不仅在月考中大放异彩。 甚至,在七品核心大术的领悟上,也已经全面达到了前任大师兄王燁的积累,达到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境界! “这————” 尚枫坐在第二席,看著身旁这个神色平静的少年。 “苏师弟————” 尚枫在心底暗自嘆息:“你这等天资,这等悟性。” “这二级院的池塘,怕是连你的几片鳞甲,都装不下了啊————” 面对著罗姬这等极高的评价,面对著满院同门那复杂到了极点的目光。 苏秦端坐在第一席的紫金蒲团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骄狂,也没有故作谦逊地去推辞这份讚誉。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微微点了点头。 “幸不辱命。” 1 第193章 归宗之路,前往三级院试听! 第193章 归宗之路,前往三级院试听! 高台之上。 罗姬的声音,再次在小院內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少了几分考校,多了一丝属於开拓者面对断头路时的期许。 “《万愿穗》系列之术——” 罗姬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一段不可见的岁月:“是我当年在南荒,观摩那些香火淫祀,去芜存菁,耗费了半生心血才创出的法门。” “但——” 罗姬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声音变得低沉:“人力有穷时。” “我只將其创到了七品。” “七品【点化苍生】,便是这门法术目前的极限。” “前方,再无他路。” 罗姬收回手,那双幽深的眸子,直视著苏秦。 “你如今已入【通玄】。” “你可知——” 罗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拋出了今日这堂课,最核心、也是最无解的一个问题:“这七品大术的最后一道关卡——” “那代表著圆满的【归宗】之境——” “究竟,该如何进入?” 这个问题,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猛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叶英的摺扇停在了掌心,沈俗的秀眉微微蹙起。 他们都曾听罗师讲过七品法术的三重境界:凝真、通玄、归宗。 但那仅仅是概念。 对於这门连开创者都未能彻底补全、只停留在理论推演阶段的【归宗】境。 他们连门槛都摸不到,又何谈如何进入?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迎著罗姬那带著明显提点意味的提问,並没有去逞强,也没有去搜肠刮肚地编造什么高深的理论。 他微微低下头,思索了片刻。 隨后,极其坦然地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这句“不知”,说得极其乾脆。 没有掩饰,没有羞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是求道者最基本的诚实。 面对苏秦的坦诚。 罗姬不仅没有失望,那张古板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知,才是正常的。” 罗姬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指点迷津的厚重:“这世间法术,到了七品,便是触摸到了天地规则的边缘。” “想要圆满,想要【归宗】。” “光靠天赋,光靠顿悟,是不够的。” 罗姬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树下。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摸著树干上粗糙的纹理,声音在小院內幽幽迴荡:“《万愿穗》,其根基在於愿力。” “在於眾生之愿。” 罗姬转过头,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此术,是取决於眾生之愿” “那想要大成——” “便自然而然地,得去还眾生之愿!” 还眾生之愿? 这五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罗师的意思是——” 苏秦轻声开口,试探性地將自己的理解剖析出来:“若想达到【归宗】之境——” “需要施术者全无私心,將自身彻底化为天地的容器,去无条件地满足他人的愿望?” 这听起来,像极了那些佛门典籍中割肉餵鹰、捨己为人的圣贤行径。 若是如此。 那这门法术,修到最后,施术者岂不是成了一个没有自我、只知道满足他人贪慾的许愿池? 面对苏秦这针见血的剖析。 罗姬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走到石桌旁,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地看著苏秦:“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一半? 苏秦微微蹙眉,等待著罗师的下文。 罗姬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並没有喝,只是將其端在手中,声音变得极其肃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是眾生?” 罗姬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苏秦的身上,声音如惊雷般炸响:“眾生,既然称之为大家——” “那自然,也包括了一己!” “包括了你自己!”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秦识海中那层最后迷雾。 “你既要全他人之愿——” 罗姬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上了一股子大周仙官特有的霸道:“又得保证——” “这件事,本身就是你自身之愿!” “你不是在施捨,不是在被迫妥协,更不是在委屈自己去成全別人。” “你是在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 “唯有这样——” 罗姬將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你才能领悟到《万愿穗》最精髓、也是最霸道的地方!” “你才能真正地打破那层隔膜,抵达一【归宗】之境!” 小院內,死寂无声。 尚枫、叶英、沈俗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他们被罗姬这番犹如剖开了天地底层逻辑的论述,震得头皮发麻。 “全他人之愿,即是自身之愿——” 叶英在心底疯狂地咀嚼著这句话,那双精明的小眼晴里,闪烁著极其骇然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无私奉献?” “这分明是將自己的意志,强行与眾生的利益绑定在一起!” “这是一种极其高级、也极其无解的“阳谋“啊!” 而此时的苏秦。 他坐在首座蒲团上,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绵长而深邃。 罗师的这番话,不仅解答了他在法术上的困惑,更是將他一直以来坚持的行事准则,做了一次最完美的理论升华。 “相比於【凝真】的具象,相比於【通玄】的变化——” 罗姬的声音放缓,为这堂课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归宗】境最重要的特殊点,也是它能被称为七品圆满的標誌——” “便是—生生不息!” “你之愿,既然便是眾生愿。” “那你与眾生之间,便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的愿力,自然便能自生!” 罗姬看著苏秦,眼中透出一种极致的期许:“到了那时——” “你不再需要去刻意收集別人的感激,也不需要去等待什么虚无縹緲的机缘。” “你只需要消耗时间——” “便可以源源不断地、点化出无数的七品《万愿穗》!” “也同时” “可以用这些取之不尽的愿力,去做你力所能及、且內心真正想做之事!” “可以说——” 罗姬的目光深远,仿佛看到了那条通天大道的尽头:“只有抵达了【归宗】境——” “这门《万愿穗》,才不再是无根之水。” “才是它,真正的——完全体!” 微风穿过庭院。 吹落了几片老梅树的枯叶。 罗姬的讲课结束了。 但留在苏秦心底的震撼,却如同潮水般,久久无法平息。 “我之愿——包含眾生之愿。”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缓缓闭上双眼,將神识沉入灵台最深处。 他开始捫心自问。 “我內心,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权果位?是那通天彻地的无上修为? 是,也不是。 那些是手段,是路径,是他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里活下去、站稳脚跟所必须去爭夺的筹码但剥开这些理智与算计的外衣。 他內心最柔软、最不能碰触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一幅幅画面,在苏秦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是青河乡大旱时,龟裂的黄土地。 那是苏家村里,乡亲们为了他能去道院求学,东拼西凑掏出的那些带著体温的碎银子。 那是王有財在兽潮前,毅然决然挡在他身前的佝僂背影。 是三叔公咽下那口七品灵食时,混浊老眼里的热泪与期盼。 “我最渴望的” 苏秦在心底给出了一个极其清晰、极其朴素的答案:“是生我养我的那片乡土,能越来越好,不再受人欺凌。” “是身边那些曾对我好过的人,能健健康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是那些曾经在我最微末、最困难的时候,对我伸出过援手、给予过我善意的朋友” “在他们深陷泥潭、面临绝境时。” “我苏秦,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格——” “去拉他们一把!” 这就是他的愿。 不宏大,不悲壮,甚至透著几分凡夫俗子的俗气。 但这,就是他苏秦的道心锚点。 也是他一路走来,哪怕面对再大的诱惑、再大的危险,也未曾动摇过的根本。 念及此处。 苏秦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清瘦、温润,却又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死寂的身影。 徐子训。 那个在一级院外舍,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灵植理论的师兄。 那个在他连二级院束脩都凑不齐时,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十两白银的世家子弟。 那个为了护住幻境灾民,寧愿自碎道基,也要换取一线生机的君子。 那个—— 在陈门社的水榭里,面对著生父那冷血的“馈赠”,寧愿將其当做死人埋葬,也不愿去触碰那门家传绝学的——伤心人。 “徐兄也想变强。”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他留在二级院,死磕灵植一脉,就是为了用这乾净的力量,去洗刷他身上那层属於【缝尸人】的血腥烙印。” “他有他不得不变强的苦衷,有他想要去改变、去逆转的惨烈过去。” “他想要力量,这是他的愿。” “而我——” 苏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坚定的光芒:“我想要帮他。” “我想要帮这个曾经拉过我一把的兄弟,打破他心里的枷锁,让他能够堂堂正正地、毫无负担地——去走他自己想走的路。” “这是,我的愿。” 这两者,在此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苏秦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极其通透的明悟。 他不知道这次的决定,能不能帮他打破那层最后的隔膜,让他顺理成章地踏入【归宗】之境,让愿力生生不息。 但他知道。 这,就是他內心最真实、最迫切想做的事。 这就足够了。 “等去完三级院试听——” 苏秦在心底暗暗做出了决定:“回来之后,便去帮徐兄。” “不管那条【缝尸】的路有多难走,不管那徐家背后藏著多少腌臢事。” “既然他过不去那个坎。” “那我,便替他把那道门槛——砸平!” 收敛了翻涌的思绪。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里,此刻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看著坐在高台上的罗姬,双手交叠,腰背微折,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愚钝。” 苏秦的声音平稳,透著一股子找到前路后的踏实与坚定:“但罗师今日之教诲,字字珠璣。” “弟子——” “谢过罗师指点迷津。”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 他看著阶下那个气质愈发沉凝、仿佛已经脱胎换骨的青衫少年。 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老教习,眼底深处,再次闪过了一抹极淡的、极其欣慰的浅笑。 他没有再对苏秦多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些道理,点透了就行。 剩下的路,得靠这年轻人自己去走。 罗姬微微点了点头。 隨后。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越过苏秦,落在了坐在第二席的尚枫身上。 “尚枫。” 罗姬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乾涩与平淡,但在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极其隱晦的、属於师徒之间的严厉与期许。 尚枫形同枯木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立刻挺直了脊背,双手伏地,恭声应道:“弟子在。” 罗姬看著他,目光深邃:“你的《枯荣诀》——” 时间在讲课中,快速流逝。 日影西斜。 罗姬教习对於尚枫《枯荣诀》的指点,言简意賅。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指出了尚枫在运用“死气”时过於刚猛,反而在生死转换的圆融上落了下乘。 “刚则易折,枯极生荣才是大道。你一味求死,路便走窄了。” 留下这句点评后,这堂只有四人的核心私课,便宣告结束。 罗姬没有多留他们,大袖一挥,庭院內的空间再次扭曲。 当苏秦等人回过神来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百草堂后山那棵老梅树下。 “弟子告退。” 尚枫和叶英对著罗姬消失的方向恭敬行礼。 尚枫眉头微锁,显然还沉浸在罗师刚才的指点中,他对著苏秦和叶英微微頷首,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叶英则是衝著苏秦挤了挤眼晴,那张圆脸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精明:“苏师弟,你那【苏秦乡】的建制刚下来,这几日恐怕要忙著跟县衙里的人打交道。 我那【结义社】的几口灵泉,若是村里需要,隨时开口。” “多谢叶师兄。” 苏秦温和致意。 叶英摇著摺扇,也施施然地下了山。 老梅树下,只剩下苏秦一人。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正准备转身离去。 这几日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精舍好好梳理一番那【民生气】的用法,以及即將到来的三级院之行。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身,迈出两步时。 “苏秦。” 一道清脆中透著几分冷冽、却又隱隱压抑著某种情绪的女声,在不远处的青石板小径上响起,叫住了他。 苏秦脚步微顿。 他回过头。 只见在那条通往普通弟子居所的幽静小道旁。 一袭淡紫色宫装长裙的沈俗,正静静地站在一丛修竹的阴影里。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千金,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四席,此刻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矜持目光看著他。 她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目中,此刻盈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色泽。 她咬著红唇,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俗师姐。” 苏秦转过身,神色平静,语气温润且守著规矩,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礼:“请问何事?” 这声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师姐”,让沈俗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青衫磊落、气度已然如渊渟岳峙般的少年。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原本因为侷促而显得有些微弱的声音,在说出第一句话后,便迅速恢復了她作为世家贵女应有的平稳。 她没有去寒暄,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剖析自己过往的语调,缓缓开了口:“苏秦——” “我认识你,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 沈俗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著后山那翻滚的云海,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卸下偽装后的真实:“一个月前,你刚进入二级院不久” “那时候的你,虽然拿了“天元“的名头,在普通弟子里初露锋芒。” “但在我眼里——” 沈俗收回目光,直视著苏秦的眼晴,坦然承认了自己当初的高傲:“我依然觉得,你不过是个有些气运的普通天才罢了。” “你没有背景,没有底蕴,就像是一棵长在荒野里的孤苗。” 沈俗的嘴角,泛起一抹带著几分自嘲的苦笑:“所以,我给你发了【云耕社】的青色请柬。” “我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在信里向你承诺——” 沈俗的声音顿了顿,將当初那份高高在上的施恩之词,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若你有意考取朝廷颁发的“九品灵植夫”职牒,云耕社愿倾举社之力,为你铺平道路,提供一切所需的政绩佐证与实操便利,保你无忧过关。” “且” 沈俗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张向来冷艷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悵然:“若我沈俗晋级三级院,或结业离校之时,这云耕社社长之位,当扫榻以待,拱手相让。” 这番话,在当时看来,是一个高阶入室弟子对一个新人的极致恩宠。 是將一个寒门学子直接绑上世家战车、赋予其跨越阶级权力的通天捷径。 但现在。 回想起这番承诺,沈俗只觉得脸颊发烫。 “那时的我——” 沈俗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又怎会想到。” “你压根就不需要去考取那什么劳什子的九品证书。” “你直接越阶,当著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地从大周法网里,把那张连我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八品证书】,给拽了下来。” “甚至——” 沈俗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钉在苏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你还先我一步,即將跨过那道天堑,去往那三级院——” “哪怕,现在仅仅是试听。” 面对著沈俗这番近乎於“检討”般的自白。 苏秦並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去嘲笑对方当初的“看走眼”。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 然后,语气极度诚恳,没有半分作偽地回了一句:“沈俗师姐。” “苏秦能有今日,只不过是有些许侥倖,机缘所至罢了。” “当不得师姐如此夸讚。” 这並非是苏秦在虚偽地客套。 他是真切地认为,自己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大周仙官】敕名的降临,没有【占天阵】那倒果为因的逆天推演.. 单凭自己本身的悟性去和这些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的天骄硬拼。 他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个高度。 然而。 听到苏秦这句略显敷衍的谦虚之词。 沈俗却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 她直接打断了苏秦的话,那张冷艷的脸庞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属於百草堂第四席的强势与清醒“我沈俗生在商贾之家,见惯了那些靠著机缘和长辈余荫爬上来的蠢货。” “我很少服人,我从小就自视甚高。” “但你的天赋,你的道心,你在面对诱惑和死局时所展现出来的那种不讲道理的实力——” 沈俗看著苏秦,一字一顿,极其坦荡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我承认。” “我不如你。” 能让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贵女,当面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寒门子弟。 这比在斗法台上將她击败,还要困难百倍。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师姐,心头微动。他能感受到,沈俗今日来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承认失败的剖白之语。 果然。 在坦然承认了差距之后。 沈俗那挺直的脊背,极其微小地瑟缩了一下。 她那双向来锐利如刀的凤目中,竟然闪过了一丝只有在未经世事的小女儿身上才会出现的—— 侷促。 她轻轻地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仿佛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她抬起头,目光直逼苏秦的眼晴,问出了那个憋在她心里整整一夜的问题:“苏秦——” “我想问你。” “你——是討厌我妹妹,沈雅吗?” 这个问题一出。 青石小径上的空气,仿佛都出现了一瞬的停滯。 苏秦微微一怔。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脑海中那两世为人的阅歷,让他瞬间便理清了这个突兀问题背后的逻辑脉络。 “前些日在花厅——” 苏秦在心底暗自思量:“沈立金提出將沈雅许配给我,用联姻的方式將我绑上沈家的战车。” “我当面拒绝了他。” “沈立金是商人,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这种被扫了面子的事,他必定会跟家里人通气,甚至会抱怨我这“不识抬举,的举动。” “沈俗作为沈家的长女,必然是收到了家书,知晓了此事。” 想到这里。 苏秦明白了沈俗这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质问,其实是在替她的妹妹、也是替她们沈家的顏面,要一个说法。 “沈俗师姐。” 苏秦收敛了那一丝错愕,神色变得极其端正。 他看著沈俗,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迴避,而是极其坦诚地解释道:“前阵子,立金叔確实向我提出过这门联姻。” 他没有用“沈老爷”,而是换了一个更加温和的称呼,以示自己对沈家的尊重並未因拒绝而减少:“但” “他提出此事时,並没有问过沈雅师姐的意见。” 苏秦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闪躲:“我觉得,两个人结为道侣,这是一辈子的修行。” “若是没有徵求当事人的同意,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是不会幸福的,也是对沈雅师姐的一种不尊重。” “我苏秦,不愿將婚姻当做筹码。” “这才出言,拒绝了立金叔的好意。” 这番话,苏秦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他没有去贬低沈家,也没有去拔高自己,只是陈述了一个最基本的原则。 然而。 听完苏秦的这番解释。 沈俗那原本紧锁的秀眉,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 她那双狭长的凤目中,闪烁著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的光芒。 她看著苏秦,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追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你不討厌她?” “你是——喜欢她?” 这句追问,犹如一记直拳,毫无铺垫地砸在了苏秦的面前。 苏秦再次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向来以理智和高冷著称的师姐,有些无法理解她这咄咄逼人的逻辑跳跃。 不喜欢,难道就等同於討厌吗? 拒绝了一门没有感情基础的包办婚姻,难道就意味著他对沈雅有什么特殊的倾慕之情? “沈俗师姐——” 苏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清心寡欲的淡然:“我在二级院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月。” “与沈雅师姐的接触,更是寥寥无几,不过是同门之间偶尔的点头之交罢了。” “连互相了解都谈不上,又怎能谈得上是喜欢呢?”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將两人之间的关係界定得清清楚楚。 没有喜欢,没有討厌。 只有最纯粹的、平淡如水的同门之谊。 “呼——” 听到苏秦这句斩钉截铁的否认。 沈俗那一直紧绷著的双肩,极其明显地鬆弛了下来。 她就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双原本充满攻击性的凤目中,锐利之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以及一抹极其明亮的、仿佛火焰般燃烧的异彩。 她没有去在意苏秦对感情的那种淡漠。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那张清雋的脸庞。 “好。” 沈俗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与苏秦之间的距离。 那股属於世家贵女的强势与自信,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並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苏秦。” 她没有再叫师弟,也没有叫师兄。 而是直呼其名。 “距离决定生死的年终大考” 沈俗看著苏秦的眼晴,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一个多月。” “如果——” 她的声音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颤抖,但那颤抖中蕴含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是说如果——” “如果在年考的时候,我没有被淘汰。” “如果我,和你一样,拿到了那张直通三级院的门票——” “如果我和你,一同踏入了那三级院的大门。”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冷艷高贵的脸庞上,飞起了一抹极其明艷的红霞。 但她没有避开目光,而是用一种近乎於逼问的姿態,將那句藏在心底的话,直白地砸向了苏秦“你——” “能不能,给我一个——” “追求你的机会?” 静。 青石小径上,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秦呆立在原地。 这位在面对上万头养气境兽潮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大周仙官】。 这位敢於当著人官的面拒绝肥缺的天元魁首。 在这一刻,彻底怔住了。 他那双总是能看透一切因果与算计的深邃眼眸,此刻写满了错愕与不知所措。 追求——我?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在半个月前还试图以施恩者姿態招揽他的师姐。 在得知他拒绝了沈家联姻的真正原因后。 竟然会以这种近乎於“宣战”般的方式,直接向他拋出了这等直白的情感诉求! 这等烈火烹油般的强势,这等完全不顾及世俗眼光的坦荡让苏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等苏秦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反应过来。 沈俗也没有去等那个可能会让她难堪的答案。 她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將他那错愕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隨后。 她极其乾脆地转过身。 那淡紫色的宫装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径直向著山下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现在不用回答我。” 沈俗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顺著山风,清晰地传入了苏秦的耳中。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属於她沈俗独有的、极其耀眼的自信:“还有一个多月。” “我会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自己——” “有那个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你的答案——” 沈俗的背影渐渐融入了那片苍翠的竹林之中,只留下了最后一句犹如誓言般的篤定:“留在那时候——” “再亲口,告诉我吧!” 风,轻轻地吹过。 苏秦站在青石小径上,望著那道早已消失不见的紫色背影。 良久。 他那张因为错愕而略显僵硬的脸庞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无奈、却又带著几分释然的浅笑。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这位沈师姐——” 苏秦在心底暗自腹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啊——” 他並没有因为沈俗的这番“表白”而生出什么沾沾自喜的念头。 对於感情,他向来看得很淡。 在这残酷的大周仙朝,在这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的修仙界。 仙路未平,神权未稳。 他自己的道,都还在泥泞中摸索,又何以成家? 道侣这两个字,对於现在的他来说,不仅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更是一道极其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 在没有拥有绝对的力量、能够掀翻这整个棋盘之前。 他绝不会去触碰这等极易乱人道心的东西。 “这样也好——” 苏秦收回了目光,眼底的那抹温和渐渐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种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沈俗师姐心性极高,若是当面严词拒绝,不仅会伤了同门之谊,更会折了她那份寧折不弯的傲骨。” “如今她將这份执念,转化为在年考中搏杀的动力。” “起码——” 苏秦转过身,迈步向著自己的精舍走去,心中暗忖:“能激励她在这剩下的一个多月里,拼尽全力去提升自己。” “她这般要强的人——” “若是能在年考中杀出重围,顺利进入三级院,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若是真被拒绝了——”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沈俗那张染著红霞、却故作坚强的侧脸。 “那她,一定会很伤心吧。” 苏秦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未来的事,便留给未来去解决。 他现在要做的,是抓住这最后的一个多月时间,將自己这身因为暴涨而显得有些虚浮的底蕴,彻底夯实。 “三级院的试听名额——” 苏秦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左手食指上那枚冰冷的青铜戒指。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那是顾长风教习的道场。 那是隱藏著无数大周仙朝核心隱秘、乃至牵扯到【新民学党】这种禁忌存在的修罗场。 “不知道”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杂念尽数拋诸脑后:“那里面,究竟是一番怎样的风景。” > 第194章 保送资格!三级院群星璀璨时! 第194章 保送资格!三级院群星璀璨时! 青竹幡的精舍內,静謐如水。 窗外的日影已经偏斜,將几竿紫竹的影子投射在青石砖面上,隨著微风缓缓摇曳。 苏秦端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 他的呼吸极其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带著一种贴合这方天地气机流转的韵律。 罗姬教习在芥子庭院中的那番讲道,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將大周仙朝修仙体系中最隱秘、最核心的那层窗户纸,淋漓尽致地捅破在他面前。 “二十四节气,果位,清气,民生气————” 这些词汇在他的识海中不断沉浮、交织,最终化作了一块块坚不可摧的基石,稳稳地垫在了他的道基之下。 苏秦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將那股因为窥见大道捷径而难免生出的心绪激盪,一丝一缕地压回了灵台最深处。 他是个极度清醒的人。 知道路在哪里是一回事,能不能安稳地走到终点,是另一回事。 拥有【民生气】这张底牌,確实让他避开了最血腥的廝杀,但这並不意味著他现在就可以高枕无忧。 他现在的修为,终究只是通脉九层大圆满。距离那能够温养节气、触摸果位的养气境,还有著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之遥。 “该走了。”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明,再无半分杂念。 接下来,他该去赴一场约了。 去三级院,到顾长风教习的道场去试听。 这不仅仅是月考第一的奖励,更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一场因果。 顾长风布下【青云养灵窟】这等笼罩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惊天大局,耗费的底蕴与资源难以估量。 其目的,本是为了在不干扰既定歷史的前提下,筛选出心性坚韧的苗子。 而自己呢? 不仅借著对方的局完成了实力的飞跃,更是在最后关头,强行动用敕名底牌,把那段被截断的歷史硬生生地砸了个粉碎,將上万亡魂拉回了现世。 这是掀桌子。 是將顾长风的盘算搅得一团糟的蛮横之举。 但在事后,那位三级院的大修不仅没有降下雷霆之怒,反而还在分身消散前,特意让丁毅巡检带话,说在三级院等他。 “不管这位顾教习是见猎心喜,还是另有深意————” 苏秦理了理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自光沉静:“起码,得去见一面,给一个解释,不是吗?” 这大周仙朝的法度森严,上位者的脾气再怎么宽宏,基本的规矩也不能废。 你砸了人家的场子,哪怕人家表现得再大度,你也得亲自登门,把这其中的过节当面盘弄清楚。 这是修仙界的生存法则,也是最基本的体面。 在这般思索之后。 苏秦收摄心神,將一缕神识探入了腰间那枚作为储物空间的指环之中。 他准备拿取那捲由银丝玉轴织就的、代表著月考第一、可以直通三级院的试听凭证。 神识在並不算宽的储物空间內扫过。 然而。 就在他的神念触及到那捲散发著淡淡紫金光泽的凭证时。 苏秦的动作,微微愣住了。 在那捲银丝玉轴的旁边。 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並不属於他原有的物品。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信封。 信封的材质非纸非帛,隱隱透著一种制过的灵兽皮革的细腻触感。 边缘处,用极细的暗金色丝线细细地封了口。 整封信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与法力波动,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神识烙印都没有。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以一种极其突兀、却又仿佛理所应当的姿態,躺在苏秦的储物戒中。 “这封信是————?”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 储物戒与修士的神魂相连,外人想要在不惊动主人的情况下將东西放进去,无异於强行破开他人的灵台。 哪怕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士,也绝无可能做到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 除非———— 苏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在那土屋中,因为神魂透支而陷入深度昏迷的三天三夜。 “是我昏迷的时候。” 他迅速理清了其中的逻辑。 月考结束,考生在灵窟內获取的所有实物奖励,都需要通过二级院的庶务殿进行统一结算与发放,再由阵法直接灌注回考生的腰牌与储物法器之中。 而他昏迷的那三日,那上百个黄色与绿色的宝箱,自然也走完了这套官方的结算流程0 “能在庶务殿的结算通道里做手脚,並且做得如此不留痕跡、不触碰任何阵法警报————” 苏秦在心底思索。 这二级院里,有这份权限、有这份財力、更有著这份细密心思的人,屈指可数。 怀著一丝警惕与好奇,苏秦神念微动,將那封信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 信封入手微沉。 他翻转过来,目光落在信封的正面。 在正中央的位置,没有落款,只有用一种极其內敛、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称量天下財富的厚重笔触,印著一个古朴的烫金大字。 【蔡】。 只一眼。 苏秦的眼帘便微微下垂,那股因为被人悄无声息塞了东西而生出的戒备,瞬间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明悟。 聚宝社,薪火社双料社长。 蔡云。 这位被朝廷命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权谋家,终究还是出手了。 而且,出手的时机、方式,拿捏得极其精准,让人挑不出半点逾矩的毛病。 他没有强行破开苏秦的禁制,而是借著官方结算的合理通道,將这份善意,顺理成章地递了进来。 苏秦指尖轻轻一搓。 那道暗金色的丝线並未设下什么防备的阵纹,应手而断。 信封抽开。 里面是一张质地极薄的灵木笺。 苏秦將其展开,目光在上面的字跡上平缓地扫过。 字跡清雋,笔锋圆润,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过分热络的諂媚。 就像是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秦兄,见字如晤。” “灵窟一役,惊为天人。因兄昏睡三日,未便登门叨扰,唯有藉此信笺,聊表贺意。 “” 看到这开头的客套,苏秦面色不改,继续往下看去。 接下来的几行字,才是这封信真正的核心,也是蔡云那精於算计的商人本色的完美体现。 “苏兄於灵窟宝箱內所开出之诸般灵材、奇物,依道院规矩,本该如数奉还。 然,因我聚宝社近日恰逢几笔大宗交易,库房內急缺这等品阶的实物资材周转。” “事出紧急,未及请示。” “蔡某便斗胆,將苏兄这批货品擅自”作了主,尽数截流,折算成了功勋点,划入了苏兄的名下。” 读到这里。 苏秦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擅自处理————缺货周转————”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咀嚼著这几个词,只觉得一阵好笑。 聚宝社是什么地方?那是垄断了整个二级院大半资源交易的庞然大物! 他们会缺百十个宝箱开出来的材料? 这藉口找得极其拙劣。 但这拙劣,却是故意为之。 蔡云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我知道你在月考中耗费极大,知道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那些杂七杂八的死物材料,而是能够直接兑换硬通货、能够用来铺路的—功勋点。 所以,我替你办了。 把强买强卖说成了“借用周转”,把替人解忧说成了“事出紧急”。 这种將人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把“擅作主张”的把柄递到对方手里的手腕,確实对得起他那双料社长的名头。 苏秦的目光继续向下。 “信封內另附有货品清算清单一份。” “蔡某深知此举唐突。 若是苏兄对清单上开出的某件物品有特殊用处,不愿发卖,隨时可持此信来找我赎回。 且,权当是蔡某赔礼,赎回之物,皆不需苏兄返还半点功勋点。” 看到这最后一句承诺。 苏秦的眼神,终於变得异常幽深起来。 他合上信笺。 没有去拆开那份附带的清单,也没有去计算那些宝箱到底能开出什么。 他直接从腰间解下了那枚代表著入室弟子身份、边缘镶嵌著银丝的玄铁铭牌。 神识探入。 铭牌微微一震,一串散发著淡青色光芒的数字,在苏秦的识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万三千】! 看著这个数字,苏秦坐在蒲团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精舍內安静极了。 一万三千点功勋。 这个数字,对於任何一个还在为了几十点日常分而去药园里除草、去兽栏里打杂的普通学子来说,是一个足以让他们大脑宕机、彻底失去概念的天文数字。 苏秦在心底飞速地盘算著这笔巨款的构成。 他在月考中拿了第一。 按照罗姬教习之前的宣布,月考魁首的常规奖励,是三千点功勋。 这三千点,是实打实的、道院公中拨下来的奖赏。 那么,剩下的那一万点。 便是蔡云信中所说的,將他那些宝箱物资“擅自”折算后的所得了。 苏秦闭上眼。 他在灵窟真实歷史线中,受了两百名村民的馈赠,触发了【多財】神通,最终获得了大约一百三十个黄色宝箱,七十个绿色宝箱。 这笔资源確实庞大得骇人。 在当时那等绝境之下,这些宝箱被视为改变战局的底牌。 但若是將其放在整个二级院的物价体系里去客观折算———— “黄色宝箱出產多为九品下阶材料,绿色宝箱出產多为九品上阶,偶有八品残次物。” 苏秦在心底给这批货做著最精准的估值:“哪怕是按照聚宝社最高的溢价收购標准,甚至算上一些极其罕见的孤品溢价————” “这批货,粗略算算,撑死了也就值个九千功勋点左右。” 九千。 这是市场的极限。 可现在,他的铭牌上,却实打实地躺著一万点! 多出了一千点。 而且,凑成了一个极其刺目、也极其敏感的整数——一万。 苏秦握著铭牌的手指,微微摩挲著冰冷的铁面。 他心知肚明。 这多出来的一千点功勋,不是蔡云算错了帐,更不是聚宝社的伙计手滑多拨了款。 这是蔡云故意用这种“溢价凑整”的手段,在硬生生地给他塞好处。 他为什么要凑这一万点? “因为————”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清冽如霜的光芒:“一万点功勋。” “恰好,就是去庶务殿,兑换那【三级院保送名额】的確切价格!” 这才是这封信,这笔帐目背后,最锋利、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 蔡云根本不是在买他的材料。 蔡云是在直接把一张通往三级院、通往大周仙朝核心权力圈的“通关文牒”,塞进了他的手里! 而且,塞得如此体面。 他没有说“我送你一个保送名额”,他只说“我买了你的货,不小心给多了”。 你若是收了,那便承了这份天大的人情。 你若是觉得不安,他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隨时可以去赎回物品,且不扣功勋。那就等於是白送你东西,你还得欠他一份度量。 “好算计啊。”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嘆。 將拉拢与施恩做得这般滴水不漏,这等政治手腕,確实无愧於他双料社长的身份。 他是在结善缘。 是在用这一万点功勋,为苏秦这个註定要在三级院搅动风云的“大周仙官”,提前铺好一条平坦的路。 苏秦將铭牌重新掛回腰间,目光再一落在那封信的形后一行字上。 那是蔡云这封信里,唯一的一席邀请。 “並且诚邀苏兄————” “若是有空,可以来【薪火社】一聚。” 丫著“薪火社”这三个字。 苏秦的眉头,极其细微景皱了一下。 这,从蔡云聚会的景点,定在了薪火社,而並非是聚宝社,便可见一斑。 若是定在聚宝社。 那就是商人之间的会晤,谈的是资源,是功勋点的交割,是单纯的钱货两讫。 但定在薪火社。 那个聚集了二级院各脉形顶尖的怪物、那个由朝廷大员在背后暗中扶持、隱隱有著” 习党”雏厂的神秘组织。 那谈的,就不再是生意了。 那是论“道”。 是谈“派系”,谈“站队”,谈未来如何在那三级院里,对那些按部就班的老生进行降维打击的————政.图谋! 在半个月前。 同样是在这青稀幡的精舍里。 王燁师兄曾带著一身的疲惫与亏绝,向他吐露过那个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 那时的王燁,面临著同样的抉择。 面对著薪火社拋出的橄欖仏,面对著那条似乎能轻鬆获取权力的捷径。 王燁选择了用一碗辣椒油,用一种近乎於自污的方式,泼断了与那个子的联繫,转身走向了一条更为艰难的孤臣之路。 “如今————” 苏秦將那封信笺平整景放在案几上,目光幽深:“终於,轮到我自己去做了吗?” 去,还是不去?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陷入了静静的思索。 若论好奇,他当然好奇。 他也很想知道,蔡云、顾池、丁洛灵这些人,究竟是如何在这被大周法度森严统治的二级院底层,去谋划那场针对三级院的降维打击。 那一定是一个极其宏大、极其疯狂的计划。 但他心里,其实也早有了猜测。 “他们这群人,压制修为死死不肯结业,甩在暗中网罗各方妖孽————” “际决的,无非就是那足以在灾身境增加九成概率的“7 “【二十四节气】罢了。” 罗姬教幼今日在芥子庭院里的那番教导,已经將这大周官场形底层的攀爬逻辑,剖任得明明白白。 薪火社的人,一定掌握著某种能够精准获取特定节气道韵的线索,甚至,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分润节气资源的渠道。 这才是他们敢於谋划三级院的底气。 这也是他们,能够拿来诱惑那些顶尖天才入伙的,形终极的筹码。 “既然如此————” 苏秦理清了这其中的际有关窍。 他那张清雋的面容上,不仅没有浮现出那种面对绝世机缘时应有的急切。 反而。 渐渐景,归於一种犹如古井死水般的极致平静。 甚至,在他的眼底深处,还掠过了一抹极其理智、极其通透的淡漠。 “有什么好著急的呢?” 苏秦在心底反问自己。 “我吼並非养气境。” 他现在的修为,是通脉九层大圆满。他甚至连体內的“清气”鉤还未曾温养出来。 去谈论那款有在养气境巔峰才需要去考虑的“二十四节气”,未免也太早了些。 退一万步元。 就算他现在去见了蔡云,听了那个计划,知晓了他们手中掌握的节气资源。 那又如何? 他有【护生使】的敕名,他有【民生气】这项足以自选果位、自產节气的逆天神通! 他根本不需要去和薪火社的那些人,分那块不知道属性是否契合、甚至可能沾染著极重因果业障的“蛋糕”。 他不需要去妥协,不需要去转修。 他自己,就是这天景间形大的造化之源! “一旦去了————” 苏秦伸出手指,在那封信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听了他们的底牌,受了他们的功勋。” “那便等同於默认了站队,等同於將自己的名字,绑在了他们背后的那辆战车上。”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在这因果纠缠极深的修仙界,尤其是涉亍到这种高层权力的博弈,从来就没有什么白听的秘密。 你沾了因果,日后到了三级院,就必须得还。 “还不到时候。” 苏秦做出了形终的亏断。 他没有被那一万点功勋砸晕头脑,也没有被那个神秘计划勾起不该有的贪慾。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 他是一个刚刚拿到入场券的人,他需要的是沉淀,是去丫清这个世界的全貌,而不是急不可耐景跳进別人伍好的子里。 苏秦將那封信笺重新誓好,收回了储物戒中。 那多出来的一万点功勋,他没打算退回去,也没打算现在就去赎回什么物资。 既然蔡云说这是“擅自处理”的差价,那他便当做是正常的交易际得,坦然受之。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但態度,也就止步於此了。 苏秦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將那枚罗姬交给他的、带著斑驳锈跡的青铜戒仞,从隱秘处拿出,端端正正景讲在了左手的食仞上。 他的目光,越过精舍的稀窗,望向了极高、极远处。 那是大周仙朝的权力中枢,是无数修仙者梦寐以求的彼岸。 “还是先去三级院旁听,为好。” 苏秦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丝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去丫看那里的水,究竟有多深。” “去见见————” “顾长风。” 那位一手布下青云养灵窟,甩在形后关头,不惜耗尽分身力量为他稳固规则的三级院大能。 那才是他现在,形应该去面对,也是形必须去面对的因果。 推开精舍的稀门,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二级院的空气里,常年瀰漫著一股被阵法锁死的、浓郁到近乎黏稠的草木灵气。 苏秦没有施展什么遁光,也没有动用刚到手的八品权限去驾驭云气。 他款是一袭青衫,双手负於身后,踩著脚下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小径,不急不缓景向著二级院的形深处走去。 步伐平稳,落景无声。 这是一段需要沉淀的路。 从苏家村的生死一线,到灵窟里的逆转因果。 从拒接【伤勘验吏】的豪赌,到顶著满堂老生的目光坐上百草堂第一席。 这短短半月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密,太重。 重到哪怕是有著两世宿慧的苏秦,也必须借著这段步行的光阴,將神魂中那些因为飞速跨越阶层而產生的些许虚浮感,尽数踩碎、压实。 他走得很慢。 沿途,偶尔会遇到几名行色匆匆的同门。 那些人在丫清苏秦的面容,尤其是丫到他腰间那块隱隱散发著大周法网威压的白產腰牌时,无一例外景,鉤会丝被某种无,的力场推开一般,迅速退避到小径两侧。 没有上前搭话的,甚至连敢於直视他眼睛的都寥寥无几。 他们款是深深景艺下头,双手交叠,行著极其標准的同门大礼。 苏秦没有停下脚步,款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很清楚,这种敬畏,並非源於他这个人,而是源於他身上那层层叠加的光环与实力。 这便是修仙界的规矩。 剥去温情脉脉的外衣,剩下的款有形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当你站到了一个別人连仰望鉤觉得刺目的高度时,际谓的同窗之谊,便自然而然景转化为了一种带有阶级属性的仰视。 苏秦没有去感嘆什么高处不胜寒。 他款是將目光,投向了视线的尽头。 那里。 一像孤零零的黑色石峰,如同一柄倒插在大景上的利剑,直刺云霄。 石峰周围,没有漫山遍野的药园,也没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 有的,款是一片终年不散的罡风,以亍一层仿佛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的厚重迷雾。 二级院禁景—【登云台】。 这里,是整个惠春县道院分院,唯一一处能够直接连通青云府【三级院】的跨域传送大阵际在景。 平日里,这里门可罗雀。 因为想要踏上这像石台,前提是你必须手里握著那张代表著大周仙朝形核心权力入场券的——三级院报到文书。 或者,丝苏秦这样,手握【试听凭证】。 走到石峰脚下,那股刺骨的罡风便如刀子般扑面而来。 苏秦没有运转真元抵抗,款是任由那风吹得青衫猎猎作响。 他拾阶而上。 上千级的陡峭石阶,在通脉九层大圆满的肉身面前,不过是平景信步。 不井时,视线豁然开朗。 在石峰的顶端,一个方圆足有百丈的巨大八角祭坛,静静景匍匐在云海之中。 祭坛通体由一种极其罕见的空冥石”打造,上面密密麻麻景刻满了深奥晦涩的空间阵纹。这些阵纹並未激活,却依然散发著一股令人神魂悸动的浩大波动。 而在祭坛的边缘。 一像简陋的青石亭子里,正摆著一张缺了角的长条木桌。 桌后,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代表著庶务殿执事身份的灰袍,手里捧著一卷不知丫了井少遍的破旧杂记,正借著云海反射的天光,有一搭没一搭景翻丫著。 听到石阶上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那人並没有立刻抬起头。 在这登云台守了半辈子的阵,他太清楚这景方的冷清了。 一年到头,除了年考结束后的那几天,这里连个鬼影子鉤见不到。 偶尔有脚步声,井半也是哪个走错了路的糊涂新生,或者是巡山迷了方向的杂役。 “登云台重景,閒杂人等退避。” 那灰袍执事头也没抬,连眼皮鉤没撩一下,款是用一种极其熟练、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慵懒腔调,徐长了尾音喊了一席。 但。 脚步声並没有停止。 反而以一种极其平稳、不带丝毫犹豫的节奏,跨过了那道象徵著禁区界限的青石门槛。 “嗯?” 灰袍执事的眉头微不可绕景皱了一下。 他终於將视线从那捲破杂记上移开,带著几分被打扰的不悦,缓缓抬起了头。 “我说了,这景方————” 他的训斥才刚刚吐出半席。 那张常年混跡在庶务殿、见惯了,色色习子、自詡早就练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圆滑脸庞。 在了清来人的一瞬间。 彻底,僵住了。 “噹啷。” 手里那捲被他视若珍宝的杂记,从仞缝间滑落,重重地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他却浑然未觉。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眼瞳中,倒映著那个一袭青衫、面容清雋的少年。 “苏————苏秦?!” 黄方,这位庶务殿的老油条执事。 他甚至连那声客套的“苏师兄”或者是“苏社长”鉤忘了喊,直接结结巴巴景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猛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於起得太猛,甚至带翻了身后的稀椅。 黄方死死景盯著苏秦,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以亍腰间那块极其刺目的白產腰牌上,来回扫视了足足三遍。 镇认自己没有陷入什么荒诞的幻境后。 黄方的喉结,极其艰难景,上下滑动了一下。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旷的登云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认识苏秦。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如果说这二级院里,除了胡门社的那些人之外,谁对苏秦的崛起轨跡感受最深。 那绝对非他黄方莫属。 一个丼月前,正是他坐在这庶务殿的档口,亲手给这个从一级院刚升上来的试听新生,办理的入驻手续。 那时的苏秦,变然顶著个天元魁首的虚名,但在他黄方的眼里,也不过是个通脉一层、还需要时间去慢慢打磨的青涩后辈。 十几天前。 同样是他。 在庶务殿里,双手將那件代表著入室弟子身份的金叶袍,以亍入室弟子的腰牌,恭恭敬敬景递到了苏秦的手里。 那时的他,变然震惊於苏秦这犹如坐火箭般的晋升速度,但也款是觉得,百草堂吼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天才。 可是现在。 黄方丫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苏秦。 距离上一给苏秦办入室手续,才过去了几天? 满打满算,不过十天! 十天的时间啊! 这个少年,竟然已经跨过了那道让无数老生绝望的九品天堑,拿到了八品证书。 甚至———— 他现在,竟然出现在了这【登云台】上! “苏————苏大人。” 黄方的声音有些发乾,连称呼鉤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他那张圆滑的脸上,此刻挤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甚至透著几分敬畏的笑容。 他丫了丫苏秦,甩丫了丫苏秦身后的那条来路,仿佛是在镇认对方是不是走错了景方。 “您今日来这登云台————” 黄方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著一种极度的小心翼翼:“可是————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没有直接问苏秦是不是要用传送阵。 因为在他的常识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年考还没开始。 整个惠春分院,除了那个被顾长风教幼亲口要走、拥有保送资格的王燁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在这个时间点,踏上这像祭坛。 面对黄方的侷促与敬畏。 苏秦的神色依旧如常。 他没有去纠正对方那声逾矩的“大人”,也没有去摆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只是走到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前,双手极其平稳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散发著淡淡紫金光泽的物事。 然后,轻轻景,將其放在了黄方面前那张破旧的杂记上。 “黄执事。”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静,没有丝毫炫耀的成分,就像是在交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劳烦。” “办理一下去往三级院的,通行手续。” 轰! 当那捲由雪蚕丝织就、两端镶嵌著羊脂白玉的捲轴,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 黄方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记沉闷的惊雷。 他那双常年用来核对物资、鑑定灵石真偽的眼睛,死死景钉在那捲轴之上。 那是———— 【三级院·试听凭证】! 上面流转的,是纯正的三级院教幼印鑑的法网气息! 作不了假! “这————” 黄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不敢相信景抬起头,丫著苏秦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这可是【青云养灵窟】月考第一的专属奖励! 是那位三级院的顾长风大能,亲自放出来的天大机缘! 他竟然————拿到了?! 黄方呆呆景丫著苏秦,愣神许久。 “怎么?手续上,有什么问题吗?” 见黄方迟迟没有动作,苏秦微微挑了挑眉,轻声问了一席。 “没————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黄方猛景回过神来,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伸手將那捲轴捧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甚至带著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他双手捧著捲轴,將一缕真元注入那木桌上的一块验印法盘之中。 “嗡” 法盘上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扫过捲轴。 紧接著。 “咔噠”一声轻响。 那像庞大无比的八角祭坛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艺沉的机枢咬合声。 原本暗淡的空冥石上,那些繁复的空间阵纹,仿佛从沉睡中甦醒,开始一点一点景,亮起了刺目的產白色光芒。 通道,开启了。 黄方將那捲轴重新卷好,双手毕恭毕敬景递还给苏秦。 但。 在递出捲轴的这一刻。 这位在庶务殿干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走茶凉、向来明哲保身的底层执事。 那双总是透著市侩与圆滑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甚至带著几分唏嘘的光芒。 他丫著苏秦。 丫著这个他亲手办理了新生入住、甩亲手办理了入室弟子、如今,甩要亲手將其送入三级院的少年。 黄方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景停顿了半久。 “苏师兄————” 黄方忽然改了口。 他没有再叫“大人”,而是换回了那个在道院里,代表著同门情谊的称呼。 他的声音压得很艺,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恭谨,而是透出了一种极其隱晦的、 发自肺腑的善意:“这传送阵一开————” “您这一去,可就真的踏出这惠春县的景界了。” 黄方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那翻滚的云海,语气中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沉重:“二级院,不管怎么爭,怎么斗,那也是在咱们这县里头的一亩三分景打转。” “大家知根知底,做事井少还留著几分底线。” “但————” 黄方收回目光,直视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景说道:“三级院,不同。” “它不属於任何一个县。” “它,属於整个————【青云府】!” “那里,没有庸才。” 黄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惮:“那里匯聚的,是我们惠春县,是隔壁天润县,是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 “际有杀出来的、形顶尖的、不亓道理的怪物!” “那是一个真正————群星璀璨的地方。” “也是一个————” 黄方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席形残忍的实话,送给了眼前这个即將展翅的少年:“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师兄此去————” “万望————珍重。” 风,穿过登云台,捲起一阵云雾。 苏秦站在木桌前,静静景听完了黄方这番交丙言深的提点。 他没有去嘲笑一个连二级院鉤没混明白的老吏在危言耸听。 也没有去反驳自己手里握著多少底牌。 他那双犹如幽潭般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和。 他知道。 黄方这番话,是冒了风险的。 这是在交底,也是在结善缘。 “我明白了。 苏秦没有井说废话。 他伸手,极其平稳景接过了那捲试听凭证。 隨后。 他双手交叠,对著这位在底层伶爬滚打、却依然保留了一丝善意的黄执事。 极其认真景,微微頷首,行了半礼。 “黄执事的好意,苏秦记下了。” “多谢。” 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苏秦转过身,青衫的下摆在罡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迈开脚步。 朝著那像已经彻底被產白色空间光芒笼罩的八角祭坛,大步走去。 “嗡—!” 当苏秦的双脚踏上祭坛中心的那一刻。 那股压抑已久的空间法则,轰然爆发。 一道直衝霄汉的產白色光柱,瞬间察穿了青云山顶那层终年不散的迷雾,直刺苍穹。 刺目的光芒中。 苏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 黄方隱约看到,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他没有回头。 款是在光芒吞没他的一瞬间。 黄方似乎听到了一句极其平静、却又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这满天星辰般篤定的艺语,在风中消散。 “三级院————” “我,来了。” “轰——!” 光柱冲天而起,隨后猛景收缩,化作一个极其耀眼的奇点,彻底湮灭在了虚空之中。 登云台上,重新恢復了死寂。 款有那凛冽的罡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拂。 黄方独自一人站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后。 他呆呆景丫著那像空无一人的祭坛。 良久,良久。 这位在庶务殿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执事,极其缓慢景跌坐在那张破旧的稀椅上。 他抬起那款微微发抖的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 黄方放下茶杯,丫著天空中那些被光柱搅散、甩重新聚拢的云海。 他那张写满市侩与圆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甚至带著几分嚮往的苦笑。 “群星璀璨————” 黄方岂声呢喃著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四个字。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抽空了全身力气的嘆久:“可是————” “当那一轮真正的骄阳升起的时候————” “这漫天的群星————” “甩要,黯淡几分呢?” > 第195章 学党来信!派系邀请!三级院的规则! 第195章 学党来信!派系邀请!三级院的规则! 空间转换的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预想中那种豁然开朗的仙家气象,也没有什么雕樑画栋的琼楼玉宇。 入眼处,是一层散发著淡淡微光的半透明保护罩。 而在这层保护罩的外面。 苏秦的瞳孔,在看清周遭景象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雾。 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雾气。 但这绝非寻常山林间的晨嵐。 那些雾气,呈现出极其分明的斑斕色彩。 有青翠欲滴的木行生机,有赤红如血的火行狂暴,甚至还有厚重如渊的土行沉凝。 它们並非静止,而是在这片天地间以一种极其狂野、近乎於实质液化的姿態,疯狂地翻滚、交织。 每一次属性的碰撞,都会在虚空中激起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神魂发麻的空间涟漪。 “这便是————三级院的灵气?” 苏秦站在保护罩內,呼吸微微发紧。 他在二级院的青竹幡里,曾享受过绿幡级別聚灵阵的待遇。 那里的灵气已经足够让一名通脉境修士感到飘飘欲仙。 但和眼前这些显化出实质色彩的元气海洋相比———— 二级院的灵气,简直就像是兑了无数倍白水的寡淡米汤! 如果说二级院的修行,是在水潭里汲取养分。 那么这三级院的虚空,便是一座隨时可能將人溺毙的狂暴汪洋。 “难怪————” 苏秦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罗师曾言,若是没有养气境那等气由自生”、能够在体內构建出独立內天地的底蕴————” “贸然踏入这等高阶法则交织的修罗场。” “別说与人爭锋,光是这天地间游离的狂暴元气,就足以將一个通脉境修士的经脉,生生撑爆!” 就在苏秦心神震动之际。 “新来试听的学子?” 一道极其清脆、甚至带著几分稚嫩奶音的嗓音,突兀地在身侧的保护罩內响起。 苏秦心头微凛,目光瞬间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不过数步远的一方白玉石台上,正盘膝坐著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小的婴童。 那婴童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肚兜,扎著两个冲天髽鬏。 粉雕玉琢的脸庞上,透著一股子天真无邪的稚气。 但在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的神识感知中。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婴童,周身竟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气血波动。 甚至,连他的呼吸,都与保护罩外那狂暴的五色元气,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同频共振。 “深不可测。” 四个字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浮现。 两世为人的阅歷,加上这大半个月在二级院底层摸爬滚打出的谨慎。 让苏秦立刻收起了所有的震惊。 他没有因为对方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而生出半分轻视或拿大的姿態。 相反。 在这步步杀机、规则森严的三级院。 任何一个能在这等接引重地独当一面、且气息如此诡譎的存在,都绝对是不能以常理度量的怪物。 苏秦上前两步。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袖,神色极其端正。 双手交叠,腰背微折。 对著那个坐在玉台上的婴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道揖。 “是的大人。”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静,不卑不亢中透著十分的规矩:“晚辈惠春县分院,苏秦。” “奉顾长风教习之命,持月考凭证,前来试听。” 说罢。 苏秦双手奉上那捲散发著紫金光泽的【银丝玉轴】凭证,微微低著头,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那婴童看著苏秦这般一丝不苟的做派,那双原本犹如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擬人化的讶异。 他从玉台上跳了下来。 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阵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苏秦面前,伸出那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了那捲凭证。 “嘖。” 婴童並没有立刻查验凭证的真偽,而是用那稚嫩的嗓音,老气横秋地咂了咂嘴:“能在二级院那等烂泥潭里,夺得试听的席位————”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上下打量著苏秦:“一般来说,这种人,骨子里都傲得很。” “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婴童將凭证隨手塞进红肚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讚赏的笑意:“你这种懂得藏锋,又如此谦虚的人————” “倒是很少见了。” 听到这句评价,苏秦並未因此而流露出半分自得。 他直起身子,神色依旧平和:“大人过誉了。” “初入宝地,不识深浅。晚辈理当执后辈之礼。” “这是应有之理。” 这句“应有之理”,说得极其坦然。 没有討好,没有諂媚。 就是陈述一个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婴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看向苏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属於同类人之间的认同。 “叫我丰傀便好。” 婴童摆了摆那胖乎乎的小手,语气中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我不过是这接引台”的一具看门傀儡,替主子当差罢了。” “不必称呼什么大人。” 丰傀。傀儡。 苏秦心中瞭然,暗道这三级院的手笔果然阔绰。 连看大门的一个阵灵,都拥有如此之高的灵智与修为底蕴。 “丰师兄。” 苏秦从善如流,极其自然地改了称呼。 既没有因为对方是傀儡而失了礼数,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这声“师兄”喊得丰傀颇为受用。 他负著小手,走到保护罩的边缘,指著外面那片色彩斑斕、狂暴涌动的元气海洋。 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过来人的提点:“你初来乍到,又未入养气境。” “这外面的元气,对於你们这些通脉境的肉身来说,太浓郁,也太霸道了。” 丰傀转过头,看著苏秦,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等会儿出了这“虚实罩”。” “一定要按著玉简上给你规划好的固定的路线走。” “千万別好奇,也別去碰那些偏僻的岔路。” “若是走错了道,捲入了那些高阶法则交织的灵气漩涡里————” 丰傀的稚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番警告,字字带血。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这份指点牢牢记在心底。 “多谢丰师兄提点,苏秦记下了。” “嗯。 “” 丰傀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苏秦这种听劝的態度很满意。 他从那件神奇的红肚兜里,摸索了片刻。 隨后。 在苏秦有些意外的目光中,丰傀掏出了三个形制各异、却都散发著淡淡灵光封印的信封。 “拿著吧。” 丰傀將这三封信递到苏秦的面前,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极其隱晦的、看戏般的光芒:“这是留给你的。” “我的信?” 苏秦微微一挑眉,但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刚刚通过传送阵,初踏这三级院的土地,连东西南北都还没分清。 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前在这里给他留信? 而且。 还是足足三封? 丰傀看著苏秦那不动声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玩味。 他將信封往前递了递,语气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嘆,以及一丝看透了这背后暗流涌动的戏謔:“你小子,確实有点邪门。” “我在这接引台当差了这么多年————” “刚拿著试听凭证跨进这青云院的门槛,连气儿都还没喘匀。” “就有三位正式录了仙籍的学子,眼巴巴地赶来这儿,给你留信铺路————” 丰傀摇了摇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老辣的感慨:“看来———— “你的含金量,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啊。” “你,並非是普通的“天才”那么简单啊。”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正式学子。 这四个字,意味著留下这三封信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已经通过了年终大考、真正在这三级院里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仙官候补资格的怪物!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三个顏色和材质截然不同的信封上。 他並没有因为丰傀的夸讚而露出半分骄狂。 相反。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履薄冰般的警惕。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新人释放善意。 尤其是在这代表著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角逐场的三级院。 提前投资,必有重求。 “三封信————” “会是谁呢?” 苏秦在心底快速地盘算著。 他在二级院里的那些人脉,除了已经来到三级院的王燁,似乎並没有什么能够触及到这个层面的人物。 至於那些在月考中被他踩在脚下的各脉魁首,他们背后的势力就算要找麻烦,也绝不会用“留信”这种温和的方式。 带著这份戒备与思量。 苏秦双手接过了那三封信件。 他没有当著丰傀的面去拆另外两封材质华丽的信笺。 他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在了最上面那封。 那是一个用最普通的粗糙黄纸糊成的信封,封口甚至都没有用火漆,只是隨意地摺叠了一下。 但这信封上,那龙飞凤舞、透著一股子仿佛能透过纸背的放荡不羈与混不吝气息的字跡。 只一眼。 便让苏秦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极其罕见地,鬆弛了半厘。 他认出了这字跡。 整个二级院,乃至这三级院,能把大周仙朝通用的正楷,写得如此囂张跋扈、仿佛在嘲笑所有规矩的人。 只有一个。 “王燁师兄。”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他没有犹豫,直接拆开了那个粗糙的黄纸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 字数不多。 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如同重锤般,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之中。 【苏秦,见信如面。】 【你只需拿著凭证,走出这虚实罩,顺著脚下的玉石道一直走,便能走到顾教习的听风小院”,进行试听。】 【请谨记。】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看到这里,苏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燁的性格,向来是散漫隨性,连在罗师面前都敢没个正形。 可在这封信的开篇,他竟然用了两个“千万”! 这是何等严厉的警告?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继续向下移去。 【我们惠春县的二级院,归属於青云府旗下。】 【而所隶属的三级院,对外的全称,便叫做——青云院”。】 【你要明白,你现在脚下踩著的这片土地。】 【它容纳的,不仅仅是我们惠春县的那几个拔尖的苗子。】 【它容纳的,是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 【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甚至————】 信纸上的笔跡,在这里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加重。 墨汁甚至渗透了纸背,彰显著写字之人在落笔时,內心的那种无法掩饰的凝重。 【这青云院中,充斥了那些真正手握神权、坐镇一方的大周仙官们的————密切关注!】 【这里派系林立,暗流汹涌。】 【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交流。】 【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那些大人物们政治博弈的筹码。】 【所以,苏秦。】 【每往前走一步,需慎之又慎。】 【在你没有彻底看清这棋盘上的局势之前————】 【你最好,不要轻易地,做出任何的选择。】 【我如今,正在听顾教习讲课,无法亲自去接引台接你。】 【至於这其中的具体细节,以及那些隱藏在这迷雾背后的水深水浅————】 【等到了顾教习的院中。】 【我再与你,详谈。】 落款,是一个极其潦草的“燁”字。 信,看完了。 苏秦捏著那张薄薄的黄纸,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保护罩外,那五色斑斕的狂暴元气依旧在无声地翻滚著,像是一头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隨时准备吞噬掉那些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阵阵寒意。 他太了解王燁了。 这位平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粗中有细的师兄,绝不会在关乎生死前程的大事上故弄玄虚。 既然他用了两个“千万”来强调,那就说明,这三级院门前的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场极其凶险的试探。 苏秦陷入了沉默。 他有预感,这所谓的“不要轻易做出选择”———— 便极有可能,和自己储物戒中躺著的另外两封信,有著极其直接的因果关係。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那股初入三级院的警惕压在心底。 他的手腕微翻。 那封通体莹白、没有火漆封口、仅用一根蕴含著浓郁生机的青色丝线缠绕的信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在此之前,他根据这青色丝线上的木行气机,推测这是某位灵植或者丹药一脉的师兄递来的橄欖枝。 但他还是决定拆开看看。 因为在踏上那条白玉道之前,他必须清楚地知道,那些隱藏在暗处、试图在这个节点將他拉入棋局的,究竟是哪方神圣。 指尖真元微吐,青色丝线应声而断。 苏秦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在上面平缓地扫过。 信的字跡极其粗獷、霸道,甚至透著一股子仿佛要將纸背都力透的凶悍之气,这与那莹白温润的信封材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而当苏秦看清那开头的称呼时,他的眼眸深处,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极其错愕的光芒。 【“苏秦————你的一切表现,都看在我和家父的眼里。”】 【“我虽然与你不是很熟络,但我知,你是子训的挚友。”】 徐子谦! 这位在陈门社水榭中,行事乖张、满嘴粗鄙之语,甚至想要用强塞“鼎炉”的方式来强行改变弟弟修行道路的三级院大修。 竟然———— 会用这种极其正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推心置腹的信笺,来给自己留言?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知道,徐子谦是真的在乎徐子训,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以及他所奉行的那套丛林法则,是徐子训那寧折不弯的君子道心所绝对无法接受的。 但苏秦没有想到,这位向来眼高於顶、连其他紫社社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徐大少爷。 竟然会因为自己是徐子训的挚友,而特意在三级院的门口,给自己留下一封信! 苏秦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去。 【“我给你一个忠告。”】 【“其实————三级院的试听,比起那些直接通过年考晋升上来的愣头青,最大的好处————”】 【“便是能提前一步,看清未来的路。”】 看到这里,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果然,如王燁所说,这试听的名额,其真正的价值,根本不是什么提前接触高阶法术,而是———— “信息差。”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信上的字跡,变得愈发沉重,仿佛带著这大周仙朝官场最血淋淋的铁律: 【“你要知道————”】 【“在大周,没有派系,是成不了仙官的。”】 【“而三级院,又被称为仙官的摇篮地,储备池。你在这里踏出的每一步,结交的每一个人,都直接关乎到你未来在朝堂上、在地方上,究竟选择走哪一条路。”】 【“你若是信得过我————”】 【“你可以拿著信封里的引路符,偏离白玉道,来找我。”】 【“我是【新民学党】的成员。我可以拋开教习的那些大道理,跟你讲讲,这青云院里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门道。”】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但在信封的最底部,静静地躺著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著淡淡青光的玉符。 看著这封信,看著那个名字。 苏秦彻底陷入了沉思。 “新民学党————”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鉤子,瞬间將苏秦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线索,全部勾连在了一起。 就在昨日的流云镇四海茶楼里。 那位即將升任地官的丁毅巡检,曾极其郑重地向他传达了惠春县最高掌权者—赵县尊的口諭。 【“赵县尊说,你若是进入三级院,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曾是他所待过的学党。”】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去找一个叫吴尘的人————他会给你一个东西。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赵县尊的口諭,是希望自己去新民学党,找一个叫吴尘的人。 而现在。 徐子谦,这位堂堂九品人官徐黑虎的长子,竟然也在信中明確地表明了自己—一【新民学党】 成员的身份! 並且,主动邀请自己过去!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秦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枚青色的引路玉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著极其理智且冰冷的光芒。 “赵县尊,徐典史。” “这两位在惠春县虽然是上下级,但可以说,是代表著不同派系利益的实权仙官。” “他们在三级院的跟脚,或者说,他们极力想要將我引荐过去的地方————” “竟然,都是这个【新民学党】?” 这太反常了。 在二级院的传闻中,新民学党是一个极其边缘化、甚至被许多正统仙官视为异端的神秘组织。 匕个像【新火兄】那怀月京通大,也个家具爬世家子兄那怀员源雄厚。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入流的学党。 却在暗中,牵扯著惠春县最高层的政治博弈,甚至连徐子谦这种囂张跋扈的仙官之子,都甘愿为其效力! “看来————” “这个【新民学党】,其水之深,恐怕远超我之前的想像。” 苏秦將那枚青色玉符捏在指尖。 只要他捏碎这枚玉符,那条原本笔直通往顾长风道场的白玉道,就会发生偏转。 他就能直接去见徐子谦,去听听这青云院里最真实的残酷门道,甚至去探寻赵县尊口中那个关於“吴尘”的秘密。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诱惑。 对於一个急需在三级院站稳脚跟、摸清局势的新人来说,这几乎是一条无法拒绝的捷径。 但。 苏秦並没有急於做出选择。 他想起了王燁信中的那句“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他没有去捏碎那枚玉符,而是极其平静地,將其重新放回了莹白色的信封里,然后收入了储物戒。 “不急。”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既然这盘棋已经铺得这么大,既然无论是赵县尊还是徐子谦,都在这新民学党里落了子。 加达时十刘小能自边的问。 他现在只是一个试听生。 哪怕他手握八品证书,在这三级院真正的大能和学党面前,他依然只是一颗稍微大一点的棋子罢了。 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倾向,过早地踏入某个阵营的领地。 便等同於主动將自己的底牌,交到了別人的手里。 这不符合他一贯稳扎稳打的行事准则。 “还是先看看,这最后一封信里,卖的是什么药吧。” 苏秦收敛了心绪。 他將目光,落在了储物戒中,那封剩下的、也是材质最为特殊的一封信上。 那是一封沉甸甸的玄铁色信笺。 封口处,端端正正地盖著一方血红色的印鑑。 那印文模糊不清,但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双目刺痛,仿佛有一股极其惨烈的沙场杀伐之气,要从那信封中扑面而出。 “这等气机————” 苏秦眉头微蹙。 他之前推测过,这等纯粹为了战斗而生的兵家路数,绝对不是灵植或者炼丹一脉能有的气场。 这极有可能是青云院里,那些最为凶悍的“刑天司”或者“兵司”的疯子递来的战书。 但当他真正用真元抹去那层血色火漆,將信纸抽出来时。 那极其熟悉的字跡。 以及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一种仿佛掌控了一切、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绝对自信。 却让苏秦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 瞬间,凝固了一抹极其愕然的僵硬。 信纸上,没有冗长的客套,也没有什么拋砖引玉的试探。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段极其简短、却仿佛能在虚空中炸响的低语! 【“我是蔡云。”】 【“我在三级院,等你很久了————”】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同时执掌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大权的社长? 那个在前些天考核结束后,还曾用一张一万点功勋的清单,极其阔绰且隱晦地向他释放善意、 试图结下善缘的二级院顶级天骄? 为什么———— 他会说,在这青云院,等自己很久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脑海中飞速地回放著关干蔡云的一切信息。 在二级院的传闻中,蔡云、顾池、陈鱼羊等人,都是早就拿到了三级院保送资格,却为了某个庞大的计划,死死压制著境界,迟迟不肯结业的“留级生”。 他们还留在二级院。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可这封信上的落款气机,这封信被丰傀递交时的背景————无一不在昭示著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这封信,是从三级院內部,递出来的! 是那个自称“蔡云”的人,在三级院里,写下的! “蔡云————在三级院?” 苏秦陷入了巨大的疑惑当中。 如果蔡云在三级院,那个试图用一万点功勋拉拢他的蔡云,又是谁? 如果蔡云在三级院,那王燁口中那个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谋划著名对三级院进行“降维打击”的薪火社社长,又是谁? “分身?化身?还是————”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幽冷的锋芒。 他突然想起了罗姬在芥子庭院里,教导王燁时说过的一句话。 【“通脉之中,所养之气,是可以替换的。儘管这需要付出些许伤及本源的代价。”】 如果连本源之气都可以替换。 那么,在这大周仙朝最顶级的修仙学府里,在这充斥著神权果位与天道法则的博弈场中。 一个被朝廷大员看重、命格贵不可言的天骄。 拥有两具躯体,或者说,在二级院和三级院同时存在两个“蔡云”———— 这,是否也是某种更为高深的、触及了果位法则的“特权”?! 生深四,收肌的成强他继续在信纸上往下看去。 【“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很多疑惑————我也在密切关注著你。”】 【“我是【薪火学党】的成员。你可以在这青云院,隨意询问薪火学党的名声。”】 【“你如果想知道一切的答案————”】 【“就来找我吧。”】 【“我对你没有恶意。”】 【“只有在这三级院————”】 【“我才能將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 但是———— 这封信,却没有解除苏秦內心的任何疑惑。 反而———— 是更加巨大的、犹如深渊般的疑惑,环绕心头。 因为,在这封信的字里行间,丝毫没有提及王燁曾说过的那个关於“薪火社邀请”、关於“准备计划”的只言片语。 信里的蔡云,没有那种在二级院里高高在上、智珠在握的社长做派。 他神神秘秘地让苏秦去找他———— 甚至———— 的白称,小不小学计社上而是——【薪火学党】的成员! “社”与“党”。 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別。 在二级院,学社是学子们抱团取暖、互通有无的草台班子。 哪怕是七大紫幡学社,其本质依然是学子间的利益共同体。 但在三级院。 【学党】。 这是真正涉及到朝堂政治、涉及到大周仙朝神权果位分配的庞然大物! 王燁曾说过,薪火社是薪火党的下属机构,是蔡云为背后的大人物搜罗人才的网。 可现在,这个在三级院的“蔡云”,却以一个“成员”的身份自居,邀请苏秦去探寻真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秦沉默著。 他將目光落在了信封的最末端。 在那里,同样附带了一枚玉符。 与徐子谦那枚青色的引路符不同,这枚玉符通体赤红,散发著一股极其灼热的阳刚之气。 只要捏碎它,前方那茫茫的白玉道上,必定会衍生出另一条通往“蔡云”所在的路线。 苏秦的手指,在那枚赤红玉符的边缘轻轻摩挲著。 两枚路引。 一条通向【新民学党】的徐子谦,背后可能牵扯著赵县尊与吴尘的隱秘。 一条通向【薪火学党】的蔡云,背后隱藏著二级院与三级院之间那错综复杂的惊天迷局。 这两条路,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这个初入三级院的新生,瞬间捲入一场远超他目前境界所能承受的政治风暴之中。 可是———— 在沉默了良久之后———— 苏秦的手指,极其平稳地,从那枚赤红玉符上移开了。 他没有捏碎它。 他將这两封信,连同那两枚路引,原样折好。 然后,极其乾脆地,將它们重新放入了储物戒的最深处。 他还是选择了將这两个路引都放置起来。 他决定听从王燁的忠告。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这是王燁在信里,用了两个“千万”来强调的死规矩。 有天大的事,先和王燁匯合,听听他的想法再说。 王燁也是试听生,也是在这个月考的节点上,被顾长风破格提拔进来的。 他在这三级院里待了半个月,他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水温。 绝对比这两封充满了试探与诱导的信笺,要真实、可靠得多。 “与其去听徐子谦,以及这“蔡云”的分析————” “不如听王燁,自己这个三师兄的。” 苏秦將信笺妥帖地收回储物戒中。 这两封信,两道截然不同的路引。一个是顶著徐子谦名號的【新民学党】,一个是透著诡异、 自称蔡云的【薪火学党】。 它们就像是两张在暗处张开的血盆大口,掛著最诱人的饵料,静静地蛰伏在这三级院的门槛之后,等著他这个新来的变数,一头扎进去。 “太急了。”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片色彩斑斕、狂暴翻滚的元气海洋,在心底给出了一句极其冷峻的评判。 无论是那位可能与赵县尊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吴尘,还是这个身在三级院却手段通天的“蔡云”。 他们拋出橄欖枝的时机,选得太快,太急切。 快到甚至没有等苏秦真正在这三级院里喘匀一口气,没有等他亲眼去看看顾长风的道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他拉入各自的阵营,打上派系的烙印。 这种急切,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號。 它说明这三级院里的水,不仅深,而且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地抢筹,生怕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中落了下风。 “在没有摸清牌桌上的底牌之前,盲目下注,那是赌徒的做派。”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內敛的浅笑。 他很清楚,自己能让这些大人物如此忌惮且眼红的筹码,无非是那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逆转歷史”的通天手段,以及那四道高悬的敕名。 但他更清楚,这些筹码,在没有彻底转化为他在三级院站稳脚跟的硬实力之前,就只是一块块引来饿狼的肥肉。 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够为他遮风挡雨,並且愿意向他毫无保留地展示这三级院真实面貌的地方。 “还是先去见见王燁师兄,顾长风教习吧。” 苏秦收敛了思绪,將一切算计压回灵台深处。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转身面向一直坐在玉台上、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著他的丰傀。 “丰师兄。”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周正的晚辈礼:“劳烦师兄久候。苏秦已准备妥当,这便入內了。” 丰傀从玉台上跳了下来,赤著的小脚踩在阵纹上。 那张粉雕玉琢的童顏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老成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看著苏秦,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精芒。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丰傀背著小手,走到保护罩的边缘,並没有去问苏秦那三封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问他做出了何种选择。 作为接引台的阵灵,他在这虚实交界处不知站了多少岁月。 他见过太多自负盈亏的天才,拿著信笺满脸狂热地踏上岔路,最终消失在这茫茫云海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也见过极少数像苏秦这样,看完信后,眼神不仅没有被贪慾蒙蔽,反而变得更加清明深邃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能活得更久。 “去吧。” 丰傀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半透明的保护罩上,如同水波般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涟门户。 “顺著脚下的玉石道走,別回头,別看两边。” 在苏秦即將跨出门户的瞬间。 丰傀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极其古怪的促狭:“不过————” “等你走出去的时候,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別————太惊讶。” 太惊讶?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自问这两日经歷的震撼已经足够多,从双甲上的评定到上万人的死而復生,这大周仙朝的规则他都掀翻过,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的? 但他並没有轻视这位阵灵的提点。 “多谢丰师兄。” 苏秦再次拱手致谢。 隨后,他没有犹豫,大步跨出了那道泛著微光的门户。 “嗡—” 一步跨出。 那股属於三级院、狂暴而斑斕的五行元气,瞬间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但苏秦並未感到任何不適。 他腰间那块青云养灵窟的凭证,在感应到高阶法则的瞬间,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银辉,將那些足以撕裂通脉境修士的狂暴气流,尽数隔绝在三尺之外。 苏秦稳住身形,正欲抬眼打量这真正属於仙官预备役的修罗场。 然而。 当他的视线,越过那层刚刚穿透的“虚实罩”光幕时。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瞬间。 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 苏秦的呼吸,出现了长达三息的停滯。 入眼处,根本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仙家秘境,也不是什么寂静的白玉长道。 就在他转身回望的那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內部。 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那些人影,有些凝实,有些虚幻。 他们穿著顏色各异、代表著不同二级院分院的道袍。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无数个平行的玻璃橱窗里,彼此之间看不见对方。 但从苏秦这个“外界”的视角看去,却重叠、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影画面。 “数十个————” “不,甚至快上百个!” 苏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整个空间空空荡荡,只有他和丰傀两人。 可现在跳出来一看。 那方寸大小的接引台上,竟然同时站著上百个和他一样,手持试听凭证、正在与各自的“丰傀”交涉的二级院学子! 空间重叠。 须弥芥子。 这就是三级院的手笔!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震撼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前方的道路。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这条通往顾长风道场的白玉长道,应该是冷清的、孤寂的。 毕竟,他是惠春县这一届唯一一个拿到试听资格的新生。 但现在。 那条宽阔、犹如白玉铺就的大道上。 竟然,三三两两地,站著十几道身影! 这些人的穿著打扮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气息,皆是深沉如渊,凝练如山。 哪怕是其中最弱的一个,其真元的厚重程度,也丝毫不亚於在二级院称王称霸的尚枫! 通脉九层大圆满。 这在二级院里足以被当成祖宗供起来的境界,在这里,竟然像大白菜一样,隨处可见!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度乾涩的呢喃。 他终於明白了,黄方在登云台上,对他说的最后那几句话,究竟有著何等令人绝望的分量。 【“三级院,不属於任何一个县。它属於整个青云府!” 【“它容纳的,是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或负手而立、或低声交谈的学子。 这些人,都是各个县里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们有的是在这次月考中拔得头筹的魁首,有的是早已拿到保送名额、提前来此踩点的怪物。 这里,没有庸才。 只有踩著无数同辈的骨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一王! 当苏秦的身影出现在白玉道上的那一刻。 那些原本正在交谈的学子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將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出现的竞爭者。 没有人在意苏秦身上那略显破旧的青衫。 因为能站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去以貌取人。 他们那如刀般锐利的眼神,只是在苏秦腰间的八品白银腰牌上停留了一瞬,隨后便极其自然地收回,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极其和善的微笑。 有人隔著十几丈的距离,对著苏秦微微頷首。 有人轻轻抱拳,以示同道之谊。 没有任何的挑衅,没有任何的轻视。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感受不到。 但这等近乎於完美的修养与礼节,落在苏秦的眼里,却比那凶兽的咆哮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在二级院,那些天才的傲慢是写在脸上的,是可以用实力去打碎的。 而在这里。 哪怕是真正的怪物,也已然学会了將獠牙藏在微笑之下。 苏秦同样维持著温润的浅笑,一一回礼,没有落了半分下乘。 但他的心跳,却在这平静的交锋中,渐渐加快了频率。 心中轻声呢喃:“这就是————群星璀璨时吗。” 2 第196章 整个青云府的灵窟,都被我弄塌了? 第196章 整个青云府的灵窟,都被我弄塌了? 白玉铺就的长道上,灵气氤盒如水。 十几道身影三三两两地散落其间,彼此保持著一种极其微妙的、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这是一个由一百七十二个县的顶尖怪物们临时凑成的微型生態圈。 没有剑拔弩张的挑衅,只有如同深潭死水般的审视。 “兄台————” 一道略显圆润、透著几分自来熟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苏秦周遭的静謐:“请问,你是哪个道院的试听生?” 苏秦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著华丽的小胖子。 那是一身极其考究的月白色法袍,领口和袖边甚至用极其细密的金线绣著某种聚灵阵纹,腰间更是掛著好几个品阶不低的储物法器。 这身行头,哪怕是在这天骄云集的三级院门口,也显得有些扎眼。 小胖子脸上掛著和气生財的笑容,一双被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极其明显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善意。 他站在距离苏秦约莫五步远的地方,主动抱拳,做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平辈礼:“我叫程天,是天润分院的试听生。” “已经来此试听一个月了,主要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听到这番毫不掩饰底细的自我介绍。 苏秦的心中,微微一动。 天润分院? 他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意。 这名字,他熟。 而且是太熟了。 天润县,不正是与他们惠春县相邻的那个县城吗? 更重要的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前几日在青竹幡的芥子庭院里,罗姬教习亲口说过的那位大师兄,那位从百草堂走出去、如今已经名正言顺握著一方官印的封疆大吏——谭云生! 他如今主政的地方,正是天润县,担任著一县之尊! “这世上,还真是有这么巧的事。”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原本以为,进了这匯聚了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县天才的三级院,想要碰到一个和自己有交集的地方的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却没曾想,刚踏上这条白玉道,来搭话的第一个人,就来自自己名义上的“大师兄”的辖区。 而且,对方似乎在天润分院还混得风生水起,否则也拿不到这极其珍贵的试听名额。 心思百转千回。 但苏秦的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套近乎或是打听谭云生的意思。 在这等群狼环伺的陌生环境里,过早地暴露自己的人脉底牌,或者去探究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的底细,都不是明智之举。 苏秦双手交叠,还了一个同样周正的道揖,语气平缓,声音清朗:“苏秦,来自惠春分院。” “也是来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处。 很平淡,没有强调自己“天元”的身份,也没有提及那八品证书。 这些东西,在二级院或许值得一提,但放在这天才云集的三级院试听生中,哪怕不是標配,恐怕也不会是什么稀罕物。 但仅仅是这简单的十几个字。 落入程天耳中后,这位天润县的小胖子,那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惠春分院?” 程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几分,他甚至毫无顾忌地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他乡遇故知的热络:“真是巧事啊————” “咱们天润和惠春可是挨著的,真要论起来,咱们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了!” “我在这白玉道上守了一个多月,见到的不是北疆那些苦寒之地来的刺头,就是南泽那些整天阴沉著脸的毒师。” “好不容易盼来个面善的,没想到苏兄竟是来自惠春分院————” 程天搓了搓胖乎乎的手掌,笑呵呵地说道:“且,同样是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这缘分,可真是不浅啊!” 听著程天这番极其热络、甚至带著几分自来熟的话语。 苏秦的表情依然温和,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在敏锐地捕捉著对方话语里漏出的信息碎屑。 “同样是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他微微偏过头,看著程天,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初来乍到的求知慾:“程兄此言————” “难道这三级院的试听,还能试听不同教习的课程不成?” 在苏秦原本的认知里。 这【试听凭证】是顾长风教习通过【青云养灵窟】作为月考奖励统一发放的。 既然是顾教习发的东西,那自然是来听顾教习的课。 怎么听程天的意思,这凭证,似乎还有別的用处? 听到苏秦的疑问,程天点了点头,那张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自然的“过来人”的篤定。 他左右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认没有其他人在偷听,这才放低了声音,轻声为苏秦解惑:“自是如此。” “这三级院,可不像咱们下面那些分院,什么课都得捏著鼻子听。” 程天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点了点:“就跟咱们这些灵植夫,参与青云养灵窟,在月考中拔得头筹,拿到凭证一样。” “其他的百艺教习,甚至是那些专修杀伐大术或者阵法符籙的大能————” “自然也会做类似的举动。” “他们也会在各自分院的月考,或者其他形式的歷练中,去筛选出他们看中的、符合他们特定要求的人才————” “然后,发下试听凭证。” 程天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 他看著苏秦,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带著几分敬畏的光芒:“只不过————” “能有这个资格,能够跨越地域限制,去全府一百七十二个分院里撒网筛选试听生的教习———— ” “整个青云府的三级院里,都是凤毛麟角。” “只有那些真正执掌核心神权、底蕴深不可测的顶尖教习,才有这份特权。” “满打满算,也只有寥寥数位罢了。” 寥寥数位。 这四个字,让苏秦的心头微微一凛。 他原以为,顾长风教习在三级院虽然地位尊崇,但也只是一位教习而已。 可现在听程天这么一剖析———— “能在全府范围內撒网筛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教习权限了。” “这是在借用整个大周道院的考核体系,在明目张胆地为自己,或者为他背后的那个学党”,挑选核心的接班人!” 苏秦若有所思。 他终於明白,为何那日天鉴阁內,流云镇的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三位九品人官,在面对顾长风的一个分身时,也会表现得那般恭敬,甚至有些忌惮。 看来———— 这位顾教习哪怕是在这匯聚了全府天才的三级院中,也是极其厉害、甚至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人物。 难怪他敢在那“真实歷史时间线”里,设下那等能够逆转生死的疯狂考题。 就在苏秦暗自心惊之际。 耳畔边,程天的话语,还在继续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程天的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热络,多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感慨,甚至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唏嘘。 “不过————” 程天看著苏秦,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同情:“苏兄,你这回拿到这试听凭证,固然是天大的喜事。” “但————” “你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批,顾教习的试听生了。” 此言一出。 苏秦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错愕。 “最后一批?”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程兄,此话怎讲?” 顾长风设下青云养灵窟这等大局,显然是谋划深远。 这才是第二次月考,怎么可能突然就终止了? 程天並没有察觉到苏秦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嘆了口气,像是在感嘆某种天灾人祸带来的无常:“前几天,我们天润分院的月考,中途突然终止了。” 程天回想著当时的场景,胖乎乎的脸上依然残留著几分余悸:“不仅是我们天润县,我听其他几个县来试听的同窗说,他们那边的月考,也是一样的遭遇。” “所有在青云养灵窟”里进行考核的学子,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原本极其真实的场景,那些难民、那些荒原————” “竟然在瞬间,全部崩塌、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直接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踢出了灵窟!” 听到这里。 苏秦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紧。 他太清楚那道白光是什么了。 那是他为了护住王有財等两百名村民,毫无保留地放开识海,接引“未来仙官”之身降临,强行逆转时空规则时,爆发出的极限极光!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不仅撕裂了他所在的那个灵窟副本。 竟然———— 还引发了极其恐怖的连锁反应,导致覆盖了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庞大阵法矩阵,全面崩溃?! “所以————” 苏秦极力压制著內心的波澜,语气平稳地问道:“考核终止后,这月考的成绩,又是如何判定的?” “还能怎么判定?” 程天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灵窟都塌了,所有参与考核之人,实时成绩当场作废。” “教习们也没法子,只能调取我们在平时的作业、小考,以及上个月的考核数据,以平常分作为標准,由教习们商议著,硬生生地评出了一个排名。” 说到这,程天看著苏秦,眼神中隱隱浮现出些许的艷羡与佩服:“或许————下一次月考,这极其珍贵的青云养灵窟”,便不会再对二级院开放了。” “这顾教习的试听凭证,也就成了绝版。”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我都懂”的篤定:“苏兄————” “你能在这等连考场都塌了的混乱关头,还能拿到这极其珍贵的凭证,进入三级院。” “想必,你在惠春分院的平日积累,定然是极深啊。” “肯定是早就入了教习的眼,深得教习的器重,这才在评平常分的时候,被直接定成了第一名吧?” 程天的话语间,满是一个底层修士对那种“有靠山、有底蕴”的天骄的羡慕。 很显然。 在他的逻辑里,灵窟崩溃是不可抗力。 在没有最终成绩的情况下,能够拿到第一名的人,绝对不是靠什么临场发挥。 而是那些在分院里早就根深蒂固、被教习们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护著的—老生权贵! 是靠著平日里和教习打好关係、沾著教习的光,才在这场混乱中,保住了这最大的利益。 而苏秦。 在这位天润县小胖子的眼里,已然被贴上了“惠春县地头蛇”、“教***心腹”的標籤。 面对著程天这番极其合理、却又荒谬到了极点的推断。 苏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站在白玉道上,微微怔住了。 一抹极其深邃的光芒,在他的眼底飞速闪过。 他没有去反驳程天的“老生”推测,也没有去解释自己其实是个刚入学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程天刚才那几句看似抱怨的话语上。 “青云养灵窟————竟然在其他县的月考当中————”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呼吸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也同样引起了巨震,导致直接终止了比赛?” 他在短暂的错愕与感慨过后,却又迅速地冷静下来,觉得这似乎———— 並不意外。 “是啊————” “那青云养灵窟里的灾民,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擬的数据。” “他们是真切的灵魂,是被困在歷史断层中的因果。” 苏秦想起了自己在那片荒原上,看著王有財等人时,內心深处涌起的那种无法割捨的羈绊。 而自己最后,在那片被【大周仙官】敕名光芒笼罩的天地里———— 復活的,並非是一个人。 也不是两个人。 甚至,不仅仅是王有財那区区两百人! 而是———— 整整一万多人! 上万个本该在歷史中消亡的灵魂,被一股不讲道理的伟力强行拽回了现世,重塑了血肉。 “这么巨大的灵魂遽然消失,这么庞大的因果被强行改写————” 苏秦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云海,望向了虚无的远方:“引起青云养灵窟这等五品灵筑的其他连锁反应,导致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阵法矩阵全面崩溃————” “想来,也是常理。” 这就像是拔出了一根承重柱,整座大厦必然会隨之摇晃,甚至倒塌。 “未来的我————” 苏秦的嘴角,极其隱秘地勾起了一抹苦笑:“到底在那青云养灵窟中,掀翻了多大的棋局啊————” 他知道自己当时下了多大的决心,但他也没想到,那个降临的“未来”,行事竟然如此霸道,如此不计后果。 这已经不是在考试了,这分明是在砸场子。 但在震撼之余,苏秦的面上,却没有丝毫炫耀或解释的意思。 他看著眼前这位自以为看透了真相的天润县小胖子。 既然程天以为自己是靠著“教习心腹”的身份、凭著平时分拿到的这第那便让他这样以为吧。 他人的看法,对如今的苏秦而言,不值一提。 他使用【大周仙官】,召唤未来的自己,甘冒奇险去触碰那隱藏规则。 並非是为了拿什么月考第一。 也並非是为了在这群所谓的天骄面前出风头。 他为的,只是復活那些在绝境中互相推让生机、只求他这个“村长”能活下去的———— 王有財他们。 出名,夺得第一,从来都不是苏秦的初衷。 更何况———— “交浅言深,是大忌。” 苏秦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这里是三级院,是匯聚了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最顶尖怪物的地方。 在这里,每一个站在你面前的人,背后都可能牵扯著极其复杂的利益网络。 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底牌,过早地纠正別人的误解,只会让自己成为眾矢之的。 不如就披著这层“靠教习庇护的老生”的皮,反倒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程兄————” 苏秦收敛了所有的思绪,將那一丝苦笑压在心底,换上了一副极其平和的面容。 他看著程天,没有去接那个关於“教习器重”的话茬,而是轻声开口,提出了一个自己更为关心的问题:“你刚才说,你已经试听多次了?” 苏秦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求知慾:“你是青云养灵窟第一次运用在二级院月考时,便获得的凭证吗?” 程天闻言,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他立刻明白了苏秦真正想要问的是什么。 “不错————” 程天掸了掸那身绣著金线的月白法袍,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谁”的篤定:“但第二次月考的灵植一脉第一,也是我。” 他看著苏秦,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商人的精明:“毕竟————三千功勋点啊。” “白捡的,谁不想要呢?” 程天摊了摊手,说得极其直白,毫不掩饰自己对於资源的渴望:“所以这次————” “天润县,依旧是我一人来试听。” 说到这里,程天似乎是怕苏秦误会自己是在显摆,又或者是怕苏秦心生戒备。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解释的意味:“苏兄,你不必担心我对你有什么恶意。” “我之所以主动过来找你————” 程天指了指苏秦,又指了指自己,那张圆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篤定的笑容:“我只是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太玄生化诀》的气息。” “这门七品大术,是顾教习的独门传承。能修这门法术的,必然是得了真传的灵植一脉。” “我猜想你也是来找顾教习试听的,便搭个话,想和你结伴而行罢了。” 程天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扫过,语气中又多了几分感慨:“何况————” “我也认识你们惠春分院,上一届的那位试听生。” “王燁。”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程天並没有察觉到苏秦的异样,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中充斥著些许难以掩饰的感慨:“他————” “可是真正入了顾教习的眼,被直接收入门下,提前进入三级院的风云人物啊————” 程天摇了摇头,那张胖脸上写满了羡慕:“在我们这些试听生里,他可是个异类。”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了程天话语中的那份不甘与酸涩。 他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提前进入三级院————” “这很难吗?” 在苏秦的认知里,王燁虽然天才,但在二级院里,像尚枫、叶英等人,也同样惊才绝艷。 王燁能提前进入三级院,虽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在程天这个连续两次拿下天润县月考第一的“地头蛇”眼里,也不至於酸成这样吧? “难?” 程天听到苏秦这个问题,极其意外地看了苏秦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懂官场规矩的愣头青。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当然难!” “正常的流程,是年考过后,按照大考的排名,再进行层层筛选,最后才能进入三级院!” 程天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比划著名,试图给苏秦普及这三级院那残酷到极点的准入规则:“能稳定进入三级院的————” “只有年考的前十名!” “而那些拥有保送名额的人,也只不过是拥有了资格,还需要再进行补缺!”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沉重:“你要知道,每个三级院,每年纳新的名额,都是有死定数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 “若你在三级院里,没有过硬的人脉,没有教习愿意出面保你————” 程天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补缺排队等名额————” “等个两三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多少惊才绝艷的天才,就因为没有背景,手里攥著保送名额,却只能在二级院里苦熬岁月,把心气都给熬没了。” 说到这,程天再次想起了王燁,那张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但顾教习————” “他却能直接绕过年考这个铁律般的流程,提前吸纳人进入三级院!” “你说————” “做到这一点,难不难?” 程天看著陷入沉思的苏秦,拋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数据:“上一期,从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拿著凭证来试听的生员,足足有一百七十多名!” “全都是各县最顶尖的怪物!” “但————” 程天竖起一根手指:“仅有王燁一人,被提前吸纳了啊!” 一百七十多名各县月考第一。 只取一人。 这等恐怖的淘汰率,这等毫不讲理的破格提拔。 苏秦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 他终於知道了,自己之前是何等的孤陋寡闻。 他小覷了三级院的难度。 他也小覷了顾长风教习,在这三级院里,究竟拥有著何等通天的权柄。 能无视大周道院的年考死规矩,直接將人“拔”进三级院。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习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这背后,必然有著极其深厚的官场背景,以及令人战慄的政治资源。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暗自嘆息。 他想起了王燁临走前那句“我在三级院等你”。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道別,那是一份极其沉重的期许,也是王燁在向他展示,那条通往更高权力的道路,究竟有多么陡峭。 “多谢程天师兄解惑。” 苏秦理清了思绪。 他没有再去装什么深沉,而是极其端正地,对著这位天润县的小胖子,行了一个诚恳的道揖。 他知道,这番话,若是没有程天这个“老油条”来点破。 他若是带著之前那种“保送名额在手、天下我有”的轻鬆心態踏入顾长风的道场。 恐怕,会吃个不小的暗亏。 程天见苏秦如此客气,连忙摆了摆手,那张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无所谓的和气模样。 他自己本身就是连续霸榜两次的天才,自然见多了那些心高气傲、將一切不放在眼中的天骄。 所以———— 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將刚才还问出那等“无知”问题的苏秦,认成了那种一直在分院里闭门苦修、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仙呆子”。 甚至———— 在看著苏秦那张年轻、温润,没有半分跋扈之气的脸庞时。 程天隱隱在苏秦的身上,看到了一个月前,那个刚拿著凭证、满怀憧憬来到三级院试听的———— 自己的影子。 也是一样的没见过世面! 也是一样的觉得只要实力够,就能横推一切! “罢了罢了,相逢即是缘。” 程天在心底暗自发笑,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大善事。 他看著苏秦,极其自然地发出了邀请:“一起同行?可好?” 他没有去问苏秦具体的实力,也没有去探底。在这白玉道上,能走到这里的,实力都不会差。 多个朋友多条路。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圆滑却並不招人討厌的天润县第一。 他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如春风般平和的笑意。 “善!” 两人並肩而行。 沿著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白玉长道,向著那座隱藏在重重迷雾深处的、属於顾长风的三级院道场。 稳步走去。 > 第197章 仙官教习!试听授课!何为三级院? 第197章 仙官教习!试听授课!何为三级院? 白玉铺就的长道,隨著地势的攀升,渐渐没入了一层犹如实质的乳白色灵雾之中。 苏秦与程天並肩而行,两人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通道內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深处走,那种在二级院中令人感到压抑的、仿佛隨时都在进行阶级攀比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淡薄。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宏大、仿佛能够包容万象、却又透著一股子冷眼旁观天地枯荣的————仙风道骨。 “到了。” 程天停下脚步,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胖脸上,此刻竟也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肃穆。 苏秦抬起头。 穿过最后一层灵雾,映入眼帘的,並非是想像中那种雕樑画栋、金碧辉煌的仙家宫闕。 而是一个占地极广、却布置得极其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糙的——————露天院落。 没有高耸的围墙。 只有一圈由不知名古木生长纠缠而成的天然篱笆,將这方寸天地与外界的云海隔绝开来。 院落的地面,甚至连青石板都没有铺设,就是最原始的黄土。 但———— 当苏秦的目光落在那片黄土上时,他的瞳孔,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修的是灵植一脉,对土木之气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在他的神识探查中。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黄土地,其內部蕴含的地脉灵机,竟然比流云镇外那些被豪强们圈占的上品灵田,还要浓郁、精纯上百倍! 在这等逆天的地脉之上。 数百个犹如浑然天成般的青玉蒲团,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此刻,这些蒲团上,已经盘膝坐著近百道身影。 这些人,有老有少,穿著各异。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气息,皆是深沉如渊,凝练如铁。 最差的,也是在通脉九层打磨了不知多少年、半只脚已经踏在养气境门槛上的老牌怪物。 “这便是————顾教习的道场,【听风小院】。”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明显的嚮往:“能坐在这里的,全都是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真真正正杀出来的灵植魁首。” 苏秦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盘膝而坐的人群,落在了院落的正中央。 那里,並没有什么华丽的讲台。 只是一块拔地而起的、约莫丈许高的青石巨岩。 巨岩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却透著一股子镇压一方气运的厚重感。 显然,这便是教习讲课的地方。 “走吧,咱们也找个位置。” 程天熟门熟路地领著苏秦,在人群的边缘处找了两个相邻的蒲团坐下。 苏秦刚一落座,便极其自然地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机。 他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新生那样,去四处打量、甚至去用神识试探周围那些强者的底细。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在那里,犹如一块没有任何稜角的普通青石。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著整个院落。 “没有。”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在找一个人。 找那个在这三级院的试听生中,唯一一个被顾教习破格吸纳、提前进入三级院核心序列的——王燁。 但苏秦將院內所有的面孔都过了一遍,却並未发现那个总是叼著狗尾巴草、掛著漫不经心笑容的熟悉身影。 “或许————” “王燁师兄如今已是正式的三级院学子,跟在顾教习的身边,暂时没有前来这试听的道场罢了。” 苏秦在心中暗自做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猜想。 毕竟,试听生和正式学子,在这等阶级森严的地方,其待遇和所接触的核心机密,必然是天壤之別。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哟,程天老弟,你今儿个倒是来得早啊。” 一道略显粗獷、带著几分豪爽笑意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 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留著一脸茂密络腮鬍的汉子,正大步流星地朝著他们这边走来。 这汉子穿著一身暗灰色的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犹如虹龙般肌肉结实的胳膊。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常年在刀光剑影里滚打出来的血性。 “陈南兄。” 程天见到来人,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极其熟络的笑容,他连忙站起身,拱手迎了上去:“这不刚从天润县那边办完事回来嘛,这试听课,哪敢迟到啊。” 被称为陈南的汉子哈哈一笑,也没有客套,直接在程天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那一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在苏秦那张年轻、温润、甚至透著几分书卷气的脸庞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讶异,但很快便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程天老弟————” 陈南收回目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程天,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中的兴奋与神秘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这一次的试听————” “可是有大机缘啊!” “大机缘?” 程天闻言,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仿佛两道精光从里面射了出来。 他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能让这位在试听生里混得颇有门道的陈南如此郑重其事地说是“大机缘”的,绝对非同小可。 “什么大机缘?” 程天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直接將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凑了过去,语气中充满了极其明显的探知欲。 陈南看著程天这副急切的模样,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粗獷的弧度。 他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作高深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没有人在偷听后,才极其神秘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这一次————” “可是真正的入室师兄,来给咱们讲课!” “入室师兄?” 程天愣了一下,那张满是期待的胖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错愕与————失望。 他本以为陈南口中的大机缘,是顾教习要拿出什么顶级的修炼资源,或者是开放某个高阶的秘境。 结果———— 就这? “陈南兄,你莫不是在拿老弟我寻开心吧?” 程天嘆了口气,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身体也重新瘫回了蒲团上,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我都懂”的索然无味:“这试听课,本就是三级院那些老生们,轮流来给咱们这些还没拿到入场券的外人”讲讲规矩、打打基础的。” “来个入室师兄讲课————” “这算门子的大机缘?” 在二级院,入室弟子是核心精英。 但在三级院这等群星璀璨的怪物集中营里。 一个入室弟子,虽然地位尊崇,但在他们这些心气极高、且都在各自县里称王称霸的月考魁首眼里,还真算不上是什么能够引起轰动的“大机缘”。 面对程天的不以为然。 陈南却没有丝毫的恼怒,他那张被络腮鬍遮掩的大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的、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讥誚。 “程老弟啊————” 陈南摇了摇头,那双铜铃大眼看著程天,就像是在看一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井底之蛙:“你这就外行了。” “这位將要来讲课的入室师兄,可不是寻常的入室! “” 陈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凝重与推崇:“这位名为罗影的师兄————” “哪怕是在这三级院那一眾眼高於顶的入室精英之中,他也是风头最劲、手段最狠辣的几个人之一!” “甚至有传闻中说————”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他————已经快要成为顾教习的【亲传弟子】了!”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一出,程天那原本还有些懈怠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那一丝不以为然,瞬间被一种极其震撼的神色所取代。 亲传。 在这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这意味著什么,程天再清楚不过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分,那代表著衣钵的传承,代表著教习將自身所有的人脉、资源、 乃至政治遗產,毫无保留地倾注! “不仅如此。” 陈南看著被震住的程天,极其残忍地,又拋出了一个更加重磅的炸弹:“这位罗影师兄的背后————” “有著不下三位实权仙官的鼎力支撑!” “这等恐怖的底蕴————” 陈南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官场本质的冷酷:“哪怕他最终在全国大统考中失利,未能拿到那正统的官身。 7 “但————” “依靠著那几位仙官的【举贤制】保举。” “他迟早也能越过那道天堑,脱去这一身白丁的皮,安安稳稳地坐上一方大印的交椅!” “成为正儿八经的——大周仙官!” “你说————” 陈南盯著程天,一字一顿地反问:“这等註定要入主果位、执掌神权的大人物。” “提前来给咱们这些试听生讲课————” “算不算得上是,大机缘?!” 死寂。 程天张大了嘴巴,那张原本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仿佛被塞满了一团极其粗糙的棉絮,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被陈南这番极其直白、却又极其血淋淋的阶级剖析,给彻底震麻了。 是啊。 一个必定会成为仙官的人物。 若是能在这种时候,在他的课上留个好印象,哪怕只是混个脸熟。 那对他们这些还在为了一个“候补资格”苦苦挣扎的底层修士来说,无异於提前抱上了一条粗壮无比的大腿! 这哪里是机缘? 这简直就是一条通天捷径!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得仿佛一块背景板的苏秦。 此刻,却极其罕见地,开口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幽青色眸子里,带著一丝极其纯粹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解的疑惑。 “陈南兄。”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清朗,在两人之间突兀地响起:“这试听课————” “顾教习他自己————” “不讲课吗?” 这句话一出。 不仅是程天愣住了。 就连刚才还说得唾沫横飞、满脸敬畏的陈南,也是猛地一怔。 他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著苏秦。 那眼神中,没有被后辈插话的恼怒,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古怪的、甚至是带著几分荒谬的————哑然失笑。 “呵呵————” 陈南摇了摇头,那张长满络腮鬍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的苦笑:“这位兄台。” “你是新来这听风小院试听的吧?” 他並没有等苏秦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老成、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语气,极其直白地戳破了苏秦心中那个略显天真的预设:“顾教习?” “你当顾教习是什么人?” “那是何等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大人物?” 陈南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敬畏:“到了他那个级別————” “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教书育人的【教习】了啊。” 陈南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光芒:“他是正经受了仙朝之籙、入主了神权果位的”” “正统仙官!” 轰!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极其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深处。 仙官! 顾长风,竟然是一位实打实的、在编在职的大周仙官?! 苏秦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庞上,终於浮现出了一丝波动。 他一直以为。 在这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教习就是教习,仙官就是仙官。 这是两条虽然有交集、但本质上截然不同的平行线。 就像百草堂的罗姬教习。 他曾经確实是朝堂上的仙官,但那是在他自贬之前。 如今的他,祛除了仙朝之籙,便只剩下一个“教习”的身份。 可是现在。 陈南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顾长风,竟然是兼任的?! “他不仅要忙著这庞大的三级院內、那些关乎无数学子前程的教学与考核事务————” 陈南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將苏秦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浇得透心凉:“他还要去处理那些属於他自己果位权限內的、极其繁重且不容有失的地方政务!” “这等真正的大能。” “怎么可能有那个閒工夫,天天跑来给咱们这群连三级院门槛都没正式跨入的试听生讲基础课?” 陈南摊了摊手,极其理所当然地给出了答案:“所以———— ” “这听风小院里,所有的试听课程,歷来都是由他门下那些出色的入室弟子,代为授课!” “顶多————” 陈南的眼中闪过一丝嚮往:“就是在那些涉及到核心法理、最关键的一些大课上。” “顾教习才会偶尔降下一丝神念投影,亲自提点两句罢了————” 沉默。 极其压抑的沉默。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隱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死死地攥紧了。 哪怕他在此之前,已经无数次地在心里高估过这位顾教习的能量。 哪怕他在经歷了【青云养灵窟】那等逆天大局后,已经对顾长风的手腕有了极深的防备。 可直到此刻。 在听到陈南这番极其直白的科普后。 苏秦才猛然惊觉。 自己———— 还是小看了顾长风。 “难怪————”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微,他在心底,將那些曾经让他感到荒谬与不解的线索,迅速地串联在了一起:“难怪那日,在天鉴阁的最高处————” “顾教习区区一道分身降临。” “竟然能让流云镇的丁巡检、惠春县的徐典史,甚至连那掌管阴阳的谢城隍。” “这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齐齐放下手中的政务,乖乖地跑去作陪!” “难怪他能以一人之力,布下那笼罩了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恐怖大局————” 原来。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教习。 他是能够和那些人官平起平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利用三级院的资源,对地方官场形成隱性压制的——同僚! 这是一条蛰伏在教习皮囊之下,真正的大鱷! “可是————” 在理清了这一切后。 一个更加巨大的、极其核心的疑惑,如同一根生锈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苏秦的思绪深处。 “如果————” “如果我们连顾教习的真身都见不到,甚至连大课都是由那些入室师兄代为授课。”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犹如一口不见底的寒潭:“那么————” “王燁师兄。” “他究竟是凭什么,又是如何在这群星璀璨的试听生里,入了顾教习的眼?” “从而打破了那铁律般的年考规矩,被破格收入青云院的呢?”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它不仅关乎王燁的崛起,更关乎苏秦自己,接下来在这三级院里,该以何种姿態去走那条通天之路。 就在苏秦暗自思索,眉头越锁越紧之际。 坐在旁边的程天。 这位在天润县呼风唤雨、在这试听道场上也混成了“老油条”的小胖子。 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秦身上那股极其细微的气机变化。 他知道,苏秦这是被陈南的那番话给惊住了,同时產生了深深的不解。 程天没有去嘲笑苏秦的“孤陋寡闻”。 相反。 他极其耐心地,身子微微往苏秦这边倾了倾。 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却透著一股子將这三级院残酷法则剖析得血淋淋的语气,轻声解惑道:“苏兄。”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见不到顾教习本人,那咱们这些试听生,又该如何出头,如何去拿到那唯一的破格名额?”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那张总是掛著笑容的胖脸上,在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肃穆。 “这————便是顾教习定下的、最不讲道理,却也最能考验人性的规矩。 程天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圈:“所有拿著凭证,来到这听风小院试听的学子。” “每过二十天。” “都可以————互相投票。” “互相投票?”苏秦微微一怔,这个词汇听起来极其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民意”的色彩。 但。 程天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將这层温和的外衣,撕了个粉碎:“对。” “每人一票。” “你可以投给你认为最强的人,也可以投给你觉得最顺眼的人,甚至,你可以去收买、去威逼、去利诱別人把票投给你。 程天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一头在廝杀中倖存下来的孤狼:“在这二十天里。” “这听风小院,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则束缚的蛊盅!” “而当这二十天的试听期结束————” “那些在无数次明爭暗斗、合纵连横之后————” “获得投票数最多的” “前十个人!” 程天一字一顿,將那极其血腥的晋升通道,彻底砸在苏秦的面前:“这十个人。” “將拥有唯一的一次机会,去面见顾教习的——分身。” “並且————” “在这十个人中。” “只有那唯一的一个人。 “能够真正入得了顾教习的眼,被他破格收下,正式留在—三级院!” 死寂。 程天的话音落下,苏秦的周围,仿佛陷入了一片真空的死寂。 一百七十多个各县的天骄。 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底线的廝杀与算计。 只为了爭夺那十个面圣的名额。 然后再由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官,像挑拣商品一样,从中选出那个唯一的一个。 这哪里是什么试听? 这分明是一场比【青云养灵窟】更加残酷、更加赤裸裸的养蛊游戏! “王燁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终於知道了,那个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叼著狗尾巴草、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师兄。 在那二十天的试听期里。 究竟是经歷了怎样惨烈、怎样不可思议的廝杀与算计。 才硬生生地,在这群狼环伺的修罗场里,杀出了那唯一的一条血路! “这————” 就在苏秦还沉浸在这残酷真相的震撼中时。 程天顿了顿。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极其沉重的表情。 转而,换上了一副极其熟络、甚至带著几分巴结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南。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用一种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的语气,向陈南隆重地推出了苏秦:“陈南兄————” “这位苏兄。” “便是那位在惠春分院里,和王燁师兄同出一门的————” “甚至在青云养灵窟第二次开启时,硬生生从那等绝境中,抢到了凭证的绝世天才”” “苏秦,苏兄弟!” 此言一出。 原本还端著几分老资歷架子、对苏秦这个“新生”並没有太过在意的陈南。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在听到“王燁师兄的同院子弟”这几个字时,瞬间就瞪圆了! “什么?!” 陈南猛地直起了原本有些佝僂的后背。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刚才那种隱隱的优越感瞬间消失得干於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恍然大悟,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热络的狂喜! “原来————” “原来是王燁师兄的师弟!” 陈南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直白的亲近:“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 “既然是王燁师兄的同门———— 97 “那咱这就不是外人!那便是一家人啊!” 陈南极其熟络地凑了上来,那副恨不得当场拉著苏秦斩鸡头拜把子的架势,让苏秦都微微有些错愕。 苏秦將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他没有去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只是保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微微頷首。 但在他那双深不可测的幽青色眼眸深处。 却闪过了一丝极其隱晦的、甚至带著几分哑然的感慨。 “王燁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嘆息。 他知道王燁很强,也知道王燁在二级院里是个横行无忌的主儿。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在这等天才云集、谁都不服谁的三级院试听道场里。 在这座冷酷无情、只认实力的“蛊盅”之中。 王燁仅仅只是用了二十天的时间。 不仅杀穿了所有的竞爭者,拿到了那唯一的名额。 他甚至———— 还將自己那跋扈、仗义、极其护短的威名。 硬生生地,刻在了这些同样骄傲的各县魁首的骨子里! 以至於。 哪怕王燁已经离开了这里。 哪怕自己只是初来乍到,仅仅因为掛著一个“王燁同门”的名头。 就能让陈南这种眼高於顶、甚至连入室师兄都能隨意点评的资深试听老生。 爱屋及乌。 在瞬间放下所有的戒备与傲慢,极其主动地凑上来,释放出这种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好感与善意! “看来————” “以王燁师兄的性子。” “不管在哪里————” “他,都是那个极其招人喜欢的主儿啊。” 苏秦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荡荡的双手。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的浅笑。 “陈南兄过誉了。” 苏秦收回思绪,面对著陈南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热络,神色依旧是一派温润平和。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王燁师兄確是我惠春分院的骄傲,但在下初来乍到,底蕴浅薄,很多规矩还需两位师兄多多提点。” 他没有去接那句“一家人”的套近乎,也没有借著王燁的名头去抬高自己。 在这试听道场里,水有多深,他尚在摸索。 在这个时候扯大旗作虎皮,除了满足一时的虚荣,只会引来更多暗中窥伺的目光。 陈南见苏秦这般不骄不躁,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在试听生里混跡了几个月,见惯了那些仗著在地方上称王称霸便不可一世的“土包子”。 像苏秦这样,明明有著极其惊人的出身,却还能保持这等低姿態的,確实少见。 “苏兄弟这是哪里话。” 陈南摆了摆手,极其自然地將称呼又拉近了一分:“既然都是来顾教习这里听课的,那大家就是同道。有什么不懂的,儘管开口。 在一番热络的寒暄后。 程天那张总是掛著笑容的胖脸上,神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最前方那块依旧空荡荡的青石巨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的大人物————” “能亲自来给咱们这群连门槛都没正式跨入的试听生讲课————”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凝重:“今日————的確称得上是大机缘了。” “以往的试听课,都是由教习门下的记名弟子来代为授课。” 程天回忆著过去一个多月里在这里听课的经歷,嘆了口气:“毕竟————我们这些人还未正式入三级院,没有大周法网的深层权限。” “能和我们讲的,也不过是三级院里的一些常识,以及对八品法术的一些进阶运用罢了。” “这些常识的课程,基本上三级院里隨便拉出个资深学子,都能教导————” 程天的目光在周围那些同样翘首以盼的老生脸上扫过,声音微沉:“看来————” “今天確实有些不太一样啊————” 听到程天的这番分析,旁边的陈南却是嗤笑了一声。 他那张长满络腮鬍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老辣的、仿佛看透了这三级院游戏规则的市侩笑容。 “程天兄————” 陈南伸手拍了拍程天的肩膀,轻声道:“你这个,就多心了————” “哪有那么多不一样?” 陈南指了指周围那些明显有些面生的学子,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混跡官场的通透:“依我看,就是新一次的月考结束,咱们这听风小院里,多了三四十张新面庞。” “所以————” “这位罗影师兄,才会特意挑今天来此讲课。无非就是想借著这个机会,看看这批新人里,有没有什么值得拉拢的好苗子罢了。” 陈南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他看著前方那块青石,语调中带上了一丝敬畏与渴望:“毕竟————” “三级院,號称是仙官的摇篮地。” “整个青云院,贡献了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县,超过七成的仙官供应———— “那里面的水,深不可测。派系林立,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地抢夺新鲜血液。 再庞大的学党,也总会有人员缺乏、需要补充新鲜骨血的时候。” 陈南转过头,看著程天和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现实的弧度:“我们这些人,虽然现在仅仅是试听的身份。” “但只要手里捏著保送资格,大都算是半只脚迈入了三级院的大门。 正式入院,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对於那些想要扩张势力、培养嫡系的三级院大能来说————” “咱们这些已经在地方上证明了自身价值、且还未被打上任何派系烙印的准学子” “还是有些许价值的。” 听著陈南这番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將三级院的遮羞布撕得粉碎的剖析。 程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极其沉重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是在地方上称霸的聪明人,自然明白陈南话里的意思。 所谓的试听,所谓的机缘。 本质上,不过是一场双向的面试。 学子们在这里学习常识,爭取那唯一的一个破格名额。 而三级院的那些入室弟子、甚至背后的教习,则在借著这个平台,提前挑选、投资他们看中的棋子。 这是阳谋,也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跳进去的局。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这两人的交谈。 他的面容依旧如古井般波澜不惊,但那一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闪烁著一丝极其深沉的光芒。 “仙官的摇篮————” “派系林立————”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著这几个字。 他想起了昨夜在流云镇四海茶楼里,丁毅向他转达的那句赵县尊的口諭—【新民学党】。 想起了储物戒中,那封来自徐子谦的青色引路信。 以及,那封自称“蔡云”、落款为【薪火学党】成员的血色信笺。 “果然。” “这三级院,就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权力角斗场。” “在这里,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奇异波动,毫无徵兆地扫过了整个听风小院。 这波动没有携带任何杀伐之气,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但当它扫过苏秦的身体时。 苏秦那已然通脉九层大圆满、凝练到极致的真元,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停滯了半息! “这是————”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投向了前方那块青石巨岩。 不仅是苏秦。 整个院落內,近百名各县顶尖的天骄,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所有的交谈声、呼吸声,戛然而止。 在一道道极其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前方高台的青石巨岩之上。 不知何时。 已经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袭极其修身的墨色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门派或学社的標识,只有在袖口和衣摆处,用极其暗淡的银线,勾勒著几道仿佛在流动的云纹。 他没有站在青石的最顶端,而是极其隨意地,斜倚在巨岩的一侧。 他的面容被一层淡淡的、犹如星光般的迷雾所笼罩,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真实容貌。 但那一双露在迷雾之外的眼睛———— 却深邃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黑洞。 没有睥睨天下的狂傲,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那是一种极其平和、却又仿佛能將世间万物都看透、看穿的————理智。 他就那么静静地倚在那里。 周遭那些浓郁得几乎要液化的五色元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范围时,竟然极其温顺地停了下来。 没有排斥,也没有被吸收。 那些狂暴的元气,就像是遇见了不可违逆的君王,乖乖地在他的身旁,凝结成了一朵朵静止的五彩莲花。 “这等对天地元气的绝对掌控力————” 苏秦坐在蒲团上,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也是修木行法术的,他也曾在那真实歷史线中,借用未来之身,体会过那种言出法隨的恐怖。 但他很清楚。 自己那是借力,是粗暴的碾压。 而眼前这个人。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术,甚至没有外放任何真元。 他仅仅只是“存在”於那里。 这方天地的底层规则,便已经自发地、极其驯服地————为他让路! “深不可测。” 这是苏秦脑海中浮现出的唯一评价。 难怪陈南会说,这位罗影师兄,是极有可能成为顾长风教习亲传弟子的存在。 这等气象,这等修为。 恐怕———— 已经远远超出了【养气境】的范畴! “我知道————”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之时。 那位名为罗影的师兄,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宏大,也没有刻意去灌注真元扩音。 但那清冷、平缓的嗓音,却仿佛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响起,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便会信服的奇特韵律:“你们中大多数,都是试听过多次的老学子————” “但也有少数,是第一次来此试听的新学子。” 罗影的目光,在下方近百个蒲团上缓缓扫过。 在扫过苏秦所在的位置时,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苏秦这个身上掛著“双甲上”和“天元”光环的新人,与其他人並没有什么不同。 “无论老新。” “你们,应当都是第一次见我————” 罗影直起身子,离开了那块青石巨岩。 他双手负於身后,声音中透出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属於真正三级院核心人物的厚重:“我叫罗影。” “今日————” “代师授课。” 这简单的四个字,从他的口中吐出,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法度威严。 代师授课。 这不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权柄的下放。 代表著在这一刻,他罗影的话,便是顾长风教习的意志! 没有去理会台下那些学子眼中愈发浓重的敬畏。 罗影也没有像二级院那些教习一样,拿出一卷竹简,或者是用真元在青石板上刻字。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修长白皙的食指,极其隨意地,向著头顶那片被天然篱笆隔绝开来的、看似空无一物的灰暗天空———— 轻轻一划。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布帛撕裂声,在所有人的耳畔炸响! 下一瞬。 在苏秦、程天、陈南等人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整个听风小院上空,那片原本被阵法锁死的灰暗天穹。 竟然———— 硬生生地被罗影这一指,给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巨大豁口!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罗影的食指並没有停下。 他以天为幕。 以自身那股仿佛能压塌虚空的无名气机为墨。 竟然———— 直接在那片被撕裂的、露出了外面五色狂暴元气海的真实天穹之上—————— 开始作画! “嗡嗡嗡” 隨著罗影指尖的游走。 那些狂暴的五色元气,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疯狂地涌入那道百丈长的豁口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反噬。 那些足以將通脉境修士瞬间撕碎的高阶元气,在罗影的指引下,极其温顺地凝结、变形。 最终。 化作了五个犹如山岳般巨大、散发著刺目光芒、甚至將整个听风小院都映照得纤毫毕现的巨型篆字! 这五个字,悬浮在九天之上。 带著一股子仿佛能镇压这大周仙朝一府气运的磅礴威严,死死地压在所有试听学子的心头! 【何为三级院?】 第198章 截天学党,果位四等,突破【养气】境! 第198章 截天学党,果位四等,突破【养气】境! 九天之上。 由五色狂暴元气凝结而成的五个篆字【何为三级院?】,犹如五座倒悬的山岳,將沉重的压迫感倾泻在听风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近百名各县顶尖的试听生,无论是通脉九层的资深老生,还是如苏秦这般新晋的怪物,此刻皆是屏息凝神,仰望著那道斜倚在青石巨岩旁的墨色身影。 罗影。 这位顾长风教习门下风头最盛的入室师兄,没有去看那些充满敬畏的自光。 他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眸,似乎也正静静地注视著自己亲手撕开的天穹,注视著那五个大字。 “何为三级院?” 罗影的声音很淡,没有夹杂任何真元威压,却透著一种仿佛看穿了这世间亿万修士枯骨、洞悉了终极规则的绝对淡然:“眾所周知————” “二级院,是让你们打磨底蕴、积攒功勋、换取那张用来叩开法网权限的证书的地方“” c “而三级院————” 罗姬停顿了半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缓缓垂下,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野心的面孔:“是仙官的最后一道门槛。” “那里————” “是神权的摇篮,是真正执掌一方生死枯荣的起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迴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通脉】之后,便是【养气】。” 罗影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而【养气】境过后————” “便是—【铸身】!” 铸身!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绝大多数学子,包括程天、陈南等老生,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他们虽然在各自的分院里早已听闻过这个境界的名头,但那大多只存在於教习们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或是藏经阁那些讳莫如深的古籍残卷里。 今日,由一位三级院的核心师兄亲自拆解,这意义截然不同。 “铸身,铸的不仅仅是脱去凡胎的肉身。” 罗影放下手指,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剖析天地规则的冷酷:“铸的,更是果位金身!” “唯有铸就果位金身,方能承受大周仙朝那浩如烟海的国运洗礼,方可受籙得官,拥有代天牧民的权柄!” “那么————” 罗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拋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究竟养什么气,才能顺利铸身?” 小院內鸦雀无声。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眸光微动。 他想起了罗姬教习在芥子庭院里对王燁的那番教导,想起了关於“清气”与“二十四节气”的优劣之辩。 但他没有出声,他知道,罗影接下来要讲的,必然是比二级院教习所知更为深入、更为血淋淋的真相。 果不其然。 罗影並没有等待眾人的回答,他那张被星光迷雾笼罩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果位,不可同修。” “一位,方能登顶。” 这简短的十二个字,犹如十二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认知里。 “可以说————” 罗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宿命感:“大周仙朝的每一个【铸身】境大修,其拥有的果位,都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 “只要占据那个果位的人不陨落,不主动让出————” “其他人,就算天资再妖孽,底蕴再深厚,也绝无可能在同一条大道上登顶!” 轰! 这个残酷到了极点的规则,让程天那张原本还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胖脸,瞬间变得煞白。 陈南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惊骇。 独一无二!不可同修!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这条通往仙官的道路上,你不仅要战胜那些与你同台竞技的同龄人。 你还要去面对那些已经在果位上盘踞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怪物! “所以————” 罗影看著那些脸色剧变的学子,残忍地揭开了三级院最血腥的一面:“可以说,当你在【养气】境时,你选择走怎样的【铸身】之路,选择去衝刺哪些果位————” “若你选择的那个果位,早已有人在位。” 罗影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种看透生死的悲凉:“那么,在你做出选择、开始温养那缕节气道韵的开始————” “你就已经註定了失败!” “你这一生的苦修,你引以为傲的天赋,最终,都只会沦为那个占据果位之人、用来填补自身底蕴的——资粮!” 资粮! 这两个字,苏秦在丁毅的口中听过一次。 如今,再次从这位三级院入室师兄的口中听到,那种不寒而慄的战慄感,更加清晰地攀附上了苏秦的脊背。 “这便是三级院的真相。” 苏秦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幽深如潭:“一场在黑暗中蒙眼狂奔的赌博。 你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尽头是不是已经站著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龙。”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百草】腰牌,隱隱明白了罗姬教习为何坚决建议王燁先修【清气】。 在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撑下,贸然去赌那虚无縹緲的【二十四节气】,確实是自寻死路。 讲台之上。 罗影似乎给了眾人足够的消化时间。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待那股绝望的情绪在小院內蔓延得差不多了,才再次开口:“既然前路如此凶险,盲人摸象十死无生。” “那么,在三级院,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罗影没有再卖关子,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猛地一握! “砰!” 半空中那五个由元气凝结的巨大篆字,被他这一握之力,瞬间捏碎! 化作漫天流光。 “是学党!” “是派系!” 罗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穿金裂石的霸气,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哪怕你日后真的好运避开了那些老怪物,拿到了空缺的果位,踏入了官场————” “到了那里,也依然是派系乡党之间的爭斗!” “你必须有引路人,必须有一张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庞大关係网!” “你,才能走得更稳!走得更高!” 罗影的目光如刀,在台下眾人脸上狠狠刮过:“大周仙朝的资源,是有定数的。果位的空缺,也是有定数的。” “单打独斗?靠著自己那点可怜的气运去撞大运?” 罗影冷笑了一声:“在这三级院,这等同於找死!” “只有加入学党,利用学党数百年来积攒的情报网,去避开那些必死的雷区。 利用学党的底蕴,去提前布局那些即將空出的果位————” “这,才是这三级院,这小朝廷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掩饰,赤裸裸地將三级院那层“象牙塔”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露出了里面那弱肉强食、抱团取暖的冰冷骨架。 许多原本还心存幻想的试听生,此刻皆是面露苦涩,心中那一丝作为各县天骄的骄傲,被打击得支离破碎。 原来,他们拼死拼活考进来的地方,不过是一个更大、更残酷的棋盘。 而他们,不过是刚刚获得上桌资格的棋子。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未变。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静静地看著罗影。 “终於图穷匕见了。”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早就猜到,这位深不可测的罗影师兄,今日特意挑选这个时间点来授课,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他们普及三级院的常识。 在这等天才云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试听道场里。 任何一个举动,都带有明確的政治目的。 果不其然。 在成功用“果位唯一性”的残酷事实震慑住全场后。 罗影那原本冷硬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身上那件墨色长袍上的云纹隱隱流转,透出一股子海纳百川的从容气度。 “我今日来此,与诸位师兄弟说这些。” 罗影看著台下,声音变得郑重而诚恳:“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们身上的潜力。你们能坐在这里,便证明了你们有资格去爭夺那一线生机。” “我,罗影。” 他微微扬起下頜,报出了自己真正的底牌与身份:“乃是三级院,【截天学党】的成员。” 截天学党! 这四个字一出,程天和陈南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极其明显的震动。 苏秦也是眉头微挑。 他在二级院听说过【薪火党】,听说过【新民党】。 但这【截天党】,他还是头一次耳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罗影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宏大愿景:“我【截天学党】的宗旨,便是截取这上天的一线生机,救民於水火之间!” “我们不修那些只顾自身长生的孤寒之道。” “我们修的,是真正能够护土安民、改天换地的大道!” 说到这里,罗影的语速加快了几分,拋出了那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话语:“我党底蕴深厚,在青云院中,亦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学党!” “我们不仅掌握著大量关於大周官场的情报————” 罗影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直直地盯著那些呼吸开始急促的学子们:“更重要的是! ” “我们【截天学党】,精通二十四节气中,【处暑】、【小暑】、【大暑】这三大节气旗下分支的果位修行之法!” “不仅知道其最稳妥的温养方式!” “且————我们明確地知道,这三大节气之下,有哪几尊果位,目前是无主的!” 轰! 无主果位!而且还掌握著修行方法! 这简直就是把通往仙官大道的地图和钥匙,直接拍在了这群人的脸上! 原本还因为“果位唯一”而感到绝望的学子们,此刻的双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热的光芒! “不仅如此。” 罗影趁热打铁,给出了最后的承诺:“若是台下的诸位师兄弟,在未来的年考中脱颖而出,真的入了三级院。” “我【截天学党】,隨时扫榻相迎!” “只要你们愿意加入,我党必倾尽资源,助你们在【养气】境打下最坚实的道基,避开那些必死的雷区,直取果位!” 话音落下。 听风小院內,先是经歷了一瞬的死寂。 紧接著。 “罗师兄高义!” “多谢罗师兄指点迷津!若有朝一日能入三级院,小弟必以罗师兄马首是瞻!” “截天学党,截取一线生机————好气魄!这等心系苍生的学党,才是我辈修士的归宿啊!” 一阵接一阵的叫好声、表忠心声,在讲堂內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些原本还各自防备的各县天骄们,此刻无论心中是如何想的,表面上,都爆发了猛烈的叫好声。 谁不想做官?谁不想拿到那稳稳噹噹的果位传承? 在这等诱惑面前,什么天才的矜持,什么防备的心思,统统都被拋到了脑后。 陈南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程天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程老弟!听见没?无主的果位啊!”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咱们要是能搭上罗影师兄这条线,以后在三级院,那还不是横著走?” 程天也是连连点头,那张胖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但他那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依然保留著一丝商人的清醒。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苏秦。 “苏兄。” 程天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你觉得————罗影师兄这番话,如何?”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看著那些群情激奋的试听生,看著高台上那个犹如神明般接受眾人膜拜的罗影。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狂热,也没有被这宏大愿景感染的激动。 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后、洞悉了本质的冷冽与理智。 “很诱人。”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一场极其高明的阳谋。” 苏秦心如明镜。 他太清楚这种政治演说了。 罗影讲课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好心提点后辈,他就是带著【截天学党】拉新的任务来的。 他先用“果位唯一”的残酷真相,將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击溃,製造出极度的恐慌与焦虑。 然后,再拋出【截天学党】掌握“无主果位”和“修行之法”这根救命稻草。 一拉一踩之间,便轻易地收割了这群各县天骄的忠诚与嚮往。 “可是————”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知道哪些果位无主,知道修行之法。这確实是极其珍贵的资源。” “但————【截天学党】里,难道就没有渴望这些果位的老生吗?”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种核心资源,拿出来分给你们这些刚入学的新人?” 答案显而易见。 “炮灰。”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光。 “这所谓的无主果位”,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香餑餑。 要么是竞爭极其惨烈、隨时会丟命的血肉磨盘。 要么,就是他们学党高层为了自身利益,需要有人去填坑、去试错的死亡陷阱。” “大党派的资源,从来都不会平白无故地倾斜给底层。” 苏秦看得很透。 但他並没有站出来去拆穿罗影。 交浅言深是大忌。 更何况,聪明人都有自己的思量,而被那“直取果位”的大饼蒙蔽了双眼的学子,他说什么都是白搭,反而会得罪罗影这个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入室师兄。 “这三级院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啊————” 苏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轻轻摩挲著那枚代表著【天元】的腰牌。 “【薪火党】、【新民党】、【截天党】————” “各方势力都在这试听道场里疯狂下注,收割韭菜。” “而我————”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识海深处那道【护生使】的敕名,以及那能够自选二十四节气的逆天神通——【民生气】。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却又透著无尽底气的弧度。 “我不需要去给任何学党当炮灰。” 苏秦在心中默默地做出了决定:“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造化。” 高台之上。 隨著那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与表忠心之语渐渐平息。 罗影並没有因为这看似热烈的拥戴而露出任何得色。 他那张隱藏在星光迷雾后的脸庞,依旧保持著一种高高在上的绝对理智。 他太清楚台下坐著的这些试听生是什么成色了。 能从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杀出来,站在这青云院的门口。 这些人里,或许有像程天那样凭著精打细算熬资歷上位的“老油条”,但更多的,是那种在各自地界上横推同辈、心高气傲的绝世天才。 这些人,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此刻的热络,哪怕不是流於表面,也仅仅是因为“果位唯一”的残酷真相打破了他们的认知壁垒,在溺水的瞬间,本能地抓住了他拋出的这根名为“截天学党”的浮木罢了。 但这种基於恐惧而產生的忠诚,是最廉价,也是最经不起推敲的。 “普通的二级院学子,晋级三级院的机率,如同万军过独木桥,九死一生。” 罗影在心底暗自盘算著:“但台下这些试听生————” “他们手握各县月考第一的气运加持,又提前接触了三级院的法理。” “只要中途不陨落,他们之中,起码有一大半人,最终都能拿到那张通往三级院的入场券。” 这可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政治资產。 对於任何一个学党来说,这批试听生,都是最优质的“仙官预备役”苗子。 “光靠画大饼,是拴不住这群狼崽子的。” 罗影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想要让这群人精真正死心塌地地为【截天学党】卖命,除了恐嚇,还必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能够立刻让他们看到利益和希望的“乾货”。 “诸位师弟,稍安勿躁。” 罗影双手微微下压。 一股无形的、带著丝丝凉意的真元波动,瞬间拂过整个听风小院,將那些略显浮躁的气息强行压了下去。 他看著眾人那渐渐恢復清明的眼神,语气变得极其平缓,却又透著一种剖析大道本源的厚重:“修仙界里,一直流传著一句话。” “没有废物的果位,只有废物的人。” 罗影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內迴荡,带著几分对这种烂大街论调的嘲弄:“这句话,用来激励底层修士,自然是不错的。” “但————” 罗姬的语调陡然一沉,直接將这层虚偽的鸡汤撕得粉碎:“到了这三级院,到了真正需要拿命去拼那一方官印的时候。” “这种话,就是彻头彻尾的狗屁!”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皆是一凛。 罗影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大周仙朝官场最核心的、极其森严的等级观念:“果位之间,生来便有高下之分!” “根据其所蕴含的天地法则深浅、获取的难易程度、以及入主后所能调动的神权大小————” 罗影伸出四根手指,在虚空中依次点下:“在三级院的內部评定中,我们將所有的果位,极其残酷地划分为了“7 “甲、乙、丙、丁,四等!”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为何王燁在二级院时,哪怕手握保送资格,也要死死压制著境界,寧愿忍受別人的非议,也不愿轻易突破养气境。 原来,果位不仅仅是“唯一”的。 它更是分“三六九等”的! 一步踏错,若是入主了一个丁等果位,哪怕你依然是仙官,但你这辈子的上限,可能就永远被锁死在了那个狭窄的阶层里,再也无法触及那真正核心的权力巔峰。 “而每等果位————” 罗影的声音继续传来,开始拋出今日这堂课,最具价值的“乾货”:“都有著其专属的、甚至是极其苛刻的修炼与获取方式。” “我且给你们举两个最直观的例子。” 罗影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赤红色的火光在虚空中凝聚成型,散发著一股令人室息的灼热气息。 “此乃,【大暑·烈日】!” 罗影指著那团火光,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敬畏:“这,便是当之无愧的【甲上】果位!” “想要入主此等果位,其难度,堪称登天。” “它不仅要求你在养气境时,必须將体內那一脉真元,极其纯粹地温养出整整——九缕【大暑】节气的道韵!” “少一缕,都不行。” “而且,在最终突破【铸身】境、强行夺取果位认可的那一刻,还需要面临极其恐怖的天道考验。” “但————” 罗影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声音也隨之拔高:“一旦你真的扛过了那一切,成功铸就此果位金身。” “你的境界,便能一日千里!” “你甚至不需要去闭关,不需要去刻意吸收灵石。” “你只需要站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只要天上还有太阳。” “晒著烈日————即可修行!” 轰! 这等近乎於不讲道理的修炼方式,让台下那近百名各县天骄,眼珠子都快瞪红了。 晒著太阳就能变强? 这哪里是修仙?这分明是抢了天道的饭碗! 难怪被评为【甲上】果位,这等逆天的加持,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在同阶之中立於不败之地。 陈南坐在蒲团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如牛,他那张满是络腮鬍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他奶奶的————” “这等造化,怕是只有那些底蕴深不可测的顶级世家,或者是你们这些大党派的核心传人,才有资格去奢望吧?” 程天也是连连点头,那张胖脸上满是苦涩。 九缕同属性的【大暑】节气道韵。 这需要何等庞大、何等极品的火行天地灵物去堆砌? 他们这些从下面分院考上来的寒门或者小家族子弟,別说九缕了,倾家荡產,能凑齐一缕,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甲上果位,根本就不是给我们准备的。” 程天在心底轻嘆了一声,算是彻底绝了这份念想。 高台上。 罗影將眾人那或是狂热、或是绝望的神情尽数收归眼底。 他很满意这种效果。 只有让这些天骄真切地感受到那道无法逾越的阶级壁垒,他们才会对接下来他拋出的那条“退路”,產生无与伦比的渴望。 罗影手腕一翻,那团赤红色的火光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其微弱、却又透著几分刺目惨白的冷光。 “再看这个。” 罗影指著那道白光,语气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淡:“此乃,【大暑·白光】。” “这,便是评级最低的——【丁下】果位。” “同样是掛靠在【大暑】节气之下的分支果位,但它的待遇,与【烈日】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罗影看著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底层学子,极其精准地剖析著这门果位的利弊:“铸就此果位后,它对战力的加持微乎其微。” “其修行方式,也极其苛刻。” “你必须常年待在那等不见天日、只有极其微弱的极白之光”照射的阴冷绝地之中,才能勉强吸收到一丝果位法则的反哺。” “境界提升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听到这等苛刻的条件和鸡肋的效果,台下不少学子都皱起了眉头。 这哪里是果位?这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坐牢。 “但————” 罗影並没有让这种失望的情绪蔓延太久。 他紧接著拋出的那句话,就像是在一群快要渴死的人面前,倒下了一瓢虽然浑浊、但却能救命的水。 “儘管它百般不堪。” “但,它却是一向以来,三级院內竞爭最为激烈、最受普通学子追捧的————热门果位之一!” 热门? 苏秦坐在第二席的蒲团上,目光微凝。 他瞬间便抓住了罗影这句话里的核心逻辑。 “因为门槛低。” 苏秦在心底给出了答案。 果不其然。 罗影接下来的话,完美地印证了苏秦的猜测:“因为它对【二十四节气】底蕴的要求,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罗影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若是你像寻常修士那样,只养出了九缕纯粹的【清气】。 “想要去强行爭夺这个【丁下】果位。” “你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九死一生。” “但————” 罗影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之力:“若你能在养气境时,哪怕只温养出——仅仅一缕【大暑】的节气道韵!” “你夺取这个果位的成功率,便能瞬间从那可怜的百分之一————” “直接飆升至——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一出,程天那张胖脸上的肥肉都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对於修仙者来说,三成的成功率,已经是极高极高的胜算了!这等於是拿命去搏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谁不愿意? “甚至————” 罗影並没有停止他那蛊惑人心的拋饵,他拋出了一个更加炸裂的信息:“这【丁下】果位,其包容性极强。” “它不仅仅局限於【大暑】这一种节气。” “若是你运气不好,寻不到【大暑】的灵物,但恰好得到了【小暑】,或者是【处暑】这两种相近节气的道韵————” “它们,一样可以用!” 罗影看著那些眼睛已经红得发蓝的学子,重重地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你甚至可以混搭。” “哪怕你只拥有一缕【小暑】的节气道韵,加上一缕【处暑】的节气道韵。”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底蕴叠加在一起。” “便能將你夺取这【大暑·白光】果位的成功率————” “生生地,推至——百分之七十!” 七成! 这已经是稳如老狗、十拿九稳的买卖了! 只需要两缕属性相近、要求並不算苛刻的节气道韵,便能跨过那道让无数天骄饮恨的铸身门槛,拿到那方虽然品级极低,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周官印! 这对於那些天赋平庸、资源匱乏,只求能在这吃人的仙朝体系中谋个一官半职、安稳度日的散修来说,简直就是一条量身定製的通天大道! “难怪————” “难怪罗师兄会说这是热门果位。” 陈南在台下喃喃自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此刻写满了对那个【丁下】果位的极度渴望。 他不在乎什么修炼慢,也不在乎什么战力低。 他只知道,只要能成仙官,哪怕是最底层的九品人官,他也算是彻底脱离了这泥泞的底层,光宗耀祖了。 整个听风小院內,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所有的试听生,在这一刻,都被罗影这番极其直白、將利益和概率摆在明面上的【果位论】,给彻底点燃了。 他们看著高台上的罗影。 那眼神中,不再有任何的防备与算计,只有一种对於掌握著这些核心情报、並且掌握著那些“无主果位”通道的【截天学党】的————嚮往。 他们开始认真思索,若是加入【截天学党】,是否对自己未来的路,能更加清晰?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罗影那张隱藏在星光迷雾后、似乎露出了满意笑容的脸庞。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阵极其深刻的凉意。 “这就是学党的手段。” “用最残酷的阶级壁垒,击碎你的骄傲。” “再用最低级的诱饵,买断你的未来。” 苏秦太清楚了。 那些被这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冲昏了头脑的学子,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 一旦他们接受了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安排,一旦他们选择了去凑合那些【丁下】的垃圾果位。 他们这辈子的修行路,便彻底断了。 他们將永远沦为那些占据了【甲上】果位的大人物们,手中隨意拿捏的棋子,甚至,是隨时可以收割的—资粮。 这是在扼杀天才。 但苏秦並没有站出来去当那个戳破谎言的圣人。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因为。 就在罗影刚才拋出那番“混搭节气”的理论时。 他不仅是在用那所谓的【丁下】果位诱惑眾人。 他更是无意间,替苏秦,解答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底许久的核心疑惑! “当然————” 高台上,罗影似乎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决定在最后,拋出一个极其虚无縹緲、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概念,来作为这堂课的收尾,也是为了彰显自己作为三级院核心弟子的渊博见识。 “除了那极其苛刻的【二十四节气】之外。” 罗影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甚至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敢確信的嚮往:“在那些极其古老的典籍中,还记载著一种最特殊的底蕴。” “其名为——【民生气】。” 这三个字一出,台下的学子们皆是一脸茫然。 唯有坐在第二席的苏秦,那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紧! 罗影並没有注意到苏秦的异样,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近乎於神话般的慨嘆:“若有那等身具大气运之人。” “能在通脉境,以某种极其逆天、且不可复製的手段,汲取到一丝极其纯粹的【民生气】————” “那么。” 罗影的眼神变得极其明亮,仿佛在描述一个连他都感到战慄的奇蹟:“当他在求取果位、迈入【铸身】境之时。” “这一丝【民生气】————” “便能在法网的规则之下,极其灵活地、隨心所欲地————” “变化成——任意的二十四节气!” 轰! 罗影的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灵台之上。 儘管苏秦之前在得到【护生使】敕名时,那简短的介绍中已经提及了“可化二十四节气”的功效。 但那毕竟只是冰冷的数据。 直到此刻。 在听完罗影对於【果位】那极其严苛的属性要求,以及那些天之骄子为了凑齐“两缕相近节气”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残酷现实后。 苏秦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民生气】这种能够“隨意变化”的属性,究竟是何等的不讲道理! 何等的—逆天! “別人为了一个【大暑】的火行灵物,要在秘境里九死一生。” “別人为了凑齐【小暑】和【处暑】,不得不放弃最顶级的【甲上】果位,去委曲求全那毫无前途的【丁下】。” “而我————”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绵长而深邃。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星辰在生灭。 “我根本不需要去寻找任何特定的灵物。” “我也不需要去承担任何属性不合的风险。” “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著【护生使】敕名,自动为我凝结出【民生气】。” “我就可以————”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却又带著一种足以掀翻这整个大周官场逻辑的绝对霸道,吐出了那四个字:“全系,全能。” “任何最顶级、要求最苛刻的【甲上】果位————” “只要我需要,这【民生气】,就能瞬间化作最完美的通行证”,帮我把那扇门,硬生生地踹开!” “这,是一把可以开启这世间任何一把枷锁的万能钥匙!” “是一条————”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却又张狂到了极致的浅笑:“专属於我一人的————” “通天大道。” 讲台之上。 罗影那关於【民生气】的科普,只是极其简短地一笔带过。 因为在他看来,那毕竟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东西。在这二级院,甚至在这整个青云院,都不可能有人拥有这种逆天的底蕴。 他继续分享著关於如何从通脉境圆满,平稳过渡到养气境的一些实用技巧。 这些经验,对於那些还在通脉期苦苦挣扎的试听生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 许多人听得如痴如醉,甚至有人当场拿出了空白的玉简,將罗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地刻录下来。 但。 坐在第二席的苏秦。 此刻。 却已经不再去听那些关於“如何冲关”、“如何固守心神”的陈词滥调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闭上。 他的心神,彻底沉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在那里。 那道散发著柔和金光、承载著上万村民虔诚信仰的【护生使】敕名,正静静地悬浮著。 而在那敕名的下方。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透著一股子仿佛能包容世间万象、生生不息的玄黄之气。 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的速度。 缓缓地————凝聚成型。 那是第一缕,【民生气】。 苏秦感受著那缕玄黄之气中蕴含的磅礴造化之力。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 也没有像那些谨小慎微的老生一样,去准备什么护脉丹药,去寻找什么聚灵绝地。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將那一股刚刚凝聚成型、尚且微弱的【民生气】。 顺著识海的通道。 毫不犹豫地,引入了自己那已然被通脉九层大圆满的真元撑得几乎要溢出的宽阔经脉之中! “嗡!!!” 一股极其恐怖、却又极其温顺的浩瀚伟力。 在苏秦的体內,轰然炸开! 但却並未向外泄露哪怕一丝一毫! 所有的狂暴与浩瀚,都被死死地锁闭在那具看似单薄的青衫躯壳之內。 在【民生气】的冲刷下,通脉九层大圆满那层坚不可摧的壁垒,並没有像寻常修士破境时那样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相反,它就像是在烈阳下暴晒了数日的春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没有痛苦,没有经脉撕裂的险象环生。 那缕玄黄色的【民生气】,犹如一滴落入死水寒潭的神仙玉液。 “哗” 苏秦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內发出的声音。 那是原本停滯、沉重、只能依靠外界灵气补充的九脉真元,被彻底点燃、沸腾的声响。 它们在经脉中疯狂地奔涌,却又在【民生气】那近乎於天道法则般的梳理下,变得极其温顺且规整。 在这场无声的蜕变中,苏秦的神识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他曾在那场灵窟的真实歷史线里,借用过未来仙官的伟力,提前体验过养气境的玄妙。那种对於“气由自生”的肌肉记忆,此刻成了他最完美的引路明灯。 “通脉是蓄水,养气是开源。” 苏秦在心底默念著这一层境界的底层逻辑。 他的意念跟隨著那缕【民生气】,一路沉降,最终落入了丹田气海的最深处。 在那里,原本被九层真元填得满满当当的气海,此刻正隨著【民生气】的进驻,发生著某种质的坍缩。 庞大的真元被无情地压缩、提纯。 十不存一。 百不存一。 但苏秦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知道,这並非是力量的流失,而是生命维度的跨越。 当气海中的最后一滴旧有真元被彻底凝练,那缕玄黄色的【民生气】终於停驻在了丹田的最中心。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仿佛带著天地初开般玄奥的震鸣,在苏秦的灵台深处盪开。 紧接著。 那缕停驻在丹田中心的【民生气】,犹如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极其自然地舒展蔓延开来。它化作了一口极其细小,却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 一缕极其纯粹、不含任何天地杂质的新生真气,从这口“泉眼”中泊泊流出,顺著苏秦的九脉,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生生不息。 这不再是从天地间强行掠夺来的灵气。 这是完完全全,属於他苏秦自己的气! 至此。 那道困死了无数天才、让无数底层修士望而却步的天堑。 被苏秦,轻描淡写地跨了过去。 【养气境】,一层! 1 第199章 什么?苏秦是那个弄塌灵窟的怪物?! 第199章 什么?苏秦是那个弄塌灵窟的怪物?! “嗡“” 当那一缕由【民生气】转化而来的玄黄之气,彻底在丹田最中心扎根,化作一口微小却永不乾涸的泉眼时。 苏秦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极其不真实的恍惚感。 “养气一层?” 他坐在蒲团上,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微微虚握。 指尖並未调动外界的灵气。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与之前那种由外界强行炼化而来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从那口微小的泉眼中泊泊流出,顺著经脉,缓缓滋养著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太纯粹了。 不需要经脉去承受二次过滤的损耗,不需要神魂去剥离天地灵气中夹杂的杂质。 它就像是苏秦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浑然天成。 这,便是养气境大修之所以能够傲视通脉境的根本所在。 不假外求,自成循环。 “我竟然————”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在没有任何后续功法指引的情况下————” “就这么————成了?” 这太反常了。 在一级院时,从聚元期突破到通脉境,他需要《通脉决》来拓宽经脉,构筑真元流转的固定迴路。 这是修仙界的常识。 境界的跨越,就像是盖房子,没有图纸和脚手架,单凭材料是堆不出一座高楼的。 可在二级院,在这从通脉境向著养气境跨越的最关键、也是淘汰率最高的一道天堑前。 自己仅仅是靠著一缕【民生气】的入驻,就直接绕过了所有的关卡,强行完成了这种生命维度的质变? “不对————” 就在苏秦心中疑惑丛生之际。 他习惯性地分出一丝神念,沉入了识海深处,试图去查看那块总是能將他的一切修行状態精准量化的虚擬面板。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面板上的那一刻。 苏秦的瞳孔,骤然一缩。 【姓名:苏秦】 【境界:通脉九层(大圆满)】 面板上的数据,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秦刚刚升起的那一丝错愕。 没有跳动。 没有变化。 他现在的境界,在面板的判定中,依然是死死地卡在通脉九层的巔峰,未曾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没有进入养气境?” 苏秦眉头微蹙。 他再次內视己身。 丹田內,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依旧在缓缓流淌,那股生生不息的纯粹真气,也確確实实地在经脉中流转。 这等“气由自生”的底蕴,是做不了假的。 “我明白了————” 在经过极其短暂的错愕后,苏秦那极其强悍的逻辑推演能力,瞬间帮他理清了这看似矛盾的现状。 “我如今,確实拥有了养气境的底蕴”。 “” 苏秦在心底暗自思量,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但我,並没有掌握將这份底蕴,安全、高效地释放出来的途径”。” “就像是一座装满了炸药的火药库,却没有引线。 强行引爆,固然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力,但结果必然是连同火药库一起,被炸得粉碎。” “没有相匹配的养气境功法。” 苏秦的心中,生出了极其深刻的明悟:“我就无法將这股自生的气”,顺利地牵引出来,化作真正属於我的战力。” “强行去使用它,去催动那些八品、七品的法术————” “或许能爆发出远超通脉境的威力。 但那等於是在杀鸡取卵,会直接撕裂我的经脉,毁灭我的根本。” “得不偿失。” 所以,面板的判定是极其精准的。 他现在,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偽养气一层。 “不过————” 想通了这一节,苏秦的嘴角,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懊恼,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隱晦的浅笑。 “这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既然我现在的瓶颈,仅仅只是缺少一门牵引的功法。” “那也就意味著————” 苏秦的目光,透过识海,落在了那道高悬於灵台之上、源源不断產生著【民生气】的【护生使】敕名上。 “只要在这段没有功法的真空期內,我继续积攒底蕴,让这口泉眼”里的气,养得足够多,足够深。” “那么————” “等到我真正拿到养气境功法,接上那根引线的那一刻————” “我根本不需要像寻常修士那样,在养气一层苦苦打磨。” “我完全可以————”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息:“厚积薄发。” “在拿到功法的瞬间,直接连破数境,直入养气境的中期,甚至————更高!” 这等恐怖的修炼逻辑,若是传出去,足以让这青云院里所有自詡天才的学子道心崩塌。 別人在为了一缕能帮助突破的灵气而爭得头破血流。 他苏秦,却在发愁体內的“气”太多了,需要一本功法来泄洪! 收敛了心神,苏秦將那股刚刚凝结而成的【民生气】彻底封锁在丹田最深处,不让其外泄分毫。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了前方那块高耸的青石巨岩。 讲台之上。 罗影依旧是一袭墨色长袍,斜倚在巨岩的一侧。 他刚才关於【二十四节气】与【民生气】的讲解,已经將这堂试听课的氛围推到了一个极度狂热的高潮。 台下近百名各县天骄,此刻皆是眼神灼热,交头接耳,显然都在盘算著若是自己能加入【截天学党】,能分到哪一块“无主果位”的蛋糕。 然而。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 罗影那隱藏在星光迷雾后的动作,却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停顿。 他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倾听某种来自虚空深处的传音。 片刻后。 罗影站直了身子。 他那张被迷雾遮掩的面容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那股原本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般从容的气息,在此刻,却悄然收敛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下位者在迎接上位者时,才会有的肃穆。 “诸位。” 罗影的声音,打断了台下的窃窃私语。 他的语调中,没有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布道感,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认真的提醒:“顾长风教习的分身————” 罗影的声音在听风小院內清晰地迴荡:“等会儿,要来。” “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眾人脸上扫过:“做好准备。” 这简简单单的三句话。 犹如一阵极其凛冽的寒风,瞬间扫过了整个听风小院。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讲堂,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其突兀的沉默。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顾长风教习? 要来?! 这三个字的分量,对於在场的这些试听生来说,简直不亚於一场凡人面对神明降临的地震! 在这二十多天里。 他们在这里听过罗影讲课,听过其他三级院师兄讲课。 但,唯独没有见过这位这方道场的真正主人! 这位能够以一己之力,布下【青云养灵窟】那等逆天大局,甚至在传闻中,有著深厚朝堂背景的三级院巨头。 对於他们这些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三级院的底层天才来说,顾长风,就是那掌控他们生杀大权的天! “顾教习————竟然要亲自现身了?” 短暂的沉默后。 坐在苏秦不远处的陈南,最先从这股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位满脸络腮鬍、平日里行事颇有几分江湖草莽气息的汉子,此刻那张粗獷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市侩、却又无法掩饰的浅笑。 他猛地转过头,凑近了坐在他旁边的程天。 “程天兄————” 陈南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向来透著几分草莽气的铜铃大眼中,此刻闪过了一丝极其隱晦的探寻:“这试听期眼看著就要过半了。” “顾教习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若是没有极其特殊的原因,怎么可能亲自下场来咱们这走过场?” 陈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深思熟虑后的篤定:“依我看,顾教习这回亲自现身————” “必定是为了,提前挑选那些能够进入三级院的核心苗子。” 说到这,陈南看了程天一眼,眼神中带上了几分隱秘的艷羡之意:“程天兄,你这二十多天里,在咱们这群试听生中,可谓是长袖善舞,交游广阔。” “若是这二十天一次的公投”提前开始,凭你在这院里积攒下的人望,那首批入选的名额里,定然少不了你的位置。” “日后若是飞黄腾达,去了三级院,可別忘了咱们今日同在听风小院的这番交情。” 陈南的话说得很客气,也很有分寸。 他没有过分吹捧,也没有显得卑躬屈膝,只是以一种平辈之间探討局势、顺便结个善缘的口吻,將自己的猜测和示好递了过去。 这便是在地方上能够脱颖而出的天才们的城府。 他们懂得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以最稳妥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听著陈南这番话。 程天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胖脸上,神色並未有太大的波动。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深邃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置可否的光芒。 作为一个常年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能在天润县连续霸榜两次月考第一的“老狐狸”。 程天太清楚这种所谓的“公投”背后,藏著多少虚情假意和利益交换。 他之所以在这二十天里四处结交,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甚至在苏秦刚来时就主动凑上去释放善意。 为的,確实是在这没有硝烟的“拉票”战爭中,给自己多攒点筹码。 但。 “公投前十,就有希望进三级院?” 程天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那不过是上位者给他们这群底层修士画的一张大饼罢了。 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从来都不是那几张可笑的选票。 而是上面那位的心意。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陈南和程天的对话。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程天那张略显凝重的胖脸上扫过,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这程天,倒是个通透的人物。” 苏秦在心底暗自评价。 “他带我过来,主动结交,又在路上隱晦地向我透露这听风小院里二十天一公投”的潜规则。” “虽然没有明著开口要票。” “但这份善意和情报分享的恩情,却是实打实地送到了我手里。” 苏秦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他很清楚,程天做这一切,图的无非就是在公投的时候,能多一分支持。 “既然你有所求,而我恰好能给。” “那这份善缘,了结了便是。” 苏秦没有去衡量程天的天赋是否配得上那个名额,也没有去算计自己这一票的价值。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看著程天。 “程天兄。”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和,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踏实:“若是真有公投。” “我这一票————” 苏秦微微頷首,语气极其诚恳:“会给你的。” 这句话一出。 程天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隱秘的心思,竟然被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不諳世事”的少年,看得如此通透。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没有端著任何天才的架子,也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 就这么极其乾脆、极其坦荡地,给了他一个承诺。 这等心胸与气度,让程天对苏秦的评价,瞬间拔高了数个层次。 “苏兄弟————” 程天放下茶盏,没有说那些虚偽的客套话。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著苏秦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比之前在白玉道上的任何一次寒暄,都要来得真心实意。 “这份情,哥哥我记下了。” 然而。 面对著苏秦的承诺,以及陈南那略带艷羡的目光。 程天在拱手之后,却並没有顺势展现出那种即將“一步登天”的喜悦。 相反。 他极其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那张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透著几分深邃的肃穆。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苏秦和陈南。 “两位兄弟。” 程天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练就的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这公投与否的事,倒是小事。” “我上一次来试听的时候,也曾凭藉著点人缘,入选了那前十的名单————” “也有幸,远远地见过那位顾教习一次。” 程天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空荡荡的青石巨岩,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在我看来————” “顾教习今日这番突然降临。” “倒不像是,为了这等例行公事的“选苗子”而来啊————” 此言一出。 陈南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期待的脸,微微一凝。 “不是为了选苗子?” 陈南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与疑惑:“程天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 程天没有理会陈南的急躁,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精光,开始一点点地剖析著这背后的反常:“顾教习是何等尊贵的人物?” “他在三级院,可是连那些大势力的家主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 “上一次公投结束,选出了十个人。” “他亲自来了吗?” 程天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对现实的清醒:“没有。” “他只是让罗影师兄,將我们这十个人的名字和留影玉简送了过去。” “他连看都懒得亲自下场来看我们一眼,只是在幕后大笔一挥,便定下了王燁师兄的名额。” “对於他那等大人物来说,我们这些所谓的各县天骄”,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亲自跑一趟。” 程天的这番分析,条理极其清晰,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 陈南听著,眉头也逐渐紧锁了起来。他意识到,事情可能確实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那————那他这次亲自下场,是为了什么?” 陈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极其隱晦、却又带著几分探究地,在周围那些新面孔中扫了一圈。 尤其是在看到苏秦那张平静如水的侧脸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顿了半息。 “我猜————” 程天收回目光,將声音压到了最低,吐出了一个让陈南心头一震的猜测:“他这次来。” “恐怕————” “是为了那“青云养灵窟”,突然全线崩溃、暂停使用之事而来的!” 青云养灵窟崩溃! 这可是这几天,在所有试听生、甚至在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传得最疯、最邪门的一件事! 本来好端端的月考,所有的学子都在幻境里苦苦支撑。 结果,毫无徵兆地。 整个幻境的空间法则直接碎裂,所有人都被强行踢了出来,连个確切的分数都没拿到! 这可是五品灵筑啊! 是三级院大能借出来的至宝!怎么可能会突然坏掉? “程————程天兄————” 陈南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他看著程天,语气中带著一种极度冷静的推演:“你的意思是————” “那灵窟,不是自己坏的?” “是被人————” “给硬生生弄塌的?!” 程天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篤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能让五品灵筑崩溃,能让顾教习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放下身段亲自跑来咱们这二级院的试听道场————” 程天环视著四周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试听生,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子深深的敬畏与期待:“这说明————” “在咱们这一批新面孔之中。” “隱藏著一个————极其恐怖的。” “大天才!” “大苗子啊!” 程天这番丝丝入扣的推理,让陈南陷入了沉思。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一个能凭藉一己之力,在月考中將五品灵筑弄得崩溃的新生?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这特么就是个怪物啊! “大天才————” 陈南喃喃自语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周围那些新面孔上搜寻起来。 他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三头六臂的傢伙,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目光,扫过了一个个或骄傲、或深沉的新生。 突然。 陈南的视线,在人群后方一角停住了。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兴奋的八卦光芒,猛地转过头,凑近苏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试探:“苏师弟————” “你刚从二级院上来,消息灵通。” “那个————” “弄塌了灵窟的怪物————” 陈南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隱秘地指了指方向:“该不会————” “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傢伙吧?” 苏秦微微一愣,顺著陈南指引的方向望去。 在听风小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盘膝坐著一名神色极其冷峻、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衣少年。 那少年闭目养神,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犹如孤狼般的孤傲与狂戾。 “你看那架势,那眼神————” 陈南摸了摸那茂密的络腮鬍,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世故的理所当然:“那种能把五品灵筑都给弄塌了的绝世妖孽,那种连顾教习都要亲自下场来捞的怪陈南的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自以为看透了这世间所有天才脾性的精明:“那得是何等的心高气傲?何等的不可一世?” “肯定就是这种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的刺头!” “他要是真坐在这儿,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咱们这些普通试听生一眼!” 陈南收回目光,看著身旁的苏秦,语气极其篤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甚至还带著几分庆幸:“像苏师弟你这样————” “温润平和,懂得人情世故,还愿意给程天老弟投票的谦谦君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横行无忌的怪物啊。 “肯定不是你!” 听著陈南这番极其自信、逻辑自洽的分析。 一旁的程天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极其认同陈南的这番判断。 在他们的认知里,真正的绝顶天才,就该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鼻孔朝天、用下巴看人的刺头。 像苏秦这种温润如玉、懂得谦让的君子,虽然值得结交,底蕴深厚。 但绝对不可能是那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看著这两位师兄在那儿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並且深信不疑。 苏秦那刚准备张开的嘴唇,又默默地闭上了。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无奈、却又觉得有些好笑的光芒。 “看来————” “有时候,这过於平易近人————” “也是一种绝佳的偽装啊。” 苏秦在心底轻声嘆息。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也没有去纠正陈南那“以貌取人”的荒谬猜测。 只是微笑著,极其自然地將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是我”咽了回去。 在这个需要展现价值、却又不能过早暴露所有底牌的三级院门口。 適当的藏拙,让別人去猜,远比自己跳出来承认,要有用得多。 他抬起头,自光越过陈南和程天。 望向了那块空荡荡的青石巨岩。 在那巨岩之上,原本斜倚在那里的罗影,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躯。 罗影那张隱藏在星光迷雾后的脸庞,正极其恭敬地,面朝著听风小院那扇紧闭的竹门。 “要来了吗?”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放缓了。 他知道。 那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布下了这青云养灵窟大局的真正大能。 那位在天鉴阁顶层,留下了一句“我在三级院等你”的顾长风。 终於,要登场了。 听风小院。 那扇终年紧闭的竹门,並没有发出任何推开的声响。 甚至,连一丝空气流动的微风都没有惊起。 但在那扇门前,却极其突兀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袭霜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 面容清癯,双目微闔,身上没有丝毫刻意散发的威压,整个人仿佛与周遭那五彩斑斕的狂暴元气彻底融为了一体。 顾长风。 三级院大能,这方听风道场的真正主人。 在他现身的这一瞬间,整个小院內那种因为探討高阶法理、因为拉帮结派而產生的暗流涌动,犹如被一场无声的落雪瞬间覆盖。 寂静。 绝对的寂静。 高台上。 刚才还斜倚在青石巨岩旁、以一种高高在上姿態代师授课的罗影。 此刻,那笼罩在他面容上的星光迷雾瞬间敛去。 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走下青石,双袖交叠,对著站在门边的那道白衣身影,极其郑重地躬下身子。 “弟子,拜见恩师。” 罗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小院中响起,只剩下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与尊崇。 隨著罗影的这一声问候。 台下近百名各县的天骄,如同大梦初醒般。 “哗啦”” 不管是那些已经在这试听了数十日的资深老生,还是如苏秦这般刚刚踏入此地的新人。 所有人,皆是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拜见顾教习!” 近百个声音匯聚在一起,整齐划一。 每一个人的头都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作揖。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抬起头,去直视那位大人物的容顏。 这是一种本能的臣服,是对大周仙朝仙官体系中,真正手握神权者的最纯粹的敬意。 然而。 面对著这满院天骄的见礼。 顾长风並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去多看一眼那个正躬身行礼的得意门生罗影。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眸子,深邃得像是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 他迈开脚步,越过了那扇竹门。 踩著铺满黄土的地面,顾长风顺著那条由蒲团自发让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嗒————嗒————” 脚步声,在陈南和程天的耳畔响起。 並且。 这声音,正在以一种极其明確的指向性,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 陈南保持著作揖的姿势,他的余光瞥见那抹霜白色的道袍下摆,正缓缓地向著自己这边移动。 他那颗常年混跡市井、自詡胆大包天的心,此刻跳动的频率微微加快。 “顾教习怎么会往这边走?” 陈南的脑子在短暂的紧张后,飞速运转。 突然,他的眼角余光,隱晦地瞥向了站在自己身侧的程天。 “是了!” 陈南在心底快速推演:“程天兄可是天润县连续两次月考第一!是上一次公投进入前十、留影玉简被顾教习亲自批阅过的大天才啊!” “而且————” 陈南的思绪瞬间串联起了刚才程天的分析:“程天兄刚才还说,顾教习这次亲自下场,很可能是为了那个弄塌了灵窟的怪物————” “但那怪物心高气傲,怎么可能混在咱们这种普通试听生里?” “所以————顾教习这次走过来,肯定是因为这批新生里没挑出满意的,转而想起了程天兄这个底子乾净、人缘极好的老相识!” 想到这里,陈南心中涌起一阵暗喜。 他觉得自己刚才主动向程天示好的决定,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一笔投资。 “程天兄————” 陈南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充满了篤定的语气,向著身旁的程天传音道:“顾教习过来了————他肯定是衝著你来的。” 听到陈南这句充满“確信”的传音。 站在一旁的程天。 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此刻却没有浮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狂喜。 相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清醒。 “衝著我来?” 程天在心底断然否决。 他太有自知之明了。 他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价值和分量。 上一次公投进入前十,那是因为他花了大量的功勋点,在各县天骄之间四处逢源、利益交换,才勉强堆出来的名次。 当那留影玉简送到顾长风案头时。 那位大人物,只是极其隨意地扫过了他们那干个人的名字,然后在王燁的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种犹如看待草芥般的漠然,程天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个连我名字都记不住的教习。” “怎么可能在这种万眾瞩目的场合下,亲自走到我面前来赐下什么机缘?” “这不合常理。” 程天的心跳虽然微微加速,但他依然保持著冷静的作揖姿態,没有去理会陈南的传音,也没有抬头去探寻。 他只是静静地等著,等著那位大人物从他面前走过。 就在程天这理智的等待中。 那道霜白色的身影。 终於。 在他们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嗒。” 脚步声顿止。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道袍下摆,静静地垂落在青石蒲团的边缘。 陈南屏住了呼吸,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该用怎样的姿態,去恭喜这位即將一步登天的“程天兄”。 而程天,则是微微垂下眼帘,心中那丝微弱的侥倖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靴子落地的平静。 然而。 预想中的点名,並没有落在程天的头上。 那道深邃、平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极其自然地,越过了低著头的程天。 越过了满脸期待的陈南。 也越过了周围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敬畏的各县天骄。 最终。 稳稳地。 落在了站在他们身侧,那个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跳动一下的青衫少年身上。 “呼————” 一阵极其轻微的微风,在两人之间拂过。 苏秦缓缓直起身子。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保持著极低的姿態。 他迎著顾长风的目光,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那种底层修士面对高阶仙官时的诚惶诚恐。 只有一种。 仿佛是两位隔著岁月长河对弈过的棋手,在现实中初次相见时,那种极其纯粹、极其清醒的平视。 顾长风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看著他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眼睛。 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甚至敢用一百七十二个分院来做局的大能。 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 竟然。 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著几分如同老友重逢般的———— 笑意。 “苏秦。” 顾长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法力的威压。 但那语气中,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跨越了无尽的因果纠缠,终於在此刻落定的——宿命感。 “我————” 顾长风看著苏秦,极其认真,又极其平和地,吐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震的话语:“等你好久了。 这五个字。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却带著一股子不可置疑的重量,在听风小院的上空缓缓散开。 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极其平静地迎上了顾长风的视线。 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虚偽的受宠若惊。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將双手交叠在身前。 然后,用一种仿佛在回应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般的语气。 轻声、却又异常清晰地,回了一句:“顾教习————” 苏秦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其內敛的浅笑: 。 “苏秦————” “赴约而来。 第200章 一步登天!三级院仙官座下亲传弟子! 第200章 一步登天!三级院仙官座下亲传弟子! “苏秦————” “赴约而来。” 这六个字,没有夹杂任何法力的震盪,也没有那种面对上位者刻意拿捏的清高。 苏秦的声音平稳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昨日约好的琐事。 但在此时此刻,在站满了各县顶尖天骄的听风小院內。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於一场无声的雪崩。 死寂。 一种令人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坐在苏秦身边的陈南,那张原本还掛著几分老成世故的粗獷脸庞,此刻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彻底僵住了。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瞪著身侧这个一袭青衫、神色从容的少年。 眼底深处,那些关於“这小子懂规矩、会来事”的市侩评判,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极其荒谬的震骇撕得粉碎。 “赴约?!” 跟谁赴约?跟顾长风?! 跟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在一百七十二个分院布下通天大局的正统仙官————赴约?! 不仅是陈南。 坐在另一侧的程天,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也睁到了他这辈子能睁到的最大极限。 作为在天润县连续两次拿下月考第一、並且在上一次试听期成功进入公投前十的“老油条”。 程天太清楚“顾长风”这三个字在试听生心里的分量了。 那是一座只能仰望的高山。 是需要他们这群各县第一,像蛊虫一样在小院里互相撕咬、拼尽心机去討好、去展示价值,才有可能换来对方在名册上漫不经心画下一个圈的————终极裁判! 这里的试听课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了。 除了那个被直接保送、提前收入门下的王燁之外。 近百名各县天骄,谁真正见过顾教*****?谁得到过他哪怕一句私下的提点? 没有。一个都没有! 可现在。 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官,竟然亲自走下了那块象徵著绝对权威的青石巨岩。 他越过了那些在小院里苦熬了一个多月、为了一个前十名额爭得头破血流的老生。 径直走到一个今天才刚刚踏入这扇大门的新生面前。 说了一句: 【“我等你好久了。”】 而这个新生,竟然还极其坦然地接下了一句: 【“赴约而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天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碰撞、湮灭。 他看著苏秦那张温润如玉、没有丝毫因为被仙官接见而感到惶恐的侧脸,甚至,对方的眼神中,还透著一种仿佛赴老友之约的从容。 一种极其荒诞、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后背发凉的猜想,在他的心底悄然生根。 面对著满座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些犹如实质般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震惊目光。 顾长风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那张犹如冰雪雕琢、常年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脸庞上。 此刻,看著面前的苏秦,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柔和、甚至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浅笑。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的学子。 也没有去端什么三级院教习的架子。 顾长风微微頷首,那双仿佛能洞悉天地生灭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苏秦,轻声开口:“青云养灵窟中————” “上万名本该消散於歷史长河中的冤魂。” “被你一人,强行逆转因果,救回了现世。”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剖析天地至理的厚重,在小院內幽幽迴荡:“苏秦————” “这,確实是我没想到的。” 轰! 这几句轻飘飘的对话,看似平静温馨。 但在落入周围那些试听生耳中的瞬间,却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万吨水雷! 陈南端坐於蒲团上,那紧紧併拢的双膝,以及死死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惊涛骇浪。 程天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那副常年掛著的和气笑容彻底凝固了。 不仅仅是他们。 院落內,那些来自其他县、原本还对罗影的“无主果位”言论心驰神往的天骄们。 此刻,全都被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给震得头皮发麻、神魂战慄! “青云养灵窟————” “上万名冤魂————被他一人救起?” 这怎么可能?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自县里的第一,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心思深沉之辈? 他们自然清楚那“真实歷史线”的隱藏规则有多么变態。 那是必死之局! 哪怕是提前结业的王燁,面对那种局面,也唯有饮恨的份。 可现在,顾长风教习亲口证实,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不仅进去了,而且还把那必死的绝境,硬生生翻转成了一场逆转生死的造化!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撕开了真相的幕布。 那些曾经在这听风小院里流传的、关於某个不知名绝世妖孽凭藉一己之力干碎了考核规则的离谱传闻。 在此刻,彻底对上了號! 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 苏秦,为什么有资格被顾长风教习亲自接见! 为什么顾教习会越过所有人,对他说出一句“等你好久了”! 陈南僵硬地坐在蒲团上,他缓缓转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苏秦。 他忽然回想起了,就在一炷香之前。 自己还极其自信、甚至是带著几分前辈口吻地对苏秦分析局势: 【“那种能把五品灵筑都给弄塌了的绝世妖孽————肯定就是那种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的刺头!”】 【“像苏师弟你这样温润平和、懂得人情世故的谦谦君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横行无忌的怪物啊。”】 回忆著自己刚才那番自以为是的篤定分析。 一股极深的苦涩,顺著他的眼底悄然蔓延。 “走眼了啊————” 陈南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在这二级院摸爬滚打久了,他看人总是习惯性地带上了一层固有的滤镜。 以为天才就必定傲慢,以为隨和就必定平庸。 却忘了,真正的高山,从来不显山露水。 他偏过头,与身旁的程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的目光中,都透著一股子三观被彻底顛覆后的感慨。 “程天兄————”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以前总对天才有偏见。” “总觉得他们既然掌握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就必然会恃才傲物,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 “但现在————” 陈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了一种发自肺腑的嘆服:“见了这个朋友,我才真正地发现。” “真正的天才————” “不是在法术和修为上高人一等,便目空一切。” “他们是全才。” “明明有著傲视同龄人的绝对实力,明明就是那个捅破了天的怪物————” “却依然能如此温润、如此谦逊地,坐在我这种庸人旁边,听我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才是————” 陈南的声音极其平稳,却带著一种极其深刻的敬畏:“真正的君子。” 面对著陈南这番近乎於剖析內心的交心之语。 程天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此刻闪烁著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开始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著今日在白玉长道上、以及在这小院里,与苏秦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苏秦那句不带丝毫敷衍的“多谢程天师兄解惑”。 想起了苏秦在自己隱晦地索要选票时,那句乾脆利落、没有附带任何交换条件的“我这一票,会给你的”。 哪怕———— 那个时候的苏秦,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自己就是那个弄塌了灵窟、甚至根本不需要这所谓的“公投”选票,就能直接与顾教习对话的绝顶怪物。 明明拥有著碾压其他人的底牌。 却依然愿意顺著他这个“天润县小胖子”的话头,给予他一份最体面的尊重。 “呼————” 良久之后。 程天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他那张向来以和气生財为面具的胖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圆滑,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肃穆。 他没有去接陈南那番关於天才的感慨。 他只是看著苏秦的背影,在心底极其郑重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能和他这样的人,结下一份善缘,做哪怕一天的朋友————” “是我程天————” “此生之大幸。” 而在周围眾人因苏秦的身份曝光而陷入心绪交织之时。 站在顾长风面前的苏秦。 並没有因为顾教习点破了他那惊世骇俗的战绩,就端起什么“救世主”的架子。 也没有趁机去夸耀自己在那场真实歷史线中,承受了何等恐怖的因果反噬。 他那张清雋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不悲不喜的平和。 “顾教习言重了。” 苏秦微微摇头,极其自然地將那份足以在三级院引起轩然大波的泼天功劳,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他双手交叠,语气极其诚恳,没有半分作偽:“弟子当时,並没有想那么多。” “我只是做了些————” “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沙漫天、绝望与希冀交织的荒原村落:“起初————” “我之所以选择留下,只是因为我想保护身边的人。 17 “我想让那些站在我身后、哪怕面对必死的兽潮也不愿退缩、红著眼睛叫我一声村长”的乡亲们————” “能够真真切切地,活下来。” 苏秦的目光直视著顾长风,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看透了生死枯荣的坚定:“仅此而已。” “却没想到————”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歉意的浅笑,语气中透著一种极其自然的坦荡:“一时没收住手,坏了顾教习的局,还弄塌了整个灵窟。” “这善后的麻烦,想必让教习费了不少心。” “弟子在此,向教习告罪了。” 这简单的一问一答。 看似平静温馨,不带丝毫火气。 但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对话中。 却犹如在深海中引爆了一颗万吨级的炸弹,將苏秦那令人室息的实力底蕴与心性格局,极其霸道地,刻印在了在场每一个试听生的骨髓里! 为了救几百个叫他“村长”的凡人。 一时没收住手。 把一个五品灵筑,把一个覆盖了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通天考场———— 给直接干碎了! 这是何等的实力?这又是何等的狂傲?! 最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苏秦在说出这番话时,那种將“弄塌灵窟”与“打碎了一个茶杯”划等號的平淡语气。 这说明,在他看来,这真的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怪物————” 人群中,几位心智极其坚定的各县第一,在此刻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自给出了这个评价0 那不是看待同龄人的目光,那是看待某种完全超出了修仙常理、无法用境界去衡量其破坏力的“天灾”时的敬畏。 而面对著苏秦这番对自我认知极其清晰,又在潜意识里暗含著“民为重、为了护民掀桌子也在所不惜”的霸道言论。 顾长风静静地听著。 他那张向来如冰雪般冷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点兴趣的脸庞上。 並没有因为苏秦这句“坏了局”的告罪而生出任何不悦。 相反。 顾长风轻轻地笑了。 那是他在踏入这听风小院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甚至带著几分纵容意味的笑容。 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解救万民於水火,逆转生死阴阳,让那段被歷史掩埋的悲剧死而復生。” 顾长风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教习威严,而是透出了一种同道中人之间的极高讚誉:“此等大功德、大愿力,不仅没有坏我的局。” “反而————” 顾长风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光芒,仿佛想到了天鉴阁內那三位九品人官在面对这等神跡时的失態:“助我良多。” “我顾某人,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於你?” 这句话一出。 台下的试听生们依旧保持著沉默,但那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內心深处的惊骇。 顾教习————竟然对一个新生说“感激”?! 这这这————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然而,顾长风並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 他收起了笑容。 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的眸子,紧紧地锁定在苏秦的身上。 他没有再去兜圈子。 在这百名各县天骄的注视下。 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大能,极其郑重地,拋出了他今日亲自现身於此的最终目的。 “苏秦————” 顾长风的声音微微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敲响的铜钟,在这方芥子空间內引发了阵阵道韵的共鸣:“你————” “可愿————” 他看著苏秦,那张清癯的脸上,透著一股子极其罕见的期许:“成为我顾长风门下————” “第七位,亲传弟子?” “继我————” “衣钵?!” 这几个字,落入在场上百名各县顶尖天骄的耳中,却不亚於一场十二级的精神海啸!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听风小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那种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凝滯状態。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没有人去惊呼,也没有人去发出那些夸张的倒吸凉气声。 因为在这个代表著二级院最核心、也最残酷竞爭的试听道场里,能坐上蒲团的,没有一个是蠢货。 他们极度理智,也极度敏锐。 正因为理智,所以他们比那些底层散修,更清楚这“第七位亲传”五个字背后,究竟意味著怎样令人绝望的阶级跨越和资源倾斜。 陈南坐在蒲团上。 他那张布满络腮鬍、向来带著几分草莽豪气的粗獷脸庞,此刻紧绷到了极点。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旁的程天,只是用那种仿佛被冻僵了的动作,极其缓慢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程天兄————”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低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清,透著一股子极度的不可思议:“我————没听错吧?” “是亲传弟子?” “不是入室弟子?!更不是普通的提前招收入三级院?” 陈南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们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三级院,但凭藉著在二级院摸爬滚打的经验,以及各方势力的情报匯总,他们早就摸清了顾长风这位大能的底细。 顾长风,三级院核心教习,真正的仙官。 这样的人物,他拋出的橄欖枝,分量有多重? 如果是提前招收进入三级院,那叫“赏识”。 这意味著你拿到了入场券,但进去之后,你依然是个需要靠自己去爭资源的普通学子。 如果是收为入室弟子,那叫“看重”。 这意味著你有了靠山,有了在三级院立足的资本,但你依然需要去和眾多师兄弟竞爭教习的关注。 而亲传弟子呢? 那是衣钵传人!是顾长风在这条大道上的延续! 意味著从今天起,顾长风在三级院的一切人脉、资源、乃至那深不可测的政治版图,都將向苏秦毫无保留地敞开! “这奖励————” 陈南在心底默默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简直是离谱到了极点。” “要知道————哪怕是那位今天站在这里代师授课、风光无两的罗影师兄!” “那位背后站著三位实权仙官、被无数人视为三级院天骄標杆的罗影————” “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入室弟子啊!” 並非是陈南觉得苏秦不优秀。 苏秦在灵窟中展现出的实力,弄塌五品灵筑的手段,確实惊世骇俗。 但。 这不足以成为直接跳过所有考察流程、被直接封为亲传的理由。 在大周仙朝这种极其讲究资歷、讲究按部就班的官僚修仙体系里。 这种越过所有规矩的“一步登天”,实在是太过於刺眼,也太容易招致非议了。 不仅仅是陈南。 满院的试听生们,虽然没有出声喧譁。 但他们彼此之间交匯的眼神中,那隱晦的灵气传音中。 无不透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 荒谬感。 “这也太破格了吧?” “哪怕是当年的曹师兄,惊才绝艷到了那种地步,也是在进入三级院后,经过了层层筛选,才最终被收为亲传的啊。” “这苏秦————甚至连三级院的门槛都还没有正式跨过去,不过是来试听的第一天。” “顾教习————这是疯了吗?” 在这种几近於沸腾的暗流涌动中。 程天坐在蒲团上。 这位在天润县连续两次拿下月考第一的小胖子,那张向来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半分市侩的算计。 他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静静地看著站在顾长风面前、背影挺拔如松的苏秦。 他听到了周围那些极其隱晦的、带著酸意与不解的传音。 程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些什么。 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替苏秦辩解的言辞,都会被这群红了眼的天骄们视为諂媚与討好。 他沉默了半晌。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今日在这听风小院里,与苏秦短暂接触的一幕幕。 那个在面对陈南“以貌取人”的贬低时,不发一言、一笑置之的温润少年。 那个在自己极其隱晦地索要选票时,极其乾脆、不带任何交换条件地说出“我这一票,会给你的”的君子。 那个明明拥有著掀翻这整个考场棋盘的恐怖底蕴,却依然愿意在一个普通试听生面前,保持著最基本尊重的————苏秦。 “或许————” 程天在心底,极其认真地、极其篤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传音给任何人,只是在这满院觉得荒谬的暗流中,像是一个清醒的孤勇者,轻声呢喃道:“他值得。” 程天的这份清醒,註定只能在这个角落里独自绽放。 因为。 在这听风小院內,有一个人,对於顾长风的这个决定,其態度与程天的“值得”二字,截然相反。 那便是————罗影。 “顾师!” 一道极其清冷、甚至带著几分隱隱的不忿的声音,突兀地在这死寂的小院內响起。 罗影。 这位一袭墨色长袍、刚才还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態代师授课、將三级院的残酷法则剖析得淋漓尽致的入室大师兄。 此刻,他从那块青石巨岩上一步迈下。 他没有像那些普通试听生那样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去顾忌什么在新生面前保持风度。 他走到距离顾长风三步远的地方,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但他抬起头时,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眸里,却燃烧著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极度不甘的光芒。 “您座下其余六名亲传弟子————” 罗影的声音虽然极力保持著恭敬的语调,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质问,却犹如刀锋般锐利:“如今————” “全都是正统的大周仙官!” “那是他们经歷了三级院无数次血肉磨盘的廝杀,经歷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试炼,才换来的荣耀与果位!” 罗影直视著顾长风,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维护自身阶级利益的执拗:“您也有正常的亲传弟子选拔流程!” “往届————” “全都是从入室弟子之中,经过层层考察、心性与实力皆达到最顶尖的標准后,方才挑选————” “从无例外!” 罗影的手指在墨色宽袖中微微蜷缩。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所有聪明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他是顾长风门下如今风头最劲的入室弟子。 他能代师授课,他能在二级院的试听道场里呼风唤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如果按照正常的、循序渐进的选拔流程,这代表著衣钵传承的第七位亲传弟子的名额,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因为教习每届,只收一位亲传弟子。 这在学院內,几乎是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资源的倾注,气运的分配,只能聚焦於一人。 但现在。 如果顾长风將这个唯一的机会,给了苏秦。 那他罗影算什么? 他在三级院熬了这么久,他在那些老怪物手底下战战兢兢地积累底蕴,他四处结交实权仙官铺路———— 这一切的努力,难道就因为这个苏秦弄塌了一个灵窟,就全盘作废了吗?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聪明,他知道在顾长风这等大能面前,不能去谈论私利,不能去表现出对位置的贪婪。 他必须把问题的高度,拔升到“道统传承”与“仙朝法度”的层面上来。 “如今————” 罗影的目光,极其冷淡地瞥了站在一旁的苏秦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对苏秦刚才展露实力的恐惧。 只有一种高位者审视白丁时的漠然。 “为何选了一位————” “连三级院大门,都还未曾正式迈入的新人?” 罗影再次看向顾长风:“顾师!” “三级院的考核,与二级院有著天壤之別。” “那里考的是对果位法则的承载,考的是在这大周官场上杀伐决断的政治手腕!” “若连成就仙官的潜力都没有经过实地验证,便贸然授予亲传之位————” “他————” 罗影一字一顿,给出了最后的绝杀:“只能辜负您的教导!” “更会辱没了您前六位仙官亲传的威名!” 这番话。 说得极其委婉,极其恭敬,处处都在为顾长风的名声和道统考虑。 但实际上。 字字句句,都在將苏秦贬低到了泥埃里。 都在明里暗里地告诉所有人:苏秦,一个连三级院门槛都没摸到的毛头小子,完全不配这等殊荣! 听风小院內。 气氛隨著罗影的这番“死諫”,变得更加凝重而微妙。 许多试听生在心底暗暗点头。 罗影的话,虽然有些刺耳,但却极其在理。 大周仙朝的官场逻辑,本就如此。 你一个还没经过筛选的半成品,凭什么直接跳过所有人,去拿那最顶级的资源? 这不合规矩,也难以服眾。 面对著罗影这番带著极大怨气与不忿的质问。 主位之上。 顾长风依旧是那副如冰雪般冷漠、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都没有去理会罗影。 那双深邃幽远的眸子,没有分给这位风头正劲的入室大弟子哪怕一丝余光。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似乎在这个芥子空间內,除了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少年,其他所有人的態度、所有的质疑,都如同拂过耳畔的微风,不值一提。 顾长风微微张了张嘴。 那乾涩、平淡,却又透著一种不容这天地间任何规则忤逆的声音,再次在小院內响起。 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何要破例。 也没有去反驳罗影那番关於“潜力”的论调。 他只是看著苏秦。 极其平静地,將那个足以在三级院掀起滔天巨浪的问题。 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 “可愿————” “成为我门下,第七位亲传弟子?” “继我————” “衣钵?” 这一次。 顾长风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执拗。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从罗影的身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苏秦的脸上。 连顾教习都完全无视了入室大弟子的死諫。 这种態度,已经不是偏爱了。 这简直就是硬生生地,要把这顶王冠,强行戴在苏秦的头上! 面对著顾长风那纯粹、乾净、甚至透著几分孤独的眼眸。 面对著这等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极致诱惑。 苏秦站在原地。 一时无言。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因为嫉妒和震惊而扭曲的面孔。 也没有去理会罗影那仿佛能杀人般的冰冷视线。 他的脑海中,在飞速地运转著。 他知道。 顾教习是冒了多大的舆论风险,顶著多大的规矩压力,才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问出这句话。 他也知道。 顾教习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一个能够耗费巨大底蕴布下【青云养灵窟】,只为筛选出心性坚韧之辈。 一个能够在那段被改写的歷史中,默许上万冤魂復活,並亲自下场替他抗下规则反噬的大能。 如果能得到他的教导,自己在这条极其崎嶇的修仙官道上,必然能少走无数的弯路。 至於罗师那边———— 苏秦心知肚明,成为顾教习的亲传弟子,和自己已经是罗姬教习的亲传弟子,这两者之间,並不衝突。 在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 二级院和三级院,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 罗师教的是基础法理,是护土安民之道。 而顾长风能教的,是直指果位神权、是如何在三级院那等群狼环伺的修罗场中活下来的高维杀伐术。 这两者,反而是相辅相成的。 这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天大好事。 只是———— 苏秦的余光,极度內敛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的罗影。 他知道。 若是自己今天点了这个头。 那自己踏入三级院大门的那一瞬间。 便会直接被推上风口浪尖! 不仅仅是罗影这种因为利益受损而心生不满的入室弟子。 整个三级院,所有的老生,所有的学党。 都会用一种极其挑剔、极其充满敌意的目光,来审视他这个抢了所有风头的“空降关係户”。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质疑他,来打压他。 来证明他苏秦,根本配不上这“第七位亲传”的荣耀! 更重要的是。 从罗影刚才的反应,以及程天之前的科普来看。 顾教习的门下,也绝对不是什么兄友弟恭、一团和气的地方。 那里,同样是一个充满了算计与爭斗的小型官场。 “所以————” “要答应吗?”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问。 答应了,便是举世皆敌。 便是提前將自己暴露在三级院那些老怪物的准星之下。 在这个需要藏拙发育的阶段,这似乎並不是一个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 在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后。 苏秦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清雋脸庞上。 缓缓地。 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纯粹的浅笑。 两世为人的他,连生死边缘那种不可力敌的天灾都敢硬撼。 几句无关痛痒的非议? 那种东西,他苏秦何时又怕过? “既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那我便————” “长成那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建木,让所有的风,都在我的根系面前,乖乖地停下!” 苏秦没有再去进行那些无谓的权衡利弊。 他既然敢接下【大周仙官】这等逆天的因果。 那他,就有绝对的自信。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 他会用自己那极其恐怖的“量化”能力,用那双看透一切法则的眼睛。 將所有人的质疑,狠狠地砸碎在他们自己的脸上! 他会让整个三级院,让所有的老生都乖乖地闭上嘴! 苏秦收敛了所有的思绪。 他抬起头,直视著主位上的顾长风。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做作。 他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腰背挺直,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隨后。 在罗影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中,在全场试听生极其复杂的沉默中。 苏秦的声音,清朗、平稳,带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枷锁的绝对自信。 “承蒙教习厚爱。” 苏秦直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弟子苏秦————” “愿意!” > 第201章 年考改制!必成仙官的大考?! 第201章 年考改制!必成仙官的大考?! “愿意。” 当这两个字从苏秦口中极其平稳、不带一丝颤音地吐出时。 听风小院內,微风停滯。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那个身姿挺拔的青衫少年身上。 高台之下。 顾长风静静地看著苏秦。 这位在三级院中深居简出、却能以一百七十二个二级分院为棋盘布下大局的教习,那张清癯的面容上,並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但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似有一丝微光闪过。 “善。” 顾长风微微頷首,仅仅吐出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在这方芥子空间的规则上,轻轻敲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代表著三级院核心序列的认可,代表著一份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因果,在此刻,彻底缔结。 顾长风转过身,宽大的霜白色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语气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亲传弟子】的仪式————” “定在一个半月之后,年考结束之时,於三级院內正式举办。 说到这,顾长风停顿了半息,目光再次掠过苏秦:“你先跟我来吧。” “我传你,本门功法。” 传功。 这两个字一出,小院边缘的试听生们,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些许。 陈南坐在蒲团上,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微微睁大,直直地看著苏秦的背影。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喉结上下滑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程天坐在陈南身侧,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却睁开了些许。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想藉此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乾涩。 一步到位,赐下【亲传弟子】。 没有考察,没有试炼。 这等打破了三级院所有常规流程的破格提拔,让这些在各县呼风唤雨、自詡天骄的试听生们,在这一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云泥之別。 然而。 在这满院的静默之中。 有一道身影,却並未如其他人那般保持著沉默的旁观。 罗影。 这位一袭墨色长袍、刚才还站在青石巨岩上代师授课的入室大弟子。 此刻,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顾长风转身,看著苏秦迈开脚步准备跟上。 罗影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极其缓慢地握拢。 他在这三级院里熬了数年,替顾教习打理这听风小院,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派系倾轧中步步为营。 他自问,无论是修为、手腕、还是对这大周法度的理解,他都已经做到了入室弟子的极致。 这第七位亲传的位置,他本以为,只差一个年考的流程。 可现在———— “顾师————” 一道极轻,却在此时显得极其清晰的声音,在听风小院內响起。 这声音没有往日里代师授课时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带著一丝极力克制的平稳。 正准备迈步的顾长风,脚步微微一顿。 苏秦也停下了动作,平静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站在青石巨岩旁的墨衣青年。 满院试听生,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皆是屏住了呼吸。 罗影上前了半步。 他没有去看苏秦,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眸,注视著顾长风的背影。 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弟子礼,抬起头时,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属於顶尖天骄的执拗。 “顾师————” 罗影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我不懂。” “他解救了万民,展现了超出常理的底蕴和手段。 哪怕您今日將他收为入室弟子,与我平起平坐————” “我罗影,都绝无二话。甚至会敬他一声师弟。”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常年隱於星光迷雾后的脸庞,此刻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神色肃穆:“但————” “亲传弟子。” “凭什么?” 这三个字,问得极其直白,没有丝毫的弯弯绕绕。 他没有去指责教习偏心,也没有去贬低苏秦。 他只是以一个在规则內做到了极致的入室大弟子的身份,去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著罗影这平静,却又隱隱带著质问的声音。 顾长风停住了脚步。 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大能,缓缓转过了身。 他看著罗影,那张清癯的脸上,並没有因为弟子的当面质疑而浮现出任何慍色。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气,陈述著那个事实:“他拥有敕名————” “【大周仙官】。 “” 这四个字一出。 原本还保持著镇定的罗影,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大周仙官! 一个还在二级院里打滚的学子,竟然拥有了代表著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象徵著神权果位认可的顶级敕名?! 顾长风没有理会罗影的震惊,他继续说道,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理所当然:“此等敕名加身,意味著他未来必成仙官。” “他入我门下————” 顾长风的目光微微垂落:“並不算辱没门楣。”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落在罗影的心头。 然而,顾长风的话,还未说完。 他看著脸色微白的罗影,补上了那决定性的最后一刀:“何况————” “我曾以秘法观测未来。” “我与他之间————” 顾长风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本就有一场,註定的师徒之缘。” 天命已定,因果相连。 听风小院內,一片寂静。 陈南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骇然。程天则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在苏秦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而罗影。 他站在原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各种思绪飞速闪过。 面对著顾长风给出的这两个理由,任何一个正常的修士,此刻都应该选择低头认命。 毕竟,一个是未来註定的仙官,一个是教习亲口承认的师徒之缘。 但———— 罗影终究是罗影。 他是那个在三级院的修罗场里,靠著自己的手腕和实力,一步步杀到核心圈子的顶尖天骄。 他的骄傲,他的道心,不允许他就这么连一句话都不留,便黯然退场。 “未来必成仙官?” 罗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带著一种属於天骄的极致自信。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著顾长风,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毫不退让的锋芒:“顾师————” “您觉得————” “我罗影,就成不了仙官吗?” 他没有去质疑苏秦的敕名,而是直接將问题拋回给了自己。 凭什么? 就因为他身上没有那道虚无縹緲的敕名? 他罗影在三级院积累的底蕴,他建立的关係网,哪一样,不足以支撑他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 “若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罗影的胸膛微微起伏著,他看著站在顾长风身后的苏秦,眼神中透出一股锐利的审视:“我心中,不服。” “我不否认他的天赋。” “但若论起对这大周官场法则的理解,论起在这三级院中廝杀的手段与底蕴————” 罗影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我觉得————” “他,还不够格。” 不够格。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小院內迴荡,带著一种直白到底的尖锐。 顾长风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看著这个自己教导了数年的弟子,准备开口.. 然而。 就在顾长风准备出言的瞬间。 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仿佛置身事外的苏秦。 却极其平缓地,从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抽出了双手。 他没有躲在顾长风的背后寻求庇护。也没有因为罗影那句“不够格”而生出任何慍怒。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 越过了顾长风的身侧。 直面著那个浑身散发著审视与骄傲的入室大弟子。 “罗师兄。 “”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既没有那种骤然身居高位后的张狂,也没有那种为了证明自己而刻意压低的深沉。 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寻常的客观规律。 语气平淡,却又透著一股子仿佛能让岁月凝固的从容。 “时间————” 苏秦看著罗影那双因不甘而略显锐利的眼睛,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勾起一抹內敛到了极致的浅笑:“会证明一切的。”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没有解释自己的底牌,没有去爭辩自己为什主够格。 露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透著一种让人感到无法辩驳的篤定。 你觉得我底蕴不够?你觉得我手段不足? 没关係。 我不需要去向你证明什么。 因为在这条路上,事要给我时间,那些你引以为傲的底蕴和手段,都会在岁月的流转亏得到验证。 这番话一出。 整个听风小院,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心神微悸的寂静。 陈南和程天等人,目光在苏秦和罗影之间来回游走。 他们以为,苏秦会隱忍,会退让,或者是借著顾教习的势去反驳。 露他们没有想到,苏秦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用这种极其平和、却又极其直接的方式,接下了这位三级院顶尖天骄的审视。 而且————竟然是那主的自任! 就连原本心亏微恼的罗影———— 在听到这番话后,也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双清澈到底、没有丝毫畏惧的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见过太多天才。有狂妄的,有阴沉的,有市侩的。 但他很少见到像苏秦这样。 明明站在风口浪尖,面对著比自己资歷深厚得多的同门,却欠然能保持这种近乎於冷酷的理智的人。 良久。 罗影那微微紧绷的身躯,缓缓放鬆了下来。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般言辞锋利。 他恢復了那种作为三级院核心弟子的沉稳。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眼神亏,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真正將对方当作了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好。” 罗影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透著一股子绝不退让的意味:“好一个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微微扬起下頜,看著苏秦,语气亏带著一种属於天骄的宣告:“那我会证明————” “在这三级院里,在这通往仙官的路上。” “有更多的人————” 罗影一字一顿:“比你,更配得上这【亲传弟子】的名额。” 这不仅仅是一句丕面话。 这是罗影,向苏秦下达的战书。 他会在三级院里,用实打实的成绩和手段,去证明顾长风棉天的选择,值得商榷。 面对著这赤裸裸的宣告。 苏秦神色未变。 他没有再说什主反驳的话,事是极其坦然地,微微頷首。 算作是接下了这份挑战。 顾长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去阻止罗影的宣战,也没有去偏袒苏秦。 只浪淘沙,真金火炼。这本就是三级院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走吧。” 顾长风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只袖一挥。 “嗡“” 一道柔和的白光瞬间將他和苏秦包裹。 在满院锅听生极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两人的身形,缓缓消散在了听风小院那氤氳的灵雾之亏。 只留下罗影一人,站在那块空荡荡的青石巨岩前,神色深沉如水。 义光敛去。 苏秦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置身於一处极其雅致的变院之亏。 院落不只,没有百草堂那种漫山遍野的灵植气息,也没有听风小院那般仙气縹緲的阵法流光。 这里事有几株修剪得极其乾净的青松,以及一方小小的莲池。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在睡莲的阴影下游曳,透著一股子仿佛能让岁月静止的安寧。 顾长风走在前面。 那一袭霜义色的道袍,在青石板上拖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苏秦落后半步,跟隨著这位三级院巨头的背影。 他没有去四处打量这方属於仙官的私密道丕,而是眼观鼻、鼻观心,將自己的呼吸放缓到了极致。 他的心亏,在此刻,泛起了一阵极其深沉的思索。 “三级院————”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回想著这一日来的种种际遇。 相比於在二级院那堪称泥泞的起步,他在三级院的开局,真的可谓是一步登天。 在一级院外舍,他蹉跎了三年。 到了二级院,他是靠著在生死边缘的博弈,靠著硬生生把【万愿穗】推演到极致,又在月考亏力挽狂澜,才最终获得了罗师的认可,坐上了亲传弟子的位置。 那是一条他自己用实力和底牌,一亨一亨铺出来的血路。 而在这三级院。 他才刚刚甩过那道空间传送阵的门槛,甚至连三级院的真正面貌都还未曾看清。 就仅仅是因为在【青云养灵窟】亏那丕逆转歷史的举动,便直接被顾长风这位手眼通天的只能,当著一百七十多个各县天骄的面,钦点为— 亲传! 这是一门极其厚重的幸事。 在这派系林立、资源被各只学党死死把持的三级院里,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子弟,能够一跃成为实权教习的亲传。 这等同於是直接越了最底层的残酷倾轧,直接拿到了一张通往权力核心桌面的核心入丕券。 露。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苏秦太清楚只周仙朝这套官僚体系的底层逻辑了。 顾长风这等人物,绝不会仅仅因为他展现出了一丝“神权”的潜力,就如此迫不及待地將他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他不仅给了我亲传的名分,甚至还在听风小院里,用极其强硬的姿態,替我压下了罗影师兄的不满。” 苏秦的目光,落在顾长风那看似单薄、实则深不可测的背影上。 “他到底————在谋划什主?”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前方的顾长风,在莲池旁的一张青玉藤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招呼苏秦入座。 也没有像凡俗的师徒那般,先来一场走过场的嘘寒问暖。 这位三级院的教习,事是静静地看著池水亏游动的红鲤,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苏秦。” 顾长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人神魂的洞察力:“你可知————” “我为何要將你这【亲传弟子】的收徒仪式————” “定在一个半月以后?”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却又直指核心。 苏秦站在顾长风身侧,微微一怔。 在听风小院时,当顾长风宣布將仪式推迟到“年考结束之时”时,苏秦本以为这事是三级院的一种常规的行政流程。 或者是顾长风为了照顾罗影等老生的情绪,故意设下的一个缓衝期。 露在这一刻。 面对著顾长风那看似隨意、实则深沉的问话。 苏秦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丝极其敏锐的警觉。 “这绝非简单的拖延。” 苏秦在心底快速推演:“如果事是为了安抚罗影,只可不必將时间定得如此具体。 而且,年考结束之时”这个时间节点————” “太敏感了。” 短暂的沉默后。 苏秦抬起头,迎著顾长风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他没有去卖弄聪明,也没有去故作场深。 而是极其坦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 这句“不知”,回答得极其乾脆。 既然看不透上位者的布局,那便如实承认。 在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官面前玩弄心机,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顾长风看著苏秦这般坦诚的姿態,微微頷首。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讚赏。 他没有立刻揭开谜底,而是伸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石桌的边缘。 “我之所以將仪式定在年考之后————” 顾长风的声音,变得极其幽远,仿佛从云端飘落:“是因为————” “我不想你,那主早地————” “进入三级院。” 此言一出。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错愕。 不想我那主早进入三级院? 苏秦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他本以为,顾教习如此雷厉风行地將他收为亲传,甚至不惜当眾拂了入室只弟子罗影的面子。 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絮早地將他纳入自己的麾下,好用三级院那海量的资源和场阶的法理,来亲自雕琢他这块“璞玉”。 毕竟,对於一个天才而言,时间就是最宝贵的资源。 早一天进入三级院,便能早一天接触到【养气境】的核心机密,早一天为未来的官身打下基础。 可现在———— 顾长风却亲口告诉他。 他不想让他那主早进去? 这是什么逻辑? 这简直与只周仙朝那套“一步快,步步快”的內卷法则,背道而驰! “恕弟子愚钝。”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亏的惊异强行压下。 他双手交叠,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丑,声音亏透著一股子求道者的执著与不解:“这是为何?” 顾长风没有转头看他。 他事是静静地注视著莲池亏,一条为了爭夺鱼饵而猛地跃出水面、却最终重重跌落回去的红鲤。 “因为————” 顾长风端起石桌上的一亍清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只考,乐制了。” 只考乐制? 这四个字,落入苏秦的耳亏,却不亚於一声惊天巨雷。 只周仙朝的科举只考,那是维繫整个仙官体系运转的最底层规则。 数百年未曾有过只动,怎主会突然乐制? 顾长风轻轻吹了吹茶水上的浮叶,继续说道,声音亏透著一种俯瞰全局的冷酷:“往年————” “你们二级院的年考,不过是本院之內的小打小闹。 “也就是你们伙春分院这几百號人,自己关起门来,互相爭个高下。” “筛选出那最拔尖的十个人,进入三级院————” 顾长风的眼底闪过一丝平淡:“这种考核,难度虽有。但终究————” “也事是和一县之才相比罢了。” “就如同这池子里的鱼,爭得再凶,也不过是在这方亨之间。 7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这不像三级院。” “三级院的学子,参加的是全朝统考。 那是將只周仙朝一百零八府,所有的天之骄子,全都放在一个巨只的修罗丕里。” “那才是真正的养蛊,才是真正的只浪淘沙!” 顾长风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住苏秦。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沉重,甚至带著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露————” “从棉年起。” “一切,都变了。” 苏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到了极致。 他隱隱感觉到,顾长风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將彻底顛覆他之前对只周道院晋升体系的所有认知。 “正式的红头文件————” 顾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亏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绝密威严:“从只周司农总监,昨天,刚刚下发。” “从今年开始————” “所有的一级院年考,所有的二级院年考————” “都不再是关起门来的闭门造车。” 顾长风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它们都要和三级院的统考一样————” “实行——同类竞爭!” 同类竞爭!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秦的识海深处。 “青云府下,一共一百七十二个县的二级分院。” 顾长风的声音,犹如寒冬的朔风,冷酷无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年底统考,不再分属各地。” “而是將这一百七十二个分院,近三十万名二级院学子,全部拉入同一个考丕!” “三十万人。” “事取前一千伶百名————” “晋级三级院!” 轰! 苏秦的心艺,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艺动。 三十万人! 事取一千伶百名! 这淘汰率,简直堪称恐怖! 要知道,以前春县二级院,每年虽然事有十个名额。 露这十个名额,是在他们伙春县这几千人里內部消化的。 事要你在这几千人里排进前十,你就能稳稳噹噹地进入三级院。 这对於像苏秦这样、已经站在了伙春分院灵植一脉顶端的天才来说,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可现在。 规则变了。 一百七十二个县的天才,全部匯聚一堂。 那些来自富庶大县的世家子弟,那些掌握著更多资源、更高级法术的怪物们。 將和他们这些边远小县的学子,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 这不再是一丕分院內部的排位赛。 这是一丕席捲整个青云府的——大逃杀! “不仅如此。” 顾长风看著苏秦那虽然极力压制、露欠然能看出些许震动的神情,拋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筹码:“因为是首届统考乐制————” “朝廷为了激励这十万学子,下放的资源可谓是空前绝后。” “排名前列者————” 顾长风的眼眸亏,闪过一丝极其炽热的光芒:“其奖励之世厚————” “可谓是一” “必成仙官!” 必成仙官! 这四个字,从一位三级院的只能口亏说出,其分量之重,足以让这世间任何一个修士为之疯狂。 苏秦坐在那张青玉藤椅上,陷入了巨只的、近乎於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去怀疑顾长风这番话的真实开。 因为他知道,这等足以引发官丕只地震的绝密情报,事有像顾长风这种手眼通天的只周仙官,才能在文件刚刚下发的第二天,便准確无误地掌握其亏的核心机密。 而顾长风。 这位场场在上的教习。 之所以將这等绝密毫无保留地透並给自己,甚至为此特意推迟了自己正式进入三级院的时间。 其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是想让我在这次统考亏————” 苏秦的双手在袖亏攥紧,骨节泛义:“去爭那前列的排名!” “去拿下那个“必成仙官”的惊天奖励!” 这不仅仅是顾长风对他的期许。 更是这位教习,將他这枚“仙官”棋子,投入这盘覆盖整个青云府的巨只棋局中,所寄予的厚望! 可是———— 苏秦並没有被这“必成仙官”的只饼彻底冲昏头脑。 他是一个极度理智、极度务实的人。 在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后。 苏秦缓缓抬起头,那双幽青色的眸子直视著顾长风,语气亏透著一股子极其清醒的锋利:“教习厚望,弟子铭记於心。” “可是————” 苏秦没有去说那些畏难的退缩之语,而是直接点出了这个计划亏最致命的一个死结:“若我这一个半月,不正式进入三级院。” “我的修为,便事能死死地卡在这通脉九层只圆满的境界。” 苏秦的声音沉静,却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客观事实:“没有三级院的资源,没有养气境的功法。” “我的修为,便没有任何长进。” “届时,我將要面对的,不仅是那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无数个同样停留在通脉九层的绝顶天骄。” “甚至,可能还要面对那些早就被各只世家暗亏培养、已经半事脚踏入养气境的怪物”” 。 苏秦看著顾长风,语气亏带著一丝极其克制的无奈:“以通脉之躯,去和全府十万学子,爭夺那排名前列的席位————” “教习,这————” 苏秦的话还没有说完。 “谁说————” 顾长风那平淡如水、却又透著一股子绝对霸道的声音,便极其突兀地打断了他:“如此?” 苏秦微微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顾长风甚至没有从藤椅上起身,他事是极其隨意地,抬起那事修长义皙的右手。 在半空亏。 轻轻一挥。 “嗡” 伴隨著这一挥。 一股极其古朴、甚至带著几分蛮荒气息的法则波动,瞬间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方盪开。 紧接著。 在苏秦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一本不知由何等材质製成、通体散发著极其温润、却又深邃无比的青色萤光的古籍。 凭空,悬浮在了他的眼前。 那古籍的封面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 只有三个由极其古老的篆文书写、仿佛蕴含著天地间最原始吐纳之理的大字。 【养气诀】! 轰! 这三个字一出。 苏秦事觉得脑海亏一阵轰鸣,仿佛有一道炸雷在识海深处劈开。 养气诀。 这可是三级院的核心功法! 是只周仙朝严格管控、严禁在二级院私自传授的破境秘典! 没有这门功法,通脉境修士体內的真元就算再怎主雄厚,也事是一潭死水,欧远无法完成那“气由自生”的生命阶级甩越。 而现在。 这本代表著只周仙朝绝对垄断权力的秘籍。 就这主堂而皇之地,被顾长风以一种极其隨意的姿態,甩在了他的面前! “这————” 苏秦看著那本散发著萤光的古籍,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奏。 “往届————” 顾长风看著苏秦那极度震撼的神情,似乎对这种效果很满意。 他端起茶盏,语气轻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微小的规则漏洞:“锅听生,確实並无太多优势。” “你们只能在听风小院里,听一些皮毛的理论,为进入三级院做些准备。” “露在年考乐制后————” 顾长风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算计光芒:“锅听生,就不一样了。” “你们这群人,成了只周法网在规则更迭时,唯一遗漏的——“特权阶级”。” “锅听生,可以一边在这三级院的道丕里,享受著超越二级院百倍的灵气与教导进行修行————” “一边,却因为没有正式录入三级院的名册,在身份上,欠然被只周法网判定为一未晋级”的二级院学子!” 顾长风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亏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掌控感:“你唯一的限制————” “便是只能在我这方寸的私人道场內修行,无法去触碰三级院藏经阁、任务堂等官方设施的机缘罢了。” “露,这有什主关係?”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那本【养气诀】上:“你需要的功法,我给你。” “你需要的法理,我教你。” “你可以毫无阻碍地,在这里,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去突破那层阻碍了无数人的天堑。” “去名正言顺地,成为一名—养气境大修!” “然后————” 顾长风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绝世神兵:“带著你那养气境的恐怖修为。” “顶著一个二级院未结业学子”的身份。” “去那十万人的考丕上————” “进行—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秦的心臟上。 他终於彻底明义了顾长风的打算。 卡著规则的漏洞。 在二级院的年考里,放进去一个实打实的三级院养气境只修! 这根本就不是什主同类竞爭,这是一丕单方面的屠杀! “可以说————” 顾长风端著茶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那一千伶百人亏。” “到底谁能名列前百,谁能名列前十,谁能拿到那“必成仙官”的绝世奖励————” “全看在这短短的锅听期里,你们对这三级院知识的掌握程度。” “以后————” 顾长风的声音,在芥子空间內悠悠迴荡,带著一股子乐写时代的厚重:“二级院,將不再事有通脉一境。” “而是,分通脉,养气——二境了。” 微风拂过。 庭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坐在青玉藤椅上。 他看著面前那本散发著诱人光晕的【养气诀】。 脑海亏,翻江倒海。 顾长风的这番话,太具有顛覆性了。 这不仅是一丕针对他个人的造化,更是顾长风这位三级院巨头,在利用自己,对那即將到来的全朝统考,进行的一丕疯狂的豪赌。 贏了,他苏秦將名动整个青云府,成为那三十万学子亏最耀眼的无冕之王。 而顾长风,也將收穫一个带著“必成仙官”奖励、底蕴深厚到令人髮指的亲传弟子。 这是一丕双贏的惊天阳谋。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危机。 如果这种“卡规则”的做法,顾长风能想到。 那主,青云府那些同样手眼通天的三级院只能,会想不到吗? 这也就意味著。 一个半月后的那丕年考。 他要面对的,將不再是通脉九层的同辈。 而是一群,同样被各方大能用资源和秘法强行堆出来的———— 养气境怪物! “这,才是一丕真正的修罗丕啊————”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凝重的嘆息。 露他没有退缩。 在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里,反而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极其炽热的战意。 他从来不惧怕挑战。 他拥有【民生气】,拥有【护生使】的敕名。 他有著这世间最恐怖、最不讲道理的“肝”度面板。 事要给他功法,事要给他时间。 他有绝对的自任,在这丕即將席捲三十万天才的只逃杀亏,杀出一条最宽、最稳的通天只道! 苏秦缓缓伸出手。 那只修长义皙的手掌,极其平稳地,握住了那本悬浮在半空亏的【养气诀】。 触手的瞬间,一股温润而又浩瀚的任息流,直接顺著指尖,涌入了他的识海。 “弟子————” 苏秦站起身,將那本秘籍紧紧地握在手亏。 他看著顾长风,腰背挺直,声音亏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的决绝:“领命。” 没有多罩的废话。 既然接了这破天的富贵,那便扛起这重逾千钧的责任。 在答应下来的那一刻。 苏秦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直接在这芥子空间的庭院亏央,盘膝坐下。 他甚至没有去请求顾长风为其护法。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大能的私人道场里,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双目微闔。 识海深处,那块淡蓝色的虚擬面板瞬间展开。 “嗡”” 苏秦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那一直被他死死压制在丹徐最深处、那口由【民生气】转化而成的微小“泉眼”。 【养气诀】的心法路线,在脑海亏瞬间上陈开来。 “轰!” 没有了任何瓶颈的阻碍。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纯粹到了极致的生生不息之气。 顺著《养气诀》那极其霸道的经脉运转路线,犹如一头脱困的蛟龙,在苏秦的体內疯狂地咆哮、奔涌! 四周。 芥子庭院內那浓郁得几乎要液化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吞噬力引。 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漏斗,疯狂地灌入苏秦的天灵盖中。 “咔嚓。” 一声事有苏秦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某种生命枷锁被彻底粉碎的轻响。 在他的体內传出。 通脉九层只圆满的那层坚不可摧的壁垒。 在这股由【民生气】主导、由《养气诀》幸引的恐怖洪流面前,犹如一张薄纸,被瞬间捅破。 一股截然不同於通脉境的、带著一种仿佛能与这方天地法则產生共鸣的浩瀚气息。 从苏秦的身上,轰然爆发! 养气境,一层。 成了! 这不仅仅是修为的突破。 这是生命层次的彻底跃迁。 苏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徐,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容器”。 它变成了一个能够源源不断產生真元的“內天地”。 事要他不刻意去透支那些极其消耗神魂的七品只术,事要他保持正常的消耗。 他的真元,便真的可以做到生生不息,用之不竭! 顾长风端坐在石桌旁。 他静静地看著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內,便极其平稳、没有任何波折地甩过了那道让无数天才饮恨的“养气门槛”的苏秦。 这位三级院的大能,那张古板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惊嘆的微笑。 “这等根基————” 顾长风在心底暗自评价:“竟然比前阵子的王燁,还要扎实、还要纯粹三分。” “看来————” “我这步棋,是走对了。” 当苏秦缓缓睁开双眼,將周身那股激盪的养气境威压絮数收敛入体后。 他站起身,再次对著顾长风行了一丑。 顾长风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亏的茶盏。 他看著苏秦,语气亏透著一股子极其严肃的、属於真正传道受业解惑的教习威严:“既然你已踏入养气境。” “那有些东西,也该正式开始学了。” 顾长风只袖一挥。 “明日子时。” “你来【义松院】上课吧。” 顾长风看著苏秦,说出了一个让苏秦心头微动的地方:“你佚春分院的师兄————” “王燁。” “也在那里。” 顾长风的声音,在微风亏渐渐飘远,带著一种极其深邃的厚重感:“那里————” “才是真正,三级院的课程。” > 第202章 养气大修报恩!今日你之愿,我来实现! 第202章 养气大修报恩!今日你之愿,我来实现! 青石小径上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些。 苏秦走得不快。 脚底的流云靴踩在铺满落叶的石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空寂的三级院外围迴荡,像是在丈量著某种跨越了阶层的距离。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在迷雾中平视著前方。 没有去打量周遭那些隱隱散发著阵法波动的亭台楼阁,也没有去理会偶尔从半空中掠过的、带著养气境威压的遁光。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邃。 丹田之內,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在《养气诀》的牵引下,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极其纯粹的真气。 这股真气沿著刚刚拓宽、稳固的九脉,以一种生生不息的姿態,进行著完美的內循环。 养气一层。 这等对於无数二级院天骄而言、需要耗费数年光阴去打磨、去寻找机缘才能跨过的天堑。 在顾长风的私人道场內,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 被他,轻描淡写地跨了过去。 “三级院————”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著这三个字,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戴在左手食指上的斑驳青铜戒指。 “派系,果位。” 这是他在今日这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试听中,提炼出的最核心的两个词汇。 罗影在听风小院內,用极其冷酷的逻辑,剖析了果位【唯一性】的残酷。 丁毅在四海茶楼的雅间里,用血淋淋的官场现实,揭示了【因果大网】和【学党】存在的必然。 而顾长风。 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教习,则用一种近乎於“作弊”的手段,將《养气诀》提前塞到了他的手里。 “这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提前下注————” “最终的指向,都是那个能够执掌神权、代天牧民的—【果位】。”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道在青云养灵窟內,因为上万灾民的感恩而凝聚出的敕名。 【护生使】。 以及那隨之而来的、极其隱秘的反馈。 【“得到了【冬至·復灵】果位的————关注。”】 “冬至·復灵————” 苏秦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读过大周仙朝的历法典籍,知道“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代表著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万物在极寒中孕育生机的重要节点。 这与他所修的《太玄生化诀》、与他那“剥夺与赋予”的法理,甚至与他在灵窟中“死而復生”的壮举,在底层的规则上,有著极其恐怖的契合度。 “这等与生机、復甦相关的果位————”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冷静的思索:“在这浩如烟海的大周仙朝,在这三级院的修罗场里———— t “是否,已经有人占据了?” 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如果这个果位已经有主。 那么,他现在所得到的所有“关注”,他体內正在温养的那口【民生气】。 在那个高高在上的果位之主眼里,就真的是一条正在努力把自己养肥、等著被收割的“鱼”! “若无人占据————”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犹如寒潭底部的冰凌:“那这【冬至·復灵】————” “是否,就是最適合我去证的那条通天大道?” 他有【民生气】,可以无视外界的掠夺,自行温养出任何属性的节气道韵。只要他选定目標,九缕道韵齐聚,便有九成把握强行入主果位。 这等底牌,若是暴露出去,足以让整个三级院的各大派系陷入疯狂。 “可是————” 苏秦的脚步,在跨过一道连接著二级院传送阵的石桥时,微微放缓。 “王燁师兄。” 他想起了那封被他压在储物戒最深处的粗糙信笺。 想起了信上那极其潦草、却透著一股子绝不妥协的混不吝字跡。 【“我在三级院,等你。”】 “今日在听风小院,代师授课的是罗影。在芥子庭院,传我功法的是顾教习。” “王燁师兄,明明知道我今日会来试听————” “为何,却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苏秦的目光,穿透了前方渐渐稀薄的迷雾,望向了二级院那熟悉的建筑群轮廓。 “白松院。” 这是顾长风在传完《养气诀》后,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也是指定他明日子时,去正式接触三级院核心课程的地方。 “王燁师兄————现在,就在那里吗?” “他是在那里,等我?” 一切的谜团,一切关於这三级院错综复杂局势的真相。 似乎,都指向了明日的那场————会面。 “嗡” 传送阵的光芒在青石广场上亮起又敛去。 苏秦踏出阵法,没有在庶务殿多做停留。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在广场上偶尔路过、看到他腰间那块白银腰牌时,立刻驻足行礼的普通学子。 他沿著那条熟悉的紫竹小径,径直向著胡门社的驻地走去。 此时。 天色已暗,一弯残月悬在青云山的上空。 二级院的大多数学社驻地,除了几处用来照明的阵法微光外,早已陷入了修士夜间打坐吐纳的静謐之中。 然而。 当苏秦转过最后一道弯,看到前方那面巨大的青竹幡时。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前方。 整个胡门社的庭院,灯火通明。 数十盏由九品【萤光草】汁液熬製的长明灯,將那座並不算宽的演武场,照得亮如白昼。 庭院的大门敞开著。 没有阵法封锁,也没有开启任何隔音的结界。 苏秦站在小径的尽头,目光透过开的大门,静静地看著院內。 四五十號人。 胡门社所有的班底。 不论是穿著灰布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是佩戴著金叶標识的入室精英。 没有一个人回房休息,也没有一个人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他们全都站在演武场上。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没有大声喧譁,但那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以及不时望向院门方向的目光。 无一不在昭示著,他们。 在等人。 “吱呀。” 苏秦的流云靴,轻轻踩在了庭院门口那块略显残破的青石台阶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这声音极小。 但在这一刻,却像是某种特定的信號,瞬间切断了庭院內所有的窃窃私语。 “唰” 四五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当看清那道立於门槛处、一袭青衫、气质渊渟岳峙的少年时。 人群中,站在最前方的古青,那张总是透著几分精明的脸上,猛地鬆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迅速交叠。 在他身侧,那个手里常年捏著一把炼器小铁锤、身形犹如铁塔般敦实的汉子一崔健。 这位在胡门社內资歷极深、向来只认死理的老牌入室弟子。 他没有去管手里的铁锤,而是极其郑重地、將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粗布道袍上用力擦了两下。 隨后。 在苏秦尚未迈进院门之前。 崔健上前一步,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同门平辈大礼。 “苏师弟。” 崔健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常年与炉火打交道熏出来的粗礪。 他没有叫“社长”,也没有叫“天元”,而是用了在百草堂內最质朴的称呼。 “你回来了。” 隨著崔健的这声问候。 后方的古青、贾令麒、龚羽————以及徐子训等人,皆是齐齐拱手,微微欠身。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恭维,也没有那种底层修士面对高阶大能时的战战兢兢。 这种安静的等待,这种整齐划一的迎接。 透著一种只属於“胡门社”、属於这群在二级院底层抱团取暖的寒门修士之间,极其特殊的— 归属感。 苏秦停在门槛外。 他看著院內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著崔健那张木訥却诚恳的脸。 他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幽青色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微光。 他没有端著架子,也没有去拿捏什么上位者的姿態。 苏秦迈过门槛,双手抱拳,极其自然地还了一个全礼:“劳诸位师兄久候。” “苏秦,回来了。” 两人见礼完毕。 崔健直起身子。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不知多少岁、修为却已然將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少年。 他那张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牵扯了一下。 “苏秦。” 崔健没有去提那些坊间流传的八卦,也没有去问苏秦在三级院试听时的见闻。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仿佛在宣读某种判词般的语气,极其缓慢地开了口:“这一次的月考————” 崔健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小铁锤的木柄:“你————证明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变院的青石板上:“你给所有人都证明了————” “你,值得这个位置。” 崔健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哀直视著苏秦,吐出了最后六个字:“メ崔健————” “心服口服。” 这六个字,从这位在胡弓社內威极高的老资掌口中说出,其分量,不亚吩一道盖了印的敕令。 它不仅代表著崔健个人的认可。 更代表著,那些原本对苏秦空降“社儿”之位心存疑虑、甚至暗中不忿的老生们,在经掌了这场月考的震撼后,彻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公见。 “是啊,苏师兄。” 一旁的古青也適时地接过了话茬。 这位灵厨一脉的佼佼者,此刻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讚嘆:“双乱上,破格获取八品证书。这等壮举,別说是咱们惠春分院,就算是放到整个青云府去,那也是拔酸的存在。” “王燁师兄当年虽然也横压一代,但他拿这八品证书时,也是在二级院淀了许久的。” 古青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钦佩:“你————完全超越了王燁师兄。” “由你来带领咱们胡社,大傢伙儿的心里,那是实打实的踏实。” 不仅是古青。 后方的贾令麒、龚羽等人,也盲盲点头附和。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虚偽的奉承。 面对著这满院老生近乎吩效忠般的表態。 苏秦端立在变院中央。 他那孟洗得有些胆白的青衫,在し明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静静地听完崔健的“心服口服”,听完古青的“超越王燁”。 他那张清雋温亏的脸庞上,並没有浮现出那种被眾人捧上神坛后理所应当的矜持与自得。 相反。 苏秦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接那顶“超越王燁”的高帽子。 也没有顺势胆表什么振奋人心的就职演说。 他只是看著崔健,看著古青,看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眼神变得极其清澈,极其诚恳。 “不。” 苏秦的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真元的威压,却像是一股极其清冽的泉水,流淌旬了这略显浮躁的庭院之中。 “王燁师兄————”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叼著狗尾巴草、看似混不吝、实则將所有压力一肩扛下的大师兄。 “他经常帮助別人,却从不求回报。” 苏秦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实:“他护著那些在丕层挣扎的同弓,他用自己的资源去填补这青竹幡的窟窿。” “这————” “是メ们胡社的魂。” “士是,百草堂的魂。” 苏秦微微顿了顿,目光在眾人的脸上扫过。 “而メ————”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し白皙的手。 这双手,曾握过《穿心刺》,曾点化过《万物化傀》,曾在那灵窟之中掀起过尸山卵海。 但在此刻,他並没有去炫耀这双手上的力量。 “メ苏秦,却经常受到在座各位的帮助。” 这句话一出,庭院內原本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滯。 古青愣住了。 崔健握著铁锤的手,也微微一僵。 那些站在后排的普通弟子,更是面面相覷,完全没明白这位已经站到了二级院权力巔峰的天元魁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个近乎吩“自贬”的话来。 苏秦没有理会眾人的错愕。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最艺方的崔健。 “メ记得。” 苏秦的眼神极其真挚,没有半分作偽:“刚入二级院时,囊中羞涩,连一孟趁手的防身法器都买不起。” “是メ曾经————受到过崔健师兄的帮助。” “是你,长极其低廉的价格,甚至可长说是半立半送地————” “立给了那把五味铲”。” 苏秦的声音在庭院內迴荡,不大,却清晰无比。 崔健那张木訥的脸庞,在听到“五味铲”三个字时,肌肉极其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燻烤的眼哀,瞬间睁大。 苏秦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古青。 “メ也记得。” “在我对吩这二级院的修仙百艺一无所知、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时候。” “メ曾经————受到过古青师兄的帮助。” “是你,不辞辛劳地为メ签解这百草堂的亏道,引荐メ去见灵厨一脉的首席陈鱼羊师兄。” “让我结下了一份极大的善缘。” 苏秦將这些极其细碎的、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孟一孟地,如数家珍般地,摊开在了这满院老生的面艺。 “メ如今————” 苏秦看著眾人,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高,只有一种仿佛扎根吩泥土深处的踏实:“只不过是在修为上————” “比大家多走了尘步,后来居上了,仅此而已。” 苏秦双手交叠,再次极其郑重地,对著这满院的师兄师姐,行了一个平辈礼:“但在这一方面————” “在接受诸位师兄善意与帮助的这一方面。” “メ苏秦————” “依然,是大家的师弟。” 夜风拂过青竹幡。 变院內,鸦雀无声。 那些儿明灯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崔健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艺这个对著他躬身行礼的青衫少年。 这位在胡社里打铁打了数年、见惯了人情冷暖的汉子,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 五味铲。 那把九品灵器,在外界虽然值个一百二十两银子。 但对吩现在的苏秦来说,对吩一个手握八品证书、甚至能引胆天鉴阁人官震动的绝世妖孽来说。 那点银子,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要隨便开个口,那些紫社的社し们,哪一个不是公千上万点功勋地往他怀里塞?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在很多人看来,一旦飞黄腾达就应该立刻抹去、甚至觉得是一种“黑掌史”的穷酸过往。 他———— 竟然全都记得? 不仅记得,他还在这种正式接任社し、本该立威立规矩的场合。 当著所有人的面。 毫无保留地、极其坦荡地,签了出来? 古青站在一旁,那双精明的眼哀里,此刻也浮现出了一层极其明显的水雾。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门。 他想起了那日在藏经阁外,自己为了结个善缘,给苏秦带路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看好苏秦的潜力,但骨子里,未尝没有一种作为“老生”在提携“新人”时的优越感。 可现在。 当这股优越感被现实彻丕粉碎,当他长为自己只能在这个耀眼的天才身后仰甩时。 苏秦却转过身。 告诉他:没忘,还是你的师弟。 这种被人珍视、被人將那点微末的付出死死记在心里的感觉。 比任何天材地宝、比任何高阶法术的赏赐,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苏秦————” 崔健一默了良久。 他那张木訥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又极其真实的笑容。 他上艺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苏秦,声音沙哑得可怕:“那五味铲————” “哪怕我给你算低了一些银两,它也不过是一件九品的不入流法器。” “仅此而已。” 崔健看著苏秦,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老实人的侷促:“那点东西————” “真的不值得你,在今日这等场合,如此缅怀。” 一旁的古青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连忙上艺,附和著崔健的话,语气中带著尘分急切:“是啊————苏秦师兄。” “哪怕没有メ的引荐————” “长你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那等逆天手段,长你那【天元】的资井。” “你和陈鱼羊师兄————” 古青毫了口唾沫,將那句在心丕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你们,不也是旧识线?” “那点带路的微劳,何足掛齿?” 面对著崔健和古青的推。 面对著这满院老生那复杂的、带著尘分不知所措的目光。 苏秦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顺著他们的话去质化那些恩情。 他看著崔健,看著古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罕见的、甚至可长说是带著尘分偏仫的仫拗。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们作为施恩的人,可长不计较。” “但メ这个受恩之人————” 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却,没有资格,不计较。” 这不仅仅是一句场面话。 这是他苏秦,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给自己立下的丕仏。 “我曾在受恩之时。” 苏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想起了在一级院外舍,王虎塞给他的那个烧鹅。 想起了刘明凑钱买的那张唤雨符。 想起了苏家村里,三叔公掏出的那五十两棺材本。 “メ就在心中立下过誓狮。” 苏秦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变院內,变得极其浑厚、极其庄重:“メ苏秦————” “若是有朝一日————” “有能力之时。” “必不会让那些托举メ,给予メ帮助的身边人————” “失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变院內,那尘盏由九品【萤光草】熬製的儿明灯,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气机牵引,火苗猛地一窜! “而今天————” 苏秦看著崔健,看著古青。 他那张温亏如玉的脸庞上,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內敛、却又仿佛能压塌这方虚空的笑意。 “便是メ————” “有能力之时。 “6 轰! 伴隨著这最后五个字吐出。 苏秦不再压抑。 他体內,那原本被他死死锁在丹田最深处、那口由【民生气】转化而公的微小泉眼。 在这一刻,被他彻丕引动! 没有繁复的掐诀,也没有藉助大周法网的权限。 那是纯粹的、属吩他苏秦自身的——丕蕴! “嗡—!!!” 一股截然不同於通脉境真元的波动。 一股仿佛已经与这方天地法则產生了某种极其玄妙共鸣的浩瀚气卖。 长苏秦为中心,犹如一场无形的风暴,瞬间席捲了整个青竹幡的变院! 这气息没有杀伐的锐利,也没有木行的生机。 它只是极其纯粹的、生生不卖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渊渟岳峙! 青竹幡的变院內,那股骤然爆胆的养气境气机,如同实井般压在青石地砖上。 石缝中尘株顽强的杂草,在这股气息的扫荡下,瞬间伏倒贴地。 没有人说话。 崔健手里那把常年不离身的炼器小锤,“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他没有去揉,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著身岂那袭青衫。 古青的喉结上下滑动,速度极快,却胆不出一丝声响。 通脉九层大圆满,到养气境。 这是一道坎。 一道將大周仙朝九公九的修食,死死卡在官场弓外的天堑。 在二级院,通脉九层可长说是天之骄子,是各脉的精仕。但那终究是“学子”。 而养气境,是只有拿到了那张通往三级院的入场券,真正在大周的功法名册上录入了名字,才能得授《养气诀》,从而完公生命维度跨越的“准仙官”。 这不仅仅是修为的差別。 这是阶级的跨越。是资源、权限、甚至是对这方天地丕层逻辑认知的彻丕碾压。 而现在。 一个艺尘日还在和他们一起参加月考、甚至连三级院的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新生”。 就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 越过了那道天堑。 “只有正式加入三级院,才能得授养气决————苏秦兄,你————” 崔健那沙哑的声音,终吩打破了变院內的死寂。 这半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剩下的半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吩口。 顾l风。 除了那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顾教讲,还有谁能有这等通天的手段,敢无视大周仙朝的铁律,私授《养气诀》? 但这等逾制的恩宠,这等完全不签道理的资源倾斜。 落在眾人眼中,已经超越了“偏爱”的范畴。 这分明是———— 把苏秦当公了三级院某方势力的嫡系接班人在培养! 庭院边缘。 贾令麒和龚羽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极深的战底。 他们岂尘日还在私下议论,觉得苏秦一个新人,压不住胡亏社的场子,甚至觉得崔健比他更有资格坐那把交椅。 可现在。 感受著那股犹如渊渟岳峙般、连他们体內的真元都隱隱被压製得运转伙滯的养气境威压。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深深地低下了头,將身体隱藏在其他同亏的阴影里。 “这等修为————这等背景————” 贾令麒在心丕暗自盘算著,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莫说是胡弓社。” “就算是那七大紫社的社长齐至,面对如今的苏秦,恐怕也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苏大人”了吧。” 然而。 身处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苏秦。 他的目光,却没有在崔健、古青,或是那些瑟瑟胆抖的普通弟子身上做任何的停留。 他甚至没有去收敛身上那股刚刚突破、尚且有些难长完全控制的养气境威压。 他的视仏,越过重重人影。 径直穿透了庭院內那略显凝滯的空气。 最终。 稳稳地、且极其专注地,落在了站在最外围、一袭月白道袍的徐子训身上。 两人隔著数十步的距离。 周围是近百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同亏。 但在这短暂的一瞬,这变院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子训兄。”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去彰显自己如今的境界,也没有因为跨越了阶级而改变哪怕一丝一毫的语气。 那是一种极其诚恳、甚至是带著几分郑重的平视。 “在一级院之时————” 苏秦向艺迈出半步。 流云靴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隨著他的动作,那股笼罩在变院上空的养气境威压,却如有实井般,向著两侧缓缓分开,为他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你就助メ良多。” 他看著徐子训,一字一顿,將那些在別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被他死死刻在道心上的旧帐,清清楚楚地翻了出来。 “选修房法术的清单,是你给的。” 第一孟事。 在那暗无天日、所有人都为了几点功勋藏私的一级院。 是徐子训,將那份总结了掌届学子泪经验、標註了法术难易程度的清单,毫不吝嗇地推到了他的面艺。 那是他接触大周法术体系的敲弓砖。 “枯荣挤压修炼之法,是你课堂上传授的。” 第二孟事。 在明法堂那场决定命运的大课上。 面对著胡教习那玄之又玄的签道,是徐子训,冒著得罪教习、被视作“越俎代庖”的风险,站上讲台。 用最浅显、最直白的话语,將那修行的精要,掰碎了餵旬他们这些丕层学子的嘴里。 那是他突破聚元瓶颈,摸到法理槛的关键。 苏秦的脚步不停,距离徐子训只剩下不到三丈的距离。 “甚至————” 苏秦的声音微微低|了尘分,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將那份人情刻旬骨子里的厚重:“晋升二级院的束脩,都是你————给了我五十两。” 第三孟事。 在那个饥荒蔓延、灾民易子而卵的寒冬。 五十两白银,对於一个被家族切断了所有资源供给、全靠自己在这道院里熬日子的世家子来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可能要饿上尘个月的肚子,意味著他可能要放弃去庶务殿兑换一份急需的修行物资。 但他还是给了。 没有问归期,没有立字据。 就那么轻飘飘地,將那笔足长改变苏秦命运的巨款,塞旬了他的手里。 “你对メ的提携和帮助————” 苏秦在距离徐子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因为这个话而神色各异的同弓。 他只是看著眼艺这位面容清瘦、修为依旧停留在通脉二层、甚至隱隱透著尘分死气的师兄。 苏秦双手交叠,腰背微屈,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メ一切,都铭记在心。” 秋风拂过变院。 英落了尘片紫竹的枯叶。 面对著苏秦这当眾的、毫无保留的道谢。 面对著这位已经踏入了养气境、手握大周仙朝最核心资源、甚至隨时可长俯视这二级院所有学子的大修。 却依然和以前一如既往,甚至更加诚挚,將自己放在绝对低位的姿態———— 徐子训。 这位无论面对何种嘲讽与绝境,都能保持君子风度、笑对世人的世家子。 在此刻。 陷入了し久的一默。 他那双向来温亏如玉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的视仏落在苏秦那孟洗得有些胆白的青衫下摆上,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无意识地摩挲著那纷常年冰冷的骨玉扳指。 那五十两银子。 那份清单。 那堂大课。 在徐子训的心里,那些真的只是他隨手而为的“小事”。 他修的是仁心,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 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未想过要从苏秦的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甚至,在他决定自碎《万愿穗》去救那一百个虚擬灾民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彻不断绝仙途、在这二级院里默默无闻一辈子的准备。 他不需要別人的感激。 他只求自己这颗道心,能够在这醃攒的世道里,保持哪怕一丝一毫的乾净。 可是。 当这份“乾净”,被另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捧在手心里。 当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被一个已经站到了云端之上的强者,当著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並且大声宣告“铭记在心”时———— 徐子训那颗早已被疲惫裹公一伍死水的心。 似乎,被什么东西。 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良久。 “呼————” 徐子训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卖里,揉碎了这三年在道院里看尽人情冷暖的沧桑,也透著一种对吩这份纯粹兄弟情谊的释然。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標誌性的、如春风般和煦的柔和笑意。 他没有去伸手扶苏秦。 也没有去说那些“师弟狮重了”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看著苏秦的眼哀,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仫拗:“メ帮你。” “仅仅是メ之愿。” “想你变好,做一些メ力所能及的事。” “仅此而已。” 他没有图报。这是他的道。 苏秦听著这个话,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看著和长往一样,固仫地守著那条“死理”,甚至连別人还人情都要拒绝的徐子训0 他没有再出狮反驳。 相反。 苏秦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质、却又极其深邃的微笑。 他的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再次回放起了昨日在后山小院,罗姬教讲在离去艺,留下的那最后尘句仿佛能剖析这大周仙朝最丕层运转逻辑的教导。 【“你既要全他人之愿————”】 【“又得保证————”】 【“这孟事,本身就是你自身之愿!”】 【“你不是在施捨,不是在被迫妥协,更不是在委屈自己去公全別人。”】 【“你是在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 【“唯有这样————”】 【“你才能领悟到《万愿穗》最精髓、也是最霸道的地方!”】 【“你才能真正地打破那层隔膜,抵达——【归宗】之境!”】 罗师的这尔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震盪。 他看著徐子训。 “我知道。”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变院中,透出了一股子仿佛能斩断金石的坚定:“这是你之愿。 他往艺迈出半步。 那一身刚刚被他刻意收敛的养气境威压,在这一刻,不再是那种凌驾吩眾人之上的压迫。 而是化作了一股极其纯粹、极其浩瀚,仿佛能包容这世间一切生死枯荣的造化生机! “而今天————” 苏秦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徐子训的身上,一字一顿,字字鏗鏘:“メ想做的。” “亦是,メ之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不再多狮。 他没有去结任何繁复的印诀,也没有去调动天地间游离的元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嗡—!” “” 一股极其诡异、却又宏大到了极点的气机,从苏秦的眉心深处,轰然爆发! 那並非普通的真元波动。 那是属吩七品大术,属吩那弓胎吩南荒淫祀、却被罗姬硬生生洗白公正统神权法弓的《万愿穗·点化苍生》的———— 终极伟力! 如今的他。 旬入了养气期! 体內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正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著最纯粹、最本源的支撑。 只有真正踏入了这个境界。 苏秦才切身体会到———— 罗师口中那句“七品法术在通脉境和养气境的表现,截然不可同日而语”,究竟意味著怎样的一种恐怖差距! 在通脉境,他施展这亏法术,只能是消耗体內有限的真元,去强行模擬那股“点化”的意境。 那是无源之水,是层花一现。 但现在。 “哗啦啦” 伴隨著苏秦心念的转动。 他的周身,突然浮现出了无数朵极其微小、却散发著耀眼金光的麦穗虚影! 一朵,十朵,百朵,千朵! 这些麦穗,不再是虚无縹的光亥。 若是將神识放大到极致去细看。 便会骇然地胆现,在那每一朵微小的麦穗下方,竟然都汪映著一幅幅极其生动、极其真实的————眾生百態! 有老农在田间挥汗如雨。 有妇人在灶台艺添柴烧火。 有孩童在村口的泥地上奔跑嬉闹。 更有无数张面黄肌瘦的脸庞,在绝境中仰甩苍天,胆出那最为井朴、最为强烈的求生之愿! 那是他在真实掌史仏中,用命护下来的苏家村! 那是这大周仙朝最丕层的、最纯粹的信仰与期盼! 这些麦穗虚影,在苏秦的周身疯狂地滋生、蔓延。 它们越变越多。 不过短短数卖的时间。 这股由纯粹愿力与养气境真元交织而公的金色洪流,便彻丕充斥了整个胡弓社的弯院。 甚至———— 使得这方变院的上空,都被这片金黄色的穗海,给彻丕填满! “这————” 古青坐在靠椅上,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已经瞪得滚圆。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口最寻常的呼吸。 “轰!” 古青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本就因为常年钻研灵厨而显得有些红亏的脸庞,此刻瞬间涨得通红。 他骇然地发现。 自己体內那卡在通脉后期许久、任凭他服用多少灵药都难长寸旬的真元壁欠。 竟然———— 在这一口呼吸之下。 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却实打实的————鬆动! “メ光是呼吸————” 古青的声音都在胆颤,他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片金色的穗海,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见鬼般的不可思议:“境界————” “竟然开始了微弱的提升?!” 这怎么可能? 大周法网森严,境界的跨越那是需要无数资源和苦修去一点点堆砌的。 怎么可能有人,仅仅是施展了一亏法术,其外溢的气卖,就能让旁人的修为產生鬆动?! 这已经不是法术了。 这是———— 神跡! 站在古青身侧的崔健,此刻同样陷入了极其儿久的沉默。 他没有去关注修为的变化。 作为一名炼器师,他对天地间法则和阵纹的感知,远比普通的灵植夫要敏锐得多。 他那双常年握著铁锤、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微微胆著抖。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微小的麦穗虚影上,看著那些虚影中流转的眾生百態。 一种极其玄妙、极其深奥的炼器灵感,如同泉涌般在他的识海中不断爆胆。 那些原本困扰了他数月、甚至让他差点放弃的一孟八品极品灵器的阵纹节点。 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此清晰、如此简单。 “メ的悟性————” 崔健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那张木訥的脸上,写满了极其震撼的敬畏:“在提升————”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变院中央、犹如被神明光环笼罩的苏秦。 “这就是————” “养气大修,施展七品大术的威力线?” 这根本不是在施法。 这是在用自身的意志,强行改变这方小天地內的底层规则! 是在用那磅礴的眾生愿力,去拔高这片区域內所有人的命格与上限! 在这等足长顛覆二级院所有学子认知的恐怖异象中。 苏秦。 动了。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同万震惊到尘近失態的目光。 他也没有去收敛那漫天的金色穗海。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 踩著那由愿力凝聚而公的金色光辉,向著徐子训的方向,缓缓走去。 第一步落下。 他周身的金色麦穗,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牵引,开始疯狂地向著徐子训的周身匯聚。 第二步落下。 徐子训体內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制、属吩【九幽缝尸体】的阴冷死气,仿佛润到了最可怕的天敌,开始不受控制地巾烈翻滚、亍鸣。 第三步。 苏秦停在了徐子训的面艺。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 徐子训那张向来从容的脸庞上,此刻终吩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股笼罩在苏秦身上的、犹如兰洋大海般的纯粹生机。 正长一种极其霸道、极其不签道理的姿態,强行挤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仅是在修復他因为自碎《万愿穗》而崩毁的道基。 那更是在———— 一点一点地、极其残忍却又极其温柔地,剥离著他体內那股属吩“徐家”、属吩那段色记忆的死气烙印! “子训兄。”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身体微微颤抖、却依然死死咬著牙不肯胆出半点声响的师兄。 他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极其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井的温和笑意。 那是他作为“师弟”,对这位曾经引路人的,最真实的馈赠。 “你的愿 ————” “是什么?”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被金色穗海填满的变院內,清晰地传入了徐子训的耳中。 没有等徐子训回答。 苏秦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修し白皙的手丞,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一抓。 漫天的金色麦穗,瞬间在他的丞心凝聚公了一团刺目到了极点、仿佛蕴含著这世间一切造化与生机的金色光源。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双渐渐布满亚丝的眼哀。 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仿佛能压塌这大周仙朝所有不公与规矩的绝对霸道:“今日————” “メ为你————” “实现!” > 第203章 批量製作【万愿气】!点化苍生【归宗】! 第203章 批量製作【万愿气】!点化苍生【归宗】! 青竹幡庭院。 那股属於养气境的威压,並未如想像中那般如山倾倒,而是像一层极薄、却无处不在的春水,將这方寸天地彻底浸透。 风停了。 紫竹叶静止在半空。 崔健手中那把边缘磨得光滑的炼器小锤,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低头去捡。 这位在胡门社资歷极深、向来只认死理的汉子,此刻的眼珠像被某种力量钉死在了眼眶里,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古青坐在靠椅上,那张精明的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著。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根根绷紧,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在他们视线的交匯处。 苏秦立於庭院中央。 他没有掐诀,没有吟唱。仅仅是抬起了一只手。 隨著他那句“今日————我为你实现”落下。 “沙——沙”” 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粒沙子在琉璃面上摩擦的声响,在虚空中密集地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修士识海、无形无质的“愿力”,在这一刻,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意志强行抽取,硬生生地在现世中具象化了。 金光。 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一朵、十朵、百朵———— 成千上万朵极其微小、却又无比凝实的金色麦穗,从虚无中凭空生出。 它们没有根茎,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 若是將目光聚焦到极致去细看。 便会发现,那每一朵麦穗的穀壳表面,都流转著一幅幅极其细微的动態画面。 有老农在龟裂的田地里跪地祈雨,有妇人在病榻前声嘶力竭地哭喊,有饿殍在路边伸出皮包骨头的手———— 这是眾生百態。 是人世间最底层、最极致的“渴求”。 而此刻,这亿万道渴求匯聚而成的金色穗海,正隨著苏秦指尖的牵引,如同一条倒悬的金色河流,源源不断地向著徐子训的周身涌去。 徐子训站在原地。 他那张向来温润、苍白的脸庞上,此刻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抗拒那股將他层层包裹的金色光海。 他只是微微张著嘴,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 “呼————呼————” 短促、沉重,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 在这片被【万愿穗】彻底充斥的领域里,徐子训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玄妙的、甚至让人感到战慄的气机。 那不是灵气灌顶的充盈感。 那是一种———— 仿佛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在心底勾勒出一个念头。 这周遭涌动的金色愿力,就会不计代价地、蛮横地去扭曲现世的规则,去將那个念头———— 变成现实! “我————” 徐子训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向来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密集的血丝。 他的视线失去了焦距。 在这仿佛能实现一切渴求的造化面前。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用十二年的时间去结痂、去掩饰的血肉模糊的记忆。 如同一头撞破了牢笼的凶兽,咆哮著衝撞著他的灵台。 十二年前。 那个暗无天日、连鸟雀都不肯飞落的偏院。 那条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的银色粗链。 那句“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以及———— 那个胸膛被掏空、倒在血泊中,用最后一丝力气看著他,眼神中充满惊恐与哀求的女人。 “我最渴望的————” “是什么?” 徐子训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鲜血顺著指缝一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但他浑然不觉。 在这漫天的金色光海中,他那颗原本早已如死水般寂静的道心,在此刻发出了近乎於疯狂的嘶吼。 “母亲————” 徐子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极其微弱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轰! 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环绕在徐子训周身的那片金色穗海,猛地沸腾了! “嗡——!” 成千上万朵金色的万愿穗,爆发出刺目到了极点的光芒。 它们不再是悬浮,而是以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疯狂地向著徐子训前方的虚空撞击、燃烧! 惊人的愿力,在以一种连通脉九层修士都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地消耗著。 庭院內的温度骤降。 原本浓郁的木行生机,在这一刻,被一股极其阴冷、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森寒之气强行切开了一道口子。 在所有胡门社成员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在那无数金色愿力燃烧殆尽的光海深处。 一抹极其暗淡、极其虚幻的轮廓,开始缓缓勾勒。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光影。 渐渐地。 那光影生出了髮丝的轮廓,生出了素色衣衫的褶皱。 最后。 一张清瘦、温婉、透著无尽岁月沧桑的脸庞,在那金色的光幕中,极其艰难地,显化了出来。 “噹啷。” 贾令麒腰间的一块玉佩,因为他身体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撞击在石柱上。 这位在二级院里混跡了数年、自詡见多识广的老油条。 此刻。 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外凸的眼睛里,写满了见鬼般的战慄。 “这————这是————” 贾令麒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著一把碎玻璃:“死而————復生?!” “在二级院里————直接把阴司里销帐的亡魂给拉回现世?!” “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龚羽,那魁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虚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养气境大修————” 龚羽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彻底顛覆了他们对修仙百艺的认知。 在他们的常识里,灵植一脉修的是生机枯荣,哪怕是修到了极高深的境界,顶多也就是催生几株极品灵药,或者像《枯荣诀》那样以死气伤人。 凭空捏造出一个死人的形体? 这分明是阴司那些灵媒师,或者是那些修炼了极其高深的神权果位大能,才敢去触碰的禁忌领域啊! “不!” 就在眾人心神失守之际。 崔健那沙哑、低沉,却透著一股子极其冷静的判断声,在庭院后方响起。 “不是死而復生。” 崔健没有去看贾令麒和龚羽,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燻烤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那道虚影周围不断崩溃又重组的金色愿力上。 他的双手插在粗布道袍的袖口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虚影没有实体,没有生机。”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著一种对高阶法则的极度敬畏:“那是用海量的愿力,强行叩开了阴阳的壁垒————” “去阴司的深处————” “捞取了那人的一丝残存的——真灵!” 见证真灵! 这四个字一出。 庭院內,那些稍有见识的老生,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不是真正的死而復生。 但这等手段,其恐怖程度,丝毫不亚於前者。 让一个通脉境的肉眼凡胎,能够在这阳间,亲眼见到、甚至能够接触到那早已步入轮迴的亡魂真灵。 这等於是硬生生地在生死薄上,撕开了一道供活人窥视的口子。 而这。 仅仅是一个刚刚踏入养气境的修士,凭藉著一门七品大术,硬生生砸出来的奇蹟! “苏秦————” 古青坐在椅子上,目光从那道虚影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衫、面容沉静的少年身上。 古青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嘆服。 “他到底————” “在这七品大术上,走到了何等深远的地步啊————” 金光摇曳。 在那片由【万愿穗】燃烧而成的光海中央。 徐子训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那双向来温润、犹如春风般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庞上。 十二年了。 那张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將他从血海深渊中惊醒的脸。 那张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去拼命遗忘、却又在骨髓里疯狂思念的脸。 此刻。 就这么隔著不到一丈的距离,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妈————” 徐子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他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才从喉咙的极深处,挤出了这个字。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著一种仿佛被生生撕裂的血肉模糊感。 他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可笑的幅度在半空中发抖。 他想向前走一步。 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怕。 他怕这只是一场极度逼真的幻梦,怕自己脚步一重,这梦就会像十二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在一片血泊中轰然碎裂。 光海之中。 那道由真灵显化的素衣妇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那双原本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在看到徐子训的那一刻,渐渐匯聚起了一丝属於活人的神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穿著一袭月白道袍的青年。 那张透著无尽岁月沧桑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温婉、极其恬静的笑容。 妇人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呈现出半透明状、由金色光点勉强维繫著形態的虚幻之手。 她向前伸出。 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金色麦穗虚影。 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 落在了徐子训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庞上。 没有温度。 没有触感。 但在那只手掌落下的瞬间。 徐子训那挺直了十二年的脊樑,那股支撑著他在一级院忍受嘲笑、死磕灵植一脉的君子傲骨。 在这一刻。 彻底,崩溃了。 “子训啊————” 妇人的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一阵隨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她看著徐子训,那只虚幻的手在徐子训的脸颊上轻轻抚摸著,动作中透著一股子仿佛要將这十二年的亏欠一次性弥补的贪恋:“你长大了。” “你成为了————” 妇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极其纯粹的、发自內心的欣慰:“一个君子呢————” “妈妈————” “为你,骄傲。” 这短短的几句话。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徐子训心底那块最厚、最硬、也是最脆弱的结痂处。 “扑通。” 徐子训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这位在面对徐子谦的三级院威压时都不曾低头、在面对“废物”嘲笑时都能淡然处之的世家子弟。 此刻。 跪在那道虚影的面前。 双手死死地抠著地面的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他那张向来清俊、从容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极其扭曲的痛苦。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地冲刷著他的脸庞。 “妈————” 徐子训的喉咙里,发出了犹如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他没有去擦眼泪,也没有去顾及周围那些同门的目光。 他只是仰著头,看著那张在光海中渐渐变得有些不稳定的脸,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我不想成为什么君子————” “我一点都不想!”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取著,试图去抓住那只抚摸他脸颊的虚幻手掌。 但他的手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那些金色的光点,什么都抓不住。 “我这十二年————” “我读那些圣贤书,我学那些护土安民的法门,我逼著自己去做一个不计得失的好人————” “我只是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我不做他的杀人刀!” “可是————” 徐子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看著妇人,眼中的泪水几乎要將那道虚影模糊:“这有什么用?” “我救得了幻境里的那些难民,我救得了別人。” “可是我————” “我救不了你啊!” “妈!” 徐子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乞求:“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不要这修为,不要这道院的名额,我连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我只想你————” “活过来啊————” 这声悽厉的哀求,在青竹幡的庭院內迴荡。 它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崔健低下了头。 贾令麒和龚羽別过了脸去。 在这个以利益和算计为尊的修仙界里,这种极其纯粹、极其绝望的亲情撕裂,是最让人感到室息、也是最无法用任何法理去修补的伤口。 光海之中。 妇人看著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儿子。 那张虚幻的脸上,並没有流露出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歷经了生死、看透了岁月枯荣后的绝对平静与包容。 “傻孩子————” 妇人的手,依然保持著那个抚摸的姿势。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 隨著她开口,周围那些原本明媚无比、散发著刺目金光的【万愿穗】虚影。 开始以一种极其剧烈的速度,变得黯淡、闪烁。 那股由苏秦强行抽取的庞大愿力,正在被这跨越生死的因果规则,极其疯狂地消耗著。 “人死————” “不能復生。” 妇人的声音里,没有遗憾,没有怨恨。 她看著徐子训,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温柔的坚定,像是在十二年前那个暗无天日的偏院里,最后一次给他讲故事那样:“这条路,很难走。” “但你选的,是一条乾净的路。” “你不需要去救我。” 妇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那些构成她形体的金色光点,正在被四周虚空中那无形的阴司规则,一点一点地强行剥离、扯碎。 “只要你变强————” “只要你守住这颗心————” “你就可以让其他的孩子————” 妇人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但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进了徐子训的识海深处:“不会再像你一样————” “失去他们的母亲————” “我会一直在天上————” “注视著你的————” 妇人那张渐渐模糊的脸上,绽放出了最后一个极其灿烂、极其骄傲的笑容:“你————” “做得,很棒。” 话音。 落。 “嗡!” 伴隨著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崩断般的颤音。 庭院內。 那最后几朵还在强撑著散发光芒的金色麦穗,彻底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愿力,化作了漫天的灰烬,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那道素衣妇人的身影。 也在徐子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 瞬间,分崩离析。 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就像是一场极其短暂、极其不真实的梦。 “妈————” 徐子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片已经彻底消散於无形的虚空。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也没有如同脱力般瘫倒在青石板上。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將那两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从地面上收了回来。 那些抠进指甲缝里的青砖碎屑与乾涸的血丝,在月光下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触感。 “变强————” 徐子训的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沙哑呢喃:“只有变强,我才能践行我心中的理。” “使得这等血淋淋的悲剧,不再於这世间,一再重演。” “只有变强————” 徐子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总是带著三分笑意去掩饰內心千疮百孔的脸庞上。 此刻,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纠结,乃至那种因为对“力量”的极度洁癖而產生的拧巴0 在这一瞬间,如同冰雪般消融得干於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將这方天地的法则都生生看透的极度清明。 “我才能————” “逆转这顛倒的轮迴因果,將您,从那无尽的虚无中————” “死而,復生。” 这四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但落在周遭眾人的耳中,却不亚於一记在灵台深处轰然炸响的闷雷。 死而復生。 这不再是一个儿子在绝望中的吃语,而是一个修行者,在经歷了最极致的撕裂与重塑后,给自己立下的道心大宏愿。 “呼————” 就在这宏愿立下的剎那。 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突然无风自动。 他体內的气机,原本只停留在通脉三层、甚至隱隱透著几分驳杂与滯涩的气机。 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了。 “嗡!” 没有掐诀,没有吐纳。 以徐子训为中心,庭院內那原本已经因为“真灵显化”而耗尽了生机、变得黯淡无光的金色麦穗残影。 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规则牵引,用尽了它们最后的一丝愿力余烬,疯狂地向著徐子训的四肢百骸倒灌而入! “这气息————” 站在不远处的崔健,手里的炼器小锤“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常年被地火燻烤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徐子训,瞳孔骤缩。 古青更是直接从靠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抠住椅背,木屑深陷指甲也浑然不觉。 他们看到了什么? 在徐子训的左侧,一股极其纯粹、浩瀚如海的木行生机,犹如破土而出的春笋,节节拔高。 而在他的右侧,一股极其阴冷、灰暗、带著浓烈死亡气息的光柱,如同从九幽地狱中喷涌而出的黄泉之水,冲天而起! 一生一死。 一枯一荣。 这两股在过往干二年里,被徐子训死死压制、强行分割,甚至视为水火不相容的极端力量。 此刻。 在他那彻底放下了“洁癖”、接纳了自身一切底蕴的道心指引下。 开始疯狂地交织、旋转。 “太极————”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著几分战慄的呢喃。 半空中。 那生机与死气,並没有相互倾轧、抵消。 而是以徐子训的身体为圆心,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呈现出阴阳两面的太极磨盘! “轰!” 伴隨著这阴阳太极的成型。 徐子训的修为,那通脉三层壁垒。 就像是一层脆弱的窗户纸,被一柄重锤,极其粗暴地砸了个粉碎。 通脉四层。 通脉五层! 真元流转的速度,快得让人连神识都无法捕捉。 那不是灵气灌顶的虚浮,那是压抑到了极致后的火山喷发! “还在涨————” 古青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他看著徐子训那不断攀升的境界,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到底是陈鱼羊师兄的那碗“妙想成真饭”的药力太逆天,还是————” 古青的目光,猛地转向了站在徐子训身前、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平静的青衫少年。 “还是苏秦社长刚才那倾尽全力的【点化苍生】,所带来的造化?!” 通脉六层。 通脉七层! 跨过通脉后期的门槛,徐子训身上的气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反而隨著那阴阳太极图的疯狂旋转,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咔嚓。 3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徐子训的丹田深处盪开。 通脉八层。 最终。 当那最后一丝黯淡的万愿穗愿力,彻底融入那阴阳磨盘之中。 徐子训缓缓睁开了双眼。 左眼清澈如春水,右眼幽深如寒潭。 一股足以与在场任何一位老牌入室弟子分庭抗礼、甚至在某种法则厚度上犹有过之的庞大威压。 从他的身上,如潮水般向著四面八方席捲开来。 通脉九层! 短短数息之间。 连破六境。 从一个被所有人都视为“废了一半”的通脉三层,一步登天,重新站回了这二级院最顶尖的怪物圈层。 庭院內,死寂无声。 没有人敢上前道贺,也没有人能理解这种跨越常理的破境速度。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个一身月白道袍、周身流转著阴阳生死之气的世家公子。 徐子训没有去理会体內那翻天覆地的修为变化。 也没有去在意周围那些犹如看著怪物般的自光。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著苏秦。 他看著这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却在刚才,用一种近乎於剥离自身底蕴的方式,强行叩开阴阳壁垒,让他见到了此生最大执念的少年。 徐子训缓缓地,极其郑重地。 双手交叠,腰背弯到了一个近乎於九十度的夸张弧度。 他没有用任何道院里的规矩去束缚这一礼。 这只是一个纯粹的、活生生的人,对另一个將他从十二年的血色泥沼中拉出来的人,最本能的致意。 “苏秦。” 徐子训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温润,但那清朗的嗓音里,却多了一份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厚重:“谢谢。”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没有提修为的暴涨,也没有提那碗珍贵无比的七品灵食。 因为他们彼此都清楚。 这声“谢谢”,谢的,根本不是什么境界的提升。 谢的,是苏秦让他亲眼见到了母亲的真灵。 让他彻底明悟了,力量,从来没有善恶之分。 那令人作呕的【九幽缝尸体】,那沾满了血腥的家传绝学,只要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他的心是为了“护土安民”,为了“天下无饿殍”。 那这死气,亦可是救人的良药。 从此以后,这二级院里,再也没有那个因为道德洁癖而拧巴、自我放逐的徐子训。 只有一个,知晓了力量的本质、並且愿意为了践行心中之道,去握住任何一把刀的—— 真正的求道者。 面对著徐子训这重若千钧的道谢。 苏秦站在原地,並没有侧身避让。 他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躲了,反而是对徐子训这份决绝道心的一种轻视。 “嗡”,就在徐子训那声“谢谢”落下的瞬间。 苏秦的识海深处,仿佛响起了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震鸣。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甚至超出了【大周法网】规则范畴的因果悸动。 苏秦没有闭眼,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灵台中央的那株【万愿穗】。 在此刻,发生了极其恐怖的质变! 徐子训那放下执念、明心见性后所產生的纯粹认同与感激,化作了一股比之前上万人叩拜还要凝练百倍、千倍的无形愿力。 这股愿力没有在识海中乱窜,而是如同一道极其锋利的锥子,直接刺入了《万愿穗》 最核心的法则根基之中。 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 那块淡蓝色的虚擬面板上,数据如同疯了一般,开始剧烈地跳动闪烁。 【万愿穗·点化苍生iv2(17/200)】 【万愿穗·点化苍生lv2(150/200)】 【万愿穗·点化苍生iv2(200/200)】 【万愿穗·点化苍生突破至iv3(0/300)!】 【恭喜!您的七品核心大术《万愿穗》已彻底堪破【通玄】壁垒。】 【正式迈入—【归宗】之境!】 归宗! 这短短的两个字,在苏秦的识海中炸开,犹如开天闢地般,瞬间冲刷掉了他之前对这门法术所有的固有认知。 无数极其深奥、晦涩,甚至触及到了天地本源运转规律的领悟,如同倒悬的瀑布般,疯狂地灌注进他的神魂。 何为归宗? 不是法术威力的单纯叠加,也不是施法范围的无脑扩大。 而是———— 生生不息!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他终於明白了,罗师在芥子庭院內,那番关於【归宗】的论述,究竟隱藏著何等逆天的造化。 “我之愿,既然便是眾生愿。” “那我,便不需要再去像一个乞丐一样,苦苦等待凡人的感激,去收集那些驳杂的香火。” “我的道心,我的意志,本身,就是一座永远不会干涸的愿力源泉!” 苏秦感受著识海中那株【万愿穗】。 它不再需要任何外界的补充,只要苏秦的心念转动,只要时间在流逝,它就能自行孕育出极其精纯的愿力。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灵魂战慄的。 在【归宗】境的加持下。 苏秦极其敏锐地,在那些涌入脑海的庞杂领悟中,捕捉到了这门法术最逆天的一个核心用途! “消耗愿力————改造清气?”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著这八个字,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在此刻,爆发出了犹如星辰炸裂般的恐怖精芒。 “也就是说————” “在【归宗】境界下,我不仅能做到愿力自生。” “我甚至能,將这生生不息的愿力,通过《万愿穗》的底层规则,强行转化、凝练成一种————” “一种名为【万愿气】的本源物质!” 【万愿气】!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死死地掐住了掌心。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著什么了! 这【万愿气】,和那【护生使】敕名自动诞生的【民生气】,在底层的法则逻辑上,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它同样是一张“万能牌”! 它同样可以,在养气境衝击铸身境、谋求神权果位的时候。 根据施术者的心意,隨时隨地,毫无阻碍地———— 转化成任意属性的——【二十四节气】! “呼————” 苏秦极力地压制著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极其灼热的浊气。 【护生使】的【民生气】,是每隔一定周期,被动地诞生一缕。那是天道法网赋予的被动技能,產量极其有限且不可控。 而现在。 他彻底踏入了《万愿穗》的【归宗】之境。 他等於是在自己的体內,硬生生地建造了一座能够主动生產【万愿气】的超级作坊! 虽然,在刚刚涌入识海的法理明悟中,苏秦极其清晰地感知到了这门七品大术的一项底层限制— 【万愿气】,此等逆夺造化之物,一个修士的体內,最多只能承载、温养出一份! 一份,便是一缕能够隨意转化为任意【二十四节气】的本源道韵。 它无法像普通真元那样无限制地叠加、塞满经脉。 天地法则的平衡,不容许这种能够无限复製“神权钥匙”的漏洞存在於同一个个体的气海之中。 但———— 苏秦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明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不能叠加,那又如何?”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便跳出了“自身修炼”的局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万愿气】 背后所隱藏的、足以让整个三级院陷入疯狂的恐怖价值! “我一个人只能承载一份————” “但我可以源源不断地生產啊!”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只要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只要我不断地用这生生不息的愿力去改造体內的清气” “我完全可以————” “將这份【万愿气】剥离出体外,封存起来!” “然后————” “拿去卖!” 这三个字,在苏秦的心底炸响,带著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 在三级院那个为了爭夺一缕特定节气道韵,就能掀起血雨腥风、甚至不惜倾家荡產去豪赌的修罗场里。 一份能够隨时隨地、百分之百契合任何果位需求的【万愿气】。 那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普通的修炼资源,那是那些被卡在铸身境门槛前、寿元將尽的老怪物们的救命稻草! 是那些世家大族为了保送自家嫡系子弟上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爭夺的战略级底蕴! “那些薪火社的紫社巨头们,那些在二级院压制境界苦熬数年的天骄们。”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却又透著无尽算计的浅笑:“他们为了凑齐那九成胜率的节气底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冒多大的风险。” “而我————” “却可以批量製造这种他们梦寐以求的最高端通货!” 只要將这【万愿气】拋出去。 他苏秦,根本不需要去像別的学子那样,去为了几点功勋、几件法宝而在任务堂里拼死拼活。 他將成为这三级院里,最大的资源供应商! 他甚至可以用这【万愿气】,去撬动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学党,去跟那些手握实权的仙官做交易! “这————” “才是我在大周仙朝这盘庞大棋局上,真正的、绝对的资本!” 苏秦將这股足以顛覆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道心的狂喜,尽数压入灵台最深处。 那张清雋温润的脸庞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和。 他看著站在面前,一身修为已经稳固在通脉九层,气度沉凝如渊的徐子训。 苏秦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纯粹、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浅笑。 他没有去提及自己刚才那场堪称逆天的造化突破。 也没有去邀功,更没有去说那些关於未来如何携手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豪言壮语。 苏秦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徐子训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温润,透著一股子歷经岁月淘洗后的清澈与从容。 在这洒满月光的庭院內,他那带著几分仙风道骨的嗓音,犹如清泉石上流,缓缓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拘谨。 “仙路漫漫,风高浪急。” “这大周的官场,这三级院的修罗场,都不好走。”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双同样清明的眼睛,语气中带著一种极其深厚的同修之谊:“你我兄弟二人,在这条道上。” “有时,你走得快了,便停下脚步,拉我一把。” 苏秦收回手,笑意愈发温和:“有时,我走得快了,便回过头,扯你一把。” “左右————” 苏秦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不过是互相扶持罢了。” 徐子训听著这番话,身躯微微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个仿佛永远也看不透深浅、却又永远能在最关键时刻给予他最踏实依靠的青衫少年。 他没有去说那些婆婆妈妈的感激之词。 徐子训只是同样地,微微欠身,还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平辈礼。 两人直起身。 在这寂静的青竹幡庭院內。 相视一笑。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客套。 一切,尽在这不言的默契之中。 > 第204章 自选节气!【免试官身】!秘密曝光! 第204章 自选节气!【免试官身】!秘密曝光! 夜风从半开的竹窗涌入,裹挟著几分初秋的寒意。 苏秦盘膝坐在蒲团上。 精舍內没有点灯。 他闭著眼,呼吸极其绵长,每一次吐纳,周遭游离的木行灵气便会极其温顺地匯入他的鼻息,顺著九脉游走,最终沉入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之中。 “呼————” 一口带著淡淡幽青色泽的浊气,被他极其缓慢地吐出。 苏秦睁开眼。 黑暗中,那双眸子清亮如洗,透著一股子脱胎换骨后的绝对沉静。 “养气一层。” 他没有去刻意调动真元,只是静静地体会著那种气由自生的圆融感。 这种不假外求的底蕴,远比通脉境时那种时刻需要提防灵气枯竭的紧绷,要让人踏实得多。 就在苏秦准备收敛心神,继续巩固境界之际。 “篤、篤。” 门外,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苏秦师兄————” 古青的声音隔著竹门传来,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极其明显的犹豫与侷促:“睡了吗?” 苏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竹门。 这个时候? 夜已深沉,胡门社的学子们大多都在抓紧时间利用聚灵阵打磨修为。 古青作为灵厨一脉的佼佼者,平日里这个时辰,应该还在灶房里钻研他的那些灵材配比。 怎么会突然来敲他的门? “还没睡。” 苏秦语气平缓,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怎么了?” 门外的古青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苏秦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古青那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蔡云社长————” 古青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速变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在幡外等候。” “说————” “想要见你。” “我来通传一声————” 古青咽了口唾沫:“你————见不见?” 这句话一出。 精舍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坐在蒲团上,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那扇薄薄的竹门上,思绪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蔡云。 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社长。 被朝廷命官亲口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绝顶天骄。 在苏秦刚入二级院、还是个试听生的时候。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横亘在所有普通学子头顶的大山,高不可攀。 那是需要他去仰望、去谨慎揣摩其意图的“大人物”。 后来。 在灵窟月考之后。 他拿到了八品证书,拿到了天元魁首,甚至凝聚了【六社相印】。 他走到了和蔡云平起平坐的位置。 但———— 在那种涉及三级院布局、涉及高阶资源分配的层面上.. 苏秦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在蔡云这等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面前,终究还是矮了半个身位。 那是底蕴的差距,是信息差的碾压。 可现在。 夜半时分。 这位向来只在紫云顶运筹帷幄的蔡大社长,竟然亲自来到了这胡门社的青竹幡外。 没有递拜帖,没有摆排场。 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外面,等著古青来————通传。 这是一种极其低姿態的求见。 也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对於苏秦如今实力的绝对认可。 从仰望,到平视,再到如今的————被求见。 这一切的发生。 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 苏秦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感嘆这修仙界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现实,也没有因为蔡云的低头而生出什么飘飘然的狂妄。 他只是极其迅速地,將这一丝恍惚的情绪尽数收敛。 “蔡云————” 苏秦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清明。 “他这个时候来————” “只有一件事。” 苏秦太清楚了。 白日里,自己才刚刚从顾长风的芥子庭院中出来。 那场关於“二十四节气”、关於三级院“果位之爭”的残酷教导,还在他的脑海中迴荡。 而蔡云,这个死死压制著境界、留在二级院谋划著名某种“降维打击”大局的野心家。 他今晚亲自登门。 必然是为了那件事。 “那个————曾经让王燁师兄陷入两难、最终选择拂袖而去的计划————”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的弧度:“终於,也要向我掀开底牌了吗?” 苏秦站起身。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没有去点灯。 “让蔡云社长进来吧。” 苏秦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我在茶室等他。” “是。 3 门外的古青如释重负般地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茶室设在精舍的外间。 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原木方桌,两把竹椅,一套並不名贵的粗瓷茶具。 苏秦没有去生火烧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融入了这片昏暗之中。 不多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踩在云端上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吱呀” 竹门被推开。 借著月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走入。 —— 蔡云。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象徵著聚宝社社长身份的华丽法袍。 而是一袭极其素净的月白色长衫。 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市侩与圆滑。 他的眉眼依旧温润,气度依旧从容。 即便是在这种主动登门求见、姿態放得很低的情况下,他依然保持著那种“贵不可言”的体面与波澜不惊。 他走进茶室。 目光在昏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桌后的苏秦。 两人隔著一张木桌,在夜色中对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发生半点紊乱。 长久的静默。 这是一种只有同等级別的强者之间,在即將进行某种核心利益交换时,才会有的绝对克制。 良久。 “呼————” 蔡云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渐渐消散。 他拉开苏秦对面的竹椅,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苏秦兄————” 蔡云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这无边夜色的洞察力:“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他看著苏秦,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闪烁著极其复杂的光泽:“如今的你————” “已经是一名,养气境大修了。” 这句话一出。 茶室內的空气,仿佛微微停滯了一瞬。 苏秦坐在阴影里,神色未变。 他没有因为蔡云一口道破自己的真实修为而感到任何的惊讶。 鉴宝一脉的首席,【薪火社】的掌控者。 若是连这等气机变化都看不穿,那才是真的浪得虚名。 更何况,苏秦在突破之后,本就没有刻意去掩饰那种“气由自生”的本源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蔡云。 那双幽青色的眼眸里,透著一股子直指本心的锐利:“蔡云兄————” 苏秦开口了,声音平缓,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直接切入了正题:“深夜造访,应该不是为了来道贺的吧?”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死死地钉在蔡云的脸上:“如今的你————” “是想邀请我,加入你的那个计划吗?” “那个————” 苏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锋芒:“曾经让王燁师兄陷入两难的计划————” “如今,轮到我做选择了吗?” 此言一出。 茶室內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苏秦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把王燁搬了出来,把那层原本应该在几番试探后才会被揭开的窗户纸,极其粗暴地撕了个粉碎。 他在告诉蔡云: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们在谋划什么,我也知道王燁为什么会离开。 现在,把你的筹码摆在桌面上。 面对著苏秦这般极具攻击性的开场白。 蔡云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侷促或难堪。 他看著苏秦,那张清俊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坦然的浅笑。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很清楚,在聪明人面前玩弄话术,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今日敢来,自然是有著百分之百的把握。 “苏秦兄————” 蔡云摇了摇头,声音中透著一股子成竹在胸的篤定:“今时不同往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如今————” “这不再是一个选择题了。” “而是一个,双贏的单选题。” 蔡云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苏秦兄————” “你会加入我们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霸道。 甚至透著一种仿佛能操控他人意志的绝对自信。 苏秦坐在对面,眉梢微微向上挑起。 “哦?” 苏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质疑,以及几分真正被勾起的兴趣:“愿闻其详。” 他倒要看看,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蔡大社长,在明知道自己已经了解了底细的情况下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说出这种篤定的话。 蔡云没有卖关子。 他收回了叩击桌面的手,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以一种极其放鬆的姿態,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在二级院顶层圈子里的往事。 “我曾向王燁,发出过邀请。” 蔡云的声音在昏暗的茶室里迴荡,带著一种极其理智的復盘意味:“我让他不要急著去参加那所谓的特调,不要提前结业。” “我让他留在二级院,和我们一起,备战年考。” “他当时很困惑。” 蔡云看著苏秦,模仿著王燁那种总是漫不经心、却又极其敏锐的语气:“他问我————” “明明在这二级院里,修为已经进无可进,法术也已经到了瓶颈————” “又为何要留?” “留在这里蹉跎岁月,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蔡云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苏秦的脸上扫过,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苏秦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明悟。 “我和他说了。” 蔡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足以让任何通脉境修士疯狂的狂热:“因为值得留。” “因为留下来,可以博得————” “【二十四节气】!” 轰。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 虽然苏秦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从蔡云口中听到时,依然让他感到了一丝来自大周仙朝底层规则的震撼。 果然。 苏秦在心底暗自点头。 罗师的教导没有错。 薪火社这群怪物,死死压制著境界不肯走,图谋的根本不是什么二级院的资源。 他们图的,是那能够极大增加铸身境成功率、直指神权果位的通天捷径! “他心动了。” 蔡云没有理会苏秦的沉默,继续著他的讲述:“任何一个有志於仙官大道的人,听到这个条件,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他想追问更多。” “他想知道我们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想知道那些珍稀的节气道韵,到底藏在哪里。” 蔡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但我向他提出了要求。” “想要知道这个秘密。” “必须加入【薪火社】。” “並且,立下道心誓言。” “在结业进入三级院后————” “必须加入—【薪火学党】!” 这几个字一出。 茶室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块。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那晚王燁在精舍內,带著满身酒气和疲惫,对自己说出的那番话。 【“让我去给那些大人物当棋子,去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这个、算计那个————” 】 【“我做不到。”】 原来。 这就是逼走王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陷入了迟疑。” 蔡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旁观者,在评价著一笔失败的交易:“他既渴望那【二十四节气】的造化,又不愿意被学党的规矩死死绑住。” “他不想成为別人手里的刀。” “最后————” 蔡云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极其深沉的看破:“在那场晚宴上。” “他和陈鱼羊,唱了一个双簧。” “假意因为一勺辣椒油而不和,当眾翻脸,拂袖而去。” “用这种极其拙劣,却又极其有效的方式————” “委婉地,拒绝了我。”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阵波澜。 假意不和? 唱双簧?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回放著那晚在陈门社水榭里的每一个细节。 陈鱼羊对王燁的冷嘲热讽,王燁对陈鱼羊的嗤之以鼻。 那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竟然,全都是演出来的?! “也是————”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轻嘆:“他们二人的性格,虽然一个乖戾一个散漫,但骨子里都是极其重情重义之人。” “陈鱼羊能为了我帮他钓鱼的一点小事,就欠下一顿七品灵食的人情。” “王燁能在离开前,將胡门社的重担託付给我。” “这样两个人————” “又怎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口角之爭,就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做戏。 这是在那种极其敏感、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博弈的局势下,最聪明、也是最体面的拒绝方式! 既保全了薪火社的顏面,又斩断了对方强行拉拢的藉口。 “可是————” 苏秦抬起头,目光极其锐利地盯著蔡云。 这位薪火社的社长。 这位被他们两人联手“欺骗”的局中人。 竟然。 看穿了这一切? 不仅看穿了,甚至还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一直保持著极其可怕的沉默,默认了这场拙劣的表演? “这等洞察力————” “这等隱忍————” 苏秦发现,自己依然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 蔡云没有理会苏秦眼中的忌惮。 他將手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热、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苏秦兄。” 蔡云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復盘式的平淡。 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能击碎一切防备、直指核心的极度诱惑:“今时,不同往日。” “今天————” “没有必须捆绑学社、学党的保密需求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苏秦的道心之上:“我完全可以————” “將这一整个计划————” “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我相信————” 蔡云看著苏秦,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绝对的自信:“在你知晓整个计划后————” “你,一定会选择加入。” “这,自然解了王燁那,不想提前绑定学党的顾虑。 “將原本的选择题————” 蔡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傲然的弧度:“变成了,单选题。” 蔡云的话音落下,茶室內的空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刻意释放刚刚突破的养气境威压。 那张温润的脸上掛著浅浅的笑意,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敲击著。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態。 苏秦坐在对面,双目微垂。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中间那只早已空了的茶盏上,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幽深的清明。 “一个大秘密。” 苏秦的脊背在青衫下微微绷紧,呼吸的节奏却被他强行压製得如同古井死水。 “一个足以让薪火社这群眼高於顶的怪物,寧愿死死压制境界、蹉跎岁月也要留在二级院的————惊天大秘。” 他没有去接蔡云话语里那股居高临下的篤定,也没有顺著对方的节奏去表现出什么急切。 苏秦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著蔡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吐出了四个字:“愿闻其详。” 这四个字,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表明了倾听的姿態,却又没有交出任何主动权。 蔡云看著苏秦那波澜不惊的面容,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眼底的那抹浅笑加深了几分,似乎对苏秦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颇为讚赏。 “一个多月后的年考————” 蔡云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將改制!” “將从原先的各县闭门造车、仅仅筛选一个二级院的前十————” “变成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 蔡云紧紧盯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在近三十万学子中,筛选出————前一千五百名生员。”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苏秦放在膝头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瞳孔在幽暗的光线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放大。 儘管他已经在极力控制,但那转瞬即逝的身体僵硬,依然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震动。 “改制————” “三十万人同台竞技,只取一千五百名————” 苏秦的脑海中,回放著白天在听风小院內,顾长风教习亲口对他说出的那些绝密情报。 一模一样! 连数字、连规则的改变,都分毫不差! 但这恰恰是让苏秦感到脊背发凉的真正原因。 “顾教习是什么人?” “那是三级院的大能,是这大周仙朝棋盘上真正的执棋者!” “他也是在昨天,才刚刚接到了大周司农总监下发的正式红头文件,知晓了这个足以引发官场大地震的改制消息。” “可蔡云呢?” 苏秦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地钉在蔡云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他在很久以前————” “在王燁师兄还没有离开二级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甚至————” “他不仅知道,还能在这个极其敏感的保密期內,將这等足以抄家灭族的绝密情报,作为拉拢人的筹码,堂而皇之地拋出来!” 苏秦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蔡云背后的那位“贵人”,那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能量到底有多大? 大到了能够提前数月,洞悉大周仙朝最高决策层的战略动向? 还是说———— 这所谓的“年考改制”,本身就是那位大人物,或者他所在的那个庞大派系,在幕后一手推动的结果? 无数的猜测和阴谋论在苏秦的识海中疯狂碰撞、交织。 这细微的异样,自然没有逃过蔡云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 蔡云的声音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拋筹码,而是身体缓缓向后靠去,重新倚在椅背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审视。 他看著苏秦那虽然极力压制、但依然残留著几分凝重的面庞,嘴角的浅笑一点点敛去。 “看来————” 蔡云的声音变得极其幽深,带著一种看透了某种意外变数后的似笑非笑:“你已经知道了改制的消息?” 这並非疑问,而是极其篤定的陈述。 苏秦知道,在聪明人面前,任何的偽装都是徒劳。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去编造谎言。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尽数排出,坦然地点了点头:“在今天————” “顾教习,单独告知了我。” 这个回答,让茶室內的空气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蔡云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抹深深的复杂。 “顾长风————” 蔡云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太清楚顾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不近人情,是整个青云院里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教习,竟然会主动向一个刚刚试听了一天的新生,透露这等绝密级別的朝堂动向? “竟然能让顾教习亲自告知你————” 蔡云看著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感慨与重新评估的郑重:“看来,你的天赋————” “不仅是在二级院亮眼。” “在那三级院,在那些真正的大能眼中————也同样亮眼啊。” 蔡云这番话,並非恭维,而是基於现实逻辑的最冷酷判断。 能让顾长风破例交底,这本身就说明,苏秦在顾长风心里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个普通的弟子。 这是被当做真正的衣钵传人,当做未来能够在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扛旗的嫡系在培养了。 “既然如此————” 蔡云收敛了心绪,目光变得极其锐利:“那你应该————也知晓————” “从今往后,二级院不再只有通脉一境。” “而是分为通脉,养气————两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隱晦、却又浩瀚无匹的气机波动,毫无徵兆地从蔡云的体內爆发开来! 那不是通脉境那种需要在经脉中奔涌激盪的狂暴。 那是一种仿佛与周遭天地彻底融为一体、生生不息、源源不断的———— 圆融! 养气境! 苏秦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死死地盯著坐在对面的蔡云。 这位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被无数人仰望的聚宝社社长。 这位將修为死死压制在通脉九层大圆满、整整熬了数年都不肯结业的绝顶天骄。 此刻。 竟然也已经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那刚刚突破、却又无比夯实的养气境修为! “果然————”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不可小覷天下人。 他有面板加持,有【民生气】改造清气,能在顾长风的道场內一朝突破。 而蔡云这些人,背靠著朝堂大员的资源倾斜,掌握著领先整个二级院数月的情报差。 他们又怎么可能在“养气境”这道门槛前止步不前?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突破的底蕴。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可以突破而不被驱逐出二级院”的合法契机! 而现在,年考改制的红头文件一下发,这道悬在他们头顶的枷锁,便彻底解开了。 “不错。” 苏秦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平静,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是养气境。 大家手里都握著底牌。 这才是真正的、平等的对话。 见苏秦承认,蔡云脸上的那抹凌厉瞬间消散,重新换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知道,恐嚇和压迫对眼前这个少年是无效的。 “这次年考改制————” 蔡云端起茶壶,极其自然地为苏秦续上了一杯热茶,声音变得平缓而诱惑:“因为是首届改制,朝廷为了安抚各方情绪,也为了刺激这三十万学子的血性。” “其奖励,极其离谱。” 蔡云將茶壶放下,竖起一根手指:“不仅个人名次有极其丰厚的奖励————” “学院这一块,也是重头戏。” “只要该分院所有学子的总排名权重,在一百七十多个学院里进入了前二十名,学院便会得到司农总监的大量资源倾斜。” “而若是————” 蔡云的眼底,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热、甚至带著几分疯狂的光芒:“若能在那一百七十多个分院中,排名前五。” “那————”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某种冥冥中的神明:“甚至能奖励————” “【二十四节气】!” 轰! 这五个字,犹如一柄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深处。 苏秦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幽青色眸子里,极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骇。 二十四节气! 那可是铸就神权果位、凝练仙官金身的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本源道韵! 是无数三级院的老怪物们,不惜在秘境中九死一生、倾家荡產也要去爭夺的无上至宝朝廷————竟然把这种级別的战略资源,直接下放到了二级院的年考奖励里?! “你去了三级院试听————” 蔡云看著苏秦那剧变的神色,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应该也知晓,这东西,在上面究竟有多么难得。” “那是用命去填,都未必能换来一缕的无价之宝。” 蔡云身子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將那极具诱惑力的筹码,直接推到了苏秦的面前:“前五学院,將由朝廷亲自赐下,奖励二十四节气各一缕!” “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的计划———— “我可以做主。” “让你自选【冬水六序】节气中的其中一缕,作为你加入的回馈。”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此乃冬水六序。 蔡云这番话,不可谓不大方。 他没有拿那些偏门的、或者是残缺的道韵来糊弄苏秦,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极高规格的“自选”权限。 但。 听著蔡云这掷地有声的承诺。 苏秦那原本紧缩的瞳孔,却渐渐恢復了平静。 他看著桌上那杯冒著热气的茶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前五学院,奖励二十四节气各一缕————” 苏秦在心底飞速地拨动著算盘。 二十四节气,各一缕,那就是整整二十四缕最纯粹的果位道韵! 这等海量的资源,足以在三级院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屠杀! 而蔡云。 这位薪火社的社长,这位主导了这场“降维打击”大计划的幕后黑手。 在面对如此庞大的蛋糕时。 仅仅只愿意分给他这个已经展露出“双甲上”、手握八品证书、甚至得到了顾长风亲传名分的顶尖战力———— 区区一缕? 哪怕这一缕可以自选。 这比例,也未免太过悬殊,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吝嗇。 “他既然有把握说服我————” “那他手里的底牌,绝对不止於此。” 苏秦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没有去抱怨分配的不公,也没有立刻翻脸。 因为他有【民生气】。 他可以无视外界的掠夺,自行温养出任何属性的节气道韵。 对於別人来说重若性命的一缕节气,在他眼里,不过是多花些时间掛机的问题罢了。 这东西,他不用,但完全可以用来作为交换其他高阶资源的筹码。 但在表面上。 苏秦依然维持著那副理智、谨慎,甚至带著几分防备的姿態。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蔡云,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清醒的冷冽:“蔡云兄。” “你似乎————” “很篤定,我自己一定会加入?” 苏秦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竹椅的靠背上,拋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反问:“我万一————” “如同王燁师兄一样。” “对这二级院的爭斗失去了兴趣,想拿著顾教习的推荐,提前进入三级院呢?” “那这所谓的年考,这所谓的奖励,於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面对著苏秦这直指核心的反將一军。 蔡云並没有露出任何慌乱或被戳破的尷尬。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通透、仿佛將一切变数都算计在內的悠然0 他看著苏秦,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蔡云的声音极其篤定,带著一种看透了人性的从容:“你不会的。” 他没有去解释为什么,而是极其坦然地,將自己刚才那看似“吝嗇”的筹码,做了一番极其残酷的剖析:“你不要嫌我给的少。” 蔡云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本次年考改制————” “是三十万学子,在同一个极其庞大的秘境之中,进行统一竞爭。” “那是一个毫无规则、只认实力的血肉磨盘。” 蔡云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而我————” “或者说,我背后的力量。” “在那秘境之中,有著极其特殊的额外优势特权。” “我可以將这种特权,福泽於你。” 蔡云看著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冷酷:“某种意义上————” “我並没有向你索取任何东西,我也不需要你为薪火社去卖命拼杀。” “我反而是在利用我的特权,帮助你,在那种极其混乱的绝境中,稳稳地走下去。” “帮助你,在个人的名次上,更近一步。” “而作为交换————” 蔡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的更近一步,你在秘境中获取的那些积分和权重。” “会自然而然地,使得整个【惠春分院】的总成绩更近一步。” “会让我们,更加接近那全府前五的目標罢了。” 这番话。 条理极其清晰,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 苏秦坐在对面,听著蔡云这番堪称“剥皮抽筋”般的利弊分析。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阵极其深沉的寒意与明悟。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才是阳谋。 这才是真正的高位者,在操盘全局时展现出的恐怖手腕。 蔡云根本不需要去威逼利诱,也不需要去缔结什么严苛的契约。 他只需要把规则摆在那里。 你需要在这三十万人的绞肉机里活下去,你需要拿到那个极其靠前的名次去获取你想要的个人奖励。 而他,能给你提供庇护,能给你提供捷径。 你只要接受了他的帮助,你只要在秘境里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去拿高分。 你所创造的一切价值,就会在无形之中,转化为惠春分院的底蕴,最终化作那【二十四节气】,落入蔡云和他背后势力的口袋里。 这是一场极其完美的、各取所需的“寄生”与“共贏”。 “也唯有这样极其冷酷的等价交换———— 苏秦的眼神微凛:“蔡云这等极度理智的人,才会仅仅只给出一缕二十四节气的回馈。” “因为在他看来,他提供的秘境特权庇护”,其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一缕节气。” 逻辑闭环了。 苏秦的心中,对蔡云这番说辞,已经信了八九分。 但。 谈判的桌上,底牌永远不能一次性掀开。 苏秦看著蔡云那张篤定的脸庞。 他没有顺著对方的话头去询问那“特权”究竟是什么。 而是极其突兀地,將话题的走向,猛地扯向了另一个极端。 “蔡云兄的算计,確实精妙。” 苏秦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极其危险的试探光芒:“但————” “若是我,根本就不想去爭那所谓的个人名次呢?” “若我————” 苏秦盯著蔡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根本就不想参加这场年考呢?” “我手握顾教习的亲传承诺,只要我点头,我隨时可以跳过这泥潭,直入三级院。” “你那所谓的秘境特权,於我而言————” “又有什么意义?” 面对著苏秦这等近乎於掀桌子般的极致试探。 蔡云並没有露出任何慌乱或是被激怒的神色。 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灿烂、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般的————轻笑。 “呵呵————” 蔡云摇了摇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彻底凉透的茶水。 隨后,他放下茶盏,看著苏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热、足以点燃任何一个修仙者灵魂的疯狂光芒。 “不。” 蔡云的声音极其篤定,带著一股子仿佛能看穿苏秦道心深处所有欲望的绝对自信:“你不会的。” “你,一定会参加这场年考。” “而且,你会比任何人,都要拼命地去爭那个最高的位置!” 苏秦的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为什么?” 面对著苏秦那紧绷到了极点的疑问。 蔡云没有再卖关子。 他收敛了所有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將这大周仙朝最高层、也是最血腥的那个秘密。 极其沉重地,砸在了苏秦的面前。 “因为————”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这一次的年考。” “作为大周仙朝近百年来的首届改制。” “朝廷,为了平息各方学党的非议,也为了立下一个不可撼动的標杆————” 蔡云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粗重:“他们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三级院的老怪物,都嫉妒得发狂的承诺!” “只要在这次三十万人的统考中————” “进入前十!” “朝廷,將直接赐予其— ” 蔡云盯著苏秦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四个字:“【免试官身】!” 轰!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来自九天之上的灭世狂雷,毫无徵兆地在苏秦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苏秦那向来古井无波、哪怕面对上万兽潮都未曾变色的脸庞。 在这一瞬间。 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免试官身】?!” 苏秦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明显的、无法抑制的颤音。 作为两世为人的穿越者,作为在这个修仙官僚体系里摸爬滚打了一个多月的学子。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究竟代表著何等恐怖的意义! 蔡云看著苏秦那极度震撼的反应,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在这个筹码面前,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够保持理智。 “不错。” 蔡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狂热:“眾所周知。” “在这大周仙朝,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仙官,执掌一方神权。” “其过程之惨烈,犹如凡人登天。” “你不仅要在三级院里熬干心血,去温养那极其苛刻的【二十四节气】。 你更要在突破【铸身境】、凝聚果位金身之后————” 蔡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划过,仿佛在描绘一条布满荆棘的血路:“去参加那三年一届、匯聚了天下所有铸身境大能的—全朝统考!” “去那尸山血海里,去那无数天骄的骨血中,杀出一条血路。” “取得极其靠前的名次!” “只有这样————” 蔡云的声音变得极其肃穆:“你才有资格,去那座高高在上的吏部天官衙门前。” “去祈求大周天子的恩典,去接受那极其凶险的——受籙仪式!” “受籙成官,一步登天。” “但在这个过程中,只要走错一步,只要在统考中稍有闪失,或是受籙时神魂不稳————” “便是身死道消,万劫不復!” 说到这,蔡云死死地盯著苏秦,语气变得极其激昂,甚至带著几分疯狂:“但!” “有了这个【免试官身】———— “6 “一切,都不一样了!” “它就像是一道免死金牌,一张直通天庭的通关文牒!” 蔡云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苏秦:“你完完全全,不需要去参加那要命的全朝统考!” “你不需要去和那些修炼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拼刺刀!” “只要你在未来,成功凝聚了果位————” “只要你想要。” “你隨时隨地,立刻就可以凭藉这道凭证,直接要求吏部为你授籙成官!” “没有任何门槛!没有任何风险!” 茶室內的空气,仿佛被这股极其狂热的情绪彻底点燃。 苏秦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免试受籙,直升仙官。 这简直就是硬生生地,在大周仙朝那坚不可摧的阶级壁垒上,砸开了一个巨大的后门! 有了它。 他甚至不需要去顾忌什么学党的站队,不需要去防备那些官场老狐狸的算计。 只要他苟到铸身境,他就是稳稳噹噹的大周仙官! 然而。 还没等苏秦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蔡云那犹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畔响起。 拋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三级院所有老牌仙官预备役,都陷入彻底疯狂的诱惑! “而若是————” 蔡云的眼底,闪烁著一种极其危险的、名为“野心”的红芒:“若是你本身就拥有了这【免试官身】的特权。” “却依然选择,去参加那场全朝统考。” “並且,在统考中,凭实力获得了仙官席位呢?” 蔡云死死地盯著苏秦。 一字一顿地,將那个极其恐怖的隱藏规则,砸了出来:“那这【免试官身】————” “便会直接化作大周国运的极道加持!” “它,会让你在这森严的官僚体系中————” “直接—官升一级!” 轰!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官升一级! “从主政一方的【人官】,直接蜕变为掌管山川地脉的【地官】!” “从【地官】,直接跃升为那高高在上、甚至能窥探天机的【天官】!” “甚至...若你在全朝统考中,直接获得了足以授籙【天官】的排名,能让你直升一品,抵达八品【人官】!” 蔡云的声音在昏暗的茶室內迴荡,犹如炸雷般震耳欲聋:“这是阶级的跨越!这是神权的翻倍!” “在这等足以逆天改命的滔天造化面前————” 蔡云看著苏秦那张已经彻底失去了平静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的冷笑:“苏秦兄。 “” “你觉得————” “任何一个有志於在这大周仙朝更进一步、有野心去攀登那最高峰的天才————” “会为了区区一个提前进入三级院的虚名————” “去错过这个,或许是此生仅有一次的奖励吗?” 蔡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隨后。 他看著那个坐在阴影中、胸膛剧烈起伏的青衫少年。 极其篤定、极其理智地,下达了最后的判词:“而只要拿到了这个奖励————” “某种意义上来说。” 蔡云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冷酷:“对於三级院那些,还在为了一个普通仙官名额而苦苦挣扎的所谓师兄”们而言————” “我们————” “就是在对他们进行”” “降维打击!” 第205章 【林渊四雅】!【序列六序】!真正的大秘密! 第205章 【林渊四雅】!【序列六序】!真正的大秘密! 茶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泥炉上的水早已沸腾乾涸,壶底被烧得通红,发出一阵阵极其微弱的乾裂声。 苏秦坐在木椅上,脊背依旧挺直,但那双隱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处,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 “免试官身————”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將这四个字拆解、揉碎,再一点点地咽下。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幽青色眸子里,此刻倒映著跳跃的烛火,也倒映著对面蔡云那张智珠在握的清俊面庞。 他自然意识到了。 蔡云拋出的这个筹码,其珍贵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二级院学子所能理解的范畴。 哪怕是將这东西放在那群星璀璨的三级院里,放在那些早早就被大周仙朝各部衙门、 各路权贵盯著的贡士眼中。 这也绝对算得上是————最顶级的造化之一!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晋升之路宛如登天。 三级院的学子,哪怕顺利结业,通过了那场惨烈无比的全国统考。 若排名是卡线的最底层,拿到的,也不过是一张“候补官身”的凭证。 他们还需要在六部之中熬资歷,在地方上攒政绩。 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数年,才能等来一个实缺,才能真真正正地,將那方代表著天地权柄的官印,握在自己手里。 而这【免试官身】。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只要你在那场囊括了青云府三十万学子的统考中,杀入前十。 你就可以直接跳过那漫长目充满变数的候补期! 你可以无视大周仙朝那繁琐的銓选制度,直接越级,由吏部尚书亲自落笔,由大周天子硃批,直接赐下一方实权官印! 一步登天。 真真正正的,一步登天。 “我虽然拥有敕名【大周仙官】————”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息。 “但这道敕名,只不过是保住了我的下限。” “它只能保证我,在未来必定能够拿到那张候补的凭证,必定能熬出头,成为仙官体系中的一员。”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便理清了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但————” “具体是怎样的官?” “是那种只能在穷乡僻壤里管著几百上千口人的九品芝麻官?还是那种能在州府之中呼风唤雨、执掌一方大权的正统命官?” “这一切————” 苏秦的目光,透过蔡云的肩膀,看向了那扇紧闭的竹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广阔无垠的大周版图:“还取决於————我的现在!” “而这【免试官身】———— ” “就是那个能够直接决定我未来上限的,通天梯!” 这等宝物,这等机缘。 是必须,也一定要去爭一爭的! 可是。 三十万学子。 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所有叫得上號的天骄、所有的怪物,全都在这个考场里。 前十。 这哪里是难如登天?这简直就是在亿万生灵的骨血里,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单凭我现在的底蕴————” 苏秦在心底暗自盘算:“养气一层的修为,加上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和【草木皆兵】,以及刚刚入门的【太玄生化诀】和【万物化傀】。” “再配上【大周仙官】和【护生使】的双重敕名加持————” “在二级院里,我確实可以横著走。” “但在那三十万人的统考里————” “在那些三级院大能亲手调教出来的亲传弟子面前,在那些世家大族倾尽底蕴砸出来的怪物面前————”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清醒的冷光:“我这身底蕴,也就是个堪堪能够上桌的资格罢了。” 想要稳拿前十,拿到那【免试官身】。 难。 太难了。 “但现在————” 苏秦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对面的蔡云身上。 蔡云刚才拋出的那个“计划”。 那个隱藏在三级院背后,由【薪火社】主导的,关於“秘境优势”的共享。 “如果能拿到他们手里掌握的那些关於大考秘境的底层规则漏洞,如果能藉助他们在三级院里铺好的情报网————” 苏秦的心中,那杆权衡利的秤,开始发生了倾斜。 “这么一看————” “答应蔡云的邀请,不仅能解了当下情报匱乏的燃眉之急,还能实打实地享受到这股庞大势力的福泽。” “这原本的一道选择题————” “似乎,真的被他,变成了一道必选题。” 茶室內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蔡云没有去催促。 他端坐在椅子上,那张清俊的脸上,始终掛著那种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淡淡笑意。 他太了解这种渴望了。 任何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修士,在面对【免试官身】这四个字时,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尤其是苏秦这种,刚刚从底层泥潭里爬出来,刚刚尝到了权力甜头的寒门子弟。 “呼————” 良久之后。 苏秦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在胸腔里憋了许久的浊气,那双一直紧绷著的肩膀,也隨之鬆弛了下来。 他看著蔡云,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防备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务实的清明。 “蔡云兄————”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昏暗的茶室內,显得格外清晰:“我承认————”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礼,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坦荡:“我被你————” “说服了。” 这三个字一出。 茶室內的空气,仿佛瞬间流通了起来。 蔡云那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他早就篤定苏秦会答应.. 但当这句肯定的话语真真切切地落入耳中时,这位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眼底深处,依然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亮光。 “苏秦兄————” 蔡云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那种属於上位者的锐利与压迫感,在这一瞬间,被他收敛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诚、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谦逊的温和。 他双手抱拳,对著苏秦,深深地还了一礼。 “能得苏兄相助————” 蔡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仿佛多年老友般的热络:“是我薪火社的荣幸。” “我们总归,都是惠春分院的学子。” 蔡云看著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极其动人的光彩:“以后到了官场————” “我们,都是同届生。” “这层身份,这层情谊,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里,可是最珍贵、也最牢靠不过的友谊了。” 蔡云的话,说得极其漂亮,也极其暖心。 他没有再去提什么利益交换,也没有去强调薪火社的强大。 而是用“同届生”这三个字,极其巧妙地,將两人之间的关係,从冰冷的“盟友”,拉升到了带有血脉羈绊的“袍泽”高度。 “这一次————” 蔡云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属於惠春分院领军人物的豪情:“就让我们,一同————” “为了惠春分院的排名。” “为了那学院前五的荣耀————” “努力吧。” 说罢。 蔡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知道,对於聪明人来说,话点到即止,便是最完美的收官。 过多的纠缠,反而会落了下乘。 他理了理月白色的长衫,对著苏秦微笑著点了点头,便转身,向著茶室的门口走去。 显然,是准备告辞了。 然而。 就在蔡云的手,即將触碰到那扇竹门的瞬间。 “对了————”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苏秦,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甚至带著几分仿佛是突然想起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时的隨意。 但这句话的內容。 却让蔡云那只已经搭在门框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蔡云兄————” 苏秦看著蔡云那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幽光,轻声问道:“我在三级院试听时————” “你给我留的那一封信。” “是怎么回事?”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你今日来找我————” “就是准备述说,信上提到的那件事情吗?” 这句隨口一问。 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投下了一块巨石。 茶室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凝滯。 蔡云转过身。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让其失態的脸上。 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清晰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 错愕。 “信?” 蔡云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著苏秦,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真实的疑惑:“我在三级院————” “给你留言?” 蔡云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种极其荒谬的篤定:“苏秦兄————” “我在二级院,怎么可能给你写信?” “我————” 蔡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这昏暗的茶室內显得格外清晰:“根本就没有给你,写过任何信啊。” 此言一出。 轮到苏秦怔住了。 他端坐在木椅上,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蔡云的脸。 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没有那种被拆穿谎言后的慌乱。 蔡云的表情,极其自然,极其坦荡。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没有写过?” 苏秦的瞳孔,在宽大的袖袍阴影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瞬间回放起了那封在三级院接引台上,由那个名为“丰傀”的阵灵亲手递给他的玄铁色信笺。 那封信上,那血红色的火漆印鑑,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绝对自信。 以及那句极其简短、却仿佛能在虚空中炸响的低语: 【“我是蔡云。”】 【“我在三级院,等你很久了————”】 如果———— 眼前的这个蔡云,没有写过这封信。 那。 三级院里的那个“蔡云”,又是谁?! 一股极其冰冷的寒意,顺著苏秦的脊椎,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蔡云站在门口。 他看著苏秦那渐渐变得幽深、甚至透著几分骇然的眼神。 这位精於算计的薪火社长,那极其恐怖的推演能力,在瞬间便转过弯来。 他似乎,找到了这个荒谬问题的答案。 “呵————” 蔡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反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现实的、属於三级院那种残酷生態的冷酷。 “苏秦兄————” 蔡云重新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几分见怪不怪的嘆息:“你一定————” “是被其他学党的人,给盯上了吧?” 他看著苏秦,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著一个修仙界里最骯脏的秘密:“三级院里的水,太深了。” “那些老怪物们为了拉拢有潜力的新人,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偽造信件,冒用名讳————” “这都是最常见的把戏。” 蔡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鄙夷的冷光:“他们信上的內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他们唯一真实的目地————” “只是想用这些耸人听闻的隱秘,去勾起你的好奇心。” “只是想————” 蔡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引诱你,去见他们罢了。” “而你————” 蔡云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仿佛看透了人性的残忍:“一旦你真的信了他们的话,人到了他们的地盘————” “在那等被无数阵法和高阶修士层层包围的绝境里。” “你加入不加入他们那个学党————”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这就叫,请君入瓮。” 蔡云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袖,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深沉的感慨:“三级院————” “可谓就是一个小型的官场。” “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怜悯。” “真的是————弱肉强食啊————” 他看著苏秦,极其郑重地,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苏秦兄。” “小心一些吧。 “” 说罢。 蔡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推开竹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了苏秦一人,端坐在那昏暗的茶室內。 泥炉里的残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秦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容隱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真的是这样吗?”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著蔡云刚才的那番话。 按照蔡云的逻辑。 那封信,仅仅只是其他学党为了拉拢他,而设下的一个拙劣的骗局? “如果真的是骗局————”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王燁在那封粗糙黄纸信笺上,用两个“千万”写下的严厉警告。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他心头微微一凛。 “果然————” “还是听从了王燁师兄的意见,没有去管那些信件,没有在那人生地不熟的三级院里乱走,是对的。” “若是我当时真的捏碎了那枚赤红色的引路玉符————” 苏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寒意:“恐怕,我现在就已经掉进了別人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了吧。” “没想到————” “这些所谓的学党,在三级院里,为了爭夺资源和人才,竟然已经肆无忌惮到了这种地步吗?” 连冒充其他学社社长的名讳,这种下作的手段都能用得出来。 这三级院的底线,確实比他想像的还要低。 苏秦一边在心底暗自復盘著这其中的凶险,一边准备將这件事,连同那封信,一起在脑海中彻底搁置。 既然是骗局,那便没有再深究的意义了。 只是———— 就在苏秦准备收摄心神,起身返回精舍內室的瞬间。 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游丝般的疑惑。 却像是一根生了锈的毒刺,死死地扎在他的灵台深处,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在黑暗中,猛地睁大。 “不对————”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他的脑海中,再次、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那封玄铁色信笺上的每一个字跡。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绝对自信。 以及。 那句以“蔡云”口吻,写在信纸最末端的、极其诡异的留言。 【“只有在这三级院————”】 【“我才能將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 他看著空荡荡的茶室,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极其锐利、仿佛能刺破这漫漫长夜的光芒。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骗局。” “如果写信的人,真的只是为了引诱我过去————” 苏秦在心底,极其冰冷地,质问著那个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那他————”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心里,有“想要知道的一切”?” “他为什么会用这种篤定的语气————” “来暗示我,在这二级院里,我所看到的蔡云”,我所听到的一切计划————” “都並非是,真正的真相?!” 这句留言,太精確了。 精確到了仿佛写信的人,不仅对苏秦此时此刻在二级院的处境了如指掌。 甚至,连苏秦心底最深处的那丝对薪火社、对蔡云的防备与怀疑。 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洞察力,这等对局势的掌控————” “真的是一个为了拉拢新人的普通学党,能够做到的吗?” 那封信上的“蔡云”。 那个在三级院里,等了他很久的“蔡云”。 究竟———— 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茶室外,一阵秋风颳过,吹得紫竹林发出极其沙哑的嘶鸣。 苏秦独自坐在黑暗中。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 “三级院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浑。” 苏秦的视线穿透了竹窗,看著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 蔡云的警告,徐子谦的引路符,还有那个自称“蔡云”、隱藏在【薪火学党】深处、 仿佛能洞察他一切心思的神秘来信。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还未正式踏入那个阶层之前,就已经將他牢牢地罩在了其中。 “如果那封信是真的。” “如果写信的人,真的能在这三级院里,告诉我所谓的真相”———— 苏秦的眸光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便意味著,我现在在二级院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关於【薪火社】的谋划,甚至包括王燁师兄告诉我的那些所谓底牌”————” “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是別人刻意展现出来的表象。”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號。 在修仙界,信息差往往比修为的差距更加致命。 当你以为自己看透了棋局,准备落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棋盘的边缘都没有摸到。 这种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修士道心失守。 但苏秦没有。 他那张清雋的面容上,没有浮现出丝毫的惶恐与急躁。 “既然看不透,那便先不看。” 苏秦在心底做出了最冷静的切割。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 他是一个刚刚进入三级院试听、修为在养气一层、手握几道逆天敕名的“变数”。 在那些三级院的老怪物眼里,他或许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也可能是一块极其肥美的肉。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不主动入局,不轻易去捏碎那两枚代表著站队的引路玉符。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人,就只能试探,而不敢轻易掀桌子。 “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苏秦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去纠结那封信的真偽,也没有去猜测那个自称“蔡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將这些疑问,像封存那两封信一样,死死地压在了灵台的最底处。 隨后。 苏秦抬起左手。 在那极其昏暗的光线中,那枚戴在食指上的、带著斑驳锈跡的青铜戒指,散发出一种古朴而厚重的气机。 “比起那些真假难辨的试探。” “我更愿意相信————”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叼著狗尾巴草、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將整个胡门社託付给他的身影。 “王燁师兄。” “他既然说了在三级院等我,那便一定会在那里留下些什么。”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 他闭上双眼,將体內那股由【民生气】转化而成的、生生不息的养气境底蕴,极其平稳地,注入了指尖的那枚青铜戒指之中。 “嗡“” 青铜戒指上的锈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极其玄妙的微缩阵纹,在苏秦的指尖流转、交织。 紧接著。 一股极其熟悉的、仿佛能將神魂强行抽离肉身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眼前的茶室、泥炉、竹窗,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瞬间扭曲、破碎。 “轰!” 当那股撕裂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的双脚,再次踩在了那种介於虚实之间的地面上。 他缓缓睁开眼。 入眼处,依然是那片灰濛濛的、仿佛永远不会有日升月落的混沌空间。 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极其古老、仿佛能镇压一切气运的道韵,在这片空间里缓慢地流淌。 —— 苏秦的目光,在第一时间,便越过了那片混沌的雾气。 投向了空间正中央。 那里,原本矗立著三尊由极其特殊材质雕刻而成的神像。 代表著罗姬教习门下,三位已经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中,刻下了自己名字的亲传弟子。 “王燁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呼唤,视线极其快速地锁定了最右侧的那尊雕像。 那是王燁的化身。 在那日罗姬教习亲自开启这方传承空间时,王燁就是从那尊神像上“活”了过来,与他们完成了那场关於“二十四节气”的传道。 苏秦本以为。 既然王燁说了在三级院等他,且两人都已经明確了要在这条路上並肩而行。 那么,在这代表著百草堂绝对核心的私密空间里,王燁的神念,或许会在这里等他,给他留下一些关於三级院最直接、最真实的指引。 然而。 当苏秦看清那尊雕像时的瞬间。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极度明显的————失望。 那尊雕像,依旧静静地佇立在那里。 歪歪扭扭的站姿,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痞笑,手里仿佛还捏著那根不存在的狗尾巴草。 但。 它没有“活”过来。 它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属於活人的灵光闪烁,只有一片死寂的青铜色泽。 王燁,並没有归来。 “他没有在这里留下一丝神念————”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有些反常。 以王燁的性子,如果他真的在三级院站稳了脚跟,知道了自己即將去试听,他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除非———— “他在三级院的情况,並不像他在二级院时那般从容。” “甚至,他可能连分出神念进入这方传承空间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 这个猜测,让苏秦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极其沉重的阴影。 三级院,究竟是一个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竟然能让那个在二级院里横行无忌、甚至敢当面拂了薪火社面子的王燁师兄,连留下一丝神念的余裕都没有? 苏秦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罢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那股担忧压下。 “既然他没有留下一丝神念。” “那便等明日,到了那顾教习的道场,亲自去见他一面便是。” 苏秦收敛了心绪,准备转身离开这方传承空间。 既然罗师不在,王燁也不在,他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然而。 就在苏秦转身的那一剎那。 他的余光,极不经意地扫过了那尊属於王燁的雕像底部。 “嗯? 苏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瞬间眯成了一条极其危险的缝隙。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尊雕像前。 在雕像那原本光滑平整的青铜底座上。 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行行犹如刀劈斧凿般、透著一股子极其凌厉且熟悉气机的字跡! “这是————”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字跡上。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字跡的主人。 那是一种极其洒脱、甚至透著几分放荡不羈的笔锋。 王燁。 他虽然没有留下神念,但他却在这底座上,留下了字!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凑近了些,將那底座上的留言,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苏秦————”】 开篇的两个字,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调侃,透著一股子极其罕见的郑重。 【“我很高兴————你被顾教习承诺,一个多月后,收为亲传弟子。”】 【“你入三级院的起点————”】 【“比我而言,太高了。”】 看到这几句话,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王燁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 他没有去掩饰自己对於苏秦这份际遇的感慨,甚至直接用“太高了”这三个字,来定性了苏秦此刻在三级院的隱形地位。 顾长风的亲传。 这个身份,在王燁这种已经身处三级院、切身体会过那里阶级森严的老生眼里,显然有著一种苏秦目前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怖重量。 苏秦的目光继续向下。 【“这个身份————绝对比你想的还要珍贵。”】 【“明日,你应当是在五品灵筑【林渊四雅】中的【白松院】学习————”】 【“我会提前一个时辰,在那等你。解答你的疑惑。”】 【“这一次————”】 字跡到了这里,笔锋突然加重,甚至在青铜底座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刻痕。 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前路荆棘的血性。 【“三级院。”】 【“我们,並肩而行。”】 死寂。 混沌空间內,只有苏秦那极其平稳的呼吸声在迴荡。 他静静地看著底座上的最后那四个字—“並肩而行”。 在这四个字里。 苏秦没有看到任何作为师兄的居高临下,也没有看到任何试图將他拉入某个阵营的算计。 他看到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祝福,以及一种在面对未知强敌时,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绝对信任、可以將后背交託的战友时的———— 踏实。 “並肩而行————” 苏秦在心底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 那张清雋温润的脸庞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纯粹、极其內敛的笑意。 “好。” 他没有说出声,但在心底,却给出了最坚定的回应。 “那便,並肩而行。” 心结解开。 苏秦將目光从王燁的留言上移开,开始思索这信中透露出的另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五品灵筑————” “【林渊四雅】?”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在二级院时,无论是程天还是陈南,他们口中所说的顾教习的试听道场,一直都是——【听风小院】。 而现在。 王燁在留言中,却极其明確地指出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林渊四雅】。 而且,还特意点出了其中的一个具体院落—【白松院】。 “四雅————” 苏秦在心底快速地拆解著这个词汇的含义:“既然名为四雅,且有白松院。” “那是否意味著,这件五品灵筑內部,除了白松院之外,还存在著其他三个相互独立、却又紧密相连的院落?” “白松院,不过是这【林渊四雅】的其中一雅?” 这个推断,让苏秦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震撼。 他太清楚五品灵筑的可怕了。 那件名为【青云养灵窟】的五品灵筑。 它不仅能够自成一界,演化出极其真实的末日天灾。 它甚至能够在这大周法网的规则之下,强行逆转生死,將上万名已经在歷史长河中被抹杀的亡魂,硬生生地拉回现世,重塑血肉! 那是一件能够直接缔造出【护生使】这等敕名的无上神物! 其带给苏秦的底蕴积累和认知顛覆,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衡量。 而如今。 他即將踏入的,他將要进行试听和学习的道场。 竟然是另一件,与【青云养灵窟】同等品阶、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更加神秘的五品灵筑! “这三级院的底蕴————” “当真是深不可测。”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因为即將面对未知高阶法则而產生的些许悸动,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 这【林渊四雅】,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用来提供浓郁灵气的修炼场所。 它內部,必然隱藏著极其残酷的筛选机制,以及能够让人一步登天、也能让人万劫不復的恐怖机缘。 “答案,在明天,就会揭晓了。” 苏秦没有再去胡乱猜测。 他收敛了思绪,准备转身离开这方传承空间。 然而。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因为他本尊站在这里,所以那尊代表著他“老四”身份的雕像,便自然而然地隱没於虚空之中。 但这並不是引起苏秦注意的原因。 他的目光,没有在自己那空荡荡的位置上停留。 而是。 顺著那排青铜底座,一路向上。 越过了王燁的雕像。 最终。 极其惊愕地,停顿在了那尊体型稍大、代表著罗师第二位亲传弟子、那位名为“宋询”的师兄的雕像底座上! “那是————”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在那尊常年死寂、甚至连罗师在提及他时都带著几分讳莫如深的神像底座上。 此刻。 竟然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却又透著一种深邃到了极点的法则萤光! 而且。 在那萤光之中。 一行行细密、工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繁复阵纹般严谨的字跡。 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缓缓浮现! “二师兄————宋询?”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了半息。 他快步走到那尊神像前。 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刚刚浮现的字跡上。 这位在罗师口中“比尚枫还要闷”、但在《枯荣诀》造诣上却是数百年来百草堂第一人的二师兄。 这位正在三级院里,为了那全国统考、为了那真正的仙官果位而闭死关的绝顶大能。 竟然。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只有他们同门才能进入的传承空间里。 给他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师弟,留了言?!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极其专注地,將那些字跡,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四师弟————”】 开篇的称呼,没有王燁那种自来熟的痞气,而是透著一种极其规矩、却又並不生分的沉稳。 【“初次见面————”】 【“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你是初次和我交流————”】 【“但我早就从王燁,以及罗师那,听闻过你了。早就知道,你是罗师钦定的四师弟————”】 看到这几句话。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早就听闻过我了?” “早就知道我是钦定的四师弟?”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著这几个字。 他想起了罗师在小院里,当著所有人的面,问出那句“你可愿成为我门下第七位亲传弟子”时的场景。 在那之前,他不过是个刚拿了月考前五十的新生。 可这位远在三级院闭关的二师兄,竟然早就知道了罗师的决定。 这说明,罗师在做出那个决定之前,或者在决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与这位二师兄通过气了。 这是一种何等的看重,又是一种何等深厚的师徒信任。 苏秦的目光继续向下。 【“只是没想到————”】 底座上的字跡,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是因为刻字之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產生的停顿。 【“你竟然是做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证明自己后,再进行的拜师。”】 【“初次给你留言————”】 【“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便给你留下几点忠告吧。”】 忠告。 看到这两个字,苏秦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 他知道,这位在三级院里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半只脚已经踏入仙官门槛的二师兄。 他口中的“忠告”,其价值,绝对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来得珍贵。 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无数次政治倾轧中,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五品灵筑【林渊四雅】。”】 【“以往,这等造化之地,只对那些背景通天、天赋绝顶的天才新生开放。被称为顶尖仙官的摇篮。”】 【“如今在年考改制后,也初步对一些试听生,进行了开放。”】 【“你得抓住其中的机遇————”】 字跡写到这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罕见的期许。 【“若你真的足够优秀————”】 【“里面你能获得的东西,绝对比你在【青云养灵窟】中,还要获得的多,获得的大!”】 比青云养灵窟还要大?!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震。 青云养灵窟给了他什么? 护生使敕名!上万名灾民的绝对信仰!甚至还有一枚代表著地方神权雏形的【香火印】! 这等造化,已经让他在这二级院里横著走了。 可宋询师兄竟然说,【林渊四雅】里的东西,比这还要大?! 【“毕竟————”】 字跡继续浮现,解答了苏秦心中的震撼: 【“青云养灵窟,虽然神异,但其最重要的底层逻辑,是死而復生,是復活灾民。考的是道心,是护土安民的宏愿。”】 【“而【林渊四雅】————”】 【“则是教育成才。”】 【“功能性完全不一样。它是真正用来————拔高修士生命维度的地方。”】 教育成才。拔高生命维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这两个词死死地刻在脑海里。 他知道,这意味著,那里面,绝对藏著能够让他迅速消化目前这身恐怖底蕴、將“虚胖”的实力彻底转化为绝对战力的通天法门。 【“至於【学党】的选择————”】 底座上的字跡,在此刻,变得极其平淡,透著一股子看透了三级院党爭本质的冷漠: 【“人各有志,我没什么好建议你的。”】 【“我只能建议你,跟隨著自己的心走。莫要被眼前的利益,绑架了你一生的道途。” 】 这番话,与王燁的理念如出一辙。 苏秦微微点头。他本就没打算去蹚那些学党的浑水。 但。 宋询接下来的留言。 却让苏秦那双向来平静的幽青色眸子,在瞬间,缩成了两根极其锐利的针! 【“而【二十四节气】果位的选择————”】 【“若你想要走得更高,不仅要注重那些细微的、单一的果位————”】 【“更要注重——大序列的选择!”】 大序列!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苏秦在罗姬教习那里听课后,自以为已经构建完整的果位认知体系! 他以为,二十四节气,就是二十四个各自独立的神权果位。 只要自己用【民生气】隨意转化出其中一种,就能稳拿一个。 可现在。 宋询师兄竟然告诉他。 这二十四节气之上———— 还有“大序列”?! 苏秦盯著底座上继续浮现的字跡。 【“【春木六序】,【夏火六序】,【秋金六序】,【冬水六序】————”】 【“这,才是这方天地间,最核心、最不可撼动的四条通天大道!”】 【“若你选择夏火六序中的果位,罗师应当能为你提供別样的帮助————”】 【“因为罗师的【芒种·知业】,便归属於此。”】 【“更重要的是————”】 【“一个极其特殊的秘密————”】 字跡,到了这里。 那原本流转著玄妙法则光泽的篆文。 突然。 就像是被人用极其粗暴的手法,硬生生地从虚空中抹去了一般。 光芒,瞬间黯淡。 字跡。 戛然而止! 整个神像底座旁,除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再也没有浮现出任何新的內容。 “这————” 苏秦站在神像前。 他看著那戛然而止的留言,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错愕之中。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表情在短短的几息时间內,经歷了从极度专注,到极度震撼,再到最后———— 一种极其无语的、甚至有些牙痒痒的———— 哭笑不得。 “这就————没了?”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嘆息。 这种写到一半,把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甚至已经触及到了这个世界最核心的神权秘密。 结果。 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却突然断更的感觉。 实在是让人难受得抓心挠肝! “这位宋询师兄————” 苏秦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罗师说他比尚枫师兄还要闷。”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闷。” “这分明是————蔫坏啊!” 虽然被这断更的留言搞得有些鬱闷。 但苏秦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二师兄,却在心底,生出了一番极其深刻的印象。 严谨、透彻、且极其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他用短短的几句话,就將苏秦原本以为已经清晰的未来道路,再次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宏大的维度。 “【春木】,【夏火】,【秋金】,【冬水】————” 苏秦收敛了那种哭笑不得的情绪。 他站在混沌空间中,目光幽深,开始在心底,极其认真地咀嚼著这四个代表著大序列的词汇。 “我得到了【冬至·復灵】果位的关注————”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我便天然地,属於这【冬水六序】的阵营当中。” “而罗师的【芒种·知业】,属於【夏火六序】。”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一丝割裂感。 “我是罗师的亲传弟子。” “但我身上掛著的果位关注,却与罗师的大序列,截然不同。” “水火不相容。” “这在修行一道上,可是大忌。” “宋询师兄特意点出这一点,是在提醒我,若我想在【冬水】这一序列上走到极致。 “” “罗师,可能无法给我提供最核心的庇护与指点吗?” 想到这里,苏秦的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阴霾。 “还有————” “他最后没有说完的那个————极其特殊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 是关於果位之间的倾轧? 还是关於这四大序列背后,隱藏著的某种足以顛覆大周仙朝统治的禁忌? 苏秦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答案,在二级院,是永远也找不到的。 强烈的求知慾,混合著对那种更高维度力量的渴望。 让苏秦那颗向来沉静的道心,在此刻,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迫切的衝动。 他想快点去【白松院】。 想快点见到王燁师兄。 想快点去揭开这三级院,那层神秘而残酷的面纱! 在沉默了片刻后。 “呼————” 苏秦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看著眼前这三尊代表著百草堂最高成就的雕像。 目光,变得极其深邃、极其坚定。 “总感觉————”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著,声音中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迷惘的清明:“自己,站在了人生中,一个十分重要的————” “岔路口上啊。” 或许...他未来【仙官】的上限.. 便取决於现在,自身在三级院的选择,自身在三级院打好的地基! 在沉默良久后...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神念微动。 那枚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青铜戒指,光芒一闪。 苏秦的身影,在这片混沌的传承空间中,彻底消散。 > 福 第206章 揭秘大曝光!八百年立朝之秘! 第206章 揭秘大曝光!八百年立朝之秘! 青竹幡內的晨雾还未散尽。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指腹摩挲过左手食指上那枚青铜戒指。 他没有停留,循著前两日走过的路线,穿过演武场,径直踏上了那座连通三级院的【登云台】。 负责值守的黄方,远远瞧见那一袭青衫,整个人像触电般从竹椅上弹起。 他甚至没等苏秦开口,便已熟练地激活了验印法盘,將其恭恭敬敬地递到苏秦面前。 “苏师兄,您请。” 黄方腰弯得极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自从几日前,苏秦在灵窟中倒果为因、改写歷史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惠春分院便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敬畏之中。 如今的苏秦,在这位底层执事的眼中,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提点“三级院险恶”的新人,而是一尊隨时可能降下雷霆、执掌生杀的活祖宗。 苏秦微微頷首。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將那捲【银丝玉轴】的试听凭证放入法盘。 “嗡” 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眩晕感只持续了半息。 当苏秦再次睁开双眼时,那片由五色狂暴元气交织而成的汪洋,已然铺陈在视线尽头。 他站在【接引台】的虚实罩內。 负责接引的阵灵丰傀,今日並未盘膝坐在玉台上。 这扎著冲天髽鬏的童子,赤著脚立在光幕边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他看著苏秦,那双仿佛能洞悉岁月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一丝隱晦的凝重。 “你来了。” 丰傀没有像上次那样老气横秋地摆谱。 他扬起胖乎乎的下巴,指了指光幕外那条汉白玉铺就的长道:“顺著道,一直走。” “前方的路,没人能替你选。但————” 丰傀顿了顿,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莫要走岔了。” 这句带著几分讖语意味的提醒,让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追问。 在这等充斥著高阶法则与暗流的三级院门前,任何多余的探寻,都可能是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苏秦对著丰傀行了一个平辈的道揖,迈步跨出了虚实罩。 狂暴的五行元气扑面而来。 但此刻的苏秦,已不再是数日前那个只能依靠凭证护体的通脉境修士。 【养气一层】。 他丹田深处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在感受到外界高压元气的瞬间,极其自然地运转起来。 一股生生不息、纯粹到了极致的內循环,在苏秦的九脉中悄然成型,將那些试图撕裂他肉身的狂暴气流,尽数阻挡在三尺之外。 白玉道上,依旧有三三两两的试听生。 苏秦没有去寻找天润县的程天,也没有理会那些投来审视目光的各县天骄。 他维持著平稳的呼吸,顺著玉石大道的指引,向著迷雾更深处走去。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辰。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片终年不散的五色元气迷雾,在这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剑强行劈开。 苏秦的脚步,停在了白玉道的尽头。 他的瞳孔,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想像中那种鳞次櫛比的仙家宫闕,也没有什么气势恢宏的宗门牌坊。 在极其平整的青曜石广场尽头。 四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院落,犹如四尊镇压天地气运的远古巨兽,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態,割裂了这方天地! 这四座院落,並没有高耸的围墙。 取而代之的,是四株————不,是四座直插云霄、树冠遮天蔽日的恐怖灵植! 最左侧,是一株通体赤红、叶片如跳跃火苗的梧桐巨木。那灼热的气浪,隔著数百丈,依然烤得人肌肤生疼。 左二,是一株枝干漆黑、结著累累冰霜的怪异古柏。森寒的死气在其周围盘旋,连光线似乎都被冻结。 右二,是一株犹如黄金浇筑、散发著刺目庚金锐气的铁树。每一根枝条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而最右侧———— 苏秦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座院落上。 那是一株通体雪白、针叶犹如翡翠般晶莹剔透的参天巨松。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梧桐的狂暴,没有古柏的死寂,也没有铁树的锋锐。 它只是散发著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浩瀚、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生灭的————极致生机! 【白松院】。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他终於明白,为何王燁在留言中,会特意点出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名字。 这哪里是四座院落。 这分明是四条通天大道的具象化投影! “春木、夏火、秋金、冬水————” 苏秦的脑海中,瞬间回放起了宋询师兄在传承空间底座上留下的那段残缺刻字。 这四座直入云霄的巨木,完美地契合了那四大序列的属性。 而那株白松,那股浩瀚的生机———— “便是代表著春木六序”的道场么?”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因直面高阶法则而翻涌的悸动强行压下。 他迈开步子,向著那座白松巨木笼罩的院落走去。 距离白松院的入口还有十数丈时。 苏秦的视线,在聚集於院外的人群中,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穿著代表著三级院正式学子的玄色法袍。 依旧是一袭紫袍,衣襟敞著。 那人靠在白松粗壮的根须旁,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与这庄严肃穆的三级院格格不入的市井痞气。 王燁。 苏秦的脚步微微加快。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然而,隨著距离的拉近,苏秦那向来沉静的幽青色眸子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丝凝重。 他停在王燁身前三步处。 没有去寒暄,也没有去提那场改写了惠春县格局的月考。 苏秦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王燁的身上。 作为一名已经踏入【养气一层】、体內自生內天地的大修。 苏秦的神识感知,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周遭那些试听生身上那或是虚浮、或是凝练的通脉境真元波动。 但。 当他的神识试图去探查王燁的深浅时。 却仿佛一脚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又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无形的棉花上。 什么都感知不到。 没有真元的运转轨跡,没有气血的勃发之音。 王燁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截枯木,一块顽石,彻底融入了这白松院周围那种浩瀚古老的气场之中。 “看不透————”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很清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对方的修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神识所能窥探的极限,形成了绝对的境界碾压。 “王燁师兄————” 苏秦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轻声开了口。 在这个曾並肩作战、甚至將整个学社底蕴託付给他的师兄面前,他没有去绕那些毫无意义的弯子。 他抬起头,直视著王燁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眼睛,语气中带著一丝极其罕见的震动:“你的修为————” 王燁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他看著眼前这个仅仅半月未见、便已经脱胎换骨、甚至隱隱有了几分仙官气度的师弟。 那张向来掛著漫不经心笑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纯粹、甚至带著几分快意的骄傲。 他没有隱瞒。 “养气四层。” 王燁的声音不大,但这四个字,却如同四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深处。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养气四层! 这怎么可能?! 他太清楚这中间的跨度有多么恐怖了。 从通脉九层大圆满到养气一层,那是一道卡死了无数天才的生死玄关。 他苏秦是靠著【护生使】敕名带来的【民生气】,才勉强走了一条堪称作弊的捷径,硬生生地挤进了这个门槛。 而王燁。 满打满算,从那日在传承空间內,向罗师询问“清气”与“节气”的抉择,到做出决定提前进入三级院。 距离今天,才过去了多久? 短短十几天! 十几天的时间,不仅跨过了养气境的天堑,更是势如破竹般地连破三境,直入养气中期?! 这等修炼速度,已经不是惊世骇俗可以形容的了。 这简直就是违背了修仙界最基础的能量守恆法则! “这————” 苏秦张了张嘴,却没有將话说完。 是传授的《养气诀》太过逆天?还是这三级院的灵气浓郁到了让人白日飞升的地步? 不。 都不可能。 功法再强,灵气再浓,肉身和经脉的承载力也是有极限的。 这种不讲道理的拔苗助长,若是没有极其恐怖的底蕴作为支撑,唯一的下场就是爆体而亡。 “难道说————” 苏秦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骇人的猜测。 他想起了罗师那日的教导,想起了那条被王燁毅然决然选择的“悍匪之路”。 “抢夺————” “他在这十几天里,去抢了谁的造化?!” 面对著苏秦那难掩震惊的目光。 王燁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那力道极其沉稳,透著一股子踏入中阶大修后的绝对自信。 “恭喜你。” 王燁没有先解释自己的修为,反而是先对著苏秦道了声贺。 “能在不过入三级院试听一天,便修【二十四节气】,硬生生地推开养气境的大门。 “” “苏秦————” 王燁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你这【大周仙官】,当之无愧。”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双手抱拳,由衷地回了一礼:“恭喜师兄。” “师兄这等进境————实乃苏秦生平仅见。” 王燁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自光投向了身旁那株高耸入云、散发著无尽生机的白松巨木。 那张向来不羈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凝重、甚至带著几分忌惮的神色。 “我不比你。” 王燁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清醒的残酷理智:“我修的是【清气】。” “这路子,前期虽然霸道,战力无双。但越往后走,越是如履薄冰。” “因为这后面————” 王燁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极其曲折的轨跡:“是需要去抢、去爭、去硬生生地更换成【二十四节气】底蕴的。” “那都是死关,是需要拿命去填的槛。” 他转头看向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但確实————” “哪怕是走这【清气】的捷径,我这速度,也太快了些。” “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王燁的目光越过苏秦,落在了那四座宏伟的巨木院落之上。 “我的修炼进展,之所以能那么快————” “並非是我自身的天赋有多么逆天。” 王燁的声音压到了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清:“便是在前些天————” “在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中,我————” “获得了一些奖励。” 奖励! 这两个字一出,苏秦那原本已经强行平復下去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那四座仿佛能镇压天地的巨木院落。 “【林渊四雅】?”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微。 他想起了在神像底座上,宋询师兄留下的那段戛然而止的警告。 【“五品灵筑【林渊四雅】。”】 【“若你真的足够优秀————”】 【“里面你能获得的东西,绝对比你在【青云养灵窟】中,还要获得的多,获得的大!”】 比青云养灵窟还要大! 苏秦当初看到这句话时,只觉得荒谬。 青云养灵窟已经能够逆转生死,能够凝聚出【大周仙官】这等触及神权的敕名。 这【林渊四雅】,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竟然能给出比这还要逆天的奖励? 而现在。 王燁用他那实打实的、十几天连破四境的骇人修为,极其粗暴地,向苏秦证明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王燁师兄————”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乾。 他看著王燁,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疑惑:“这【林渊四雅】————” “究竟,是什么?” “宋询师兄给我留了言————” 苏秦没有任何隱瞒,將宋询的留言如实道出:“他说,这是一座专门教书育人的灵筑。” “可什么样的教育,能让人在十几天內,从养气一层,暴涨到养气四层?!” 面对著苏秦的疑问。 王燁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显然,他早就猜到了苏秦在看过神像底座后,必定会產生这等疑惑。 “宋询师兄所言,不错。” 王燁点了点头,语气极其坦然:“我也是在进入这三级院后,受到了他的提点,才敢去拼那一线机缘。” 他指了指面前那座被白松巨木笼罩的院落。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极其复杂、混合著敬畏与疯狂的炽热光芒:“这【林渊四雅】————” “你不能把它看作是一个单纯的修炼秘境,或者是一个用来考核实战的斗兽场。” 王燁的声音,在这白玉道上低沉地迴荡,犹如在剖析一件大周仙朝最核心的机密:“你可以把它理解为————” “一道由特殊法则构筑而成的”” “小型学院。” 王燁的目光盯著苏秦:“只要你在院落中脱颖而出...” “这【林渊四雅】,便会降下最纯粹、最本源的法则奖励!” “这种奖励,没有任何副作用,没有任何境界壁垒的限制。” “它就是用来————” “使天才————” “更天才!” “脱颖而出?” 苏秦的视线从那四座遮天蔽日的巨木院落上收回。 他捕捉到了王燁话语中这个看似宽泛,实则极具操作空间的词汇。 修仙界对“出类拔萃”的定义,向来只有一种最简单粗暴的衡量標准战力。 但在王燁的口中,这个词的用法,似乎带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的、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官场政绩考核意味的色彩。 王燁將嘴里那根不知嚼了多久的草根吐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用脚尖轻轻碾碎。 “不错。”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惫懒的眼眸里,此刻透出一股子將其底层逻辑剖析得一乾二净的通透。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词,但在【林渊四雅】这等教书育人”的灵筑规则里,却再適合不过了。” 王燁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像是在勾勒这三级院里看不见的权力网格。 “你在这院里,若是能让同窗发自內心地钦佩你,愿意以你马首是瞻,这是脱颖而出。” “你若是战力无双,打得这群自命不凡的天骄抬不起头,让他们对你讳莫如深、极度忌惮,这也是脱颖而出。” 王燁的手指最后定格,指尖直直地点向了前方那座散发著无尽生机的【白松院】大门。 “甚至————” “你不需要去和任何人爭斗。” “只要你展露出的某一项特质,能够得到教习的认可,能够契合这方院落主人的道” “亦是,脱颖而出。” 微风拂过白玉道,捲起几片不知从哪株灵植上落下的枯叶。 程天和陈南站在不远处,虽然没有刻意靠近,但两人那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依然暴露了他们此刻正在竖著耳朵窃听的动作。 苏秦没有去理会旁人的窥探。 他將王燁给出的这三种“脱颖而出”的路径在识海中快速推演了一遍。 人心、武力、上意。 这哪里是在考核学子的修为进境?这分明是在提前演练大周仙朝官场上的三种生存法则! 要么你能在底层聚拢民意,一呼百应。 要么你拥有绝对的暴力,能镇压一切不服。 要么,你能揣摩上意,成为上位者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林渊四雅】,分为四院。” 王燁的声音继续在苏秦的耳畔响起,带著一种陈述大周高层秘辛的厚重感。 “这四座院落,分別由三级院內,资歷最深、手段最硬、也最接近那张核心桌面的四位实权教习,分別掌握。” “他们,便是这四院的院主。” “在这【林渊四雅】的结界之內,他们的话,就是法网的延伸,就是天道的意志。” 王燁压低了声音,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甚至带著几分嚮往的光芒。 “大周仙朝的秘档中,有过这样一段极其隱秘的记载。” “在数十年前————” “曾有一位刚入三级院不过三个月的新生。” 王燁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苏秦的听觉神经上。 “他没有去拉帮结派,也没有在斗法台上展露过什么惊世骇俗的杀伐手段。” “他只是在一次极其寻常的策论考核中,写下了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 王燁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得到了【青梧院】院主,也就是如今名震朝野的陆秉谦教习的————高度认可。” “陆教习甚至为了这篇文章,打破了三级院百年来的惯例。” “他直接动用院主特权,钦点那名新生为【青梧院】当届第一!” “並且————” “引动【林渊四雅】的底层规则,当眾为其颁发了一道极其罕见的特殊敕名”” “【青梧雅士】!” 轰! 苏秦那双向来深邃如幽潭的眸子,在听到这四个字时,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 敕名! 又见敕名! 他太清楚一道敕名的含金量了。 他身上的【天元】、【万民念】、【护生使】、【大周仙官】,哪一道不是伴隨著尸山血海、逆转因果才勉强凝聚而成的? 而那位前辈,仅仅是因为一篇文章,得到了教习的赏识,便在灵筑的规则下,直接被赐予了一道敕名!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惊人的。 王燁接下来的话,彻底向苏秦展示了,这件名为【林渊四雅】的五品灵筑,其真正的、堪称造物主般的恐怖威能。 “在那道敕名落下的瞬间————” 王燁的声音微微发乾,似乎那段歷史的余威,至今仍让他这个心高气傲的天骄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在灵筑规则的反哺之下。” “那名原本只有通脉九层修为的新生————” “直接————原地直升,跨越了养气境的所有打磨与积累。” “直达——养气九层大圆满!” “更要命的是————” 王燁死死地盯著苏秦,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足以让整个修仙界所有卡在铸身门槛前的大修们,嫉妒到发狂的四个字。 “他的体內。” “被那股灵筑造化之力,硬生生地,凭空匯聚出了整整————” “九缕【惊蛰】节气道韵!” “並且————” “获得了【惊蛰·復甦】果位的——绝对关注!” 死寂。 白玉道上,连风声都停滯了。 站在不远处的程天和陈南,虽然听不到王燁的传音.. 但光是看著王燁那张严肃到极点的脸,以及苏秦那微微僵硬的脊背,也能猜到,这两人正在交流的,绝对是足以顛覆他们认知的惊天大秘。 苏秦站在原地。 他將双手,深深地拢进了宽大的青衫袖口之中。 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直升养气九层】。 【九缕节气道韵】。 【果位关注】。 这三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那个新生愿意,他当场就可以引动天地法则,强行叩开那道万军难过独木桥的铸身大门,直接將那尊【惊蛰·復甦】的果位,稳稳地攥进自己的手里! 这哪里是“教育成才”? 这分明是在用整个三级院的底蕴,用这件五品灵筑的极限规则,强行、不讲任何道理地———— 去“造”一个仙官出来! “难怪————”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悠长的呢喃。 “难怪宋询师兄会在神像底座上留言,说这【林渊四雅】里能获得的东西,绝对比在【青云养灵窟】中还要大得多。” 青云养灵窟,给的是护生使敕名,给的是民生气这等“自產节气”的神通,虽然逆天,但还需要时间去慢慢温养,需要他去一点点打磨。 授人以渔。 而这【林渊四雅】。 只要你符合了那位院主的“眼缘”,只要你在这个蛊盅里“脱颖而出”。 它直接把做熟了的、最顶级的仙官果位大餐,强行塞进你的嘴里! 授人以鱼,且是一条已经燉好了的、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真龙! “这等手段————”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隱晦的寒光。 大周仙朝的底蕴,三级院的真正面目,直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向他展露出了那冰山一角的狰狞与霸道。 但———— 在震撼之余,苏秦那极其敏锐的神经,却捕捉到了王燁话语中的一个细节。 “惊蛰·復甦————” 苏秦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这个果位的名字,他並不是第一次听到。 甚至,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那种极其霸道、仿佛能强行焕发一切死物生机的法理气息,让他感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 熟悉感。 “此人————” 苏秦微微抬起头,目光看向王燁,语气中带著一丝求证的意味,仅仅只是开了一个□。 王燁便已经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这位向来不拘小节的大师兄,此刻极其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微微点头,极其坦然地接过了苏秦的话头。 “不错。” “此人————” 王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白玉道上,清晰地落入了苏秦的耳中:“便是咱们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 “那位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却稳稳压制著县衙各方势力的”” “七品仙官,聂爭。” 聂爭。 这个名字一出。 苏秦脑海中那条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线索,在瞬间,被一股强悍的逻辑力量,硬生生地贯通在了一起。 “是他!” 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於想起来了,那股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两个多月前。 黎监院曾带著聚元敕令,给予他奖励。 那道散发著极其纯粹的復甦生机、硬生生地將他体內淤堵的经脉彻底贯通、让他的修为如同坐火箭般从聚元六层直飆聚元九层大圆满的金色敕令———— 其上所縈绕的法则气息,与刚才王燁口中所描述的【惊蛰·復甦】果位。 简直如出一辙! “原来————”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僵。 “那枚改变了我命运轨跡、让我有了资格踏入二级院大考的聚元敕令————” “竟然是出自这位兼任院长之手。” “而他————” 苏秦看著王燁,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其深邃的明悟。 “他因是受了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帮助,才得以跨越阶层,一步登天成道。” “所以————” “他酷爱点化学子,颁发敕令,助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优秀学子更进一步。” “这既是在偿还当年他在这灵筑中欠下的因果————” “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模仿、去復刻当年那位陆秉谦教习的————脱颖而出”!” 这一切的因果闭环,在此刻,完美地扣在了一起。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极其复杂的涟漪。 严格意义上来说。 他苏秦,能有今日站在这三级院门口的资格,能有这一身傲视同价的底蕴。 除了他自己的“肝”和那逆天的面板。 在一级院之时,也多亏了这道敕令,才能一步快,步步快,追赶上其他人,成为聚元九层,在大考中脱颖而出。 他,实打实地,承著这位聂爭院长的一份人情! “没想到————”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那位连面都没见过一次、只在传闻中高不可攀的七品仙官————” “竟然,是我的学长?” “更是这【林渊四雅】规则下,活生生的————受益者?” 苏秦沉默良久后,收敛了心神,视线重新落在王燁的脸上。 白玉长道上的云雾,似乎比方才更浓重了些。 两旁的古木在风中静默。 “王燁师兄————”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但也並未让这声音传出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他看著这位在二级院时便已名声在外的师兄,提出了那个最直接的问题:“你说,顾教习也是这“林渊四雅”的院主之一?” 苏秦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王燁腰间那块隱隱散发著高阶阵纹波动的玉牌上。 “难道————” “你的修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连破四境————” “是因为在试听期间,得到了顾教习的认可,才在这灵筑的规则下,获得了这等幅度的提升吗?” 这番推论合情合理。 顾长风是三级院的大能,是【青云养灵窟】的布局者。 他既然能將王燁破格提拔进三级院,自然也有手段在这【林渊四雅】中,给予自己这位看重的弟子最大的造化。 然而。 听到苏秦的这个推测,王燁却摇了摇头。 他那张向来掛著几分不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甚至带著几分自嘲意味的哂笑。 “不。” 王燁直截了当地否定了这个看似最合理的猜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指了指那四座被巨木笼罩的庞大院落,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勘破了三级院底层逻辑的通透:“顾教习,確实是这四院的院主之一。” “他执掌的,是那座火行气机最盛的——【丹枫院】。” 王燁的目光越过苏秦,看向极远处那株通体赤红、宛如燃烧著熊熊烈焰的梧桐巨木,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在我们踏入这【林渊四雅】之前————” “这三级院里,这四位站在权力巔峰的院主之间,便早早地定下了一条谁也不能碰的潜规则。” 王燁转过头,看著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便是————” “若是院主自己的亲传、或是极其看重的嫡系弟子————” “则绝对不准,进入其师尊所执掌的那座分院进行试听与考核!” 这番话。 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秦刚刚在心底构建起来的利益输送链条。 避嫌? 在这等为了资源和果位能打得头破血流的修仙界,在这等为了爭夺一个名额可以不择手段的残酷官场里。 这几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大能,竟然会主动定下这种限制自身权力、將自己看重的弟子推给別人去评判的死规矩?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王燁看出了苏秦眼底的那一抹错愕,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了世俗的弧度:“这大周仙朝,处处都是拉帮结派,处处都是人情世故。” “但唯独在这【林渊四雅】,在这真正筛选仙朝核心种子的最后一道熔炉里———— 王燁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一叩:“这四位大能,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为的,就是最大程度地避免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徇私舞弊。” “他们要的————” 王燁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快刀:“是真正地,以学子自身的绝对天赋与手段————” “来论成败!” “来定英雄!” 苏秦站在白玉道上,静静地听著。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所以————” 苏秦在心底快速地推演著这套规则背后的逻辑:“我身为罗姬教习的亲传,又得了顾长风教习在【青云养灵窟】中的庇护与看重。” “但我今日来此,被安排试听的地方,却不是顾教习的【丹枫院】,而是那座充斥著木行生机的【白松院】。” “这同样是出於避嫌的考量。” “我是要在別人的地盘上,去证明我自己的价值。” 苏秦的目光微敛。 他抬起头,看向王燁,提出了这套规则中最大的那个变量:“那顾教习————” “在这场试听的考核中,能起到什么作用?” 既然不能直接给自己的弟子开后门,那这位费尽心思將他弄进三级院的大能,总不可能真的就袖手旁观,任由其他院主去拿捏自己看重的人吧? “充其量————” 王燁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透著一股子官场博弈的冷酷:“也就是在最后一步————” “在所有试听生经歷了层层筛选,最终要评定那百年未出的【四院第一】、颁发那足以一步登天的高阶敕名时————” “顾教习,能凭藉他院主的身份。” “给你,投出那极其关键的—赞同票罢了。” 一票。 仅仅只是一票的支持。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但————” 王燁並没有给苏秦留下太多幻想的空间,他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那最为残酷的现实:“这【四院第一】的评定標准,苛刻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它不仅要求你,必须获得四位院主中,至少三位院主的首肯!” “更要命的是————” 王燁直视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要在最终的演武论道上————” “得到这三级院內,大半以上正式学子、乃至所有试听生发自內心的——讚嘆!” 三位大能首肯。大半学子折服。 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这已经不是在考核法术造诣了。 这是在同时考校一个人的背景、手腕、战力,以及————那极其虚无縹緲,却又实实在在的“大势”。 “这等条件————” 苏秦轻声呢喃:“又何其之难?” “是啊。” 王燁点了点头,那张向来不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这等至高荣誉的敬畏:“难如登天。” “反正————” 王燁转过头,看向那四座高耸入云的巨木院落,声音中透出一种看遍歷史沧桑的厚重:“这青云院的【林渊四雅】————” “已经足足有一百多年————” “没有出过这等镇压同代的【四院第一】了。” 一百多年。 几代人的沉浮,无数惊才绝艷的天骄在这里折戟沉沙。 那高悬於顶的荣誉,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静静地俯瞰著这群在泥沼中挣扎的修士。 苏秦听著王燁的这番解释,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的清明。 “我明白了。” 苏秦在心底暗自盘算:“这【林渊四雅】的本质,就是一场养蛊。 但这是一场规则极其严密、绝不允许作弊的阳谋。” “想要在这里拿走最大的那块蛋糕,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实力,去將所有人,打到服为止。” 將整个【林渊四雅】的底层逻辑了解透彻后。 苏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因为他很清楚,以他现在刚刚踏入【养气一层】的偽境界,去奢望那百年未出的【四院第一】,並不现实。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收敛了心神,將话题引向了今日这场会面,最为核心、也是他最为关心的那个领域。 “王燁师兄————” 苏秦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白玉长道上的云雾,似乎在看著某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著一种直指问题要害的锐利:“竟是如此————” “那对於这三级院里的【学党】————” “你,又有什么了解吗?” 听到这两个字,王燁那原本还算放鬆的姿態,瞬间绷紧了些许。 他在三级院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足以让他深刻地体会到,这两个字在这片土地上,究竟拥有著何等恐怖的重量。 “学党————” 苏秦没有等王燁回答,他继续拋出了自己在这几日的见闻与思索中,总结出的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我听闻————” “这三级院的学党,最重要的用处————” “似乎,就是凭藉他们庞大的情报网和深厚的底蕴。” “去帮助社內成员,筛选、寻找那些无人占据的—无主果位?” 苏秦的目光直视著王燁:“那————” “如果————” 苏秦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极其清醒的试探:“如果一个修士,他自身便已经確定了某个果位————” “並且,他有绝对的把握,这个果位,目前便是无人的。”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识海深处那道散发著微光的【护生使】敕名,那能够被动產出【民生气】、自选二十四节气的逆天神通。 他暂且拋开了果位之间那森严的高下之分。 他只是纯粹地,从“生存”与“修行”的角度,提出了那个在他看来最符合逻辑的假设:“若是如此————” “他是否,便能独善其身。” “是否,便不需要再去加入那些错综复杂的学党,去沾染那些不必要的因果与倾轧了呢?” 这就是苏秦內心最深处的真实疑惑。 他有著【冬至·復灵】这等高阶果位的天然关注,他甚至不需要去外界抢夺资源。 如果这个果位真的无人占据。 他为什么还要去趟这趟浑水?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名字,绑在那些不知深浅的派系战车上? 白玉道上。 风,似乎变得更冷了一些。 面对著苏秦这番逻辑严密、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推论。 王燁没有笑。 他那张向来带著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严厉的肃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用那种看著一个在悬崖边蒙眼狂奔的幼童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苏秦。 良久。 王燁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苏秦————” 王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条石,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你————” “切不可如此想。” 这七个字一出。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隱晦的错愕。 他本以为,自己凭藉著面板的量化和逆天的神通,已经找到了这大周仙朝最完美的通关捷径。 但王燁此刻的反应,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那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倖。 “筛选果位————” 王燁转过身,直面著苏秦,那双平时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透出一股子看透了这吃人世道的冷酷:“那仅仅是————” “学党最微不足道、最小的一个用处罢了。” 最小的一个用处?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余年。” 王燁的目光越过那四座庞大的院落,望向了更高、更远的天际。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感到室息的庞大歷史厚重感:“那些当年隨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那些在一次次国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世家门阀“他们,均在!” “这八百年来,这朝堂之上,这修仙界里————” 王燁一字一顿地说道:“派系林立,乡党横行!” “在这等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面前,你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想要单打独斗?” 王燁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最冰冷的现实:“没有党派。” “你寸步难行!” “在三级院內,早早地加入学党。 在结业通过统考后,这学党,便会利用他们背后的资源,將你举荐加入正式的朝堂【 党派】。” 王燁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划下一道痕跡:“有了这层渊源,你进去之后,便是天然的嫡系!” “是自己人。” “有人保你,有人护你,有资源向你倾斜。” “而若是————” 王燁看著苏秦,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其残忍的剖析:“你自恃天赋,想要独善其身。” “等你到了朝堂,等你需要那些大人物点头的时候,你再半路想去加入某个阵营————” “若无那种足以改变国运的特殊贡献。” “你————” “则自然难免成为这权力核心之外的——边缘人。” “永远只能在外围打转,永远摸不到那真正的神权印把子。”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般,將大周仙朝这套运行了八百年的官僚体系,血淋淋地展现在了苏秦的面前。 天赋?修为? 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眼里,那不过是考量一个棋子是否有价值的基础条件罢了。 真正决定你能否上桌的,是你背后的靠山,是你身上打著的烙印。 苏秦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出声反驳。 因为他知道,王燁说的是对的。 在这等体制之下,所谓的“清高”与“独善其身”,不过是弱者无能为力的自我麻醉。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更何况————” 王燁並没有就此打住,他看著苏秦,拋出了那个直接击碎了苏秦心底最后一丝侥倖的问题:“你如何判定————” “你所看中的那个果位,便是无人占据的?”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下意识地开口:“这————不能去问教习吗?或者去藏经阁查阅典籍?” “问教习?” 王燁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个极其天真的孩童:“教习,並不能给你答案。” “藏经阁的古籍,更不可能记录这种实时变动的绝密信息。” 王燁上前一步,拉近了与苏秦的距离,那压低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慄:“因为————” “这世间之事,瞬息万变。” “难保其他的学子,其他的世家天骄,不会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 “在你辛辛苦苦、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寿元,眼看著就要修到半路,即將触及那果位门槛的瞬间————” 王燁的眼神如刀:“他,忽然凭藉著家族的底蕴,凭藉著学党的信息差。” “抢先一步————” “占据了那个果位!” 轰!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到了极致。 截胡! 这是最残酷的降维打击! 你修了一辈子,你以为前方是通天大道。 结果等你千辛万苦爬到山顶,却发现那个位置上,早就坐著一个冲你冷笑的人。 而你这一生的修为,你所有的感悟,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最无用的废土。 “学党真正的用处————” 王燁看著陷入震撼的苏秦,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定论:“不仅仅是利用他们的情报网,去告知你哪个果位是无人的。 “它更重要的作用————” “是作为一个震慑天下的——招牌!” 王燁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旁边的白玉栏杆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当你掛上了某个顶级学党的名號,当你在他们的庇护下开始温养某种节气道韵时。” “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告诉其他所有的学子,告诉那些世家大族。” “这个果位————” “已经被我们学党的人,给预定了!” “非此学党之人————” “不能修!” “谁敢修,谁敢来碰。” “谁,就是与我们整个学党、与我们背后的朝堂势力——为敌!” 这,才是三级院最底层、最血腥的霸道逻辑。 这才是学党存在的真正价值。 不是为了互帮互助,而是为了画地为牢。 是用绝对的暴力和庞大的势力网,去生生地圈禁那些稀缺的成神资源! “更何况————” 王燁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拋出的最后一点,却让苏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你就算知道了果位无人。” “你又知晓多少,关於如何通往那个特定果位的方法?” 王燁看著苏秦那张陷入沉思的脸:“关於那条道路上,必须修炼的特定功法?” “关於那果位衍生而出的、能够保命杀敌的专属秘术?” “这些东西————” “藏经阁里没有。教习的大课上,也不会教。” “这些,全部被那些古老的学党和世家,死死地垄断在他们的密库里!” 王燁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投向那被云雾遮掩的三级院深处:“这————” “还仅仅是学党在这三级院里,所展现出的冰山一角而已。” 白玉道上。 风,似乎又重新流转了起来。 但吹在苏秦的身上,却带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苏秦端立在原地,双手隱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王燁这番可谓是掏心窝子、字字见血的剖析,彻底撕碎了他之前那种“手握民生气、 便可高枕无忧”的幼稚幻想。 他终於意识到了,这三级院內的学党,其重要性,究竟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这和二级院里那些为了抢几分资源、爭几个入室名额而抱团的学社,完全是两个概念。 三级院的学党。 那是真正掌握著晋升通道密码、掌握著神权果位分配权的庞然大物! 重要性,何止是上了一个阶梯? 那简直是天地之別。 “若是没有学党的庇护。” 苏秦在心底极其理智地盘算著:“哪怕我靠著面板和【民生气】,硬生生地堆出了九缕【冬至】道韵。” “但在我即將叩开铸身境大门的那一刻。” “我所要面对的————” “极有可能是一个早就盯上了这个果位、且背后站著某个庞大学党的绝世妖孽。” “他不仅有著最正统的功法秘术,更有著整个学党为他清扫障碍的底蕴。” “而我————” “除了这一身修为,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这仗,没法打。 哪怕他有逆天的悟性,在那种绝对的信息差和资源倾轧面前,也依然是十死无生。 “看来————” 苏秦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坚定的光芒。 “这学党————” “是非入不可了。 “” 既然无法逃避规则。 那就去適应它,利用它,直到——有能力去掀翻它。 理清了思绪。 苏秦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王燁。 他那张清雋的面容上,没有了刚才的迷茫。 重新恢復了那种犹如古井深渊般的沉静。 “那————” 苏秦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语气中带著几分极其认真的求教:“王燁师兄。” “你在这三级院也待了些时日,对於这些学党————”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面对著苏秦的这番询问。 王燁那张刚才还写满了严肃与冷酷的脸上,突然,极其突兀地。 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熟悉、透著几分混不吝意味的浅笑。 他没有去接苏秦的这个话茬。 这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师兄,只是极其隨意地摆了摆手,那语气,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警告都不存在一般。 “我没什么能推荐的。” 王燁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看透了这世间万般算计后的洒脱:“学党这东西————” “跟隨著自己的心走吧。” 他看著苏秦,那双並不算大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只有同类人才能看懂的期许:“別人说破了大天,那也是別人的道。” “你的道,得你自己去选。” “不过————” 王燁话锋一转,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態,语气稍微正经了几分:“我倒是能给你介绍一下,目前这三级院里,最主流的几个学党————”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 忽然。 王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渐渐散去的云雾。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急切。 “不过。” 王燁立刻收住了话头,语速骤然加快:“现在时候不早了。” “这【林渊四雅】的课程,规矩极大。教习最恨迟到之人。 “可绝对不能迟到。” 他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力道很重:“我们先去上课吧。” “有什么话,等下了课,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面对著王燁这番突如其来的催促。 苏秦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既然王燁师兄都这么说了,那这第一堂课,必然极其重要。 “好。” 苏秦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便准备与王燁並肩,一同前往那座散发著浓郁木行生机的【白松院】。 然而。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苏秦的余光,却极其敏锐地发现。 王燁。 並没有跟上来。 “嗯?” 苏秦的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王燁。 只见王燁站在原地。 他没有走向那座仿佛能包容万物的白松院。 而是。 在那座通体漆黑、结著累累冰霜、散发著极其森寒死气的———— 巨大的【玄竹院】落前。 停下了脚步。 那座院落的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连光线仿佛都被那股死气给冻结了。 “王燁师兄————” 苏秦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站在死气边缘的紫袍背影,声音中透著一丝极其明显的疑惑,轻声唤道。 听到苏秦的呼唤。 王燁转过身。 那张向来掛著痞笑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平静、却又仿佛背负了某种沉重宿命般的释然。 他看著苏秦,缓缓地,指了指身后的那座被冰霜覆盖的巨大竹院。 “我————” 王燁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白玉道上,清晰地落入了苏秦的耳中:“便是在这————【玄竹院】。 “7 玄竹院! 这三个字一出,苏秦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起了刚才程天在路上跟他提过的那些只言片语。 这三级院的四位教习,四座院落,分別代表著四种截然不同的极端法理。 而这【玄竹院】———— 那可是代表著极致的“死气”,是主修杀伐与毁灭、被无数灵植一脉学子视为畏途的绝地啊! 王燁师兄,一位將《万愿穗》这等生机大术修至化境、甚至在二级院月考中为了护民而放弃第一的修士。 他————怎么会选择去这座院落?! 似乎是看穿了苏秦眼底的不解。 王燁並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冰冷的学院规则:“隨著年考的改制————” “整个【林渊四雅】,已经彻底区分开来了。” 王燁的目光扫过那四座庞然大物,语气中透出一股子阶级分明的冷酷:“【玄竹院】以及【丹枫院】。” “还是照常,只对那些通过了正规考核、正式入院的天才新生————开放。” “而【青梧院】以及【白松院】————” 王燁看著苏秦,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带著几分鼓励的意味:“则是完完全全,针对你们这些————” “所有拿著凭证来试听的新生。”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般,將这三级院里最森严的阶级壁垒,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苏秦的面前。 正式学子。 与试听生。 哪怕你们在二级院里称兄道弟,哪怕你手握八品证书、拿了天元魁首。 但在大周仙朝的法度面前,在未曾通过那场年考之前。 你们。 连踏入同一座院落、聆听同一位教习讲课的资格。 都、没、有! 这就是规矩。 不讲人情,只认身份的铁律。 “有什么別的话————” 王燁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他转过身,面向那扇散发著森寒死气的大门。 那件紫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一股子孤身赴险的决绝。 “等上完课。” “咱们,再说吧————” 话音落下。 王燁没有再回头。 他大步迈出,身形瞬间融入了那片漆黑的冰霜迷雾之中,彻底消失在了苏秦的视线里0 只留下苏秦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白玉长道上。 微风拂过。 苏秦看著那扇重新紧闭的玄竹院大门。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 点了点头。 “好。” 苏秦在心底,轻声应了一句。 他收回了目光。 將心头那股因为阶级壁垒而產生的些许悸动,尽数压入了灵台最深处。 他转过身。 那张清雋温润的脸庞上,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恢復了那种犹如古井无波般的沉静。 迎著那从天际洒落的晨光。 苏秦理了理青衫的衣襟。 迈开平稳、却坚定的步伐。 向著那座属於试听生的、散发著无尽生机的【白松院】。 大步,走去。 第207章 白松院规则公开!脱颖而出的秘密! 第207章 白松院规则公开!脱颖而出的秘密! 白松院的门楣,是用两根未经打磨的原木搭成的。 没有阵法流转的华光,也没有任何彰显威严的牌匾。 苏秦的流云靴,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木製门槛。 “嗡”” 脑海中,那根代表著空间感知的弦,被极其粗暴地拨动了一下。 没有灵气倒灌的压迫感,也没有阵法交织的滯涩。 苏秦只觉得眼前的光影在瞬间被拉扯、重组。 那原本在外面看来不过占地数十亩的院落轮廓,在踏入的这一息,彻底崩塌。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视野中,再也没有了天际线。 一株白松。 一株大到了完全无法用常规计量单位去衡量的白松,占据了苏秦目之所及的全部空间! 它的主干,呈现出一种近乎於玉质的冷白色,粗壮得犹如一面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墙,直插进那片灰濛濛的混沌苍穹深处。 没有枝蔓交错的繁杂。 只有一根根长达数丈、粗如儿臂的松针,以一种违背了重力法则的姿態,从那高耸入云的主干上垂落下来。 这些松针,並没有隨风摇曳。 它们极其规律地、平铺在苏秦脚下这片一望无际的玄色大地上。 纵横交错。 就像是————一张被无限放大的棋盘。 而那一根根散发著冷冽生机的白松针,便是这张天地棋盘上,星罗棋布的棋子。 “以天地为棋,以松针落子。”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拍。 他站在这张巨大的“棋盘”边缘,仰望著那株仿佛支撑著整个世界的白松巨木。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渺小感,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不是面对高阶修士时那种境界上的压制。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在直面大道显化时,所產生的本能战慄。 “这便是————【林渊四雅】的底蕴吗?”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倒映著那些纵横交错的白松针,瞳孔深处,隱隱有繁复的法则链条在飞速解析、重构。 “每一根松针落下的位置,都暗合著木行生机的流转轨跡。” “这根本不是什么院落————” “这是一方被大能强行截取、具象化了的——木之大道道场!” 苏秦收回仰望的视线,將目光投向了这片“棋盘”的內部。 他这才发现。 自己,並不是唯一一个站在这道场边缘的人。 在这张由白松针铺就的巨大棋盘上,错落有致地站著许多道身影。 他们並没有像在二级院听课时那样,规规矩矩地寻找蒲团盘膝坐下。 而是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有的站在松针的交叉点上闭目凝神,有的则沿著松针的脉络来回踱步,仿佛在丈量著某种极其玄妙的阵理。 苏秦的目光在这些身影上快速扫过。 有几个面孔,他在那条白玉长道上见过。 但更多的,是完全陌生的脸庞。 他们身上穿著代表著不同百艺流派的道袍。 有背著巨剑的兵司学子,有腰悬罗盘的阵法师,也有如同苏秦这般,一身青衫的灵植夫。 “粗略估算————” 苏秦的神识,极其隱晦地在这片空间內扫了一圈。 “大概有上百名之多。” “而且————” 苏秦的眼神,骤然一凝。 这上百道身影,虽然所修的功法各异,气息强弱不同。 但无一例外。 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再也没有了通脉境那种需要时刻从外界汲取灵气的虚浮感。 每一道呼吸,每一次心跳。 都透著一股子內天地自成循环、气由自生的圆融与厚重! “全都是————养气境!”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收紧。 上百名养气境的试听生! 这等阵容,若是放在任何一个二级院分院,都足以引发一场顛覆性的权力洗牌。 而在这里,他们却如同最普通的学子一般,被隨意地撒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 “苏秦兄。” 一道压低了声音、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的呼唤,从苏秦的左侧传来。 苏秦偏过头。 只见程天和陈南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 这位在天润县连续两次拿下月考第一、向来以和气生財为面具的胖子。 此刻,那张圆润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往日的从容与市侩。 他的目光在周围那些散发著养气境威压的学子身上扫过,眼底深处,翻涌著一种极其复杂的、被现实狠狠敲打后的清醒。 “苏秦兄————” 程天咽了口唾沫,轻声道:“我在天润分院时,连续拿了两次第一。周围的人都捧著我,教习也惯著我。”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就算不是这青云府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至少也算是能排得上號的天骄了。” “总有些————恃才傲物。” 程天苦笑著摇了摇头,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敬畏:“现在————” “到了这三级院,到了这青云院的【白松院】之中————” “我才发现。” 程天的视线,落在了远处一个正闭目参悟松针阵纹的年轻剑修身上:“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鲤————” “是何其的,滔滔不绝!” 他转过头,看著苏秦,语气中带著一种仿佛见证了某种恐怖奇蹟的惊嘆:“距离年考改制、试听生可以突破养气境的消息公布————” “才过去多久?” 程天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才不过,六个时辰啊————” “六个时辰!” “光是我们这一个【白松院】,便已经有足足上百名,突破到养气一层的试听学子了!” 这番话,让站在一旁的陈南也深有同感地重重点了点头。 这位满脸络腮鬍、行事粗獷的汉子,此刻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也满是对於这等竞爭强度的深深忌惮。 “是啊————” 陈南的目光,在周围那些穿著各色道袍的学子身上扫过,语气沉重:“苏秦兄弟,你看看这些人。” “这可不止是我们灵植一脉的试听生!” “炼器、画符、阵法、兵司————” “这里面,匯聚了其他百艺流派的试听生。” 陈南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却也极其绝望的评价:“基本上————” “可以说,这上百人,就是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 “最顶尖的那一批天才了!” 听著程天和陈南两人的感慨。 苏秦端立在原地,面色未改。 他没有去附和两人对於这“上百名养气境”的惊嘆。 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里,反而在听到程天的话语后,极快地掠过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 “六个时辰?” 苏秦在心底,极其精准地抓住了程天话语中的这个关键词。 “顾长风教习在芥子庭院內,將《养气诀》传授给我,並且告诉我年考改制的消息。 “” “那是在昨天日落时分。” “距离现在————” 苏秦在脑海中快速地核算了一下时间轴:“绝对不止六个时辰。” “难道说————”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一个极其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的识海中成型:“年考改制,允许试听生突破养气境並参与同类竞爭的消息。” “在顾教习提前透露给我没多久后...” “由三级院官方,正式向所有试听生,公开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短短六个时辰內,这【白松院】里会突然多出上百名养气一层的试听生。 他们都是各县的月考魁首,底蕴本就深厚。 之前之所以卡在通脉九层圆满,不是因为突破不了,而是因为受限於二级院的规矩,没有《养气诀》的功法指引! 如今限制解除,功法下发。 这群被压抑了许久的各县天骄,自然如同久旱逢甘霖,在极短的时间內,便完成了这临门一脚的跨越。 “这就是顾教习所说的————降维打击吗?”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把一百多名刚刚突破养气境、底蕴参差不齐的试听生,和那三十万名还在通脉境苦苦挣扎的二级院普通学子,放在同一个名为“年考”的修罗场里。 这哪里是竞爭? 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而三级院之所以这么做,目的显而易见。 他们要用这最极端的压力,在这群试听生中,再进行一次极其血腥的“大浪淘沙”! 只有能在这种“全员养气”的內卷中,依然能够保持断层领先的人。 才有资格,真正握住那方大周仙朝的官印! 理清了这背后的逻辑,苏秦並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慌。 他收回思绪,看向面前这两位还在为竞爭压力而感到室息的“老相识”。 “程天兄,陈南兄。” 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极其自然地將话题引向了两人:“能在短短六个时辰內,完成从通脉到养气的大境跨越。” “这份底蕴,已是殊为不易。” “苏某在此,恭喜二位进入养气期了。” 面对著苏秦这声恭喜。 程天和陈南却並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 两人对视了一眼。 程天那张胖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清醒、甚至带著几分苦涩的自嘲。 “苏兄,你就別臊我们了。” 程天摇了摇头,摆了摆那双粗短的手,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我们这突破————” “说白了,就是靠著在二级院多熬了几个月的时间,硬生生用海量的资源和灵气给堆上去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底气不足的心虚:“而且————” “时间太紧,那《养气诀》的法理又极其深奥。” “我们为了能赶上这【白松院】的第一堂课,连那最基础的【清气】都未曾修成。” “体內温养的,依然是那种最驳杂、最普通的【元气】。” 陈南在一旁接过了话头,这位身材魁梧的汉子,此刻也是满脸的憋屈与无奈:“是啊。” “严格意义上来说————” “我们现在这所谓的养气一层”,连真正养气境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经脉里流转的还是原来的水,只是池子变大了一点而已。” 陈南嘆了口气,目光在周围那些同样气息有些虚浮的学子身上扫过:“我们这么急著突破————” “不过是想著先上车后补票”,先把修为的境界提上来,好拿到进入这【白松院】 听课的资格罢了。” “要是错过了这第一堂课的机缘,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这番极其坦诚的交底,让苏秦对这两人多了一丝好感。 在这个人人都恨不得把一分实力吹成十分的修仙界,能如此清醒地认知到自己短板的人,往往活得更久。 “不过————” 程天话锋一转。 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著苏秦。 虽然苏秦此刻依旧如往常那般收敛了所有的气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在程天这种商人的直觉里。 眼前这个在月考中引发了神权共鸣的怪物。 他的突破,绝对不可能像他们这样敷衍了事。 “苏秦兄————” 程天试探性地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极其明显的敬畏与好奇:“以你的天赋,以及在灵植一脉上的那等恐怖造诣————” “你在突破时,温养出的————” “一定是那传闻中、能够元气自生、生生不息的【清气】吧?” 面对著程天这饱含期待的探寻。 苏秦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清气】? 苏秦在心底极其轻微地晒笑了一声。 若是让程天知道,他体內那口由【护生使】敕名被动凝聚而成的泉眼,孕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用来打熬战力的【清气】。 而是那能够无视一切境界壁垒、隨时可以转化为任意一种【二十四节气】道韵的— 【民生气】。 不知道这位天润县的月考第一,会不会当场道心崩溃。 但苏秦並没有去炫耀自己底牌的打算。 交浅言深,是大忌。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置可否。 他极其自然地,將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这座神秘的五品灵筑內部。 “程兄。”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张由无数白松针铺就的巨大“棋盘”,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求知慾:“话说回来————” “这【林渊四雅】,究竟是怎样的教学方式?” “它与我们在二级院听风小院里的那种大课,有何不同?” 听到苏秦问起这个。 程天那张原本还有些侷促的胖脸上,立刻恢復了几分属於“情报通”的自信。 比起苏秦这个刚来三级院、连路都没认全的“孤陋寡闻”的新人。 程天在这方面的功课,显然做得极其扎实。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开始为苏秦这位他极力想要交好的“大腿”进行科普:“苏秦兄,这你可问对人了。” “这【林渊四雅】的规矩,我早托人打听得明明白白。” 程天伸出四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这灵筑分为四院,春木、夏火、秋金、冬水。” “每个院子,都有著一套极其严密的、独立的教学班底。” “首先,是高高在上的【院主】。这四位院主,皆是由三级院里最顶尖、最核心的那四位大能教习分別担任。” “他们是这方天地规则的掌控者,但平日里极少露面,只在最关键的考核时才会现身。” 程天收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其次,是【流动教习】。” “每个院子配有两位。他们大多是三级院里的资深教习,负责定期的开坛讲法,传授一些触及法则边缘的高阶大术。” 说到这里,程天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他盯著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拋出了这【林渊四雅】中最核心、也是最残酷的一环:“而负责我们这些试听生平日授课、答疑解惑,甚至————考核评价的。 3 “是那—【六位师兄】!” 六位师兄? 苏秦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起来。 他敏锐地抓住了程天话语中的那个关键词。 “考核评价?” 苏秦看著程天,声音平稳:“也就是说————” “在这【林渊四雅】中,我们能否获得这五品灵筑的奖励,能否得到认可————” “是由这六位师兄来决定的?” “正是如此!” 程天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凝重:“只要在平日的授课或是论道中,能够得到这六位师兄中任何一位的认可————” “这【林渊四雅】的阵法底层逻辑,就会自动触发!” “它会根据你所展现出的特质,直接降下极其丰厚的—规则奖励!” 这番话。 让苏秦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他想起了王燁在听风小院外,对他描述过的那段关於陆秉谦教习和【青梧雅士】的传说。 教习的认可,能引动灵筑规则,降下九缕节气道韵,直接赐予果位关注! 那么,师兄的认可呢? 虽然级別上肯定不如院主,但在这等五品灵筑的规则反哺下,其奖励,也绝对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养气境修士疯狂的造化! 只是———— 苏秦的目光,越过程天的肩膀,看向了那无边无际的白松针棋盘。 “六位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著这四个字,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甚至带著几分冰冷的理智。 他太清楚大周仙朝这套官僚体系的尿性了。 权力一旦下放,尤其是在这种缺乏绝对透明监管的“试听期”。 掌握著评分权和奖励发放权的人,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程天看著苏秦陷入沉思,以为他是不了解这些“师兄”的含金量。 这位天润县的小胖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凑近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强烈的警告意味:“苏秦兄。” “你可千万————千万別小瞧了这六位师兄。” “我知道你在一级院、二级院都是横压同代的绝世天骄。” “但————”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三级院內,正式弟子与我们这些试听生之间的差距————” “比二级院顶端学子和凡人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得不可思议!” “能被选派到这【林渊四雅】来担任授课师兄的————” “全都是在三级院里摸爬滚打了多年、修为深不可测、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铸身境的老怪物!” “他们中的一些人————” 程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敬畏:“无论是对於法则的领悟,还是实战的杀伐手段————” “甚至比咱们二级院里的一些教习,还要强大得多!” “得罪了他们,在这【白松院】里,绝对是寸步难行。” 听著程天这番可谓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苏秦並没有露出程天预想中的那种凝重或忌惮。 他依然端坐在原地,脊背挺直。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表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他看著满脸紧张的程天。 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程兄误会了。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穿了这三级院权力游戏本质的平静:“我怎会小覷这些能在三级院站稳脚跟的师兄?” “我只是在想————” 苏秦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眼巴巴地盼著师兄降临、好去表现自己以获取奖励的各县天骄们。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的弧度:“比起那些高高在上、为了维持自身道心圆满而不得不注重羽毛的教习们————” “这些同样还在三级院里为了资源和果位而苦苦挣扎的师兄们———— 苏秦转过头,看著程天和陈南,一字一顿地拋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尖锐的问题:“是否会为了自身的利益————” “是否会为了他们背后所属的那个学党”—— ,“在这所谓的“认可”与奖励”的评判上————” “大开方便之门?” “结党营私,徇私舞弊?” 这番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在当眾撕破三级院遮羞布的质问。 让程天和陈南两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著苏秦,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在这等大能环伺的道场里,竟然敢如此直白地去揣测授课师兄的私心?! 这胆子,也太肥了! 但。 面对著苏秦的担忧。 站在一旁的陈南,在经歷了最初的震骇后。 那张长满络腮鬍的粗獷脸上,却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他没有去呵斥苏秦的“大逆不道”。 而是极其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苏秦兄弟啊————” 陈南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见惯了修仙界尔虞我诈后的无奈与清醒:“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世上————” “怎么可能不会?” 陈南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烁著一种极其现实的市侩光芒:“是人,都有私心。” “那些师兄也是人,他们也需要资源去衝击铸身境,也需要学党的支持去谋求官位。” “手里握著这等能直接降下规则奖励的权力,不为自己人谋福利,难道还真的去大公无私地提携外人吗?” “但————” 陈南话锋一转。 他看著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对大周仙朝这套顶层设计规则的极其深刻的嘆服:“好在。” “大周法网,从不相信所谓的人性。” “它只相信制衡。” “这【林渊四雅】的规则,对於我们这些试听生是一场机缘。” “而对於那些手握评判权、高高在上的师兄们来说————” 陈南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同样,也是一项极其残酷的——筛选!” “过度徇私者————” 陈南指了指头顶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巨木:“是得不到这【林渊四雅】阵法底层逻辑的授课反馈奖励的!” “每一次的认可与奖励发放,都会被法网极其严苛地记录、核算。” “若是你点拨的学子是个废物,或者是德不配位。” “那这位师兄,不仅拿不到教导新人的功勋提成————” “甚至,还会被法网判定为误人子弟”,直接扣除其自身的底蕴与气运!” 陈南看著苏秦那双渐渐变得深邃的眼眸,给出了最后的定论:“既然过度徇私,会实打实地损害他们自身的根本利益,甚至影响他们衝击铸身境的底蕴。” “他们,又为什么要为了区区一点学党的私情,去冒这个险呢?” “所以。” 陈南摊了摊手,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在规则夹缝中求生存的释然:“在这【白松院】里。” “他们或许会有所偏向。” “但————” “大体上,倒也不敢隨便徇私。” “一切,倒也都在这天道法网的————” “可控范围之內。” 很快... 隨著时间的流逝.. 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主干上,斑驳的树皮缝隙里,忽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青光。 这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顺著树干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蔓延至整个青石广场。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学子们,声音戛然而止。 “嗡” 一阵极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这声音仿佛敲击在眾人的心坎上,让所有刚刚跨入养气境的新人们,真元流转为之一滯。 陈南猛地收住了话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程天脸上的和气笑容瞬间敛去,那一身月白法袍在无形的威压下紧贴著皮肉。 苏秦立於两人身侧,双手拢在袖中,幽青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上方。 白松巨木的横斜枝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素色道袍,没有半分多余的坠饰。 那人盘膝而坐,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与身后的白松融为一体。 他並未散发任何慑人的气息,但整座白松院的天地灵机,却似乎都在隨著他的呼吸而起伏。 “【白松院】第一课————” 一道声音,从那树枝上遥遥传来。 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度威严。 “半炷香后开始。” “我是授课教习,唐逸尘。” 唐逸尘。 这三个字一出,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哪怕是陈南和程天这种对三级院人事颇为了解的老油条,此刻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级院流动教习,唐逸尘。 “所有人。” 唐逸尘没有理会下方的寂静,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在广场上百余名试听生身上扫过:“迈向前方的赤色松针之中盘坐。” “半炷香后,未在赤色松针中盘坐者————”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条最寻常不过的院规:“驱逐出白松院。” 话音落地。 广场上的气氛,在经歷了一瞬的死寂后,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互相探询。 所有学子,甚至包括那些刚刚突破养气境、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得的新人。 在这一刻,都极其默契地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动作。 驱逐。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三级院的试听道场里,意味著彻底断绝了通往官身的登天之阶。 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试探一位实权教习的底线。 “苏秦兄。” 程天压低了声音,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专注的精明:“咱们得快些了。” 陈南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向著前方走去。 苏秦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步伐未动,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第一时间,越过匆匆前行的人群,落在了前方的地面上。 那是一片被白松巨木的阴影笼罩的区域。 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根根长达数丈、粗如儿臂的巨大松针,它们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阵纹轨跡,平铺交织在地面上。 苏秦的视线,在这片“松针棋盘”上快速扫过。 “赤、橙、黄、绿、青、蓝、紫————” 他在心底默默地数著。 这些松针,並非只有一种顏色。 它们呈现出七种截然不同的色泽,犹如一条彩虹被硬生生地拆解、揉碎,铺陈在这方寸之间。 苏秦的目光,隨著顏色的变化,不断向前延伸。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规律。 越是外围的松针,顏色越是深沉。 大片大片的赤色松针,密密麻麻地铺在外围,数量最多,占据了近乎八成的区域。 而隨著向內收缩、越靠近那株白松巨木的主干。 松针的顏色,便越是明亮、纯粹。 橙色、黄色、绿色———— 这些顏色的松针,数量呈阶梯状递减。 到了最后。 在距离白松主干最近、灵气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质液滴的地方。 那一圈淡淡的紫光,极为刺眼。 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了。 在那片紫光之中。 仅仅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散发著极其纯粹的紫色光华的松针。 “一根紫色松针————”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的脑海中,迅速回放著刚才唐逸尘教习的那句指令。 【“所有人迈向前方的赤色松针之中盘坐。”】 “赤色松针。” 苏秦的视线,重新落回外围那大片大片的红色区域。 “教习只说了在赤色松针中盘坐。” “却没有提,那些橙色、黄色、甚至紫色的松针,有何用处。” 苏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带著几分探究意味的弧度。 在这等资源分配等级森严、每一寸灵气都明码標价的三级院里。 这等涇渭分明、越往核心越稀缺的顏色划分。 这等明显的阵法排布。 绝不可能是为了好看而隨意摆弄的花架子。 “难道————”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这松针的顏色和位置————” “本身,就是一种隱性的机缘?” 或者说。 这是一场,未曾明言的、考验学子胆识与眼力的微型角斗场? 苏秦没有去印证这个猜测。 半炷香的时间,容不得他去慢慢试探这阵法边缘的底线。 “程天兄,陈南兄。” 苏秦收回目光,对著已经走出几步的两人微微拱手:“苏某先行一步。” 说罢,他没有再去理会那些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学子。 青衫拂动。 苏秦迈开平稳的步伐,越过外围的青石板,一脚踏入了那片由赤色松针铺就的区域。 “嗡” 就在脚尖触及赤色松针的剎那。 苏秦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精纯的木行灵气,顺著脚底涌泉穴,无声无息地钻入了他的经脉。 这股灵气不需要炼化,便直接与他体內刚刚成型的养气一层真元融为一体。 “果然。” 苏秦在心底暗自点头。 这【林渊四雅】,哪怕是最外围的赤色区域,其聚灵效果,也远超二级院那些顶级的洞天福地。 他没有再往深处走。 也没有去凯覦那些顏色更深、更靠近白松主干的松针。 枪打出头鸟。 在没有彻底摸清这白松院的规则、没有弄明白那位唐逸尘教习的脾性之前。 冒然越界去触碰那些未被允许的区域,那不叫机缘,那叫找死。 苏秦在赤色松针区域的中段,挑了一个相对清净的位置。 撩起下摆。 盘膝,落座。 双手交叠於腹前,双目微闔。 他的呼吸迅速调整到与周遭环境同频的节奏,將自身的气机內敛到了极致。 时间,在香炉的青烟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半炷香的功夫。 对於这上百名刚刚经歷了生死月考、又跨越了境界壁垒的各县天骄来说,是一段极其难熬的等待。 他们坐在赤色松针上,感受著那股沁人心脾的灵气。 但每个人的后背,都绷得紧紧的。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神识的试探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在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流动教习面前,任何的小动作,都可能成为被“驱逐”的理由。 “滴答。” 一滴凝结在白松枝叶上的灵露,坠落在青石板上。 半炷香。 燃尽。 “嗡” 那股笼罩在整个白松院上空的、极其厚重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陡然一收。 坐在树枝上的唐逸尘,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將那上百名端坐在赤色松针上的学子,尽数收入眼底。 没有废话。 没有多余的审视。 唐逸尘的声音,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直指大道的冷硬,在寂静的院落中轰然炸响:“【白松院】的第一课————” “正式,开始!” 第208章 三级院第一课【尊重】!考核【德行】?这不我统治区吗? 第208章 三级院第一课【尊重】!考核【德行】?这不我统治区吗? “嗡” 当唐逸尘那句“正式,开始”的尾音在巨木的枝椏间散去。 坐在赤色松针区域的上百名试听生,包括苏秦在內,皆是身体微微一僵。 一股极其奇特、无形无质却又实实在在的能量,顺著他们盘膝而坐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攀附而上。 这股能量没有增加他们体內的真元厚度,也没有去拓宽他们刚刚成型的养气境经脉。 它径直越过了肉身的壁垒。 直达识海。 苏秦那双微闔的幽青色眸子,在眼皮之下,剧烈地转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节奏,极其细微地顿了半息。 “这是————” 苏秦在心底呢喃。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原本就因为敕名加持而远超常人的灵台清明度,在接触到这股能量的瞬间。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极其粗暴的方式,强行擦去了一层蒙在神魂之上的灰尘! 思维的运转速度,对天地木行法则的亲和力,以及那种抽丝剥茧剖析法术本源的直觉。 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显著的拔高。 “悟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竟然被强行增幅了?!” 苏秦那向来沉静的道心,泛起了一阵极其强烈的波澜。 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內,精准地量化出这种提升的幅度。 “五成。” “足足五成的悟性增幅!” 这个数字,对於任何一个在修仙界苦苦挣扎的修士来说,都堪称逆天改命的造化。 悟性,是修士最虚无縹緲、却也最致命的底蕴。它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能把法术参悟到何种境地。 在大周仙朝,能够永久或短暂提升悟性的天材地宝,无一不是那些世家大族、三级院巨头们拼死爭夺的战略级资源。 而现在。 在这【白松院】。 仅仅只是最外围、最边缘的—赤色松针! 只要坐在这里。 不需要任何代价,不需要任何考验。 这方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演化而出的道场,便极其慷慨地,將这等足以让外界修士打破头的造化,以一种“阳光普照”的廉价方式,塞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这还仅仅只是赤色的松针啊————” 苏秦的视线,透过眼缝,极其隱晦地扫过前方那些顏色更深、更纯粹的橙色、黄色、 绿色松针区域。 最后,落在那距离白松主干最近、孤零零散发著紫色光华的那一根松针上。 “如果赤色便能增幅五成。” “那最核心的紫色松针————” “其上蕴含的悟性加持,又该恐怖到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苏秦的瞳孔浮现一股幽幽光泽。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为何王燁在提到这【林渊四雅】时,眼神中会透出那种极其复杂的炽热。 这哪里是在上课? 这分明是在用一种降维打击的方式,在批量地“造神”! 不仅是苏秦。 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程天和陈南,此刻也是紧闭双眼,满脸的涨红。 两人那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 显然,这两位刚刚靠著资源强行堆上养气一层的“老生”,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股悟性增幅带来的恐怖红利。 然而。 端坐於白松枝椏上的唐逸尘。 这位三级院的流动教习,並没有给下方这群试听生留下太多去回味和震撼的时间。 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冷冷地扫视著下方这上百个因为悟性暴涨而心神激盪的天骄。 唐逸尘抬起右手。 宽大的素色道袍袖口滑落。 他没有去捏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极其隨意地,以食指为笔。 在那片被白松巨木的阴影笼罩、显得有些灰暗的天空上。 “唰”” 凌空作画。 指尖溢出的是极其纯粹、犹如实质般的苍青色真元。 这股真元在虚空中凝而不散,隨著唐逸尘指尖的游走,以一种极其霸道、甚至可以说是蛮横的姿態,强行扭曲了这方【白松院】的天地法则。 天空,在这一刻,沦为了他一个人的画板。 两笔落下。 两个巨大、散发著刺自青光、透著一股子仿佛能压塌眾生脊樑的沉重威压的古朴篆字。 赫然悬浮在了所有试听生的头顶。 一【尊重】! 这两个字,犹如两座倒悬的青色山岳。 其上散发出的法理波动,瞬间切断了下方眾人沉浸在悟性暴涨中的玄妙状態。 “唔————” 程天闷哼一声,那张圆润的胖脸上,原本因为悟性提升而泛起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煞白。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著头顶那两个大字,眼中满是惊悸。 不仅是他。 在场所有的试听生,都在这一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夹杂著上位者绝对意志的法度威严,硬生生地从云端砸回了地面。 唐逸尘收回手,双手重新交叉拢入袖中。 他清了清嗓子。 那乾涩、平缓、却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再次在院落內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识海。 “作为【白松院】的第一课。” 唐逸尘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就像是在宣读一份冷冰冰的判词:“我不教你们果位至理的玄妙。” “也不教你们七品法术的杀伐修行。” 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还残留著错愕与不甘的面孔,吐出了今日这堂课,唯一的核心:“只教你们一件事一”” “尊重!”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院落內迴荡,带著一种剥去了一切温情脉脉外衣的血淋淋。 “我知道。” 唐逸尘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那视线犹如实质般的刀锋,刮过每一个试听生的脸颊:“你们身为各个二级院分院选拔出来的天之骄子。” “哪怕是拿著这临时派发的试听凭证,来到这三级院的道场里。” “在你们各自教习的眼里,在那些没能拿到凭证的同窗面前————” “你们,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唐逸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在剖析著这群天骄们骨子里的那一丝傲慢:“毕竟。” “整个青云府下辖,一千五百名拿到试听资格的各县魁首。” “能在年考改制的消息传出后,在这短短半日光景內————” “硬生生跨过通脉九层圆满的死关,突破到养气一层,从而拿到进入这【白松院】门票的人。” 唐逸尘的视线,在苏秦、程天、陈南等人的身上依次掠过:“【青梧院】內有多少我不清楚。” “但在【白松院】,也就只有你们这————区区一百多號人而已。 “百里挑一。” “你们確实有骄傲的资本。”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讚。 但在场的试听生们,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露出得色。 因为唐逸尘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在评价一百多头刚刚圈养进笼子里、还未曾见识过真正屠刀的野兽。 “我知道————” 唐逸尘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审视:“你们的天赋很高。” “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在未来的年考中,都会顺利通过那场大逃杀,成为这三级院里,真正的中流砥柱。” “成为未来那些身披官袍、手握神权的大周仙官。” 说到这里,唐逸尘停顿了半息。 他看著下方那些极力压抑著呼吸、却依然在眼底深处、在眉宇之间,隱隱流露出一丝属於“天才”特有的桀驁与不驯的学子。 天才,都是有脾气的。 能在这等年纪,在这等残酷的考核机制下杀出重围的,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 他们敬畏力量,但骨子里,却极难真正地去“服”一个人。 唐逸尘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透了这群雏鸟虚实后的————漠然。 “但————” “这三级院,最怕的,也是你们这种人。” 唐逸尘的声音骤然转冷,犹如寒冬腊月里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底:“怕的就是你们自视甚高。” “怕的就是你们在地方上称王称霸惯了,到了这里,还端著那副可笑的架子。” “学不会这【尊重】二字!” 话音落下。 半空中那由真元凝结而成的【尊重】二字,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那股属於三级院教习的恐怖威压,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砰!” 距离中心较近的一名养气一层试听生,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挺直的脊背便在这股威压下轰然弯折,膝盖重重地砸在赤色松针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紧接著。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在人群中不断响起。 那些在各自县里横推同代、骄傲到了极点的天才们,在这等绝对的力量与规则碾压面前。 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养气境真元,就像是遇见了烈阳的残雪,甚至连抵御半息都做不到,便被死死地压制在了丹田最深处。 苏秦端坐在赤色松针的中段区域。 他没有跪。 在唐逸尘威压降临的瞬间,他识海深处的那尊【功德金身】,以及那道【护生使】的敕名,极其隱秘地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韧的抗拒之力。 加上他本身那远超同阶的通脉九层大圆满底蕴以及《养气诀》的生生不息。 他硬生生地扛住了这波威压。 但他那双隱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已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苏秦的脊背挺得笔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却极其冷静地注视著高台上的唐逸尘。 “立威。” 苏秦在心底,极其清醒地给出了这堂课的本质判断。 “这不仅仅是在打压新人的傲气。” “更是在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向所有人灌输这【白松院】、乃至整个三级院的底层运行逻辑。” 苏秦的思维在这极度压抑的环境中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程天之前在白玉道上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得到他们的认可————”】 【“【林渊四雅】就会给予奖励。”】 “在这里,教习和那些授课师兄的看重,就是规则,就是资源!”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若是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若是还端著那种可笑的天才架子去顶撞、去忤逆那些手握评分大权的人————” “那么,在这【白松院】的规则下。” “哪怕你天赋再高,你也拿不到那足以让人脱胎换骨的法则奖励。” “吃亏的,永远只会是自己。” 这便是大周仙朝这套官僚修仙体系的残酷之处。 在这里,实力固然重要。 但比实力更重要的,是懂得低头,是懂得认清自己的阶级站位。 高台之上。 唐逸尘冷眼看著下方那些或是跪倒在地、或是如苏秦这般苦苦支撑的试听生。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半息,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但他並没有收回威压。 他將手伸向虚空。 指尖再次有苍青色的真元溢出。 “嗡” 在那【尊重】二字之下,半空中,再次浮现出一行行极其清晰的篆字。 唐逸尘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去解释这些名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树枝上,用那种带著绝对压迫感的沉默,逼著这上百名天骄,將这几个名字死死地刻进他们的神魂里。 苏秦微微抬起头,迎著那刺目的青光,看向了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名字。 白松院主: 【李安之】 授课教习: 【唐逸尘】 【刘显健】 授课师兄: 【徐子谦】 【罗影】 【杜如晦】 【郝穷】 【周星星】 【王锤】 那悬在半空的九个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一方沉甸甸的官印,压在百余名试听生的头顶。 唐逸尘没有开口。他负手立於树於延伸出的横枝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如鹰隼般在下方那群被威压按得死死的天骄们脸上,一寸寸地刮过。 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视。 也是这三级院在给所有新人上的第一堂课——认清现实。 赤色松针铺就的阵法边缘。 程天那张原本圆润的胖脸,此刻已是毫无血色。 他艰难地抵抗著那股几乎要將脊柱压断的威压,冷汗顺著额角滑落,糊住了他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 但他没有去擦。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半空中那个名为“罗影”的篆字上,瞳孔在眼窝里极其微小地颤动著。 “罗影————” 程天在心底呢喃。 作为天润县的“地头蛇”,他太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也太清楚这个名字和苏秦之间,究竟有著怎样不可调和的矛盾。 就在昨日的听风小院。 苏秦当著所有试听生的面,用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硬生生地將这位高高在上的入室大弟子、这位极有可能成为顾长风亲传的罗影师兄,给顶得下不来台。 当时,程天以为苏秦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是有著顾教习的绝对庇护,在这试听期內,罗影就算再怎么不忿,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可现在———— 罗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这代表著【自松院】绝对生杀大权的九人名单里! 授课师兄!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这个名为【林渊四雅】的五品灵筑內,罗影不仅是他们的学长,更是手握评分大权、能够一言决断他们是否能获得这灵筑规则奖励的————半个主考官! “糟了————” 程天偏过头,目光极其隱晦地投向了坐在不远处的苏秦。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热络,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担忧。 他知道,在这等阶级森严、將“资源配给权”视为性命的大周仙朝修仙体系里。 得罪了一个手里捏著你前程命脉的授课师兄。 这无异於在还没上赌桌之前,就把自己的底牌全撕了。 苏秦端坐在赤色松针之上。 他周身的青衫在唐逸尘的威压下紧贴著皮肉,但他那挺直的脊背,却没有弯下半分。 他察觉到了程天投来的那道充满了焦灼与担忧的视线。 苏秦没有转头,只是极其细微地,在广袖的掩护下,食指微屈,轻轻叩击了一下膝头。 隨后,他的自光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与程天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匯了一瞬。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因为罗影的名字而生出半点惊惧。 只有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平静,以及一抹仿佛看透了这三级院底层逻辑的通透。 那是一个极其篤定、且让人莫名感到心安的眼神。 “不必担忧。” 苏秦用这个眼神,將这四个字,清晰地传递给了程天。 他当然知道程天在担心什么。 罗影身为授课师兄,手里確实捏著能引动这五品灵筑规则奖励的“认可权”。 但。 “那又如何?”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酷地剖析著这套看似无解的权力架构。 大周法网,从不相信所谓的人性,它只相信制衡。 陈南之前在那条白玉道上说的话,苏秦听得明明白白。 【“过度徇私者,是得不到这【林渊四雅】阵法底层逻辑的授课反馈奖励的!”】 【“每一次的认可与奖励发放,都会被法网极其严苛地记录、核算。若是点拨的学子是个废物,授课师兄不仅拿不到功勋提成,甚至会被扣除自身的底蕴与气运!”】 这,才是这三级院里最底层的规则铁律! 罗影如果为了私愤,刻意打压他苏秦,甚至把那些极其珍贵的规则奖励,强行发给那些不如他苏秦的庸才。 那这笔烂帐,大周法网最后算帐的时候,可是要从他罗影的道基上割肉的! 退一万步讲。 就算罗影真的疯了,寧愿拼著自损八百,也要徇私报復。 “这白松院的授课者————” 苏秦的目光在那九个散发著青光的篆字上缓缓扫过:“足足有九人。 “6 “罗影,不过只是那九分之一罢了。” 他手里握著顾长风教习的青眼,有著那句“在三级院等你”的承诺。 只要他能在这【白松院】里展现出绝对的统治力,展现出能够碾压所有试听生的天赋。 这九分之一的恶意,根本阻挡不了他获取那【林渊四雅】的造化。 “真正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 苏秦的视线从罗影的名字上移开,落在了那六位授课师兄名单的另外几个名字上。 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极其隱晦的波澜。 “徐子谦。” “杜如晦。” 苏秦在心底,將这两个名字极其缓慢地咀嚼了一遍。 六位授课师兄,竟然有一半,是他“认识”的! 徐子谦。 那个在陈门社的水榭里,满嘴污言秽语,试图用一百名鼎炉去强行改变弟弟徐子训修行道路,甚至因此而引得父子三人关係降至冰点的三级院大修。 他是惠春县九品人官、典史徐黑虎的长子。 杜如晦。 那个在二级院天机社社长杜望尘口中,早已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甚至在某个庞大“学党”中占据了核心席位,让杜望尘可以超然於二级院一切纷爭之外的亲哥哥。 他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望族—杜家的嫡系血脉。 “这就是————”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摩挲著,一股极其深沉的明悟,在他的灵台深处轰然盪开:“世家的优势吗?” 在一级院那个犹如浅水洼般的地方,大家为了几两银子的束脩拼命,世家子弟与寒门学子的差距,似乎还只是停留在每个月能多领几瓶聚元丹的层面上。 到了二级院,这种差距开始显现。 世家子弟可以靠著长辈的余荫,去提前运作那九品证书的考官人选,去借用七大紫社的底蕴。 但。 直到站在这三级院的门槛上,直到看清这份悬於高天之上的九人授课名单。 苏秦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阶级壁垒”的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他们————” 苏秦的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这白松院的穹顶,看向了大周仙朝那盘根错节的庞大权力网:“压根就不会在一级院和二级院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那些所谓的月考、年考,对於他们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世家的底蕴,家族的资源,早就在他们踏入道院的那一刻起,就为他们铺好了一条直通三级院的通天大道。” “只有在这三级院,在这真正触及到神权果位、在这决定大周仙朝未来权力分配的修罗场里————” “才是这些世家子弟们,真正发力的主战场!” 苏秦收回目光,將心底那丝因为窥见这残酷真相而生出的波澜,尽数压下。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 抱怨出身,在这修仙界里,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既然这棋盘的规则如此,那他便在这既定的规则里,杀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血路。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高台之上。 唐逸尘那犹如冰霜般冷硬的目光,终於从台下眾人的身上收了回来。 他將那股笼罩在眾人头顶的恐怖威压,极其缓慢地撤去了一分。 “呼————” 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犹如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般的粗重喘息声。 唐逸尘没有理会这些喘息。 他看著那些在威压下依然强撑著没有跪下的学子,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等九位————” 唐逸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试听生的识海深处:“便是这【白松院】的,授课之人。”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划了一道圆弧:“授课教习,授课师兄,乃至院主。” “我等九人,修行之道各有不同,授课的方式,亦是各有不同。” “侧重点————” 唐逸尘的目光在半空中那九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剖析天地规则的冷峻:“亦各有不同。” “但————” 唐逸尘的视线重新落回下方,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极其刺目的精芒:“眾所周知。” “这【白松院】的底层规则,只有一条。”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脱颖而出者————” “必有回馈!” 这八个字一出,广场上的空气,似乎又重新凝滯了起来。 哪怕是像程天、陈南这等已经提前知晓了【林渊四雅】潜规则的老油条,此刻在听到一位实权教习亲口定下基调时,心跳依然不可抑制地漏了半拍。 这等同於是官方盖章的造化承诺! 唐逸尘將双手重新负於身后。 他看著那些因为“回馈”二字而眼底泛起贪婪与狂热的学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隱晦的、带著几分讥誚的冷笑。 “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脱颖而出之法————” 唐逸尘的声音变得极低,却带著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魔力:“就是————” “得到这九人之中,任何一人的————” “看重!” 他没有说“认可”,而是用了“看重”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里的门道,太深了。 认可,看的是你的法术造诣,看的是你的苦修成果。 而看重———— 看的,是你的价值。 是你这枚棋子,是否值得他们这些手握大权的人,去倾注心血,去给予那些由五品灵筑规则衍生而出的、足以逆天改命的资源奖励。 “学会尊重。” 唐逸尘的声音陡然转冷,犹如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学子头上:“拥有一颗谦卑的心。” “对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来说————” “是有好处的。” 他看著下方,將这大周官场最底层的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撕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而获得他人、获得师兄,乃至教习的尊重————” 唐逸尘的眼中,闪过一丝理智:“这————” “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微风拂过【白松院】。 那些由白松落针铺就的巨大棋盘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唐逸尘的这番话,没有去讲什么虚无縹緲的大道,也没有去灌什么悬壶济世的鸡汤。 他就是拿著一把刀,把这三级院里最核心的、用利益与阶级交织而成的骨架,血淋淋地剔了出来。 想要好处?想要这五品灵筑的造化反哺? 可以。 先低下你那颗自命不凡的头颅。 去学会迎合,学会展现价值,学会去换取那些高高在上的授课者的“看重”。 只有当你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当你拥有了能够让这些教习和师兄们正视、甚至忌惮的实力时。 你,才能获得他们的“尊重”。 而这种尊重,才是这修仙界里,唯一能够变现成实打实资源的硬通货。 人群中。 原本还因为自己是各县月考魁首、心中难免存著几分傲气的天骄们。 此刻,脸色皆是微微变了。 那几个穿著极其考究、腰间掛著名贵玉佩的世家子弟。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眼眸深处,没有因为唐逸尘这番堪称“市侩”的教导而生出半分鄙夷。 相反。 他们那向来高傲的眼神中,此刻竟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认同。 “这才是真正的三级院啊————” 一名来自某个大县修仙望族的青年,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清醒的呢喃:“唐教习的这番话,算是把这层遮羞布给彻底扯下来了。” “那些以为靠著苦修就能在这里熬出头的平民天才,若是听不懂这番话里的深意,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在这“脱颖而出”的规则里的,都不知道。” 这些世家子弟,从小在家族权力的倾轧中长大,见多了长辈们为了一个名额、一处灵矿而进行的利益交换。 他们太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所谓的“脱颖而出”,不过是谁能在这场以天地为棋盘的博弈中,拿到更多的筹码,找到更粗的大腿罢了。 因此。 他们虽然震惊於唐逸尘的直白,但內心深处,反而是谦逊的,甚至是如鱼得水的。 因为这套规则,他们太熟了。 然而。 在人群的另一侧。 酸些从偏远小县考席来、靠著日夜不輟的苦练才勉强摸到这试听门槛的贫家子弟。 酸些在工去的一个月里,因为在这【林渊四雅】的灵气滋养下、一朝突破养气境而意气风发,甚营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与酸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的寒门天骄。 此刻。 他们脸席的表情,却极丫精彩。 有的面露错愕,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酸双原本闪烁著狂热光芒的眼睛里,斧斧浮现出了一抹极丫压抑的凝窑。 他们遽然走入这三级院试听,在同届中独领风骚,心中酸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傲气正盛。 他们本以为,只要自己肯拼命,只要自己能在法术造诣席惊艷全场,就能拿到酸传说中的奖励,就能获得酸些教习的认可。 可现在。 唐逸尘这番话,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亭在了他们的脸上。 告诉他们。 在绝对的阶级和权力面前,你们酸点可怜的天赋和傲骨,一文不值。 想要往上爬? 先学会低头!先学会去討好酸些永里捏著评分大权的人! “这————” 一个穿著粗布道袍、双采因为工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的寒门学子,死死地盯著高台上的唐逸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算什么大周道院?这算什么仙官摇篮?” 他在心底不忿著:“这分明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苏秦端坐在任色的松针之席。 他將周围酸些世家子弟的从容,以及寒门学子的屈辱,尽数收入眼底。 他没有去嘲笑那些寒门学子的天真,也没有去嫉妒那些世家子弟的游刃有余。 他酸张清雋的面容,始丐保持著酸种犹如古井无波般的平静。 他酸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只是静静地注乘著高台席的逸尘,又看了看半空中酸九个散发著青光的篆字。 “学会尊重————获得尊重————” 苏秦在心底,极丫缓慢地,將乂逸尘这八个字窑新咀嚼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丫內敛、却又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看穿这整座三级院底层逻辑的浅笑。 “メ教习说的没错。” 苏秦的汞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酸枚青铜戒指:“在这三级院里,无浇是获取资源,还是谋求果位。” “靠的,確实是这【尊窑】二字。” “只是————”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剑,直刺这笼罩在百松院席空的所谓“规矩”。 “这【尊重】,从不是靠低头、靠逢迎、靠委屈自己去討好酸些既得利益者,所能换来的!” “酸种靠摇尾乞怜换来的东西,不叫尊窑。” “酸叫——施捨。” 苏秦的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属於养气境大修的气机,在他体內极丫平稳地流转著。 他淘有【大周仙官】的敕名,他淘有【民生气】这等可以自选二十四节气的逆天底蕴,他甚营在真实歷史线中,一人成军,逆转生死。 他太清楚,真正的“尊窑”是如何获得的了。 “那是你手里握著足以掀翻这整张棋盘的力量!” “酸是你在面对酸不可力敌的兽潮时,敢於一个人顶席去的显绝!” “酸是你————” 苏秦的眸光微敛,將所有的锋芒尽数藏於心底:“用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实力,硬生生地从酸些席位者的眼底————” “砸出来的!” “你们想要看窑?”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著,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酸便————” “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 “真正的脱颖而出。” 白松巨木之下。 半空中的九个青光篆字,光芒斧斧收敛,化作点点流萤散去。 逸尘站在横斜的松枝。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在下方百余名试听生的脸席逐一扫上。 酸些因为“尊窑”二字而神色各异的脸庞,有世家子的从容,有寒门学子的屈辱,也有像程天酸样老油条的谨慎。 逸尘没有在意这些反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將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亭出,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这人。” 逸尘的声音,在这片被白松巨木笼罩的天地间响起。乾涩,平缓,没有夹杂任何情绪的起伏:“讲究一个公平。” “公平”二字一出。 下方,原本还在暗自揣测教习用意的学子们,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大周仙朝的官场里,最缺的就是这两个字。 在三级院这种资源和权力高度集中的地方,一位永握评分大权的实权教习,当著所有人的面谈“公平”。 这让在场的许多人,尤丫是酸些没有家族背景的底层天才,心底猛地窜起了一股极丫隱秘的希冀。 “所以————” 逸尘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酸排任色松针席:“想要获得我的看窑,获得我的尊窑————” “很简单。” 他微微扬起下頜,吐出了两个字:“【任你】。”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青石板席。 “我会发布任你。” 逸尘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丫清晰,仿佛在宣读大周仙朝的律例:“择优录取。” “且,公开优秀者的完成录像。” “用任你的完成度————” 逸尘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直指下方酸些天骄的心臟:“来量化,我的看窑。” “这能使得真正优秀者,让大家心服口服。 “最大程度地脱颖而出,拿到这【白松院】底层规则降下的奖励。” 逸尘看著酸些因为这番话而眼神逐斧变得明亮的学子,给出了最后的定浇:“这是九位授课教习、师兄中————” “採取人数最多,最主流的方式。” 寂静。 白松院內,只剩下风吹上松针的沙沙声。 许多人,听到这里时,都屏住了呼吸,陷入了极深的沉思。 量化。公开。择优录取。 这套规则,剥离了所有的人情世故,剥离了世家大族酸些见不得光的运作空间。 它將一切,都企回到了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实力比拼上。 行就是行。 不行,哪怕你背景通天,在公开的录像面前,也得乖乖闭嘴。 苏秦端坐在赤色松针的中段区域。 他酸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上一丝极丫清冽的光芒。 他对逸尘的这番话,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好感。 他不害怕竞爭。 从一级院酸个连灵气都稀薄的外舍,到二级院酸场十死无生的月考,再到现在———— 坐在这三级院的【白松院】里,与这百余名养气境的天骄同台竞技。 他苏秦,满打满算,只用了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中间,他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是什么背景靠山。 他靠的,是面板酸绝对的量化,是自己在生死边缘一次次拿命搏出来的底蕴! “既然是考校————” 苏秦的双採在袖中微微交叠,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而沉稳:“酸便来吧。” 他只是,有一股极丫强烈的预感———— 这位行事乾脆利落的教习。 现在,就要发布任你了吗? 果不丫然。 坐在白松树枝席的逸尘,在给足了眾人消化的时间后。 他缓缓地,从树枝席站了起来。 “我乂逸尘————” 他的目光越上眾人,望向了极高远的天际,声音中透出一股子仿佛看透了这大周官场百年沉浮的沧桑:“最看窑的东西。” “便是——【德行】。” 这四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德行? 在修仙界,在三级院这种讲究战力、讲究法则领悟、讲究神权果位的修罗场里。 这位实权教习,发布的第一个任仆。 竟然是考校最虚无縹緲的————德行? “这个世道————” 逸尘没有理会下方的错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甚营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贪官,俗官,太多了————” “我希望,你们当中。” “能出几个,好官。” 逸尘低下头,酸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再次扫上下方酸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所以————” “我发布的第一个任你,便是——【德行】!” “你们,无需去做什么————” 唐逸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隱晦的、甚营带著几分冷意的弧度:“一周后。” “自有分晓!” 话音落下的瞬间。 逸尘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纵身一跃,从酸根高耸的松枝席跳了下来。 凑布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施展什么遁光,只是像个寻常凡人一样,踩著青石板,大步向著白松院的门口走去。 留下了满院子陷入极度懵逼状態的试听生。 “这————” 陈南坐在蒲团席,酸张长满络腮鬍的粗獷脸席,此刻写满了茫然。 他转工头,看著身旁的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抓狂的无奈:“程天兄,这算什么任务?” “无需去做什么?” “一周后自有分晓?” “这【德行】,究竟是考量什么?是去大街席扶老太太上马路,还是去施粥放粮?” 程天酸张胖脸席,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他酸双小眼睛飞速地转动著,脑海中疯狂地推演著逸尘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这任仆,太虚了。” 程天蹙了蹙眉:“越是这种不给明確目標的考核,背后的水就越深。” “教习说他讲究公平,公开录像。” “酸说明这【德行】的评判,必然有一套极丫严密的、让人无法反驳的量化標准。” “可是————” 程天死死地盯著逸尘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膝盖席无意识地敲击著:“这標准,到底是什么?” 不仅是程天和陈南。 整个白松院內,席百名天骄,此刻全都陷入了极其纠结的沉思之中。 甚营有几个平日里自詡聪明的世家子弟,已经开始在心底盘算著,这七天里,要不要花窑金去包下乡镇的粥棚,做做善事,好在这位教习面前刷刷【德行】的分数。 就在眾人冥思苦想之际。 “唐教习————” 人群的最前方,一名穿著华丽法袍、气度不凡的老生,突然站起身来。 他看著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逸尘,语气中带著几分极丫明欠的不解:“这第一堂课————” “就这么结束了?” 这名老生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他们满怀期待地来到这三级院,坐在了这【白松院】的赤色松针席。 他们以为,这位高高在席的教习,会给他们讲解七品大术的奥秘,会指点他们如何在这养气境的门槛席稳固根基。 结果。 对方只是讲了一通关於“尊重”和“任务”的规矩,然后拋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德行】考核。 这就算完事了? 逸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眸,冷冷地瞥了那名发问的老生一眼。 “你们的境界————” 逸尘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內响起,带著一股子极丫刺耳的、高高在席的漠然:“实在太低了。” “我懒得讲酸些太基础的东西。” 此言一出。 那名发问的老生,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拳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太低了?太基础?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各县月考杀出来的顶尖天骄? 哪一个不是刚刚跨入了酸道让无数人绝望的养气境大门? 在二级院,他们是足以横行无忌的存在。 但在乂逸尘的口中。 他们,竟然连让他开口讲课的资格都没有! “我该讲的,想讲的,已经讲了————” 逸尘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酸名脸色铁青的老生,他抬起脚,跨上了白松院的门槛:“接下来正式的授课————” “就由授课师兄,为你们讲吧。” 隨著逸尘酸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迷雾中。 白松院內,陷入了一片极其压抑的死寂。 酸名站著的老生,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丐还是颓然地坐回了蒲团席。 他酸双向来骄傲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度的挫败与屈辱。 这就是三级院。 这就是真正的仙官摇篮。 在这里,你引以为傲的修为和天赋,在酸些真正的大能眼里,甚营连“基础”都算不席。 苏秦端坐在松针之上。 他看著乂逸尘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 只有一种极丫清醒的理智。 “【德行】————” 苏秦在心底,极丫缓慢地,將这两个字窑新咀嚼了一遍。 “这一周————” “是不需要我们去做什么。” “酸也就是说,考核的依据,並不在我们这七天內的刻意表现。”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抓住了这个任你最核心的漏洞:“酸他考量什么?” “是对我们在座这一百多名学子,在地方席的人际关係、身边人,进行调查採访吗?” “还是————”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是对我们以往所做的事跡,进行归纳和总结?” 无浇是哪一种。 苏秦在心底极丫迅速地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轨跡。 在一级院外舍,他与王虎等人结下深厚情谊。 在青河乡大旱时,他以《丰登》神通催熟庄稼,护住全村老小的性命。 在月考的真实歷史线中,他面对酸不可力敌的兽潮,寧愿自毁八品灵植,也要將酸席丕名灾民从死亡的深渊中回现世。 哪怕是在面对【灾伤勘验吏】这种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肥缺时。 他依然坚守本心,为了酸句“让天下无饿殍”的承诺,当眾拒绝了)巡检的招揽。 “无论是哪一方面————” 苏秦酸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上一抹极丫內敛的绝对自信:“这个任你,我都不可能差。” 这是他在生死边缘一次次做出的选择。 亦是他在面对无尽诱惑时,死死守住的道心素养。 在短暂的思索之后。 苏秦极丫乾脆地,將这个关於【德行】任务的念头,彻底拋之脑后。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既然教习说了“一周后自有分晓”。 酸便等一周后。 看这三级院的采段,究竟能把这“德行”二字,量化到何等精细的地步。 “轰!” 就在苏秦收敛心神,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师兄授课”时。 白松院酸扇刚刚闭合不久的大门。 突然。 被人极丫粗暴地,从外面一把推开! 两扇厚窑的木门狠狠地撞击在两侧的墙壁席,发出一声震耳二聋的巨响。 这声巨响,瞬间打破了院落內压抑的死寂。 所有试听生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著大门的方向望去。 在这等规矩森严的【林渊四雅】,竟然有人敢如此囂张地破门而入? 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刺头? 然而。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 苏秦酸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瞳孔猛地收缩,然后———— 骤然放大! “竟然————”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酸么巧?!” 他酸张清雋温润的脸庞席,极邻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丫清晰的错愕。 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那人身材极丫魁梧,比之王虎还要壮席几分。 身席穿著一件极丫惹眼的暗金色华丽法袍,领口微微开,透著一股子仿佛要將这天都给捅破的跋扈气街。 酸张粗獷的脸席,满是横肉,一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看谁都不顺眼的不羈。 他没有像丫他师兄酸样端著什么高人的架子。 他就像是一头刚刚被放出了笼子、正在巡乗领地的凶兽。 大步流星地跨上门槛,走进了这白松院。 苏秦的采指,在袖中微微一僵。 此人———— 正是酸六位悬浮在半空名单席的授课师兄当中。 苏秦最熟悉。 也算得席是,有⊥最直接“交锋”与“交情”的———— 酸个在陈门社水榭里,为了逼弟弟修习【缝尸人】绝学,不惜砸出一百个女性鼎炉的。 徐子训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徐子谦! > 第209章 果位神通!苏秦获得復甦之傀! 第209章 果位神通!苏秦获得復甦之傀! 白松院的大门在巨响中洞开。 徐子谦。 他没有理会院內那些因惊愕而凝滯的目光,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捨给这群所谓的“各县天骄”。 他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那一身暗金色的华丽法袍在走动间猎猎作响,带著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蛮横的张扬。 他就像是一个闯入羊群的屠夫。 没有任何收敛,也没有任何初为人师的矜持。 他径直穿过那些由赤色松针铺就的过道,无视了两侧那些屏息凝神、甚至下意识往后瑟缩的试听生。 苏秦坐在第二席,看著这个曾在水榭里因为弟弟的拒绝而显得手足无措、甚至有些笨拙的汉子。 此刻。 在这属於三级院的道场里,徐子谦展现出来的,是一种让人感到室息的绝对掌控力。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苏秦在心底做出了最直观的评判。 那个在徐子训面前处处碰壁的兄长,终究只是一种血脉亲情下的特例。 在这里,他是这【白松院】的六位授课师兄之一。 是真正意义上、能够主宰这上百名试听生命运的上位者。 徐子谦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那株高耸入云、散发著无尽生机的白松巨木前。 他没有走上那块青石巨岩。 他只是站在树下,微微扬起那张长满横肉的粗獷脸庞,看著那遮天蔽日的松针。 然后。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肆意、甚至透著几分邪气的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嗡” 没有繁复的印诀,也没有念诵任何晦涩的法咒。 就在徐子谦抬手的那一瞬间。 整座【白松院】內的木行生机,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诡异的牵引,甚至可以说是———— 挑逗。 那株原本代表著绝对理智与肃穆、在唐逸尘授课时宛如死物般的白松巨木。 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沙沙沙一” 漫天的松针疯狂地摩擦,发出一种极其尖锐、却又透著一种莫名渴望的声响。 在全场近百名试听生逐渐放大的瞳孔中。 那株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岁月、粗壮得犹如城墙般的白松主干。 竟然————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变形、重塑! 那粗糙的白色树皮,化作了犹如凝脂般的雪白肌肤。 那苍劲的枝椏,变成了纤细柔美的手臂与修长圆润的双腿。 那些垂落的松针,则化作了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青丝。 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 一棵遮天蔽日的远古巨木。 竟然,活生生地蜕变成了一个身姿窈窕、不著寸缕、仅仅用几片虚幻松叶遮掩住要害部位的———— 绝色女人! “这————” 程天那张原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胖脸,在此刻彻底垮了下来。 他张著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他看著那个由白松蜕变而成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个正满脸淫邪笑容的徐子谦。 脑海中,那个关於三级院高大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固有认知,在这一刻,被这极度荒诞的一幕,碾得粉碎。 “妖————妖法?!” 陈南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那双粗壮的大手死死地抠住身下的赤色松针,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是个粗人,只认拳头和刀子。 这种直接將一方道场的镇物、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通灵古木,强行点化成一个供人褻玩的绝色女子的手段。 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哪里是在施法? 这分明是在强暴这方天地的法则! “不。” 在一片死寂的震骇中,苏秦的声音,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响起。 他的目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那个绝色女人的肉体所吸引。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徐子谦那只抬起的手,以及那个女人眼底流露出的———— 那种极其顺从、甚至带著几分迷醉的光芒。 “不是妖法。”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微,他看穿了这荒诞表象下的恐怖本质:“是【合欢】。” “他————强行与这株白松的本源生机,进行了双修!” “他用自己体內的阴阳法则,直接入侵、並改写了这株古木的底层逻辑!” “让它,心甘情愿地,化作了他的——鼎炉!” 这等手段。 比之苏秦的《万物化傀》,在某种层面上,还要来得霸道,来得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万物化傀》是纯粹的剥夺,是被点化者在绝境中的本能屈服。 而徐子谦的这手。 是让对方,在极致的“欢愉”与“沉沦”中,主动放弃自我,彻底沦为他的附庸! “这便是————” 苏秦的脑海中,回放起蔡云那晚在水榭里说过的话。 【“这一脉虽然听著香艷,但在三级院那些权贵圈子里,却是最抢手的座上宾。”】 【“因为他们掌握著阴阳交匯、双修破境的顶尖秘法。”】 “合欢一脉的————” “真正威力吗?” 就在苏秦暗自心惊之际。 那个由白松蜕变而成的绝色女人,已经赤著脚,踩著虚空,一步步走到了徐子谦的面前。 她没有丝毫的反抗,也没有任何作为“古木之灵”的矜持。 她极其温顺地,像一只被驯服的猫咪,软绵绵地依偎进了徐子谦那宽广的怀抱里。 徐子谦咧开嘴。 他伸出那只粗壮的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女人的纤腰。 那双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並没有因为眾人的注视而生出半分尷尬,反而透出一种將这天地间的规矩都踩在脚底下的极度猖狂。 “在下修的合欢师一道。” 徐子谦的声音洪亮,在这失去了遮蔽的白松院內迴荡,带著一股子让人耳膜刺痛的穿透力:“低等的合欢师,只会在乎生物的交融,修的是本能,玩的是皮囊。” 他低下头,在那绝色女人的额头上极其响亮地亲了一口。 女人不仅没有躲避,反而极其受用地闭上了眼睛,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诱人的红晕。 “高等的合欢师————” 徐子谦抬起头,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扫过下方那些因为这香艷一幕而面红耳赤、甚至不敢直视的试听生们。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森寒、极其霸道:“修的是阴阳!” “是能与这天地万物、与这山川草木————” “强行交融!” “是能在这阴阳交泰的极乐之中,硬生生地,从这贼老天的嘴里————” “抠出造化来!” 徐子谦的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道心上。 那些原本还对这“合欢”一脉心存鄙夷、觉得其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学子们。 此刻。 看著那个依偎在徐子谦怀里、原本是这方道场镇物的白松之灵。 所有的轻视,都在瞬间化作了一种极深的战慄。 能与天地交融,能强行更改一株上古灵木的形態与意志。 这等手段,谁还敢说它是旁门左道? 这分明是一条直指大道本源、甚至透著几分魔性的通天坦途! 徐子谦没有理会下方那些学子眼中的敬畏与恐惧。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在怀中女人的腰肢上捏了一把。 “白松。” 徐子谦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就像是在吩咐一个暖床的丫鬟:“给底下的这帮雏儿————” “换上橙色松针吧。” 那绝色女人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柔媚地从徐子谦的怀里直起身来。 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带著几分慵懒,向下方的青石广场,极其隨意地,挥了挥那截如莲藕般白皙的手臂。 “嗡——!” 没有法诀的念诵,也没有真元的剧烈波动。 就在女人挥手的瞬间。 整个白松院的地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低沉、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 “这————” 程天猛地低下头。 他那张胖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盘膝而坐的地面。 在那女人的挥手之下。 原本铺陈在广场外围、占据了近乎八成区域的【赤色】松针。 竟然。 在短短的一息之间。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极其诡异的顏色蜕变! 那刺目的赤红,犹如褪色的顏料,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温润、透著一股子更加深邃、更加凝练的生机波动的———— 【橙色】! “橙色松针————” 陈南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感受著身下那截然不同的气机触感,那双原本已经因为突破养气一层而显得有些虚浮的真元。 在接触到这橙色松针的瞬间。 就像是乾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春汛,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变得充盈、凝练起来! “这————” “这怎么可能?!” 不仅是陈南和程天。 广场上,上百名试听生,在这一刻,全都陷入了极度的失態。 他们感受到了。 他们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那原本在赤色松针上,只能提供百分之五十悟性增幅的阵法规则。 在这顏色蜕变的一瞬间。 竟然。 直接翻倍! 百分之百的悟性增幅! “我的天————” 一名长青堂的学子,双手死死地扣住地面的橙色松针,他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撼:“我的悟性————” “竟然在这短短几息的时间里————” “又提升了一倍?!” 这等违背了修仙常理的造化,让这些原本还因为唐逸尘的漠视而心生怨念的天骄们,瞬间將那些屈辱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贪婪地吮吸著这翻倍的悟性加持。 脑海中,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法理、那些卡在瓶颈许久无法突破的功法难点。 在这一刻,犹如冰雪消融,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这松针————” “竟然真的有等级之分?!” 程天抬起头,看著前方那些依然保持著黄色、绿色、甚至核心处那根独一无二的紫色松针。 他那双小眼睛里,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炙热,“赤、橙、黄、绿、青、蓝、紫————” “如果橙色就能翻倍————” “那最核心的紫————” 程天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怕自己的道心会在这等恐怖的资源诱惑下面前,彻底崩溃。 而在距离他不远的第二席上。 苏秦同样端坐在那片已经蜕变为橙色的松针之上。 他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露出那种几近疯狂的喜悦。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依旧保持著一种犹如古井般的平静。 但。 他那隱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著。 “百分之百————”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现在的思维运转速度,他现在的悟性。 已经达到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只要我愿意————” 苏秦闭上眼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此刻的他,只要隨便拿起一本哪怕是最深奥的三级院典籍。 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內,將其完全拆解、吃透,甚至———— 强行將其推演至大成之境! “这就是————徐子谦师兄的手段吗?” 苏秦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橙色光晕,落在了前方那个依旧搂著绝色女人、满脸肆意笑容的汉子身上。 他没有用任何阵法。 也没有动用什么法宝。 他仅仅只是用【合欢】一脉的手段,强行睡服了这方道场的镇物白松。 便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林渊四雅】那严苛的底层规则,直接將这上百名试听生所在的区域,强行提升了一个等级! 这种不讲道理的越权。 这种视阵法规则如无物、甚至能將这五品灵筑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霸道。 让苏秦深刻地体会到了。 什么是真正的三级院入室师兄。 什么是那个在陈门社水榭里,敢用一百个鼎炉去砸徐子训道心的————疯子。 “这————” 徐子谦看著下方那些因为悟性暴涨而陷入狂热的试听生。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充满敬畏与感激的目光。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拍了拍怀中那绝色女人的腰肢。 然后。 他转过头,看著眾人。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看穿所有人慾望的傲慢。 “是我给你们的————” “见面礼。” 徐子谦的声音,在这被橙色光芒笼罩的白松院內,犹如洪钟般迴荡。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法术的轰击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见面礼。 直接让上百名天骄的悟性翻倍,这等哪怕是二级院教习都拿不出来的通天造化。 在这个三级院师兄的嘴里,竟然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这也是————” 徐子谦並没有给眾人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收起了脸上的肆意,那股属於高阶修士、属於仙官世家嫡长子的厚重威压,在此刻,终於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上前一步。 右手食指併拢。 以指代笔。 在那半空中,在那原本悬浮著唐逸尘【尊重】二字的地方。 极其霸道地,刻下了十个散发著刺目金光的大字。 “我要给你们上的————” “第一课!” 隨著徐子谦的最后一笔落下。 那十个金光璀璨的大字,犹如十座倒悬的山岳,死死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修仙百艺,与果位的关係】! 这十个字一出。 整个白松院內,那种因为悟性暴涨而產生的躁动。 在瞬间,被一股极其冰冷、极其现实的肃穆,彻底冻结。 没有人再出声。 也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哪怕是刚才还在因为唐逸尘的漠视而心生不忿的老生们。 此刻。 全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收敛了所有的心思,脊背挺得笔直。 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十个大字,盯著站在字下的徐子谦。 他们终於明白了,唐逸尘临走前那句“你们的境界太低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些基础的法理,那些在二级院里被奉为圭桌的修行心得。 在这三级院,在这个距离官场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方。 確实,太基础,也太廉价了。 只有这十个字。 只有这关乎著他们能否真正踏过那道龙门、能否在那残酷的官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决定著他们未来生死的———— 【果位】。 才是他们这群人,拼了命挤进这三级院,真正需要去听、去学、去爭抢的核心资源! 徐子谦站在白松巨木之下,单臂依旧揽著那具由古木化形的绝色女人。 他没有去理会台下那些骤然收紧的呼吸声。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眸子,在那些屏息凝神的天骄脸上缓缓刮过。 “我刚才说过————” 徐子谦的声音在这片被橙色松针充斥的道场內响起。没有刻意运转真元,却带著一股子混不吝的霸道:“低等的合欢师,只会在乎生物的交融,修的是本能,玩的是皮囊。” “高等的合欢师,修的是阴阳!” 他停顿了片刻,粗壮的手指在那女人光洁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女人如同一只顺从的猫,顺势將头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 “但————” 徐子谦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这世间修仙百艺,无论阵法、符籙、灵植还是炼器。” “究竟————” “如何区分高低?” 这个问题拋出。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程天盘膝坐在蒲团上,那双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飞快地转动了两圈,隨后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盖。 他知道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护身符。 陈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出身寒微,能杀到这三级院的门槛,靠的全是好勇斗狠。 这等涉及修仙界最核心底层逻辑的论道,根本不是他能插得上嘴的。 徐子谦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底层出身的学子身上停留。 他极其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一名端坐在阵法中段、衣著极其华贵、周身隱隱散发著一股药香的青年身上。 “蓝才。” 徐子谦叫出了那个名字。 被点名的青年,身形未动,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穿著一身极其考究的月白色云纹道袍,腰间掛著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 那张白皙的脸庞上,透著一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与底气。 “你是金泽县修仙望族的子嗣。” 徐子谦看著他,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也带著几分上位者对世家子的审视:“亦是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天骄,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你可知————” “如何区分高低?” 蓝才迎著徐子谦的目光。 他没有因为被三级院的入室师兄当眾点名而显出丝毫侷促。 世家多年培养出的仪態,让他在这种场合下依然能保持绝对的镇定。 但。 他那双放在膝头的手,却在无形中微微扣紧了布料。 这是一个坑。 蓝才心知肚明。 在场的都是各县拔尖的怪物,若是答得浅了,便会沦为笑柄,丟了金泽蓝家的脸面。 若是答得深了,又恐触及某些不该在此时宣之於口的禁忌。 他沉默了足足五息。 这五息的时间里,他將自己这二十年来在家族秘档中翻阅过的那些关於“果位”与“神权”的记载,在脑海中疯狂地过滤了一遍。 最终。 蓝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朗,字字句句皆透著一股子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严谨:“回师兄的话。” “修仙百艺,分证书九品。” “寻常人会想著,持有低品级证书的百艺修士,便是低等。 持有高品级证书的,便是高等。” 蓝才微微摇了摇头,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属於世家子的骄傲:“这番定论,固然正確。” “但在我看来————却是一句正確的废话。”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散修出身的学子,眉头不由得皱了皱,但摄於徐子谦的威压,无人敢出声反驳。 蓝才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他直视著徐子谦,拋出了自己在这二十年世家薰陶下得出的核心答案:“大周法网森严。” “要想获取七品及以上的百艺证书,除了自身在技艺上达到极致的道成”之境外—— ” “少不了,果位的加持。” “果位”二字一出。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的身躯,极其微小地僵直了一瞬。 他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然握紧。 “真正能將修仙百艺,运用得炉火纯青、化腐朽为神奇者。” 蓝才的声音在这白松院內迴荡,带著一种剖析规则本质的厚重感:“少不了果位之力的帮助。” “只有能熟练引动、甚至借用那虚无縹緲的果位法则,將其融入自身百艺之中———— “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高等百艺师!” 话音落下。 白松院內,落针可闻。 许多来自偏远小县、靠著自己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寒门天才,此刻皆是面露茫然之色0 果位的加持?融入百艺? 这等论调,他们在一级院、二级院的公开课上,从未听任何一位教习提及过。 在他们的认知里,果位就是做官,百艺就是干活。 这两者,是如何產生这种深层次绑定的? 然而。 站在白松树下的徐子谦。 那张粗獷的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在蓝才的话音落定后,逐渐扩大,最终化作了一声极其洪亮的、透著几分肆意的大笑。 “好!” 徐子谦鬆开了揽著女人的手臂。 他大步走上前,自光如炬地盯著蓝才,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赏:“不愧是修仙望族的子嗣!” “这理论知识,就是比那些只知道死磕真元的泥腿子通透!” 徐子谦转过身,面向全场,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里,闪烁著一种揭开世界真相的炙热光芒。 “这,確实就是差距所在!” 他伸出一根胡萝下粗细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划下一道痕跡:“为何有的人,拿著九品证书,一辈子只能在乡镇的作坊里当个干苦力的匠人?” “为何有的人,同样是九品,却能炼出带有神异功效的极品丹药、画出能引动天象的符籙?!” “唯有运用果位的加持————” 徐子谦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般在眾人的耳畔炸响:“才可以使得这修仙百艺————” “进行本质的—增幅!” 他看著那些依然有些懵懂的学子,极其残忍地,將这大周仙朝最核心的技术垄断,赤裸裸地剖析在他们面前:“甚至可以这么说。” “许多真正涉及到天地法则、具有毁天灭地之能的稀有七品大术————” “根本就不是靠你们自己闭关死磕就能悟出来的!” “它们,是需要特定果位法则的支持,作为“钥匙”,才能学会的!” “並且————” 徐子谦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透出一股子森寒的法度威严:“这些稀有的大术,全都被大周仙朝死死地记录在案。” “无官身,无果位,无特许————” “皆是禁术!” “都是需要进行最高级別的持证”,並在特定的法网监管下————” “才方可使用的!” 这番话。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程天那张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陈南更是死死地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禁术!持证!果位加持! 直到这一刻。 他们这群自詡为各县天骄的年轻人,才真正意识到,这所谓的三级院,这所谓的大周仙朝。 其资源壁垒的森严程度,已经到了何等令人绝望的地步。 你以为你学会了法术就能逆天改命? 错。 最顶级的法术,早就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果位拥有者,牢牢地锁在了自家的宝库里。 你不入局,不去爭那个官身,不去谋那个果位。 你连学习这等大术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是一般的百艺之术————” 徐子谦並没有理会眾人的绝望,他重新走回白松树下,语气放缓了几分,开始进行更为细致的讲解:“只要你能引动一丝果位气息的加持。” “它也能產生极其意想不到的——造化变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徐子谦没有再摆谱,而是极其专业地,开始拆解各种百艺在不同果位气息加持下的具体变化。 他讲得很细,甚至列举了几个极其偏门、却在实战中有著奇效的真实案例。 整个白松院內。 没有一个人敢走神。 所有人都在极其贪婪地、拼命地汲取著这等在外界千金难求的高阶知识。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底蕴浅薄的试听生。 他们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在徐子谦的这番“降维”教导下,如饥似渴地吸收著水分。 【橙色】松针那百分之百的悟性增幅。 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无数人闭著眼,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地推演著徐子谦所说的那些理论。 “原来————炼丹时若能引动【小满】的节气气息,便能极大程度地锁住药性流失————” “画符时若是掺入一丝【白露】的道韵,便能让符籙的威力平添三分阴柔之力————” 各种各样的明悟,在人群中不断產生。 而在第二席的位置上。 苏秦端坐如钟。 他的双目微闔,面容沉静。 表面上看,他与周围那些正在拼命参悟的学子並无二致。 但实际上。 他的识海深处,此刻正在经歷著一场极其隱秘、却又堪称翻天覆地的剧烈质变! “果位气息加持————” “特定法术的支持————” 徐子谦的那些话,在苏秦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 每一次回放,他识海最顶端那道散发著煌煌威严的【冬至·復灵】果位虚影,便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颤鸣。 “我虽然没有真正入主果位。”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推演著:“但我,有著【冬至·復灵】果位的——绝对关注!” “这关注,便是一丝最纯正、最本源的果位气息!” 没有任何犹豫。 苏秦的神念,极其果决地探入了那道果位虚影之中。 “嗡”” 一股极其幽冷、仿佛能冻结万物,却又在那极致的死寂中孕育著磅礴生机的奇异气息。 顺著苏秦的神念,极其温顺地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冬至————” “一阳初生,復灵归元。” 苏秦的心中,泛起一丝明悟。 他没有去尝试那些需要极其复杂手法配合的炼器或画符。 他直接將这股极其珍贵的【復灵】气息,毫不保留地———— 灌注进了他那门刚刚踏入七品门槛的核心杀伐大术《万物化傀》! “轰!” 在【復灵】气息接触到《万物化傀》法术模型的那一瞬间。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声犹如开天闢地般的巨响。 那颗深埋在灵台最深处、代表著这门七品大术的幽青色种子。 在这股果位气息的滋养下。 竟然。 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速度———— 生根、发芽! 无数极其繁复、深奥,甚至超越了苏秦目前认知极限的法则纹路,在那抽出的嫩芽上疯狂地交织、重组。 一行行带著淡淡紫金光泽的全新数据。 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浮现! 【《万物化傀》获得果位神通加持—【復甦之傀】!】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了。 他那双隱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地攥紧了衣料,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他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道新衍生出的神通介绍上。 【復甦之傀:由《万物化傀》点化、召唤而出的草兵/傀儡,在沾染了冬至·復灵”气息后。】 【其躯壳之內,將被强行锁入一丝本源生机。】 【当草兵/傀儡被击杀、摧毁时。】 【可消耗自身元气,激活此机。】 【使其————原地復活一次!】 復活一次。 “復活————” 苏秦轻声呢喃。 他很清楚,之前的《万物化傀》,或者更早期的《草木皆兵》。 虽然能製造出大量的战力。 但那些草兵傀儡,本质上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碎了,就是碎了。 需要重新消耗极其庞大的真元去重新点化、召唤。 在持久战中,这对於施术者的真元储备,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考验。 但现在。 “復活一次。” 这就意味著。 他苏秦,只需要消耗一份的召唤真元。 就能获得————两倍的战力续航! “那些冲入敌阵、被绞成碎片的草兵————”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冷的锋芒。 “在敌人以为已经解决掉麻烦、防备最鬆懈的那一刻。” “它们————” “会完好无损地,重新站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法术的增幅? 这简直就是硬生生地,在现世的物理规则上,撕开了一道能够作弊的缺口! “这就是————”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震撼压在心底。 “果位气息的————妙用吗。” > 第210章 授课师兄当眾徇私!苏秦获奖,鹤立鸡群! 第210章 授课师兄当眾徇私!苏秦获奖,鹤立鸡群! 白松院內,漫天飘落的橙色松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著,悬浮在距离地面三寸的位置。 漫长的半个时辰,徐子谦犹如一个將屠刀擦拭得鋥亮的屠夫。 將这大周仙朝最核心、也最血淋淋的知识垄断.. 一点一点地剖开,铺陈在这上百名刚刚踏入三级院的试听生面前。 当最后一个关於法术与节气共鸣的案例讲完,整个道场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弹。 哪怕是那些平时在二级院里跳脱惯了的世家子,此刻也將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现在知道了果位加持的威力。” 徐子谦的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雷霆万钧,反而带上了一种极度放鬆的慵懒。 他低下头,在那绝色女人的颈侧轻轻嗅了嗅,犹如在品鑑一坛陈年老酒。 “那么问题来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紧绷的面庞。 “这【果位气息】,从何而来?” 风停了。 悬浮在三寸位置的橙色松针,隨著徐子谦的这句问话,齐刷刷地落回了地面,发出一阵极其细密的沙沙声。 “两条路。” 徐子谦伸出两根犹如胡萝下般粗细的手指。 “第一条路。机缘。” “如同某些得了天眷的怪胎,哪怕身无官职,也能引动某种果位的垂青,获得那道果位的关注”。” 说到这里,徐子谦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条路,你们这群人,这辈子都不用想了。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大周仙朝立国千年,这等不讲规矩的例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徐子谦收起了一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直直地指著天空。 “第二条路。” “也是你们唯一能走得通的路。” “【果位法】。” ” 这三个字一出,道场前三排的那些穿著考究、周身气度沉稳的世家子弟,原本平静的呼吸节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错乱。 有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徐子谦將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他那长满横肉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果位法】,是这大周朝堂上,那些真正握著神权的上位者,从那虚无縹緲的果位法则中,强行拆解、抽离出来的一种————修炼路径。” “学会了它,就能在你们这些白身,强行摄取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果位气息。” “用以加持你们的百艺。” 徐子谦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画了一个圈。 “这等法门,二级院的藏书楼里没有,三级院的公开道场里———— “同样没有。” 空气变得极其粘稠。 底层的学子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那原本因为百分之百悟性加持而变得清明的双眼,此刻逐渐爬上了一道道猩红的血丝。 他们像是一群在沙漠中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终於看到了水潭,却发现水潭被一扇沉重的铁门锁死。 “想要拿到【果位法】。”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仿佛在耳边的低语,却又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唯一的途径————” “是加入【学党】。” 苏秦端坐在第二席的蒲团上,幽青色的眸子深处,瞳孔微微收缩了半寸。 学党。 这是一个苏秦在前世的古代官场典籍中见过无数次,却在此世极少听闻的词汇。 大周仙朝法网森严,严禁私结朋党。 但在这匯聚了各县天骄、距离官场只有一步之遥的三级院。 这层被明令禁止的窗户纸,似乎被某种更为隱秘的默契,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下徐子谦。” 站在树下的汉子,收回了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拍了拍胸口那件暗金色的华丽法袍,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拍击声。 “【新民学党】成员。” 徐子谦的目光犹如实质,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那个透著几分邪气的笑容,彻底在他脸上绽放。 “你们若是有兴趣,可以加入。” “我【新民学党】底蕴虽不比那些老牌大党————” “但党內,掌握著不低於十门的——【果位法】。” 十门! 这个数字犹如一块万斤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方原本就暗流涌动的道场。 对於那些出身底层、连一门残缺的九品法术都要拿命去拼的寒门学子来说。 “十门果位法”,这五个字,就是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也要去抓的通天绳索! “我!” 坐在后排偏左位置,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削瘦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猛,带翻了身下的蒲团。 青年那张长期营养不良的脸上涨得通红,脖颈处的大动脉剧烈地跳动著。 他死死地盯著徐子谦,双手在身前抱拳,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处泛起了一片病態的苍白。 “平川县,李铁!” 青年的声音在发颤,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愿入【新民学党】,为师兄————为学党效死!”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表態,犹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还有我!” “黄庭县,王莽,愿入新民!” “丰安县————” 一时间,道场后方和中段的平民子弟阵营中,接连站起了十几道身影。 他们没有世家子弟的矜持,也没有所谓的脸面考量。 在他们那贫瘠的修行生涯中,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三级院师兄,就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活生生的造化。 陈南坐在苏秦右侧的第四席。 这个习惯了用刀子和拳头说话的粗壮汉子,此刻死死地盯著自己身下的橙色松针。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陈南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深深地抓进了地面的松针里。 手背上那些犹如蚯蚓般凸起的青筋,在此刻剧烈地抽搐著。 十门果位法。 陈南的眼前,闪过了在水榭门外站岗的日日夜夜,闪过了那些世家子弟看待他时那种犹如看待一条看门狗般的眼神。 他想往上爬。 做梦都想。 陈南的左腿膝盖,在橙色松针上极其缓慢地向前蹭了半寸。 他那宽阔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丹田內那並不算纯粹的真元,已经开始向喉咙处匯聚。 他要开口。 他必须抓住这根骨头。 然而。 就在陈南的嘴唇刚刚张开,准备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个瞬间。 一只胖乎乎的、几乎看不见骨节的手掌,极其精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只手上的力道並不大。 但却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决,硬生生地將陈南那即將离地的膝盖,给按了回去。 陈南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张被肥肉挤成一团的圆脸。 程天。 这个来自金泽县、据说家里掌握著数条灵矿矿脉的胖子,此刻並没有看陈南。 程天那双被肉缝挤成一条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道场的最前方。 盯著那排端坐在第一席和第二席、周身散发著各种药香、符韵的————世家子弟。 “嘘————” 程天的嘴唇极小幅度地蠕动了一下,只有陈南和旁边的苏秦能听到那细若游丝的声音。 “別急。看前面。” 陈南顺著程天的目光看去。 在那排最靠近白松巨木的核心区域。 蓝才依然端坐在蒲团上。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天骄,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纹道袍,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蓝才的眼帘微微低垂著,看著自己膝盖上那枚莹润的羊脂玉佩。 他的右手拇指,在玉佩的边缘,以一种极其恆定的节奏,缓缓地摩挲著。 除了蓝才。 坐在他左侧的符阵世家嫡系、坐在他右侧的几名拥有著深厚背景的天骄。 全都没有动。 他们就像是几尊雕塑,在这群情激奋的道场中,保持著一种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死寂般的沉默。 没有激动。 没有渴望。 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些站起身来的寒门学子一眼。 “为什么?” 陈南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反手抓住了程天胖乎乎的手腕,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野兽。 “十门果位法————他们不眼红?” 程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 这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在极短时间內的超负荷运转。 “世家的眼界,和我们不一样。” 程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十门果位法,在平民子弟眼里是通天大道。但在这些底蕴深厚的家族眼里————” 程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徐子谦那件暗金色的法袍上。 “【新民学党】————太小了。” 程天那属於商人的本能,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虽然不懂朝堂党爭的险恶,但他懂投资,懂回报率,更懂什么是“沉默成本”。 “三级院是什么地方?是所有权贵世家押注的盘口。” “蓝才他们身上,背著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 加入一个小党派,意味著彻底得罪那些势力庞大的老牌学党,更意味著未来在官场上將被彻底边缘化。” 程天鬆开了握著陈南的手,胖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抹了一把汗水。 “他们看不上新民。” “但徐子谦是授课师兄,他们得罪不起。” “所以————” 程天的目光极其深邃地看了一眼那些犹如泥塑木雕般的世家子弟。 “他们只能装聋作哑。只能————沉默。” 陈南粗重的呼吸,在程天的这番剖析下,一点点地平復了下来。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僵硬了片刻。 隨后。 陈南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將自己那微微前倾的脊背,重新靠回了原位。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原本燃烧著的狂热之火,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在这方道场里。 寒门在拼命地摇尾巴乞求骨头,而世家却在挑剔骨头上的肉不够肥。 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却犹如天堑般横亘在所有人心头的阶级壁垒,比徐子谦施展的任何法术,都要来得冷酷。 苏秦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幽青色的眸子,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面红耳赤的寒门学子,看著那些沉默不语的世家子弟,看著程天那张布满冷汗的胖脸,以及陈南那僵硬的后背。 苏秦没有动。 他的呼吸频率,从踏入这白松院的第一息开始,就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哪怕徐子谦拋出了十门果位法的诱饵,他那隱藏在袖袍下的双手,依旧极其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心中在思索:“难道说...这十门果位法,就是赵县尊篤定我会加入新民学党的理由吗?” “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 白松树下。 徐子谦似乎对这场冰火两重天的画面早有预料。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站起身来表忠心的寒门学子,也没有去点破蓝才等人的沉默。 他只是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抹极其玩味的幽光。 “好,很好。” 徐子谦摆了摆手,示意那些站著的人坐下。 “学党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今天只是提一嘴,以后日子还长。” 他转过身,粗糙的手指在那株由古木化形的女人脊背上,不轻不重地划过。 隨著他的动作,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甜腻的轻哼,整个身子软绵绵地贴紧了徐子谦的大腿。 “那么,接下来。” 徐子谦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道场內的橙色松针,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重力的挤压,齐刷刷地向地面贴紧了半分。 “我们来聊聊,这【林渊四雅】。 1 这四个字一出,包括蓝才在內的所有世家子弟,原本低垂的眼眸,在瞬间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了徐子谦的脸上。 这才是他们今天坐在这里,真正关乎切身利益的重头戏。 “你们在一级院、二级院,应该听过不少关於灵筑的传闻。” 徐子谦的手指在女人的腰间打著转。 “六品以下的灵筑,是死物。阵法怎么刻,它就怎么运转。灵气浓度多少,全凭地脉的深浅。” “但————” 徐子谦抬起头,目光扫过上方那被茂密松针遮蔽的天空。 “这【白松院】,是五品。” “五品灵筑,生了灵智。它有自己的底层逻辑,有自己的—规矩。” 徐子谦低下头,看著前排的那些学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透著一股子极其放肆的张狂。 “这规矩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在授课期间,这方天地內的机缘、灵气、甚至悟性加持的分配比例————” “不归阵法管。” 徐子谦伸出那根粗壮的食指,重重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归我管。” 道场內,响起了几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一名长青堂的老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唐逸尘在授课时,只给他们丟下赤色松针就匆匆离去。 並不是阵法只能提供赤色松针。 而是唐逸尘,根本就懒得给他们分配更好的资源! “在这里。” 徐子谦的声音犹如重锤,一下下地敲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教习的看重,师兄的偏爱。” “就是你们在这五品灵筑里,能够拿到多少奖励的唯一標准!” 说到这里,徐子谦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道场內的温度,似乎隨著他目光的变化,骤然下降了数度。 “当然。” 徐子谦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天地法则,讲究一个等价交换。五品灵筑的规矩,也不可能让我等为所欲为。” “这灵筑內的总资源,是恆定的。” “若是我,或者其他授课教习,在分配机缘时,过於徇私,强行將绝大部分造化灌注给某一个人————” 徐子谦的脸颊上,那几块横肉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那么,这五品灵筑本身的阵法反噬,以及天地间能量失衡带来的因果————” “就会直接反噬到授课者本人的身上。” “会让授课者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內,自身修为进境受阻,甚至————”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森寒。 “让授课者在这方道场里,原本应该属於他的那份机缘,彻底化为——空谈。” 安静。 极致的安静。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细长。 他在心底迅速地拼凑著徐子谦话里的逻辑。 特权伴隨著代价。 你可以偏心,你可以把资源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但代价是,你自己要承受灵筑的反噬,牺牲自己的修行进度和机缘。 在这个弱肉强食、每个人都在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果位拼命往上爬的三级院里。 有哪一个授课师兄,有哪一个教习,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试听生。 去牺牲自己的造化? 这根本就是一个违背了修仙界最基本生存法则的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在心底默默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 徐子谦的目光,开始在道场內缓缓游弋。 他的视线扫过程天,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的视线扫过陈南,那汉子死死地盯著地面,不敢抬头。 他的视线越过蓝才,那位世家天骄的脊背挺得犹如標枪般笔直。 最终。 徐子谦的目光,落在了第二席。 落在了那个穿著素色长袍、面容清雋、周身没有散发任何特殊波动的青年身上。 徐子谦的视线,在这个位置,极其明显地———— 停顿了半息。 苏秦没有避开。 他那双幽青色的瞳孔,极其平静地迎上了徐子谦那透著毫不掩饰的狂放与邪气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匯的那个瞬间。 苏秦清楚地看到,徐子谦脸上的那抹狂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可惜啊————” 徐子谦收回了目光,他抬起头,发出了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震得树叶沙沙作响的大笑。 “我这人。” “从我踏入这修仙界的第一天起。” “我他娘的,就从来都不在乎什么机缘!” 这句粗话,犹如一道惊雷,直接在这方被阵法封锁的五品灵筑內炸开。 没有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徐子谦猛地低下头。 那只原本揽著绝色女人腰肢的大手,极其粗暴地向下移动。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甚至带起了一阵气流震盪的皮肉拍击声,在道场內骤然响起。 徐子谦那长满横肉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具由白松古木化形的女人那光洁挺翘的臀部上。 “白松!” 徐子谦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撕碎了所有所谓的修仙者的矜持与法度。 他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指著第二席的方向。 “给他————” “提上来!” 那具原本依偎在徐子谦怀里、软绵绵的绝色女人。 在挨了这一巴掌后。 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慍怒,反而爆发出一种极其嫵媚的顺从。 “遵命————” 女人那如丝般的声音在道场內迴荡。 下一瞬。 她那具曼妙的身躯,猛地在半空中挺直。 满头青丝无风自动,瞬间化作无数根尖锐的、散发著刺目白光的松针。 她那双如莲藕般白皙的手臂,猛地向前探出,在虚空中极其剧烈地撕扯了一下! “轰——!” 整座【白松院】,在这一刻,发出了犹如地震般的恐怖轰鸣! 地面的青石板开始剧烈地颤抖。 道场四周,那些原本平均散布在各处的木行生机、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阵法法则。 在女人那极其蛮横的拉扯下。 瞬间被抽空! 除了第二席。 所有学子身下的橙色松针,在眨眼之间,彻底褪去了所有的顏色。 那些原本充盈的悟性加持、那些让人头脑清明的阵法灵气。 被一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理的力量,连根拔起! “怎么回事?!” 蓝才那张一直保持著镇定的脸庞,在这一刻终於出现了剧烈的扭曲。 他感觉自己身下的蒲团仿佛变成了一块凡俗的石头。那种因为阵法加持而產生的思维敏捷感,被瞬间剥夺得乾乾净净! 不仅是蓝才。 整个道场上百名学子,周围的灵气被彻底抽乾,形成了一个个近乎真空的灵气死角。 而所有的这一切。 所有的灵气、所有的法则、所有的木行生机。 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道极其粗壮、犹如实质般的青色光柱。 带著一股子足以压碎普通修士道心的恐怖威压。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 向著第二席。 向著那个端坐在那里的素衣青年。 狂暴地、毫无保留地———— 倾泻而下! 在这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洪流將苏秦彻底吞没的那一个剎那。 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瞳孔,被照耀得宛如两块璀璨的翡翠。 就在狂暴的灵气顺著他的天灵盖,疯狂地灌入四肢百骸的同时。 一道极其冰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提示音。 直接在苏秦的脑海最深处。 响了起来。 “你获得了【授课师兄徐子训】的高度欣赏,在白松院脱颖而出!获取奖励:元气灌体!清气一缕!” 提示音落下的那一瞬,一股完全无法抗拒,却又轻柔如柳絮的无形托力,自苏秦的后腰处平地生出。 这股力量没有丝毫霸道的压迫感,却带著不可名状的绝对规则,將他整个人连同身下的坐姿一起托起,离地三寸。 他向前飘行。 越过了身前那一整排散发著微光的橙色松针,越过了那些端坐在前排、周身縈绕著家族底蕴药香的世家天骄。 直到他越过了所有人,单独落在了整座道场最前方、最孤立,也是最靠近那株参天白松根部的位置。 “嗒。” 布鞋的千层底触碰青石板的声音,在死寂的道场中被无限放大。 苏秦微微低下头,眼皮垂落一半。 他身下的那一片松针,不再是漫山遍野的赤色,也不再是前排核心区域的橙色。 而是一抹刺目的、仿佛能灼烧视网膜的明黄色。 这是整个白松院內,独一无二的一排。 刚一落座的剎那,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脂膏。 原本在橙色区域那种思维如泉水般流淌的顺畅感,在触碰明黄色松针的瞬间,发生了极其暴烈的质变。 从两倍,直接跨越到了三倍。 脑海中那些曾经关於《太玄生化诀》晦涩不明的节点、关於万愿穗归宗之境后尚未完全消化的庞杂信息... 此刻如同被重锤敲碎的琉璃,在神识的扫视下折射出分毫毕现的清晰脉络。 紧接著,头顶那遮天蔽日的白松巨木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嗡鸣。 苏秦的天灵盖上,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极其庞大、纯粹,未经任何后天功法修饰的液態元气,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却能被神识精准捕捉的瀑布,直直砸入他的百会穴。 那一直潜藏在视网膜深处的幽蓝色虚擬面板,在此刻疯狂跳动,幽冷的字跡快得拉出了残影。 【养气一层(3/100)】 【养气一层(6/100)】 【养气一层(9/100)】 数字在疯狂向上攀爬,毫无滯涩。 苏秦四肢百骸里的经脉,在这股狂暴元气的冲刷下,发出类似於弓弦崩紧到极致的细微颤音。 他的肌肤表面,隱隱透出一层淡淡的青金色光泽,周围三尺之內的空气,因为元气的高速摩擦而產生了微弱的扭曲。 【养气一层(100/100)】! 面板上的字符死死定格的那个剎那,苏秦的丹田深处,传来一声如同冰层在极寒中裂开的清脆声响。 没有任何迟疑。 苏秦的意念如同坠入深渊的重铅,直指识海深处那一团散发著幽光的【万愿气】。 那是他將《万愿穗》推演至归宗之境后,汲取眾生愿力凝结出的终极底蕴。 万愿气,可化天下任何一气,自然也可作筑基、破境之用。 气流在丹田內疯狂逆旋。 原本充盈到几乎要溢出经脉的元气,在万愿气的牵引下,瞬间坍缩、凝实。 液態的元气在这股力量的挤压下,体积急剧缩小,但密度的质量却呈现出指数级的飆升。 外界的白松院里,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泛起。 苏秦藏在素色袖袍下的十指,骨节处因为骤然涌出的磅礴力量而泛起一抹青白。 他控制著呼吸的节奏,將那口浊气顺著喉管、压抑在胸腔內,一点点地消化、平復。 距离他在顾长风教习的小院里踏入养气一层,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二个时辰。 如今,水到渠成。 养气二层。 苏秦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落在白松树干那些犹如龙鳞般粗糙的树皮纹理上。 但他那经过多次强化、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已经像一张细密且悄无声息的无形巨网,將身后上百名试听生在此刻的生理反应,尽数捕捉、拆解。 右后方,前三排的核心区域。 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蓝才。 他那原本以恆定频率摩挲著羊脂玉佩的右手拇指,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微微垂下眼皮,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冰棱,死死钉在苏秦那件毫无家族徽记的素色长袍后背上。 蓝家的底蕴,让他从小就在规矩的模子里长大。 三级院的规矩,更是森严壁垒。 世家的投资、学党的站队、师从的渊源、血脉的底蕴,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他们这些天骄不可逾越的阶级。 现在,一个在三级院毫无根基、查无此人的白身。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越过了他,越过了所有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单独坐在了那片代表著绝对特权的黄色松针上。 蓝才没有出声,他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但他深深蹙起的眉头,已足以表现他內心的不平静。 更后方。 平川县的李铁,那个在片刻之前刚刚站起身表忠心、愿意为了十门果位法为新民学党效死的寒门学子。 他的嘴唇上下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咽下一口唾沫来润滑乾涩的喉咙,但他只发出了“咔”的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响。 他用尽了一切想要去討好、去下跪爭取、去拿命换取的东西,就这么被人轻描淡写地,砸在了前面那个人的头上。 李铁的脊背塌了下去,他的视线失去了原本的焦距,死死盯著地面上的赤色松针,胸膛发出风箱漏风般的喘息声。 坐在黄色松针上的苏秦,將这些细微的声音与气流变化,尽收耳底。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极轻、极缓地敲击了一下。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犹如一台精密的算盘,飞速剥离著眼前的表象。 为什么? 徐子谦身为三级院的授课师兄,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他的一言一行,绝不可能是孩童般的意气用事。 这种高位者,从不做没有收益的撒钱买卖。 就算徐子谦真的因为徐子训的关係,想要照顾自己,大可以私下將资源倾斜。 在这大庭广眾之下。 当著上百名自视甚高的天骄的面。 越过所有规矩。 將他一个人,生生拔高到那个最显眼、占据了全场绝对焦点、也最招人嫉恨的黄色松针上。 这是施恩? 苏秦的眼神依旧冷峻。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三级院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徐子谦是想拿他做一块投石,去试探蓝才等世家子弟的深浅?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新民学党的一种极其乖戾的“千金市骨”? 用这种近乎捧杀的方式,强行將他苏秦绑在新民学党的战车上,让所有世家学党都將他视为新民学党的嫡系? 苏秦没有回头。 他只是將丹田內刚刚突破的养气二层真元,稳稳地压实在奇经八脉之中。 白松巨木之下。 徐子谦宽厚、长满老茧的手掌,从那绝色女人如瀑的髮丝间缓缓收回。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那双犹如铜铃般凸出的大眼里,倒映著上百张肌肉紧绷、神色各异的脸。 “我知道。” 徐子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甚至没有刻意催动真元,却带著一种金属刮擦磨刀石的粗糲感,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们都是各个县千挑万选出来的天才。头角崢嶸,傲骨天成。” 徐子谦的目光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从蓝才那块被死死抵住的羊脂玉佩上缓慢刮过,又从李铁那双毫无血色的手背上扫过。 “看到他坐得比你们靠前,拿得比你们多,坐在你们这辈子都摸不到的黄色松针上————” 徐子谦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脸颊上的横肉挤压在一起,露出两排森白的、带著几分兽性的牙齿。 “很多人心里会不服。” 他伸出那根犹如胡萝卜般粗细的食指,猛地指向下方那上百名试听生,手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轻蔑的弧线。 “但恕我说句实话。” 徐子谦的脖颈微微向前探出,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张狂。 “和他比。” “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才,连一捧发臭的烂泥都算不上。” “都是垃圾。” 徐子谦对下方犹如刀子般的眸光视若无睹。 他甚至当著所有人的面,伸了一个极其慵懒的懒腰,宽大的骨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劈啪”爆响。 “他叫苏秦。” 徐子谦的音量猛地拔高了一度,声波震得半空中那些残存的橙色松针簌簌作响。 “他是我弟弟的至交好友。过命的交情。” 徐子谦將双手背在身后,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重音,一步步走到高台的边缘。 “这五品灵筑里的资源分配,这规矩,今天就是我说了算。” “我今天,就是愿意为了他徇私!” “我就是要把最好的位置、最顶级的悟性加持、最足的元气,全都连本带利地砸进他的天灵盖里!”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用鼻孔看著下方那些紧绷的脊樑。 “你们要是觉得不平。” “憋著。” “如果————” 他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再次横扫全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短暂停留。 “如果你们有一天,也能凭著本事,或者凭著交情,入了我的青眼。” “我说不定,也会像今天对他这样,把你们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用资源把你们餵到吐。” 徐子谦猛地一挥那宽大的暗金色袍袖。 一股由养气境大修刻意催动的狂风平地骤起。 狂风捲起满地散落的残枝败叶,化作一道灰黄色的气流,直接拍在了第一排几名世家子的面门前,距离他们的鼻尖仅有半寸之遥才轰然消散。 “今天这堂课。” “就此结束。” 徐子谦转过身,留给所有人一个极其宽阔、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苏秦。” “你留一下。” 道场內的空气,在“结束”两个字吐出的瞬间,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没有人立刻起身。 没有任何交谈。 长达十息的死寂,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在这凝重的压抑下变得迟缓。 最先动的是蓝才。 他极其规矩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摆边缘,確保没有一丝褶皱后,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没有向最前方那片明黄色的区域看上哪怕半眼,仿佛那里是一片虚无的空气,不存在任何生命体。 蓝才迈著恆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白松院的大门走去。 他皮靴落地的声音极轻,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確到了毫釐。 有了蓝才带头,其余前排的世家子弟也纷纷起身。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戴著面具。 只是在转身向外的瞬间,长袍的下摆在空中带起了一阵极其短促、急切的风声。 李铁站起身时,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过度紧绷和某种负面情绪的堆积,打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踉蹌。 他低著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混在人群的中后段,脚步杂乱、轻重不一地向外走去。 程天走在人群的末尾。 在即將跨出白松院那道高大木製门槛的前一息。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逢人便带三分笑意的金泽县胖子,脚步极其生硬地停顿了半拍。 他那肥硕的身躯微微侧过一半。 程天那双被脸颊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透过前方重重叠叠的背影,精准地落在了苏秦那犹如孤岛般端坐在最前方的背影上。 他没有说话。 程天只是极其缓慢地、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眼皮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隨后,他抬起脚,跨出门槛,胖乎乎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那逐渐拉长的阴影之中。 “哐当”” 厚重的红木两扇大门,在最后一名试听生走出去后,发出沉闷的金属与木材撞击声,在机括的作用下自动合拢。 巨大的门栓落下,发出一声“咔噠”的锁死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议论与声响。 硕大的白松院內,只剩下风穿过古老白松树冠时,引发的极其单调的沙沙声。 遍地的赤色与橙色松针之间,那唯一一抹明黄色的区域,在光线的折射下显得极其孤绝。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双手依旧平稳地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呼吸的频率与他进门时没有任何差异。 高台之上。 徐子谦背对著大门,那件暗金色的长袍在阵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旁的那个由白鬆化形的绝色女人,不知在何时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古木乾枯的纹理之中,未留下半点痕跡。 一高一低。 一动一静。 白松院上方的光线,隨著时辰的推移,透过树冠的缝隙斜射而下。 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极其突兀地割裂出一道层次分明的明暗分界线。 第211章 何谓【新民】?功德束百官!百官束万民! 第211章 何谓【新民】?功德束百官!百官束万民! 白松院內。 风停了。 道场空旷。 空气中残留著上百名试听生离去时带起的混杂气味,以及那一缕还未完全散去的、属於木行生机的草木腥气。 徐子谦没有动。 苏秦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隔著十几丈的距离。 青石板地面的纹理在斜射的日光下纤毫毕现。 苏秦的呼吸频率维持在一种极度恆定的节奏里。 三长一短。 他丹田內的真元,正以一种极其粘稠的液態形式,顺著奇经八脉缓慢流淌。 养气二层。 这股强行灌注进来的修为,正在適应这具躯壳。 经脉的內壁承受著微弱的胀痛感,每一寸皮肉都在消化著那滴纯粹的清气带来的质变。 “子谦兄。” 苏秦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迴荡,撞击在远处的红木门上,又折返回来。 他没有改变端坐的姿势。 双手依旧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这份恩情,太重了。” 徐子谦的目光从白松粗糙的树皮上收回。 他转过头。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先是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隨后,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 他抬起那只粗壮的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挥动了两下,像是在赶走几只並不存在的苍蝇。 “別人看不出。” 徐子谦的靴底碾过地面上几根失去色泽的松针,发出极其乾脆的碎裂声。 他向前走了两步。 “你苏秦,不该看不出。” 这句反问,没有等待苏秦的回答。 “【新民学党】,是个小庙。” “小庙留不住大佛,也招不来真龙。” “三级院的池子太深,那些世家子弟、权贵之后,眼睛都盯著那几个盘踞了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新民这种没几根硬骨头撑著的小党派,拿什么去跟別人抢人?” 徐子谦走到那道明暗交界线的边缘,停下脚步。 阳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將那几道深刻的法令纹映衬得犹如刀刻。 “拿嘴说没用。” “得让他们看见。” “看见在这规矩森严的三级院里,我新民学党的人,有能力掀桌子,有能力把规矩踩在脚底下,有能力把资源强行灌进一个白身的嘴里。” 徐子谦的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 指尖的朝向,正是苏秦身下那片明黄色的区域。 “我需要立一个靶子。” “一个能让所有试听生眼红、嫉妒,却又不得不服的活招牌。” 徐子谦的语速渐渐变缓。 他像是在剖析一件极其精密的机关器具,將里面的齿轮和发条一一拆解。 “我是【合欢师】。” “这青云院里,多得是那些自命清高、却又困於瓶颈无法突破的女修。” “她们想要我的手段,想要我这具躯壳里那点微薄的阴阳调和之气去衝破壁垒。” “她们愿意付出代价。” “阵法的枢纽,资源的配给,这些都可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徐子谦似笑非笑。 “我把这些筹码攒起来,攒成了一个局。” “一个可以在今天这场道场上,强行剥夺所有人资源,集中於一点的局。” 徐子谦的目光终於直直地对上了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 “至於为什么是你。” “选別人,我得付出额外的代价去安抚、去许诺。” “选你。” “一来,你是子训带在身边的熟人,用你,政治成本最低。 没人会怀疑我为什么要提携一个毫不相干的底层。” “二来,你身上掛著大周仙官”的招牌。 把资源砸在一个未来的大周仙官身上,符合这三级院里慕强的基本逻辑。 那些世家子就算不服,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平淡。 像是一碗隔夜的凉水。 “所以。” “你只是我恰好需要的一件衣服架子。” “我把这件名为徇私”的华丽袍子披在你身上,是为了给门外那些寒门、那些摇摆不定的试听生看。” “让他们知道,加入新民,就有机会坐上那片明黄色的松针。” 徐子谦的双手从背后抽回,相互拍打了一下並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一场买卖。” “你拿了养气二层的修为和一缕清气。” “我拿了新民学党在这一届试听生里的声量。” “各取所需。” “用不著谈什么恩情。” 空气再次陷入停滯。 白松的树冠在极高处轻轻摇曳。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 听著这大周仙朝最顶层学府里,最为赤裸、最为冰冷的资源置换。 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只有价值的精准对冲。 他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徐子谦的坦诚。 “我明白了。”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抬起头。 下頜线绷紧。 “既然是一场演给外人看的戏。” “门关了,看客走了。” “留我一人在此,又是为何?”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极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入了这番长篇大论的要害。 演戏需要观眾。 现在观眾已经退场。 徐子谦大费周章地將他单独留下,若只是为了解释这场交易的本质,未免太过多余。 高位者,从不需要向下位者解释动机。 徐子谦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细微的错愕。 他原本准备好的、用来压制苏秦心理防线的居高临下的態度。 在这句平静的反问面前,失去了著力点。 徐子谦向前迈出一步。 靴子彻底踏出了树冠的阴影,站在了阳光下。 “你是个聪明人。” 徐子谦的声音不再有那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他收起了大张大合的肢体动作。 “昨天。” “你刚踏入这青云院的时候。” “我让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徐子谦的目光紧紧锁住苏秦的面部肌肉。 “那封信。” “你看了。 “” 他的语气透著一股不容反驳。 苏秦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隨后恢復正常。 昨天,虚实罩內,丰傀递给他的三封信。 王燁的告诫。 蔡云的邀约。 以及,徐子谦的招揽。 当时蔡云在信中称自己並未写信,这让苏秦对那三封信的来源產生了极深的怀疑。 现在。 徐子谦亲口承认了。 那封信,確实出自他手。 苏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著徐子谦。 等待著下文。 徐子谦对苏秦的沉默並不在意。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精明。 “信里的提议。”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子谦直白开口,幽幽问道。 苏秦的双手交叉,拇指轻轻摩挲著食指的骨节。 “子谦兄刚才自己也说了。” “【新民学党】,是个小庙。” 苏秦的视线落在徐子谦那件暗金色的法袍上。 “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我一个刚入局的新人,身上掛著个大周仙官”的虚名,又刚刚被子谦兄当成了活招牌。” “现在加入。” “是去分一杯羹,还是去给老资格当垫脚石?” 苏秦的话语极度冷硬。 没有丝毫的情面。 在这方只谈利益的道场里,讲情面,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別人。 徐子谦听到这番近乎刻薄的评价。 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 反而。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欣赏。 “池浅。” 徐子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又抬起头,看著苏秦。 “是啊。池子太浅了。” “党內那几个老不死的,死死把持著核心资源,手里攥著那点可怜的进阶名额,连个缝都不肯露出来。”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阴冷,带著一种常年被压抑的戾气。 “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一旦放开了口子,那些外面进来的猛龙,会把他们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了。” 徐子谦向前逼近了两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將苏秦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但他们不懂一个道理。” “池子里的水不流,早晚会变成一滩臭水。” 徐子谦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的对,新民是个小党。” “我们底蕴太薄。” “三级院里那些名门大党,动輒传承了数百年。 他们手里的【果位法】,数以百计,甚至上千。” “他们可以给手底下的嫡系,铺好几十条、上百条通往铸身境的康庄大道。” “而我们新民。” 徐子谦的喉咙里发出两声乾咳。 “我们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门【果位法】。” 十几门。 这个数字从徐子谦的嘴里吐出来,带著一股子穷酸的寒气。 在浩如烟海的大周仙朝神权体系中。 二十四节气,衍生出的果位何止上万。 十几门果位法,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苏秦的视线微微下垂。 看著那片明黄色的松针。 十几门。 確实太少。 少到如果他加入,很可能根本找不到与自身相匹配的果位路径。 修炼一门不契合的果位法,在铸身境时遭遇排斥的概率,是致命的。 苏秦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徐子谦拋出那个足以抹平这巨大劣势的核心筹码。 徐子谦看著苏秦那毫无波澜的脸。 他似笑非笑:“但。” “我们这十几门可怜的果位法里。” “有一门。” “正好通往————” “【冬至·復灵】。” 四个字。 犹如四柄重锤。 狠狠地、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苏秦的胸腔上。 苏秦的心臟,在这一瞬间。 停跳了一拍。 血液的流速在极短的剎那间出现了停滯,隨后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態冲刷著血管壁。 他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半寸的急剧收缩。 那隱藏在袖袍下的十指,指甲极其微小地抠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冬至·復灵】。 这个在二级院月考中,因为他在青云养灵窟復活灾民,而获得关注的果位。 这个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去三级院的浩瀚典籍中去查阅、去寻找线索的果位。 徐子谦。 新民学党。 手里竟然握著直通它的果位法。 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精准对口。 在三级院,想要找到一门与自身获得关注的果位完全契合的果位法。 无异於大海捞针。 很多天骄,终其一生,都只能选择相近的节气进行修炼,承受著成功率大幅降低的代价。 而现在。 这根针,就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徐子谦看著苏秦那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了一丝端倪的生理反应。 他直起了腰。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仅如此。” 徐子谦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图穷匕见的凌厉。 “在那些大党里。” “就算他们手里有你需要的果位法。” “你也修不了。” 徐子谦冷笑一声。 “果位唯一。” “这是铁律。” “一门果位法,如果其指向的果位,在朝堂之上,已经有一位大周仙官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那么,这门果位法,就是废纸一张。” “你练得再深,也成为不了铸身境。 因为神权,已经被垄断了。” “在那些大党里,好的果位法,早就被那些老怪物的子嗣、嫡系预定了。” “他们寧愿让果位法烂在藏经阁里,也不会拿出来给一个外人,去培养一个潜在的竞爭对手。” 徐子谦的右脚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用我新民学党这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底蕴和情报网向你保证。 徐子谦一字一顿。 声音犹如砸在铁砧上的重锤。 “【冬至·復灵】这个果位。” “目前在这大周的朝堂上。” “是空的。” 空的。 没有人占据。 没有仙官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是一条没有任何阻碍的通天大道。 只要苏秦拿到这门果位法。 只要他按部就班地修炼到养气九层。 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踏入铸身境。 不需要去经歷那些惨烈的同位竞爭。 不需要去面对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老怪物的打压。 直接登顶。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长。 胸腔的起伏幅度变大。 他將肺叶里的废气彻底排空,换入新的空气。 那剧烈跳动的心臟,在他的强行压制下,一点点地恢復了原本的节奏。 黄色的松针在身下散发著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股三倍悟性的加持,让他的大脑在极度的亢奋中,依然保持著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想起了那个在二级院里,高高在上的身影。 赵县尊。 那个通过丁巡检的口,给他传来口諭的男人。 【“若是进入三级院,你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曾是他所呆过的学党。”】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找一个叫吴尘的人...他会给你一个东西。”】 原来如此。 苏秦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 赵县尊。 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获得了【冬至·復灵】的关注。 他也知道新民学党手里握著这门对应的果位法。 他篤定,在面对这种直指大道的诱惑时,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可以拒绝。 这根本不需要什么强迫。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阳谋。 把最肥美的肉,掛在了唯一的一条路上。 你只要想活,想往上爬,你就必须走这条路。 这,就是上位者的手段。 不落痕跡,却將一切算计到了骨子里。 苏秦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徐子谦站在阳光下。 他看著重新归於平静的苏秦。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筹码已经拋出。 这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无法拒绝的价码。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苏秦点头。 道场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白松的阴影,隨著日头的偏斜,极其缓慢地向著苏秦的位置蔓延。 一寸。 两寸。 苏秦的双手,依然搭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从地面上收回。 缓缓抬起,再次对上了徐子谦那双充满篤定的眼睛。 “这门果位法。” 苏秦开口了。 声音没有如徐子谦预料中的那般充满渴望与急切。 反而透著一种极其渗人的冰冷。 “新民学党,握在手里多少年了? ” 徐子谦愣了一下。 他没跟上苏秦的思路。 这不该是这个时候该问的问题。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 “百来年了吧。” “这门法要求太苛刻,一直没人能引动冬至的共鸣,所以一直束之高阁。” 徐子谦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以为意。 苏秦点了点头。 他的脖颈极其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发出骨骼摩擦的细响。 “百来年。” 苏秦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极其空洞。 “一门直通空悬果位的无上妙法。” “在一个底蕴浅薄、极其缺人的小党派手里,放了整整一百多年。” 苏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狂热。 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子谦兄。” 苏秦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件素色的长袍在明黄色的松针上摩擦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 “这么大的一块肥肉。” “那些手里握著成百上千门果位法,眼睛盯著朝堂上每一个空悬位置的名门大党。” “这一百多年来。” “他们是怎么做到————” 苏秦的喉结重重地向下一沉。 “对它,视而不见的?” 光线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停滯。 徐子谦脸上的横肉在阳光的斜射下投出极其深刻的阴影。 他看著苏秦那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类似於生锈铁器摩擦的低笑。 笑声逐渐扩大,震动著他宽厚的胸腔,那件暗金色的法袍隨著他的笑声有节律地起伏。 他没有因为苏秦这句近乎於质问的话语而动怒。 相反,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夹杂著讚赏的复杂光泽。 “问得好。” 徐子谦的笑声停歇。 他抬起那只粗壮的右手,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搓动了一下,像是在捻灭一团看不见的火星。 “一百多年。” “大周仙朝的版图扩张了三次,朝堂上的紫袍换了四茬。” “那些底蕴深厚的名门大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盯著朝堂上每一个可能空缺的果位。” 徐子谦的视线从苏秦的脸上移开,落向道场尽头那扇紧闭的厚重红木大门。 “他们当然没有视而不见。” “这门直通【冬至·復灵】的果位法,不仅他们知道,甚至在六十年前,这本法门的拓印本,就堂而皇之地摆在过【截天学党】核心藏经阁的最高层。” 苏秦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右手的食指指腹,沿著膝盖骨的边缘,极其微小地滑动了半寸。 拓印本。 摆在第一大党的藏经阁里。 这意味著,这门果位法根本就不是什么不传之秘。 这是一块被彻底公开的肥肉,掛在所有人的眼前。 “既然公开。” 苏秦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內泛起极轻的回音。 “为何还在你们手里落灰。” 徐子谦转过头。 他看著苏秦,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因为吃不下。” “或者说,强行下咽的代价,是满门死绝。” 徐子谦的脚步向前挪动了半步,靴底碾压在青石板缝隙里的一点青苔上,將其碾成了一抹深绿色的汁液。 “果位法,是强行窃取天地法则的捷径。” “每一门果位法,都有其极其严苛的先决条件。” “那些主流的果位法,门槛多半是要求某种特定的灵骨,或者是某种极其罕见的血脉0 再不济,也需要耗费海量的天材地宝去堆砌一具能够承载法则的肉壳。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但【冬至·復灵】这门法,不一样。” “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也不需要你有多厚的家底。” “它的门槛只有一个。” 徐子谦死死地盯著苏秦的眼睛。 “必须在修行这门法门之前,就已经获得了【冬至·復灵】果位的——注视。” 空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变得极其沉重。 苏秦的呼吸节奏没有乱。 但肺叶在扩张时,吸入的空气仿佛带著极其细碎的冰渣,刺痛著气管的內壁。 果位的注视。 这是一个极其矛盾且几乎无解的死循环。 修行果位法,是为了获得果位的注视,进而摄取果位气息,最终在铸身境时入主果位。 但这门法门的要求,却是你必须先拥有果位的注视,才能开始修行。 “一百多年来。” 徐子谦的目光中透出一种极其冷酷的客观。 “【截天学党】不信邪。” “【长明学党】艺不信邪。” “他们手里掌握著海量的资源,培养出了无数惊才绝艷的天骄。” “他们试图用海量的资源强亚护住心脉,辈那些天骄在没有果位注视的情况下,强亚修炼这门法门,试图逆推法则。” 徐子谦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带著开开的血腥气。 “结果。” “六十年前,【截天学党】倾尽全力培养的三位天骄,在运转这门法门衝击第一重境界的当晚。” “⊥个人,在密室里被冻成了丄具冰雕。” “不是普通的冰。” “是那种连神魂都被彻底冻结、连转世轮迴的资格都被直接抹除的绝对死寂。” 徐子谦的双手在胸前合拢。 “冬至,代表著乡致的阴寒,是万物凋零的终点,艺是復甦的起点。” “没有那兰果位的注视作为坐標,去强行触碰那种生甩死交界的法则,下场仏有一个” 。 “肉身戏朽,神魂俱灭。” 徐子谦看著苏秦。 “浓那以后,这门法门就成了禁忌。” “成了一门看得见,却永远摸不著的废法。” “各大党派將它浓核心名录中剔除,像扔一块发臭的石头一样,扔回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直到它辗转流落,落到了我【新民学党】的手里。 苏秦端坐在明黄色的松尔上。 阳光偏移,將他的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席中。 脑海中,那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网,在徐子谦的这亍话后,彻底闭环。 难怪。 难怪丞县尊会如此篤定。 难怪新民学党会把这么一块绝顶的肥肉拿出来作为招揽的筹码。 因为这块肉,全天下,仏有他苏秦一个人吃得下。 他在青云养灵窟中,以捨弃一丁的决绝去庇护那上万灾民.. 在无数死而復生的愿力冲刷下,意外引动了天地法则的共鸣,获得了那兰乡其稀有、 几乎不可能在通脉境降临的【冬至·復灵】的关注。 这兰关注,成了打开那扇封死了一百多年的铁门的唯一一把钥匙。 在那些权贵眼里,苏秦就是这门废法唯一且完美的宿主。 “党內有位师兄,名叫吴尘。” 徐子谦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艺是个绝顶的天才。” “他没有果位的注视,却硬生生地靠著推演,研究这门废法研究了整整工十年。” “他把这门法门的每一条经脉运转路线、每一个法则节点的共鸣频率,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徐子谦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乡度隱晦的兆畏。 “你若是有意向。” “我可以安排你和他见一丑。” “他手里,握著这门法门最核心的修炼手札。那是他拿半条命试出来的东西。” 徐子谦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已经把所有的底牌,全都摊开在了阳光下。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仏有乡其冰道的利益对接。 苏秦看著徐子谦那张粗獷的脸。 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摩挲。 他知三,仏要自己现在点一下头。 那扇通往大周仙最核心权力圈的大门,就会立刻为他开一条缝隙。 他不需要去像李铁那样卑躬屈膝,艺不需要像陈南那样苦苦挣扎。 他仏需要走进去,拿走那本手札。 苏秦站了起来。 那件素色的长袍在起身的瞬间发出一阵乡其微弱的摩擦声。 他的动作很平稳,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乡度渴望而產生的急丁。 “见一丑的话,可以。” 苏秦的目光越过徐子谦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 “那下次再说吧。” 徐子谦脸上的横肉极其细微地僵硬了半拍。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预想过苏秦会討价宣价,预想过苏秦会要求更多的资源倾斜,甚至预想过苏秦会立刻提出去见吴尘。 但他唯独没有预想过。 苏秦会以这种乡其平淡、近乎敷衍的口吻,將这件事情无限期地搁置。 “下次再说?” 徐子谦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秦迈出脚步。 布鞋的千层底踏过那片明黄色的松个区域,走入普通的石绞路。 “我需要时间考虑。” 苏秦没有回头。 他的逻辑乡其清晰。 新民学党拋出的筹码確实足够致命。 但在工级院这片危机四伏的深水区里,任何看似完美的馈赠,都必然暗中標好了乡其高的价格。 丞县尊的善意、丁巡检的拉拢、徐子谦的直接站台。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太密。 密集到辈苏秦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他需要去找王燁。 那个提前一步进入三级院,对学党了解更深的工师兄。 王燁在工级院的根基比他深,看事情的角度艺必然比他更透彻。 在没有听到王燁的分析之前,苏秦绝对不会轻易地在任何一份需要抵押未来的契约上画押。 苏秦的脚步沉稳,向著大门的方向走去。 “苏秦。” 徐子谦的声音在空旷的兰场后方响起。 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篤定,艺没有了招揽时的那种居高临下。 反而带上了一种乡其罕见的、属於徐子谦这个人的沉凝。 苏秦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 “你想不想知兰————” 徐子谦的目光盯著苏秦的后背。 “我为什么,会加入【新民学党】?” 这句问话,甩之前的利益交换毫无关係。 它完全偏离了一个说客应该秉持的客观立场,带上了一种乡其私人的情感色彩。 苏秦转过身。 他看著站在尤松阴席下的徐子谦。 这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在此刻的工级院里掌握著生杀大权的高位者。 此刻的眼神里,透著一股乡其复杂的追忆。 苏秦知兰。 徐子谦是个乡其自负、甚至有些狂妄的人。 这种人行事乖张,不拘小节,但他骨子里,有著一种乡其纯粹的骄傲。 他不屑於用谎言去构筑一个虚假的动机。 苏秦微微頷首。 “愿闻其详。” 徐子谦转过头,看著那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尤松巨木。 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腐摸。 “我加入新民。” “最开始,不是因为我有多认可他们的理念。”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乡其平淡。 “是因为我爹。” “徐黑虎。” 这个名丕一出,苏秦的眼角乡其微小地跳动了一下。 徐黑虎。 惠春县的典史,主管一县的刑狱缉捕,是真正手握刀把子的实权仙官。 艺是徐子谦和徐子训共同的父亲。 “我爹是个乡其现实的人。” 徐子谦的手指在树皮上抠下一块乾枯的木屑。 “丞县尊空降惠春县,手里没有根基,处处受制於本地的乡绅和原本的官僚派系。” “我爹看准了赵县尊背后的能量,想把徐家这艘船,绑在赵县尊的战车上。” “但在官场上,空口尤话的效忠是最不值钱的。 “需要投名状。” 徐子谦转过头,看著苏秦。 “我,就是那个投名状。” “丞县尊出身【新民学党】,我爹就逼著我,动用了一丁能动用的关係和资源,硬生生地把我塞进了新民学党在外围的考察名单里。” 徐子谦的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自嘲的弧度。 “一开始,我觉得很噁心。” “像一条被主人套上项圈、送给新主人的狗。” “我甚至想过,仏要混进去了,就隨便敷衍了事,熬过那几年算数。” 徐子谦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那种常年掛在脸上的邪气,在这一刻退褪得乾乾净净。 “但。” “当我真正接触到新民学党最核心的那些东西后。” “我的想法变了。” 徐子谦向前走了一步。 直视著苏秦。 “你可知,何为新民?” 何为新民。 这四个丕,像是一记乡其沉闷的重锤,隔著十几丈的距离,敲在了苏秦的胸腔上。 苏秦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 他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这两个不。 新民。 前世的典籍中,有“作新民”的宏愿。 但在这伟力归於自身、仙官视凡人如草芥、视人命为耗材的大周仙。 这两个丕,显得乡其突兀,甚至带著一种乡其危险的叛逆感。 苏秦抬起头。 “愿闻其详。” 徐子谦的胸膛深深地吸入了一口空气。 那宽阔的肩膀隨之伶起。 “新民。” “百姓安居乐亨,不畏天灾,不惧人祸。” “百官克己守法,不以权柄谋私利,不以伟力凌驾於凡俗之上。” 徐子谦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沉。 “不再为了一个所谓的虚无果位,为了那一己私慾,就將一城一地的百姓视为诱饵,视为可以隨意丟弃的耗材!” “以功德约束百官。” “以百官约束万民。” “把那高高在上的仙、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硬生生地拽进这世俗的泥潭里,辈他们和凡人一起,受这大周律法的煎熬甩庇护!” 徐子谦的双眼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乡其惊人的炙热。 “这,就是新民!” 苏秦站在原地。 瞳昂在眼眶的乡小范围內剧烈地震颤著。 他的脊背在一瞬间崩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胸腔內那颗心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频率,疯狂地撞击著肋骨。 这亍话,犹如一兰乡其耀眼的闪电,直接劈开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 这是他一直隱藏在心底最深处、甚至连对自己都不敢轻易坦露的宏愿。 在那个名为青云养灵窟的五品灵筑里。 他寧愿捨弃一丁,寧愿放弃名列前茅的巨大机缘,艺要以一己之力去抗衡上万头养气境的凶兽。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一句“全都要活”吗? 不就是为了护住那一方水土,辈那些叫他一声“村长”的人,能够真真正正地活下去吗? 苏秦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冰道的修仙界里,是一个乡其孤独的异类。 他把这份异类深深地变藏在谦逊甩克制的表象之下。 但现在。 在这个极其封闭的兰场里,浓这个满脸横肉、亚事极度张狂的世家子弟口中。 他听到了甩自己內心最深处,乡其契合的共鸣。 苏秦的大脑在乡速运转。 那工倍悟性的加持,辈他瞬间將之前的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丞县尊的篤定。 丁巡检的拉拢。 他们篤定的,浓来不仅仅是那门直通【冬至·復灵】的果位法。 他们篤定的,是苏秦在青云养灵窟中展现出来的那种为了庇护凡人而不顾一丁的亚事逻辑! 他们看穿了苏秦的本质。 他们知道,苏秦和他们,在某种最底层的逻辑上,是同路人! 但。 苏秦的呼吸在经歷了短暂的剧烈起伏后,迅速归於冰道的平稳。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丁开了这层热血沸腾的外衣,直指最鲜血淋漓的现实。 “若新民学党的理想真如你所说。” 苏秦的声音道得像一块坚冰,没有丝毫的情感起伏。 “那厅,赵县尊在惠春县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他向前迈出一步,逼视著徐子谦。 “大旱连年,蝗灾肆虐。” “惠春县的凡俗百姓,因为这天灾人祸,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那些饿死在田埂上的尸骨,那些被蝗虫啃食得乾乾净净的绝望。” 苏秦的事结上下滑动,声音里透著一股乡其强烈的质问。 “赵县尊身为一县之父母,手握天时地利之权柄。” “他明知灾情严重,却为了揪出背后隱藏的所谓淫祀”,为了积攒他晋与的政治筹码。” “任由天灾肆虐,对治下的惨状视而不见!” 苏秦停在距离徐子谦五步的位置。 “如果这就是新民的手段。” “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官员约束万民”。” “那厅,这和那些把凡人当做炼丹材料、当做血祭耗材的邪魔外兰,有什厅本质的区別?” 这亍话,乡其尖锐。 如同直接剥开了对方最华价的偽装,將底下戏烂的流脓的创口,生生暴露在阳光下。 徐子谦脸上的狂热,在苏秦这亍极度冰道、乡度理智的质问下,一点点地凝固。 他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两下。 眼神中闪过一丝乡其深刻的苦涩甩无奈。 他没有发怒,岂没有反驳。 徐子谦仏是长长地、乡其疲惫地嘆了一口气。 那宽阔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微微佝僂了半並。 “现实,总是比理想骨感的。”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乡其沙誓。 “新民学党,听起来很宏大。” “但在整个大周仙仞的朝堂上,我们只是一只极其微弱的幼兽。” “那些盘踞了千年的老牌学党,像【截天党】、像【长明党】,他们手里握著的资源、人脉、果位,是我们十倍、百倍。” 徐子谦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姜前县尊,出身【截天党】。” “他虽然高与到了青云府,但他在惠春县留下的那些盘根错节的旧部,那些阳奉阴违的乡绅,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丞县尊空降惠春,身边除了几个亲信,几乎无可用之人。” “政令不出县衙,这是常態。” 徐子谦的目光中透出一种乡其道酷的现实主义。 “在那种四丑楚歌的绝境下。” “丞县尊如果不借著天灾的由头,把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淫祀连根拔起,如果不通过这种乡其血腥的手段去换取足以抗衡姜派的政治资本。” “他不仅保不住自己的官位,甚至会被那些老牌势力生吞活剥,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官场。” “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掀翻棋盘之前,你仏能遵守別人制定的、吃人的规则。 徐子谦直直地看著苏秦。 “你觉得这很残忍,很不堪。” “但你不能否认————” 徐子谦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新民学党,是实实在在地做出了成果的。” “你可知,如今仙官之间流通的硬通货——【功德】。” “是谁提出来的?” 苏秦的眼角乡其微小地跳动了一下。 功德。 这个他在二级院里,在青云养灵窟中听到的概念。 竟然艺是人为制定的规则? 徐子谦看著苏秦的反应,乡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方律大人。” “【新民学党】的创始人,当今大周堂上,唯一一位以一己之力,撼动了千年修亚法则的天官。” 徐子谦的语气中透著一种嚮往。 “在方律大人提出【功德】体系之前。” “仙官们是如何修炼的?” “那是真正的视万物为芻狗! 为了炼製一炉能够突破瓶颈的丹药,可以毫不犹豫地血祭一整个镇子的凡人! 为了祭炼一件法宝,可以肆意抽取地脉,辈方圆百里化为並草不生的绝地!” “那时候的朝堂,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吃人妖魔!” 徐子谦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地向下劈拉。 “是方律大人!” “他原本艺是【截天党】最核心的成员,但他无法忍受那种將凡人视为草芥的修亚方式。” “他强亚脱离了截天党,遭到了长达百年的政治打压。” “但他挺过来了。” “他硬生生地將【功德】这个概念,融入了神权体系,刻进了大周律法的最底层!” “因为【功德】的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们,想要提与修为,想要晋与果位.. 就必须去顾及治下百姓的死活,就必须去积攒那一份由凡人愿力凝聚而成的善果。” “不管他们心里有多么不情愿,不管他们是出於真心宣是偽善。” “结果就是————” 徐子谦逼近苏秦,声音低沉犹如雷鸣。 “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凡人,因为这套【功德】体系,活了下来!” “新民学党很弱。” “我们的手段有时候岂很卑劣,艺会流血。” “但我们,是这漆黑的千年长夜里,唯一在试图凿开一条缝、让光透进来的疯子。” 徐子谦的双手自然垂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 “这,就是我们脚下的泥潭。” “岂是我们仰望的星空。” 兰场內再次恢復了那种死水般的寂静。 阳光的明暗交界线已经彻底跨过了苏秦的脚尖。 苏秦站在原地。 他幽青色的眸子,在乡度收缩后,一点点地涣散,隨后又一点点地重新聚焦。 徐子谦的话,犹如一把乡其粗钝的凿子,將大周仙这层华价外衣下的血肉骨骼,乡其残忍地凿开,展示在他的丑前。 没有绝对的善甩恶。 仏有在乡致的权力生存压力下,不断妥协、又不断挣扎的权衡。 方律的决绝,丞县尊的狠辣,功德体系的建立,以及新民学党的困境。 这一丁,构成了一幅乡其庞大、艺乡其沉重的歷史画卷。 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秦的事结极其缓慢地、艰涩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没有再出声质问。 所有的不解甩愤怒,在这一刻,被一种乡其冰道的现实主义彻底覆盖。 他看著徐子谦。 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锋利如刀,而是带上了一种乡其深邃的、仿佛能看穿时光长河的幽深。 “我知兰了。” 苏秦开口。 声音乡轻,乡度平缓。 没有热血沸腾的表態,艺没有冰道刺骨的拒绝。 只有四个丕。 像是一声乡其悠长的嘆息。 又像是一句重如千钧的承诺。 他转过身。 不再看徐子谦。 布鞋的鞋底碾过青石绞,发出乡其规律的声响。 一步。 两步。 苏秦的身席,跨过那兰高大的红木门槛。 半片残落的赤色松个浓门框上方飘落,恰好落在他离开的那个位置。 隨著他的背席被门外的阴席彻底吞没。 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乡其漫长的余音。 缓缓合拢。 將尤松院內的一丁秘密,重新封死在阴席之中。 第212章 三重境界!天官之女道侣!所谓门当户对? 第212章 三重境界!天官之女道侣!所谓门当户对? 白松巨木的阴影隨著日头的推移,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极其锋利的斜线。 苏秦的布鞋鞋底碾过这条明暗交界线。 脚下的触感从柔软且充斥著浓郁木行生机的松针,变回了冷硬、致密的石材。 身后的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极其缓慢的机括声中,严丝合缝地闭拢。 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挤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沉闷气流。 气流拂过苏秦的后颈。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频率恆定。 周围的空气里,不再有那种被阵法强行聚拢的、浓郁到几乎液化的元气。 三级院外围的过道上,风很大。 风卷著青云院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檀香味,灌入苏秦的鼻腔,填满他的肺叶。 再隨著三长一短的呼吸节奏,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喷吐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的眼帘下垂了三分之一。 视线的焦点並没有落在前方平整的石板路上,而是处於一种极其涣散的状態。 脑海中,徐子谦在那方道场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正以一种绝对客观的影像形式,一遍遍地回放、拆解。 看山是山。 看水是水。 在踏入这青云院之前。 在流云镇的茶楼里,在那张散发著陈茶苦涩气息的方桌前。 通过沈立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通过丁巡检那双透著世故的眼睛。 苏秦眼中的赵县尊,是一座压在整个惠春县头顶的、遮天蔽日的黑山。 那是一座由暴权、压迫、与同流合污堆砌而成的山体。 在这座山的逻辑里,大旱是筹码,蝗灾是筛网。 成千上万在龟裂的黄土上挣扎求生的灾民,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甚至是那些在绝望中易子而食的惨状。 都只不过是用来逼迫那些底层“淫祀”暴露形跡的诱饵。 为了在年底的政绩考评上,多添上一笔“剿灭淫祀”的功劳。 为了能在那象徵著大周仙朝官僚体系的阶梯上,再往上爬半寸。 那些生如草芥的百姓,被刻意地、有计划地拋弃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那时的山,是黑色的。 透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 半个时辰前。 在白松院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下。 徐子谦用一种近乎剖腹挖心的粗暴方式,將这层覆盖在黑山表面的血污,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更为庞大且冰冷的骨架。 【新民学党】。 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克己守法。 不再为一己私慾,而置百姓於不顾。 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何等严密的构想。 在这个构想的蓝图里,赵县尊不再是那个为了政绩草管人命的贪官污吏。 他变成了一个背负著沉重枷锁、在满朝泥泞中孤独前行的殉道者。 姜县尊高升青云府,留下的摊子需要人去镇压。 在截天党等老牌势力的围追堵截下,【功德】货幣的推行举步维艰。 想要推行新政,想要真正建立那个“新民”的盛世。 就需要权力。 就需要向上爬。 而在这个已经彻底腐朽的、以抓捕淫祀为绝对政治正確的大周仙朝官场里。 想要获得向上爬的权力,就必须交出符合这套腐朽规则的“投名状”。 所以。 大旱不能救。 蝗灾不能治。 因为一旦救了,治了,淫祀就不会出来。 没有淫祀落网,就没有政绩。 没有政绩,就会被排挤出权力的核心。 一旦失去了权力,那份“新民”的宏图伟业,就彻底成了一纸空谈。 为了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安居乐业。 当下这几万、十几万灾民的性命,就成了一笔可以被摆在算盘上、用来交易的“损耗“” 0 这是妥协。 是高尚的、带著牺牲意味的妥协。 那座黑色的山,在这一刻,被涂上了一层刺目的、带著神圣光环的金漆。 看山还是山。 看水还是水。 苏秦的脚步,在跨过一条横在路中间的青石缝隙时,极其细微地顿了半息。 他肺里的那口空气,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喉结上下滑动。 乾涩。 没有一滴唾液的分泌。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 只有一道道调配比例极其精密的灰。 为了一个高尚的、遥远的、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新民”理想。 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毫不愧疚地,將当下那些活生生的、会流血、会喊痛的人命,填进权力的熔炉里。 这真的是对的吗? 苏秦闭上眼睛。 黑暗中,没有那些宏大的朝堂博弈。 没有功德体系的构建。 没有党爭的惨烈。 只有王有財那张布满皱纹和泥土的脸。 只有那上万具在兽潮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尸体。 只有那一声声在火海中绝望的哭喊。 理想主义者为了证明自己路线的正確,亲手製造了比贪官污吏更惨烈的杀戮。 而那些极度自私自利、只为了一己私慾的人,却可能因为利益的交换,给灾民留下一口保命的糙米。 对与错。 在这个庞大且冰冷的仙朝法网之下,彻底失去了它原本的轮廓。 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县尊,还是为了几斗灵米算计的商贾。 都在这张名为“大势”的棋盘上,做著自认为最优的解答。 苏秦的后槽牙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下頜两侧的咬肌隆起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 他没有去评判赵县尊。 他也没有去评判新民学党。 因为他现在,只有养气二层的修为。 他的手里,连一块最边缘的官印都没有。 一个没有掀桌子实力的人,去评判桌子上的筹码分得公不公平,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自取其辱。 他只是觉得。 这股从三级院深处吹来的风,太冷。 冷得让人的骨头缝里都在渗著寒气。 这大周的天下。 这规矩森严的朝堂。 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中缓缓握紧成拳。 指甲修剪得极其平整的边缘,刺入掌心的皮肉。 轻微的刺痛感顺著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皮层,驱散了那些如同蛛网般缠绕的思绪。 越是思考。 这具躯壳里的血液流速就越是迟缓。 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背负著千万座坟塋的压抑感,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柱上。 “苏秦兄。” 一道声音。 毫无预兆地,切断了风穿过长廊的呼啸声。 这声音的频率极其奇特。 清脆、圆润。 像是一枚极其精巧的银铃,在毫无杂音的静室中被极其轻微地撞击了一下。 音波在空气中盪开一圈极其微小的涟漪,精准无误地避开了耳道內的防御机制,直接在鼓膜的最深处引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酥麻感。 苏秦握紧的拳头在袖袍中瞬间鬆开。 他眼底那种涣散的焦距,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內,重新凝聚成两点犹如寒星般的冷光。 他停下脚步。 身躯的重心在停顿的剎那间,极其自然地下沉了半分。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隨时发力、且不留任何破绽的防守姿態。 苏秦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將视线平移了过去。 在前方三丈外。 一处雕刻著繁复云雷纹的汉白玉石柱旁。 站著一个女人。 阳光越过三级院高耸的飞檐,恰好落在她的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她整个人隱没在石柱投下的淡淡阴影里。 那是一张极其熟悉、却又在细节处透著完全不同质感的脸。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调取出了半个时辰前,在白松院內的记忆画面。 在徐子谦拋出十门果位法、引得后排寒门学子群情激奋、前排世家子弟冷眼旁观的时候。 这个女人。 就坐在距离苏秦左后方不到两个身位的地方。 当时的她,无论是呼吸的节奏,还是身周气场的波动,都完美地融入了那一群背景板般的试听生中,没有引起任何一丝一毫的突兀。 但现在。 她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微尘,都仿佛被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其独特的力场,强行改变了运行的轨跡。 “今日在白松院內。” 女人开口了。 她的嘴唇並没有完全张开,只是上下唇瓣极其轻微地开合。 声音却像是一条柔弱无骨的蛇,顺著石板地面的缝隙,极其滑腻地游到了苏秦的脚边。 “苏秦兄鹤立鸡群,独得那一片明黄色的松针。” “元气灌体,清气加身。” “可真是————” 女人眼尾的肌肉极其细微地向上提拉了一下。 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流转出一种仿佛能將人溺毙的波光。 “好大的威风。 19 她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衣袍下摆摩擦空气的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知————” 女人將尾音拖得极长,带著一种仿佛要用羽毛扫过人心尖的试探。 “苏秦兄,是否已经接过了徐师兄拋出的那根橄欖枝。” “加入了【新民学党】?” 风在这个瞬间,仿佛静止了。 苏秦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他没有去分析对方眼神里的波光。 也没有去品味那声音里夹杂的酥麻感。 他的面部肌肉保持著一种近乎僵死的平稳。 没有因为那句“好大的威风”而生出任何自得的红晕。 也没有因为对方探询学党底细的试探而露出任何警惕的收缩。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了一下。 將肺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带著檀香味的空气挤出。 “暂时。” “还没加入。”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没有掩饰,也没有铺陈。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女人的脚步在距离苏秦一丈半的位置停了下来。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 她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芒极盛。 像是在极夜的荒原上,突然被点燃的一支火把。 她脸上的那种试探和柔媚,在极短的时间內被一种极其明艷的、甚至是带著几分凌厉的喜悦所取代。 “呵呵————” 一串比刚才更加清脆、更加直接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女人的肩膀微微颤动著。 “如此看来。” 她抬起右手,一截犹如白玉般无瑕的手腕从袖口中滑出。 纤长的食指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虚点了一下。 “苏秦兄。” “你也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啊!” 女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质变。 那种隱匿在阴影中的滑腻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习惯了將一切筹码摆在桌面上进行明码標价的世家底气。 “自我介绍一下。” 她收敛了笑声,身躯极其微小地前倾了半分。 这是一个在展示诚意的同时,又保持著隨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安全距离。 “我叫白芷。” “金泽县。” “合欢一脉,独家传人。” 金泽县。 合欢一脉。 苏秦的瞳孔最深处,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在白松院內,那个端坐在第一席、面对十门果位法依然不动如山的炼丹天骄蓝才。 就是来自金泽县。 而徐子谦,那位用近乎癲狂的方式操控著整个白松院资源的授课师兄。 修炼的,正是合欢一脉。 这两个极具指向性的词汇,从眼前这个女人的嘴里同时吐出来,其背后蕴含的信息量和政治意味,重得足以压塌一个普通试听生的脊樑。 白芷没有给苏秦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语速开始变得极其稳定、清晰,每一个咬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筹码,被她极其规律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我早在二级院时。” “就已经確定了三级院的学党。” “並提前打好了关係,有了足够分量的联络人。” 白芷的目光极其直接地锁死在苏秦的脸上。 她不再使用任何音波上的技巧,也不再进行任何气场上的偽装。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理智,拋出了她手里最大的那张牌。 “你可有兴趣————”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阳光彻底照亮了她那张明艷不可方物的脸。 “做我的道侣。 “6 “和我一同。” “加入【长明学党】?” 这番话砸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只有远处白松院厚重木门內部机括咬合的余音,在石板的反射下极其微弱地迴荡。 道侣。 长明学党。 这两个词汇,在大周仙朝这套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官僚与宗门体系中,代表著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高度绑定的资源置换方式。 学党是政治层面的抱团。 道侣则是命理、气运、乃至於家族血脉最深层次的切割与融合。 苏秦站立在原处。 布鞋的千层底稳稳地吃住地面的重力。 他的颈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收缩。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维持著绝对的静止。 他看著眼前这个自称来自金泽县合欢一脉的女人。 她身上的衣物布料並非三级院统一配发的制式道袍,而是一种极细的冰蚕丝。 在阳光的折射下,布料表面泛著一层极淡的、不具任何攻击性却能完美隔绝神识试探的灵光。 她的站姿很放鬆。 双肩自然下垂,双手交叠在腹前。 没有合欢宗底层女修那种刻意扭捏的腰段,也没有任何散发著甜腻气息的薰香。 只有一种常年居於上位、习惯了发號施令並掌控谈话节奏的从容。 苏秦的呼吸频率保持在三长一短的恆定状態。 肺叶將吸入的空气过滤,真元在奇经八脉中极其缓慢地运转了半个周天。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投资。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违背了三级院这群世家子弟行事逻辑的梭哈。 他在心底迅速拆解著对方话语里的动机和底层逻辑。 片刻后。 苏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半寸。 声带摩擦,挤出低沉且没有多少起伏的音节。 “白芷师姐。” “何至於此。” 四个字。 把距离拉回了最冰冷的安全线之外。 苏秦的视线从白芷那张找不出丝毫瑕疵的面庞上平移开来,落在两人中间那块青石板的裂纹上。 “你我之间,不过一面之缘。” “更何况。”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自嘲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与己无关的卷宗档案。 “今日在白松院內。” “我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承受了徐子谦师兄越过所有规矩的资源灌注。” “在蓝才、李铁那些人的眼里,我是一枚被新民学党强行推出来的棋子。” “是一个靠著裙带关係和上位者徇私,强行篡夺了本该属於他们机缘的宵小之徒。” “德不配位。” “这四个字,现在应该已经通过那些试听生的嘴,传遍了半个青云院。” 苏秦重新抬起眼皮,目光没有躲闪,直截了当地撞进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我苏秦,一个毫无根基、惹了一身腥臊的白身。” “何德何能。” “得你看重。” 风再次吹过。 白芷没有迴避苏秦这种近乎自剖的冷硬质问。 她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甚至没有改变过交叠的上下顺序。 白芷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幅度极小的笑。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牵动了脸颊两侧极细微的肌肉纤维。 “我的父亲。” 白芷的声音依旧清脆,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是金泽县的县尊。” 这七个字落地的瞬间,周围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得滯涩了几分。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急剧收缩。 金泽县县尊。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如铁。 一县之主,执掌一县之地的天时、地利、人和。 那是真正入驻了果位、在人道法网上拥有著极高权限的——天官。 与惠春县的赵县尊一样,是这大周版图上,真正能够呼风唤雨、一言决断万人生死的实权大员。 白芷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些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 “金泽县与惠春县。” “在青云府的版图上,离得並不算远。” “中间,仅仅只隔了一个天润县。 白芷將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苏秦的脸上。 “官场的邸报,虽然走得比那些商贾的飞鸽传书慢些。” “但该知道的消息,一条都不会少。” 她向前极其微小地迈了半步。 一股极淡的、属於天官血脉的上位者威压,顺著这半步的距离,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惠春县改制。” “三镇九乡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划出了一块新的地界。” “多了一个,以活人名字命名的。” “苏秦乡。” 苏秦拢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极其轻微地向掌心扣了一下。 信息差。 这才是阶级壁垒中最坚硬的那块砖。 白松院里的那些试听生,那些所谓的世家天骄。 他们的眼睛只盯著三级院这片一亩三分地,只盯著教习手里的资源倾斜,只盯著哪片松针的顏色更深。 他们高高在上,自詡为大周未来的栋樑。 却根本不知道,在真实的、血淋淋的官场现世中,到底发生过什么级別的政治大地震。 “復活万民。” 白芷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种將世事看透的冷静。 “以己之名立乡。” “惊动了顾长风这种级別的大修,引得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三位人官同时下场背书。” 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感波动。 只有一种对待等价筹码的绝对客观。 “一个能在通脉境,就做出这种翻天覆地之举的人。” “一个未来,註定要在朝堂上握住一枚仙官大印的人。” 白芷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苏秦。” “又何须用德不配位”这种骗骗瞎子的词,来妄自菲薄。” 阳光彻底失去了温度。 苏秦的心跳频率保持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平稳中。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底细。 而且调查得极其透彻。 这种透彻,是建立在州府级別的官方情报网络之上的降维打击。 白芷没有给苏秦继续深思的空间。 她接著说了下去。 每一个字,都在剖析著这场“道侣”交易的底层逻辑。 “我修的是合欢一脉。” “这一脉的功法,走到高处,讲究的是阴阳交匯,天地同流。” “不是那种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下作手段。” “而是必须寻找一个命理相合、气运相当的容器,作为大道之行的锚点。” 白芷的眼帘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瞳孔深处的一丝冷锐。 “道侣。” “是我修行路上,绕不开、也必须跨过去的一道槛。” “但我这个人,有洁癖。” “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家族声誉上的。” “我父亲是金泽县尊,我白家在这青云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户。” “我不想为了功法的破局,去隨意委身於人,做些乌烟瘴气的乱来之事。” 白芷重新抬起眼皮,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刀锋。 “若是高攀。” “去给那些三级院里的老牌权贵、甚至是府城里的世家门阀做妾、做附庸。” “我白芷,受不了那个委屈,我白家的脸面,也丟不起。” “若是低嫁。” “找一个天赋平庸、只能在二级院里混吃等死,或者运气好混个不入流吏员的废物。 “” “我白芷,看不上。” 一段极其残酷、且极度清醒的婚姻政治学剖析。 在大周仙朝的官场生態里,联姻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是资源的吞併,是权力的置换,是阶级的固化。 高攀意味著出卖尊严和自主权。 低嫁意味著扶贫和家族资源的被动流失。 只有等价交换,才是最稳固的基石。 “但你,不一样。” 白芷看著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你出身农家。” “没有世家门阀背后那些盘根错节、吸血噬骨的利益纠葛。” “你的家世,乾乾净净,像一张白纸。” “而你的天赋、你身上的气运,以及你做下的那些事。” “已经彻底证明了,你未来,必將成为大周仙朝棋盘上的一枚实权棋子。” 白芷的双手终於放开了交叠的姿態。 她將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极其隨意地垂在身侧。 “潜力巨大,背景乾净。” “你缺的,是在这三级院、乃至於未来踏入官场时,能够为你遮风挡雨、提供初始政治资本和情报网络的靠山。” “我缺的,是一个不会掣肘白家、又能满足我功法需求、且未来有无限可能与我並肩而立的同行者。”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我认为。” “我们门当户对。” 四个字。 门当户对。 將所有的利益诉求、阶级考量、功法需求,完美的压缩在这个四字成语之中。 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赤裸裸地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苏秦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那被宽大衣袖遮蔽的双手,才彻底放鬆了下来。 这种只谈利益、不谈感情的交易。 才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运作法则。 白芷的目光扫了一眼苏秦身后的白松院大门。 “蓝才。” “还有白松院里的那些世家子、寒门学子。” “他们心高气傲,或者自卑敏感。” “他们只看得到徐子谦的跋扈,只看得到你坐在了不属於你的松针上。 ,“他们把你当成了新民学党推出来的一条狗,一个徇私上位的宵小。” 白芷收回目光,眼神里透出一种属於上位者的悲悯与嘲弄。 “因为他们的高度,只够看到树叶的缝隙。” “看不到整片森林的根系。” 白芷直视著苏秦的双眼。 “但我能一眼看出。” “你是那一块,掉在泥潭里,却连泥水都无法掩盖其锋芒的玉。” 话音落地。 周围的檀香味似乎变得浓郁了几分。 白芷的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她不仅亮出了底牌,还顺手將三级院这群所谓的天骄,踩成了一群短视的瞎子。 苏秦的呼吸依旧平缓。 他没有因为被一位天官之女如此露骨的讚赏而生出任何飘飘然的错觉。 他很清楚。 所有的讚赏,都是为了最后的要价做铺垫。 苏秦的目光在白芷的左肩处虚停了片刻,隨后下移。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降低,依然维持著那条冰冷的基准线。 “你刚才也说了。” “这门买卖,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可你我之间,不过才见一面。” 苏秦將那个“才”字咬得並不重,但传递出的防御意味却极其坚固。 他需要时间。 需要去印证对方所说的一切。 需要去权衡长明学党与新民学党之间的利弊。 需要去评估一个金泽县县尊在青云府政治版图上的实际分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好。” 一个极短、极脆的音节,像是一把快刀,直接切断了苏秦后续所有委婉的推托之词。 白芷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拒绝后的恼怒、失望,甚至连一丝纠缠的意图都没有。 “那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她转过身。 腰间的玉佩在转身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 冰蚕丝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力量感的弧线。 没有再多看苏秦一眼。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规律且果断的脚步声。 背影挺拔。 透著一股子极其利落的英姿颯爽。 她就这么走了。 走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秦站在原地。 幽青色的眸子深处,瞳孔极其微小地放大了一丝。 这出乎了他的预料。 按照大周仙朝那些世家子弟拉拢人心的惯有套路。 在亮出背景、摆出利益、进行了一番极具诚意的剖析之后。 如果目標出现犹豫。 他们通常会立刻拿出实质性的资源。 功勋点、高阶法器、甚至是某种绝密的修仙百艺卷宗。 用以砸穿目標最后的心理防线。 但白芷没有。 她甚至连討价还价的环节都直接省去了。 苏秦的视线顺著白芷离去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长廊的尽头。 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他才缓缓地、极深地吸进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隨后,肺部的废气被一点点地挤压出体外。 苏秦的大脑在养气二层真元的滋养下,开始高频运转。 他將白芷从出现到离开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动作细节,重新拼凑起来。 一个极其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她很清楚。” 苏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凹凸不平的石阶上。 “一面之缘,是目前横亘在双方之间最大的信息壁垒。” “在完全缺乏信任基础的情况下。” “此时拿出再多的实质性利益,比如丹药、比如功勋。” “在我的眼里,都会变成一种急功近利的催命符。” “不但无法促成交易,反而会极大地增加我的警惕心。” 苏秦的食指在袖袍內,极其缓慢地敲击著大腿侧部的经络。 “她根本没指望我今天会答应。” “她今天来,所有的长篇大论,所有的背景展示。” “目的只有一个。” “建立锚点。” 苏秦的呼吸变得更加细长。 他看穿了这个女人的政治手腕。 “她要用金泽县县尊的身份,用长明学党的名號。” “在我的脑海里,强行钉下一个极其深刻的初始印象。” “她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是在製造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也是在製造一种信息真空。” “所谓的给我时间考虑。” 苏秦的嘴角,极其隱秘地下压了半分。 “其实就是给我时间去打听。” “去向王燁、去向那些三级院里的老人打听。” “去了解金泽县县尊到底握著多大的权力。” “去查清【长明学党】在这个青云院里,到底占据著怎样的生態位。” 苏秦转过身,將背脊对向白芷离开的方向。 面向了另一侧的经阁建筑群。 他知道。 当他查清了一切。 当这层信息壁垒被彻底打破。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叫白芷的女人,才会真正將那些足以买断他未来的核心筹码。 带著令人无法拒绝的重量。 狠狠地。 砸在这张名为大周仙朝的赌桌上。 第213章 四品灵筑【传承塔】!学党之分! 第213章 四品灵筑【传承塔】!学党之分!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片色泽近乎於墨黑的竹林。 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切割出极度细碎的摩擦声。 这里的灵气密度比白松院外围沉降了三成,但那种粘稠的、仿佛能顺著毛孔往皮肉里钻的木行生机,却被一种更为冷硬的庚金之气取代。 玄竹院。 三级院的另一处地界。 苏秦的步幅维持在二尺四寸。 布鞋的千层底落在地上,声响被周围那些黑色竹干表面的特殊纹理吸收得乾乾净净。 他的呼吸频率极缓。 丹田內刚刚稳固的养气二层真元,正顺著任督二脉进行著毫无波澜的小周天循环。 视线的前方。 黑色竹林的入口处。 立著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穿三级院配发的制式道袍,而是一件做工极度粗糙、边缘甚至带著几缕毛边的灰麻短打。 他斜倚在一根足有大腿粗细的玄竹干上。 嘴里咬著半根乾枯的狗尾巴草。 草根在上下牙齿的磨合间,以上下小幅度翘动的物理轨跡,显示著主人此刻那种似乎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的状態。 王燁。 苏秦在距离王燁三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是修士之间不会触发护体罡气的安全底线。 “王燁师兄。” 苏秦开口。 声带振动挤出的气流,在经过喉管的压抑后,显得有些低沉。 王燁没有回应。 他后背离开竹干。 腰背部的肌肉群在灰麻短打下呈现出一个瞬间的发力轮廓。 他抬起右手。 掌心向外。 五指併拢,做了一个极其明確的下压动作。 狗尾巴草从他的唇齿间掉落,轻飘飘地落在黑色的泥土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燁的声音极低。 低到几乎被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完全掩盖。 “到传承空间。” 苏秦的眼帘向下垂落了半寸。 视线在王燁那张透著几分痞气的脸上扫过,隨后落在对方右手食指的一枚暗灰色储物戒上。 三级院的玄竹院外,並非禁地。 但王燁选择在此刻截断交流。 这意味著,即將涉及的信息密度和政治风险,已经超过了这片露天环境所能承载的物理隔音极限。 苏秦没有追问。 他抬起左手。 拇指的指腹极其精准地贴合在食指佩戴的那枚古朴戒指的表面。 王燁的动作与他保持著惊人的一致。 两根拇指在同一时间,以特定的频率和真元输出量,摩擦过戒指的阵法刻痕。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剧烈的坍缩。 光线被强行扭曲。 视觉捕捉到的最后画面,是那些墨黑色的竹叶在扭曲的光晕中被拉扯成长条状的色块0 耳膜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声。 失重感只维持了万分之一息。 下一刻。 脚底传来了极其坚硬、冰冷的触感。 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彻底的置换。 这里没有风。 没有自然光源。 整个空间被一种呈现出淡淡幽蓝色的雾气充斥。 雾气的流动极其缓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则力量死死压制在这方寸之间。 传承空间。 苏秦的目光向正前方平移。 幽蓝色的雾气深处,矗立著三座巨大的底座。 最左侧的底座上,雕刻著一尊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人像。那是大师兄谭云生。 中间的底座上,是一尊手持书卷、气度儒雅的人像。那是二师兄宋询。 这两尊雕像的表面,没有石材应有的粗糙感。 反而流转著一种极其类似於人类皮肤呼吸时的微弱起伏。 那种源自於果位气息的道韵,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视线继续向右。 第三座和第四座底座上,空无一物。 那原本应该属於王燁和苏秦的雕像,在他们本尊进入这片空间的瞬间,便化作了虚无。 只留下两方平整的、散发著幽光的基石。 王燁走到属於自己的那方底座旁。 他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极其隨意地在底座冰冷的边缘敲击了两下。 指骨与石材碰撞,发出两声沉闷的“篤篤”声。 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王燁转过头。 那张一贯带著几分不羈的脸上,此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只剩下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苏秦站在原地。 两人的距离在五丈左右。 这片空间里没有尘埃,幽蓝色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两座空荡荡的底座中央。 “有。” 苏秦的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看著王燁敲击底座的手指。 “三级院的试听生,在身份的界定上,不过是尚未正式入门的候补者。” “但今日在白松院內外。” “无论是徐子谦师兄,还是那位来自金泽县的白芷。” “他们拋出的筹码,以及招揽的力度,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试听生应有的规格。”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稳。 他像是在匯报一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勘验文书。 “就在半个时辰前。” “徐子谦师兄拋出了新民学党的底蕴。” “邀请我加入新民学党。” 王燁敲击底座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整个身体正面朝向苏秦。 幽蓝色的光从他的侧脸打过去,將他的鼻樑骨映照得极其高挺。 “那你。” 王燁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答应了吗。” 苏秦直视著王燁的眼睛。 那双幽青色的瞳孔里,没有倒映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我拒绝了。” 王燁的下頜线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放鬆。 这丝放鬆並没有体现在他的表情上,而是体现在他肩膀肌肉轮廓的极其微弱的下沉。 “理由。” 王燁吐出两个字。 苏秦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手掌。 “条件很诱人。” 苏秦开始极其客观地陈述事实。 “新民学党的理念,讲究天下大同,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这套理念的底层逻辑,与我一路走来所见所求的某些特质,具备高度的重合性。” “更重要的是,徐子谦师兄明確暗示。” “新民学党手里,握著一门与我极其契合的果位法。” “这门果位法指向的果位,目前在朝堂之上,处於空悬状態。” “没有仙官占据。” 苏秦將这些筹码罗列出来。 “这等同於一条没有任何阻力、直通铸身境的康庄大道。” “只要加入,就能获得同行者,获得果位法,获得理念上的归属感。” 说到这里,苏秦停顿了半息。 他看著王燁那张隱藏在阴影中的半边脸。 “但我依然推脱了。” “我说,我需要考虑。” “因为在做出这种彻底绑定自身政治立场的决定之前。” “我需要在这传承空间里。” “听一听王燁师兄你。” “对这青云院內所有学党的,客观拆解。”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转。 王燁看著苏秦。 足足过了十息。 王燁那张冷硬的脸上,慢慢扯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是他在外界那种痞气的笑。 而是一种极度理智的、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认可。 “很好。” 王燁的双手重新背在身后。 他绕著自己的那方底座,极其缓慢地踱起步来。 皮靴踩在空间底部的材质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既然如此。” “我们今天,就来把这三级院里的这层皮,彻底剥下来。” “我们来聊聊,学党。” 王燁的步伐在底座的正前方停下。 他没有看苏秦,而是看著那无尽的幽蓝色虚空。 “你把你目前对这些学党的所有认知。” “没有任何遗漏地。” “复述一遍。” 苏秦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紊乱。 他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调取出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这些信息来源於一路上程天的只言片语、陈南的敬畏、白芷的坦白、以及徐子谦的炙热。 “据我目前的了解。” 苏秦开口。 声音在这片没有任何杂音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晰。 “青云院內的学党生態,呈现出极其明显的两极分化。” “截天学党。” “是这个生態链中绝对的庞然大物。 它占据著青云院內最大的资源配给,拥有最多数量的老牌教习背书。 其党內的学子,大多出身於大周仙朝各地的修仙望族和官宦世家。 他们垄断了绝大多数主流的果位法门,並在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那些油水最足、权力最核心的实权部门。 97 苏秦停顿了一下,让这部分信息在空气中沉淀。 “新民学党。” “则是一个体量极小的派系。 它的前身或者说核心理念,来源於某位脱离了截天学党的大人物。 他们试图用功德体系来重塑官场规则。 但因为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根基,所以处处受限。 他们手里的果位法数量极少,只有十几门。 党內成员的构成,也多是一些想要打破阶级壁垒的寒门子弟,以及少数认同其理念的理想主义者。” 苏秦的目光落在王燁的侧脸上。 “除此之外。” “还有白芷师姐所在的,长明学党。” “这个学党的具体体量我尚未摸清,但从白芷师姐作为金泽县天官之女的身份来看。 长明学党应该是一个由各地实权地方官、以及地方豪强家族子嗣构成的利益同盟。 他们或许不参与中枢的最核心博弈,但在地方政务和资源互换上,拥有著极其庞大的能量网。” “最后。” 苏秦的视线微微下移。 “还有你在二级院时,曾经提及过的。” “薪火学党。” 苏秦將最后四个字吐出。 不再多言。 他將所有的信息碎块,按照体量、背景、核心诉求,极其规整地罗列了出来。 幽蓝色的雾气在王燁的脚下缠绕。 王燁听完苏秦的这番复述。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转过身。 看著苏秦。 “很客观。” 王燁给出了三个字的评价。 “你总结出的这些东西,涵盖了资源储量、阶级属性、以及毕业后的派系归属。” “如果是写在呈给某位官员的述职报告上,这足以让你拿到一个优等。” 王燁向前迈出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四丈。 “这是大党和小党在表象上的区別。” “果位法累积的多少。” “朝堂派系力量的强弱。” “寒门与世家的对立。” 王燁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但。” “这些。” “仅仅只是最外面的一层皮。” 王燁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仿佛在剥开一件极其华丽但长满了虱子的长袍。 “决定一个学党生死存亡的。” “决定一个大党为什么能恆强,一个小党为什么永远只能在夹缝中求生的。” “真正核心的差別。” 王燁竖起两根手指。 他的眼底,透出一种极其冷硬的、属於规则层面的剖析。 “在於两点。” 两点。 这两个字落在苏秦的耳膜上。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极小幅度的收缩。 他知道。 接下来王燁要说的话,將极其重要。 是那些写在藏经阁的玉简上永远也看不到的、用无数修仙者的骨血浇筑出来的铁律。 苏秦没有使用任何客套的辞藻。 他只是看著王燁竖起的两根手指。 嘴唇微启。 吐出四个字。 “愿闻其详。” 王燁的胸腔深深地起伏了一下。 隨著那口浊气被强行挤出喉管,他眼底那种属於三级院老生的散漫被彻底剥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残酷、冷硬的绝对理智。 “第一点。” 王燁竖起的两根手指中,食指弯曲扣入掌心,只留下一根中指,直指著头顶那片被阵法封锁的虚无。 “果位排异。”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苏秦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紊乱,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左手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食指的第二指节。 这是一个表示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微小动作。 王燁的目光从那虚无的天顶收回,犹如两柄开了刃的钢刀,直直地扎进苏秦的视线里。 “果位。” “是这方天地运转的底层逻辑。” “每一个果位,无论是大暑的烈日,还是冬至的復灵。 都包含著极其庞大、且完全超出人类神识承载极限的法则信息。” 王燁的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带上了一层沉闷的金属质感。 “当一个修行者,试图將自己的真灵与这些法则信息进行绑定,谋求果位加身的时候。” “这方天地,会进行反抗。” 王燁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攥成了拳头。 指骨与掌心的皮肉剧烈挤压,发出“咔咔”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这种排异。” “不是典籍里记载的普通雷劫。” “也不是什么考验道心的心魔。” 王燁攥紧的拳头在苏秦眼前极其缓慢地晃动了一下。 “是法则层面的,物理抹杀。” “古往今来,在这大周仙朝的版图上,不知道有多少惊才绝艷的天骄。” “在铸身境衝击果位的那一瞬间,被果位的排异力量,直接碾碎了真灵。”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跡,功法、肉身、甚至是那些被他们用本命真元祭炼过的法器。” “都会被彻底抹除。” 王燁慢慢鬆开拳头。 手掌心那几道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半月形掐痕,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连一根头髮丝,都剩不下。” 苏秦的视线落在那几道白色的掐痕上。 他的心跳速度,在这一刻,极其微弱地加快了半拍。 这种超越了常规认知、直接上升到法则层面的杀机,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来得悚然。 “那么。” 王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去。 “如何抵抗这种排异?” 没有等苏秦顺著这个逻辑去推导。 王燁直接给出了那个极其现实、甚至透著几分腐朽气息的答案。 “唯有,前人的荫蔽。” 王燁的眸光紧紧盯著苏秦。 那张脸上,带著一种將官场底裤彻底扒下来的冷酷。 “截天学党为什么强大?” “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哪怕削尖了脑袋、当狗当牛,也要往那些老牌大党里钻?” “因为他们把持的那些核心果位,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直有他们学党的前辈仙官在占据!” 王燁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里的那种压迫感如潮水般层层叠加。 “当老一代仙官卸任、飞升、或者在政敌的倾轧中陨落。 1 “新一代的学党子弟,去接替那个果位时。” “因为修炼的是同宗同源的果位法。” “因为学党內部,有著极其完善的、传承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祭祀仪轨】和【镇压秘宝】。” “更因为!” 王燁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那个果位上,还残留著上一代学党仙官的气息和真灵烙印!”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剧烈地激盪。 “果位的排异性,会被这种同源的烙印,降到最低。” “他们去接替果位,就像是穿上一件別人穿过、已经撑大了的旧衣服。 王燁极其冷蔑地哼了一声。 “虽然可能有些不太合身,穿著可能有些彆扭。” “但绝对不会把人勒死。” 王燁的步伐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 目光仿佛要穿透苏秦那层素色的长袍,直接看清他丹田內的真元流转。 “而你呢?” 王燁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得像是一块在极寒深渊里冻了千万年的玄冰。 “【冬至·復灵】。” “徐子谦说它空悬了百来年。” 王燁的下巴极其细微地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 王燁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度清晰。 “这个果位,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沾染过人类修行者的气息了。” “它上面残留的那些前人的烙印,早就被这百年的风霜洗刷得乾乾净净。” “它的排异性,已经恢復到了天地初开时那种最原始、最狂暴、最野蛮的状態。” 王燁的身体慢慢站真。 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前倾姿態隨之解除。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所以,哪怕那些像新民一样的小学党,给出再多的诱惑,许诺再多的资源。” “很多哪怕是从底层杀上来的天才,在最后关头,也会咬著牙去选大学党。” 王燁的视线在苏秦腰间的布带上扫过。 “因为他们很清楚,只有在大学党那些被前人坐热了的果位上,才有足够多的旧衣服”给他们穿。” “才有足够多的保障,能让他们在衝击铸身境的那一刻,活下来。” 幽蓝色的空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只有王燁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极轻地起伏。 苏秦端站在原地。 幽青色的眸子里,那两点细小的光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拆解、重组著王燁拋出的这些信息。 果位排异。 旧衣服。 百年空悬。 这三个词汇,像是一个个极其尖锐的楔子,精准地钉入了他原本对【冬至·復灵】那看似坦途的认知之中。 徐子谦的坦荡里,藏著一把生锈的软刀子。 他只告诉了苏秦,这条路上没有仙官阻路,没有朝堂倾轧。 他只描绘了登顶后的风光,却极其巧妙地隱瞒了,这条路上那些足以將真灵碾碎的风险。 这就是小党的悲哀,也是小党的算计。 他们没有足够的底蕴去铺平道路,只能用这种“信息差”去赌一个天才的命。 赌贏了,新民学党一朝翻身。 赌输了,不过是这三级院里又多了一缕消散的冤魂。 苏秦的左手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两下。 “果然。” 他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判。 “在这大周的官场生態里,从来没有免费的捷径。” “在做出彻底的政治绑定之前。” “来找王燁师兄进行这番对冲,是极其必要的避险手段。” 苏秦收敛了思绪。 他看著王燁。 瞳孔深处的那抹幽光没有因为这致命的风险而出现任何动摇。 “第二点呢?” 苏秦的声线依旧平稳。 没有询问如何化解,也没有表达任何对徐子谦的愤怒。 他只是极其冷硬地,將话题推进到了下一个环节。 王燁看著苏秦这副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的平淡反应。 他那张脸上,表情僵硬了半息。 隨后。 王燁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低沉,但眼底却浮现出一种极其浓烈的、名为“认可”的幽幽光泽。 “第二点。” 王燁竖起的那根中指也收回了掌心。 他双手抱在胸前。 “则是【传承塔】。” 传承塔。 这三个字从王燁的嘴里吐出,带著一种极其奇异的质感。 苏秦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在嘴里无声地咀嚼著这三个字。 “传承塔?” 王燁点了点头。 “这是一件四品灵筑。” “是整个青云三级院,最为巔峰、也是底蕴最深的造物。” 王燁的目光穿透了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看到了某处极其高远的存在。 “里面有著数不胜数、层层嵌套的秘境。” “只要你进入传承塔。” “只要你能活著、且成功地抵达到下一层。” 王燁的声音里,极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波动。 “就会获得传承灌顶。” “这种灌顶,不是二级院里那种小打小闹的元气奖励。” 王燁的语速加快,像是在倒豆子一般,將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修仙者疯狂的资源罗列出来。 “修为的直接拔升。” “体质的脱胎换骨。” “哪怕是极其珍贵的【二十四节气】,甚至是直接赐予直通大道的【果位法】。” “还有一些外界绝跡的器物、能够逆天改命的敕名、甚至是跳过考核直接颁发的百艺证书。” “以及————” 王燁深吸了一口气。 “一些你在这辈子,可能连听都没听闻过的珍惜宝物。” 王燁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进过【传承塔】的人很多。” “他们中有一大半,可能死在了某一层,或者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进寸步,最终籍籍无名。” 王燁的自光猛地转回,死死盯住苏秦。 “但!” “那些如今站在三级院最巔峰的师兄。” “那些在全朝统考中,能够真正拿到排名、披上那层仙官朝服的大人物————” 王燁一字一顿,犹如金石相击。 “他们每一个人,几乎都进过【传承塔】!” “並且,都从中得到过极其核心的奖励!” “这是三级院內。” “最珍贵的造化。” “没有之一!” 幽蓝色的传承空间內。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停滯了万分之一秒。 四品灵筑。 传承灌顶。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修炼资源的范畴。 这是大周仙朝用千年的底蕴,硬生生砸出来的一条“成神阶梯”。 “而学党————” 王燁的声音將苏秦从那种极度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对於【传承塔】而言,是重中之重的!” 王燁的双手猛地放下,在身侧极其用力地甩了一下。 “每次闯塔。” “规则限定,无论你在一层里看到了多少好东西。” “你只能选择一项宝物,带出秘境。” 王燁的眼底闪烁著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光芒。 “那些大学党,在这几百年里,有多少先贤进去过?” “他们带不出的宝物,难道就白白浪费了吗?” “不。 “,王燁自问自答。 “他们会將那些宝物的位置、获取的难易程度、甚至是秘境通关的隱藏捷径。” “极其详尽地记录在学党的机密卷宗里。” “后人拿著这些攻略进去,那是真正的按图索驥,事半功倍!” 王燁冷笑一声。 “而那些像新民一样的小学党呢?” “底蕴浅薄,进去过的先贤屈指可数。” “他们能留给你什么?” “几张残缺不全的地图?还是几句模稜两可的遗言?” “在这种绝对的信息差面前,小学党对你衝击传承塔,基本————” 王燁的嘴唇极其无情地吐出四个字。 “毫无帮助。” 苏秦的视线在王燁的靴尖上停顿。 信息壁垒。 这种在白松院里他已经深刻领教过的东西。 在【传承塔】这个更高的维度里,被放大到了极致。 大学党的弟子是拿著標准答案在考试,而小党的弟子,只能蒙著眼睛在悬崖边上摸索。 “这是其一。” 王燁的声音並没有因为苏秦的沉默而停止。 他拋出了那个更为致命的筹码。 “其二。” “学党在【传承塔】中。” “还有著专属的传承秘境。” 王燁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对这种垄断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只有本党核心成员,才能进入。 “” “你在其中,能直接获取到该党派歷代先贤留下的、与你功法绝对契合的传承。” 王燁向前半步,逼近苏秦。 “大学党的先贤,出过多少高官显贵?出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修?” “小学党的先贤,连一个能稳坐朝堂的仙官都凑不齐。” “这两者留下的传承————” 王燁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极其残忍的客观。 “大学党还是小学党,在【传承塔】面前的差距。” “极其之重。” “犹如天壤之別!” 风停了。 但幽蓝色的雾气,却在王燁这番话的衝击下,极其剧烈地翻滚起来。 苏秦站立在原处。 他的眼帘向下垂落了三分之一。 视线的焦距並没有落在眼前任何一个具体的实物上,而是处於一种极其发散的状態。 呼吸的频率被精准地控制在五息一次的恆定节奏中。 每一次气流的吞吐,都伴隨著胸腔极小幅度的起伏。 王燁刚刚拋出的那一整套关於传承塔、关於果位排异、关於大学党绝对资源垄断的论述。 正以一种绝对客观的影像和文字形式,在他的脑海深处进行著逐帧的拆解与重组。 信息量过於庞大。 且极其血淋淋。 三级院的生存法则,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內,被王燁用一种近乎剥皮抽筋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些看似公平的考核、那些陈列在藏经阁里的浩瀚典籍、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秘境机缘。 在剥去那层名为“教书育人”的华丽外衣后。 露出的,全是由世家、权贵、以及歷代仙官用权力和血统浇筑而成的钢铁壁垒。 没有前人铺路,去衝击空悬百年的果位,面临的是法则层面的物理抹杀。 没有大学党提供的隱藏地图和通关秘录,进入传承塔,面临的是两眼一抹黑的生死赌博。 逻辑的闭环在苏秦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这扇通往大周仙朝核心权力层的新世界大门,被王燁一脚踹开。 门后的风,夹杂著浓烈的铁锈味和腐朽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空间內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一百息。 苏秦垂落的眼帘缓缓抬起。 涣散的焦距在万分之一秒內重新凝聚成两点犹如寒星般的冷光。 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拇指的指甲边缘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秦的声带振动,挤出低沉且没有多少起伏的音节。 “所以。” 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迴荡,撞击在远处的石壁上,又折返回来。 “王燁师兄。” “你的意见,是想让我选择大党。” 这句话没有使用任何疑问的语气。 平铺直敘,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盖棺定论的勘验文书。 苏秦的目光穿透两人之间流动的雾气,直直地落在王燁那张透著几分冷硬的侧脸上。 王燁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原本斜靠在旁边那座属於宋询的雕像底座边缘。 粗糙的灰麻短打布料与冰冷的石材表面紧密贴合。 在听到苏秦的这句话后。 王燁的颈部肌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牵扯。 他缓慢地转过头。 出乎意料地。 那张脸上,並没有出现苏秦推演中的那种默认的肃然。 王燁的脖颈左右小幅度地晃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明確的否定动作。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王燁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习惯性的慵懒,但底色却是一种极其清醒的冷酷。 他后背离开石雕底座。 腰背部的肌肉群在布料下呈现出一个瞬间的发力轮廓,支撑著他完全站直了身体。 皮靴的靴底踩在黑色的石板上。 王燁向前迈出半步。 “我的意见。” “从始至终。” “不都是让你选择理念適合的党派吗?” 这句话落地。 周围幽蓝色的雾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强行推开了一寸。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他看著王燁,双唇微启。 “可是。” “王燁师兄。” “你口中所说,儘是大党的优势。” 苏秦將刚才王燁罗列的那些条件,用极其精简的词汇重新拋了回去。 “传承塔的独家秘录。” “前人留下的专属秘境传承。” “接替果位时降到最低的排异性。” “这些客观存在的核心资源,全部集中在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学党手中。” 苏秦的声音像是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块。 “你把这些足以决定生死和上限的筹码摆在檯面上。 “却让我去选一个理念相合、但底蕴极其浅薄的小党。” 面对著苏秦这种近乎於质问的陈述。 王燁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的恼怒。 相反。 他脸颊上的肉向上挤压。 扯开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笑容。 “的確。” 王燁没有反驳,而是极其乾脆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因为大的学党,就是占尽优势。” “他们有几百年的积累,有朝堂上几代仙官的经营,他们的宝库里堆满了別人做梦都见不到的好东西。” 王燁抬起右手。 在半空中。 他的五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向掌心收拢。 手掌的边缘与空气摩擦,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类似於钵孟的虚影轮廓。 “但你想过没有。” “一碗粥,哪怕再多,你能喝多少...” “只取决於...” 王燁的目光死死钉在苏秦的眼底。 “分粥的人。” 四个字。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犹如四柄重锤。 苏秦没有接话,他保持著绝对的安静,等待著王燁將这个逻辑的底层剖开。 王燁的手掌依旧维持著那个巨大的半球形姿態。 “一碗粥的確很大。是一口能装下江海的大锅。” “锅是用纯金打造的,里面熬的都是龙肝凤髓。” “但。” 王燁的声音陡然一沉。 “围在这口大锅旁边的,是成千上万个手里拿著碗、饿得眼睛发绿的学子。” 他將右手的五指猛地张开,隨后又极其迅速地捏成一个极小的、只有酒盅大小的圆环。 “而另一边。” “是一口极其简陋的破砂锅。” “里面熬的只有清汤寡水。” “但这口砂锅旁边。” “只坐著三个人。” 王燁的嘴角咧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 “你觉得。” “哪边能让你喝到嘴里的粥,更多一点。” 苏秦的视线在王燁那两个反差极大的手势之间游移。 这並非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王燁没有等苏秦回答,他放下了双手,任由蓝色的雾气重新缠绕上他的手腕。 “学党的资源。” “你觉得,是按什么分配的。” 王燁开始在原地极其缓慢地渡步。 皮靴的后跟先著地,然后是脚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杂音。 “天赋。” 王燁自己给出了答案。 “天赋的確重要。” “它决定了一个修行者能不能跨过那道门槛,能不能在同阶的斗法中活下来。” “但是。” 王燁的脚步停住。 他转过身,面朝苏秦。 眼神里透出一种属於大周仙朝官僚体系最深处的冷硬。 “三级院內学党的存在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培养什么天下无敌的散修。” “他们的根本目的。” “是为了向仙朝朝堂內、那些真正的政治党派,提供源源不断、且绝对安全的新鲜血液。” 王燁的语速开始放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於那些坐在高堂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仙官来说。” “什么最可怕。” “不是敌人有多强。” “是一把由自己亲手打造、耗尽了无数资源餵养出来的绝世好剑。” “在出鞘的那一刻。” “反手抹了主人的脖子。” 王燁的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横切动作。 “在这个以果位论尊卑的大周仙朝。” “背叛,不仅仅是名声的扫地。” “带走一个核心果位,加入敌对的阵营,是对原学党根基的毁灭性打击。” 王燁放下手。 “所以。” “在资源分配这件事情上。” “他们寧愿选择天赋稍差、资质只评得上中等偏上的人。” “但这个人,必须从骨子里认同他们的政治理念。” “必须在每一次的立场选择中,毫不犹豫地站在学党的这一边。” “必须是和他们走在同一条道上的,一路人。” 王燁的目光中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只有这样。” “他们才敢倾注资源去培养。”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门生故吏改换门庭。” “避免养出一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转。 这番剖析,將三级院內那些包裹在同窗情谊、师长恩重外衣下的利益交换,彻底剥得乾乾净净。 没有温情。 只有绝对的政治考量和风险控制。 王燁看著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加入了一个庞大的学党。” “但你本身,从最底层的逻辑上,就不认同这个大党的执政理念。” “你以为你能骗得过谁。” 王燁冷笑了一声。 “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百年的老怪物。” “他们在考核你的时候,在你看向灾民的一个眼神里,在你处理一件微末卷宗的手法里。” “就能把你扒得底裤都不剩。” “一旦他们发现你的核心理念与学党有偏差。” “你在那个庞大的体系里,就会被瞬间边缘化。” 王燁的声音变得极其残忍。 “你连那口大锅的边缘都摸不到。” “你只能像一条野狗一样,去分那些核心嫡系吃剩下的冷饭。” “那些真正直通果位的秘录、传承塔里最深层的安全路线、教习们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全都会对你彻底封死。” 王燁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苏秦只剩下两丈的距离。 “相比之下。” “倒不如选择一个你发自內心认可其理念的小党。” “虽然他们手里的总盘子很小。” “传承塔的地图可能只有残缺的几页,果位法的种类可能只有可怜的十几种。” “但是。” 王燁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因为你和他们是真正的一路人。” “因为你是他们延续政治生命的唯一希望。” “他们会將你当成真正的嫡系去培养。” “他们会把那口小砂锅里所有的精华,所有的底蕴,毫不保留地、全部倾倒进你一个人的碗里。” “他们会倾尽全党之力,甚至牺牲老一辈的利益,去保你上位。” “这种绝对的资源集中。” “对你將来的路,对你度过那些生死攸关的瓶颈。” “反而更有好处。” 王燁的这番话。 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將大党与小党、资源体量与分配机制之间的复杂关係,极其精准地切割开来,展露在苏秦的面前。 空旷的传承空间內,除了细微的气流声,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王燁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让这庞大的信息量在空气中充分沉淀。 隨后。 他的语调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转折。 从那种极度冷硬的剖析,转变为一种对现实复杂性的客观陈述。 “当然。” 王燁耸了耸肩,宽大的灰麻短打在肩膀处堆叠出几道粗糙的褶皱。 “现实並非绝对的非黑即白。” “鱼与熊掌,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也可兼得。” “若你自身的本心,正好十分认可某个庞大政党的执政理念。 77 “你们的核心诉求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的理念分歧。” “那你选择这个大党,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王燁的目光最后一次锁死苏秦。 “既能享受大锅的丰厚底蕴,又能坐在核心嫡系的位置上吃肉。” “那是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不过。” 王燁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犹如铁石相击。 “若有偏差。” “若你在大党的资源诱惑,与自身的本心理念之间產生衝突。” “记住我的话。” “还是以你的理念为主。” 话音落地。 幽蓝色的雾气在王燁的脚下停止了翻滚。 这番语重心长、几乎將大周仙朝官场底层运作规律和盘托出的话语。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传承空间里,彻底消散了尾音。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大幅度的晃动。 但隱藏在袖袍下的十指,却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放鬆了下来。 原本因为肌肉长时间紧绷而导致血液流通不畅、微微泛白的指节,重新恢復了正常的血色。 心臟在胸腔里的跳动频率,出现了一次极其明显的重音。 那是一种长期困扰在得到解答后,生理上產生的本能反应。 苏秦的视线穿透了前方的雾气。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极其锐利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大与小。 多与少。 在这一刻,被剥离了表象的数字对比,还原成了权力结构中最本质的分配模型。 那些之前在白松院外、在徐子谦的步步紧逼下、在白芷的巨大诱惑前產生的微小疑虑。 在此刻,被尽数碾碎。 一丝灵光,如同在极夜的荒原上燃起的火星,极其突兀地在他的潜意识深处爆裂开来。 他隱隱抓住了那条隱藏在无数选择背后的、真正属於自己的主线。 不是去迎合哪座金山。 而是去確认,自己到底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长且平稳。 他將肺叶里积攒的浊气尽数排空。 隨后,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的声音在这片幽蓝色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朗、沉稳。 没有丝毫的迟疑。 “谢师兄教诲。” > 第214章 眾学党的理念,罗姬的派系,专属指导! 第214章 眾学党的理念,罗姬的派系,专属指导! 传承空间內,幽蓝色的雾气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频率在两人脚踝处翻滚。 王燁脸上的肌肉纹理在光影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硬质感。 但当他看到苏秦弯下的脊背时。 那两道犹如刀刻般的法令纹,在极短的时间內向上提拉了半寸。 他眼底那股因为长篇剖析而积聚起来的冷厉,被一种极其纯粹的、类似於老农看到自家地里长出好苗子的认可所取代。 王燁没有去扶苏秦。 在这等级森严、处处讲究规矩的大周仙朝体系內,坦然接受一个后辈的行礼,是確立师承、確立提携关係的最直接方式。 “起来吧。” 王燁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惯常的慵懒,但音量却比之前低了三分。 “现在。” 他看著苏秦重新直起腰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重新恢復了绝对的平静。 “我给你讲讲,这三级院里,几家学党的底裤?” 苏秦的瞳孔中央,那一点细小的光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极其微弱地扩张了一下。 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在一种极度均匀的状態。 但拢在袖袍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极其迅速地摩擦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出现这个动作。 在三级院。 在这个到处充斥著政治站队和资源倾轧的地方。 白芷的招揽带著世家的傲慢与交换。 徐子谦的拉拢带著居高临下的施捨与隱瞒。 每个人都在用信息差构建自己的优势壁垒。 而现在,王燁准备亲手把这些壁垒砸碎,把最核心的政治底牌摊开在他面前。 苏秦的下頜骨微微绷紧。 “多谢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稳,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再好不过。” 王燁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著苏秦,目光投向虚空中那片极其浓重的幽蓝色。 “先说截天。” 王燁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迴荡,带著一种剥离了所有修饰的客观。 “青云院最大的庞然大物。 不仅是青云院,在整个大周的朝堂上,这也是个绕不开的巨物。” “截天学党的核心理念,十四个字。” 王燁竖起两根手指。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截取一线生机。” 苏秦安静地听著。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磨盘般疯狂碾压著这十四个字。 “听起来很高尚,对吧?” 王燁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嘲弄。 “为天地苍生截取生机。” “但你只要看看他们怎么做的,就懂了。” 王燁转过头。 “大周立国八百年,资源早被那些老牌世家瓜分乾净了。” “寒门想出头,怎么办?” “截天学党的创始人,当年是个绝世天才。 他悟出的道理很简单。” “既然蛋糕就这么大,去抢,去杀,去掠夺。” “不管是妖族的內丹,还是底层散修的机缘,甚至是那些已经覆灭的宗门遗蹟。” “只要能壮大自身,只要能搏出那一线生机,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王燁的双手在身前极小幅度地摊开。 “所以,截天学党,来者不拒。” “有教无类。” “无论你是世家子,还是杀人越货的散修,只要你有价值,能为学党提供生机” 他们就敢收。” “这也是为什么,截天学党人数最多,高手如云。” 苏秦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来者不拒————” 苏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所以內部派系林立,为了爭夺內部资源,倾轧极其严重。” 王燁打了个响指。 “聪明。” “一碗水端不平,怎么分?” “当然是拳头大的喝水,拳头小的渴死。” “在截天,没有温情脉脉的提携。 有的只是养蛊。” “几百个人丟进一个蛊盅里,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下一任的核心。” “你去截天,能拿到最好的果位法,能接触到最顶级的传承塔秘境。” “前提是,你能活到拿果位的那一天,而且没被同门在背后捅刀子。” 王燁的目光像是一把梳子,从苏秦的脸上刮过。 “你的性格,太刚,底线太清。” “去了截天,要么被同化成一条疯狗,要么被那些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同门拆骨剥皮“” 。 苏秦没有反驳。 他认同王燁的判断。 他在白松院內,连一株八品灵植都不肯为了月考排名而浪费在村民的幻象上。 这种近乎於执拗的底线,在截天那种崇尚极致利己和弱肉强食的绞肉机里,是致命的缺陷。 “再说长明。” 王燁没有在截天的话题上过多停留。 “我看见了,白芷今天找过你,对吧?” 苏秦的眼皮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长明学党。” 王燁的视线落在苏秦脚下的那方底座上。 “这个学党,很有意思。” “他们的核心理念,是薪火相传,长明不灭”。” “听名字,像是个守规矩的正统学党。” “但实际上。” 王燁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一个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组建的利益互保联盟。” “他们不追求在朝堂中枢呼风唤雨。” “他们追求的,是世袭罔替”。 “6 苏秦的呼吸节奏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停顿。 世袭罔替。 在大周这种將所有伟力归於官职的体系里。 官职即果位。 果位不能世袭。 “怎么个世袭法?” 苏秦的声音极低。 “联姻。” 王燁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资源共享,互为依靠。” “长明学党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各州县实权官员的子嗣。” “他们通过极其严密的內部联姻网络,將各自家族掌握的灵矿、商路、甚至是一些非核心的果位推荐权,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白芷找你。” 王燁看著苏秦,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因为你身上掛著大周仙官的敕名,因为你在白松院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潜力。” “她父亲是金泽县尊。” “她需要一个能在未来撑起白家门楣、又没有自身家族背景掣肘的顶级打手。” “加入长明,你立刻就能得到一个天官家族的全力倾注。” “不用去爭,不用去抢。” “资源会像水一样灌进你的嘴里。” 王燁向前走了一步。 “代价是。” “你將彻底成为白家的附庸。” “你的道侣,你的子嗣,你未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 “都將打上长明学党的烙印。” “你不再是苏秦。” “你是白家的女婿。”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动。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这种近乎羞辱的剖析而加快。 在白芷提出道侣之约的那一刻。 他其实已经隱隱看透了这层逻辑。 王燁的话,只是將这个逻辑上最血淋淋的锁链,具象化了。 “不合適。” 苏秦只用了三个字,就將这条看似铺满鲜花的捷径,彻底切断。 王燁眼底的那抹认可之色,愈发浓烈了几分。 “那我们来聊聊,今天在白松院,大出风头的那位。” “徐子谦。” “和他背后的,新民学党。” 王燁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沉降。 “新民。” “理念听起来是最顺耳的。” “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克己守法。” “为了这个理念,他们甚至试图推翻截天学党构建的资源垄断,推出功德体系。” “想用功德,来限制官员对百姓的盘剥。” 苏秦的右手在袖袍內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想起了在流云镇茶楼里,通过各种信息碎片拼凑出的那个关於赵县尊的形象。 一个为了推行新政,不惜製造灾荒、拿百姓的命去钓淫祀的殉道者。 “很伟大,是不是?” 王燁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无奈。 “但新民学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太急了。” “为了实现那个宏大的理想。” “他们开始不择手段。” 王燁的目光穿透了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那些倒在灾荒和兽潮中的灾民。 “在他们眼里。” “为了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幸福。” “牺牲掉当下这几万人、十几万人的性命。” “是值得的。” “是必要的阵痛。” 王燁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 “他们把人命,当成了帐本上的数字。” “当成了可以用来交易政绩、用来和截天学党在朝堂上博弈的筹码。” “徐子谦今天在白松院,为什么敢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你一个人头上?” “因为在他们新民的逻辑里。” “规则、公平,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把有价值的人绑上战车,只要能增加新民在三级院的话语权。 “牺牲掉其他试听生的利益,哪怕毁掉白松院的规矩,也在所不惜。” 王燁看著苏秦。 “你今天如果接了徐子谦的橄欖枝。” “明天。” “你就会被他们要求,去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 ,“亲手填埋掉那些你曾经想要保护的人。”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滯。 他的后槽牙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下頜两侧的咬肌隆起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 王燁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他对新民学党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理想主义一旦失去了底线。 它製造的灾难,比纯粹的恶更令人绝望。 “最后。” 王燁的步伐停在了苏秦面前一丈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苏秦头顶上方那片虚无的空气中。 “薪火。” 这两个字从王燁的嘴里吐出,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质感。 像是在咀嚼一块混著沙子的陈年乾粮。 “薪火学党。” “它的创始人,是一群从底层爬上来的平民天才。” “这群平民天才,试图走出第四条路。 1 王燁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在最初的那一百年里。” “薪火学党,是三级院里所有平民子弟的圣地。” 苏秦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最初的一百年?” 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王燁话语中的时间状语。 王燁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幽蓝色的雾气。 “是啊。最初。” “屠龙者,终成恶龙。” 王燁重新睁开眼睛,眼底透出一股极其深沉的疲惫。 “他们变了。” 王燁的声音里,失去了一切情绪的起伏。 “屠龙少年变成了坐在財宝堆上的恶龙。” 王燁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王燁看著苏秦。 “蔡云在二级院组建薪火社,为三级院的薪火学党输送血液。” “你以为,他是在为哪一派招揽人才?” 幽蓝色的空间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秦端站在原地。 四大学党的底层逻辑,被王燁用极其冷酷的方式,彻底扒光。 截天的养蛊。 长明的附庸。 新民的极端。 薪火的腐化。 这大周仙朝的最高学府里,没有一片净土。 王燁的皮靴底踩在黑色的石板上。 他没有再维持那种压迫感极强的前倾姿態,而是將双手重新背回了身后。 灰麻短打的粗糙布料在肩膀的肌肉群上拉扯出几道生硬的褶皱。 “大党有大党的规矩,那是几百年吃人不吐骨头定下来的铁律。” 王燁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诵读一本早已发黄的陈年卷宗。 “但三级院的池子里,並不只有这几条吃人的巨鱷。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太庞大了。 “庞大到那些巨鱷吃饱了之后,从牙缝里漏下来的残渣,也足够养活一批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党派。” 王燁的步伐极其平稳,沿著宋询那尊雕像的边缘踱步。 “铁血学党。” 他吐出四个字。 “这是兵部那些丘八在三级院里立的堂口。” “核心理念极其粗暴,甚至不需要你有什么脑子。” “杀妖,戍边,以战养战。” 王燁的目光越过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穿透了空间的壁垒,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北方。 “他们手里掌握的果位法,全都是最惨烈、最伤天和的杀伐大术。” “排异性极强。” “但他们不需要【祭祀仪轨】,也不需要什么前人的烙印。” “因为加入铁血学党的人,在养气境圆满之后,唯一的去处就是大周的北境防线。” “在尸山血海里滚上十年。” “用成千上万头妖兽的血,用同袍的残肢断臂,硬生生地把果位的排异性给冲刷掉。 “” 王燁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苏秦的肩膀上。 “这个学党,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天赋。” “只看你敢不敢去死。” “活下来的,就是从七品的游击將军,直接执掌一营兵马。” “死了的,就是北境冻土下的一捧黑灰。” “资源分配绝对公平,谁拿的人头多,谁就拿最好的果位法。” “但这条路,十去九死。” 苏秦的呼吸维持在五息一次的恆定频率中。 他的脑海里,那台高速运转的算盘將“铁律”、“北境”、“死亡率”这几个词汇迅速归类。 这是一条用命换前程的极端路径。 不適合他这种需要时间来將悟性和法术熟练度变现的人。 王燁没有停顿,继续拋出下一个名字。 “群伦学党。” “吏部和户部那些喜欢在案牘上耗尽一生的文官搞出来的东西。” “核心理念是经世致用,理清天下”。” 王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倦。 “这帮人,手里握著大周仙朝最繁琐、最枯燥的基层果位。” “他们的果位法,排异性是所有学党中最低的。” “因为那些果位,全是些核算钱粮、登记户籍、测绘水利的苦差事。” “加入群伦,你不需要去拼命,甚至不需要太高的悟性。” “你只需要像一头推磨的驴,在浩如烟海的公文和卷宗里,耗上三十年、五十年。” “用时间去熬。” “熬走你的上一任,熬空你的气血。” “最后顺理成章地接替那个果位。” “安稳,绝对的安稳。” “但你这辈子的上限,也就锁死在那些从八品、正八品的案牘官里了。 ,7 “一辈子看人脸色,一辈子给那些大党出身的上官做嫁衣。” 苏秦的食指在袖袍內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一下大腿的外侧。 群伦学党。 这是一条用时间换取绝对安全的下沉路线。 对於那些自知天赋耗尽、只求在仙朝体制內混一口安稳饭的庸才来说,是最好的避风港。 但这同样与他背道而驰。 “还有百工学党。” 王燁的脚步停在两人正中央的位置。 “工部的地盘。” “炼器师、阵法师、制符师的聚集地。” “核心理念是“格物致知,巧夺天工”。” “他们不参与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党爭,他们只做一件事。” “垄断整个大周仙朝的军需和法器供应链。” “加入百工,你就不再是一个传统的修仙者。” “你是一个被镶嵌在流水线上的零件。” “学党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材料,最顶级的丹炉和锻造台。” “你的修为是用无数的废丹和废铜烂铁堆上去的。” “只要你能为学党创造出足够价值的法器或者丹药,果位他们会花真金白银去其他学党那里给你买回来。” “但代价是,你终生不能离开工部的辖区。” “你是一个被圈养的產出工具,没有政治话语权,没有自由调动的权利。” 王燁將这三个极具代表性的小党,如同解剖標本一般,摊开在苏秦的面前。 铁血的命。 群伦的时间。 百工的自由。 这大周仙朝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果位,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標好了价码。 没有哪一个学党是来做善事的。 资源置换的底层逻辑,在这些小党身上体现得比截天和长明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 幽蓝色的雾气在苏秦的布鞋边缘打著旋。 他的下頜线微微绷紧。 “不错。” 一道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地,在传承空间的穹顶下方响起。 这声音的音量极低。 却带著一种完全无视了空间物理规则的穿透力,直接在苏秦和王燁的鼓膜最深处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雾气的流转在这一息出现了极其生硬的停滯。 王燁原本松垮的肩颈肌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万分之一秒內,瞬间完成了收缩与绷紧。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惫懒的眼睛里,瞳孔极速收缩。 苏秦的左脚脚跟极其微小地向后挪动了半寸,重心的转移在瞬间完成。 两人同时转过身。 视线越过那三座石雕底座,投向空间最深处那片原本只有浓重幽蓝色的虚无。 雾气向两侧极其平缓地分开。 没有风的吹拂,也没有真元的排斥。 就像是这方空间本身的法则,在主动为来人让出一条通道。 罗姬。 他穿著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灰白色长袍。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布鞋踩在黑色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哪怕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就那么走在被雾气让开的通道里。 周围那些代表著三级院歷代先贤传承的阵法刻痕,在他经过时,那些流转的微光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黯淡。 仿佛连阵法本身,都在规避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发生接触。 “你进三级院的时间並不长。” 罗姬的步伐没有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王燁那张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表情的脸上。 “能把这些学党的底层利益交换,看得如此通透。” “可见你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那些无用的闭关里。” 王燁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宽大的灰麻袖口下垂。 腰部极其標准地向下弯折了三十度。 苏秦的动作与王燁保持著绝对的同步。 双手交叠,躬身。 “拜见罗师。”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重合。 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客套词汇。 罗姬的脚步在距离两人三丈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极其微弱地向上抬了半分。 一股柔和却带著绝对不可抗拒意味的气流,將苏秦和王燁弯下的脊背托直。 “既然你自己分析得这般透彻。” 罗姬收回手。 那双犹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王燁。 “那么。” “你自身。” “有没有想好,要加入哪一个学党。” 这个问题拋出。 传承空间內的气压仿佛在瞬间增加了数倍。 幽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彻底停止了翻滚,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王燁的下頜骨处,两块咬肌极其明显地鼓胀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用力地按压著。 指甲的边缘因为血液被挤出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在一位有资格在三级院授课、且底细深不可测的教习面前。 任何一句敷衍、任何一次权衡利弊的谎言,都会被对方那种歷经官场沉浮的直觉瞬间看穿。 王燁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呼吸节奏被强行拉长。 胸腔在极度缓慢的频率中进行著微弱的起伏。 足足过了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罗姬没有催促,苏秦也没有出声。 “罗师。” 王燁的声音有些乾涩。 喉结在发声前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我的內心。” “已经有了两个选择。” 这句话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 但却给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底线。 他没有选择截天的绝对资源,也没有选择长明的世袭罔替,甚至排除了铁血、群伦这些目的性极强的小党。 罗姬看著王燁。 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没有出现追问的意图。 他没有问是哪两个选择。 也没有去评判这种犹豫是否符合一个三级院天骄应有的果决。 罗姬將目光从王燁的脸上移开。 他转过身。 步伐平缓地走向了最左侧的那座雕像。 那尊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人像。 谭云生。 大师兄。 罗姬在那尊雕像前停下。 灰白色的长袍下摆静止在石板上。 “你大师兄,谭云生。” 罗姬的声音在这尊雕像前响起,带著一种仿佛穿透了数十年时光的沉重质感。 “天润县现任县尊。” “九品天官。” 苏秦的视线锁定在罗姬的背影上。 大脑中关於天润县的地理信息和政治级別迅速匹配。 一县之主,九品天官,手握一县实权,这是真正跨越了阶级壁垒的成功者。 “他当年在三级院。” “性子比如今的你,还要洒脱、跋扈三分。” 罗姬的目光落在雕像那双用阵法雕刻出睥睨之態的眼睛上。 “他入了薪火学党。” 王燁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苏秦的呼吸也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迟滯。 薪火学党。 那个被王燁评价为“屠龙者终成恶龙”、內部分裂严重、已经开始腐化的党派。 “他入党的那一年,正是薪火学党內部资源倾轧最严重、两派斗爭最白热化的时候。” 罗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吏部的档案。 “以他的天赋和当时的修为。” “薪火党內那些已经身居高位的“既得利益者”一派,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许诺了一个排异性极低的果位。” “只要他点头,他甚至不需要去下面的县城熬资歷,可以直接留在府城的中枢,甚至有机会进入都察院或者六部做个事中。” 罗姬的右手缓缓抬起。 指尖在雕像那冰冷的石材表面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但他拒绝了。 “他选择了薪火党內,那批被彻底边缘化的理想主义者一派。” 罗姬收回手。 “那一年,天润县爆发了百年不遇的地龙翻身,伴隨著大妖的破封。” “既得利益者一派,为了打压政敌,故意扣押了发往天润县的賑灾粮草和镇压法器。” “他们想用天润县十几万百姓的命,去换政敌的一次重大失职。”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冷硬。 像是在极寒的天气里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云生当时只是一个在都察院掛职的候补。” “他没有向学党高层妥协。” “他带著那批边缘化的理想主义者,用自己的本命真元为祭。” “强行闯入府城的阵法中枢。” “违抗军令,私自开启了府城的战备粮仓和法器库。” “他带著粮草和法器,赶到了天润县。” “救下了那十几万人。” 幽蓝色的雾气在雕像的底座周围打著旋。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中死死地攥紧。 指甲抠进肉里。 违抗军令,私开战备库。 在大周仙朝森严的律法下,这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代价是惨重的。” 罗姬转过身。 看著王燁和苏秦。 “他失去了那个更近一步的机会。” “他被既得利益者一派联合其他大党,在朝堂上疯狂弹劾。” “若非当时有一位看重他的仙官夸死保奏。” “他早就被推上了斩仙台。” “最终,他被剥夺了在府城的一切政治资仂,流放到了那个被妖兽摧残得十室躁空的天润县。” “从一个最低级的县丟做起。” “用二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硬生生地在天润县的废墟上,重建了秩序。” “才熬到了今天这个县尊的位置。” 罗姬的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为他的理想,支付了二十年的光阴,和一个本该青言直上的通天大道。” 空间內。 死寂。 王燁没有说话。 苏秦也没有说话。 这种近乎惨烈的政治豪赌,这种为了底线而將自身前途彻底粉碎的选择。 在三级院这群精於变计的学子亨中,是极其愚蠢的。 但。 没有人能在这个时伶,说出一句嘲笑的话。 罗姬的脚步再次挪动。 他走向了中间的那座雕像。 工持书卷、气度儒雅的宋询。 “你二师兄,宋询。” 罗姬在宋询的雕像前站定。 “他没有盲生那种横推一切的霸气。” “他性子极细,极其注重规矩和法度。” “他没有选薪火,也没有选那些大党。” “他选了。” “清正学党。” 清正学党。 这四个字落入堵秦耳中的瞬间,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的对应信息。 王燁在之前的剖析中,甚至没有提到过这个学党。 这意味著,它的体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清正学党。” 罗姬的声音给出了解答。 “整个三级院,乃至大周朝堂。” “人数最少的一个学党。” “鼎盛时期,不超过五十人。” “他们不修杀伐,不修民生,不修百工。” “他们专修都察院的鉴心”之术。” “核心理念只有一个。” “理清吏治,监察百官。” 罗姬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亚涩。 “在这个义浊的朝堂里,要做一个绝对乾净、只查別人贪的学党。” “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被所有大党联工孤亢、打压。” “清正学党的学子,在毕业后,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愿意接收。” “宋询正式入清正学党的那一年。” “他以三级院学子之身,查了一桩查了十年都没有结果的无头案。” “一桩涉及长明党和截天党的贪企大案。” 罗姬的双手仞在身后。 “长明和截天的仙官找到了他。” “开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价码。” “一个位於二十四节气秋分”之下,没有任何人占据的、完美契合他功法的甲上果位。” “只要求他。” “把那本帐册,烧了。” 堵秦的呼弃节奏在这一刻彻底被打乱。 甲上果位。 还是完美契合! 这等同於直接將一个修士送到了大周仙朝的中层权力核心。 这种诱亓,足以击穿这世上百分之躁十躁点躁的修仙者的道心。 “宋询接过了那个装有果位地契的匣子。” 罗姬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刻意去渲染那种绝境下的张力。 “当著两位大党高层的面。” “他把那本帐册,一页一页地儿碎,扔进了火欠里。” 王燁的瞳孔猛地收缩。 堵秦的后背在瞬间绷紧。 “两位高层很满意。” 罗姬继续说道。 “但他们不知道。” “宋询在儿碎帐册之前,已经用清正学党的秘法“心血拓印”。” “將帐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亏空,甚至丝一个签名。” “全部拓印在了自己的真灵上。” “他拿著那个装有甲上果位【果位法】的匣子。” “走出了房间。 1 “然后,他没有去闭关铸身。” “他直接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击响了登闻鼓。” “他以自己的真灵为祭,在都察院的大殿上,將那些帐目,用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了大殿的玉阶上。” 罗姬闭上了亨睛。 “案子破了。” “两位大党甚至有仙官被拉入马下。” “但宋询的代价是。” “他的真灵在拓印和书写的过程中,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个甲上果位的地契,被朝廷收回。” “他被长明和截天两党联工封杀。 2 “这辈子。” 罗姬睁开亨,目光中透出一种极深的痛惜。 “他只能被困在养气躁层,终生不入铸身境。” “大周仙朝这上万个果位里,没有一个,敢让他去沾染。” “他用一辈子的道途,换了那份乾乾净净的卷弯。” 幽蓝色的雾气在传承空间里彻底停止了流动。 仿佛被这沉重的歷史压得无法喘息。 王燁那张痞气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堵秦的胸口仿佛采著一块巨石。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选择理念相合的道路,所必须承受的物理层面上的粉碎。 谭盲生断送了中枢的青言直上,被流放二十年。 宋询断送了修行的终极大道,终生困於养气境。 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场里。 想要做个乾净的人,想要守住底线。 要付出的筹码,是自己的一切。 “所以。” 罗姬转过身,面向王燁和堵秦。 “我从来不问你们要选哪条路。” “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条路,是只需要喊喊口號就能走通的。” “你们做出的丝一个选择。” “都要拿自己的骨血去填。” 罗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荡。 王燁沉默了很久。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散漫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密集的血丝。 他没有再用那种慵懒的语调说话。 而是极其郑重地、一字一顿地问道:“罗师。” “大师兄选了薪火。” “二师兄选了清正。” “那你呢?” 王燁的双上在身侧攥紧。 “罗师,你这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你这足以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本事。” “为什么会沦落到二级院,做一个教习?” “你当年。” “选了什么?” 堵秦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定在罗姬的脸上。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一位创出了《万愿穗》、对果位规则若观火的大修。 为何会在这偏安一隅的二级院里,枯守岁一? 罗姬看著王燁,又看了看堵秦。 那张古开无波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触及伤疤的痛亚或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遥远的、仿佛看透了时间长河的漠然,以及寡淡。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两座雕像,看向了传承空间深处的那片虚无。 “我?” 罗姬转过身。 背对著王燁和堵秦。 灰白色的长袍在幽蓝色的雾气中显得极其孤绝。 “我曾经是长明党的人。” 罗姬的声音在虚空中飘荡,明明寡淡如水,却从中透露出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但现在。” “我是一个孤家寡人。” a 第215章 两条节气之路!篡改规则?復甦万物? 第215章 两条节气之路!篡改规则?復甦万物? 传承空间內,幽蓝色的雾气以一种极度凝滯的姿態悬浮在离地三寸的位置。 罗姬背对著两人。 那件灰白色的长袍在幽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岩石般的灰败质感。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丝毫自怨自艾的软弱。 只有一种撞得头破血流后,依然不肯回头的死硬。 苏秦的视线落在罗姬长袍下摆处那些並不算平整的褶皱上。 他的脑海中,极速调取著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关於长明学党的信息碎片。 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组建的利益互保联盟。 追求世袭罔替,通过严密的联姻网络將资源死死绑定。 白芷。 金泽县尊。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第一指节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这其中的脉络,粗得有些扎手。 一个出身於讲究血统和联姻的长明学党的教习。 一个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桌的体系里,本该顺风顺水,一路往上爬的天骄。 最终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退居二级院。 这中间,必然发生过一场极度惨烈的撕裂。 王燁没有再说话。 他那张平时总掛著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鬱。 他同样没有追问。 在这个以结果论英雄的大周仙朝。 失败者的过去,最不需要的就是廉价的好奇和同情。 幽蓝色的雾气在沉默中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百个呼吸。 罗姬转过身。 他脸上的那种漠然已经尽数收敛。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教习在考校弟子时特有的专注与冷硬。 他的目光越过王燁,精准地落在苏秦的眉心处。 “你现在。” 罗姬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戒尺。 “可想好了,要修行哪个果位?” 苏秦的眼皮极小幅度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直接跳过了他在二级院內刚刚取得的所有成绩,將他一把拉到了三级院最核心的起跑线上。 苏秦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呼吸频率维持在三长一短的恆定节奏中。 肺叶將吸入的空气过滤,刚刚稳固的养气二层真元在经脉內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他在评估手里握著的筹码。 “我获得了【冬至·復灵】的关注。” 苏秦的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响起,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在这条路径上,我已经占据了先手优势。 不仅是排异性会降到最低,更重要的是,在获取相关的果位法时,也能获得相应的便利。” 苏秦的目光直视罗姬。 “修行这个果位。” “更容易事半功倍。” 理智。 客观。 绝对的利益导向。 这是一个最符合大周仙朝官僚体系逻辑的回答。 放著现成的关注不要,去强行开闢一条未知的道路,在容错率极低的修仙界,无异於自寻死路。 罗姬听完这个回答。 他没有点头赞同,也没有摇头否定。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只是极缓慢地牵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丝笑意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过来人看待新手的瞭然。 站在旁边的王燁。 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低笑。 “苏秦啊苏秦。” 王燁转过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散漫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锐利的光芒。 “你著相了。” 苏秦的下頜线微微绷紧。 他看著王燁,没有接话,等待著下文。 著相。 这个评价,对於一个刚刚晋升三级院的试听生来说,不可谓不重。 王燁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碾压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极其乾脆的一声轻响。 “我刚晋级三级院的时候,也和你有著同样的困惑。” 王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回忆的质感。 “手里攥著那么点可怜的底牌,天天盯著那一个特定的果位,生怕哪天被人抢了,生怕自己走岔了路。” 他转过头,看了罗姬一眼。 “但幸好,罗师,给我上了一课。” 王燁的目光重新落在苏秦身上。 “你为什么要在未入养气九层之时,就执著於某个固定的果位呢?” 王燁的语速开始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在苏秦的思维盲区上。 “果位,是铸身境才需要去搏命的东西。” “你在抵达养气九层之前,你唯一需要做的,仅仅只不过是————” 王燁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 “收集九缕特定的节气罢了!” 苏秦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二十四节气,是果位的基石。” 王燁的声音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解剖刀,將整个体系的底层逻辑切割开来。 “每个节气之下,蕴含著数百个果位。” “哪怕其中几个心仪的果位,被那些世家大族的老不死、或者大党派的嫡系提前占据。” “你也可以另选其他!” 王燁双手在身前极小幅度地摊开。 “你目前,需要做出的选择。” “仅仅只有节气而已!” 幽蓝色的雾气在王燁的手指间穿梭。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错乱。 节气。 果位。 这两个概念在他原本的认知体系里,是被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单行道。 因为他获得了【冬至·復灵】的关注,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唯一的终点,就是那个特定的果位。 但王燁的话,像是一把极其沉重的铁锤。 直接砸碎了这条单行道两侧的围墙。 露出了一片极其广阔、也极其残酷的原野。 是的。 【冬至】是节气。 【復灵】才是果位。 只要收集齐了九缕【冬至】的节气气息。 他完全可以在【冬至】这个大框架下,去爭夺数百个不同的果位! 这种战略纵深的突然拉长,让苏秦有一种豁然开朗,却又如履薄冰的失重感。 “王燁师兄的意思是。” 苏秦的声音恢復了绝对的平稳。 “我现在的目光,不该死死盯在【復灵】上。” “而是应该放在,如何获取特定的节气,比如【冬至】上。” 王燁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而是退后了半步。 他把舞台重新交给了罗姬。 罗姬站在那尊大师兄谭云生的雕像旁。 他的自光扫过苏秦,眼底的瞭然之色愈发浓重。 “二十四节气。 “,罗姬开口了。 声音犹如从极其古老的冰层下传出,带著一种绝对的宏大与森冷。 “是这方天地最本源的法则切割。” “每一种节气,大概蕴含两到三种极其核心的基础变化。” “这无数的天骄、仙官,便是以此为基,在这两到三种核心变化上进行极致的推演和延伸。” “最终,衍生出特定的、数以百计的果位。” 罗姬的右手缓缓抬起。 宽大的灰白色袖袍在半空中滑落。 他的食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一个奇异的符文。 隨著符文的成型,周围幽蓝色的雾气瞬间被排空,一股极其凌厉、肃杀,却又蕴含著无尽生机的气息,在这方寸之间轰然爆发。 “如同我所证的果位。” “【芒种·知业】。” 罗姬的声音在这股气息的烘托下,变得极其威严。 “【芒种】。” 罗姬的声音在这股气息的烘托下,变得极其宏大,却又透著一种剥离了人性的绝对理智。 “有芒之麦秋收,有芒之稻夏种。” “这节气之中,蕴含著三种最底层的天地大道。” 罗姬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爭渡】。” “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这是万物为了抢夺天地间那一抹极盛的生机,进行的最惨烈、最不留余地的互相倾轧。” “这是一种极其残暴的掠夺法则。由此衍生出的数百种果位,皆主掌吞噬、同化、强夺造化。是踩著同类尸骨向上爬的极道。” “其二,【收割】。” “麦子成熟,便要面临镰刀。生命的鼎盛,即是死亡的开端。这是天地予万物的肃杀之理。” “这条大道下衍生的数百种果位,执掌著绝对的裁决、剥夺与抹杀。是专门用来切断修行者道基、斩灭真灵的无形屠刀。” 罗姬收起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他的自光紧紧锁死苏秦。 “其三,便是【因果】。” “种下什么因,便结什么果。旧的尸骨在泥土中腐烂,化作新苗的肥料。这是一条首尾相连、涉及宿命与岁月流转的闭环大道。” “我便是从这【因果】的大道概念中,向內挖掘,推演到了极致。” “成就了【芒种·知业】果位。” “知,是洞悉。业,是眾生自己种下的因果重负。” “芒种时节,天地间有一本极其清晰的帐册。” “这世间一切与我產生交集之生灵,其过往掩埋的因,其未来必將吞下的果,在【知业】的注视下,皆如掌上观纹,分毫毕现。” “我能看见那些深藏在污泥下的罪孽,也能看见那些被权贵用资源强行抹平的血债。”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幽冷。 “这,就是【芒种·知业】。” “一个从不擅长正面搏杀,却能在这个大周仙朝里,让无数贪官污吏、世家大族如芒在背、寢食难安的果位。” 空旷的传承空间內。 只有罗姬的声音在迴荡。 苏秦的后背在瞬间绷紧。 指甲极其用力地抠入掌心。 他终於明白。 为什么罗姬这样一个实力深不可测、有资格在三级院授课的大修。 会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沦落到二级院做一个教习。 【知业】。 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党同伐异当做常態的官僚体系里。 一个能洞悉因果、看透所有阴暗交易的仙官。 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他是一个不能被收买、无法被欺骗的异类。 所以,他成了长明党的弃子,成了所有大党联手孤立的孤家寡人。 “大部分人。” 罗姬放下了手,那股凌厉的气息隨之消散。 “都是在极其艰难地收集到了某一节气的几缕气息后。” “根据自身收集到的节气种类,去被动地选择,或者说去乞求,那个节气之下的某一种果位法。”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罗姬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极其专注地落在苏秦的脸上。 “但苏秦。” “你不一样。” 罗姬的语速变得极缓。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苏秦的神经末梢上。 “你的万愿穗·点化苍生。” “应该已经到了归宗境吧。” 这句话没有使用任何疑问的语气。 这是一种建立在极其敏锐观察力之上的陈述。 苏秦的眼帘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在罗姬这种级別的仙官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的。 “归宗境的万愿穗。” 罗姬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激赏。 “会诞生【万愿气】。” “那是极其纯粹的、未被任何法则污染的本源之力。 罗姬向前走了一步。 “凭藉著万愿气。” “你可以用它,去和其他人,去和那些学党————” “交换任何一种你所需要的节气!” 幽蓝色的雾气在罗姬的脚下剧烈地翻滚。 “你先天就不必太为二十四节气的种类发愁。” “你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为了几缕残缺的节气气息,去给那些大党当狗,去出卖自己的底线。” 罗姬站在距离苏秦不到一丈的位置。 目光犹如两把火炬,直视著苏秦。 “所以。” “你比起其他人,多了更多的选择。” “你不仅可以选择【冬至】,你甚至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你觉得有把握、有前途的节气“” 。 “你不需要被那道【关注】死死绑住。” 罗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前倾了半分。 这是一种上位者在等待下位者交出底牌时的压迫姿態。 “那么。” “告诉我。” “在这浩瀚的二十四节气里。” “在这数以万计的果位之中。” “你。” 罗姬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想选什么?” 想选什么。 这四个字从罗姬的喉管深处挤出,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音波震颤,却像四根冰冷的铁钉,精准地凿进了这方寸之间所有气流的缝隙里。 苏秦站立在原处。 他的眼瞼向下垂落了三分之一。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出现了长达十息的停滯。 呼吸的频率被强制拉长到了极致。 肺叶扩张,將那些带著淡淡檀香味的冷空气吸入胸腔,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循环。 他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检索著自己过去一个月里经歷的所有信息碎块。 没有答案。 在这个以大周仙朝森严法度为骨架、以二十四节气数百种果位为血肉的庞大体系面前。 他像是一个刚刚拿到棋盘入场券的盲人。 在此之前,所有的资源倾斜、所有的敕名加身、甚至是在青云养灵窟內那一场顛覆规则的生死倒转。 都是被动触发的。 他拿到冬至復灵的关注,是因为他在死亡面前选择了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走上这条路,是因为身后有东西在追赶,而不是他提前绘製好了终点的蓝图。 二十四节气浩瀚如海。 果位繁杂如漫天星辰。 选什么。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第二指节的骨节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粗糙的皮肤纹理相接,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王燁斜靠在后方那座属於宋询的石雕底座边缘。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钝口的锯子,在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侧脸上缓慢地来回拉扯。 作为罗姬唯一的亲传弟子,作为一个已经踏入三级院、面临过同样选择的老生。 王燁很清楚这个问题背后隱藏的血腥重量。 这不仅仅是功法的选择。 这是在提前圈定未来在朝堂上的党爭阵营,是在选择一辈子要和哪些仙官做同僚,又要和哪些老怪物在生死线上搏杀。 选错了节气,就是选错了赛道。 在资源被极度垄断的今天,走错一步,这辈子就只能在底层的泥淖里打滚,连抬头的机会都不会有。 王燁的下頜骨微微收紧。 两块咬肌在灰麻短打的领口上方凸显出硬朗的轮廓。 他在等苏秦报出一个诸如惊蛰或者大暑这类主掌杀伐、在军部和刑部拥有极大话语权的热门节气。 这是所有底层爬上来的天才最符合逻辑的本能选择。 罗姬看著苏秦陷入停滯的状態。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催促的意图。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时间长河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剥离了人性的绝对客观。 罗姬的嘴唇极小幅度地开合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冰面上滑行的石块。 遵循你的內心。 你的內心深处,想要怎样的力量。 这两句话落地。 空间內的幽蓝色雾气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倒流。 苏秦的眼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虚无的空气中收回,重新聚焦。 那股一直盘旋在胸腔里的浊气,顺著气管被一点点地排挤出体外。 內心深处。 想要怎样的力量。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没有去推演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法则。 他的眼前,自动剥落了三级院这层华丽而冰冷的外壳。 画面开始倒转。 退回到了流云镇那条铺著青石板的长街上。 退回到了那个飘著肉包子香气的包子铺前。 退回到了苏海那双长满老茧、布满裂纹、为了省下半块饼钱而生生咽下口水的手上。 退回到了王有財那群面黄肌瘦、在兽潮来临时寧愿自己填饱畜生的肚子也要把他推开的灾民身上。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 只有一种极其粗粘的、混合著泥土腥气和汗酸味的真实质感。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缓缓放鬆。 那些因为过度思考而紧绷的肌肉纤维,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抬起头。 目光平视著前方两丈外的罗姬。 声带振动。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的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最普通的农田堪验报告:“我不想要能够一念移山填海的伟力。” “我也不想要能够镇压百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柄。” “我想要的很简单。”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度清晰。 “我生在黄土之上。” “我只想要一种力量。” “一种能够让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不再有乾裂的缝隙,不再有绝收的麦穗的力量”” 。 “一种能够让那些叫过我名字的人,不用在灾荒年卖儿鬻女,能够活到他们阳寿该尽的年岁的力量。” 苏秦的视线越过罗姬,看向那无尽的幽蓝色虚空。 “让家乡风调雨顺。” “让乡土岁稔民安。”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 传承空间里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没有雷声轰鸣。 没有异象显化。 只有这几十个没有任何华丽辞藻修饰的字眼,在冰冷的石壁间极其缓慢地碰撞、回落。 王燁那原本斜靠在石雕底座上的后背,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三息,极其生硬地离开了石材表面。 他站直了身体。 灰麻短打的布料在肩膀处摩擦出一阵乾涩的声响。 王燁的右眼皮极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那张总是掛著几分痞气和算计的脸上,所有偽装出来的散漫在这一刻被剥离得乾乾净净。 他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原本匀长的吐纳被切断,变成了一次极其短促的吸气。 王燁盯著苏秦的侧脸。 他见过了太多惊才绝艷的同门。 见过了那些为了爭夺一丝果位气息不择手段的世家子弟。 那些人的嘴里,喊著截取生机、喊著理清天下、喊著薪火相传。 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宏大的词汇包装自己最赤裸的野心。 而现在。 一个刚刚在青云养灵窟里掀翻了桌子、头顶大周仙官敕名的顶级天骄。 在这个决定未来通天大道的核心节点上。 给出的答案。 竟然是种地。 是为了让几个连名字都不配被大周仙朝记录在册的泥腿子,吃上一口饱饭。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诞。 但隨后,却又会心一笑,有些恍然。 果然...这才是他认识的苏秦啊...” 罗姬没有动。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的眼眸里,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灰白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环境下,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罗姬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半寸。 他看著苏秦。 看了足足三十息。 罗姬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隨后。 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罗姬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类似於金属共鸣的回音。 “好一个风调雨顺。” “好一个岁稔民安。” 罗姬的右手缓缓从长袍中探出。 指尖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划过一道半圆形的轨跡。 幽蓝色的雾气在这道轨跡的牵引下,瞬间被抽空,形成了一片绝对真空的地带。 “以你的理念。” 罗姬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探照灯,將苏秦整个人笼罩在內。 “在这浩如烟海的二十四节气、数百种果位法中。” “你適合走两个方向。” 罗姬竖起食指。 “第一条路。 復生万物之气。 97 这六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湿润了三分。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种子破土而出的摩擦声,在苏秦的耳膜边缘迴荡。 “世间万法,皆有源流。” 罗姬的手指在虚空中极慢地向下压。 “大周仙朝的农司,掌管天下田亩。 但农司的仙官,修行的並非只是简单的耕种之术。 復生,是生机的绝对主宰。”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宏大:“这不是普通医修那种缝合伤口、续接经脉的救治。 这是从法则层面上,强行赋予没有生机的死物以勃勃生机。 只要你的復生之气笼罩一方乡土。 乾涸的地脉会自动涌出灵泉。 枯死的杂草会在一息之间长成百丈高的防御屏障。” 罗姬的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世事运转规律的冷酷:“只要一切欣欣向荣。 只要你脚下的土地拥有源源不断的生机產出。 你的家乡,自然风调雨顺。 自然岁稔民安。 不需要你去向天乞求雨水。 不需要你去向朝堂申请賑灾的粮草。 你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造物主。” 苏秦的眼睫毛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復生万物。 这个概念,与他之前获得的冬至復灵的关注,在底层逻辑上產生了极其完美的咬合。 冬至,一阳初生。 復灵,从绝境中唤醒真灵。 只要沿著这条路走到极致,將冬至復灵的果位彻底凝聚在自己的真灵之上。 那些死在天灾中的村民。 那些在歷史的尘埃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留下的乡亲。 甚至不需要藉助青云养灵窟那种逆天的五品灵筑。 他凭藉自己本身的果位伟力,就能將其从阴司的生死薄上强行拉回人间。 天然的適配。 没有任何排异的阻滯感。 这似乎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通天大道。 罗姬看著苏秦那双逐渐亮起幽青色光芒的眼睛。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冬至復灵,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节点。” 罗姬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推演:“能做到復生万物之境的,並非只有这一种果位。” 罗姬的手指在半空中再次划出两道轨跡。 “大周朝堂之上。 掌管这部权柄的仙官,其果位大多集中在几个特定的节气分支上。” 罗姬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谨,像是在传授某种不传之秘。 “冬至。 极寒之尽,一阳来復。 其核心变化其一,便是否极泰来。 这是在绝境中翻盘的极道。” 修此果位,你的乡土越是贫瘠,遭遇的天灾越是惨烈,你反弹出的生机就越是恐怖。 但代价是,你必须时刻处於深渊的边缘。” 罗姬停顿了半息。 继续报出下一个名字。 “立春。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其中一种变化,便是一种极其绵长、稳定且无法被阻挡的復甦之力。 破冰之始。 修此果位者,在朝堂上多担任户部或农司的稳固基石。 你的力量就像是春天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没有任何暴烈的杀伐手段,但你的敌人永远无法彻底摧毁你脚下的基本盘。 只要你站在那里。 岁稔民安,就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自然演化。” 罗姬收回手指,继续道:“还有清明。 清明澄澈,万物皆显。 其中一种变化,便是一种洗涤一切污秽的净化之力。 修此果位,你的乡土將百毒不侵,淫祀的阴暗手段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这是农司中专门负责清理毒瘴、镇压地脉异变的利刃。” 罗姬將这几个节气的法理特徵,极其精炼地摊开在苏秦的面前。 这不是简单的名词罗列。 这是在告诉苏秦,每一个节气背后,在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里,对应著怎样的生態位,需要承担怎样的政治责任。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长。 肺叶里的废气被一点点地排空。 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块极度乾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代表著三级院最核心底蕴的知识。 仅仅是第一条路。 就让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在官场上的具体落脚点。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推演,如果选择立春,如何在流云镇的地界上悄无声息地铺开一张巨大的生机网络。 罗姬看著苏秦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他放下了那根一直竖起的食指。 然后。 极其缓慢地,竖起了中指。 雾气的流动方向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生硬的逆转。 原本从苏秦脚下流向罗姬的幽蓝色气流,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斥力反推了回来。 撞击在苏秦的布鞋边缘,激起一圈极其细微的白色水汽”还有第二条路。” 罗姬的声音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一切温度。 像是在极北冰原上刮刮过亿万年的寒风。 带著一种足以冻结人真灵的冷酷。 苏秦背部的肌肉在瞬间收紧。 一种源自动物本能的应激反应,让他脊柱周围的汗毛一根根竖立了起来。 他预感到。 接下来的內容,將彻底顛覆他这十几年来的认知体系。 “第二条路。” 罗姬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头顶的虚空。 “篡改规则之气。” 六个字。 犹如六声极其沉闷的战鼓。 在这方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盪。 “不需要你去播种生机。 不需要你去遵循天时地利的演化。” 罗姬的语速变得极其平缓,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只要这一片乡土。 所有的规则,听你號令。 听命於你。”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绝对强权。 罗姬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钢针,钉在苏秦的瞳孔上:“天旱无雨。 你不需要去打通地下水脉,也不需要去求龙王降雨。 你只需要强行修改这方天地的降水规则。 规定这片区域,每日辰时,必有甘霖。 地力贫瘠。 你不需要去施肥温养。 你只需要强行修改土壤的產出逻辑。 规定这块地,播下一粒种子,明日必须长出百倍的粮。”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幽冷:“不顺从者,死。 不服从者,灭。 只要规则由你书写。 一切自然朝著你顺遂的方向发展。 你的家乡,自然风调雨顺。 自然,岁稔民安。” 王燁站在后方的石雕底座旁。 他的呼吸在听到这番话时,变得缓慢而又厚重。 他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种何等霸道、何等蛮不讲理的力量。” 这是大周仙朝那些站在最顶端的执棋者,用来统治天下的王道。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双眼因为长时间的极度专注而微微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血丝。 视线的焦距在罗姬的脸上和虚空中来回切换。 篡改规则。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极其恐怖的风暴。 第一条路,是去做一个造物者,顺应天道去创造生机。 而这第二条路,是去做一个独裁者,直接掀翻天道的棋盘,自己来定规矩。 这是法度的极致。 是言出法隨。 这种剥离了人性的极致权力,让苏秦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罗姬没有理会苏秦的反应。 他继续极其冷酷地剖析著这条路上的代表性果位:“能做到这一步的仙官。 在朝堂上,往往执掌著刑部、都察院、或者是军部的核心枢纽。” 罗姬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比如,大寒。 极寒交迫,万物潜藏。 其核心变化之一,便是封境。 冻结一切概念,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地脉的流转。 修此果位,你的乡土就是一片绝对的禁区。 没有任何天灾人祸能够侵入你划定的界线。 你规定那里是安全的,那里就永远不会有灾难。” 罗姬的声音如同敲击在冰层上的铁锤:“再比如。 处暑。 暑气至此而止。 其其中之一核心变化,便是绝断。 抹杀一切不顺遂的变数。 无论是蝗灾的虫卵,还是企图潜入乡土的淫祀。 在处暑的规则之下,只要被判定为变数,就会被天地法则直接抹除存在的合理性。” 罗姬收回手指。 双手自然地垂在长袍两侧:“如果你选这条路。 我推荐你收集大雪或是秋分的节气。 大雪主掌绝对的覆盖与镇压。 秋分代表著绝对的均衡与肃杀。 这两者,都是制定朝堂律法、强行扭转地方局势的顶级节气。” 幽蓝色的雾气在传承空间內彻底停止了流动。 所有的气流都仿佛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和力量体系所冻结。 王道。 霸道。 生机。 强权。 两条路,涇渭分明地铺陈在苏秦的脚下。 苏秦的胸腔在长达十息的停滯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起伏了一下。 那口积压在肺底的浊气被缓缓吐出。 他在白松院外面建立起来的认知架构,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以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重新拼凑成型。 他终於明白,大周仙朝的官,究竟意味著什么。 不只是简单的管理。 是对这方天地的修改权。 罗姬看著苏秦。 看著他从极度的认知衝击中,极其迅速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罗姬的眼神里没有催促。 只有一种等待结果的极度冷静。 罗姬缓缓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晰:“所以... 在你明確了未来的路后。 是否能做出选择?” 苏秦的脊背挺得犹如標枪般笔直。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素色袖袍內,极其缓慢地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骨节发出极其轻微的舒展声。 他没有去看身后的王燁。 也没有去回望那些代表著师兄们的雕像。 苏秦看著罗姬。 双唇微启。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一块在炉火中淬炼完毕的精钢。 “弟子苏秦,知晓方向了。” 苏秦的腰部极其標准地向下弯折了三十度。 行了一个极其严谨的弟子礼。 “谢罗师教诲。 第216章 紫气庙上香!贵人竟是苏秦?! 第216章 紫气庙上香!贵人竟是苏秦?! 苏秦保持著躬身三十度的姿態,足足停顿了三息。 罗姬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那双犹如枯井般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极冷地、极细致地在苏秦的脊背轮廓上刮过。 “起来吧。” 罗姬的声音依旧寡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苏秦直起腰。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重新完成对接。 罗姬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下压了半分。 这是一个代表確认的微动作。 “你现在所需要做的。” 罗姬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冰面上的铁锤,带著极其清晰的指向性。 “仅仅只是在確定了节气后。” “从中选择適合的果位法,以及適合的果位之路。” “仅此而已。” 罗姬的双手负在身后,灰白色的袖袍在幽光中拉出两道笔直的阴影。 “至於。” 罗姬的声音在此处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 “你究竟应该选择怎样的学党。” “应该选择怎样的果位。” 罗姬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投向空间深处那片看不透的虚无。 “去上一炷香吧。” 这五个字落地。 周围那些原本粘稠的雾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波纹极其轻微地震盪了一下。 “【紫气庙】。 “” 苏秦的瞳孔,在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极其不受控制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次极其生硬的错乱。 左手食指的第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大腿外侧的布料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紫气庙。 这个名字,在苏秦的认知体系里,有著极其明確的锚点。 研吏社。 那是二级院七大紫社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明確放弃衝击三级院、专门为底层学子规划吏员晋升路线的学党。 而【紫气庙】,就是研吏社的立社之本。 一件能够沟通因果、窥探命理的七品灵筑。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调取出之前关於研吏社的所有信息碎块。 顾池。 研吏社的社长。 一个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也是一个极其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他就是通过在【紫气庙】中上了一炷香,观测到了自己生命中的“贵人”。 从而果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三级院幻想,转而死死抱住了蔡云这根粗腿。 按照顾池的规划,他很快就会离开二级院,去某个县衙补上一个极其核心的吏员实缺0 然后,就是漫长且枯燥的等待。 等待蔡云背后的大人物发力,等待一次极其偶然”的“举贤”机会。 这。 就是【紫气庙】在苏秦认知中的全部作用。 一个专门为那些天赋耗尽、只能去走偏门抱大腿的人,提供一根救命稻草的工具。 它和果位有什么关係? 它和学党选择这种涉及大周仙朝最核心政治资源配置的战略决策,又有什么关係? 苏秦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 在这方空间里,在这个有著资格在三级院授课的教习面前,任何掩饰都毫无意义。 “罗师。” 苏秦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明显的乾涩。 “【紫气庙】。” “不是用来观测贵人的吗?” 他將心中的疑惑,原原本本地问了出来。 罗姬看著苏秦,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甚至没有开口解答。 “嗤。” 一声极度轻微、带著几分嘲弄的轻笑声,在苏秦的斜后方响起。 王燁的后背重新离开了那座冰冷的石雕底座。 他双手抱在胸前,皮靴的靴跟在黑色的石板上极其缓慢地碾动了两下。 “苏秦啊苏秦。” 王燁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属於三级院老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慵懒。 “你天赋恐怖,晋级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些。” 王燁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苏秦身侧不到一丈的位置。 幽蓝色的光线打在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將那些细碎的阴影切割得极其凌厉。 “快到了。” “你对七大学社內的灵筑、灵器。” “到了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地步。” 王燁的这句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刃,极其精准地切开了苏秦认知上的盲区。 是的。 太快了。 从一级院的外舍,到二级院的入室弟子,再到名列前茅的天元。 苏秦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態,强行跨越了別人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走完的阶级。 但阶级的跨越,並不能瞬间填补信息量的空白。 那些深藏在二级院最深处、只有核心圈层才能接触到的隱秘规则,对他来说,依旧是一片荒芜。 “紫气庙,最大的作用,確实是观贵人。” 王燁放下双臂,右手食指极其隨意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圆。 “这是那些资质平庸、只求一个吏员实缺的学子,唯一能支付得起代价的用法。” 王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算计光芒。 “但核心。” “还是出在一个“贵”字。” 王燁的声音猛地压低。 “又何必拘泥於人?”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何必拘泥於人。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滯。 “观果位。” 王燁的语速开始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在某种极其古老的法则上。 “观学党。” “都是可以的。” 王燁的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 “只要你出的起价码。”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不能被摆在天平上称量的。” “只不过————” 王燁的视线在苏秦的脸侧扫过。 “消耗的功勋点,要比观贵人,大上很多罢了。 “很多很多。” 王燁將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功勋点。 大周仙朝最硬的通货。 二级院学子为了几点功勋,可以去接那些九死一生的除妖任务。 而想要在【紫气庙】里,去窥探那涉及天地底层逻辑的果位,去衡量那些盘根错节的庞大学党。 其代价,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苏秦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扩张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顾池只能去观人。 因为他穷。 因为研吏社的底蕴,只够他去赌一个人,而不是去赌一条通天大道。 “但————” 王燁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受限於七品灵筑的本质。” 王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客观的评估。 “它的权限是有上限的。” “它给你指出的学党,可能是准確的。” “但具体到果位。” “它无法直接给你一个確切的坐標。” “它只能给你,最合適的节气。” 王燁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苏秦。 “它不能直接告诉你,最合適的果位是哪一个。” “这是天道法则的保护机制,七品灵筑,还撕不开那层膜。” 王燁的双手重新背回身后。 “基本上————” “每个保送三级院的学子,在临走前,哪怕砸锅卖铁。” “都会去【紫气庙】,算上一卦。” 传承空间內。 幽蓝色的雾气在三人的脚下极其缓慢地流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这种极其庞大的信息衝击而出现紊乱。 但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进行著清算。 一万三千功勋点。 这是他目前身上所有的筹码。 其中三千,是月考第一的奖励。 剩下的一万,是蔡云通过那种极其隱晦的方式,强行塞给他的“善缘”。 这笔巨款,原本唯一的用途,就是兑换那个极其珍贵的三级院保送名额。 那是所有二级院学子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標。 但现在。 年考改制。 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筛选前一千五百名生员。 前十,甚至能获得【免试官身】。 苏秦的右手在袖袍內极其缓慢地鬆开。 只要他以试听生的身份,提前接触並掌握三级院的核心知识。 只要他能在接下来的两个半月里,將那些足以碾压同阶的七品大术融会贯通。 晋级三级院,甚至衝击前列,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而是一个必须去完成的既定目標。 那么。 这一万三千点功勋,就彻底被释放了出来。 它不再是一张通往三级院的门票。 它变成了一把可以用来撬开大周仙朝命运齿轮的钥匙。 苏秦的视线在王燁的脸上停留了半息,隨后平移,落在罗姬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庞上。 他没有去问【紫气庙】观果位到底需要多少功勋点。 也没有去问如果算出的结果与他內心的倾向相悖该如何抉择。 那些问题,在这个级別的对话里,显得太过幼稚。 苏秦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將自己的脊背向下弯曲。 这是一个极其標准的、没有任何敷衍成分的晚辈礼。 布鞋的底部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苏秦的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朗、沉稳。 没有丝毫的迟疑。 “谢王燁师兄。 “9 苏秦的头部保持著低垂的姿態。 “谢罗师。” “指点。” 青石板路向北延伸。 石板的边缘生长著极暗的墨绿色苔蘚。 空气里的湿度比白松院周边高出两成,带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路的尽头。 一根通体由黑玄铁浇筑的旗杆,笔直地钉在青石板的中央。 旗杆顶端。 一面纯紫色的布幡在毫无风丝的半空中,维持著一种极其僵硬的舒展姿態。 紫色的布料表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著三个大字。 研吏社。 苏秦的布鞋鞋底碾过最后一块青石板。 他的脚步频率维持在一种极度恆定的节奏中,每一拍的间距都没有超过毫釐的误差。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面紫色的布幡,看向布幡后方那片被空间阵法强行扭曲的虚空。 大周仙朝的洞天幡。 一件从工部流传出来的、用来切割物理空间与独立法则的军用制式法器。 不踏入幡面投射的阴影范围。 永远无法窥见学社內部的真实景象。 苏秦的呼吸极其绵长。 肺叶扩张,將那股带著苔蘚腥气的冷空气吸入胸腔,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运转。 他的视线在“研吏社”那三个暗金色的字体上停留了三息。 脑海中,极其精准地调取出了王燁曾经在传承空间里说过的话。 二级院的底蕴,深不见底。 他晋升的速度太快。 从外舍到內舍,从天元魁首到大周仙官”,再到三级院的试听弟子。 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这种近乎於物理层面上的阶级跃迁,让他完美地错过了二级院那些需要用时间去熬、 去摸索的底层机缘。 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这座专门为底层学子谋划吏员出路的紫社门前。 过道两侧。 陆续有穿著各色制式道袍的二级院学子经过。 一名穿著青色道袍、袖口绣著灵植一脉徽记的老生,在距离苏秦还有五丈远的位置。 脚步极其生硬地停顿了下来。 他的右脚悬在半空,脚尖的方向在万分之一息內完成了向右侧的偏转。 身体的重心迅速下压。 这名老生的视线在触及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侧脸时。 瞳孔边缘的肌肉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收缩。 他迅速低下头。 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的位置。 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暴起。 他贴著过道最外侧的石壁,以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可以说是屏住呼吸的姿態,从苏秦的余光死角处快步绕行。 不远处。 三名结伴而行的阵法一脉学子。 在看清苏秦身前佩戴的那枚代表著八品灵植夫身份的玉牌,以及头顶上方那即便没有主动显化、却依然向外辐射著极强因果律波动的敕名气息时。 三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用无形的利刃直接切断了声带。 最中间的那名学子,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唾液的声音在寂静的过道上显得极其刺耳。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让出道路的绝对中心位置。 双手垂在身侧,身体保持著一种极度紧绷的防御与敬畏交织的姿態。 苏秦没有转头。 他的幽青色眸子里,没有倒映出这些人的面孔。 他根本不认识他们。 在二级院这个庞大且等级森严的权力金字塔里。 他只接触过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 而对於这些在金字塔中下层苦苦挣扎的普通学子来说。 苏秦这个名字,已经等同於一种不可直视的法则。 苏秦收回视线。 他抬起右脚。 靴底稳稳地踏入了紫色布幡投射在地面的那道阴影之中。 腰间。 那枚由六方学社印记强行熔铸而成的【六社相印】敕名玉牌。 在接触到洞天幅结界的瞬间。 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金色波纹。 波纹与空气中那种粘稠的防御阵纹刚一接触。 原本足以將任何未登记学子绞杀成血沫的空间壁垒,像是一块遇到了烧红铁块的凝脂。 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消融。 苏秦的身影。 彻底融入了那片扭曲的虚空之中。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畅通无阻。 空间置换的失重感仅仅维持了万分之一息。 靴底再次踩实。 脚下的材质已经从冷硬的青石板,变成了某种带有极强灵气疏导性的暖玉。 空气里的阴冷被一种极其乾燥、带著大量纸张和墨汁气味的热浪所取代。 研吏社的內部。 没有其他紫社那种极尽奢华的亭台楼阁。 入目所及。 是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黑色书架。 书架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邸报、以及大周仙朝各州县的吏员升迁记录。 无数穿著灰袍的学子在书架间穿梭。 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翻阅纸张和毛笔在纸面上快速摩擦的沙沙声。 像是一个庞大且极其冰冷的国家机器的缩影。 “你来了。” 一道声音。 在苏秦左侧两丈外的一排书架后方响起。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带著一种常年埋首於案牘之中的疲惫与极度的理智。 苏秦转过头。 顾池从书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著一卷刚刚拆封的红色封皮卷宗。 眼眶下方有著极其明显的青黑色淤痕。 那是长期透支神识去推演大周官场人事调动的生理学代价。 顾池走到距离苏秦一丈远的位置。 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苏秦腰间的那块八品玉牌,也没有去感受苏秦身上那种属於养气境大修的灵压。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苏秦的脸上。 “去了三级院试听。”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在白松院里听那些大修讲道,也不在胡门社里巩固修为。” 顾池將手里的卷宗极其缓慢地捲起。 “反而来了我这满是铜臭和世俗权谋的研吏社。” 顾池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看来。” “你是已经走到那一步了。” 苏秦看著顾池。 呼吸的频率依旧维持在三长一短。 他知道顾池口中的“那一步”指的是什么。 当修为的瓶颈被打破,当外在的荣誉已经累加到了当前阶级的极限。 修行者面临的,就只剩下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政治选择。 学党的站队。 果位路径的確认。 这不仅关乎个人的生死,更关乎未来在大周朝堂上的政治基本盘。 苏秦的下頜线微微绷紧。 “顾社长。” 苏秦开口。 声音在四周高耸的书架间没有產生任何回音。 “我接到了学党的邀请。” “但我需要一个绝对客观的参照物。” 苏秦的视线越过顾池的肩膀,看向研吏社最深处那座隱没在紫气中的建筑轮廓。 “我想来研吏社,求一炷香。” “看看我手里握著的筹码,和我心里想走的道。” “是否契合。” 顾池听完这句话。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將卷好的红色卷宗极其规矩地塞回了左侧宽大的袖口里。 “求香。” 顾池的目光垂落,看著地面上暖玉的纹理。 “紫气庙的香,不是庙里的泥塑菩萨。” “它不解签,不渡人。” “它只算因果,只称重利益。” 顾池重新抬起头。 “过来吧。” 他转过身,率先向著研吏社的最深处走去。 “正好。” “我在那堆故纸堆里熬了三个月,神识已经到了极限。” “今天,我也需要去上一炷香。” 苏秦跟在顾池的身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极其安静的书架通道里交替响起。 一前一后。 没有任何交谈。 隨著步伐的深入。 空气中那种纸张和墨汁的气味逐渐被一种极其浓郁的、类似於血液被高温蒸发后的铁锈味所取代。 光线越来越暗。 前方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极其庞大的质量强行扭曲。 一座通体由暗紫色晶石砌成的庙宇,极其突兀地横亘在道路的尽头。 庙宇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压抑。 四根粗壮的紫黑色铜柱支撑著沉重的穹顶。 没有门扉。 没有神像。 庙宇的正中央,只摆放著一口巨大的三足青铜鼎。 鼎身表面没有任何祈福的铭文,只有密密麻麻的、代表著大周仙朝律法和阶级制度的刑罚图腾。 紫气庙。 七品灵筑。 它是研吏社这群被三级院主流边缘化的学子,用无数个日夜的推演和庞大的功勋点,强行供养出来的命运天平。 顾池在距离青铜鼎三尺的位置停下。 “规矩你懂吗。” 顾池的声音在紫气庙內被压得很低。 苏秦的目光在那口青铜鼎內堆积如山的暗灰色灰烬上扫过。 “知道。” 苏秦回答。 “哪怕有【六社相印】的敕名。” “可以减免一半的消耗。” “但开启一次紫气庙的核心因果推演。” “依然比正常消耗的多的的。” 顾池淡然的点了点头,吐露了所需消耗的数字:“八千一注香,你减免后,便是四千。 八千。 这个数字从顾池的嘴里吐出,带著一种极其沉重的物理质量。 在二级院。 一个普通学子为了赚取十点功勋,需要在妖兽肆虐的矿脉里拿命去拼上整整数天。 八千功勋点。 足以买下几条寒门学子的人命。 足以在最顶级的丹房里换取一枚能够强行续命的七品灵丹。 而在这里。 仅仅只是一炷香的价码。 而且,是打过对摺之后的价码。 顾池看著那口青铜鼎。 眼底没有任何对这个数字的惊诧。 “昂贵。” “但物有所值。” 顾池的右手伸出袖袍。 他的掌心里,躺著一枚极其普通的木製號牌。 “紫气庙不看你的天赋,不看你的修为,也不看你的道德底线。” “它只看你付出的筹码。” “只要筹码足够。” “它就能从那浩如烟海的大周气运里,极其精准地剥离出那条最能让你利益最大化的因果线。” 顾池转过头,看著苏秦。 “你求什么。” 苏秦的左手在腰间的玉牌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我求两注香。” 苏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一注问学党。” “一注问节气。” 顾池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急剧地放大了一圈。 两注香。 正好抵消了减免。 那就是八千功勋点。 这个数字,哪怕是放在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子弟身上,也是一笔足以伤筋动骨的巨款。 而眼前这个从外舍爬上来、满打满算进入二级院不到两个月的新人。 竟然能够毫不眨眼地拋出这笔筹码。 顾池的视线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五息。 有魄力。 “好。” 顾池收回视线。 他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青铜鼎正前方的核心位置。 苏秦走上前。 他解下腰间的那枚代表著功勋点储备的玉牌。 玉牌的表面,冰冷坚硬。 苏秦將玉牌平贴在青铜鼎边缘一处极其隱蔽的凹槽內。 “嗤一” 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於烙铁浸入冷水的声响在庙宇內骤然爆发。 玉牌表面原本流转的温润光泽,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大周仙朝阵法中枢的底层逻辑被激活。 八千点功勋。 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內,被青铜鼎內部的七品阵纹彻底抽乾。 苏秦的大脑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眩晕。 那是巨额因果律武器启动时,对周围空间散发出的辐射压迫。 青铜鼎的底部。 原本死寂的暗灰色灰烬,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 没有火光。 没有温度。 两根通体呈现出深紫色的线香,从灰烬的深处,一点一点地、如同植物破土般生长出来。 线香极细。 表面没有任何香料的纹理,完全由纯粹的紫气凝结而成。 苏秦的呼吸彻底停滯。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那两根紫气线香。 “问吧。” 顾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空洞且飘渺。 苏秦闭上眼睛。 他的大脑在瞬间屏蔽了周围所有的物理感知。 神识被压缩到极致,化作两道极其尖锐的意念,直直地刺入那两根紫气线香之中。 第一道意念。 剥离所有的情感倾向。 剥离所有的私人交情。 在三级院这盘错综复杂的政治棋局里。 哪一个学党,能够与我未来的利益最大化產生最完美的咬合? 第二道意念。 拋弃【冬至·復灵】的既定思维。 拋弃所有关於果位排异和资源垄断的恐惧。 在这浩如烟海的二十四节气里。 哪一个节气的大道法则,能够將我现有的底蕴和未来的上限,推演到极致? 意念注入的瞬间。 苏秦睁开了眼睛。 青铜鼎內的两根紫气线香,顶部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点红光。 没有烟雾升腾。 那点红光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向下燃烧。 仅仅三息。 两根线香便彻底化为了虚无。 取而代之的。 是半空中,由那些消散的紫气重新凝结而成的、四个极其刺目的紫色光斑。 光斑在空气中剧烈地扭曲、拉扯。 最终,稳定成了四个由大周仙朝古篆体书写的词汇。 苏秦的幽青色瞳孔,在那四个词汇成型的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第一注香,问学党。 给出的答案,不是一个。 而是两个。 【薪火】。 【新民】。 第二注香,问节气。 给出的答案,同样是两个。 【冬至】。 【大寒】。 紫色的光芒在苏秦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的双手在袖袍內死死地攥紧。 指甲抠破了掌心的表皮,极其微弱的刺痛感顺著神经末梢传导。 为什么是两个? 紫气庙的推演,追求的是因果线上的绝对最优解。 在以往的典籍记载中,无论是观贵人,还是观前程。 紫气庙给出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唯一性,是七品灵筑在因果律上的霸道体现。 但现在。 这口吞噬了八千点功勋的青铜鼎,却给出了两组完全並列的答案。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开始疯狂地运转。 【薪火】与【新民】。 一个是曾经为寒门撕开口子,如今却腐化分裂、內部矛盾极其尖锐的老牌大党。 一个是怀揣宏大理想,却为了推行新政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底层百姓的极端小党。 这两个学党,在政治诉求和行事逻辑上,几乎是南辕北辙。 紫气庙將它们並列。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这两条截然不同的政治路线上,苏秦都能获得同等量级的、足以改变大局的利益回报。 那么节气呢? 【冬至】。 一阳初生,否极泰来。 这是他已经获得了果位关注,且新民学党手里握有空悬果位法的既定路径。 【大寒】。 极寒交迫,万物潜藏。 其核心变化之一是封境,是代表著绝对的覆盖与镇压、强行修改天地规则的霸道。 这是罗姬曾经向他展示过的、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强权之路。 復甦与镇压。 生机与死亡。 这两种完全对立的大道法则,为什么在因果的推演中,会呈现出同等的契合度?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 他感觉到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感。 紫气庙没有给他答案。 紫气庙给了他一个更庞大的谜团。 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青铜鼎,看向站在后方的顾池。 顾池也是研吏社的创立者,是对紫气庙规则了解最深的人。 苏秦的嘴唇微启。 准备开口询问这种双重结果的底层逻辑。 但。 顾池没有看苏秦。 顾池的视线,极其专注地盯著青铜鼎內那些重新归於死寂的灰烬。 他的右手,同样握著一枚玉牌。 “我也该上香了。” 顾池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苏秦闭上了嘴巴。 他將身体向左侧平移了三步。 让出了青铜鼎正前方的因果锁定位。 他需要观察顾池的推演过程,以此来反推自己结果的异常。 顾池走上前。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甚至带著一种机械般的肌肉记忆。 玉牌贴合凹槽。 所需要的功勋点,被瞬间抽乾。 他並不是求果位节气,也不是求学党派系,求的仅仅是贵人.. 因此,在社长的权限减免下,只需要一千五百点功勋。 灰烬蠕动。 一根极其细长的紫气线香破土而出。 顾池没有闭上眼睛。 他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度放鬆。 对於顾池来说,这已经不是在寻找未知的答案。 而是一种纯粹的、定期验证自身政治基本盘是否稳固的確认程序。 他的贵人是蔡云。 这一点,早在几个月前,紫气庙就已经给出过极其明確的指示。 他今天来,只是为了消耗掉手里积攒的功勋。 为了在离开二级院、去县衙赴任那个极其核心的吏员实缺之前。 最后一次確认,蔡云背后的那条线,是否依然坚固。 顾池的意念极其隨意地注入线香之中。 红光亮起。 线香向下燃烧。 紫气在半空中开始凝结。 顾池的嘴角甚至已经开始极其微弱地上扬。 他准备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蔡”字后,就转身离开这座压抑的庙宇。 然而。 半空中的紫气,並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凝结成文字。 那些紫气仿佛被某种极其恐怖的、远超七品灵筑承载极限的质量强行扭曲了。 它们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沸腾。 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於丝绸被强行撕裂的裂帛声。 顾池上扬的嘴角,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內,彻底僵死。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限。 眼角的肌肉因为过度牵扯而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痉挛。 半空中的紫气没有成字。 它违背了紫气庙建立数百年来的底层物理规则。 它没有向上升腾。 也没有在原地点凝固。 那团紫气,在半空中极其生硬地折转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它像是一条嗅到了某种极其恐怖气息的毒蛇。 贴著黑色的石板地面。 极其迅速地、毫无滯涩地向前游动。 顾池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他的肺叶被死死地锁紧,心臟的跳动仿佛漏掉了一整拍。 他看著那团紫气。 看著它滑过青铜鼎那布满刑罚图腾的底座。 看著它越过自己身侧那极其微弱的空气湍流。 看著它。 极其精准地... 攀爬向了站在三步之外的苏秦!!! 顾池愣住了,眼眸紧紧的盯著苏秦,嘴巴微张,却说不出半句话! > 双倍月票!求一下月票~ 双倍月票!求一下月票~ 月底不投也过期了,求一下月票~ 下个月开始补欠更! 下个月初也是双倍月票,大家看我表现!qaq 第217章 双果位金身!【铸身境】官职跃迁的秘密! 第217章 双果位金身!【铸身境】官职跃迁的秘密! 紫气庙內。 空气中瀰漫著线香燃烧后留下的冷寂气味。 那团没有成字、也没有消散的紫气,就像是一条失去了目標的游蛇。 它在极其短暂的停顿后。 以一种极其生硬的、违背了流体力学规律的角度。 在半空中折转了九十度。 它越过了青铜鼎的边缘。 越过了顾池身前极其微弱的气流。 贴著暗紫色的晶石地面,极其精准地、毫无滯涩地,攀爬上了苏秦的皂色布鞋。 隨后,紫气顺著苏秦的衣摆,一路向上,最终在他腰间那枚代表著功勋和身份的玉牌上方,缓缓盘旋、凝固。 顾池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了。 他的视线从那团紫气上,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转移到了苏秦的脸上。 顾池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吞咽唾液的声音,在这座压抑的七品灵筑內,显得极其刺耳。 他是研吏社的社长。 他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倾注了研吏社大半的底蕴,才將这座【紫气庙】的运转规则摸得一清二楚。 点一注香。 求一紫气。 引一贵人。 【紫气庙】给出的答案,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命运指引,而是极其冰冷的、基於大周仙朝因果律网络的利益测算。 它会根据上香者当前的阶级、潜力、以及周围盘根错节的政治生態。 给出在未来一段时间內,最有可能为上香者提供庇护、提供资源、提供晋升阶梯的那个“贵人”。 三个月前。 顾池站在这里。 点燃了那炷属於他的紫气线香。 那一次,紫气没有攀爬上任何人的身体。 它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个“蔡”字。 但那个“蔡”字並没有停留在原地。 它的尾端,拖拽著一条极其细长的、指向远方的紫线。 顾池很清楚那条紫线的含义。 那代表著,他真正的贵人,並不是蔡云。 而是蔡云背后,那个能够在三级院呼风唤雨、能够在大周朝堂上拥有一定话语权的大人物。 蔡云,只是一个跳板。 一个可以让他这个没有背景、天赋耗尽的底层学子,去攀附那棵参天大树的跳板。 为了抓住这个机会。 顾池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衝击三级院的虚妄幻想。 他將研吏社的资源向薪火社倾斜,他为蔡云出谋划策,他在二级院里做小伏低,甚至不惜成为蔡云手里用来试探其他学党的棋子。 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相信【紫气庙】的推演。 他相信,只要顺著那条紫线走下去,他就能在离开二级院后,在某个县衙里补上一个极其核心的吏员实缺。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那棵大树上的一片叶子落下来,將他这个小小的吏员,强行提拔到那个人人都梦寐以求的官位上。 但现在。 仅仅过去了三个月。 这条原本清晰无比的因果线。 断了。 或者说,被强行覆盖了。 顾池看著那团盘旋在苏秦腰间的紫气。 它没有成字。 它也没有拖拽出任何指向远方的线条。 它就那么极其直接地、极其纯粹地,锁定在了苏秦的身上。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 在【紫气庙】的推演中。 苏秦,这个刚刚进入二级院不到三个月的新人。 他所能提供的庇护,他所能带来的利益回报。 已经远远超过了蔡云。 甚至,超过了蔡云背后,那个在大周朝堂上拥有话语权的大人物! 顾池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的微弱刺痛感,让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混乱中,保留了一丝清明。 他开始疯狂地回溯。 回溯这三个月里,这三个极其短暂的月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秦。 从一级院的外舍,到一个多月前的试听生。 再到后来,在青云养灵窟內,掀翻了整个考核的规则。 復甦万民。 一人抵挡兽潮。 获得【大周仙官】的敕名。 顾池的瞳孔在回忆起这些片段时,极其剧烈地收缩著。 他当时只看到了苏秦的强大。 只看到了苏秦身上那种不讲道理的越阶战力。 但他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大周仙官】。 这四个字,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代表的不仅仅是荣誉。 那是法则层面的认证。 那意味著,苏秦的未来。 必成仙官! 而且。 这个官位,绝对不是什么只能在县衙里核算钱粮的九品芝麻官。 他是一个能够在通脉境,就引动天地法则共鸣。 能够復甦上万人性命。 甚至让惠春县的版图上,硬生生多出一个“苏秦乡”的怪物! 他的上限在哪里? 顾池不敢想。 他只知道。 【紫气庙】的推演,从来都不会出错。 紫气直指苏秦。 没有指向任何学党,也没有指向任何隱藏在幕后的大佬。 这说明。 苏秦自己。 就是那个最大的靠山。 他不需要去攀附任何势力。 因为他自己,未来就是一方足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势力。 甚至。 仅仅只是凭藉著同窗的情谊。 仅仅只是凭藉著在二级院里结下的一丝善缘。 苏秦未来在官场上隨便漏出的一点残羹冷炙。 都足以让他顾池。 这个天赋耗尽的底层学子。 获得比攀附蔡云背后那个大人物,还要丰厚百倍的回报! 顾池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胸腔的起伏频率,彻底打乱了他原本极度克制的节奏。 他在权衡。 在这个幽暗的、充斥著刑罚图腾的七品灵筑內,进行著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豪赌。 “顾池师兄。”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紫气庙內响起。 “这紫气————” 苏秦看著盘旋在自己腰间的紫气,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並没有完全理解这代表著什么。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池身上的气场,在那团紫气出现后,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变化0 苏秦连叫了两声。 顾池没有回应。 顾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秦。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带著几分算计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將所有筹码全部推上赌桌的决绝。 良久。 顾池紧绷的肩膀,极其缓慢地放鬆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紫气庙內那种特有的、带著铁锈味的热浪。 然后。 他睁开眼。 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 腰部向下,弯折了一个极其標准的三十度角。 这是一个在二级院里,只有面对那些真正拥有绝对压制力、或者掌握著生杀大权的教习时,才会使用的晚辈礼。 “苏秦师兄。” 顾池的声音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属於研吏社社长的圆滑与世故。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將自身姿態放到最低的诚恳。 “在下顾池。” “以前多有得罪。” “希望海涵。” 苏秦的脚尖极其微小地向外偏转了半分。 他没有避开这个礼。 他看著顾池那低垂的头颅。 “顾池师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冰。 “我们之间,並无恩怨。” 顾池没有直起腰。 他保持著那个三十度角的鞠躬姿態。 “日后。” 顾池的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音。 “若有什么吩咐。” “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且,必尽全力。” 他停顿了一下。 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只求。” “日后苏秦师兄在官场青云直上时。” “能提携在下一把。” 死寂。 紫气庙內,除了青铜鼎內极其微弱的灰烬摩擦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响。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落在顾池那极其卑微的脊背上。 顾池的这番表態,太重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结交善缘。 这是一种极其彻底的、將自身政治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全部託付的投诚。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磨盘般疯狂碾压著顾池这番举动背后的逻辑链条。 他很清楚。 凡事有舍,必有得。 顾池是一个极其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他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 必然是因为,他確信,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回报,將远远超过他目前所能拥有的一切。 但。 哪怕自己未来真的成了仙官,有提携顾池的能力,自己为何又要提携顾池呢? 紫气庙又如何確定他会提携顾池这个一面之缘之人呢? 苏秦的右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大周仙朝的官场,不是开善堂。 提携一个人,需要消耗极大的政治资源和因果牵绊。 如果顾池没有展现出足够匹配的价值。 仅仅凭藉这种提前的下注和几句效忠的口號。 凭什么? 苏秦不是徐子谦,他不需要那种只能摇旗吶喊、毫无实权的跟班。 他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致命筹码的盟友。 除非———— 苏秦的目光极其隱晦地闪烁了一下。 除非。 顾池现在,手里就握著能够帮到他的、极其重要的筹码。 这个筹码的分量,必须大到足以让苏秦记下这份恩情。 足以让苏秦在未来的某一天,愿意为了偿还这份因果,去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提携他。 苏秦的脑海中,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开始快速拼接。 蔡云。 薪火社。 【年考改制】的消息,蔡云为什么能提前得知? 蔡云为什么会在自己进三级院时,写那封信? 对自己会有那种极其隱秘的、建至是不合常理的关注? 还有。 蔡云背后,那个能够让顾池心甘情愿做牛做马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这些信息,如同隱藏在冰山下的巨大暗礁。 隨时可能在即伶到来的年考中,伶所有不知情的学子撞得粉碎。 而顾池。 作为蔡云的核心圈成员。 作为研吏社的社长,一个极其擅长收集和分析情报的丐层政客。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建至。 他可能知道蔡云整个计划的丐牌。 苏秦的呼吸频率依旧维持在那种极度平稳的状態。 他没有立刻去追问蔡云的秘密。 在谈判的桌面上。 谁先展露需求,谁就失去了主动权。 他需要先解决自己今天来紫气庙的根本目的。 苏秦看著依然保持著鞠躬姿態的顾池。 “顾师兄,请起。”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倾向。 顾池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等待审判的忐忑。 苏秦的视线越过顾池,落在那口青铜鼎內。 “我今日来此。” 苏秦的语气极淡。 “点了一炷香。” “问学党。问节气。” 苏秦停顿了半息。 “紫气庙,给了我四个字。” “【薪火】与【新民】。” “【冬至】与【大寒】。”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池的脸上。 “紫气庙的推演,追爭唯一。 “为何。” “会出现並列的选择?” 顾池的双眼,盯著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 【薪火】与【新民】。 【冬至】与【大寒】。 这丼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直接凿穿了顾池对紫气庙这座七品灵筑长达数年的认知体系。 他的阅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吞咽的动作在这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极其吃力。 顾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在极度超载的状態下疯狂运盲。 紫气庙的推演结果,是基於因果律的绝对唯一性。 这不仅仅是一条规则。 这是大周仙朝丐层法则的投影。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踏上两条截然不同的因果线,更不可能在两条互相习斥的政治路线上同时获得利益最大化。 除非———— 顾池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极其明显的错乱。 除非,那个推演的目標,其自身的质量,转经庞大到了足以同时承载、建至强行融合两条因果线的地步。 “呼————” 顾池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伶胸腔里那口浑浊的空气吐了出去。 他的目光从苏秦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口青铜鼎边缘极其泼小的铭文上。 “如果是其他人所言————” 顾池的声音很轻。 带著一种常年埋首案牘的沙哑,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强行撕裂后的疲惫。 “我必定断然不信。” 顾池言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伶自身姿態放到最低的认命感。 “但是。” “苏秦师兄,你所言————” 顾池的双手在宽大的灰袍袖口里,极其用力地交叠在一起。 指节因为挤压而泛白。 “我便信了。” 他没有去质疑苏秦是否看错了那些由紫气任结而成的古篆字。 也没有去怀疑紫气庙这座七品灵筑是否出现了法则层面的故障。 在这个充满著尔虞我诈的二级院里,顾池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绝对的位格压制面前。 常理,是可以被践踏的。 “毕竟————” 顾池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苏秦腰间那块代表著井品灵植夫身份的玉牌上。 “我上的这一注香。” “指引向了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重如千钧。 紫气庙判定,苏秦未来对顾池的帮,足以凌驾於蔡云之上。 在这样的前提下。 苏秦身上出现任何违背常理的异象。 在顾池看来,都成了某种更高维度法则干涉下的必然。 庙宇內的空气极其安静。 只有顾池极轻的呼吸声在迴荡。 他似乎在心丐进行著一场极其剧烈的拉锯战。 关於说,还是不说。 关於这筹码,是否足以换取苏秦未来在官场上的那一)“提携”。 十息之后。 顾池做出了决定。 他鬆开了交叠在袖口里的双手。 脊背极其缓慢地挺直。 “苏秦师兄。” 顾池的声音里,剥离了刚才那种卑微的试探,带上了一种极其严肃的、近乎於探討某种禁忌知识的沉稳。 “你可知————” 顾池的目光紧紧锁死苏秦的瞳孔。 “【铸身境】后。” “如何更进一步?” 这个问题变出的瞬间。 紫气庙內的温度,仿佛在骤然间下降了数度。 苏秦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身侧。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改变,依旧维持著三长一短的恆定节奏。 但。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底本极度內敛的光斑,在此刻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铸身境后。 这不仅仅是超越了二级院学子认知极柔的知识。 这建至。 是绝大多数三级院学子,终其一生都丕法触及的盲区。 大周仙朝的体系里,养气之后是铸身。 铸身,即是铸就果位金身。 一旦金身铸就,便意味著拥有了接受仙朝受籙、正式踏什官场、执掌一方伟力的资格。 这是所有修仙者、所有学党、所有权贵世家终极的奋斗目標。 至於铸身之后。 那是仙官们的领域。 是朝堂上那些身披紫袍、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们,才需要去考虑的进阶之路。 而现在。 顾池。 一个二级院研吏社的社长,一个早早放弃了片击三级院、只爭一个吏员实缺的丐层学子。 却用一种极其篤定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缓慢地摩擦了一下。 他看著顾池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信息差。 这才是顾池今天在这里,敢於向他投诚、敢於要爭他未来提携的真正底牌。 顾池手里,握著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志在官场的修仙者疯狂的情报。 “我不知。” 苏秦的声音极度冷硬,没有加什任何掩饰或猜测。 他极其坦然地展示了自己在这个知识领域的空白。 在这个级元的博弈中。 不懂装懂,是最愚蠢的做法。 顾池听到这个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口嘆息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对大周仙朝这套严密封锁的知识体系的丕奈。 “铸身境。” 顾池的声音在紫气庙內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那些刻在墙壁上的刑罚图腾。 “是铸就果位金身。” “这在大周的典籍里,是常识。” 顾池向前极其微小地挪动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井尺。 “但。” “典籍里没有写的是————” 顾池的语速开始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铸身境,从一层到九层。” “並不是像通脉、养气那样,只是体內真元密度的增加或者法则领悟的加深。” 顾池的右手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堆叠的动作。 “它是一层、一层地————” “铸就九个!” “果位金身!” 死寂。 紫气庙內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长达三息的彻丐停滯。 九个! 果位金身! 这个数字,犹如一柄极其沉重的攻城锤,狠狠地砸碎了苏秦脑海中底本构睬的、关於大周仙官力量体系的底层逻辑。 果位唯一。 这四个字,是王燁在传承空间里,极其纠重地向他普及过的铁律。 一个修行者,谋求一个果位,获得天地法则的加持,承受极其恐怖的习异反应。 这转经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极柔。 而现在。 顾池告诉他。 真正的铸身境,真正的仙官之路。 是要在体內,强行容纳九个不同的果位金身! 这其中蕴含的法则衝突、能量习斥、以及对修行者真灵强度的要求。 转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像极柔。 “这本贪是。” 顾池看著苏秦那双幽青色眼眸中极其微弱的震盪。 “仙官的修行內容。” “绝大多数的仙官。” 顾池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都是在极其艰难地获得了一个果位,接受了仙朝的受籙,正式踏什官场之后。” “才开始依靠著官职带来的资源和俸禄,极其缓慢地、建至是用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 “去慢慢谋爭、去尝试铸就第二个果位金身。” 顾池的手指指向那口青铜鼎。 “偏偏。” “紫气庙在对你进行推演时。” “两个节气的选择,极其突兀地、並列地呈现在了这口鼎上。” 顾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隱秘的战慄。 “这意味著。” “紫气庙的丐层法则判定。” “你。” “苏秦。” “有极大的概率,能够在接受仙朝受籙之前。” “在踏什官场之前!” “就能证得!” “两个果位金身!”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紧。 指甲抠什掌心的皮肉。 极其微弱的刺痛感顺著神经末梢传导至大脑皮层。 他强行伶那股在血管中剧烈翻滚的心跳压制了下去。 两个节气。 两个果位金身。 在受籙之前。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处理著这组极其庞大的信息。 这不仅仅是战力叠加的问题。 这涉及到了大周仙朝官僚体系最深处的、关於权柔与位格的核心算法。 “那这。” 苏秦的声线恢復了绝对的平稳。 “有什么区亓吗?” 他的目光直逼顾池。 “在受籙前拥有两个果位金身。” “和受籙后慢慢修炼出第二个果位金身。” “似乎,也仅仅只是在时间上快上一步而已。” 苏秦需要顾池给出那个最致命的答案。 那个足以让【紫气庙】给出並列选项、足以让顾池这个研吏社社长彻丐放弃抵抗、伶身家性命全盘托出的马层底因。 顾池听到苏秦的这个问题。 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推演而显得有些病態苍白的脸上。 浮现出了一抹极其荒谬的、建至是带著几分绝望的苦笑。 “怎么可能没有区亓?!” 顾池的音量极其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分。 声音在紫黑色铜柱间產生了极其短促的回音。 “这意味著上柔!” 顾池的双手在身前极其用力地挥动了一下。 “受籙!” “受籙!” 他连续重复了两遍这个极其神圣的词汇。 “什么是受籙?” “那是大周仙朝的皇权,对你体內果位金身的法则认证!” 顾池死死地盯著苏秦。 “你体內有一个果位金身,仙朝就授予你一道籙!” “你体內有两个果位金身,在受籙大典的那一刻。” “仙朝就会同时授予你!” “整整两道籙!” 顾池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胸腔的起伏幅度大得惊人。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战力提升那么简单!” 顾池的脚步极其僵硬地向后亥了半步。 仿佛是被自己说出的话语中的那种恐怖的政治重量所压迫。 “这代表著位格的绝对压制!” “伙怕是你未来在官场上的官职品级。” “都会因为这初始的两道籙,而產生极其恐怖的跃迁!” 顾池的声音在紫气庙內极其清晰地迴荡。 “最ノ最ノ————” “这种在受籙前就拥有双金身的丏蕴。” “都能达到那种传说中【免试官身】的效用!” “建至————” 顾池咽了一口唾沫。 “可以直接让你在授官的那一刻。” “强行提升一个官职品级!” 提升一个官职品级。 这句话落地。 紫气庙內的空气,仿佛被彻丐抽成了真空。 苏秦端站在底地。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泼微的光斑,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东西的珍贵。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如铁。 从九品人官到一品天官,整整二十七个品级。 每跨越一个品级,都需要极其庞大的政绩、极其恐怖的资源倾斜、建至是背后学党数十年如一日的政治博弈。 多少惊才绝艷的天骄,终其一生,都只能在九品人官,地官的丐层泥潭里打滚。 而现在。 只要在受籙前铸就双金身。 就能直接越过这道犹如天堑般的阶级壁垒。 强行拔高一个品级。 这。 才是【紫气庙】给出两个节气选择的真正底因。 它推演出了苏秦那足以顛覆大周官场常规晋升逻辑的恐怖潜力。 “能得紫气庙钦定两个节气。 顾池看著苏秦。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悵然。 “苏秦师兄。” “你的未来。” “转贵不可言了。” 苏秦的胸腔极其缓慢地、深深地起伏了一下。 伶那口积压在肺底的浊气,极其平稳地吐了出去。 他没有去回味顾池这番近乎於諂媚的定性。 也没有让这种巨大的利益前景片昏头脑。 大周仙官。 双金身受籙。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確实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宏大、建至可以说是恐怖的政治蓝图。 但。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在这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三级院里,任何好高騖远的狂想,都会成为葬送性命的催命符。 一切,顺其自然。 苏秦的目光极其冷静地从顾池那张有些涨红的脸上扫过。 他將话题强行拉回了现实。 拉回了那个同样让紫气庙给出双重选择、且更加违背常理的问题上。 “那学党呢?” 苏秦的声音依旧是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冰。 “又宋么会出现两个选择?” 他看著顾池。 “【薪火】与【新民】。 “9 “这两个在理念和行事路线上几乎完全背道而驰的学党。” 苏秦的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带著极其明確的压迫感。 “紫气庙,为什么会伶它们並列?” 顾池听到这个问题。 他那张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极其迅速地褪去了血色。 他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口嘆息里,夹杂著一种对三级院政治生態极其深刻的丕奈,以及一丝对苏秦这种异数的敬畏。 “这————” 顾池的声音变得极其乾涩。 “更加不可思议。” 他走到青铜鼎的边缘。 手指在那些冰冷的刑罚图腾上极其轻微地抚摸了一下。 “大周朝堂之上,党同伐异。” “党派的政治立场,是绝对不可兼容的。” “你站在左边,就绝不能同时站在右边。” 顾池言过头,看著苏秦。 “但学党。” “是三级院內,那些庞大政治党派的预备役。” “是他们筹备新鲜血液的地方。” 顾池的右手在半空中极小幅度地比划了一下。 “对於那些绝大多数的、只能充当学党基仕和马前卒的普通学子来说,忠诚,是唯一的考量標准。” “但————” 顾池的目光极其深邃。 “对於极少数。” “真正极其优秀的、拥有著足以改变未来朝堂格局潜力的顶级天骄。” “规则。” “是会有一定容忍度的。” 顾池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大周仙朝的歷史上,確实有过容忍学子身兼数个学党记名的个例。” “那些大党,为了不把这种顶级人才彻丐推向死敌的阵营,会捏著鼻子,默许这种极其罕见的“脚踏两只船”的行为。” 顾池停顿了一下。 阅结极其艰难地滑动著。 “但在以往。” “伙怕有这种能让几大学党同时妥协的绝世天才。” “那个天才自己,也不会真的去身兼两个学党。” 顾池看著苏秦。 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冷酷的政治剖析。 “因为他们很清楚。” “为了往后成为仙官,为了在进什真正的朝堂党派后,能够获得绝对的核心信任和资源倾斜。” “他们必须在三级院毕业前,完成极其彻丐的政治切割。” “没有伙个党派,会把最核心的政治资源,砸在一个立场摇杆不定的墙头草身上。” 顾池双手在身前摊开。 “所以。” “你能在紫气庙的推演中,出现这两个学党的並列选择。” “且这两条因果线,都指向了极其庞大的利益回报。” 顾池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这两个学党的手里。” “藏著你。” 顾池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苏秦。 “铸就那两个特定果位金身的。” “关键钥匙!” 紫气庙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 被彻丐冻结。 苏秦端站在底地。 幽青色的眸子深处,那一点光斑,极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薪火】。 【新民】。 【冬至】。 【大寒】。 四条线索,在顾池的这番极其冷酷的政治剖析下,极其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新民学党手里,握著【冬至·復灵】的果位法。 这是徐子谦亲口变出的筹码。 那么。 薪火学党呢? 那个看似在拉拢他,实则內部派系林立的庞然大物。 那个由蔡云这个命格贵不可言的人担任二级院社长、又由陈鱼羊这种顶级天骄作为核心骨干的学党。 他们的手里。 难道握著直通【大寒】节气、代表著绝对覆盖与镇压的。 另一门极其核心的果位法? 只有这样,紫气庙的因果推演,才能形成极其完美的闭环。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 极其缓慢地。 握紧成拳。 指甲抠什掌心。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极其冰冷的、建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清醒。 顾池看著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侧脸。 他极其缓慢地向后亥了半步。 伶身体重新隱没在青铜鼎的阴影边缘。 “苏秦师兄。” 顾池的声音,在这座压抑的庙宇內,带著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悵然。 “常有古言道:一遇风云便化龙。” “二级院还是太浅,困不住你这条真龙。” “而在年考过后...三级院。” 顾池低下头。 “恐怕,就是你的腾飞之所了。” > 第218章 他日官场再相逢,一声同窗尽沧桑! 第218章 他日官场再相逢,一声同窗尽沧桑! 紫气庙內,暗灰色的灰烬在青铜鼎底堆积出一层厚厚的死寂。 方才那四团由紫气凝结而成的古篆字,已经在某种无形法则的拉扯下,重新消散於空气中。 只留下一股极淡的、类似於某种陈旧金属被高温灼烧后的气味。 顾池那句“贵不可言”,还在这座压抑的庙宇內极其缓慢地產生著回音。 苏秦站立在青铜鼎前三尺的位置。 他的呼吸频率维持在三长一短的恆定节奏中。 肺叶扩张,將那股带著金属气味的空气吸入胸腔,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运转。 幽青色的眸子深处,没有因为那四个字而泛起任何涟漪。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是一台绞肉机。 紫气庙给出的答案,仅仅是一张入场券的潜力评估。 两条並列的因果线。 【薪火】与【新民】。 【冬至】与【大寒】。 这说明他有资格、也有能力在这两条截然不同的政治路线上走到极致。 但潜力,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在没有將这些潜力转化为实质的修为、权力、以及能够抗衡那些老牌仙官的果位金身之前。 所谓的“贵不可言”,不过是掛在悬崖边上的一块肥肉。 谁去咬,谁就有可能粉身碎骨。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第二指节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学党。 节气。 这两张底牌的迷雾,已经在八千点功勋的代价下,被强行撕开。 但。 这盘棋局里,还有一块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拼图,游离在因果线的推演之外。 苏秦抬起眼皮。 自光越过青铜鼎上方那片略显扭曲的空气,直直地落在顾池那张因为极度消耗神识而显得有些灰败的脸上。 “顾师兄。” 苏秦开口了。 声音极平,像是在冰面上滑行的石块,没有带起任何情绪的波纹。 “我初入三级院试听之时。” 苏秦的语速极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曾在虚实罩內,收到过三封信。” 顾池的眼皮极小幅度地跳动了一下。 他保持著刚才那种微微佝僂的站姿,没有插话。 “其中一封。” 苏秦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顾池的瞳孔上。 “落款是蔡云。 “” “信中称,他在三级院等我很久了。” “並言明,只要我去找他,他会將我想要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內自然下垂。 “但在昨日。” “我於二级院內,当面向蔡云求证此事时。” 苏秦停顿了半息。 “他。” “矢口否认。” 这四个字落地,紫气庙內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苏秦看著顾池。 “那封信。” “究竟是蔡云所寄,他在故弄玄虚?” “还是。” 苏秦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有人借了他的名头,凭空捏造?” 顾池是研吏社的社长。 是整个二级院里,情报网络铺设得最广、最深的人。 更是蔡云这个“贵不可言”命格持有者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二级院里有谁能看透蔡云这张皮,那个人,只能是顾池。 然而。 在听到苏秦这个极其尖锐、直指核心的问题后。 顾池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苏秦的推演。 顾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並没有出现那种被人戳破隱秘后的慌乱,也没有出现那种为了掩饰而刻意偽装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甚至可以说是茫然的失焦。 顾池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眉心处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挤压出三道深刻的竖纹。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两次。 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足足十息。 这十息里,顾池的身体就像是一尊失去了动力的木偶,僵立在原地。 最终。 顾池的肩膀极其缓慢地塌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里,带著一种將其智囊人设彻底粉碎的无力感。 “苏秦师兄。” 顾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 他抬起眼皮,目光有些散乱地看著苏秦。 “我確实,不知內情。” 这六个字。 乾脆,直接,没有给自己留任何迴旋的余地。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收缩。 不知內情。 一个靠著收集情报和依附强者在二级院里立足的研吏社社长。 一个把蔡云视为自身晋升阶梯的幕后推手。 竟然对蔡云在三级院的动作,一无所知? 这违背了政客趋利避害的本能,也违背了情报头子掌控全局的职业习惯。 除非。 那封信涉及的层级,已经远远超过了二级院情报网络能够触及的极限。 或者。 现在的蔡云,和写信的那个“蔡云”,根本不是处於同一个物理维度的存在。 苏秦的下頜骨微微绷紧。 他没有去质疑顾池的坦诚。 在刚刚完成那场极度卑微的投诚之后,顾池没有动机,也没有胆量在这个问题上说谎。 线索,在这里断了。 苏秦准备转身,结束这场消耗了八千点功勋的推演。 “不过————” 顾池的声音。 在苏秦的脚跟即將离地的那一瞬,极其突兀地在紫气庙內响起。 这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属於研吏社社长那种极度理智的分析质感。 苏秦的脚跟重新落回地面。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顾池。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在下定某种足以顛覆他自身认知的决心。 “关於那封信的真偽,我確实无法给出定论。” “但是。” 顾池的双手在身前极其用力地交叠了一下。 “我確实知道,有关於蔡云的,一些秘事。” 苏秦的眼底,极其迅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光泽。 “哦?”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 “愿闻其详。” 顾池的目光越过苏秦,看向那面刻满了刑罚图腾的暗紫色晶石墙壁。 “薪火社。” 顾池吐出这三个字。 “这是蔡云在二级院一手拉扯起来的学社。” “人数极少,加上我,满打满算不过六人。” 顾池的视线重新回到苏秦身上。 “外界都传言,这六个人,是二级院里最顶尖的怪物。” “是各自一脉当之无愧的首席。”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顾池的语速开始放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加入薪火社的核心条件,並不仅仅是天赋或者实力。” “而是————” 顾池盯著苏秦的眼睛。 “必须立下血誓,在进入三级院后,无条件加入【薪火学党】。” 这个条件,苏秦在之前就已经从王燁和白芷的信息碎片中推导了出来。 但这显然不是顾池要说的“秘事”。 苏秦没有打断,他维持著三长一短的呼吸节奏,等待著顾池將底牌翻开。 顾池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而作为回报。” “蔡云给出的,不仅是未来在朝堂上的政治背书。” “更重要的是————” 顾池的身体极其微小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度压抑下,本能的肌肉反应。 “一个秘密福利。” “一个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个天才陷入疯狂的秘密福利。” 顾池的声音,在这座封闭的庙宇內,被压成了一道极其尖锐的线。 “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可以定期,得到三级院师兄的————” “亲自授课!” 死寂。 紫气庙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 被彻底抽乾。 苏秦端站在原地。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极其剧烈地收缩到了极致。 在二级院。 得到三级院师兄的授课! 这不仅仅是教学资源的跨阶级倾斜。 这是大周仙朝这套森严的等级制度下,最严重的越界行为! 三级院的知识,涉及果位法则,涉及因果律,涉及大周仙朝最核心的神权运作机制。 这种知识,是被极其严密地封锁在青云院那道高耸入云的汉白玉牌坊之內的。 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哪怕天赋再高,在没有正式通过考核之前。 强行接触这些知识,极易引发法则反噬。 而现在。 顾池告诉他。 薪火社的那六个人。 那些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碾压同济的首席们。 早就已经开始。 在这座属於二级院的泥潭里。 呼吸著三级院的空气了! 苏秦的左手,在宽大的袖袍里。 极其缓慢地。 握紧成拳。 指甲抠入掌心。 微弱的刺痛感,让他在这种极其荒谬的信息衝击下,保持著绝对的冰冷与清醒。 难怪。 难怪薪火社只有区区六人。 难怪这六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表现出了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断层级优势。 钟奕在御兽一脉的横推。 丁洛灵在符阵一脉的掌控。 蔡云那近乎於未下先知的“贵不可言”。 这些。 根本不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天赋超越了同阶的极限。 而是因为。 他们从一开始,使用的就不是二级院的武器! 他们在用三级院的法则,在用更高维度的视野。 在二级院这片浅滩里,进行著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加掩饰的降维打击!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如果。 这六个人,早就浸泡过三级院知识的薰陶。 如果,他们对果位、对排异、对因果律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二级院的教学范畴。 那么。 这六个人真正的底蕴,究竟丰厚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 他们在二级院里展现出来的那些所谓的“实力”。 究竟。 只占了他们真正底牌的,几分之几? “因为三级院师兄的授课。” 顾池的声音,在这座压抑的庙宇內继续响起。 他並没有因为苏秦的沉默而停止。 他很清楚,自己拋出的这个筹码,分量有多重。 “薪火社眾人的实力,是超然的。” 顾池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反覆咀嚼著那种极其无力的差距感。 “所以————” “在二级院,允许进入养气期后。 97 顾池的右手极其微小地握紧了一下。 “没有功法的困扰,没有资源的限制。” “薪火社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进入了养气一层。” 顾池抬起头,目光落在青铜鼎的边缘。 “所有人都很感谢,那些从三级院下来教课的师兄。” 苏秦安静地听著。 他的下頜线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养气境。 在年考改制的消息公布之前,这是只有进入三级院才能接触到的境界。 而薪火社的那六个人,却早早地跨过了这道门槛。 他们手里,不仅握著二级院最顶级的资源。 还握著三级院的入场券。 顾池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次极其明显的停顿。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触及了某种连他这个研吏社社长都感到悚然的禁忌。 “起初。” 顾池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所有人都以为,那些来教课的师兄,仅仅是三级院里,最普通的师兄而已。” “毕竟,能有三级院的人愿意下来指点,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顾池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丝错乱。 “但隨著学习课程的深入————” “所有人,赫然发现————” 顾池的瞳孔在极短的万分之一息內,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些师兄的修为恐怖程度。” “他们对果位法则的认知深度。” “他们对大周仙朝官僚体系底层逻辑的知识储备量。” 顾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乾涩。 “哪怕是在三级院那个怪物横行的地方。” “他们,也绝对能独占鰲头!” 死寂。 紫气庙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乾。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素色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成拳。 指甲抠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顺著神经末梢传导。 三级院的顶尖战力。 不仅是三级院的师兄。 还是三级院里最顶尖的那一拨人。 这已经超出了“提携后辈”的范畴。 这是在倾注极其庞大的政治资源,在进行一场极其深远的政治押注。 “名义上————” 顾池的声音继续在死寂中流淌。 “那些三级院的师兄,是承了蔡云身后那些大人的情。” “是受人之託,来专门为蔡云一个人上的专属课程。” “薪火社的其余几人,包括我。” 顾池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仅仅只是,沾了光,在旁边旁听而已。” 苏秦的目光极其隱晦地闪烁了一下。 蔡云。 那个被大周仙朝的官员批过命格,评为“贵不可言”的天骄。 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资源倾斜,最终的指向,全都是他。 但。 顾池接下来的话,却將这个看似合理的逻辑闭环,彻底砸碎。 “可诡异的是。” 顾池的身体极其微小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度压抑下,本能的探究姿態。 “蔡云和那些三级院眾师兄的关係。” “甚好。” 顾池一字一顿地说道。 “甚至,好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程度。” 苏秦的眼帘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发一言,等待著顾池將这个“不正常”的细节铺陈开来。 “蔡云对我们说,他不认识那些师兄。” “在此之前,他和我们一样,对那些人一无所知,是完完全全的刚认识。” 顾池的双手在身前死死地交叠在一起。 “但,那些师兄的表现,却截然相反。” “他们每一个人,对蔡云,都显得十分亲昵。” “那种亲昵,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识。” “更像是————” 顾池似乎在寻找一个极其准確的词汇。 “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声,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仿佛回到了过去的那些岁月:“甚至,在授课的间隙。” “那些师兄会无意间,说出蔡云的一些极其私密的、连薪火社成员都不知道的小癖好,小习惯。” “比如。” 顾池看著苏秦,眸光之中儘是追忆:“有一次,一位三级院的师兄来授课。” “他在泡茶的时候,极其自然地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了一包特定的茶叶。” “他说,蔡云从小就不喝二级院里配发的灵茶,只喝这种產自特定地脉的云雾灵尖”” 。 “他甚至知道,蔡云泡这种茶时,水温必须控制在几成,第一泡必须倒掉。” “可是...依照蔡云所说,他和他仅仅是刚认识没多久啊!” 顾池的语速开始加快。 “这种细节,根本不是一个受人之託、临时来授课的师兄会去刻意了解的。” “这需要极其长久的陪伴和观察。” 紫气庙內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数度。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磨盘般疯狂地碾压著这些信息碎片。 一个坚称刚认识的新人。 一群对他了如指掌、如数家珍的三级院顶尖大修。 这种信息上的极度不对等,以及行为逻辑上的极度错位,透露出一种极其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感。 顾池没有给苏秦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筹码。 “甚至————” 顾池的声音被压成了一条极其尖锐的线。 “有一次。” “蔡云在私下里感慨,说去三级院试听的名额极其难得,需要极大的气运和机遇才能获取。” “当时在场的,有几位三级院的师兄。” 顾池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听到这句话后。” “没有教训蔡云好高騖远,也没有让他安心在二级院修炼。” “他们竟然————”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 “直接打了包票。” “说如果蔡云拿不到名额。” “他们愿意自己出三级院货幣功灵点”。” “强行去为蔡云,兑换一个试听名额!”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了足足两息。 三级院货幣,功灵点。 三级院的师兄,愿意自掏腰包,花费极其庞大的功灵点,去为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兑换试听名额。 这已经不是所谓的“亲昵”或者“老友”可以解释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违背了修仙界绝对利己法则的极端护道行为! 为什么? 蔡云到底是谁? 或者说,蔡云的身上,到底藏著什么足以顛覆大周仙朝常理的秘密? 苏秦的脑海中,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开始疯狂碰撞。 蔡云的命格“贵不可言”。 薪火社那六个被选中的天才。 三级院顶尖师兄的亲自授课与极端护道。 还有。 那一封。 在虚实罩內,由丰傀递给他的,落款为“蔡云”的信。 【我是蔡云,我在三级院,等你很久了。】 【我没有恶意。】 【只有在这三级院,我才能將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而在昨日,二级院的蔡云,却当著他的面,极其自然地、毫无破绽地否认了这封信的存在。 【我没有给你写信啊。】 【你一定是被其他学党的人写信了吧?有些信上的內容,都是假的。】 这两个蔡云。 一个在三级院,语气篤定,仿佛洞悉一切。 一个在二级院,对三级院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表现出一种正常的防备。 诡异。 太诡异了。 苏秦的后背极其缓慢地挺直。 三级院师兄对待蔡云如老友。 三级院的“蔡云”写信给自己。 二级院的蔡云却完全不知情。 隱隱之间,苏秦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一层极其薄弱的窗户纸。 只要捅破这层纸,所有的荒谬、所有的不合常理,都將迎刃而解。 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一个极其关键的、能够將这两端彻底连结起来的核心逻辑。 良久之后。 苏秦那极度绵长的呼吸,在紫气庙內极其细微地响起。 他缓缓吐出一口在胸腔內积压了许久的浊气。 那股浊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决定。 將这个足以顛覆认知的疑惑,暂且压下。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年考改制,仅剩不到一个月便会开启,如何利用手里的资源在极短的时间內將利益最大化。 他不能让这些尚未明確的谜团,打乱他现有的步伐。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池身上。 他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態,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谢顾师兄解惑。” 声音极平,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 顾池看著苏秦的动作,並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躲闪。 他极其自然地摇了摇头。 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透出一种极其坦率的平静。 “苏秦师兄言重了。” 顾池没有侧身,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礼。 “你我之间,无需这些客套。” “能为你解惑,是我研吏社的分內之事。” 顾池的双手重新收拢回宽大的袖口里。 “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研吏社、或者我顾池个人出面的地方。” “儘管开口。” 苏秦直起身。 他的目光在顾池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他没有立刻应下这份承诺。 大周仙朝的官场逻辑,永远是等价交换。 顾池今天拋出的筹码,太重了。 不仅违背了紫气庙不向外人透露推演结果的潜规则,更是將蔡云、將薪火社最核心的隱秘,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图什么? 仅仅是因为紫气庙那一炷香的指引? 苏秦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摩挲著腰间的八品灵植夫玉牌。 “顾师兄。” 苏秦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探寻的意味。 “仅仅因为紫气庙的一炷香。” “你就將这些足以让你在薪火社內万劫不復的隱秘,和盘托出。” “甚至对我如此推心置腹。” 苏秦的视线极其锐利地刺向顾池。 “你不怕,这炷香算错了?” “你不怕,我最终在年考中一无所获,让你所有的投资,血本无归?” 这是一种极其直白的试探。 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看看对方到底敢押多大的注。 面对著苏秦这种近乎於逼问的凝视。 顾池没有退缩。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顾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类似於苦行僧般的篤定。 “紫气庙的香,从来不会出错。” 顾池的声音在这座压抑的庙宇內迴荡。 “它不指向无德无才之辈。” “它只指向那些真正能够改变大局、能够承载庞大因果的人。 “” 顾池向前迈出了极其微小的一步。 他看著苏秦,轻声笑道:“何况————” “你的天赋,我亲眼见证了。” “从一级院的外舍到一级院天元魁首,从二级院的试听生到灵植一脉首席师兄。 7 “你的晋升速度,打破了二级院所有的歷史记录。” “你的德行,你也用你的事跡证明了。” “在青云养灵窟內,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利益,放弃了更安全的通关路径。” “你选择用命,去护住那些仅仅只是幻象的灾民。” 顾池停顿了一下,坦然地张开双手:“天赋决定上限,德行决定底线。” “一个底线如此之高,上限又深不可测的人。” “我为什么不敢押注?” 他看著苏秦,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极其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政治诉求。 “我只望。” “君有朝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之时。” 顾池的头极其微小地下低了半分。 “不要觉得,我顾池,攀附了才是。” 这番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虚偽的奉承。 只有一种基於绝对理智分析后的、极其赤裸的利益交换宣言。 我今天把筹码全押在你身上,不为別的,就为你將来飞黄腾达时,能拉我一把。 这很大周仙朝。 苏秦看著顾池。 他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了对这番话的评估。 顾池的坦诚,反而降低了交易的风险。 在这个只认利益的圈子里,真小人永远比偽君子更让人放心。 苏秦的嘴角,极其隱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淡的、甚至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顾师兄。” 苏秦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稳。 “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他没有给出那种拍胸脯的绝对承诺。 在大周的官场上,轻易许诺,是大忌。 苏秦转过身,將身体朝向紫气庙的出口。 “但。” 苏秦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內极其清晰地响起。 “我知道————” “哪怕时间过去再久,久到真正的入仕为官。” “我也依旧记得...” 他的脚步停顿了万分之一息。 “我们,是同窗。” 第219章 【德行】考核!授课师兄,怎会是他?! 第219章 【德行】考核!授课师兄,怎会是他?! 翌日,卯正一刻。 青竹幅內的聚灵阵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鸣。 阵纹边缘的灵石在抽乾了最后一丝杂质后,化为一滩毫无光泽的灰白粉末,簌落在青石砖的缝隙里。 苏秦睁开眼。 视线前方,几粒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正沿著窗欞透进来的晨光缓慢游动。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周遭原本略显滯涩的空气,顺著口鼻涌入经脉。 不再像通脉境时那样需要刻意去搬运气血。 丹田深处,那股已经完全液化的真元,正以一种极其自洽的节律,在四肢百骸中完成著生生不息的循环。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底端静静悬浮。 【境界:养气二层(10/200)】 数据冰冷。 却比大周仙朝任何一本盖著大印的官文都来得踏实。 苏秦的目光在那(10/200)的进度条上停留了半息。 昨日在白松院內,徐子谦那越过所有规矩、蛮横灌注下来的一缕清气与海量元气,硬生生將他的修为推过了养气境的门槛,並直接钉在了二层的起始点上。 这种跨越阶级的拔升,省去了普通学子在藏经阁里熬白头髮打坐数年的苦工。 苏秦从蒲团上站起身。 布鞋的千层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抚平了青色道袍下摆的一丝褶皱。 今日,要去三级院的白松院,继续听那堂关於果位与节气的课。 推开木门。 早晨的雾气带著深秋特有的寒凉。 苏秦沿著青竹幡外围的碎石小径,向著通往三级院的传送阵走去。 大周仙朝的道院建制,等级森严如铁。 从外舍到內舍,从二级院到三级院。 每跨过一道门槛,所对应的不仅是灵气密度的成倍叠加,更是社会阶层、政治资源的绝对切割。 传送阵位於广场的西北角。 十二根粗壮的黑玄铁柱表面,刻满了用来稳定空间裂隙的古老符文。 苏秦走到阵法边缘,將腰间那块代表著试听生身份的玉牌贴在凹槽处。 灵光微闪。 空间置换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胃部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痉挛,耳膜被空间挤压出的气流声震得隱隱发麻。 三息之后。 脚底重新传来了坚硬的触感。 苏秦稳住身形。 入眼处,是三级院那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呈现出极淡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这里的空气湿度极大,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气,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量。 就在他准备沿著石板路走向白松院的方向时。 前方的青色石阶旁,出现了两道人影。 苏秦的步伐没有停顿,维持著二尺四寸的恆定步幅向前迈进。 但他的视线,已经极其精准地將那两人的轮廓收入眼底。 左边一人,穿著一件材质极佳却揉得有些发皱的灰白长衫。 他的背脊微微弯曲,没有世家子弟那种隨时紧绷的仪態。 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断的枯草茎。 草茎隨著他牙齿的上下咬合,极小幅度地上下晃动。 右边一人,身形消瘦,整个人像是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生铁標枪。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打,袖口处的布料因为长期的摩擦已经起了毛边。 他的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身后那片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只有偶尔闪过的眸光,透著一股如同刀锋刮过骨头般的冷厉。 陈鱼羊。 莫白。 苏秦的步子在距离两人还有两丈远的位置,极其自然地放缓了半拍。 他的目光並没有在这两人的面容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周身气场的细微变化。 在二级院时,这两人虽然也是各自一脉的首席,但身上散发出的波动,依旧是通脉境那种需要不断向外扩张以维持威压的外放感。 而现在。 这两人站在这里。 周围那些呈现出乳白色的浓郁元气,在靠近他们周身三尺的范围时,没有出现任何被排斥或者被强行吸纳的剧烈湍流。 相反。 那些元气以一种极其温和、顺从而又连绵不绝的姿態,透过他们的毛孔,渗入他们的四肢百骸,再隨著他们绵长的呼吸,极其自然地回馈到空气中。 內敛。 自生。 生生不息。 苏秦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分。 养气境。 没有任何悬念。 这两个在二级院薪火社里稳坐钓鱼台的人,在踏入三级院的这极短的时间內,已经毫无滯涩地跨过了那道卡死了大周仙朝九成九修仙者的门槛。 苏秦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他走到两人面前一丈处,停下。 双手在身前极规矩地交叠,宽大的青色袖袍自然下垂。 “陈师兄。”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带著大周仙朝学子间最挑不出毛病的礼数。 他受过陈鱼羊那碗“妙想成真饭”的恩惠,那碗饭帮他稳住了三叔公的命,甚至催生出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这份因果,在大周的帐本上,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所以这声师兄,他喊得没有半点勉强。 陈鱼羊將嘴里叼著的那根枯草茎吐在青石板上。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倦怠的眼睛,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上极其隨意地扫过。 “昨天去见蔡云了?” 陈鱼羊开口。 声音里没有试探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確定的事实。 苏秦的视线没有偏移。 他看著陈鱼羊,点了点头。 “是。” 只有一个字的回应。 陈鱼羊的嘴角却向两侧咧开,扯出一个显得有些慵懒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 “那就省得我再费口舌了。” 陈鱼羊的右脚在原地轻轻点著节拍,皮靴的靴尖与石板碰撞,发出极有规律的“嗒、 嗒”声。 “在知道【林渊四雅】这种五品灵筑能直接拔升修为、甚至赐予果位气息的机缘后—— ” 陈鱼羊停下脚步。 他看著苏秦。 “我找了徐子谦师兄。” “让他出面,帮我兑换了一个白松院的试听名额。” 这句话落地。 三级院外围的过道上,风似乎停滯了半息。 陈鱼羊没有等苏秦接话,他微微侧过头,下巴向站在阴影里的莫白努了努。 “他。” “是找了周星星师兄。” “用同样的法子,把名额砸下来的。” 莫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只是那双冷厉的眼睛在苏秦身上极其缓慢地刮过,算是对陈鱼羊这句话的默认。 陈鱼羊重新將视线转回苏秦身上。 “至於薪火社的另外三个。” “顾池他们,去了青梧院。” “今天这白松院。” “就我们两个,加上你。” 陈鱼羊的双手重新插回灰白长衫的宽大袖兜里。 “整个薪火社,就蔡云没去。”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粘稠。 苏秦端站在青石板上,陷入了思索。 陈鱼羊的这番话。 听起来像是隨意的閒聊。 但在苏秦这种拥有著三倍悟性、且两世为人的思维逻辑里。 这几句话,就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薪火社那层表面上为了“志同道合”而聚集的外衣。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由庞大政治资源构筑的骨架。 试听名额。 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这绝对不是什么路边摊上的白菜。 三级院是仙官的摇篮,是朝廷直接划拨资源的重地。 更何况...在年考改制下,如今的试听名额,能进入【林渊四雅】,更是贵不可言。 无疑,这需要消耗极其海量的“功灵点”。 功灵点是什么? 是三级院的货幣,如同二级院的功勋点。 功灵点,苏秦不懂怎样获得。 但他猜测,其难度绝不会低。 或许,是一个底层的斩妖人,在北境的冰原上,拿命去填妖兽的肚子,斩下十颗妖將的头颅,才能换来一点的硬通货。 或许,是一个基层的农司小吏,在烈日下施展千百次降雨诀,累到吐血,才能在年终考评上积攒下来的政治资本。 而现在。 徐子谦。 周星星。 这些已经在三级院里站稳脚跟、拥有了授课资格的师兄。 竟然愿意自掏腰包。 拿出这种堪称天文数字的功灵点。 去为一个还在二级院、尚未正式入籍的学弟,兑换一个试听名额? 大周的官场,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施捨。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標好了价码。 如果连陈鱼羊、莫白这种薪火社的普通成员。 都能和三级院的授课师兄,建立起这种可以直接调用核心资源的深度捆绑。 那么。 蔡云呢? 那个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一手创立了薪火社的蔡云。 他又在三级院里,编织了一张何等恐怖的关係网? 那些三级院的师兄。 他们愿意砸下海量的功灵点,把陈鱼羊和莫白送进【林渊四雅】。 是因为欣赏陈鱼羊的灵厨天赋,或者看重莫白的杀伐果断吗? 还是说... 他们看重的,是蔡云呢? 他们是在通过提携薪火社的成员,来向蔡云背后的那个庞大势力递交投名状。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结盟。 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这种布局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林渊四雅】的规则。 徐子谦在昨日的道场上,已经用那种徇私的方式,展示得淋漓尽致。 教习的看重。 师兄的偏爱。 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获取元气灌顶、获取果位气息的唯一標准。 昨日。 徐子谦为了立一个活招牌,为了给新民学党造势。 可以顶著阵法的反噬,把整个道场的资源强行灌进他苏秦的头顶。 那么今日。 当陈鱼羊站在徐子谦的面前。 当莫白站在周星星的面前。 这些原本就是由师兄们耗费资源强行送进来的“自己人”。 他们能在这个道场里,拿到多少偏爱?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试听。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 是一场打著教书育人幌子的资源掠夺。 一步快。 步步快。 当普通的试听生还在为了听懂一句晦涩的果位法则而绞尽脑汁时。 陈鱼羊和莫白,只需要坐在那里。 他们的授课师兄,就会把提纯后的法则、把经过阵法萃取的极品清气。 像餵饭一样,直接塞进他们的嘴里。 雪球,就是这样滚起来的。 这种依靠政治资源堆叠出来的断层式领先,足以將任何一个没有背景的天才,生生碾碎在阶级的车轮下。 难怪。 苏秦轻吐浊气。 难怪蔡云昨日在茶室里,敢用那种极其篤定的语气。 说要在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年考改制中,去为惠春分院,强行爭夺那只有五个席位的全朝前五。 因为他手里握著的。 根本不是一群还在摸索门径的学生。 而是一群早就被三级院的资源武装到了牙齿、並且还在持续接受高维能量灌注的怪物。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场早就在桌底下的交易中,写好了结局的屠杀。 苏秦的呼吸渐渐放平。 他没有去戳破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 在大周的法度下,看破不说破,是保证自己不被这台庞大机器碾碎的基本素养。 但在这一系列严密的逻辑闭环中。 唯独少了一块拼图。 蔡云。 他为什么不来? 既然【林渊四雅】有著如此逆天的功效,既然他拥有著能够调动三级院师兄的恐怖能量。 他为什么不亲自下场,去攫取这份足以让他稳固“贵不可言”命格的造化? 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还是因为,他在谋划著名某种比五品灵筑、比试听灌顶,还要庞大、还要凶险的禁忌? 苏秦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顾池在紫气庙內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以及那两道由紫气凝结而成的、並列的因果线。 隱秘的暗流在脚下的青石板深处疯狂涌动。 苏秦感觉自己已经极其靠近了那扇门。 只要再往前推半寸。 他就能看清蔡云,看清薪火社,甚至看清整个大周朝堂在这青云院里布下的全貌。 但就是这半寸。 被一道看不见的铁幕死死挡住。 “呼————” 苏秦的鼻腔极轻地发出一声气流排出的微响。 他將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疑惑、甚至是对那种庞大特权的警惕。 尽数打包,死死地压进了识海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去探究这些危险真相的时候。 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规则允许內的手段,將自己的筹码无限做大。 苏秦抬起头。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僵硬。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標准、符合一个新晋师弟身份的温和弧度。 “原来如此。” 苏秦微微侧开半个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鱼羊师兄。 “” “莫白师兄。” “那我们便,一路同行。” 他的语气温声谦逊,一如当初。 陈鱼羊將双手从袖兜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极其隨意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站在阴影里的莫白。 却在此时。 向前走了一步。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的领口处定格。 “苏秦。”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 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透著一股子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冷硬。 “你现在,养气二层了。” 莫白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由神识探查得出的事实。 “后来居上了。” 莫白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下压了半分。 “如今我可当不起师兄二字了。” “可得我喊你一句师兄了。” 这句话一出。 周遭空气里那种仿佛能凝结出水滴的粘稠元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陈鱼羊伸懒腰的动作停滯在半空。 他没有转头,但那双总是透著几分惫懒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泽。 大周仙朝。 尊卑有別,长幼有序。 这种秩序,不仅仅体现在官职的高低,更死死地绑定在修行境界的强弱上。 达者为先。 这四个字,是刻在大周律例第一页的铁律。 你境界高,你就是师兄。 哪怕你昨天还是个在田里抓虫子的杂役,今天一旦破境,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生,也必须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喊你一声师兄。 莫白现在是养气一层。 苏秦是养气二层。 按照规矩,莫白確实应该低头。 但他这句话,却没有任何被迫低头的屈辱,也没有那种刻意试探的锋芒。 莫白站在原地。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鬆弛了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上。 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刀锋般的冷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恍惚的悵然。 这是发自內心的唏嘘。 太快了。 两个月前,这个叫苏秦的新人,还只是一个在二级院的底层泥淖里挣扎的通脉初期。 一个月前,他站在薪火社的门槛外,还是一个需要他们这些老生去衡量价值的天才后辈。 而现在。 就在这白松院门外,在这片乳白色的浓郁元气中。 他不仅追平了他们这些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心血才爬上来的老生。 甚至。 在修为这个最硬核的指標上。 超越了自己。 哪怕莫白心里很清楚,苏秦这养气二层的修为,是徐子谦用极其霸道的手段强行灌注进来的元气堆积,没有功法沉淀,没有法则感悟。 但超越了,就是超越了。 这是大周仙朝不讲道理的铁律。 也是莫白这种骨子里透著骄傲的修行者,必须去面对的现实。 他主动提起这个称呼。 不是试探。 不是刁难。 而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在面对一个比自己走得更快的同行者时,对自己身份定位的一次极其坦然的重塑。 承认別人的优秀,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心胸。 苏秦的布鞋鞋底,牢牢地贴合在青石板上。 他的左手食指,停止了所有的摩擦动作。 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莫白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悵然。 苏秦很清楚。 自己这个养气二层,是虚的。 他没有属於养气境的功法,没有在这个境界沉淀出哪怕一丝属於自己的法则感悟。 而莫白他们。 有授课师兄的私下点拨,有整个学党的情报支持。 他们差的,仅仅只是在今天这场试听课上,走个过场,接受一次阵法的洗礼,就能瞬间將修为拉平。 在底蕴面前。 一时的修为高低,一文不值。 苏秦没有露出任何惶恐的神色。 也没有出现那种被老生刁难后的据理力爭。 他那张清雋的脸上,神色极其端正。 没有丝毫的轻浮与自得。 苏秦將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 腰部极其微小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这是一个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平辈论交的起手式。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没有刻意压低姿態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朴素的农谚。 “一时的修为快慢,无足轻重。” 苏秦的目光直视著莫白那双逐渐浮现出些许波澜的眼睛。 “大周修仙,达者为师。” “只要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在这条路上,走在前面传道受业的。” “便是师兄。” 苏秦的话语极其简短。 没有多余的奉承。 但他把“达者”的概念,从单一的境界高低,极其巧妙地置换成了底蕴与知识的深浅。 在这套逻辑里。 莫白有授课师兄的底蕴,有三级院的知识体系,有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沉淀下来的实战经验。 这些,都是苏秦目前极度欠缺的。 所以,莫白依然是“师兄”。 这不仅化解了那条冰冷的阶级铁律。 更是在这种极其微妙的时刻,给予了一位值得尊敬的先行者,最大的体面与尊重。 莫白的喉结,在听到这句话后,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浮现一丝动容。 莫白没有接话。 他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停顿了半息后。 紧绷的肩膀极其微小地向下塌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放鬆姿態。 他没有让出道路,因为没有必要。 在这个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需要用物理上的站位去衡量。 陈鱼羊將高举在半空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眼角的笑纹极其明显地加深了两分。 “走吧。” 陈鱼羊没有去评价刚才的交流。 他率先迈开脚步,向著白松院那高耸的汉白玉牌坊走去。 “再磨蹭,可赶不上白松院的课程了。” 卯正三刻。 白松院內,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这片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强行从虚空中割裂出来的道场,今日的元气浓度似乎比昨日更稠密了几分。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呈现出各种品阶顏色的松针,在元气的滋养下,散发著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 苏秦的步履极其平稳。 他没有刻意去压制千层底布鞋与青石板摩擦出的声响,而是维持著一种类似於老农巡视田埂时的自然节奏。 青色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 当他的身影,跨过那道无形的阵法壁垒,真正踏入白松院核心区域的那个剎那。 原本只有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的道场。 出现了一阵极其细碎的、类似於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杂音。 这杂音的源头,分布在道场后方的各个角落。 “那便是昨日那位————“天命之子”?” 左后方,一名穿著月白色常服的试听生,极其隱晦地將半张脸藏在摺扇的阴影后,嘴唇极小幅度地开合著。 “慎言。” 他身旁的人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却带著一种无法掩饰的酸涩。 “人家可是坐在了明黄色的松针上。 那可是连蓝才师兄都没资格碰的造化。 徐子谦师兄金口玉言,要用资源把他餵到吐。 咱们这些苦哈哈,还是少惹麻烦。” “呵。” 另一侧,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生,手中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这青云院,是大周仙朝的青云院。 拔苗助长,根基不稳,强行用海量元气堆出来的养气二层,不过是个外强中乾的空壳子。 在这地方,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这种靠著上位者一时兴起、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千金市骨而竖立起来的招牌”,能立多久?” “是啊。” 有人附和,声音压得极低。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没有相应的底蕴去承载那份逆天的机缘,这明黄色的松针,他坐得稳吗?” 这些窃窃私语,声音控制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刻度上。 它们並没有像市井泼妇那般指著鼻子叫骂,而是被包裹在一层“理智探討”和“冷眼旁观”的外衣下。 但在这座匯聚了青云府各县天骄、人均养气境的道场里。 这种程度的刻意压低。 与其说是怕苏秦听见,不如说是为了给彼此留下一层心照不宣的体面。 谁都知道苏秦能听见。 但他们就是要在这种看似收敛的姿態下,用这所谓的“客观分析”,去划清他们这些“凭真本事打拼者”与苏秦这个“依靠徇私上位的幸运儿”之间的阶级界限。 苏秦端站在距离白松巨木还有十丈的位置。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一息的错乱。 对於这些言论,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他太清楚这种情绪的来源。 这並不是单纯的恶意。 而是一种基於资源极度匱乏、竞爭极度惨烈下,对那种破坏了分配规则的“特权阶级”的本能排斥。 他们嫉妒的不是苏秦这个人。 他们嫉妒的是那个被徐子谦强行按在明黄色松针上的位置。 所以,解释是多余的,反驳是无力的。 只有当某一天,他在某个需要拿命去填的考核中,展现出与之匹配的价值时,这种声音才会自然消失。 “苏秦啊————” 陈鱼羊那標誌性的、透著几分慵懒和惫懒的声音,在苏秦右侧半步的位置响起。 他將双手拢在灰白色的袖兜里,下巴朝著道场后方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极小幅度地努了努。 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却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你在这白松院內,风头不小呢。” 陈鱼羊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调侃。 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看待晚辈陷入泥淖时的那种见怪不怪。 站在陈鱼羊身后的莫白。 那具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听到这些议论时,极其隱秘地散发出一丝极其冷硬的杀伐之气。 他那双犹如深潭死水般的眼睛,在苏秦的侧脸上停顿了半息。 “徐子谦师兄虽然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但想要得到他的认可,让他心甘情愿地给出这种级別的资源倾斜。” “可绝不简单。” 莫白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半步,与苏秦平齐。 “陈鱼羊耗费了多少心血。” “在薪火社的后厨里熬了多久,做出了那桌连教习都眼红的晚宴。” “又亲自出面,请了徐子训来赴约。” 莫白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场交易背后的复杂博弈。 “这才让徐子谦师兄鬆了口,帮忙兑换了试听名额,並愿意在这白松院內,对我们这些薪火社的人照顾一二。” 莫白转过头,那双冷厉的眸子直逼苏秦。 “而苏秦兄。” “你初来乍到,却似乎让徐子谦师兄。” “当眾徇私了?” 莫白的话语里浮现一丝略带惊讶的钦佩。 面对著陈鱼羊的打趣和莫白的探究。 苏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高深莫测,也没有试图去编造一个符合他目前“天骄”人设的故事。 他那张清雋的脸上,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一丝夹杂著无奈与坦然的苦笑。 “莫师兄高看我了。” 苏秦极其规矩地向两人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昨日那场造化,不过是————” 苏秦停顿了一会,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沾了徐子训师兄的光罢了。” 这句话落地。 陈鱼羊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极其微小地搓动了一下。 莫白眼底的冷厉也在瞬间消散。 他们是薪火社的核心,自然清楚徐子谦和徐子训这对兄弟之间那种极其扭曲、又极其深刻的血脉羈绊。 苏秦没有居功,没有故作神秘,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是靠著“裙带关係”上的位。 这种坦率。 反而让陈鱼羊和莫白在心底,对苏秦的评价又默默地拔高了一层。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能在这种足以让人迷失的巨大机缘面前,保持著如此清醒的自我认知,承认自己的“幸运”。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心性。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脚步声的脚步,从道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苏秦兄!” 程天那胖乎乎的身影,在极短的时间內便挤到了三人跟前。 他那张因为急速行走而微微泛红的圆脸上,掛著那种独属於商贾世家子弟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陈南跟在程天身后,那极其粗壮的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黑墙。 他对陈鱼羊和莫白极其规矩地抱拳行礼,隨后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质朴的敬畏。 苏秦面容平和,极其自然地將程天、陈南,与陈鱼羊、莫白双方进行了极其简短且不失分寸的介绍。 在大周的体系里。 这种引荐,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政治意味的资源共享。 五人之间的气氛,在起初极其短暂的客套和互相试探后。 因为苏秦的存在作为缓衝带,迅速变得熟络起来。 寒暄过后。 陈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浓重的好奇。 他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在夜色中蛰伏的熊。 “你们听说了吗?” “今日这白松院的授课师兄————” 陈南的目光在另外四人脸上扫过。 “不知道是哪位大能?” 程天极其无奈地摊开了他那双肉乎乎的手。 掌心向上。 “谁知道呢。” “【林渊四雅】的规矩,教习和授课师兄的排班向来是不公开的。” “哪怕是我们这些花了大价钱进来的,也只能到了道场里,等著开盲盒。” “不过————” 程天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精明的光。 “昨天徐子谦师兄那般做派,今天这位,想必也是个极其难伺候的主。” 就在程天这句话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时。 一道声音。 极其突兀地,在五个人的身侧响起。 这声音不大,语速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不急不缓。 但那种如同银铃般清脆的音色里,却透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极其强烈的穿透力。 “是王锤师兄。 “” 眾人循声望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两丈的位置。 一个穿著极细冰蚕丝道袍、在阳光下折射出极淡灵光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芷。 她没有去看程天,也没有去看陈鱼羊和莫白。 那双犹如深潭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接越过了所有人的阻挡。 极其精准地,锁死在了苏秦的脸上。 白芷的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姿態放鬆,却散发著一种极其明显的、只属於天官世家子弟的上位者气场。 “听说————” 白芷的红唇极其微小地开合。 “王锤师兄,为人极其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师从唐逸尘教习。” “也是一个喜欢用任务”来评定学子潜力、以此来引动【林渊四雅】底层规则的主” 白芷向前极其缓慢地迈出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让她的话音仿佛直接落在了苏秦的耳膜上。 “而且———— ” “似乎是因为唐教习突然被三级院的某种紧急庶务缠身,导致他原本排定的上课时间被迫延后。” “王锤师兄,准备在今天的这堂课上。” 白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波光。 “拿唐教习原先布置的一些前期成果,作为他今日准备颁发的任务基准。” “在今天,直接进行结算。” 白芷的这句话。 犹如一颗极其沉重的石子,砸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周围空气里那些极其细碎的议论声,在这句话传出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白芷没有理会那些投来的各色自光。 她看著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 “苏秦。” 白芷直呼其名,没有加任何尊称后缀。 “白松院里,那些世家子,甚至是一些红了眼的寒门。” “大多数人都觉得你昨日是被徐子谦师兄徇私硬拉上去的。” “觉得你德不配位,是个只会攀附的宵小。 白芷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篤定的姿態。 “今天。” “你会洗刷掉这个印象。” 苏秦端站在原地。 脑海陷入了沉思。 唐逸尘教习的成果。 作为任务基准。 今日结算。 这三个极其关键的信息点,瞬间在苏秦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昨日,唐逸尘教习在白松院的第一课上。 留下的唯一一个任务,就是【德行】。 没有具体的考核內容,没有规定完成的期限,只说了一句“一周后自有分晓”。 而现在。 白芷告诉他,王锤师兄要在今天,用唐教习的成果来结算任务。 这意味著,王锤师兄要考核的,也是【德行】。 而且,是基於某种他们这些试听生无法察觉、却已经被教习们记录在案的“德行”数据。 苏秦很清楚自己的底盘。 从他踏入这大周仙朝的体系以来,从在苏家村替村民挡下蝗灾,到在青云养灵窟內寧死也要护住那些虚假的灾民。 他在【德行】这一项上的得分,绝对不可能差。 甚至,极有可能是一个足以让所有质疑者彻底闭嘴的极高分数。 白芷知道这一点。 因为她是惠春县隔壁,金泽县县尊之女。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极其隱晦地在白芷那张明艷的脸上扫过。 她为什么要特意跑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个极其核心的情报透露给自己? 是在向自己示好吗? 是为了昨天那句“我们门当户对”的道侣邀约,增加谈判的筹码? 苏秦轻吐浊气,將心中思绪散去。 旁边。 程天和陈南。 这两个在底层摸爬滚打、极其懂得察言观色的试听生。 此刻,眼睛都极其轻微地睁大了半分。 他们看著白芷那身散发著极淡灵光的冰蚕丝道袍。 看著她那种完全无视了周围其他学子、只將苏秦放在眼里的姿態。 再联想到她刚才话语里那种极其明显的维护之意。 两人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种极其隱秘的、带著几分八卦意味的震惊。 这位明显来头极大、背景极其深厚的世家女修。 竟然。 在主动向苏秦示好? 陈鱼羊和莫白。 这两个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了极其微弱的思索之色。 陈鱼羊那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光。 他看出了白芷这一手的阳谋。 情报的馈赠,永远是这官场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投资。 白芷没有给实质性的资源,却给出了比资源更重要的“预期”。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长明学党的情报能力,足以覆盖三级院的考核中枢。 苏秦极其缓慢地將双手从交叠的姿態中分开。 他看著白芷。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但。 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白松院內的空气。 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犹如巨石碾压过冰面的恐怖轰鸣! 这不是普通的雷声。 这是法则层面的剧烈震盪。 悬浮在院中的七色松针,在这一瞬间。 全部失去了重力的托举。 犹如暴雨般,极其狂暴地向著地面砸落。 那些原本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仿佛被某种极其庞大的质量强行挤压。 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道道极其粗壮的、肉眼可见的青色旋风。 所有试听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全部变了。 蓝才猛地抬起头,那张总是保持著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惊愕。 李铁更是嚇得直接向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名同窗的身上。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顺著那股恐怖威压的源头看去。 在白松院那株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上。 在那根极其粗壮、甚至足以跑开一辆八匹马拉著的马车的树枝上。 不知何时。 佇立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极其粗糙的麻布短衫,手里拎著一把极其巨大的、表面布满暗红色铁锈的铁锤。 他没有藉助任何法术的光影效果。 但他站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白松院原本极其稳固的阵法法则。 都在向他臣服。 “我名王锤。”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犹如重锤击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震得人神识发麻。 “今日,为白松院眾多师弟,代师授课!” 苏秦循声望去,在望见王锤的脸时,原本漫不经心的瞳孔,缓缓凝固,浮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他认识这张脸! 他不仅认识。 这个人。 甚至和他。 有著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那层关係! 但...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是白松院的授课师兄,王锤?! 第220章 【德行】思辨!今天的苏秦,会很闪耀! 第220章 【德行】思辨!今天的苏秦,会很闪耀! 白松巨木的树冠遮蔽了天穹。 阳光被那些呈现出不同品阶顏色的松针切割成无数道极细的光柱,垂直地投射在青石板铺就的道场上。 光柱的边缘,细小的浮尘以一种毫无规律的布朗运动轨跡在空气中游荡。 空气里的湿度维持在一个极度恆定的数值。 这方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强行从现实空间中剥离出来的独立道场,其底层的阵法在维持著物理环境的绝对稳定。 青石台阶的最上方。 出现了一个人。 布鞋的千层底踩在石阶的边缘,鞋底的麻线因为长时间的磨损,呈现出一种起毛的灰白色。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制式极其普通的深青色教习服。 布料是市面上最廉价的粗麻,经纬线的交织十分稀疏,透气性极差,但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却因为反覆的浆洗而泛著一种生硬的苍白。 这套衣服的总造价,在惠春县的成衣铺里,不会超过一两又三百文碎银。 但。 这个人站在这方匯聚了青云府最顶尖天骄的道场最前方。 双脚的脚跟,悬浮在距离青石台阶表面半寸的空中。 没有法器托举。 没有阵法符文的闪烁。 纯粹依靠肉身窍穴中溢出的真元,强行抵消了五品灵筑內部那远超外界三倍的地心重力。 苏秦坐在第二席的明黄色松针上。 他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膝盖的布料上。 呼吸的频率保持著匀称。 肺叶將吸入的空气过滤,刚刚踏入养气二层的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循环。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那两丈的虚空。 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台阶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眸光凝重。 这张脸。 他看过! 不仅仅是看过,那段记忆的画面,在他的识海深处被刻印得极其清晰,分毫毕现。 在那个幽蓝色的、充满著寂灭气息的传承空间里。 在罗姬那略带几分萧索的语调中。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曾静静地凝视过那尊雕像。 那尊佇立在最左侧大师兄谭云生雕像旁边的、由某种散发著微光的未知石材雕刻而成的人像。 二师兄。 宋询。 那个为了查清长明和截天两党贪腐大案,拒绝了甲上果位诱惑。 那个以真灵为祭,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最终导致真灵受损,终生被困在养气九层、再无缘大周仙朝官场体系的二师兄。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在食指的第二指节上摩擦了一下。 粗糙的皮肤纹理相接,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这不是巧合。 在大周仙朝,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係的人,出现五官神似的情况並不罕见。 骨相的相似,可以通过后天的环境、甚至是修炼同种属性的功法来逐渐趋同。 但。 眼前的这个人。 他颧骨上方那块极其细小的、只有针尖大小的褐色斑块。 他左侧眉毛中段那根逆向生长的眉毛。 甚至是他站在那里时,脊柱因为长期伏案书写而形成的、向右前倾三度的极其微小的体態特徵。 与传承空间里的那尊雕像。 完全重合。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这就是宋询。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宋询。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齿轮组,开始疯狂地运转。 大周仙朝的户籍玉牒制度,森严如铁。 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骨血气息、真灵频率,就会被当地土地庙的阵法记录在册,层层上报,最终匯总於吏部和户部的核心枢纽。 易容换貌的法术,在市面上只需要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张画皮符。 但那种粗劣的偽装,只能改变表皮的光影折射,改变不了一根骨头的密度,更改变不了一个人真元流转时產生的独特磁场。 想要在这青云三级院,在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抹去一个人原本存在的痕跡,再凭空捏造出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需要动用的资源,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这需要买通户部的记录官。 需要篡改吏部的留档。 需要在这个五品阵法的核心中枢里,强行植入一段偽造的真灵频率代码。 这几乎是在挑战大周仙朝这台庞大国家机器的运转底线。 苏秦的呼吸,微微粗重。 吞咽唾液的动作被压抑在口腔的最深处。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名为薪火社社长、在三级院却矢口否认写过那封信的蔡云。 同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同样是掩盖在重重迷雾之下的虚实交错。 宋询为什么要用“王锤”这个名字? 一个已经被断绝了仕途、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的“废人”,为什么能够堂而皇之地站在这白松院的讲台上,成为一百三十二名顶尖天骄的授课师兄? 这三级院的水,比苏秦之前在茶馆里、在紫气庙里推演出来的,还要深不见底。 苏秦强行鬆开了在袖袍內紧握的十指。 掌心因为指甲的过度挤压而留下了四个极其深刻的半月形白印。 他將所有的推演和疑问,强行切断,压入识海的最底层。 因为台阶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顶著“王锤”名字的宋询。 已经开口了。 “今天。” 王锤的声音在道场內响起。 他的音色並不洪亮,甚至带著一种因为长期查阅那些积灰的陈年卷宗而落下的沙哑。 这声音没有附带任何真元的震盪,也没有使用任何扩音的法术。 但当这声音从他的喉管里挤出的那一瞬间。 白松院內,那漂浮在半空中的无数微尘。 那些因为一百多名养气境修士的呼吸而產生的杂乱气流。 甚至於,头顶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树冠发出的沙沙声。 在这一刻。 被一种极其生硬的、蛮不讲理的规则力量,强行抹平了。 绝对的安静。 王锤的目光在下方那一百三十二张脸上极其平缓地扫过。 他的视线从第一排的世家子弟,扫到后排的寒门散修。 当自光划过苏秦所在的那片明黄色的松针时。 没有半秒的停顿。 没有极其微弱的瞳孔扩张。 没有任何哪怕是一丝一毫熟稔的波动。 他看著苏秦,就像是看著这道场青石板上最寻常的一条裂纹,看著一阵吹过树梢的微风。 “是我作为授课师兄。” 王锤的双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粗糙的麻布衣袖隨著他极小的动作幅度,摩擦出乾涩的声响。 “为大家上的,第一课。” 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 一百三十二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高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所有的脊背都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在这三级院。 授课师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標点符號,都可能隱藏著关於资源分配的密码。 王锤的眼皮微微下垂了半分。 將那双犹如深潭般死寂的眼眸遮盖住了一半。 “白松院的规则,大家想必都已经清楚了。” 他的语速极度均匀,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色彩的律法条文。 “我作为唐教习的弟子。” “执行的標准,自然与唐师一脉相承。” 王锤的右脚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向前挪动了半寸。 “正巧。” “唐师庶务缠身。” “原定一周后的课程,进行了推迟搁置。” 王锤的声音里,听不出对那位高高在上的教习有任何的敬畏。 “我便越俎代庖。” “拿唐师近期收集的一些查勘成果。” “为大家颁发这第一个,【任务】。”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 白松院內的空气温度,仿佛在瞬间攀升了数度。 那是上百名养气境修士,因为体內气血的瞬间加速流动,而向外辐射出的热量。 【任务】。 在白松院那套极其残酷且直接的生存法则里。 这两个字,直接等同於实打实的功勋。 等同於那虚无縹却又足以让修仙者逆天改命的【果位气息】。 等同於那些隱没在五品灵筑深处、能够让人脱胎换骨的造化。 “这也算作是。” 王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从深青色的袖口中探出。 那是一只骨节极其粗大、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老茧的手。 在右手的小指侧边,有一条长达两寸的、呈现出暗紫色的陈年旧疤。 那是常年握笔、翻阅那些沾染了阴气和血污的陈年旧档,甚至可能在都察院的大殿上,用鲜血书写卷宗时留下的痕跡。 “我给诸位的。” “第一份,课前见面礼。” 王锤的右手在虚空中,极其隨意地掐出了一个並不复杂的法诀。 大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与无名指平行前探。 这不是任何具有攻击性的赤谱杀伐术。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哪怕是普通弟子也能施展的“引光诀”。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有天地变色的异象。 只有一种类似於极其坚韧的蚕丝被猛然绷断的沉闷声响,在所有人的耳膜最深处炸开。 紧接著。 整个白松院上空的阵法穹顶,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形变。 原本阻挡著外界视线、呈现出极淡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內,被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强行抽空。 这需要极其恐怖的真元储备,以及对【林渊四雅】底层阵法逻辑的绝对控制权。 单单是释放这一个法术所消耗的元气量。 如果折算成世俗的购买力。 足以在惠春县最繁华的南大街上,买下三间位置最好的商铺,外加五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而王锤,只是用它来拉开一块“幕布”。 被抽空的穹顶处。 化作了一面长达数十丈、宽达十丈的巨大灰色光幕。 光幕的材质看起来並不像是某种法术的光影,反而更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灰的石板。 石板表面。 如同被极其锋利的无形利刃切割一般。 极其整齐、极其对称地划分出了十个长方形的区域。 每一个区域的表面,都覆盖著一层灰濛濛的迷雾。 那迷雾翻滚的姿態极其滯涩,像是一份份被封存死锁、盖著大周仙朝刑部大印的绝密档案。 尚未揭晓。 王锤放下了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新缩回了寒酸的深青色袖口里。 他那张略显木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第一个任务————” 王锤的声音穿透了那层灰色光幕带来的压迫感。 “便是,【德行】。” “【白松院】,在场一百三十二位试听同窗。” 王锤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的人群。 “此十名。” “便是在【德行】这一栏中。” “我与唐师心目中的,前十。” 风,重新在道场內流动了起来。 吹动著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各色松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但在场的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没有任何人去关注那些松针。 所有的视线,全部被死死地吸附在了天空中那十个灰濛濛的区域上。 【德行】。 这个词汇。 在大周仙朝的律例里,在乡塾先生的戒尺下,是一个极其宽泛的道德標准。 但在三级院的道场里。 在这些隨时准备为了一个果位金身而互相倾轧的天骄眼中。 它被剥离了所有的温情脉脉。 变成了一个可以用资源、用银两、用家族底蕴去精確量化、去购买的“消耗品”。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 原本因为长时间盘坐而略微鬆弛的腰杆,在这一刻,极其一致地挺直了半寸。 道袍的丝绸布料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连成了一片。 他们良好的家教和从小浸淫的城府,让他们没有像市井莽夫那样交头接耳、大声喧譁。 但他们微微上扬的下頜线,以及那不自觉收紧的嘴角。 已经极其清晰地暴露了他们此刻的心理预期。 毕竟...他们不缺钱。 不在乎一城一地的短期得失。 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底气。 所以在他们的逻辑里,【德行】这一栏的前十,理所应当是为他们这些拥有著庞大资源网络的人准备的。 蓝才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旁边。 他身下是一片极其靠近核心的橙色区域。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手指轻轻摩挲著膝盖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被手指长年累月的摩擦,泛著一层极其温润的包浆。 他的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出的是一种毫无悬念的篤定。 蓝家在金泽县掌握著三条下品灵脉的开採权,每年的纯利润在扣除掉打点各级官员的火耗后,依然高达数十万两白银。 他蓝才。 最不缺的,就是钱。 炼丹一脉,最需要的就是试药的“药人”。 那些新研製出来的、药性极其暴烈且不稳定的丹方。 无论是试图衝击境界壁垒的“沸血散”,还是用来淬炼经脉的“冰髓丸”。 稍有不慎。 试药者的经脉就会寸寸断裂,五臟六腑在极度的高温或极寒中彻底坏死,七窍流出呈现出黑紫色的毒血。 蓝才用过很多药人。 都是些因为大旱或者蝗灾活不下去的流民,是那些饿得只能去啃食带有微量毒素的树皮的农奴。 在底层的命如草芥的大周仙朝。 一条人命,在县衙的刑房里,折算成赔偿金,不过区区四两碎银。 但蓝才。 每次在签下生死状、开始试药前。 都会让管家,给药人的家属,足足四十两现银的“安家费”。 四十两。 这些银子是用大周仙朝官办银炉熔铸的雪花银,成色极佳,没有任何缺斤少两。 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在丰年买上十亩水田,吃上十年的精米白面,甚至还能给家里的男丁娶上一房媳妇。 如果药人在试药过程中因为承受不住药力死了。 蓝才甚至还会额外出资,花上五两银子,去寿材铺里买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雇几个脚夫,將尸体风风光光地安葬。 在蓝才的逻辑里。 甚至在那些拿了四十两银子、跪在蓝家大门外磕头如捣蒜的药人家属的逻辑里。 他蓝才,不是在拿人命填丹炉。 他是在做善事。 他是在那些流民即將饿死在路边的时候,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这是恩赐。 是普度眾生的大德。 这笔交易,在金泽县的县誌上,在那些被蓝家资助过的乡塾先生的笔下,被极其华丽地包装成了“乐善好施”、“积善余庆”。 所以。 面对天空中的那十个灰濛濛的区域。 蓝才的內心毫无波澜。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极其快速地推演。 等这【德行】前十的名次揭晓,自己获取了那份必然存在的丰厚奖励后。 该如何利用这笔新到手的筹码,去跟学党的那几个核心成员,做一次更深层次的利益置换。 他坚信。 那十个被迷雾封锁的位置里,必有他蓝才的一席之地。 有人篤定。 自然就有人挣扎。 在道场的中后段。 那片密密麻麻的赤色松针区域。 气氛则显得沉重而压抑。 这里匯聚的,大多是那些没有家族底蕴、靠著在刀口上舔血、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泥淖里爬上来的散修和寒门学子。 陈南坐在苏秦右侧的第四个蒲团上。 这名身材极其粗壮的汉子,此刻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背上布满了犹如老树皮般的厚茧。 手腕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呈现出暗红色的贯穿性伤疤。 那是他曾经在十万大山边缘,为了一株能够换取三十点功勋的九品下阶灵草,被一头垂死的獠刃猪硬生生用獠牙豁开的。 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吞咽乾涩唾沫的动作,在这片寂静的区域里,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咕咚”声。 “呼————” 陈南从鼻腔里极其缓慢地喷出一口浊气。 气流吹动了他唇边那圈茂密且有些凌乱的鬍鬚。 “我是一个贫家子。”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牙缝里咀嚼著这几个带著血腥味的字眼。 “靠著自己这一双拳头。” “靠著给那些往来於各县的商队做不要命的护卫。” “在深山老林里,跟妖兽抢那几株根本不入流的灵草————” 他的大拇指极其用力地按压在食指的骨节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我一步一步,踩著別人的血,也流干了自己的血。 “才爬成了二级院灵植一脉的魁首。” “才爬进了这三级院,坐上了这铺著橙色松针的试听席位。” 陈南抬起头。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看著天空中那十个高高在上的灰色区域。 “正因为这样,我比谁都清楚————” “这大周仙朝里的每一份资源,每一块碎银子,每一粒能用来补充真元的下品回气丹。” “都是拿命换来的。” 陈南的肩膀垮塌了半分。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冷硬,在面对“德行”这两个字时,被一种极其无力的自卑感所取代。 “也不知道这评定的標准究竟是什么————” “若仅仅是对旁人的大手大脚,是施捨银两,是在灾年开仓放粮,是修桥补路————” 陈南闭上了眼睛,眼角深邃的皱纹挤压在一起,像是一道道无法癒合的沟壑。 “恐怕,我是上不去这个榜了。” 他没有钱去施捨。 他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变成了身上那些用来抗击打的廉价符籙。 变成了那些能让他在重伤濒死时,多撑一息的劣质丹药。 他的德行,在生存的重压面前。 是个连一文钱都不值的累赘。 他拿什么去跟那些世家子弟拼德行? 拿他身上这件缝了又补的粗麻短打吗?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 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圆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轻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闪烁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冷冽。 程天的双手交叠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大拇指极其规律地绕著圈。 他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陈南兄,不要妄自菲薄。” 程天的声音很轻。 但在陈南听来,这声音却像是在分析一笔帐目的盈亏,透著一股极其残酷的理智。 “三级院的教习,站的高度跟咱们不一样。” “他们收集的成果,用来评定【德行】的標准,定然不会是单纯的砸银子那么简单。” 程天那胖乎乎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规律地敲击著。 “想必,是更深层次一些的东西。” “比如,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抉择,比如面对生死绝境时的心境。” 说到这里,程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那肥硕的胸腔极其沉闷地起伏了一次。 发出了一声夹杂著通透与残忍的嘆息。 “不过,总归到底。” “在这大周的官场体制下,在这修仙界的阶级壁垒前。” “世家子的优势,还是大一些的。” 程天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那些挺直腰杆的前排学子身上扫过。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却又不得不承认的逻辑。” “人啊,只有在长久地拥有过某些东西,不用为明天的米缸发愁,不用为了一枚突破用的法种去拼命的时候————” “才会变得更加豁达。” “才会去追求自身內心,真正所谓的德”与“道”。” 程天转过头,看著陈南那张苦涩的脸。 “贫家子中,確实能出龙,能出凤。” “但你看看歷史上那些爬上去的寒门————” 程天的声音变得极其幽冷。 “大多都是龙入深海,凤上九天。” “他们一旦爬出了那个逼仄、骯脏、为了半块乾粮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泥潭。” “就会拼了命地往上爬,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跟过去的联繫。” “他们绝不会再回原来的鸡窝去看一眼。” “因为他们怕。” “怕一回头,就会被曾经的贫穷、被那些穷亲戚的索取、被那些底层的恐惧,重新拖下去。” 程天的目光重新投向高空。 “但————那些世家子不一样。” “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著人情往来,讲究的是宗族携手共进。” “他们的容错率极高,哪怕失败一次两次,背后也有庞大的家族资源兜底。” “所以,他们的目光自然就放得更远。” “在人情世故上,在施恩於人时,他们大多比我们这些精打细算的商人、比你们这些拿命换钱的散修————” “要豁达得多。” “也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名声和利益。” 程天的这番话。 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辞藻。 但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硬生生地割开了包裹在“修仙”外衣下的、最现实的社会法则。 他极其坦诚地承认了世家子的优势。 这种优势並非仅仅是储物戒里堆积如山的银票和法器。 而是资源极度富足后,自然衍生出的一种从容不迫的心境。 真正的【德行】评定,考量的固然是心境。 但不得不承认的一个极其操蛋的事实是———— 越是有钱、越是有背景的人。 大概率,他们的心境越平和,自光越长远。 因为他们,输得起。 陈南听完了程天的这番剖析。 他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鬆开。 他的头低了下去。 下巴贴在粗糙的衣领上,脊柱弯曲出一个极其颓丧的弧度。 他不得不承认,程天说的是对的。 “那看来————” 陈南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认命感。 “天空之上的这前十个位置。” “应当,大多都被那些世家子给包裹了。” 他一边感嘆著,一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越过程天那肥硕的肩膀。 看向了坐在更左侧、占据著全场唯一一片明黄色松针的苏秦。 “你说呢?” “苏秦?” 陈南的这句问话,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寻找认同的意味。 苏秦。 这个在二级院月考中大放异彩、头顶“大周仙官”敕名的天之骄子。 在陈南潜意识的情报网里,苏秦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底层。 是从苏家村那种满是泥土腥气的地方走出来的农家子。 他想听听,这个打破了阶级壁垒的同类。 是怎么看待这高高在上的【德行】的。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之上。 他的坐姿没有任何改变。 双手依然平稳地交叠在身前,背脊挺直如松。 幽青色的眸子,极其平静地望著天空中那十个灰濛濛的区域。 他没有因为程天的“阶级宿命论”而感到愤怒。 也没有因为陈南的认命而產生悲哀。 他的大脑处於一种极其冰冷且清醒的运算状態中。 听到陈南的问话。 苏秦的眼帘极其轻微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真正的【德行】。”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没有刻意去催动养气二层的真元去扩大音量。 但字句之间,却透著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扎根在泥土深处的物理质感。 “从来不是用金银去丈量的豁达。” “也不是在高堂之上,居高临下施捨出的怜悯。” 苏秦的目光穿透了那层阵法光幕,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被群山环抱的地方。 “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 “是如何对待他的。” 苏秦的呼吸极其缓慢地绵长了一次。 “而他。” “又是如何將这份对待。” “在自己拥有了力量之后,以何种方式,投射回那片土地的————” “投影。” 这几句话落地。 白松院这一角的空气,仿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苏秦的记忆深处。 那些被他压在识海最底层的画面,极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一百多亩乾裂的黄土地。 在烈日的炙烤下,土地裂开了一道道足以吞下成人手掌的缝隙。 想起了父亲苏海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著补丁、散发著浓重汗酸味的靛青色长衫。 想起了那张泛黄的、沾著汗渍和泥土腥气的五十两银票。 那是父亲砸锅卖铁、低声下气去求借来的,只为了让他能踏入一级院的门槛,去博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他想起了李庚叔那双因为常年握著锄头而严重变形的、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想起了那一年大旱,村里的长辈们饿著肚子,肚子乾瘪得贴著后背。 却把最后一点乾净的、没有被泥沙污染的水,倒进他的碗里。 那些泥土的腥气。 那些粗糲的温情。 那些在绝望中为了子孙后代拼尽全力的挣扎。 就是他苏秦的【德行】的根基。 他不需要去证明自己有多高尚。 他只知道。 那些用血汗托举过他的人。 他得托回去。 就这么简单。 陈南和程天愣住了。 他们看著苏秦那张平静却又透著一种极其深沉力量的侧脸。 两人面面相覷。 他们能听出苏秦话里那种极其厚重的情感逻辑。 但受限於他们自身那套“修仙即是往上爬”、“资源即是王道”的功利体系。 他们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这种带著浓重泥土味的標准。 真的能被三级院那些高高在上、只讲究大道法则的教习认可吗? 但。 坐在苏秦右后方的陈鱼羊。 那个一直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此刻,却极其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甚至是透著几分畅快的低笑。 陈鱼羊那双总是显得很睏倦的眼睛,此刻极其明亮。 他极其隨意地抬起头,那张缺乏表情管理的脸上,带著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懒散。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在暗中较劲的世家子弟。 越过了那些患得患失的寒门学子。 极其精准地。 落在了天空中那块光幕上。 落在了那十个区域里,面积最大、位置最居中、也是那层灰色迷雾最厚重的一块区域上。 陈鱼羊在心底,极其无所谓地轻笑了一声:“看来————” “还真和白芷那丫头说的一模一样。” “今天的苏秦。” “会很闪耀呢。” > 第221章 前十排名公布!施捨和尊重? 第221章 前十排名公布!施捨和尊重? 白松院內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乾燥。 那种因为上百名养气境修士真元共振而產生的燥热,被五品灵筑的阵法强行压制,化作一种类似於深秋正午的微凉。 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松针缝隙,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细线。 其中一道,恰好落在王锤深青色的教习服下摆处。 粗糙的布料纹理在光线下纤毫毕现,甚至能看清那几根因为洗涤过度而断裂捲曲的麻线。 王锤的目光从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上缓缓收回。 他那张略显木訥的脸庞上,没有因为即將揭晓悬念而產生任何表情波动。 就像是一个在都察院的库房里,枯坐了三十年、只负责盖章核验的底层老吏。 “首先是————” 王锤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陈年卷宗特有的霉味。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虚空中极其隨意地向下一划。 “第十名,至第七名。” 隨著这八个字落地。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位於最右侧下方的四个长方形区域。 表面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 迷雾向两侧剧烈翻滚,最终消散於无形。 四个由大周仙朝標准馆阁体书写的暗金色名字,在光幕上依次亮起。 光芒柔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第十名:庄严。】 【第九名:梁舟。】 【第八名:白芷。】 【第七名:伍纪伦。】 这四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白松院內,坐在前三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呼吸的节奏並没有出现太大的起伏。 甚至。 几名穿著华丽法袍的天骄,嘴角还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在大周仙朝这套已经运转了八百年的庞大官僚体系里。 资源的分配,早就形成了极其严密的阶级固化。 【德行】。 这个听起来高高在上、甚至带著几分虚无縹緲色彩的词汇。 在这些世家子弟的认知逻辑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难懂的哲学概念。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是乡塾先生教给蒙童的第一句话。 当你不需要为了下个月的聚元丹去妖兽横行的深山里拼命; 当你不需要为了爭夺一个外舍的床位,而在背后给同窗捅刀子: 当你的家族宝库里,堆满了別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灵石和法器。 【德行】。 或者说修养。 就会像你身上那件熏了名贵安神香的冰蚕丝道袍一样。 自然而然地成为你气质的一部分。 “果然不出所料。” 坐在第四排的陈南,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那双布满老茧、手背上有著一道狰狞伤疤的粗壮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绞在一起。 声音被他压得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悲鸣。 “这任务————” 陈南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著嘴里乾涩的唾沫。 “完完全全,就是给那些世家子弟准备的啊。” 他的语气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萧瑟。 他是一个贫家子。 他为了爬进二级院,为了在这试听生的席位上爭到一个蒲团。 他算计过別人,他抢夺过资源,他甚至在十万大山的边缘,眼睁睁地看著一个重伤的散修死去,只为了捡走对方储物袋里那几株不入流的止血草。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这是底层修士想要活下去,必须付出的道德代价。 在生存面前。 谈德行,是一件极其奢侈,甚至可以说极其愚蠢的事情。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静静地看著光幕上那四个闪烁著暗金色光芒的名字。 他没有接陈南的话。 身为商贾之子,他比陈南更清楚资源对於人性潜移默化的影响。 世家的德行,是用银子和资源堆出来的体面。 底层的恶,是被匱乏和恐惧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这无关对错。 只关乎你投胎时,落在了哪一个阶层。 “庄严,南平县庄家次子。” 王锤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道场內的窃窃私语。 他的手指向最右侧那个代表著第十名的区域。 光幕上。 【庄严】的名字旁边,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极其清晰的动態画面。 那是类似於大周仙朝都察院“留影壁”的阵法效果。 画面中。 一个穿著华丽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破败的棚户区前。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家丁將一车车白花花的精米,倾倒在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面前。 流民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高呼著“庄大善人”。 “入学二级院两年。” 王锤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履歷。 “逢灾年,必开仓放粮。其家族在南平县捐建乡塾三座,施药局两间。” “在二级院內,曾十二次出资,补齐同窗因任务失败而欠下的功勋点罚金。” “同窗评价:急公好义,古道热肠。” 王锤的手指平移。 光幕上的画面隨之切换。 【第九名:梁舟】 画面里,梁舟站在一处灵矿的边缘。 他正將几枚能够抵御瘴气的避毒丹,极其隨意地拋给几个准备下矿的底层杂役。 那些杂役千恩万谢,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梁舟,东阳县梁家长孙。” 王锤的声音依旧平淡。 “其家族常年垄断东阳县三成灵矿开採。但在矿难发生时,抚恤金从未拖欠,且高於官府定额两成。” “在二级院,曾无偿將三门白谱九品法术的修炼心得,公开在学社內部交流。” “同窗评价:仁厚宽和,有长者之风。 97 王锤的目光落在第八名的位置。 【白芷】 画面中,白芷穿著那件散发著极淡灵光的冰蚕丝道袍。 她正將一名在试炼中走火入魔、经脉逆乱的女修,用合欢一脉极其温和的真元,一点点地梳理平復。 女修的脸色从紫青色逐渐恢復红润,看著白芷的眼神里,充满了依恋与感激。 “白芷,金泽县尊之女。” 王锤在念出“县尊”这两个字时,语气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合欢一脉传人。从未以双修之法强迫、诱导任何低阶男修。 反而多次以本命真元,救治那些因为急於求成而走火入魔的寒门学子。” “在长明学党內部,风评极佳,从不以家世欺人。” “同窗评价:清正自持,高风亮节。” 最后。 王锤的手指停在了第七名的位置。 【伍纪伦】 画面中,伍纪伦正站在一座新建的石桥上。 他身后的家族护卫,正在给那些修桥的力工发放双倍的工钱。 “伍纪伦,长丰县伍家嫡系。” 王锤念完了最后一份履歷。 “其家族————” 光幕上的画面,在王锤的声音中,如同流水般飞速闪过。 四个人。 四份履歷。 四份几乎无懈可击的、被无数受恩者交口称讚的“德行”记录。 白松院內,那些原本还有些微词的寒门学子,此刻彻底闭上了嘴巴。 他们不得不承认。 哪怕这些善举,在那些世家大族庞大的財富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哪怕这些慷慨,在那些天骄的修炼资源里,只占了极其微小的一个零头。 但。 人家確实做了。 实实在在的白米吃进了流民的肚子里。 救命的丹药保住了底层杂役的性命。 真金白银的抚恤金让那些孤儿寡母没有在寒冬中冻死。 论跡不论心。 这就是大周仙朝最主流的道德评判標准。 你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抹杀人家做善事的事实。 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穷,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你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王锤看著光幕上那四个闪烁著暗金色光芒的名字,给出了他作为授课师兄的最终点评。 这八个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物理规律。 水往低处流。 有钱,就能买到好名声。 大周仙朝的规则,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隨后。 王锤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再次在虚空中掐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法诀。 大拇指內扣,食指与中指交叉,无名指和小指极其用力地向后弯折。 这不是任何大周仙朝官方记录在册的法术。 这是独属於五品灵筑【林渊四雅】核心枢纽的控制秘钥。 嗡— 一道比之前光幕出现时还要沉闷的嗡鸣声。 在白松院地底最深处响起。 紧接著。 四道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青色气流。 从白松巨木的根部,犹如四条游龙般破土而出。 这四道气流没有在空气中发生任何逸散。 它们以一种违背了流体力学规律的绝对直线轨跡。 精准无误地。 灌入了庄严、梁舟、白芷、伍纪伦四人的天灵盖中。 “轰!” 四人的身体在同一时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震颤。 他们身下的橙色松针,在接触到那股青色气流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 光芒甚至掩盖了正午的阳光。 庄严的脸色在瞬间涨得通红。 他原本停滯在养气一层初期的真元,在这股青色气流的强行灌注下。 如同乾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春汛。 真元的密度和质量,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內,发生了指数级的飆升。 “咔咔————” 庄严体內,经脉扩张发出的细微骨骼摩擦声,在安静的道场內清晰可闻。 梁舟的双手死死地扣住膝盖。 他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息,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夯实。 那些在晋升养气境时因为急於求成而留下的暗伤,在这股带著庞大木行生机的气流冲刷下,被瞬间修復、填补。 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她感受著体內那股根本不需要她去炼化、极其温顺地融入她合欢一脉本命真元中的奇异能量。 她那件冰蚕丝道袍的下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伍纪伦则是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舒爽的、类似於久旱逢甘霖般的低吟。 仅仅三息。 仅仅只有三息的时间。 当那四道青色气流彻底融入四人体內,消散於无形时。 白松院內。 上百名试听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们那被百分之百悟性加持的敏锐神识,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四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这————这是?” 一名坐在第二排的老生,眼睛死死地盯著庄严。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骇然。 “养气一层————中期!” “而且气息极其稳固,没有丝毫强行拔高的虚浮感!” “这怎么可能?!” “这才刚突破养气境几天?连真元都没有彻底完成液化!” “正常修炼,哪怕是用最顶级的聚灵阵,哪怕每天当糖豆一样磕回气丹。” “想要从养气一层初期,稳固地跨入中期。” “也至少需要两个月以上的苦修!” “这白松院的阵法奖励,竟然————” “直接跨越了两个月的时间壁垒?!” 这名老生的惊呼,犹如一颗砸在沸油里的水滴。 整个道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瞬间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暗流涌动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不是几百两银子的赏赐。 也不是一两本能在藏经阁里翻到的残缺功法。 这是实打实的修为! 这是省去了无数个日夜枯坐蒲团、不用承担任何走火入魔风险的绝对造化! 一步快。 步步快。 在三级院这种怪物横行的地方,节省下两个月的修炼时间,就意味著你能在未来的爭夺中,抢占到更多的先机,拿到更多的话语权。 陈南看著那四个周身气息已经稳稳停留在养气一层中期的世家子弟。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渴望。 但隨后。 这丝渴望,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淹没。 他缓缓地鬆开了紧扣的双手。 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脊背更加佝僂了几分。 “没戏了。” 陈南的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程天能听到。 “这机缘,就是给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准备的。” “我们这些泥腿子,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明。 他极其沉重地嘆了一口气。 肥硕的下巴肉挤压在领口,形成了一层深深的褶皱。 “陈南兄,想开点。” 程天看著天空中那还剩下六个被迷雾封锁的区域。 “起码,我们还有这片赤色松针的悟性加持。” “能多听几堂三级院师兄的课,这趟就不算白来。” “至於那些逆天的造化————” 程天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们该惦记的东西。”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此刻的坐姿依然如標枪般笔直。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像后排那些寒门学子那样露出渴望或者嫉妒。 他看著白芷等人身上稳固的养气一层中期气息。 眼底,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理所应当的审视。 “不过如此。” 蓝才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价。 “花点银子,施捨点残羹冷炙,就能换来半层的修为跃迁。” “这白松院的规则,倒也算是公平。” 蓝才的右手拇指,再次极其恆定地摩挲起膝盖上的羊脂玉佩。 他的心率维持在一种极度平稳的低频状態。 庄严、梁舟这些人,虽然也是世家子弟。 但在蓝才看来,他们所在的家族底蕴,与金泽县蓝家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个量级。 论砸钱。 论用资源去铺设“德行”的口碑。 他蓝才,在整个惠春分院的试听生里,自认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他那些用来安抚药人家属的银两,那些死在他丹炉前却被风光大葬的杂役。 这些被他用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仁善”之名。 绝对比庄严施捨的几车糙米,要沉重得多,也“高尚”得多。 “既然这四个只能排在第十到第七。” 蓝才的目光缓缓上移。 锁定在光幕上那六个最核心、面积也最大的灰色区域上。 “那么。” “前六个位置里。” “我的名字。” “必定占据一席。” 蓝才的下頜极其微小地向上扬起了半分。 他没有去看坐在第二排那片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在他的逻辑推演里。 一个刚刚靠著徐子谦的“徇私”强行拔高修为的新人。 一个连家族背景都没有、只会在青云养灵窟里干出那种捨己救人这种愚蠢行径的愣头青。 在这场比拼资源、比拼家族底蕴的【德行】考核中。 绝对不可能排在他的前面。 蓝才的嘴角极其隱秘地牵扯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 准备迎接属於他的那道青色气流。 准备在这上百名天骄面前,展示金泽县蓝家真正的底蕴。 高台之上。 王锤那张略显木訥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的鬆动。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极其缓慢地。 再次抬起。 他没有去看那些坐在前排、呼吸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紊乱的世家子弟。 也没有去看后排那些原本已经认命、此刻却重新抬起头望向他的寒门散修。 “第六名,至第四名。” 王锤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一种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特有的乾涩。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位於中间层级的三个长方形区域。 表面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抹去。 三个暗金色的名字,在光幕上依次亮起。 光芒比之前的四人更加凝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第六名:楚修。】 【第五名:宋青书。】 【第四名:莫白。】 这三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道场內,原本那种被世家子弟用资源和底气强行压製出来的平静。 被彻底打破。 前排核心区域。 几名穿著华丽法袍的世家天骄,原本搭在膝盖上、极其放鬆的手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僵硬的收缩。 楚修。宋青书。莫白。 这三个名字,在他们那个由灵矿、商路和联姻构建起来的封闭圈子里。 极其陌生。 尤其是莫白。 莫,这个姓氏。 在大周仙朝青云府的版图上,无论是那几个把持著三级院核心资源的顶级门阀,还是那些盘踞在各县的地方豪强。 都没有一家,是姓莫的。 不是世家,那便只能是寒门。 “这不可能————” 一名坐在第三排的世家子弟,下意识地低语出声。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此时落针可闻的道场內,却清晰地钻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楚修和宋青书也就罢了,虽然不是顶尖门阀,但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勉强掛得上边。” “但那个莫白————” 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地在道场后方搜寻,最终落在了陈鱼羊身旁那个穿著洗得发白、袖口起毛边的黑色短打的青年身上。 “莫这个姓,青云府根本没有排得上號的世家。” “一个底层的泥腿子。” “他有什么资源去施捨?他拿什么去积攒德行?” “难不成,他把沿街討饭討来的餿馒头,分给流民吃吗?” 这番话,带著一种极其强烈的阶级傲慢和认知崩塌后的荒谬感。 在他们的逻辑里,【德行】是建立在资源之上的奢侈品。 没有钱,没有米,拿什么去行善? 靠一张嘴吗? 然而。 坐在橙色松针上的蓝才。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此刻的脸色,却极其罕见地沉了下来。 他没有去附和那种肤浅的质疑。 蓝才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光幕上那三个名字。 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 这【林渊四雅】的评定逻辑。 或者说,唐逸尘教习和眼前这个王锤师兄对【德行】的定义。 与他们世家那套“花钱买名声”的算法。 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偏差。 “只剩三个位置了————” 蓝才的右手拇指,停止了摩挲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因为拇指极其用力的挤压,传导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肺腑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强行压下。 “无妨。” 蓝才在心底极其冷硬地告诫自己。 “我散出去的安家费,我买下的那些薄皮棺材,是实打实的救命钱。” “论跡不论心。 “” “就算他们的评定標准再刁钻,前三的位置里,也必定有我一席之地。” 道场中后段。 陈南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他那张布满横肉、因为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而显得极其粗糙的脸上。 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看著坐在自己右侧、那个总是像影子一样沉默、穿著黑色短打的青年。 “莫————莫白师兄?” 陈南的声音结结巴巴,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颤音。 他和莫白並不相熟,只是在进入白松院时,因为苏秦的引荐才互相通报了姓名。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跟在苏秦身边的老生。 但他万万没想到。 “你————第四名?” 陈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无措地比划了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身打扮————不是也跟我一样,是个散修吗?” 陈南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其强烈的衝击。 他一直以为,这白松院的【德行】任务,就是一场为世家子弟量身定製的炫富游戏。 但莫白这个听起来毫无背景的名字,以及他身上那件寒酸的短打。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铁锤,硬生生地砸碎了这层由金银堆砌起来的阶级壁垒。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极其锐利地盯著光幕。 没有世家子弟的盲目自信,也没有陈南那种底层的自卑。 程天在极其快速地推演。 “这评定的標准————变了。” 程天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 “如果说前四名,考量的是资源的下发和物质层面的善”。 ,“那么这中间的三名————” 程天的目光落在莫白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上。 “考量的,必定是某种不需要耗费资源,但却比资源更加稀缺、更难做到的东西。” 面对著陈南的结巴和程天的注视。 莫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冷硬的脸上,没有因为排名第四而出现任何自得。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常年握刀、虎口处布满厚厚老茧的手。 “我什么也没做。”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我只是,把他们当人看。” 这句话极短。 却犹如一道极其沉闷的惊雷,在苏秦的耳畔炸响。 坐在莫白身侧的陈鱼羊。 那个一直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此刻极其隨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那双总是显得很睏倦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我说过。” 陈鱼羊的声音里透著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懒散。 “唐逸尘那个老傢伙,眼光毒得很。” “他不要那些表面光鲜的泥塑菩萨。” “他要的,是活人。”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理会下方的暗流涌动。 他那双木訥的眼睛看著光幕,声音平稳地开始公布这三人的评语。 “楚修。” 光幕上,楚修的名字旁边,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乡塾。 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的楚修,正拿著一把破旧的戒尺,教一群衣衫槛褸的泥腿子孩子认字。 他没有给他们发大米,也没有给他们发铜钱。 他只是极其耐心地,纠正著一个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手指变形的孩子,握笔的姿势。 画面里,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面对世家老爷时那种磕头如捣蒜的敬畏与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对於知识和未来的渴望。 “入学二级院一年。” 王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逢休沐日,必去下辖最贫苦的乡村,免费教授蒙学。” “未曾施捨一文钱財。” “却为一百三十七个寒门子弟,点亮了灵根,送入了道院。” “同窗评价:安贫乐道,有教无类。” “宋青书。” 画面切换。 一个穿著普通道袍的青年,站在一个极其简陋的坊市里。 他正在和一个摆摊的散修討价还价。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二级院的学子而强买强卖,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修士而大发善心多给银子。 他只是极其认真地、一文钱一文钱地,在算著那株九品下阶灵草的真实价值。 最后,交易完成。 宋青书將几块碎银子极其规矩地递到对方手里。 那个残疾散修接过银子,看著宋青书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极其深重的、被当做正常人对待的尊严感。 “宋青书,散修出身。” 王锤的声音继续宣读。 “在二级院坊市交易七百余次。” “从未因自身修为欺压低阶修士,亦从未接受过任何带有施捨性质的馈赠。” “坚守等价交换之理。” “同窗评价:端正严明,不卑不亢。” 最后。 王锤的目光,落在了第四名的位置。 【莫白】 光幕上。 莫白穿著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短打,站在十万大山边缘的一处临时营地里。 他的身上沾满了妖兽的血跡,手里握著一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 在他面前。 是一个因为任务失败、身负重伤、正在极其痛苦地咳血的底层散修。 那个散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极其艰难地向莫白伸出沾满泥土的手。 乞求著一颗能够救命的回春丹。 莫白没有给他回春丹。 他自己身上也没有多余的丹药。 莫白只是极其沉默地走过去。 他单膝跪在那个满身血污的散修身边。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 他只是伸出那双同样布满伤痕的手,极其用力地握住了散修那只在半空中绝望抓挠的手。 他静静地陪著那个散修。 看著他在痛苦中挣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画面里,莫白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对於生死的敬畏。 “莫白,进入学院前,是个斩妖人。” 王锤的声音在宣读这份履歷时,极其微弱地停顿了半息。 “三年內,深入十万大山执行除妖任务一百二十次。” “从未拋弃过任何一个重伤的同袍。”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甚至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底层散修。” “他无法提供救治的资源。” “但他提供了,在这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最稀缺的东西。” 王锤的声音极其冷硬,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尊重。” “以及,作为一个修行者,最后的体面。” “同窗评价:冷麵热心,生死契阔。” 这三份履歷宣读完毕。 白松院內,陷入了长达二十息的死寂。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 甚至连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中间的三名。 考量的,不是你手里有多少可以施捨的资源。 考量的,是你是否在心底里,真正把那些如草芥般的底层,当成了和自己一样、平等的人。 前四名,是在做慈善,是用居高临下的姿態,去换取一种名为“德行”的口碑。 而楚修、宋青书、莫白。 他们是在践行。 践行一种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几乎快要绝跡的平视。 陈南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极其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看著光幕上莫白的画面。 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尊重————” 陈南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他想起自己在十万大山里,像条狗一样为了几株灵草和別人拼命的时候。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看向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嫌恶和鄙夷。 而在莫白的履歷里。 他看到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握住他们这些泥腿子那沾满血污的手。 “莫白师兄。” 陈南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再去结结巴巴地恭喜。 而是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態,向坐在身侧的莫白,行了一个大礼。 “受教了。” 莫白没有说话。 他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极其微小地向右侧偏转了半分,受了这一礼。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给眾人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再次在虚空中掐出了那个古怪的法诀。 嗡— 沉闷的轰鸣声再次在白松院地底响起。 这一次。 只有三道极其精纯的青色气流,从白松巨木的根部破土而出。 但这三道气流的浓郁程度。 比之前灌注给庄严等四人的,要粘稠了整整一倍! 气流极其精准地灌入了楚修、宋青书、莫白三人的天灵盖中。 “轰!” 楚修和宋青书原本停滯在养气一层初期的修为。 在这股极其庞大且纯粹的木行生机冲刷下。 没有丝毫阻滯地、极其顺畅地衝破了中期的壁垒。 不仅如此。 他们身下的橙色松针,在接触到气流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 当光芒散去。 两人身下的松针,已经从代表著中等悟性加持的橙色。 蜕变成了。 代表著高阶悟性加持的。 明黄色! “嘶————” 道场內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修为提升半层,外加座位品阶的跨级跃迁。 这种奖励的丰厚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试听生的预期。 但。 最令人感到屏息的。 是坐在苏秦左侧的莫白。 莫白的底蕴,本就极其深厚。 他在二级院薪火社的私下授课中,加上自身的生死磨礪,早就已经稳固在了养气一层中期。 此刻。 这股比之前浓郁了一倍的青色气流灌入他的体內。 莫白那双犹如死水般的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精芒。 他体內那股原本就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真元,在青色气流的催化下,如同烈火烹油般剧烈沸腾。 “咔————咔咔————” 莫白体內,经脉极其生硬地拓宽、骨骼发出极其沉闷的重组声。 十息。 仅仅十息。 莫白身上的气息,犹如一头破闸而出的远古凶兽。 极其狂暴地衝破了养气一层的天花板。 稳稳地。 停在了。 养气二层! 与此同时。 他身下那片极其边缘、代表著最低级悟性加持的赤色松针。 也在青色气流的冲刷下,彻底褪去了顏色。 变成了一片极其温润的橙色松针。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莫白的身上。 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计算著莫白此刻的战力。 养气二层。 配上莫白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杀伐果断,以及薪火社提供的认知。 在不使用任何八品以上杀伐大术的前提下。 此刻的莫白,实力也上了一个阶层。 苏秦的嘴角极其隱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淡的、甚至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恭喜莫师兄。 99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压低姿態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朴素的农谚。 “进入养气二层。” “坐上了橙色松针。” 苏秦的目光直视著莫白那双依旧透著几分冷厉的眼睛。 “现在。” “我们又是相同修为的道友了。”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 极其的回应了在进入白松院前,莫白的那句修为论”。 也將两人之间的关係,重新拉回了那种极其平等的、纯粹求道者的“惺惺相惜”之中0 莫白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嫉妒的脸。 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鬆弛了半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態,向苏秦回了一个平辈之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略显木訥的眼睛,看著光幕上仅剩的三个区域。 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 再次抬起。 白松院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 被彻底冻结。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度漫长的停滯。 只剩三个位置了。 前三。 在【德行】这一项上,究竟要做到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才能压过世家子弟的慷慨施捨。 才能压过寒门散修的平视与尊重。 才能站在这大周仙朝三级院的。 最顶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王锤依然佇立,他的脸庞似笑非笑,眸光,却越过了那些世家子,那些贫家子... 停留在了陈鱼羊,苏秦的脸庞上,隱含期待。 他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第222章 【德行】第一!苏秦!!! 第222章 【德行】第一!苏秦!!! “第三名。” 王锤沙哑的声音,如同用钝刀割过老树皮,在道场上空极其清晰地盪开。 “卢舟。” 这两个字从王锤的嘴里吐出。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最右侧的那块迷雾极其迅速地消退。 暗金色的名字亮起。 蓝才摩挲玉佩的拇指,在这一刻,极其生硬地停顿了半息。 卢舟。 不是他。 蓝才的瞳孔边缘,微微收缩。 他极其缓慢地,將视线从玉佩转移到了光幕上。 “云阳县,卢家。” 蓝才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检索著这个名字背后的政治背景。 “云阳县尊之子,真正的天官嫡系。” “论家世,和我平行。” “但他能拿到第三,绝不会仅仅是因为家世。唐教习不是那种会向权贵低头的人。” 蓝才的呼吸变得极其细长。 他在等。 等光幕上即將展示的,那个足以把他的筹码彻底压碎的“德行”凭证。 光幕上。 画面开始浮现。 那是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甚至带著几块补丁的青布长衫的青年。 他没有乘坐世家子弟標配的灵兽车輦,也没有带任何的隨从护卫。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穷酸书生,行走在一条极其泥泞、布满凶兽脚印的官道上。 画面中。 一队护送粮草的鏢局,遭遇了凶兽的袭击。 鏢师们死伤惨重,那几车用来賑济灾民的灵米,即將被凶兽撕裂、吞噬。 那个穿著青布长衫的青年,没有拔剑。 他极其平静地,走到了那几车灵米的前方。 脱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极其仔细地,盖在了一袋被凶兽利爪划破、正在漏出灵米的麻袋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那群双眼赤红的凶兽。 盘腿坐了下来,开始诵读一篇大周仙朝用来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卢舟,云阳县县尊之子。” 王锤的声音极其平缓地响起,像是在宣读一份极其严肃的判词。 “入学二级院两年。” “逢大灾,其父云阳县尊,为保政绩,下令封锁城门,禁绝流民入城。” “並颁布严令,凡私自开仓放粮、救济流民者,皆以扰乱地方、图谋不轨”之罪论处。” 王锤的目光看著光幕。 “卢舟。” “自幼熟读圣贤书,深信“民为邦本,本固邦寧”之理。” “他无法认同其父的政令。” “但作为人子,他亦不能公然违逆天官父亲的权威,更不能动用家族的资源去破坏县衙的布局。” “於是。” “他脱下锦衣,不带灵石。” “脱离家族庇护。” “以白身之姿,游走於云阳县下辖十三个乡镇。” “他没有钱去买粮,也没有权去开仓。” 王锤的声音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停顿。 “在面对凶兽袭击賑灾粮车时。” “那批粮,是当地几个富商为了博取名声,私自筹集的。按律,本该被县衙查没。” “卢舟没有以法术杀生,因为他所修的君子道”,严禁对尚未开启灵智、只凭本能行事的生灵痛下杀手。” “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著救命的粮食被毁。” “於是,他只以自身血肉为盾。” “阻挡凶兽半个时辰,为鏢师爭取了求援的时间。” “他守住了那三车粮。” “自己却被凶兽咬去了一只左臂,伤及本源。” “同窗评价:恪守其道,至愚至刚。” 死寂。 白松院內,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 甚至连那些原本觉得卢舟行为荒谬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並不认可卢舟的行事。 但...不难看懂。 这是一个出身於权力巔峰的世家子,在面对残酷的政治现实与自身所坚持的道德准则產生衝突时。 所做出的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妥协与反抗。 他不能背叛父亲,所以他放弃家族资源。 他不能违背“君子不杀”的教条,所以他不拔剑。 但他又要护住那些难民的命。 所以,他只能填进去自己的命。 这是一种极其固执的、带著几分悲剧色彩的原则。 在那些精於算计的政客眼里,这叫愚不可及。 但在唐逸尘教习的评定標准里。 这种为了坚守內心那条“公理”的底线,而甘愿將自己置於绝境的执拗。 恰恰是这污浊不堪的官场里,最稀缺的“德行”。 蓝才闭上了眼睛。 他极其缓慢地將那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去。 他那张一直维持著冷峻的面庞上,肌肉极其微弱地鬆弛了半分。 “我输得不冤。” 蓝才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判。 “我的善,是建立在绝对安全的成本核算之上的。那是投资。” “而他的善,是建立在剥夺自身一切退路的基础上的。那是献祭。” “大周仙朝的教习,要的从来不是精明的商人。” “而是这种到了绝境,依然能死死咬住底线的愚者”。 ,蓝才重新睁开眼。 他不再去奢望那前三的位置。 他知道,这场关於【德行】的较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用银子,用私心製造的偽善”。 或许...这便是他没有上榜前十的原因。 道场中后段。 陈南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极大。 他看著光幕上那个被鲜血染红的青布长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紧了。 “为了一个自己定下的规矩————” 陈南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连命都不要了————” 他想不通这种世家子的脑迴路。 在底层的生存法则里,为了活命,什么规矩不能破?什么底线不能踩? 但此刻,他看著光幕上卢舟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却依然平静的面庞。 陈南的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程天。 “看来————” 陈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世上,还真有那种————脑子转不过弯的世家子。 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深沉的敬畏。 “陈南兄。” 程天的声音极低。 “这就是底蕴。” “不是银子,不是法宝。” “是那种敢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理”字,去硬抗这大周仙朝冰冷法度的底气。” “我们这辈子,都学不来。”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给眾人太多感慨的时间。 他的声音,再次在道场上空响起。 “第二名。” “陈鱼羊。” 三个字。 轻飘飘地从王锤的嘴里吐出。 却犹如三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道场內刚刚建立起来的沉重氛围。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极其生硬地定格住了。 他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苏秦右侧的那个灰白长衫青年。 那个在进入道场前,被苏秦引荐时,只说了句“来自惠春分院”、一路上都显得极其惫懒、连走路都透著一股子提不起劲的傢伙。 陈南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微微抽搐。 “第二名?”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程天能听到。 “这————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仙?” 陈南轻声呢喃。 他来自天润分院,对隔壁惠春分院的了解,仅限於王燁。 至於眼前这个叫陈鱼羊的。 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不是个————厨子吗?” 陈南想起刚才在道场外,苏秦介绍陈鱼羊时,顺口提了一句对方修的是灵厨一脉。 在陈南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搏杀的底层散修眼里,灵厨这种不擅长正面搏杀的辅助百艺,向来是属於被保护的弱势群体。 但现在。 这个弱势群体,力压了包括云阳县尊之子卢舟在內的一眾顶级世家天骄。 在这代表著三级院核心资源分配的【德行】考核中,拿到了第二。 “这怎么可能————” 陈南的双手在膝盖上绞紧,蹙眉深思:“难道————” “他————他总不会也像卢舟那样————” “为了给灾民做顿饭,把自己的肉给割了吧?”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完全僵硬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极其锐利地盯著陈鱼羊。 他没有陈南那么丰富的想像力。 但他有著商贾世家培养出的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 “不对劲。” 程天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 “楚修教书,宋青书公平交易,莫白不拋弃散修,卢舟捨身护粮。” “这前四名,要么是物质上的极致慷慨,要么是生死间的极致操守。” “这个陈鱼羊,他一个修灵厨一脉的试听生。” “他能做出什么事,让唐逸尘教习和王锤师兄,觉得他比卢舟那种以身饲妖”的壮举,还要高尚”?” 程天的目光从陈鱼羊身上移开,极其迅速地掠过同样来自惠春分院的莫白,最后落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落在那个端坐如钟的苏秦身上。 程天的后背,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感慨。 “第四名,莫白。” “第二名,陈鱼羊。” “还有一个坐在了连蓝才都没资格坐的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这惠春分院————” “当真是了不得啊...” 苏秦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光幕上。 对於陈鱼羊能拿到第二名。 苏秦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太清楚陈鱼羊的底细了。 那个在二级院薪火社里,看似只管做饭,实则掌握著极其恐怖的情报网络和资源调度能力的男人。 那个能用一碗“妙想成真饭”,硬生生將徐子训从心魔中拉出来,甚至帮他强行引动大周仙官敕名的男人。 他的“德行”,绝对不是那些流於表面的施捨或者固执的牺牲。 “看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著。 “蔡云敢放出狂言,要在一百七十多个二级院里,为惠春分院爭夺前五的排名。” “並非是狂妄自大。” “他手里握著的这些牌。” “每一张,都是足以在大周仙朝这盘大棋上,掀翻桌子的王炸。” 苏秦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著身旁那个还在掏耳朵的陈鱼羊。 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恭喜。” 苏秦的声音极低,只有陈鱼羊能听到。 陈鱼羊將手指从耳朵里抽出来,极其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那双总是显得很睏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狡黠的光。 “同喜。” 陈鱼羊的声音同样极低。 他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拿第二。 就像苏秦没有去问一样。 他们都是聪明人。 在这个道场上,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 只有天空中那面光幕上,即將显现的画面,才是最铁证如山的答案。 光幕上,属於陈鱼羊的那块区域,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 迷雾向两侧剧烈翻滚,最终消散於无形。 暗金色的字体亮起。 紧接著,字体的旁边,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极其清晰的动態画面。 那是一片极其眼熟的池塘。 一级院外舍,后山那口常年无人问津的野塘。 画面中。 一个穿著灰白长衫的青年,正盘腿坐在池塘边。 他手里拿著一根极其简陋的、甚至连鱼线都没有的直杆竹竿,就那么极其隨意地,搭在水面上。 青年的神色极其惫懒,像是隨时都会睡著。 但他握著竹竿的手,却稳得犹如生铁铸就。 “陈鱼羊,惠春分院灵厨一脉首席。” 王锤沙哑的声音,在道场上空极其清晰地盪开。 “入学二级院两年。” “为了求取一门能够压制妖魂暴乱的特殊法门,以救治其好友。” 王锤的目光看著光幕上那个钓鱼的青年。 “他向罗教习求法。” “罗教习设下考验:需以直鉤,不掛饵料,不施法术,在这口凡水野塘中,钓上一尾【金线龙鱼】。” “陈鱼羊。” “在此塘边,风雨无阻。” “枯坐了整整,一个月。” 道场內,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一个月。 对於一个在二级院已经站稳脚跟、拥有著首席身份的天骄来说。 这一个月的时间,意味著多少资源的流失?意味著在境界上被同窗甩开多大的差距? 而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求一门法门,去救一个朋友。 这不是傻子,什么是傻子? 画面一转。 池塘边,多了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 那是刚入一级院內舍不久的苏秦。 画面中,苏秦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隱蔽地,在水下施展了刚刚突破的二级【驭虫术】 。 一条极其微小的蚯蚓,在水下极其不自然地扭动著,死死地缠绕在那根直鉤上。 片刻后。 水面破开。 一条通体呈现出极淡金色的龙鱼,死死地咬著那条蚯蚓,被陈鱼羊提出了水面。 “后来。” 王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有一位並不知情的学弟,路过此地,见其枯坐三月一无所获,心生惻隱。” “暗中施展【驭虫术】,以虫为饵,帮他钓上了那尾龙鱼。” “陈鱼羊虽然看破,却没有点破。” “他以此鱼,完成了罗教习的考验,换取了那门法门。”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 是在一间极其奢华的洞天幡內。 陈鱼羊站在灶台前,极其专注地烹飪著一道散发著极其浓郁灵光的菜餚。 “陈鱼羊,重诺守信,有恩必报。” “在二级院內,曾有同窗借其三两碎银应急。陈鱼羊在灵厨考核通过后,以一整套价值百两的九品灵厨厨具相赠。” “曾有杂役在雨夜为其打伞。陈鱼羊便將其引荐至相熟的酒楼,保其一生衣食无忧。” “而对於那位暗中相助他钓上龙鱼的学弟。” 王锤的目光,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落在了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身上。 “陈鱼羊耗费半年心血,收集了极其罕见的八品灵材【满月之光】。” “亲手烹製了一道,在整个青云府都极其罕见的七品灵食。” “6 —【妙想成真饭】。” “作为回报,赠予了那位学弟。” “阴差阳错之下。” 王锤轻声笑道:“这道七品灵食,不仅救了那学弟的长辈一命。” “更催生出了一道,震惊整个惠春县的顶级敕名。” “同窗评价:至情至性,涌泉相报。” 死寂。 白松院內,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一百三十多双眼睛,在陈鱼羊和苏秦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德行】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其评判的標准,究竟是什么。 第三名的卢舟,是捨己为人,是为了素昧平生的灾民,放弃了家族底蕴,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这是“仁”。 而第二名的陈鱼羊。 他没有卢舟那种悲天悯人的大爱,也没有庄严、梁舟那种普度眾生的大手笔。 他甚至在平时,表现得极其惫懒、极其自私。 但。 只要你对他有一分好。 他就会还你十分,甚至一百分。 他用一碗价值连城、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疯狂的七品灵食。 去回报了一个在当时看来,仅仅只是隨手施展了一个二级法术的新人。 这种极其极端、甚至有些病態的“有恩必报”。 在这种充满著算计和背叛的修仙界里。 比任何虚无縹緲的“大爱”,都要来得更加真实,更加震撼人心。 坐在赤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鬆开了。 他转过头,看著坐在身旁的程天。 “程天兄————” 陈南的声音极度乾涩,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我原以为,这三级院的评判,要么是看谁的银子多,要么是看谁的命硬。” 陈南看著光幕上那个端著一碗散发著光芒的炒饭的陈鱼羊。 “但我现在才发现————” “这评定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表面的善行。” “这评定的,是原则。” 陈南的胸腔极其沉闷地起伏了一次。 “卢舟的原则,是护弱。” “陈鱼羊师兄的原则,是报恩。” “他们都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甚至在面临巨大损失的情况下,死死地守住了自己的那条底线。” “这,才是真正的【德行】。 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极其锐利地盯著光幕。 他的大脑在极度超载的状態下疯狂运转。 七品灵食。 妙想成真饭。 催生顶级敕名。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拼凑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著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原来如此————” 程天在心底轻嘆:“这就是苏秦身上那道【大周仙官】敕名的由来。” “这不是什么天降洪福,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暗中培养。” “这竟然是————” “一个隨手的二级法术,换来的一道七品灵食,阴差阳错之下催生出来的奇蹟。” “陈鱼羊————” 程天的目光重新回到陈鱼羊的身上。 “他是一个讲原则的大才。” “你今天递给他的一杯水,明天他会用一座金山来还你。”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修仙界,这种原则,比任何大爱都要稀缺。” “第二名。” “实至名归。” 苏秦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光幕上。 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却极其隱秘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他终於知道了。 为什么陈鱼羊要在一级院的后山,拿著一根直鉤,在那口破池塘边枯坐三个月。 不是为了钓鱼。 是为了救人。 陈鱼羊为了她,放弃了一个月的修炼时间,去求一门压制妖魂的法门。 而自己。 那个在当时看来,仅仅只是一个刚刚突破通脉一层的內舍新人。 为了报答陈鱼羊在藏经阁外那一次极其隨意的指点。 在水下施展了二级【驭虫术】。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滯。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如果没有自己那次自作聪明的相助,陈鱼羊可能要在那个池塘边枯坐三个月,甚至半年。 如果没有陈鱼羊那碗为了还恩而烹製的“妙想成真饭”。 三叔公可能已经熬不过那个冬天,死在了苏家村破旧的土炕上。 而自己,也不可能获得那道足以改变命运轨跡的【大周仙官】敕名。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看著坐在自己右侧、那个正极其隨意地掏著耳朵、仿佛光幕上播放的不是他的事跡,而是別人的故事一样的陈鱼羊。 在这个大周仙朝的体系里。 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桌的修仙界里。 陈鱼羊。 这个总是显得极其惫懒、对什么都不上心的男人。 用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病態的方式。 守住了他心底的那条底线。 “陈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压低姿態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他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態,向陈鱼羊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鱼羊兄之恩情。” “苏秦,没齿难忘。” 这句道谢。 苏秦说得极其认真。 在旁人看来,他谢的,是陈鱼羊那一碗价值连城的七品灵食,是那道让他一步登天的顶级敕名。 但。 只有苏秦自己心里清楚。 他谢的。 是陈鱼羊救下了三叔公的命。 那是苏家村的根。 陈鱼羊將掏耳朵的小拇指收了回来,在衣服上极其隨意地蹭了两下。 他那双总是显得很睏倦的眼睛里,没有出现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 陈鱼羊的声音依旧慵懒,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帮了我一次。” “我还你一顿饭。” “两清了。” 他转过头,看著苏秦那张极其端正的脸。 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再说了。” “那饭,本来就不是特地给你准备的。” “你顶多算个蹭饭的。” “你能吃出个什么名堂,那是你的造化。” “跟我没关係。” 陈鱼羊的语气极其平淡,但字句之间,却透著一种极其清醒的界限感。 他不需要苏秦的感恩。 他只是在践行他自己的原则。 苏秦看著陈鱼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再多的道谢,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多余的。 他极其缓慢地將双手从交叠的姿態中分开。 脊背挺直如松。 王锤站在台阶上,那件略显寒酸的深青色教习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因陈鱼羊和卢舟的排名而陷入沉思的学子,也没有刻意去营造什么悬念。 他只是像个念公文的底层老吏,公事公办地抬起手。 指尖微弹。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光幕上,属於第二和第三名的灰色迷雾彻底消散。 紧接著。 两道极其精纯的木行元气,从白松的根部破土而出,犹如两条青色的小蛇,精准地钻入了卢舟和陈鱼羊的体內。 卢舟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元气的冲刷下微微鼓胀了一下。 他紧闭著双眼,原本因为失血和伤及本源而呈现出灰败之色的脸庞上,迅速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润。 养气一层的气息,几乎是毫无滯涩地,在一息之间,水到渠成般地突破到了养气二层门他身下的橙色松针,也在光芒闪烁后,蜕变成了明黄色。 而坐在另一边的陈鱼羊。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隨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养气一层的壁垒,在他这副看似松垮的躯壳內,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青色元气入体,直接捅破。 养气二层。 他身下那片边缘地带的赤色松针,也隨之变成了温润的橙色。 两人修为和座次的双重晋升,在道场內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他们应得的。 卢舟用一条手臂和半条命换来的明黄色松针,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鱼羊用一碗足以让任何二级院学子疯狂的七品灵食,去偿还一个隨手的恩情,这种近乎於病態的“原则”,也足以让他坐稳那个橙色的位置。 但。 那是第一名。 是这代表著这场核心资源分配、象徵著【德行】极致的最高席位。 道场內。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前排的蓝才,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隨后被他强行压制,死死地按在粗糙的道袍布料上。 后排的陈南,那宽阔的胸膛在吸入半口带著松脂味的空气后,便停滯在了扩张的状態。 他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向来八面玲瓏的程天,此刻也將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睁到了他生理极限的最大程度。 一百三十多名养气境修士的呼吸,在这一瞬间。 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强行掐断。 只剩下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沉闷声响。 高台之上。 王锤放下了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那件寒酸的深青色教习服,在没有一丝微风的道场內,纹丝不动。 他那双木訥的、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的眼睛里,没有出现任何为了製造悬念而故意拖延的戏謔。 他只是看著下方那一百三十多张紧绷的脸。 极其平静地。 像是在念一份最寻常不过的户部归档文书。 吐出了那个名字。 “第一名。” “苏秦。” 这两个字。 从他那乾涩的喉管里挤出,音量极轻。 但在落入下方那群极度紧绷的耳膜中时。 却像是一把极其沉重的钝头铁锤,没有任何缓衝地,直接砸在了一面紧绷到极限的牛皮鼓面上。 没有人大声喧譁,更没有人敢直接指著王锤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里是三级院的试听道场,是大周仙朝最讲究规矩和上下尊卑的地方。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意见。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 他那只一直平稳地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收紧了。 羊脂玉佩在他掌心被捏得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蓝才的呼吸节奏並没有乱。 他依然保持著那种世家天骄应有的体面和沉稳。 他没有拿到前十。 在看到卢舟和陈鱼羊的事跡后,他其实已经在心里认下了这个结果。 他蓝家的確有钱,他散出去的安家费也確实能救命。 但跟那种拿命去填、拿七品灵食去还一饭之恩的纯粹相比,他的“善”,沾著太多的算计和铜臭味。 唐教习如果是以这种近乎於“圣人”的標准来评定【德行】,他蓝才,心服口服。 但。 苏秦? 那个昨天刚进白松院,就被徐子谦以极其霸道、毫不掩饰的徇私手段,强行按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一个靠著走后门、靠著上位者偏爱才勉强站稳脚跟的新人。 他凭什么? 凭他运气好,认识徐子谦的弟弟徐子训,从而攀上了新民学党的高枝? 还是凭他长了一张能让教习看著顺眼的脸? 蓝才缓缓站起身。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月白色道袍。 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向著高台上的王锤,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动作標准,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锤师兄。” 蓝才的声音很平静,透著一股大族子弟特有的从容与清脆。 “学生蓝才,金泽县人。” “对於此次【德行】任务的评定,学生心中,有几分不解,望师兄赐教。” 他没有提苏秦的名字,也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情绪词。 但字字句句,都锋利得像是一把软刀子。 “卢舟同窗捨身卫粮,陈鱼羊同窗涌泉相报。” “此二人的德行,如日月之明,学生心悦诚服。” 蓝才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王锤。 “学生虽在金泽县也曾多行善举,散尽家財抚恤伤亡,但自知沾染了俗世的算计,远不及二位同窗纯粹。” “未能入榜,学生认,且觉得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蓝才停顿了半息。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较真的光芒。 “但。” “既然唐教习与师兄的评定標准,是这般高洁、纯粹。” “那这第一名————” 蓝才的视线,极快地在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身上扫过。 “是否也该有一个,能让这满院一百三十多名同窗,都挑不出半个私”字的理由?” “大周仙朝,法度森严,最重公平。” “若只是一味的偏爱————” 蓝才再次躬身。 “这“德行”二字,恐怕难以服眾。” 蓝才的话音刚落。 道场中后段,那些原本一直压抑著情绪的寒门学子和散修,终於有了些许的动作。 他们不敢像蓝才那样站出来公然发问。 毕竟他们没有蓝家那种深厚的底蕴做后盾。 但他们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態度。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几名老生,极其隱晦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隨后。 有人开始极小幅度地摇头。 有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嘆息。 这些细微的动作和声音,在安静的道场內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明显的、名为“不忿”的氛围。 “是啊————卢舟公子那是拿命拼出来的。” “陈鱼羊师兄也是舍了天大的机缘去报恩。” “他苏秦呢?昨天刚被徐子谦师兄强行提上来,今天又拿了第一————” “这白松院的规矩,难道真的是谁背后的靠山硬,谁就能说了算?” 这些窃窃私语,被极其小心地控制在一个极低的音量范围內。 没有人敢大声喧譁。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们不相信一个靠著“裙带关係”上位的人,能有什么超越卢舟的“大德”。 陈南坐在后排,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覆摩掌著。 他看著前方那个依旧端坐不动的背影。 心里像是有两头牛在拉扯。 一方面,他是个散修,他天然地反感那些靠著关係窃取资源的特权阶层。 但另一方面,苏秦在之前引荐他认识陈鱼羊时的那种平和,又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个只会钻营的宵小。 “这————” 陈南压低了嗓音,看向旁边的程天:“程天兄,这苏秦兄,真的———— ”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左右逢源的笑容。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紧紧地盯著半空中那块还没有散去迷雾的光幕。 “別急。” 程天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蓝才师兄这番话说得漂亮,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但他犯了一个大忌。” “他太心急了。” 程天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搓动著。 “王锤师兄既然敢顶著昨天徐子谦师兄弄出来的那场风波,把苏秦放在第一的位置上。” “甚至压过了卢舟那种不要命的壮举。” “那手里,就必定捏著一张足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的底牌。” “大周的教习,最重顏面。” “王锤师兄,既然是继承唐教习的成果,设定的任务.——.” “那就不可能为了偏袒一个学生,把老师的名声搭进去。” 而在最前方的明黄色松针区域。 陈鱼羊极其隨意地换了个坐姿。 他甚至没有去看蓝才,只是偏过头,看著身旁的苏秦。 那张总是透著几分倦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 “苏秦啊————” 陈鱼羊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打趣。 “看来,你昨天坐上这个位置,让很多人心里都不痛快呢。” 他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不过没关係。” “这世上,能让別人闭嘴的,从来都不是解释。” “而是把证据,实实在在地拍在他们的脸上。” 陈鱼羊收回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早就说过,这白松院里,你才是最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现在,是证明你自己的时候了。”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青色的道袍在周遭那些或质疑、或探究的目光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听懂了蓝才话里的刺,也感受到了道场后方那些寒门学子的不忿。 但他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因为他很清楚,蓝才的质疑,是建立在他们所掌握的“信息差”之上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秦就是一个靠著徐子训的关係,搭上了徐子谦这条线,从而获得了白松院特权的新人。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诸多事情.. 站在他们的阶级立场上,得出这样的结论,极其合理。 苏秦微微侧过头,看向陈鱼羊,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鱼羊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被千夫所指的慌乱,也没有即將自证清白的狂傲。 “我行事,只求顺遂本心。” “那片乡土养育了我,我便尽我所能去回护他们。”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在践行我心中的道”。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高台上。 “至於旁人是否认可,是否觉得我德配其位。” “那並不在我的考量之內。”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略显木訥的眼睛,在蓝才的脸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 他极其缓慢地,將视线移向了半空中的那面巨大光幕。 他没有去反驳蓝才的话。 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在底下窃窃私语的学子。 他只是用那种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的沙哑嗓音,极其平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想知道答案吗?”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白松院內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道场,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蓝才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光幕。 陈南屏住了呼吸,程天停止了袖口里手指的搓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王锤的话语强行匯聚到了那块最大的灰色区域上。 “答案。” 王锤的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掐出任何法诀。 他只是极其隨意地,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手。 “揭晓。” 隨著这两个字落地。 光幕上。 那层包裹著第一名区域的厚重灰色迷雾。 並没有像之前四人那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开或者吹散。 而是。 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压抑的姿態。 一点一点地,向內坍缩。 仿佛那里面的东西,重到连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阵法,都无法轻易承载。 暗金色的字体並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极其诡异的、完全不同於之前任何一份档案的。 黑色。 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没有乡垫,没有坊市,也没有十万大山的血腥。 只有这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在光幕上极其缓慢地流转。 而这极致的黑暗,在缓慢的流转当中,开始缓缓衍生,盖过了其余九个档案,原属的位置... 將整个天空,都完全占据! 鎏金的字体,开始缓缓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