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悍孙》 第一章 人在洪武,重生雄英 洪武十八年,暮春三月初三。 京师,皇城。 奉天门外。 “打死人了!” “快,快將小殿下拉开……” 一群小太监看向瘫倒在地,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白面御史,不住大呼小叫。 前侧不远处,朱雄英头戴鎏金束髮冠,內衬月白色棉质中衣,外穿赤色织金圆领袍。 他两手叉腰,目露寒光道:“哼!小爷没发话,咱看谁敢上前!” “还有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了个七品御史,平日吃著皇粮,只会鸡蛋里挑骨头,不知忠君爱国,除了耍嘴皮子,还会什么?” “再说了,当年皇爷爷驱逐韃虏,恢復中原,让咱汉人挺直腰杆,使得天下人有饭吃,有衣服穿,当时你在哪里?” “你说皇爷爷苛政?滥杀无辜?你清高,你了不起!” “前年河南大旱,皇爷爷罢了御膳,又开仓放粮,救了几十万灾民,你在做什么?” “至於这些年,重典治贪,哪一个不是为民除害?” “记住了,只要咱在,就容不得你污衊圣君,看见你一次,咱就揍你一次!” 紧接著,朱雄英还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两脚。 他看向围过来的侍卫,拔高声音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將他抬走,躺在这里碍眼!” “是,卑职遵命……” 深知皇孙,於大明天子和皇后心中的地位。 眾人哪敢大意,忙硬著头皮应下。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臣要……哎呦!” 隨之,只见这揍成猪头,骂骂咧咧的御史,被架离奉天门,扔到台阶下。 看著这一幕,朱雄英从鼻子里,冷哼了声。 不知不觉,来到大明朝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他这个苦逼中医药博士后,睁眼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同名同姓的洪武爷嫡长孙,那个原本早夭的“朱雄英”。 刚开始,心情又复杂又激动。 想著能锦衣玉食,安生当个三世祖,快活过一生! 但隨著时间推移,接受现在这个身份后,他看到了皇明立国之初,面临的內忧外患。 更看到了老朱一个人,撑起大明江山的千难万难! 呵,有人说他法外用刑,株连过广,实为苛政暴政。 怎知元末明初,吏治腐败登峰造极,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唯有雷霆手段,才能斩断贪腐根源,重建秩序和信任,让子民安居乐业! 也有人批评他诛杀功臣,鸟尽弓藏,刻薄寡恩。 岂知北元残部未灭,国內豪强伺机而动,亟需集中皇权办大事! 若是放任权臣坐大,极可能让新生的华夏,再度生乱? 相反,对於徐达等忠良之臣,老朱极尽厚待封赏,足见恩威並施。 更有人说他大兴文字狱,打压儒生,那更是无稽之谈! 拿清人赵翼所著《廿二史札记·明初文字之祸》来说,將老朱黑的最惨! 所谓洪武年间,被老朱杀害的赵伯寧、蒋镇等眾多文人,无论《明太祖实录》,亦或其他正史中,都没有记载。 其中,仅有留名的孟清、周冕二人,一个活到了永乐年间,一个更是嘉靖朝进士…… 事实上,老朱虽说布衣出身,开局一个碗,但却无比重视教化,尤其人才的培养。 洪武元年,便改天府学为国子学,后又设立国子监。洪武三年,下詔开科举取士。去年之时,又由礼部制定科举定式,明確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考试流程…… 综而观之,就这样一个明主,被人丑化成什么样了? 无论前世今生,朱雄英都有些打抱不平。 便是穿越之后,老朱和马皇后,无微不至的关怀,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之亲情。 而他朱雄英来到这里,只做三件事! 他要保护好亲人! 他要为洪武朝正名! 他要让大明更加伟大! 背后站著老朱,以及马皇后、標儿爹,谁敢拦在前面,他就將谁踩在脚下。 “殿下!殿下!皇上召您去一趟……” 恰在此时,一道焦急轻呼声,从背后响起。 只见一名手持拂尘的青衣官宦,站在两丈开外,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隨即眼角余光,掠过皇孙面容身影,未见受伤之態,悬著的心,算是落了下来。 这位嫡长孙,可是天子心里的宝贝疙瘩,容不得半点闪失。 要是出了三长两短,那他们这些人,一百个头都不够砍的…… 朱雄英瞥了眼,见是老朱的贴身太监,心知拳击御史的事儿,大抵传开了。 反正这种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早有应对经验。 於是,朱雄英他背著小手,点了点头,道:“既然是皇爷爷相召,那就前面带路吧!” “是!” 华盖殿,暖阁內。 朱元璋居於御座处。 只见他面容饱满,下頜方正,双目炯炯有神,並非鞋拔子脸! 头上戴著乌纱折上巾,上身穿一件赭黄色暗纹盘领窄袖袍,腰系一根犀角玉带,自带帝王的刚毅威严! “回陛下,臣等已连夜核查了帐目,山东存粮尚有七十万石,河南则有六十万石,若旱情延续至四五月,这些储备粮怕是不够!” “至於国库……这些年来,都花在了边军餉食,云南平叛,及地方抚恤上……” 居於右手畔,起身匯稟之臣子,乃户部侍郎郭桓。 而於殿舍內,除了一眾户部官吏,太子朱標,及其余六部要员,多数在列。 说来三天前,山东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言及济南、东昌二府,自正月至今无雨,麦苗大半枯黄。 河南彰德等地,同样遭遇大旱,儘管掘井浇田,然收效甚微。 按道理讲,浙西、应天、镇江等江南粮仓,连年丰收,能够支撑灾区所需。 但昨儿瞧了户部递来的名册,却见国库空虚,老朱便大发雷霆,下令核对各级帐目。 今日早朝结束后,隨即將一眾高官召至御前问话。 谁知听到的竟是一些推脱之言! 这显然不是老朱想要的答案! 他火冒三丈,正要拍桌子大骂。 內侍赶巧走了进来,低声稟道:“皇上,嫡长孙殿下到了!” 闻此,朱元璋怒气稍减,说道:“让雄英进来!” 第二章 护犊子的老朱 片刻后,朱雄英小步迈入,第一眼就注意到怒气冲冲的老朱。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他眼眸一垂,乖巧稽首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隨之,朱雄英又恭恭敬敬,向父亲朱標等人见了礼。 看著大孙子安然无恙,朱元璋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招了招手道:“乖孙过来,到咱跟前!” “咱听说你把那姓吴的给揍了?大孙有没有伤到哪里?” 御案处。 见老朱不问青红皂白,一片嘘寒问暖,心道这才是亲爷爷! 朱雄英扬著小脸,忙不迭道:“皇爷爷放心!孙儿好著呢,一点伤都没有!” “那御史跪在奉天门前,敢妄议皇爷爷,孙儿赶巧路过,听著气愤不过,这才动了手,惹得你操心,是孙儿的不对……” 朱元璋心下一暖。 纵使满朝文武,都不解他的意图。 但有这么一个维护他的爱孙,可算没有白疼! 將大孙子拉到怀里,老朱斜视左右,冷笑道:“打得好,咱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便是咱大明,需要干实事的好官,可不是空谈误国的言官!更不需要一群酒囊饭袋!”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 听得眾臣子们,面面相覷。 哪有皇孙打了朝廷命官,还反被夸赞,指桑骂槐的。 有没有王法? 但面前是谁? 那是大明开国皇帝! 胡惟庸案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一不小心,就会九族消消乐! 谁敢不长眼,成为刀下亡魂? 连太子朱標,挪动著身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触及朱元璋视线,只能无奈嘆了口气。 父皇也好,母后也罢,对於英儿,都太溺爱了! 而英儿自从大病一场后,性子更是变了不少…… 如此过了十几息功夫。 朱元璋將一应大臣,刻意晾了一会儿,以表达內心不满。 察觉火候差不多了。 他指了指旁边,叮嘱道:“咱大孙,既然来了,就待在这儿,好好看著,好好听著……” 过了冬月生儿,朱雄英虚岁才十二。 但近两年,见识了爱孙的聪慧早熟,老朱有空就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比对嫡长子朱標还上心,完全是当做了大明第三代继承人培养! 所谓隔代亲,皇家亦不例外! 朱雄英应了下来,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过得须臾,朱元璋凤目一扫眾人,语气拔高道:“刚才说到哪儿了?给咱接著奏!” 一时间,其余朝臣纷纷诉起苦来。 朱雄英离得近些,能看到皇祖父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愤怒极了。 话说回来,老朱穷苦出身,最是体恤黔首百姓,更见不得胥吏欺压平民。 现在得知国库不足,无法供给灾民,朝中臣子又毫无担当,推卸责任,能不怒吗? 那这些钱粮,都去哪儿? 原因很简单。 可不就是官商勾结,私底下给贪了? 朱雄英目光向后移动,望向坐立不安的户部侍郎郭桓。 如今灾情蔓延,民愤激盪,这郭桓案,也快到爆发的时候了! 想到洪武初年,官吏沆瀣一气,徇私舞弊,造成的巨大財政损失,最终由大明老百姓买单。 他只觉老朱杀得好! 甚至杀得有点少! 但从长远看,若要遏制住不正之风,单凭杀人並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还需从制度层面入手…… 朱雄英若有思量。 啪! 岂料下一息,朱元璋一拍御案,霍然起身,眼神凶狠,俯视道:“咱当年在濠州饿肚子,最是清楚老百姓的不易!” “不管还有多少存粮,即日清点查封,运往山东等地。” “此外,命两省道员组织民夫,以工代賑,疏浚旧有河道,凡有河湖水泽之处,一律引水灌田!” “考虑到春旱影响,灾区夏税减免……这些事儿,皆由太子监督,谁敢徇私枉法,虚报挪用,定斩不饶!” “都给咱记住了?” 见皇帝下达了旨意。 一应臣子岂敢忤逆,只好站起身来,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諭!” 但观六部要员,全都颤颤巍巍,告退下去。 朱元璋又將朱標,单独留下来,目光深邃,语重心长道:“標儿,咱晓得你心善,但要记著,受灾的府县,还有百户千户百姓挨饿!” “朝堂上下,都要盯紧了!务必要让两地百姓,都能领到活命的粮!” “谁敢阳奉阴违,谁就是跟咱过不去!咱抄他九族!” 在老朱眼里,他这嫡长子,仁厚宽和、孝顺恭谨,什么都好。 唯独想得太全面,缺了点杀伐果断的狠劲儿! 尚不知做皇帝,首先要让底下人怕! 好在爱孙雄英,隨著年龄长成,日渐有了他的风范! 朱標躬身道:“儿臣谨记,必不辱命!” 离开之时,朱標特意抬起头,看了眼长子。 正是有体己话要说。 朱雄英秒懂,朝向老朱道:“皇爷爷,孙儿去送送爹!” 朱元璋直觉敏锐,睨了长子一眼,頷首道:“去吧,別跑远,送完了就回来!” “孙儿晓得了。” 十几息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华盖殿。 不等朱標开口说教。 朱雄英就揉了揉红通通的双眼,率先祭出杀手鐧,泪眼婆娑道:“爹,儿子想娘,这些天经常梦到,打算过些天,趁著清明时节,亲自去祭奠!” 故太子妃常氏,乃开国名將常遇春之女。 洪武十一年,不幸逝世,时年二十四岁。 便是常氏生前,夫妻感情非常好! 此时,听到爱子谈及亡妻。 朱標心底一软,原本想说的话,全数咽了下去,侧过身子,嘆道:“嗯,祭奠的事,我会让东宫备妥!” “只是英儿,以后遇事要先沉住气,万不可莽撞……” 朱雄英点了点头,满口答应道:“您放心,儿子下次一定不会了!” 有老朱罩著,咱下次还敢! 目视著標儿爹,顺著台阶而下,消失在宫门处。 朱雄英浑不在意,哼著小曲儿,重新回到暖阁。 这边厢,还没走近御案,就见老朱眉头紧皱,手里放下奏疏,抬头道:“好大孙,你素来鬼点子多!” “且说说看,咱国库里的钱粮都去哪儿?” 第三章 雄英献计,郭恆案发 朱元璋忧思重重,也只是隨口提了句,带著几分考教之念。 並没有期待年幼的大孙子,能够提出什么建议! 怎料朱雄英小脸变得认真,竟歪著脑袋,踱步分析起来。 “回皇爷爷的话,在孙儿看来,国库空虚,必然被人给贪了!” “至於贪的法子嘛,无非那么几种!要么徵收税粮时,故意夸大损耗,然后全部占为私有!” “要么利用未堵死的漏洞,提前在空白文书上盖印,篡改税收数字,私吞税银。” “要么官员和粮商勾结,將官粮低价卖出,又藉助賑灾名义,向朝廷申请拨款,最后两头得利……” 朱雄英讲的头头是道。 朱元璋听罢,眸中杀意沸腾。 如此简单的道理,连大孙子都能明白,没道理其他人不清楚。 可惜这么多年,上下沆瀣一气,都將他这个帝王蒙在鼓里! 若非年初以来,见民间怨言四起,他派遣锦衣卫暗查,搜到的一些情报,只怕现在还无从下手。 朱元璋换了个坐姿,沉吟道:“那以咱大孙之见,该怎么解决呢?” 朱雄英从临近宦官手里,接过茶壶,给老朱添了杯茶水。 “不瞒皇爷爷,想要充实国库,减少损失,可以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需要杀一儆百,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第二步则是自上而下,整顿户部及各省布政使司,將各级財政集中於朝廷,集中於皇家,藉此安抚民心。” “至於第三步……” 朱雄英语气放缓了些,说道:“孙儿觉得,只要有利可图,这贪官是杀不完的,不如从制度上改变!” 朱元璋一边抚须,一边侧目道:“哦?咱大孙说说看,怎么个改变法?” 朱雄英挺直了腰杆,道:“皇爷爷您瞧啊,现如今,户部让地方缴粮,地方官嘴上应著,转头就拖沓。” “按察使司查贪腐,查来查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是应付差事!” “要是定下规矩,凡六部委派地方的差事,都要记录在文书上,写明要办什么,什么时候办完,要缴多少粮银。” “这样一式三份,一份六部和都察院存根,一份放在六科,另一份可交由殿阁大学士保管。” “然后让六部和都察院,逐月进行检查。每完成一件,如实申报登记。六科盯著六部,一眾殿阁大学士则可协助皇爷爷,稽查六科……” “办得好的,提高待遇,升官赏银子!办得差的,先罚俸,再办不好,就罢官、下狱!” “这样一来,底下的官儿,想来再不敢糊弄,老老实实办正事!” 朱雄英所言,正是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 大明当下,尚无內阁,但已设立了殿阁大学士,专门“侍左右,备顾问”。 殊不知,这个建议,恰好说到了老朱心底! 朱元璋一双眼,顿时充满了光芒,拉过爱孙的手,努力放缓语气,眯眼道:“这个法子,是好大孙你自己想的,还是韩国公提出来的?” 这里的韩国公,正是位列诸公之首的李善长! 近两年,得了老朱首肯后,朱雄英跟著老李学儒家经典。 寻到空閒,还会隨同名医戴思恭,求教医术,进而发挥前世特长,帮助老朱、祖母马皇后等至亲,调养身体,长命百岁。 亦向舅公李文忠、魏国公徐达,求教兵法武艺…… 用他的话说,这叫集百家之长,用霸王之学而杂之! 老朱疼爱的很,自不会提出反对! 而见大孙子提出的策略,层级追责,赏罚分明、紧扣实效,与他“重典治吏、强化皇权”的目標一致! 拍案叫绝之余,难免怀疑是不是助他一统天下的李善长,从旁指点了! 自胡惟庸案后,对於这位国之柱石,朱元璋心情很复杂。 朱雄英早有腹案,绕到了旁侧,帮著老朱捶背,笑道:“皇爷爷,这都是孙儿瞎琢磨的!韩国公可没给孙儿讲这些!” “却道前些天,孙儿读《史记》、《汉书》,看里面都写有前朝吏治拖沓、赋税繁杂的毛病,也有不少整飭策略。” “想著古往今来,官吏大体一样,不如定个规矩盯著他们。” “除了这些,孙儿还听说赋税名目多了,官儿就爱剋扣,这样一来,百姓也苦。” “皇爷爷您看看,若是將乱七八糟的税和役,拢成一条,折成银子收!权且唤作一条鞭法!” “帐目清清楚楚,官儿没了名目剋扣,又能防贪墨,老百姓也不用折腾,更不用担心路上烂掉损坏,国库能实打实地收到钱了。” “这两个法子,正是孙儿说的第三步,若有不对之处,还请皇爷爷指正!” 听到一条鞭法,朱元璋眸光又亮了几分。 此法看似简单,但戳中了赋税根子! 若无外人指导,大孙能想到这些,实乃奇才! 真是天佑皇明!! 然则,朝野这档子事,並非如此简单。 思虑片刻。 他看向旁侧爱孙,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满是宠溺,笑道:“咱大孙!你这不是瞎琢磨!这是给咱解决麻烦了!真乃朱家麒麟儿!” “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朱雄英一礼道:“能给皇爷爷分忧,乃孙儿所愿!一定要说赏赐的话,等过上几天,孙儿想亲自走一趟,给先母妃扫墓……” 將方才同便宜老爹所言,又复述了一遍。 除了原身亲情牵掛外,朱雄英也想寻个时间,往应天城外转一转! 念及孙媳妇常氏,朱元璋难免伤感,忆起英年早逝的老亲家常遇春。 咱大孙真是个孝顺孩子! 停顿片刻,他握著爱孙小手,越看越心疼,道:“好大孙,咱允了!” “另外,你蓝家舅爷,大抵过上十多天,就从西南回来了,到时候,你和你爹一起去城外迎接!” 此间舅爷,不是旁人,正是大將蓝玉!! 闻此,朱雄英满怀期待,回道:“是,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还待同爱孙继续聊一聊。 谁知太监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了奏疏。 “此乃御史余敏、丁廷举送来的密奏,请皇上过目……” 听到两个熟悉名字,亦是洪武年间,盗粮案中的关键人物。 朱雄英眸子眨了眨。 只怕是郭桓案发,好戏要开始了! 第四章 大明第一贤后! 砰! 朱雄英念头刚落,耳畔就传来一道碰撞声。 侧眸看去,只见老朱阅览完密奏,拳头重击在御案上,凹陷了一大截。 “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胆敢贪污百万石官粮!” “那是多少百姓的活命粮?又是多少边军的军餉?真当咱的刀锈了?!” “尤其郭桓这狗崽子,咱信任他,他倒好,把户部挖成老鼠洞!” “还有李彧、赵全德,一个个扒皮官!” “你们坐在布政司、按察司位子上,偏往刀口上撞,挑战底线,毁大明江山,咱要你们血债血偿,生不如死!” 剎那间,朱元璋仿佛狂暴的雄狮。 谁敢触即霉头,都会被狠狠咬一口! 哗啦! 殿內所有太监们,几乎同时匍匐在地。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皇上要大开杀戒了! 朱雄英站在旁边。 第一次看到老朱这么生气。 恐怖如此!! 连他都要后退两步,暂避锋芒。 过得数息,见老朱怒气稍减。 朱雄英近前扶住胳膊,小脸一肃,凶巴巴道:“皇爷爷说得对!这群人嚯嚯老百姓,不能简单的下狱处死了事!” “得让他们先游街示眾,再在闹市凌迟,剥皮实草……” 闻言。 瑟瑟发抖的內侍们,看向朱雄英,全都打了个寒颤。 皇孙太狠了! 比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杀人前,十大酷刑,都要给人犯来个全套! 不远处,朱元璋一双凤目,顿时精光四射。 大孙这句话,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用严刑震慑,何以肃清吏治? 下一息,侧过眸子,注意到嫡长孙那双黑眼珠,乌溜溜转动,不断偷瞥过来。 剎那间,老朱哪里没明白,大孙话里有话? 想到这里,朱元璋耐心听著爱孙继续说下去。 朱雄英顿了顿,补充道:“且在孙儿看来,连户部都牵涉其中,那州县官吏,还有粮长、里长呢?” “这些基层胥吏,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从上到下,好生查一查!” “倘若朝廷人手不够,那就发动百姓的力量,进行检举揭发,让所有贪官污吏,无所遁形……” “在此期间,为了防止欺上瞒下,皇爷爷还可以钦派御史,前往各地督查,规范查贪流程,避免冤假错案……” 明初大环境下。 內忧外患,不破不立。 关於郭桓案,正如先前所思,老朱做的本就没错。 但从结果看去,在於缺乏监管,並且一刀切,才造成了基层动盪。 藉此机会,他打个预防针。 算是帮老朱查漏补缺! 而古代这些老祖宗,哪一个不是人精? 尤其洪武大帝,从乞丐起家,一步步成为皇帝,世人有他聪明? 他不担心老朱看不明白! 只是这倔脾气,唯有马皇后降得住! 因此,具体能听进去多少,朱雄英心里也没底。 果不其然,朱元璋闻言,头脑冷静下来。 这孩子,到底好心肠,考虑细致长远。 要比標儿小时候,聪明多了! 皇家后继有人啊! 他欣慰之余,捋著鬍鬚,沉思数息,道:“咱明白大孙的意思!” “至於这些蛀虫,无论涉及到谁,哼!咱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也不会牵连无辜!” “时辰不早了,先回去歇著吧!” “记得告诉你皇祖母一声,咱公务繁忙,今儿回去的晚一些!” 老朱这是要办正事了! 朱雄英见好就收。 儘管还有很多想法,但不急於一时。 他躬身道:“皇爷爷保重身体,那孙儿先退下了!” “去罢!” 注视著大孙身影,消失於门口。 朱元璋脸色变得阴森,吩咐道:“去將审刑司吴庸、锦衣卫毛驤,全都叫来,就说咱有要事安排!” …… 华灯初上。 坤寧宫,东暖阁。 “皇祖母,您放心好了!孙儿有轻重,只是打断姓吴的几根老骨头,让他休养个一年半载!” “话说回来,若非孙儿出手,依这老东西,敢当庭驳斥皇爷爷,还抓住旧案不放的性子,兴许明年今日,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一名妇人年过四旬,生得慈眉善目,坐在北端圈椅处,拿著针线纳鞋底。 此人正是千古第一贤后,老朱一生的白月光,文武百官的最大靠山,朱雄英的终极底牌,马秀英! 早年间,马皇后出身宿州富豪。 其父马公因躲避仇人,將爱女交给生死之交郭子兴。 隨后,郭子兴將马皇后收为义女。 等到元末起义,见老朱是个人才,隨即许配之。 成婚三十余载,马皇后一直是个贤內助,还一同收养了朱文正、李文忠、沐英等义子团。 见嫡长孙一边捶肩,一边绘声绘色的讲述。 马皇后噙著笑,慧目扫了过来,饶有兴趣听去,问道:“按照乖孙的意思,吴御史可得好生感谢你了?” 朱雄英並未隱藏心思,义正言辞道:“那可不,孙儿揍他,那是帮他!” 自空印案、胡惟庸案后,老朱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而这位吴御史,性情耿直,早就被惦记上了。 要不是他今儿打了一顿,帮著老朱出出气,兴许过两天,此人就会被押送刑场。 当然,这些真实想法,也只有当著马皇后的面,才会毫无保留说出来。 此言一落,宫女端了汤药进来。 朱雄英顺势取来,试了试温度,又用嘴吹了吹,道:“皇祖母,这养元汤,乃是孙儿昨儿諮询戴太医,以潞党参三钱、当归二钱……专门让下人煎的,重在健脾益气、养血安神,您尝尝看!” 马皇后主持后宫这些年,平日过於操劳,导致思虑过度,气血两虚。 三年前,就差点一病不起。 清楚老朱的脾气,担心迁怒旁人,一直没让太医看。 赶巧被他撞见了,於是寻了机会,假借戴思恭的名义,一直布置药膳调理,这才逐渐康復。 马皇后心里感动,放下手中针线,拿起汤勺尝了两口,满目慈爱道:“雄英有心了!” “这两年,要不是你悉心照料,我的病也不会好起来!” “真论起来,你可是祖母的救命恩人!” 朱雄英摇了摇头,认真道:“皇祖母折煞孙儿了!” “从小到大,都是您亲手缝衣餵饭,护著孙儿平安长大!” “能让祖母好起来,是孙儿最开心的事,只求您往身康体健,岁岁平安,孙儿便知足了!” 这话不假。 放眼一眾皇子皇孙,马皇后最疼爱之人,正是长孙朱雄英! 连衣服、鞋子,都是亲手缝製的。 其余儿孙远没有这个待遇。 祖孙正这般聊天,只见宫女缓缓步入,屈膝道:“娘娘,太子妃在外求见!” 第五章 朱標:难道我是捡的? 太子妃吕氏,乃太常卿吕本之女。 洪武十年,也就是八年前,诞下皇孙朱允炆。 一年之后,常氏病故,这才正位东宫。 平日里,吕氏恪守孝道,晨昏定省,躬亲奉养。 於马皇后眼中,是个贤惠的儿媳妇! 闻讯,她忙吩咐道:“快请进来!晚上外头风凉,莫要沾染寒气了!” 过得半晌,於宫女搀扶下,吕氏挺著大肚子,步入了门槛。 距离上首软榻,尚有三尺远,这才稳稳站定,挣脱了搀扶,屈膝道:“儿媳给母后请安!” 吕氏年不过二十六,相貌灵秀动人,眼下怀的第二胎。 便是歷史上,足足给朱標生了三个大胖小子。 分別是朱允炆、朱允熞[jiān]、朱允熙。 马皇后望去,疼惜不已,忙示意左右搀扶起身,语气嗔怪道:“快免礼!你这身子哪能跪?仔细伤著胎气!” “这都八个月了,偏你这孩子,事事守礼,每日定省从不懈怠……” 作为母亲,马皇后最理解孕妇的不易! 遥想当年,她生下老大標儿时,条件艰苦,只得暂住在商贾家中,重八也不在身边,正忙著攻打集庆! 到了老二朱樉,赶巧处於北伐的军营中。 轮到老三朱棡、老四朱棣,条件才好一些…… 闻听此言,吕氏受宠若惊,当即谢恩。 片刻后,就当她抬起头,瞥向皇后身边的皇嫡长孙。 朱雄英已经主动上前两步,躬身拜道:“雄英问姨娘安!” 对於太子妃吕氏,即便当著老朱和马皇后的面,他也唤作“姨娘”,而非“母妃”。 而心中真正的母妃,仅有常氏! 吕氏还不配!! 至於后世,很多人说“朱雄英”之死,乃吕氏所为! 在他观去,诚属无稽之谈! 其一,小小朱出生不久,尚未断奶,就被马皇后剥夺了抚养权,住在了坤寧宫。 標儿爹也好,生母常氏也罢,只能干瞪眼,连个屁都不敢放。 其二,吕氏真敢做出谋害小小朱之举…… 老朱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岂会查不出来,又怎会让吕氏好过? 到时候,诛吕家九族都算仁慈了,少说会诛十族。 若问哪十族,这事儿啊,整个大明朝,方孝孺最有发言权! 不过,同胞亲弟弟朱允熥,打小生活在东宫,被吕氏养废了倒有可能。 否则,不至於立朱允炆为太孙,酿成蓝玉案等眾多惨剧。 殿舍內。 听到皇孙口呼“姨娘”,吕氏白皙面容上,布满了复杂之態,手指微微紧攥。 这孩子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大病一场后,对於她这个继母,愈发疏远了,要是將来…… 吕氏嫁入皇室多年,早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女。 有皇后在场,掩下思绪,面色霎时恢復了正常。 她宛如慈母般,一面伸手扶起,一面和善说道:“殿下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坐榻处,马皇后目光如水,將一切尽收眼底,而后笑著开口道:“好啦!都是自家人,太子妃也別站著了!坐下说话!” “儿媳遵命!” 须臾之间,等到吕氏落座,婆媳二人聊起了家常,並传授一些养胎经验。 朱雄英候在一旁,负责端茶倒水。 良久之后,感到有些无聊,不觉打起了哈欠。 见状,马皇后皱眉道:“大孙困了?先去休息吧,明儿一早,还要去大本堂进学呢!” 大本堂系洪武元年敕建,位於皇宫东部,主要用作皇室,及勛贵子弟的教学。 每天都有早读、正课。 洪武初期,见教学纪律散漫,老朱还定下了不少规矩! 而自几年前,燕王朱棣等人就藩后,只留下了一批年幼的皇子皇孙。 瞥见马皇后关心的眼神,朱雄英摇了摇头,道:“孙儿不困,只是有点累了,要等皇爷爷回来再睡……” 马皇后拉到身边,笑道:“好好好!那就躺在祖母这儿歇歇!” “嗯!” 这边厢,应下不久。 朱雄英嘴上说著不困,但白日劳心劳力,枕著皇祖母的腿,感到无比安心。 所有忧思惆悵,全都烟消云散。 倒头就睡了过去。 马皇后垂眸间,见爱孙小嘴微张、睫毛颤抖的可爱姿態,心道:“跟標儿小时候,真是像极了!” 瞬息而已,马皇后再度抬眸时,不禁看向吕氏,嘆道:“雄英他娘去世的时候,当时他才四岁,哭了几天几夜,整日不吃不喝,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孩子……” “便是平日里,礼数周全,唯独拘谨了些,你啊,莫要放在心上!” 马皇后目光平和,却又充满帝后之无形威严,直刺人心。 似乎万事万物,於其眼眸中,都变得无所遁形。 吕氏身子轻微一颤,前倾身子道:“母后教诲的是……” 一炷香后,太子妃吕氏心事重重,主动告退离开。 马皇后不忍惊醒大孙子,索性继续靠在怀里,並让侍女拿来被褥,盖在了身上。 隨之,她扫向漆黑夜幕,和蔼道:“陛下操忙政务,今夜大抵是不来这儿了,皇孙有我看著,你们啊,也別干站著,都下去歇息吧!” “是,娘娘!” 等到大部分宫女太监都下去了。 马皇后闭目,想起两个时辰前,嫡长孙回宫时,透露的那些內情,思道:“那些官儿,这次惹怒了重八,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惟愿能如了重八的心意,藉助这件事,肃清吏治,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吧!” “倒是雄英这孩子,过些天想去给他娘扫墓,重八既然同意了,不如让常茂他们跟著一同去,左右能有个照料!” …… 皇城,华盖殿。 朱元璋彻夜未眠,將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及审刑司官吏叫到身边后,立刻下达了抓捕命令。 隨后,召来太子商议案情。 一时间,京城之內,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直至天明时分,毛驤入宫復命,户部侍郎郭桓及其属僚,已经全部下狱,交由主审官吴庸严刑拷讯。 此外,李彧、赵全德等涉事官吏,待锦衣卫缉拿,也將从北平,押送至应天府受审。 等到殿舍之內,只剩下朱標,朱元璋倚在龙椅处,將昨儿爱孙朱雄英之考量,挑著重点讲了遍。 “咱大孙说的这些,刚好落到实处,容后值得一试!” “而现在的关键,在於通过郭桓,將朝中这些两面人,全都给咱挖出来,追回被盗赃粮,好充实国库!” “至於那些江南士族,这么多年,仗著把控咱大明的钱袋子,胆敢变本加厉,上下勾结,咱到后面,也要让他们见见血,杀他个人头落地,知道什么是王法……” “这些事儿,除过御史明查,锦衣卫暗查,如大孙建议,尚需发动百姓检举。全局上,標儿你来协理督办!” 御座前侧,朱標聆听之间,不像人前那样仁德敦和,面上冷静肃穆,一揖道:“父皇放心,儿臣定然办妥!” 朱元璋老怀甚慰,頷首道:“早几年的空印案、胡惟庸案,都是標儿你负责的,咱相信你!” 此言方落。 一个耳熟的叫喊声,便从殿门外传入。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没吃早膳,特意等御膳房做好了,给您带了素包和鸡子……” 朱雄英背著书包,上面绣有一只橘猫,乃是马皇后亲自缝製的,手里提著食盒,方一踏入,就看到了老朱和小朱的身影。 他忙弯腰一礼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哎呀,爹你也在啊……” 看见嫡长子鬼头鬼脑的样子,朱標满脸无奈。 雄英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老朱没管这些,看见大孙来了,心情瞬间阴转晴,乐呵道:“还是咱大孙会疼人,知道给咱带早膳!” “咱大孙是不是也没吃?” 朱雄英將食盒放下,拿出一眾食物,道:“是呢,孙儿想著陪皇爷爷一起吃!” 朱元璋哈哈一笑,先是剥了个鸡蛋,就要往大孙嘴里送。 岂料朱雄英速度更快,亦剥好了一个。 “皇爷爷您吃!” “咱不饿,大孙快趁热吃,吃了好蒙学!” 不远处,朱標看著祖孙二人,推来推去,一片祖慈孙孝之况。 而他孤零零站在原地,像个外人一样。 不由得怀疑,当年於集庆城外,自己是不是捡的? 下一息,一道人影晃到了面前。 “爹,您也吃个鸡子!” 第六章 皇叔?咱揍得就是你! 殿舍內。 因为便宜老爹也在,朱雄英带来的两笼包子,祖孙三人唯有分著吃。 而在老朱示意下。 只见太子朱標坐在下首小案上。 朱雄英紧挨著皇祖父,坐在宽大龙椅边缘。 这一幕,若是被外臣看去,定会惊掉下巴! 普天之下,兴许只有皇嫡长孙才有这待遇,敢安安稳稳、坦坦荡荡,处於天子之位上。 几个呼吸过去,朱元璋坐在御案处,衣袖捲起一小截,先动了筷子。 他吃了两个包子,接著端起粥碗,就著醃菜,呼嚕喝了一大口,一点也不挑剔! 隨之,眸光掠过爱孙清瘦脸颊。 於是,老朱拿起公筷,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放到大孙碗里,笑道:“皇爷爷吃饱了,咱大孙正长身体,多吃一点!” “谢皇爷爷!” 看出祖父確实没胃口,朱雄英便未拒绝,道了声谢后,又大口吨吨吨。 待望向前侧,发现標儿爹碗里空了后,他迈开小短腿,又將剩余的菜包子,给端了过去,拍了拍小肚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爹,儿子也吃饱了,您还要帮皇爷爷处理政事,就多吃点……” 说实话,面对这一世的父亲,满级开局、史上最稳太子爷。 別看朱雄英平日大大咧咧,但心底很敬重。 却道洪武四大案而言,標儿爹就主持了三个,必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更不论其生前,作为淮西话事人,大明常务副皇帝! 又是眾藩王的好大哥! 集名望与权力於一身,能镇服所有文臣武將,谁敢小覷他? 再有为人处世方面,所谓仁义宽和,也是相对而言。 针对犯官之流,老朱说要诛九族,小朱说夷三族就好了。 这是演双簧呢。 原属能文能武的翻版老朱! 假如能多活二三十年,大明或许会迎来另一个盛世! 故而,后世有人说,只要太子朱標不死,燕王朱棣就不会起兵靖难。 此言不虚。 毕竟,站在他四叔的位置上,没必要这么做,更不敢去想! 而根据他的实际观察,小朱平日过於劳累,导致身子有些弱,最终才酿成了重病。 幸在近一年,通过饮食起居调整,和马皇后一样,已有了改善…… 总归是个好消息! 便是將来,只要老朱、小朱、马皇后,能够活得长久,有三个高个子顶在前面。 他朱雄英只管在后面享福,岂不快哉? 朱標见长子如此孝顺,復扫了眼父亲,方圆脸露出了笑意,轻声道:“爹吃便是。” 俄而,朱雄英回到御座,这才饮用粥食。 发现有米粒落在桌子上。 前世养成的勤俭习惯,他下意识捡起塞到嘴里。 瞥见这一幕,朱元璋目露追忆,抚须道:“看著这白米粥,热气腾腾的,咱像大孙这么大的时候,做梦的边儿,都梦不著这个!” “要饭,那是真真的要。手里拿个捡来的豁口碗,跟著成千上万的逃荒人群,从濠州地界,朝外面爬。” “敲人大门,声儿还不敢大,担心当贼给赶走。像『老爷夫人行行好』,这般话语,一天都要说上百遍!” “而路过十几个大户,运气好的,有一个给你开门,能得半碗餿粥,或小块干硬发黑的馒头……” 言及此处,见好大儿和大孙,皆抬头看来,目露崇拜,老朱不忘伸出手,比划了两下。 “那硬邦邦的馒头,咀嚼过后,即便划得喉咙疼,想要活命,也得强吞下去。” “若是没吃的,饿死在路边,只能认命了。” “嘿,最冷的那一年,咱记得清楚,当时饿得没法子,跟野狗抢过富户家倒的泔水,里面有些米渣,冻成了冰碴子,嚼在嘴里,腥臊恶臭。但在荒年里,就是神仙饭!” “直到走投无路,咱出家当了和尚,才求得一口斋饭,有了遮风避雨的地儿,可后来啊,不得不外出化缘……” 朱元璋停顿少许,脸色转而严肃,道:“从古至今,坐在咱这个位置上的人,最容易忘本,但咱不会忘记!” “那是饿的味道,贱的味道,命不如草的味道!” “咱標儿,咱大孙,你们赶上好日子,能吃饱饭,这没错。可也要记住,咱这天底下,仍有很多人饿著肚子。” “咱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吃上饭!谁跟咱作对,断了老百姓活路,咱要他死!” “任凭后人如何看咱,咱也不后悔!” 此间话声,宛如阵阵惊雷,不断於耳畔迴荡。 自从抱了儿孙后,老朱寻得空閒,就喜欢讲述来时路。 他並不迴避曾经的落魄与苦难,意在教导子孙后代,铭记以民为本。 每当这个时候,朱雄英听得最认真了! 诚因面前之人,乃活的老朱,那一身传奇经歷,外加各种八卦,可比《明太祖实录》记载的丰富多了! 而纵观汉高明祖。 两人都是底层出身,同样建设了华夏最强盛的朝代。 汉与明。 但在他心目里,老刘亭长出身,起点更高一点,老朱才是真正的最底层! 他手拿一个碗,不仅北伐成功,收復燕云十六州,而且建立皇明,恢復汉统,实属天命所归! 封建史上。 说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 等到老朱言毕。 朱標明白父亲深意,反应迅速,起身一揖道:“儿臣谨受教!” 朱雄英学得有模有样,同样一礼道:“孙儿要向皇爷爷学习!” 朱元璋道:“好孩子!都平身吧!” 紧接著,在朱雄英站起身,继续喝粥的间隙。 老朱拿起绢帕,擦了擦嘴,復向太子交代道:“標儿,咱方才安排的一切,你都记清楚了!三天之內,咱要结果!” “至於明儿,就是传臚的日子,奉天殿传制唱名结束,后续会同馆赐宴,你不用代朕去,安心做手头事就是……” 今岁殿试,已於三天前举行。 相应之三甲名次,早就定好了。 虽说昨夜郭桓事发,但並不影响朝野大局。 何况科举,关乎社稷,更不能出现差池。 “儿臣明白!” 朱標闻此,果断应下。 而朱雄英听到有席面吃,还能见到一眾进士们。 他放下碗筷后,向老朱身边蹭了蹭,抬头道:“皇爷爷,明儿传臚大典,孙儿能不能陪著您?” “您放心好了,先生们布置的课业,孙儿全都完成了,定不会耽搁进学……” 朱元璋也有心让爱孙长长见识,笑道:“好!咱大孙一起去!” “对了,你要祭奠你母那事儿,咱和你爹也商量过了,无需著急,且等钦天监测算个日子!” “孙儿谢过皇爷爷!” 时辰不早。 瞧见老朱和小朱,仍有要事商议。 朱雄英背著书包,告退离开。 於几个太监隨行下,直奔大本堂而去。 两炷香后,他沿著甬道,刚迈入前院,一阵冷笑声,旋即传了过来。 “朱允熥,你个没亲娘的种,也敢推我,找死是不!” 距离尚有十来丈。 大言不惭之人,正是十三子朱桂! 听闻此言,见其侮辱亡母,又谩骂亲弟弟朱允熥。 朱雄英瞬间气血上扬,抄起板凳,健步如飞,不管不顾地朝脑门砸去。 啪! “朱桂你这个渣渣,有种当著咱的面,再说一遍!” 第七章 老朱家的孝子贤孙们 “哎呦!” 朱桂感觉脑袋嗡的一下。 一道刺骨钝痛,从额角直衝天灵盖。 耳朵像塞了团棉花,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 整个人定在原地,足足过了五息,才迴转过来。 隨之,他下意识摸了一把,只见满手的血。 霎时间,朱桂眼珠瞬间瞪圆,嘴唇哆嗦。 身为滁阳王郭子兴的外孙,郭惠妃生下的第二个儿子,四岁封为豫王,自幼锦衣玉食…… 长这么大,宫廷之內,谁不是將其捧在手心? 哪里敢忤逆? 这才养成了暴躁性子。 不曾想,今儿翻了跟头,竟被同岁的侄子,给揍得头破血流? 他一手捂著脑袋,一手指著临近的朱雄英,目中带著狠辣,夹杂些许畏惧,嘶吼道:“啊!疼……疼死我了!” “朱雄英!我是你皇叔,你敢拿板凳砸我,我,我要告诉父皇……” 朱雄英下手时,特意收了力气,防止闹出人命。 左右,这是老朱的崽! 呵,要不是看在老朱面子上。 依他重生后,经过调养锻炼,日渐强健之体魄,此人焉能站著说话? 啪啪啪啪啪! 不等朱桂道完。 朱雄英一个箭步,连著扇了五个耳光,直將皇十三子打懵了,这才呵斥道:“你还知道自己是皇叔?是长辈?” “看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咱打得就是你!” 你个小妾生的,咱祖母乃大明帝后。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怕你个der! 叔叔不教,侄儿之过。 赶巧今儿,就让咱这个小小爹,给你上上家法! 一念及此,朱雄英抓住朱桂衣袍,放在长凳上,打起了屁股。 啪! “错了没?” “呜呜~” 初时,朱桂嘴硬,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强撑著不哭。 但到了最后,身心俱疼,忍不住哇哇大叫! 看见这一幕,大本堂之內,所有老朱家的子弟,全都轰动了。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惊受怕…… “八哥!大侄子下手太重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出事,我们还是一起上,把他拉开吧!” 出言提议之人,相貌清瘦俊美,乃鲁王朱檀! 这位十皇子,年方十五,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可惜洪武年间,就藩过后,终日沉迷女色,又一心追求长生不老,刚过弱冠,吃了“仙丹”,不幸升天了! 八皇子朱梓,洪武三年,封为潭王。 他年过十六,长得高大威猛,生母为定妃达氏。 只是性格上,从小谨小慎微,敏感多疑。 对於十三弟朱桂,平常不学无术,一应乖张作为,心里原有些不满。 此时,见侄儿朱雄英之动作,朱梓道:“十弟放心,我观大侄子下手有轻重!” “倒是十三弟,又是抢允熥的东西,又是说的那些话,实在过分……无礼!” 侄子朱雄英背后,站的是马皇后。 而十三皇子,代表的是郭惠妃。 朱梓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掛起,避免惹得一身骚。 几步开外,十一皇子,也就是蜀王朱椿,却不能坐视不管。 诚因挨打的是亲弟弟朱桂! 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又见爱侄朱雄英,誓不罢休的模样。 任旁者上前,恐怕都劝不住! 再观其他人看戏之態! 他心下急切,皱了皱眉,忙向愣在原地的內侍挥手,说道:“还不快去坤寧宫,告知皇后娘娘!” “要是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啊,是!奴婢这就去!” 值守太监醒过神来,带著一群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向坤寧宫方向奔去。 路过华盖殿,尚且不放心,又派人向天子稟明。 而於大本堂內。 朱雄英打得手腕酸了,这才停下歇息。 一双锐利眸子,看向眾多小皇叔,及朱允炆、朱允熥等弟兄们。 不得不承认,老朱是真能生啊! 足足留下二十六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然则,大部分子嗣,都不怎么爭气! 像二叔朱樉,生性暴戾骄奢,最后残死於妇人之手。 三叔朱棡,虽说有勇有谋,但同样残暴,好在老朱敲打后,才敛性改过。 五叔朱橚[su],前半生叛逆任性,后半生潜心医术…… 总而言之,除了標儿爹外,唯独四叔朱棣,心思縝密,英武善战,最是爭气! 而他这一世,从功绩等方面,兴许比不过老朱。 但未来生的子嗣数量,势必要超了这位皇祖父! 过得少许,朱雄英休息好了,缓过劲后,当眾说道:“洪武二年,皇爷爷命中书省编撰《祖训录》。” “至洪武六年,皇爷爷亲自序言,颁发诸王。洪武九年,又进行了修订……” “首章有言:盖王与天子,本是至亲,或因自不守分,或因奸人异谋,自家不和,外人窥覷,英雄乘此得志,所以倾家亡国。朕之子孙,宜戒之。当各守祖宗成法,勿失亲亲之义……” 穿越以来,朱雄英记忆力出奇的好,將《皇明祖训》倒背如流。 先拿祖训,戴了个大帽子。 末了,他朗声呵斥道:“朱桂,你视皇爷爷定下的祖训为无物,可知罪?” “皇爷爷忙碌朝务,咱帮他好生教训你,你服不服!” 朱桂疼得直咧嘴。 听到这句话,有苦说不出,差点气晕过去。 他被打成了这个样子,难道活该? 而且,倒反天罡,侄子打皇叔就有理了? 凭什么? 看见皇十三子,莫不作声,满脸不服。 不服气,咱打得你服! 朱雄英又扬起了巴掌。 “大侄子快住手,不能再打下去了!” “长兄……” 眾人连连惊呼。 连弟弟朱允熥,也忍不住踮起脚,向里张望著劝架。 就在此时,堂舍外传来了尖锐声音。 “皇上驾到!” …… 坤寧宫。 马皇后坐在软榻上,一边想心事,一边牵著贵妇的手,聊著天儿。 而这贵妇,正是马皇后的义妹,郭子兴之女,惠妃郭氏。 “妹妹你身子骨本就不算壮,又生了几个孩子,平日里別太操劳,身边的事儿,让宫人去做,自己多歇歇!” 闻言,郭惠妃看了眼马皇后,见其一如既往,和蔼可亲。 只是那无形的气度,以及这些年来,宫中一应手段。 让她清晰明白,双方的巨大鸿沟。 郭惠妃舒了一口气,小心回道:“多谢姐姐关心,我记著的……” 此言未落。 一道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交谈。 “娘娘!大本堂出事了!” 第八章 马皇后: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大本堂? 听到这三个字,又见掌印太监,急急慌慌的样子。 马皇后心口突突地跳。 难不成雄英出了什么事? “仔细说,大本堂怎么了?” 但观帝后不怒自威。 郭惠妃亦是望来。 这刘太监顿觉压力倍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冒,声儿发颤道:“回……回娘娘的话!嫡长子殿下和豫王殿下起了爭执!” “两人还动了手……” 得晓叔侄二人打起来了。 马皇后清楚爱孙性情直率,绝非惹是生非之辈。 反倒是代王朱桂,小有骄纵顽劣。 看在郭家情分上,她一直包容疼惜,盼著这孩子长大后,能磨去顽劣,守著本分。 怎晓今儿起了祸事? 看来这些年,她於宫里面,还是太过仁慈了。 马皇后瞥了眼旁侧义妹,站起身来,步步临近道:“雄英怎么样了?” 见此,郭惠妃玉容苍白,紧隨其后,心里直打鼓。 桂儿天生爱闹,有些小性子。 但皇嫡长孙,可是天子和皇后的命根子,一旦出了问题,那桂儿…… 刘太监趴在地面,身子颤抖,结结巴巴道:“娘娘,嫡长孙殿下没事儿,倒是豫王殿下……情况有些不太好!” 十数息后,静待內侍描述完大体状况。 马皇后面色恢復了正常,道:“可有告知陛下了?” 刘太监道:“娘娘明鑑!根据外面传话的人所言,已先一步向陛下稟明了!” 虽说豫王有错在先,但雄英到底动手打了人! 依照重八的性子,重礼法规矩,最忌“宗室相爭、失长幼分寸”。 雄英怕是会被责罚! 不忍大孙子受委屈。 马皇后转过身,拉过郭惠妃的手,先是宽慰道:“妹妹,桂儿与雄英都是孩子,而今闹腾起来,你我一个是祖母,一个是母亲,终究要去劝和一二,教他们懂些长幼礼数,不如一起去看看?” 发现帝后语气平静,可言辞儘是不容置疑。 郭惠妃又忧又惧,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她点头道:“妾身听姐姐的!桂儿素来没分寸,这也是妾身的过错,没有教好他……” 这边话落。 於一群內侍簇拥下,马皇后、郭惠妃,加快了脚步,双双向大本堂行去。 …… 与此同时,大本堂內。 当老朱到来的消息传开后,眾皇家子嗣们,就像老鼠见了猫,纷纷停下喧闹,向堂舍大门处迎接。 朱桂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发出了杀猪般的呼救。 “造反了!朱雄英造反了!” “呜呜,父皇!快,快救我!” 造反? 朱雄英听到这两个字,忽地冷笑起来,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咱未壮矣! 若是壮了。 咱也好,標儿爹也罢,真敢造反当皇帝。 老朱说不定会爭从龙之功,主动退位让贤。 倏忽之间。 他练著铁砂掌,揍得正起劲。 谁知朱桂的哭声,竟然停了下来。 而朱雄英垂眸一看,发现自己身体已然离地。 像个乌龟一样,手脚只能在空中划动。 回头一瞧,原是老朱將他拎了起来。 话说当年,老朱可是红巾军中的猛人。 衝锋陷阵,单手扛鼎,皆不在话下! 即便年过半百,身体素质槓槓滴。 便是纵览皇明歷代皇帝,以其体魄健壮,活的更是最久! 有道是:花开又花谢花满天。 送走了妹子,送走了標儿,送走了大孙子。 最终寿终正寢,享年七十一岁。 现当下,一手提著他,好似提个鸡崽子一样轻鬆! 定了定神。 朱雄英大脑急转,努力向后张望。 发现老朱背后,站著好几个人。 今儿真热闹啊! 全都是老熟人了! 有眉头紧蹙的標儿爹,有吹鬍子瞪眼的大儒刘三吾,有正朝他微笑的保儿表叔!! 先说刘三吾。 年过七旬,才学超群,性子直的很。 年初之时,受国子监茹瑺举荐,入京之后,授予左春坊左讚誉。 平日里,除了在大本堂讲学,还经常被老朱召见,请教治国理政。 但这个糟老头子,也坏得很,一上课了,就是之乎者也,长篇大论,还经常布置乱七八糟的课后作业。 至於他的“保儿表叔”。 本名李文忠,表字思本,小名保儿,乃老朱的外甥! 待他没得说,比亲儿子还亲! 若从生平经歷观之,这李家表叔,不仅是大明顶级名將,伐元第一功臣,开国六公爵,还是宗亲勛贵中,最能打的那几个! 两年前,老李生了病,也是他看望过后,同戴思恭、华中等太医院的人,及时商议诊治,方才康復过来…… 眼瞅著老朱要发火,朱雄英眼珠乱窜,忙道:“哎呀,皇爷爷,爹,表叔、还有……刘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雄英有失远迎,请您们见谅!” 朱元璋黑著脸,看向泪流满面,脑门染血,气息萎靡,破相的十三子。 他忍住怒火,颤抖著手,轻拍了下大孙屁股,沉声道:“咱大孙,反了天了?” “他是你十三叔,纵有万般不是,也是你的长辈,下手岂能如此没轻重?” “你是咱的嫡长皇孙,將来要撑持家事的,动輒殴打长辈,成何体统?!” 明眼人看得清楚。 打人的若非皇孙朱雄英,而是其他子嗣。 早就被拖出去,给棍棒教育了! 天子哪里会耐心说教? 看出老朱用心良苦。 不忍拂了面子。 朱雄英挤了挤乾涩的眼睛,配合著哀嚎了两声。 恰在此时,朱桂强撑著站起,摇摇晃晃,不依不饶道:“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朱雄英目无尊长,今儿敢打儿臣,明儿就敢不敬父皇,犯上作乱……” 这话刚扯到嘴边。 还不等说下去,老朱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竟给了朱桂响亮的一耳光,厉声爆喝道:“你个孽障!胡唚什么!” 朱桂嚇了一跳,哭泣戛然而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满是不可置信。 明明身心受伤的是他,怎么还被亲爹打! 找谁说理去? “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似是听到里面响动。 人未至,声先至。 循声望去。 马皇后昂首阔步冲了进来。 看见爱孙朱雄英,被丈夫拽在手中,委屈巴巴。 还以为刚刚被打了! 她眸光一冷,说道:“好你个朱重八,以老欺小,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冲我来!” 见马皇后发了火,朱元璋愣了愣,霎时变得手脚无措。 “妹子,你听咱解释!” 第九章 朱允炆:大哥夯爆了! 天大地大,马皇后最大! 便是朝堂上下,老朱要杀的人,唯有马皇后能保得住。 比如几年前,大儒宋濂因其长孙宋慎,牵涉到胡惟庸案。 若非马皇后劝阻,老宋岂会被赦免死罪? 但是,马皇后要杀谁,就没有谁能保住。 老朱还得乖乖递上刀,说声咱妹子杀得好! 之所以如此,不止老朱疼老婆。 还在於马皇后相濡以沫,陪著老朱打下江山的底气! 她贵为天下之母,有功、有德、有威望、无过错。 身后站著文武百官,站著万万子民! 谁不俯首? 后世有个段子,言及马皇后病逝,百官嚷嚷著老朱陪葬。 诚可见千古第一贤后的地位名望了。 一如此刻,眼见妻子动了怒。 朱元璋亦要惧三分,连连出言劝和。 “妹子,你消消气,咱真没……” 谁知马皇后,目光直直逼来,句句戳中要害,更拿捏分寸,带著不容辩驳的理,又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乃雄英的亲祖父!” “该是明白,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孝顺稳重,今儿何以如此,你可有问清楚缘由?” “何况,雄英是我带大的,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 后面这一句话。 不仅说给老朱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 她马秀英的大孙子,纵是有错,也轮不到旁人这般苛责。 便是皇帝,也不行! 堂舍之中。 触碰到马皇后的目光。 郭惠妃低下了头! 朱標、朱梓等皇子们,纷纷垂眸,不敢言语。 连刘三吾这位儒生,也沉默了下来。 唯独李文忠,目中光彩夺目,內心愈发振奋。 仿佛看到了元末乱世,当年濠州初起,舅母作为淮西將士的主心骨,坐镇后方,凝聚军心民心,展露的英姿颯爽! 她甚至不需兵符,只要振臂一呼,就有无数人死效! 时过境迁。 都以为舅母久居深宫,已经老了。 但今日可见,这位大明皇后的气度,依旧不减当年! 另一边,趁著眾人都没有注意。 朱雄英化身泥鰍,从老朱手里溜了出来。 待两脚著地,看也没看刚才挨揍的朱桂。 他径直扑到了祖母身边,抱紧了胳膊,眼泪叭叭往下掉。 “皇祖母,您可算来了!” 这番喜悦感动,完全是发自內心。 有马皇后这个护身符在,连老朱也只能吃瘪。 何论旁者? 谁心里还不服,得给咱好好受著! 而马皇后说话做事,有理有节、有分寸。 藉助今日,他创造的机会,发火立威,赶巧顺理成章,扫清宫廷的不正之风! 双贏。 望向嫡长孙。 马皇后心一下软了,表情柔了不少。 她伸手取出帕子,弯下腰来,帮著擦了擦脸,道:“哎,祖母在呢,雄英不怕不怕!” “告诉祖母,方才是不是打疼了?有没有伤到?” 朱雄英贼兮兮地看了眼老朱。 见老朱满脸无辜样,以及旁边欲哭无泪的朱桂。 他清咳一声,摇头道:“孙儿没事,刚才只是给十三叔讲道理,没曾想到一时急了,失了分寸,惹得皇爷爷、皇祖母忧心了。” 就近观瞧,发觉嫡长孙活蹦乱跳,確实完好无损。 马皇后將爱孙搂在怀里,斜了眼丈夫,轻哼道:“哼!谅他也不敢!” 此言落下。 朱元璋舒了口气。 可下一息,马皇后侧过眸子,看向朱桂时,见那一张小白脸,竟都肿了。 顷刻惊了一跳! 难道真是雄英下的重手? “豫王这是怎么了?” 发现祖母脸色有些不对,郭惠妃也忍不住落泪。 朱雄英可不想一个人背黑锅。 必须拉个垫背的。 他赶忙踮起脚,以周围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耳道:“皇祖母,这是皇爷爷失手打的,跟孙儿可没关係!” 老朱:?!! 咱好像、似乎,確实打了! 碍於丈夫和义妹的脸面,马皇后倒没有揪住不放,急著多问什么。 而是看向刘太监,叮嘱道:“豫王受伤了,还不快去请太医诊治!”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隨之,她面向丈夫,道:“陛下身系天下,国务繁重……若是信任臣妾,剩余这些琐事,就交给臣妾来处置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 皇帝亦如此。 更不论老朱本人,虽说杀人不眨眼,但极其重视亲情! 此时,原有些头大。 听罢,他不禁心道:还是妹子懂咱! 来到面前,朱元璋柔情似水,頷首道:“那就交给妹子了!” 及至老朱离开,朱標、李文忠隨行而走。 马皇后將其余事项,从容布置妥当。 並让宫人,扶著郭惠妃,及豫王朱桂先行下去休息。 她最后朝向刘三吾,不以帝后之尊,行了一礼,道:“今日之事,让刘先生见笑了!” “这些孩子,有的顽劣,有的不知礼!先生莫要因为他们的身份,有任何顾忌,束手束脚!” “只管依著圣贤礼义,严加管教,凡有不听教诲者,先生该罚便罚、该斥便斥!” “若是生出任何枝节,有我担著,陛下那边,也由我去分说!” 在马皇后见礼的时候。 刘三吾就侧过了身子,任他学富五车,也不敢当这一礼。 如今亲眼所见,国母重教尊礼,体恤臣下,护持贤能,名不虚传!! 真乃臣子之幸,宗室之幸,天下之幸! 他发自真心地尊敬,一揖道:“请娘娘放心!老臣幸不辱命!” 大本堂內,朱梓、朱允炆等龙子龙孙,及眾多勛戚子弟,却是唉声嘆气,愁眉苦脸。 有了皇后这句话,他们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 末了,马皇后顺著旁侧大孙子的视线,看了眼嫡孙朱允熥,嘆了口气,道:“雄英、允熥,你们隨我回宫,祖母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 夜,东宫。 太子妃吕氏坐在圈椅上,就著烛光,翻阅手中簿册。 前方位置,朱允炆从学堂回来后,换了身衣服,正活灵活现,讲述白日之况。 “母妃,您是不知道!大哥为了维护允熥,將十三叔揍成了什么样子!” “若非皇祖父及时赶到,兴许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而有皇祖母在,大哥跟个没事人一样,简直夯爆了!” 以前请教过长兄朱雄英。 他才知道,“夯爆了”这个怪词,表示厉害极了。 朱允炆只觉很有范儿,时常掛在嘴边。 见爱子推崇之態。 又有这两年来,性格的一些变化。 吕氏怀揣思绪,心有寥寥不甘。 母凭子贵。 有皇后在,又有嫡长孙在…… 允炆这一辈子,难道只能屈居人下,永无出头之日? 第十章 太子朱標的另一面 一个时辰后。 及至亥时,夜幕漆暗。 於宫人照看下,皇孙朱允炆回了寢室休息。 太子妃吕氏,却是毫无困意,不住向外面张望。 都这个时辰了! 往日里,太子殿下料理完公务,早从文华堂归来了。 但今夜一反常態。 联繫到昨儿半夜,天子紧急相召,又有白日未归。 难不成朝中出了大事? 再有养子朱允熥,既是被皇后叫走,一直没有影儿! 莫非坤寧宫…… 吕氏抚摸大肚子,柳叶眉蹙起。 结合先前所思,不觉顾虑重重。 嘀嗒! 女官迈著小碎步而入。 她忙是斜过身子,强撑著想要站起,开口道:“可是殿下回来了?” “启稟太子妃,不是殿下……是皇后娘娘让人传话,允熥殿下,留在坤寧宫,暂歇一夜!” “娘娘还说了,让太子妃勿要忧心,今怀有身孕,生產在即,保重好身体!” “从明儿开始,不用每日请安!” 闻言,吕氏復倚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皇后疼爱孙儿,留在身边,並无不妥。 然则,今儿大本堂发生之事,牵连到皇嫡长孙,十三皇子、及郭惠妃…… 她方才忧心之处。 在於帝后怪罪於她,平素没有教育好养子! 若是被剥夺了抚育权,定会出现閒言碎语!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沉默少许,吕氏感到肚子有些疼,原是孩子在踢她这个母亲,强忍著痛楚,说道:“派个人去文华堂瞧瞧!殿下今夜可还回宫?” “是!” 两炷香后,文华堂送来信儿,皇太子有要事忙碌,今夜不回寢宫。 事实上。 中午时分,朱標就已秘密出宫,抵刑部大牢,亲自坐镇幕后,主导郭桓等人的审讯工作。 现当下。 堂舍之中,烛光通明。 朱標居於主位,右手之畔,放著卷宗,並一眾花名册、信函。 案几下方,平素囂张跋扈、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此时像个猫儿一样,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恭候问话。 只有接触的久了,才知道面前的大明储君,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且论手段,比皇帝更縝密,更细致深入,更喜欢斩草除根…… 如果说,他们这些人,对於天子是畏惧! 那么,对於皇太子,那是骨子里的敬畏! “毛指挥,从户部搜查的帐目,可全都在这里了?” 朱標声音不大,却异常稳重厚实,並带著丝丝寒意。 毛驤低头道:“稟殿下!近十年之簿册,悉数於此,还有一些,则是从郭桓等人的住处,查抄所得……” “另以搜寻之密信,发现郭桓私下底,同六部诸公交往密切,富有利益往来!” “以其关联广泛,卑职不敢私作主张,还请殿下明示!” 朱標放下展开的书信,面色凝重。 不可否认,朝中这些人,胆子委实太肥了! 连六部主官,亦然参与其中。 其眾所犯罪孽,更是触目惊心。 从上到下,確实得全部清理一遍! 杀个血流成河! 如若不然,何以对得起天下黎民? 但深究下去,国朝之威胁。 正如父皇所言。 还是在於广泛的江南乡绅集团,及元末以来、冗杂混乱的基层吏治。 他们才是大明深入骨髓之蛀虫! 伴隨著打更声。 看了眼天色。 父皇连日劳累,明天又要接见今科进士…… 朱標思忖片刻,起身道:“传我命令,礼部尚书赵瑁之流,严加监视,暂时勿要打草惊蛇!” “至於此间之况,明日我面见父皇,自会详细稟明!” “卑职遵命!” 不等毛驤离开。 吴庸衣袍染血,便已大步临前。 这位审刑司吏员,一天一夜未眠,眼珠充血,却满是振奋,双手將口供承上,躬身道:“殿下!!!” “司务官赵有才,检校郭富……此间户部吏员,已经招了!” “言称他们奉了上官命令,篡改数字,偽造帐目,並从中获取利益回报!” “至於郭桓此人,带著侥倖之心,倒是死鸭子嘴硬!但请殿下再给下官一天时间,定撬开他的嘴……” 朱標听去,拿起口供翻阅了下,同锦衣卫所获之证据,进行印证对照,脸色越来越沉。 好胆! 竟是这般串通操作,欺罔朝廷,蒙蔽圣聪!! 孤焉能饶了你们? 半炷香后,他冷静下来,喜怒不形於色,頷首道:“有劳吴审刑了!那我就再给你一天,只管放手去审……” “是!” …… 坤寧宫。 话说今夜,朱元璋並未留宿华盖殿,而是赶在子时,姍姍归来。 还没步入殿舍,竟发现里面亮著灯,有个熟悉人影,坐在烛光前。 见內侍要去通传,老朱一个眼神,当即制止住。 而后,这位千古一帝,皇明之主,躡手躡脚走了进去,担心有所惊扰。 离得近了,他挤出了笑,搂住了肩膀,柔声道:“咱妹子,还没睡呢!” 马皇后耳目敏锐,早就发现丈夫鬼鬼祟祟,从殿门迈入后,敛声静气,悄然来到身边。 她放下纳了一半的鞋底,转首道:“知道重八你啊,为著天下大事熬心,不亲眼见你回来,我这心总悬著,哪里能睡得好?” 接著,马皇后从宫女手里,接过食盒,道:“鸡汤都还温著,这是傍晚时分,雄英亲自走了趟御膳房,以老母鸡,加了桂圆、茯苓、莲子熬製的,说是养神安睡,不伤身子!” “我都吃过了,你呀,也趁热吃点,莫要辜负了雄英的心意!” “他虽年纪小,但懂事得很,只是这性子,到底要像你年轻时,毛毛躁躁的,又犟又倔!有时候喜欢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谈及过往,尤其早年糗事。 老朱訕訕一笑,心里却很甜蜜。 任他尊贵无比,铁血狠厉。 也只有在妹子这里,才能彻底轻鬆下来。 而普天之下,最懂他的人,有且只有咱妹子! 老朱拿过食碗,大口往嘴里灌了口,顿觉真香,道:“那可不,咱大孙,本就是咱老朱家的种!” “要是不像咱这个皇祖父,又能像谁?” “只是今儿,咱真没捨得打大孙!唯独小十三,咱给了他一巴掌……” “妹子,你信咱不?” 马皇后没好气地看了眼,道:“信!” “不生气?” “我哪里说过生气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朱元璋噎住了。 不待老朱接著言语。 马皇后又道:“別想那些没影子的事儿了,你明儿还要起早,鸡汤也喝了,就早些歇息吧!” “只是正殿寢宫,我留了允熥,先前见他困了,让雄英带著,先去床榻上睡了。你和我啊,今儿就睡偏殿!” “咱听妹子的!” 第十一章 李文忠教子 应天府城。 短短一天功夫,由於侍郎郭桓下狱,连带著户部官吏,大部被缉拿。 导致很多人都失眠了。 而於西城,曹国公府。 书房之內,李文忠亦是没有睡下。 忆起白日里,宫廷奏对的一幕幕,以及大本堂所见所闻。 这位天家外甥,心有触动。 先是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条鞭子。 此乃洪武二年,他和开平王常遇春,出征塞外前夕,天子御赐之马策! 意在规劝他,成为大明之鞭,驰骋万里,建功立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时至今日,保管於府邸。 早成了李氏家法,专门用来教育子孙! 李文忠仔细端详片刻,面显追忆。 那一年,他挥动此鞭,和开平王,领兵作战,逼近上都,赶走元顺帝! 同在那一年,他会合大將军徐达,出雁门关,擒平章刘帖木! 也在那一年,他辗转三千里地,过兴州,降服敌军四万眾…… 然自洪武十二年,回朝之后,已有六载,没有见过战场上的风与血了! 但在此期间,他並有停下步伐。 为了天下大计,数度冒死进諫。 尤以两年前,胡惟庸案尚未平息,再次上书劝说,冒犯天顏,险象环生,命悬一线。 若非舅母、及侄儿雄英出手相助,岂能安稳坐在这里? 而於天子舅舅斥责,他毫无怨气。 反倒是皇家的恩,十辈子都报不完! 至於眼前,放心不下的,还有几个子嗣…… 李文忠平静心绪,瞥了眼门口老僕,道:“去將景隆、增枝、芳英叫过来!” “是,国公爷!老奴这就去!” 一盏茶后。 李家数子联袂而至,一道见礼。 “父亲!” 李文忠頷首间,看向眉清目秀,衣著华丽的长子李景隆,突兀问道:“九江,於兵部当差,可还適应?” 李景隆年过二十四,小字九江,喜欢读兵书,很得宫里喜欢。 二月里,为皇帝所召,授予了兵部官职。 见老爹问话,小李举止雍容,文质彬彬,一揖道:“回父亲,於兵部之內,儿子与同僚和睦相处,处理文书,亦然顺手……” 李文忠皱了皱眉。 他太清楚长子了。 因为打小聪明,又出身將门,进而养成了骄矜自负,眼高手低,刚愎自用,华而不实,没有担当的性子。 若不改变,假以时日,必闯祸事! 当然,也怪他这个当爹的,早年一直在外领兵,没能带在身边教导。 “哼!为父怎么听说,你数旬以来,经常去外面花天酒地,於兵部一些老人,包括很多跟著为父並肩作战过的叔伯,竟也不尊敬?” 发现老爹发了火,且將其行径,了解之透彻。 李景隆惊愕不已,清秀脸蛋,剎那由白变红,急道:“父亲!儿子……” 李文忠並不想听解释,三步並作两步,执鞭道:“给为父跪下!” 啪! 一鞭子打在长子身上,老李疼在心里,边道:“给我跪好了!” “你以为生在公侯之家,读过几本书,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你祖父是种田的,你曾祖父也是种田的,包括你爹我小时候,也是种田的!” “能有今日荣华富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一刀刀砍出来的,更是你舅爷……当今圣上给的!” “人活这一辈子,最不能忘记来时路!” “便是有朝一日,真到了战场上,可没人喜欢看你端著架子、爱听奉承、华服美饰!” “而我们李家,也不需要这样花花架子!” “要的是能衝锋陷阵,要的是能守好大明江山,不辜负圣恩,忠君爱国……” 李文忠每说一句话,就抽一鞭子。 “父亲,儿……儿错了!” 到了最后,看著瘫在地上、抹眼泪,毫无骨气的爱子。 怎是男子汉? 不正像侄儿雄英过府,无意提起的,像个“丫头”? 失望之余,他眉毛拧成了一团,嘆了口气,说道:“我知你聪慧!” “但是九江,你要记住了,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小聪明,大骄傲。需谨记,谦能纳人,稳能成事,实能立身。” “你如今最大的病,就是浮!唯有把一身骄气磨掉,沉下心来,才能守好家业,成为大明栋樑!” 李文忠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不去看长子的脸,狠下心道:“今儿白天,为父入宫之时,已向圣上说明情况,且让你辞官,去往军中,从小卒做起……” “父亲!” 听到这个安排。 不光是李景隆惊恐,年弱的李增枝、李芳英,回过神后,也都嚇了一跳,纷纷劝说。 可李文忠心意已决,哪里听得进去? 隨后,他將矛头对准了次子,挑眉道:“增枝,你也给我跪下!” …… 皇城。 这一夜,朱雄英睡得很香。 並不知道皇宫內外,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表叔李文忠家,因他月前的无心之言,闹得鸡飞狗跳。 连靖难第一功臣、大明第二代战神,二丫头李景隆,也要苦巴巴去军中,当个小嘍嘍磨礪! 又比如刑部大牢內,便宜老爹朱標,花了一天两夜,已將郭桓案打开了突破口。 再比如十三皇子朱桂,已畏他如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甚至嚇尿了…… 而当朱雄英睁眼后,外面天还没亮。 伸个懒腰,又打了个滚,发现床铺挺软挺宽! 这才想起,他和小老弟,昨儿睡了老朱的大床。 待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 只见弟弟允熥,这个小胖墩,睡得还挺香! 可惜的是,依照马皇后意思,自家小老弟,不能长久留在坤寧宫,给他暖被窝。 不过,看这白白胖胖的模样,太子妃吕氏,確实没有亏待过…… 沙沙! 下一息,朱雄英听到响动,扭过头,往帐幔外一瞧,顿时看到了熟悉身影。 老朱!! 他当即穿好衣服,贼头贼脑摸了过去。 老朱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不知道白天接见进士,还要吃席? 朱元璋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冷不防道:“这才四更天,咱大孙睡好了?” 朱雄英不再隱藏踪跡,大大方方走到桌子边,瞄了眼铺开的奏疏,道:“孙儿见皇爷爷睡不著,特意来陪陪您!” 此一言,听得老朱乐了。 至於大本堂,一应不快,早就化为乌有。 他拉过爱孙小手,感嘆道:“还是咱大孙好!但要记著,以后遇到事儿,告诉皇爷爷,有皇爷爷给你撑腰!別像昨儿一样了!” 第十二章 老朱:咱大孙是个小诸葛! 坤寧宫。 听到老朱说要给自己撑腰。 朱雄英心下悦然。 果然,老朱最疼他这个大孙子! 昨日那事儿,显然没计较。 至於十三皇子,算是白挨打了。 便是全世界,只有豫王朱桂受伤…… 而他小小朱,於眾人面前,同样立了威! 以后看谁不顺眼,先讲理。 物理上的“理”。 打不过了,再去找老朱。 但紧接著,朱雄英见偏殿方位,传来了响动。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拋出了一个送命题。 “孙儿可记下皇爷爷的话了!那要是皇祖母和孙儿,有了不同意见,皇爷爷也站在孙儿这边吗?” 发现好圣孙扯到了妹子。 朱元璋笑容一滯,连手边奏疏都不香了,有些心虚地思索片刻,抚须道:“皇爷爷当然是……” 老朱正打算回答,忽地注意到大孙子余光,不断扫向其背后。 他顷刻停下话头,乾笑两声,道:“咱方才所言,要除过你皇祖母!” “毕竟,咱妹子说话做事,哪里会出错呢?” “哼!” 一道轻哼声起,不正是披著外衣的马皇后,大步来到祖孙面前。 “皇祖母!!” 朱雄英忙唤了声,小跑走近。 同於此时,朱元璋站起身,错开话题,问道:“妹子怎么不睡了?” 见夜里冷,嫡长孙穿的单薄。 马皇后一边取下外袍,披到大孙身上,搂在怀里,一边没好气地白了眼,道:“夜里面,我瞧你有心事,辗转反侧,我又哪里睡得好?” “加之雄英这孩子,同標儿、樉儿、棣儿小时候一样,睡觉总不老实,老掀被子!” “夜里容易著凉,我放心不下,这才来看看……” 无论马皇后,还是朱元璋,都是重感情的人。 聊起眾子嗣小时候。 难免多有想念,话声弱了许多。 陪伴的久了。 朱雄英感受最贴切。 他们除了身份地位。 其余方面,同民间普通老头老太太,並无区別! 逢年过节,便想在外的儿女,常回家看看! 可惜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过得片刻,老朱感嘆道:“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就藩有些年头了!” “但各地情况复杂,短时间內,恐怕难以回京团聚……” “咱明白妹子心情!等过上两月,咱给老四他们去封信,將高炽、济熺,都接到京里来!” “等过年了,也好让宫里热热闹闹……” 闻此,不论马皇后脸色,变得柔和不少。 朱雄英亦有些振奋。 此间朱高炽,已有八岁了,乃是他四叔嫡长子,后世那位有名的“仁宗”皇帝! 朱济熺则是他三叔嫡长子,要比他小两岁…… 等这些堂弟们,全都聚集於京师,必须响应號召,跟著他这个大哥混,一起做大事儿! 片刻后。 於烛光之下。 说完家事。 朱元璋是个工作狂,又开始处理文书,眉头竟是越皱越深。 马皇后倚在旁边椅子上,见爱孙没有睡意,索性拉到腿上坐下,旋即望著丈夫,道:“我观重八,似乎遇到了麻烦事,不妨说说看!” 听到这里,朱雄英从遐思之中,逐渐回了神,靠在祖母肩上,静静听著。 他也看出来,自昨儿郭桓案,摆到明面上,老朱脸上多了愁云。 难道是案情侦破,遇到了什么意外? 老朱接下来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测。 “唉,不瞒妹子,標儿从户部查封的赋役黄册,上面之数字,合计了多次,至少明面上没有问题!” “但从地方送上来的证据,加起来之后,確確实实少了……咱妹子,你说说,这些少的部分,是怎么不见的?” 赋役黄册,乃是为了核实户口、徵调赋役,从而製成的户口版籍。 其於四年前,即洪武十四年,正式形成了定製! 一如《明史》所录:“上户部者,用面黄纸,故谓之黄册。” 於表面观之。 朱元璋想了一天一夜,依旧没有明白癥结,这才寢食难安。 也就在老朱话落不久。 朱雄英眼珠转动,缓慢举起了小手。 “皇爷爷,皇祖母,孙儿大概知道缘由了!” “哦?” 两道目光,几乎同时看来。 朱元璋在同媳妇马秀英,对视过后,眼前一亮,笑道:“咱大孙想到什么了!” “真能解了皇爷爷的忧,等过些天,咱和你皇祖母,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朱雄英好不生怯,亦无欢快,挺直胸膛道:“孙儿不敢妄言,只求皇爷爷赐支笔!” 说话间,他离开祖母怀抱,迈步来到桌案处,接过了老朱递来的小楷笔。 马皇后心绪一动,也跟了过来。 只见爱孙拿起毛笔,一笔一划,书下了小写的“一”。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一”上,上下添了一横,顿时变成了“三”。 於“十”上,添一小竖,便成了“千”。 如此周而復始,將数字不住变幻。 但见老朱眼神骤凝,马皇后凤目幽深。 无不豁然开朗。 朱雄英见目的达成,於是道开了谜底。 “皇爷爷、皇祖母,您们看……这就是癥结所在!” “咱们大明朝廷,上上下下,而今记帐用的一二三四,十百千万,笔画简单,太好改了!” “各级官吏们,甚至不需要销毁原帐本,只需於数字上,添上一两笔,一能变三,二能变三,十能变千……” “查帐的人,即便核对,也看不出问题,实以这些官儿,多半是钻了这个空子!” 於华夏歷史上,数字之小写,在甲骨文中,就有存在。 因其简单易学,一直流传后世。 而大写数字出现,不晚於东晋末年。 至於广泛普及,则要追溯到唐武则天时期。 但真正颁布铁律,將钱粮等记录数字,改为笔画繁多的“壹贰叄肆”、“佰仟”之人,正是明太祖朱元璋! 老朱也是在郭桓案的调查过程中,才发现了问题,继而做出改变。 至於今儿,朱雄英算是提前捅破了窗户纸。 见状,朱元璋又惊又气,扬起手来,本想拍桌子。 见媳妇在身边,他这才忍了下来,道:“好个混帐伎俩!咱查了这么久,没想到是这般阴招!” 他隨即摸了摸大孙的头,转首嘆道:“咱妹子,你瞧瞧,咱大孙比咱们强,竟看得这般透彻!真乃当世小诸葛!” 马皇后脸色温和,欣慰不已,侧眸道:“重八你也不看看,雄英是跟著谁长大的!” 第十三章 朱雄英:大丈夫,当如是! 卯正。 皇城,华盖殿。 距离传臚典礼,尚有大半个时辰。 朱元璋离开坤寧宫后,及早至此,藉助空隙,处理一些政务。 这边厢,刚坐在龙椅处,尚在思虑方才大孙所言。 就见內侍步入,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闻言,老朱心知有审讯结果了。 “请太子进来!” 俄而,朱標手持卷宗,进入殿舍,尚未来得及见礼。 朱元璋手握硃笔,头也未抬,问道:“咱標儿,可是郭桓等人,已经招了?” 朱標一礼,道:“父皇料事如神!” “两个时辰前,见了赵有才等人的口供,郭桓承受不住压力,终是交代了大部分事实,包含黄册问题……” “此乃其眾供述,请父皇过目!” “剩余重要线索,吴审刑尚在问话记录,想来今日就有结果!” 言明之际。 宦官已从皇太子手中,接过物件,呈送御前。 朱元璋並没有著急阅览,而是压在掌下,看向眼前长子,沉吟道:“困扰咱多日的帐目,可是户部那群狗崽子,通过篡改数字,掩人耳目,將咱给骗了?” 朱標道:“父皇猜到了?” 见嫡长子反应,知所料为实。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了眼偏殿,感触道:“是咱大孙想到的!” 雄英? 朱標有些意外。 话说昨儿爱子闯了祸事,揍了弟弟朱桂。 本以为会受罚! 眼下,看父皇態度,赫然未在意。 而且,还立了功! 不得不说,英儿是个有福的! 朱標感慨万千。 可下一息。 就见朱元璋翻了翻名录,发出狮子吼。 “王忠?王惠迪?麦志德?” “六部这些人都活腻了?” 他怒极反笑,又道:“呵,上面的人敢这么做,那下面那些人,学得有模有样,不知成什么样子?” “看来咱大孙,前番说的没错,不止朝中这些人,底下的粮长、地主,统统得查一查!掀个底朝天!” “便是咱昨日安排的,从都察院挑些能干的,往各地巡视监督……这些事,咱標儿都要抓紧了!” “咱会给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去信,让做好配合,敢有反抗之眾,杀无赦!!!” “还有传旨下去,即日开始,朝野记录,全都给咱用大写,谁敢用小写,咱砍他的头!” “至於王忠之流,先不著急拿下,让他们再蹦躂几天!” 朱標欲言又止。 原有著其他思量。 但观父皇正在气头上,加之事急从权,那些到嘴的话,他只能咽下去,应道:“儿臣遵旨!” 偏殿中。 因为白天要陪同老朱,接见高中的进士们。 顺带见见世面。 朱雄英换了正红絳纱袍,早早跟来华盖殿。 却道身上所穿朝服,本是去岁冬月,马皇后亲自下令,由尚衣监女官丈量织造。 从样式看,制同皇子。 这一切安排,足见对他这个嫡长孙的殊宠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妆。 此时此刻,朱雄英正对著镜子,不住滋滋讚嘆。 尚且不知道,老朱和標儿爹,正在蛐蛐他! 过了不知多久,天已麻麻亮。 等得都有些瞌睡了。 一个老太监手持拂尘,走了进来,恭敬道:“殿下!吉时已到!” “传皇上口諭,召殿下侍驾左右……” 今次传臚典礼,也是近些年来,朱雄英第一次参与这般大仪式。 他迫不及待迈开步子。 却发现传话官宦,站立原地,瞪著斗鸡眼,不断眨动。 呦呵,原来流程还没走完! 朱雄英反应过来,回道:“孙儿谨遵圣諭!” …… 奉天殿。 北面正中位置,设有龙椅,上面铺著黄缎,左右各设宝案、詔书案。 一应重臣们,含太子朱標,此时居於殿內。 其余百官,则於殿外丹墀处,呈文东武西之態。 而新科进士,位于丹墀最下方,百官后侧…… 当大明天子朱元璋,乘坐的步輦,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直待华盖临近,鸿臚寺卿高声唱道:“皇上驾至……” 啪! 啪! 啪! 锦衣卫鸣静鞭三响,丹墀肃静。 转瞬间,文武百官、全体进士,无不行四拜礼,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实於大明朝,尚无三跪九叩一说。 祭天及朝见天子时,行四拜礼。 等到万历年间,以《明会典》规定,变成了五拜三叩。 所谓五拜三叩,由四拜稽首,与一拜三叩首组成! 御輦处,朱雄英紧邻一畔,看到乌压压的人群,全都朝他的方向,大礼参拜之。 顿时心潮澎湃! 咱也享受皇帝的待遇了! 而这种感觉,这种滋味,妙不可言! 难怪古往今来,无数人都爭破了头,想要坐在这个位子上! 成为天下之主! 肺腑之內,不由得高呼一声:大丈夫,当如是! 待转过头去,发现老朱身穿十二章纹袞冕,从步輦上,迈了下来。 在此过程中,他这皇祖父,静静看著,不发一言。 但正是这种神態动作,给人一种无形威压! 朱雄英赶忙靠近,接替了小太监的活计,亲自扶著走下来。 瞥向大孙子,朱元璋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才有少许慈和。 抵龙椅位置,缓缓落座。 隨之,指了指旁边,示意大孙子,就站在他身边。 朱元璋声若惊雷,这才说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眾多臣子起身后,下意识向上看了眼。 察觉有人站在御案旁,莫不震惊! 但却无人敢指责什么。 诚因那里坐著洪武大帝! 而后,传制官请奏传制,传臚唱名隨即开始! “一甲第一名丁显,入殿覲见!” “一甲第二名练子寧……” 在唱和声下,一甲三人,得受老朱召见问话,陆续出现在眼前,当场授予官职。 二甲、三甲,只能在外面跪听了。 但因谢恩之时。 其眾离御座比较远,相貌看得不甚清楚。 朱雄英默默站著,只能闻个声儿! 好在听到了不少熟悉名字。 比如探花黄子澄,在朱允炆这个秀儿登基后,献策削藩,逼得湘王朱柏自尽,直接导致了靖难之变! 还有榜眼练子寧,位列二甲的蹇瑢,处於三甲的暴昭、郭资…… 此间之属,多是建文、永乐、洪熙,乃至宣德名臣。 於此观之,今儿还真来对了!! 第十四章 朱元璋:咱大孙有种! 大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传臚仪式结束,於臣子恭送下,老朱並未久留,当即起驾回宫。 那边厢,刚出了殿门。 瞥向隨驾的皇嫡长孙。 见其出神之態。 朱元璋忙让內侍停下,指了指龙輦,道:“咱大孙可是站累了?” “快上来,坐在咱身边!” 朱雄英原在想刚才的典礼。 听到祖父之言,醒过神来,知道老朱疼他! 作为好圣孙,岂能拒绝? 朱雄英忙不迭应道:“孙儿谢皇爷爷体恤!” 等坐在旁边,重新启程。 想到近几日,爱孙帮他解决了诸多烦忧。 朱元璋將朝堂事,暂时放下,关心道:“咱大孙想什么?不妨给皇爷爷聊一聊!” 闻此,朱雄英心下一惊。 老朱还真敏感! 不过,先前听到黄子澄等人名字后,他恰好有些想法,打算同老朱谈谈。 择日不如撞日,不妨敞开了说! 只盼著老朱听后,別拍桌子了! 保险起见,朱雄英先打了个预防针,道:“孙儿確实有些思量!” “但皇爷爷,孙儿如果说错了话,您可莫要生气!” 嗯? 朱元璋霎时警惕起来。 然见那张怯生生的小脸,瞬间乐开了花。 大孙还知道怕咱? 他伸出手,將孙儿往怀里搂了搂,帮著捋了捋头髮,笑道:“大著胆子说,皇爷爷不生气!” 嘿嘿,老朱你別后悔! 朱雄英当即来了劲儿,组织好语言,道:“孙儿记得皇爷爷有言,世有贤才,国之宝也!” 这句话,他记得原本出自《明太祖宝训》。 发现老朱轻轻頷首,没有提出质疑。 可见確实说过,不是周树人讲的。 他停顿瞬息,又道:“一旬前,刘先生讲《资治通鑑》,亦有言: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 “由此可见,贤良才子,对於天下的重要性!” “今日孙儿有幸跟著皇爷爷,看到了眾多进士,更看到了皇明文运昌盛,人才济济……” “可仔细琢磨过后,觉得有些不对!” “实以现如今,我朝取士、养士、用士之法,藏著一个大祸害!甚至会让咱大明走向衰落,乃至於灭亡!” 大明科举制度,本是老朱和刘伯温定下来的! 十年前,老刘就已经死了。 现在当著原主之面,坦言里面有问题。 无疑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为了长远考量,有些缺陷,不得不提。 比如八股文之弊端,又有文武失衡,党爭之兴起…… 当然,朱雄英也明白。 於封建王朝的局限性下,及大明立国之初的国情,想要短时间內,彻底解决这些根源性问题,自然不可能! 但如前日提出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 他要在老朱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印证之余,集结老祖宗之力,用十年,二十年,慢慢去完善,去改变!! 进而建立一个强大的大明! 最后由他摘果子,当个皇三代,安心继承享福。 此言一顿。 见老朱脸上笑容消失,坐直了身体,甚至扬起手,让步輦放了下来。 左瞄右看,马皇后不在身边。 而他捅到了老朱心窝子上,该不会被揍成个傻子吧? 他还没娶媳妇呢!! “皇爷爷!您说过的,不生气!” 朱雄英委屈巴巴,赶紧提醒了句。 咱为了皇明,容易吗? 不生气,不生气…… 闻之,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嘴白牙,道:“好好好!咱大孙继续说!” 朱雄英斟酌道:“皇爷爷您瞧啊,咱们八股取士,教出来的人,多是只读圣贤书,不晓得天下事。” “虽能写文章,但不重实务,真让他们管一县一州,理一军一镇,还不如那些没读过书,却知百姓疾苦,踏踏实实干正事,跟皇爷爷打江山的人……” “正应了一句话: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之所以这样,诚因那些士子,一登科便入翰林、留京师,哪里去过基层?” “时间一长,必然会忘记初衷,重虚名轻实绩,一心想著升官发財,並与同乡同门,站队抱团……” “既是如此,您想想看,可不得出乱子?” 说的就是你,把削藩当做儿戏的黄子澄、齐泰之流! 以及土木堡之变、庚戌之变,那些不知兵事的文官们! 更有万历、天启、崇禎,党爭之间,最终导致大明灭国的罪魁祸首们! 而一切根源,同老朱脱不了干係。 便是前面数言,只差指著鼻子大骂:老朱啊,都是你做的好事! 朱元璋听去,两手已然攥紧。 咱大孙有种! 这话里话外,似乎是咱的错了。 然则,咱也有苦衷啊! 谁又知道,大明立国之初,从中央到地方,最是缺官员! 乃至於刚开始,不得不任用元虏旧臣! 而为了弥补空缺,加快培养班底,他和伯温商议后,於是重开科举。 將选出来的优秀人才,直接授官,余眾观政於诸司! 现在冷静之后。 细细思索,大孙说的,並不是没有道理。 尤其那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宛如至理名言。 诚因放眼看去,如今从地方上,通过八股选拔之士,大部分家里,可不都是富户? 真正的穷人,连养活自己都是问题,哪有空閒进学? 是以这些人,没经歷过穷日子,只懂得写文章,自体会不到黎民不易! 哪里能做出政绩?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养著一大批不干事的官绅。 且这个群体,像滚雪球一样,会越来越大,耗尽国力…… 这般看来,难道真是咱错了? 皇城之內,春风习习。 朱元璋深究下去。 惊出一身冷汗,脸色越来越阴沉。 若是旁人,距离洪武大帝如此近,恐怕魂儿都嚇飞了! 朱雄英尚且能保持镇定。 只不过屁股不听话,且向边上挪了挪。 他隨即硬著脖子,將剩余想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针对这些问题,孙儿愚见,开科取士,一则可以保留经义,但要加考实务策论。” “二则凡进士,要先下乡,从州县官做起,方可准入中枢!” “三则官员培养上,文官要知兵,武官要懂法,一应军国大事,当如汉唐,文武並用!” “四则各级官学,不能只专注科举,还要重在实用,如培养农医工的专业人才,以促进民生百业。便是京师,除了国子监,亦可修建个综合性的大学堂……” 言毕,正觉度日如年。 沉默良久的朱元璋,终於是开口了。 “大孙的点子很不错!皇爷爷都记下了!” “但这些事儿,想要改变,却非一蹴而就,需慢慢来……” 此一言,足见洪武大帝听进去了。 危机解除,还打了个窝。 朱雄英正要拍马屁,顺带问问进士宴,想著吃席的事儿。 岂料老朱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主动开口了。 “今儿下午的恩荣宴,由礼部负责,且放在会同馆!” “咱还有政务要处置,大孙若想去凑热闹,咱让蒋瓛[huán]陪著你,赶巧代表咱,再去就近瞧瞧这批进士,看有没有人才?” 朱元璋后一言,只是隨便一说。 但朱雄英心里一喜。 老朱你等著,咱慧眼识珠,定给你挑些有用的人! 他旋即走下龙輦,行礼道:“请皇爷爷放心,孙儿必不辱使命!” 前侧护卫的锦衣卫官吏,年约三旬,隨后顿首道:“微臣遵旨!” 闻声望去,此人赫然是洪武后期,一手主持蓝玉案的蒋瓛了。 第十五章 完了,事情闹大了! 会同馆,位於皇城西南,西长安门外。 《大明会典》载:“自京师达於四方设有驛传,在京曰会同馆,在外曰水马驛並递送所。” 但於洪武年间,以京师地处应天府,只设馆,未有设驛。 平日里,此地用来接待入京公干之眾。 至於眼下,因诸进士赐宴於此。 像正厅、东西两廡,早早布置好了桌凳。 且以其面积广泛,容纳五百余人,绰绰有余。 未时將至。 馆舍之內,新科进士们,早已匯集於此,脸上都洋溢著金榜题名的喜悦。 “恭喜黄兄!” “同喜同喜!” 互相见礼后,很多士子们,一道去拜望礼部尚书赵瑁等大员。 从而混个脸熟,好为將来的仕途铺路。 但於堂舍中,赵瑁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发白,忧惧难安。 一面敷衍著来见的进士。 一面同奉议大夫、文渊阁大学士朱善,礼部侍郎薛承宇、翰林侍讲学士顾允成、光禄寺寺丞萧逸之等人,轻声低语交谈。 待让状元丁显,领著士子们先行下去。 耳边终於安静不少。 顾允成操著一口江西话,抚摸长须,笑道:“我见赵尚书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抱恙?” 今儿所见榜上进士,老家足足四十七名,占了该科一成! 连榜眼练子寧,也是江西临江府人! 实属后生可畏啊! 这位顾学士,荣辱与共,自是语气欢快。 然於此场合,他刻意问出这句话,原是对於礼部主官为人,早有些看不起,藉此揶揄…… 而在大明朝,官吏相互称呼,多为官职。 赵瑁眯著那双绿豆小眼,朝下首看去,又以余光,扫过闭目养神的大儒朱善,隨即沙哑著喉咙,道:“让顾学士见笑了!” “赵某昨夜睡得晚,这才有恙!倒不如足下这般清閒!” 数语而已,即见针锋相对。 “你!” 正当顾允成,还要说点什么。 外面的小吏,小跑入內,拱手道:“启稟诸公!皇嫡长孙殿下,奉陛下之令,已到了会同馆外!” 皇嫡长孙? 眾人脸色一变,各有些惊讶。 反倒是年过古稀的朱善,眸中泛著精光,撑著扶手,起身道:“赵尚书,还有诸位,既是殿下到了,我等一起去迎接吧!” “但如朱公所言!!” 当眾官员,及所有进士,齐齐往外面相迎时。 於锦衣卫护卫下,朱雄英已然下了轿子,正打量四周环境。 不多时,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出现在眼前。 呦,竟是个老熟人! 朱雄英快步上前扶住,一礼道:“朱先生,您也在啊!雄英拜见朱先生!” 此人正是朱善。 洪武八年的廷试第一! 更是当世经学大家! 老朱最为敬重! 有空閒就拉到宫里嘮嗑。 自不能怠慢了。 这几年,朱善没少在大本堂讲课。 对於皇嫡长孙的聪明才智,他感嘆不已,忙扶起道:“殿下快请起,折煞老臣了!” 朱雄英站直身子后,继续扶著朱善,笑道:“您是长者,更是师者,雄英见礼是应该的!” 此言一落。 以礼部尚书赵瑁为首,纷纷拜见。 “臣参见皇孙殿下!” “臣等恭迎皇孙殿下!!” 见这黑压压的人头,朱雄英脸上保持笑容,学著標儿爹模样,頷首扶之。 只是在望向冒冷汗的赵瑁时,不由得停驻片刻。 郭桓已经入狱,这位礼部尚书,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送人头了!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待被簇拥入正堂,扶著老爷爷朱善,先行落座。 朱雄英让侍从寻来榜单,点了点人名,开门见山道:“去將一甲三人,及王权、蹇瑢、郑赐、邓文鏗、侯庸……都给咱叫进来!” 上述这些人,除了前三甲。 其余之眾,看似隨意挑选的幸运儿。 实际上,都是史书有名有姓的。 而熟知明史的好处,便是能节省时间,將其眾快速筛选出来,各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有道是:用人所长,天下无不用之人。用人所短,天下无可用之人。 即便是黄子澄,虽志大才疏,不通实务,但刚直敢言、气节凛然。 將来若是下放到基层,磨礪一番,或许会成为一把好刀! 须臾,等到十几个进士,被请进来,再度行礼后。 朱雄英起身走到面前,端详过一张张脸,伸手扶起,勉励道:“尔等都是今科拔萃之士,陛下甚为嘉许!” “望尔等不负圣恩,上要忠於朝廷,下要体恤万民!將来做官了,须守清廉,畏法度……” 这般言语。 尤其皇嫡长孙身份的加成。 让所有士人们,全都激动万分! 毕竟,当时代背景下,皇权始终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何况,老朱建立皇明,得国之正,无有能及者! 天下子民,谁不崇敬? 便是后来,大明亡了近三十年,吴三桂等人掀起三藩之乱,都要打著反清復明的旗號。 等到宴席开始。 先是上了主菜,有五味蒸鸡、清蒸鱸鱼…… 后有凉拌三丝、豆腐羹…… 很多人心不在焉,没怎么动筷子。 唯独居於主桌的朱雄英,则是干起了正事,专心吨吨吨! 他在宫里面,跟著老朱和马皇后,平常至多四菜一汤,很是朴素实用,哪里有这么丰盛? 反倒是这些当官的,一个个肥头大耳,显然经常大鱼大肉。 他要狠狠地批判! 不禁又吃了个鸡腿。 待有了七分饱,看著桌子上,还剩下大半。 朱雄英停下筷子,不忍浪费掉。 他寻来公筷,给朱善挑了块没鱼刺的鱼肉,道:“朱先生,您多吃点!” 朱善当即接过,道:“老臣谢过殿下!” 隨之,又唤来刚才相召的进士们,每个人都赐了菜餚。 不仅刷了波好感度,还达成了光碟行动。 而一眾官吏们,大多看呆了…… 诚以过往赐宴,还从未有人这么做过。 但在大儒朱善,及王权等士人眼中,却是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皇嫡长孙殿下,躬行节俭,敬贤爱士,仁心宽厚…… 古之圣王大禹菲饮食、文帝惜百金,不过如是! 是日傍晚。 在锦衣卫密奏下,会同馆发生的一切,朱元璋很快就知晓了。 见状,老朱难免触动欣慰。 平素讲那些要饭的苦日子,没白讲啊! 咱大孙听进去了! 可看到爱孙接触的那些进士,不由得泛起嘀咕:这些都是咱大孙看重的栋樑? 有个王权? 权字不好听,显得太功利,不如改为王朴! …… 转眼间,一晃数天过去。 户部侍郎郭桓被捕,已有六日光景。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普通的贪污案子。 但直到三月初十,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先后鋃鐺入狱。 文武百官这才意识到:完了,这一次事情闹大了! 第十六章 请皇后主持公道? 傍晚。 华盖殿內,烛光闪烁。 朱元璋身穿常服,坐在龙椅上,国字脸阴晴不定。 而太子朱標,则居於下方,保持著肃立姿势。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披飞鱼服,单膝跪地,不敢仰视龙顏,正匯稟白日缉拿之况。 “启稟陛下!” “户部侍郎王道亨、礼部尚书赵瑁、兵部侍郎王忠、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志德,一干主犯,已先行锁拿,无一人走脱!” “至於六部各司郎中、主事、吏员,及各道府要员,凡涉贪墨分赃、勾连舞弊者,上上下下,千余名官吏,已然全面布控!”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就可打入詔狱……” 自郭桓招供以来,调查越是深入,越是怵目惊心,令人胆寒! 六部之中。 以户部为主,从侍郎往下,几乎全员涉案! 而礼部尚书及其属僚,多被连根拔起。 兵部、刑部、工部、吏部,亦然如此! 故而,此番盗粮案,当属大明立国以来,关联最大的贪腐案了! 毛驤匯稟完后,安静跪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北平的情况如何了?” 但闻御案处的话声,冰冷刺骨,带著滔天怒火。 毛驤打了个寒颤,又道:“陛下明鑑!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人,无一漏网,今被锦衣卫严密看押,正通过水路,南下京师……” 闻言,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嫡长子,声音低沉道:“標儿,这些天里,咱让整理的人员名单,可都列好了?” 从三月初,郭桓案发至今,父子二人,一明一暗,都没有閒下来。 其中,老朱掌控全局,和平日一样,处理国朝大事。 皇太子朱標,除了督导案情,还梳理了国子监的优秀监生、及各地府州县举荐的贤良方正。 另有各部之內,未参与的清白官吏,及可替代的尚书人选。 以便收网之后,能快速增补人员,確保朝廷运转不中断! 从而达到,抓而不乱、捕而有替、惩而不废之目的。 此时,见父亲问起。 朱標向前迈了两步,躬身將小本本递上,道:“请父皇过目!” “此乃儿臣挑选的监生三百六十人,及各地方才德之士一百五十二人,再有近五年,位於考课前列的地方官吏二百七十六人……其眾可以隨时分赴六部,各司其职,確保政务无虞!” 后面的基层官吏提拔,乃是前些天,老朱受了大孙朱雄英启发,专门让东宫挑选的。 好將这些能干之吏,集结於六部,革新气象,去做实事! 正当他接过簿册,翻了两页。 就见太子补充道:“除此之外,关於兵部、刑部等主官,儿臣推荐魏国公徐达兼理兵部,曹国公李文忠兼理刑部,信国公汤和兼理吏部……” “再有即將归京的凉国公蓝玉,暂任兵部侍郎……” 近几年,徐达、汤和等开国功臣,处於京师之地,有的养病,有的赋閒在家! 適逢危急时刻,还是这些元勛靠得住! 这么多年的磨炼下,朱標刚柔並济,治国理政手腕强悍! 於一些人员调整上,更是举贤不避亲。 出於对嫡长子的信任,朱元璋没有多看,起身走到面前,頷首道:“好!这些任命,就按照標儿说的去做!” “而从今日起,六部紧急事务,可直达御前,不必拘泥常规程序!” “凡钱粮、刑名、军事要务诸等,需三天一报,交由標儿你匯总,再告诉咱!” “各部联合议事,后续协作,也由標儿你於东宫,负责召集主持!” “至於从国子监等各地,选拔入六部的官吏,需进行月度考核,优者留用,劣者淘汰!” “且以咱大孙那日提议的,都察院、六科、六部,务必做好互相监督,避免出现今次之况!” 此间安排。 老朱赫然是將朝中大权,含人事、政务、监督,都交给了爱子! 且想著借今次案情,帮助朱標树立威望,收买人心,配置班底! 毕竟,这大明天下,早晚要交到爱子手里! 而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同样是种考验。 这般良苦用心,朱標何尝不明白? 他眸中不见退缩,唯有温厚决然,一揖道:“儿臣领旨!” 安排完这些。 朱元璋背著手,走到大殿中间,俯视这位锦衣卫主官,道:“赵瑁、王忠等,既已顺利拿下!” “哼,下面那些狗崽子,一个都不准给咱放过!” “从今夜起,立刻封锁京师各门、官道渡口,全数扣押看管,严禁遗漏一人!” “人手不够,让禁军协同……” “凡私自通信、暗中窝藏者,与贪犯同罪,夷三族!” “都记下了?” 毛驤重重叩首道:“臣遵旨!” “若有一名犯官畏罪逃走,臣自提首级,来见陛下!” 朱元璋杀气腾腾,对於毛驤立下的军令状,只是轻哼了声,回到了御案。 让毛驤下去后。 隨之,他扫了眼好大儿朱標,道:“依照钦天监挑好的日子,到了大后天,咱大孙要去钟山之阳,给他母亲扫墓!” “咱和你母后商议了,打算让常茂他们跟著,除以锦衣卫,標儿你再挑些东宫精锐,隨行保护!” “个中礼仪流程,且按常礼进行……” 嫡长子朱雄英祭奠髮妻事上,朱標早就让东宫內部,提前布置妥了。 见父皇提起,他当即应道:“是!” 一个时辰后。 应天府下起了小雨。 於此雨夜里,在毛驤统率下,锦衣卫仿佛一头头饿狼,扑向了眾多官吏家中,不仅捉拿官员本人,家眷亦被带走。 反抗的家户,当场格杀,血流成河! 后两日,这种恐慌情绪,不仅在百官之间流传,连黔首百姓,也大门紧闭,害怕惹祸上身。 而於皇城之內。 朱雄英这些天,虽然没有出宫,但也感受到了形势严峻。 比如老朱,接连数日,停留华盖殿,昼夜处理要务。 再比如马皇后,脸上少了笑容! 显而易见,郭桓案发酵至今,他这皇祖父,已经开始大规模抓人杀人了! 整个大明天下,都要抖上三抖! 然以皇明现状,此次刮骨疗伤,却又不得不为之! …… 到了三月十三。 今儿是祭奠亡母常氏的日子。 一大早,朱雄英换上素服,告別马皇后,又往华盖殿,知会了老朱一声。 见老朱脸色不太好,大抵受了什么气! 他心有好奇,却没敢多问。 於侍从护卫下,往宫城外行去。 刚出了宫门,就发现鸣冤鼓旁,跪了一大批人,不断喊冤。 有的甚至还高呼道:“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第十七章 我,常茂,天下第一好舅舅! 鸣冤鼓,又名登闻鼓。 原是作为百姓鸣冤之用。 且於魏晋时期,就成为定製。 隋朝与唐宋,更有发展延续…… 而老朱立国之初,为了体察民情,防范蒙蔽圣听,亦在宫门外,设置了此鼓。 当时,还当著朝臣说了句:“自古人君所患者,惟忧泽不下流,情不上达!” 便是洪武年间,龙江卫吏守丧案、曹县主簿復职案、怀远县免役案,无不是苦主击鼓鸣冤,由皇帝亲自受理解决的。 再说眼前之况。 赫然是这两天,锦衣卫抓的人太多,引起了朝堂震盪。 不少人集结於此,想要逼老朱让步! 但也不看看,他皇祖父那性子,是个低头认错的人吗? 而且,盗粮案的清理,由朝堂到各地,才刚刚开始! 底下那些贪瀆之辈,后面有的哭! 至於有人,想让马皇后主持公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早在多年前,老朱就立下规矩:“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 为了警示子孙,杜绝后宫干政,甚至鐫刻铁牌,悬掛在宫城中…… 这边厢。 朱雄英掀开轿帘,瞟了几眼后。 正待往外走,寻大舅常茂等人匯合。 一转头,竟发现了个老实人。 “老吴?!” 没看错! 那处於最前方,躺在担架上,脸红脖子粗、大喊大叫的老头,正是前番被他暴揍的吴御史。 每次弹劾老朱都有你! 实属黑粉头子! 大抵活够了。 朱雄英招了招手。 很快,同行的太监来顺,就手握拂尘,快步临近,弯腰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现於身边服侍的两个小宦官,一名来顺,一名来福,都是马皇后亲自挑的,皆为人机灵,做事牢靠。 沉吟少许,朱雄英指了指前面,道:“你去告诉那位吴御史一声,就说咱会帮他收尸的!” 这片伟大的土地上。 从来不缺埋头苦干之人,不缺为民请命之人,更不缺捨身求法之人! 即便如吴御史,身处位置不同,立场不同。 但他依旧心有敬佩。 来顺一张娃娃脸,略有触动,躬身道:“殿下仁慈!奴婢这就去!” 当来顺抵吴御史旁侧,转述过后。 只见这位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先是愣了愣, 隨即侧眸,看向远离的轿子,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那微臣就谢过殿下好意了!” 言毕,他朝著皇宫,竟又不管不顾,破口大骂之。 “陛下近日下令,不问青红皂白,凡六部吏员,大部锁拿!未审、未辨、未查,定为罪官!” “此非治贪,乃祸国乱民也!” “滥捕成风、株连成海,更非社稷之福!” “桀紂暴君,不过如此!” 也就在吴御史心生死志,骂得正嗨,被锦衣卫按倒之际。 另一边。 朱雄英乘轿走了没几步。 就遇到了大舅常茂、表叔徐增寿,表兄李增枝,及部分同行的东宫属僚。 看到常茂等人的剎那,不等几人行礼。 他就下了轿子,走近之后,亲切唤道:“外甥见过舅舅!” “侄儿见过叔父!” “见过李大哥……” 常茂年二十有八,身材壮硕,披著盔甲,腰系长剑,威风凛凛。 其乃开平王、大明战神常遇春长子,太子朱標的大舅子。 像那名字,更是皇帝朱元璋所赐! 因为老亲家、老战友常遇春早逝。 老朱爱屋及乌,多年前就將常茂封为郑国公,给予世券,还和眾子嗣们,一起生活读书。 可惜这位常家长子,自幼傲慢,不明事理。 只有寥寥数人,能够降服住。 一个是老朱,一个是马皇后,一个太子朱標,还有一个就是朱雄英了。 徐增寿要比常茂小几岁,为人谨慎实诚,乃魏国公徐达第三子,也是燕王朱棣小舅子,现为勛卫带刀侍从。 而李增枝乃叔父李文忠次子,同样担任东宫勛卫。 听到“舅舅”二字。 还是先喊了他。 常茂脸上比吃了蜜还甜,且特意抬起头,斜视左右,显摆两下。 直到朱雄英来到一畔。 同过去一样,他下意识想要抱起来,举高高。 但见外甥那个子,已到了胸口。 显然不是小时候了! 加之左春坊大学士董伦,右春坊右赞善王景等名士,正虎视眈眈看来。 常茂只好訕訕伸回手,抱拳道:“末將见过殿下!” “臣等拜见殿下!” 於眾人参拜之间,朱雄英小脸一肃,伸手扶道:“诸位快快请起!” 简单寒暄。 虽然同大舅常茂等亲人们,他还想聊上一会儿。 但往返时辰都算好了,且不能有分毫耽搁。 加之董伦,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头,不住催促启程。 秉持尊老爱幼的美好传统,朱雄英只能虚心纳諫,应了下来。 隨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城外行去。 一路出了北门,又换乘朱漆四轮马车,顺著官道,奔向钟山脚下。 看向城郊所在,主干道旁侧,广阔的田舍。 朱雄英心绪一动。 那日里,抨击大明科举之余,他曾向老朱提过,要建立个学科丰富的京师大学堂,来培养各类人才。 且与国子监拆分开来,向后世的大学靠拢。 到时候,足可凝聚眾人之力,编纂一部《洪武大典》…… 眼前这块地儿,似乎就不错。 朱雄英掀开车帘,朝著紧隨护卫的大舅常茂,问道:“舅舅,这些地都是谁的?” “吁~” 看了眼处於前方的董伦等人,常茂放慢马速,扬起马策,笑道:“殿下可问对人了!” “像此处沃田,大半都是天子所赐!” “瞧见那一块了吗?那是徐老三家的!还有那里,则是李老二家的……” “嘿,剩下的嘛,全是我常家的赐田!” 发现外甥眼睛亮晶晶。 常茂道:“殿下莫不是看中这片地了?” 亲舅舅这般问了。 朱雄英也不见外,点头道:“不瞒舅舅,外甥確实想要一块地……” 不等朱雄英说完用途。 啪啪! 常茂拍了拍胸口,豪迈道:“咱的地,就是殿下的,殿下儘管拿去!” 隨之,他扫视了眼后方的徐增寿、李增枝,又道:“要是不够,咱去徐老三、李老二家,想办法討要过来!” 他大舅,真是天下第一好舅舅! 可惜歷史上,作为明初头一员猛將,未能绽放足够光芒,就含恨而终! 这一次,有他这个外甥在,必將护之周全。 好好过活,然后名震天下! 朱雄英感动之余,忙道:“外甥谢过舅舅,等外甥规划好了,稟明皇爷爷,再行计较……” 两刻钟后。 钟山脚下到了。 当朱雄英看向钟山之阳。 即紫金山南麓,也是老朱登基祭天之所。 不觉心潮澎湃,想起《即位詔》內,流传广远的那句话—— “朕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乱,挺身而起,荷天地眷佑,臣民推戴,遂乘时而起,平群雄,定祸乱,今四海归一,民安其生,乃即皇帝位,定国號曰大明,建元洪武!!!” 第十八章 朱元璋:妹子,你是咱的军师! 七年前。 即洪武十一年十一月。 常氏逝世后,便葬於钟山之阳,孝陵东侧的敬懿皇太子妃园寢。 抵钟山脚下。 为了符合孝道,朱雄英改乘青布小轿。 花费近两刻钟,又过下马坊、大金门、四方城,再步行通过神道,终抵目的地。 隨之,在董伦主持下,行三揖三叩礼,这才步入园內。 后续一应事项,比如上香奠酒、献祭品等流程,离宫前数天,早有太监教导过。 他礼法周到,儒生王景等人,亦挑不出理来。 而到了诵读祭文环节,原本由东宫属官代读。 朱雄英却接了过来,以低沉稚嫩之音,亲自读了出来。 “孝子雄英,谨以清酌太牢、少牢之奠,蔬果庶羞,敢昭告於母妃敬懿皇太子妃常氏之灵。” “母妃钟毓名门,稟质柔嘉。系出开平王之胄,德承珩璜之训。洪武初载,儷配东宫,正位中壶,温恭成性,淑慎其身……” “忆昔母妃在日,抱儿於怀,温凊定省,寸步不离。今钟山之阳,松楸寂寂,园寢崔嵬,音容宛在,笑语难寻。儿以童蒙,衔哀茹痛,躬诣陵所,荐此菲仪……” “儿虽幼弱,不敢忘母妃之德,谨守礼度,勉力向学,以慰母妃在天之灵!呜呼!奠帛焚祝,哀慕无穷。伏惟尚饗!” 此篇祭文,在老朱安排下,原是出自翰林学士之手。 其中內容真挚朴实,让人感同身受。 朱雄英诵读之余,早就泪流满面。 不止是缅怀这一世的生母常氏,更是思念另一个时空的家人们。 此情此景,常茂也不由眼圈泛红,想到姐姐活著时,一眾慰问关心。 便是去世那一夜,將他唤到身边,嘱託照顾雄英和允熥…… 不远处,李增枝和徐增寿,想到多年前,往返东宫时,故太子妃的悉心照料,同有些感怀。 “礼毕!” 直到董伦话落,整个仪式这才结束。 而见皇嫡长孙站起,初时摇摇欲坠,隨即向后晕厥。 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殿下!!!” 以相距最近的常茂,抢先上前扶住。 害怕出现差池,眾人商议过后,加快了脚程,当即回城。 …… 是日。 皇嫡长孙祭奠太子妃常氏,中途晕倒之事,宛如一股颶风,传遍了皇城。 连宫外的勛戚们,亦有耳闻。 无不称讚其至纯至孝! 而朱元璋得知此讯后,立刻放下了手头公务,红著眼睛,往坤寧宫去。 到达寢室外的走廊,还没迈入门槛,老朱就粗著嗓子,大声问道:“咱大孙怎么样?” 及待步入,就看到马皇后坐在床边,恰好给爱孙盖好被子,转头看来,冷冷道:“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雄英?” “想雄英睡梦中,还唤您这个皇爷爷呢!” 这一句反问,將朱元璋给问住了。 近些天里,他一心放在案子上,確实遗漏了宫里的亲人们。 走的近些,注意到大孙睡著了,老朱放低声音,解释道:“唉,是咱疏忽了!” “这不,得了內侍回稟,说咱大孙哭晕在园寢里!咱心都揪紧了,扔下奏摺赶过来……” 马皇后听后,深知丈夫为人,並无过分责怪之意,嘆道:“我知道重八难!” “包括宫外那些事儿,我都听到了!” “但重八你啊,那急性子改一改!” “就像当年,你向朱先生(朱升),请教平定天下的策略,他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一样!” “很多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出现太大乱子,被人给利用了……” 马皇后之言,正是指向现今的盗粮案。 自六部主官,並一眾吏员陆续入狱后,不知谁又传出消息,言及皇帝下了旨意,所有被捕的官吏,都將诛九族…… 关係到身家性命。 这事儿一传开,可不得引起恐慌? 但事实上,诛九族这般连坐处决,並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多针对谋反、大逆等十恶不赦之重罪。 像歷史上的郭桓案。 主犯郭桓、赵瑁之流,被凌迟抄家,只有少数夷三族。 而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官员,大多斩首本人,株连妻小。 地方官上,从流放、充军到斩首不等,牵连范围更小! 商贾地主之流,部分人被处死,多被抄家充公…… 要真是全部诛九族,最后死得可不止数万人! 至於眼下,京中传闻。 老朱本就没说过,显然有人刻意扩散发酵,想把水给搅浑了! 经由马皇后提醒,特別是末尾一句话。 朱元璋幡然醒悟。 他就说,怎么这两天,宫外发生的那些事儿,处处透著古怪! 原是身在局中不知局,有人敢算计他这个大明天子! 当真好胆! 狗崽子们,等咱找出你们,定要秤桿梟首!! 朱元璋强压下怒火,牵过髮妻的手,感慨道:“妹子,你真是咱的军师!” “当年打天下时,你在咱后面运筹帷幄!到了今日,咱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依旧离不开你!” 马皇后摇了摇头,道:“重八!这万里河山,到底是你掌舵,我啊,老了,就是隨口提了提!” 交谈过后。 朱元璋眸光放柔,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爱孙额头,发现略有点烫,揪心道:“妹子,咱大孙……” 马皇后宽慰道:“重八放心好了,太医先前说了,雄英早上没吃东西,加之近几天,一直斋戒著,出现了食厥之症,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食厥,也就是低血糖。 唐初孙思邈所著《备急千金要方》中,甚至还给出了解决法子,即“先饮米饮、浆水,后服补益药”。 朱元璋心下一松,捋著鬍子,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而看出丈夫操劳国事,心不在焉。 马皇后本就贤良,於是说道:“重八你也別干站到这儿了,先去忙了。雄英这里,有我守著呢!” “只是你这几天,废寢忘食……定要照顾好身体,莫要让雄英也操心!” 一谈到大孙子,就说到了朱元璋软肋。 他忙是应下。 半炷香后,目送著丈夫离开。 马皇后脸上满是慈和,垂眸看向双目紧闭的爱孙,道:“乖孩子,可以睁开眼了!” 第十九章 咱大明太穷了! 床榻上。 听到祖母呼声,朱雄英睫毛颤抖两下,隨即张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骨碌碌左右转动。 待向殿舍內扫视一圈。 察觉老朱的人影,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內心一舒,仰头道:“皇祖母,皇爷爷没发现吧?” 马皇后拿起枕头,垫在爱孙背后,害怕冻凉了,又將棉被向上拉了拉,道:“你皇爷爷魂儿,都系在朝堂事上,哪里会在意一些细节?” “倒是今儿,你这孩子,可是把祖母给嚇坏了!” “不过,以你的主意,你皇爷爷该回过神了……” 却说早上出宫之时,看著午门外面,跪倒一地的人,朱雄英便觉不简单! 赫然有人主动生事! 而近些天里。 隨著查贪深入,老朱为了效率,已然有些冲昏头脑,牵连了不少毫无关联之人。 若是一意孤行,最后出了差池,那就得不偿失! 与其陷入被动,不如大力出奇蹟,將主导者揪出来,及早解决隱患,才能专注后续的民生恢復。 故而,园寢之內,他故意晕倒。 目的之一,正是將老朱引到坤寧宫,再由马皇后出面,劝导点醒之。 至於幕后黑手是谁,他不担心老朱定查不出来…… 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还博了一个孝名! 见马皇后表扬起来,儘是讚许之態。 朱雄英道:“这都是皇祖母的功劳,孙儿什么都没做!” “不过,皇祖母您可是答应过,要满足孙儿那两个愿望……” 马皇后摸了摸头,宠溺笑道:“放心,祖母都记著呢!” “一个是想要常家那块地,在靠近钟山那边,办个综合性的大学堂!” “另一个是想寻些匠工,依照你那鬼点子,设计製造些火器!” “这些事儿,问题都不大,等你皇爷爷閒下来了,祖母就给他说……” 此二者,乃是朱雄英深思熟虑的结果。 前者发展起来,可以为大明培养实用性人才,顺带搞搞农学等研究。 后者若能把先进的火銃、大炮造出来,则能直接提升明军实力! 诚然。 他还有很多想法,需要一步步去实践。 但於眼前,以个人年纪能力,先將这两件事办好,足矣! 朱雄英由衷赞道:“皇祖母,您真好!最疼孙儿了!” 闻此,马皇后怜惜道:“祖母晓得雄英你,聪慧早熟,是一片好心肠!” “但你年纪小,也別累著了!就像以前说的,有什么事儿,告诉祖母!” “只要祖母在,定好好护著你……” “另外,你蓝家舅爷,后天就回来了。你皇爷爷既然允了,你陪同你父去迎接,到时候站在你父旁侧,多跟著学学!” “皇祖母,孙儿记下了!” 谈及快回京的蓝玉,朱雄英附和间,多有憧憬。 过往的记忆,早有些模糊。 也不知道勇冠三军的蓝大將军,到底生得什么样? 是不是身高七尺,生得五大三粗? 好在过上两日,就能亲眼见一见这位绝世猛人了! 次日。 由於朱雄英“生了病”,並未去大本堂,而是在坤寧宫內,陪伴祖母马皇后。 而在朝堂上,朱元璋命令锦衣卫,顺藤摸瓜,仅一夜光景,就查清大体情况。 原来这背后作祟之眾,竟是江南士绅集团! 他还没寻上门呢,这些人竟主动冒出来,真是找死! 有了主意后,老朱的方法,简单粗暴,那就是清剿杀人……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於其心头再度升起,並逐渐占据了上风。 不是其他,正是迁都!! 早在十年前,朱元璋就想过这件事。 认为应天府王气不足,不利於江山整合与长治久安。 此外,虽说江南富甲天下,但人口、军队、官府,全都靠著地方供给。 一旦有变,会陷入危险之境! 现当下,发生之一切,似乎预想成真,又谈何心安? 京师之地。 当六部贪腐案情,逐渐迈入深水区,铡刀斩向豪门富户,並向全天下蔓延之际。 一个人步入了阔別良久的应天府。 他就是永昌侯蓝玉!! …… 三月十五日。 清晨。 皇城內,朱雄英早起换了身常服,並吃过早食,这才往东宫行去。 辰时初,与標儿爹匯合后,又有眾多属官,及勛贵隨同,奔赴城外近郊。 在此期间,父子二人,坐在一个大轿子里。 发现便宜老爹,接人途中,也閒不下来,还要处理公文。 可见做皇帝、做太子,皆属全年无休的苦力! 远不如做皇孙舒服! 朱雄英感嘆之余,安安静静待著,未有任何打搅。 不知走了多久。 迎接人马,早已出了朝阳门,距龙江驛不远。 朱標放下文书,见嫡长子爬在窗旁,好奇向外面张望。 他边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边是问道:“英儿的身体如何了?可还有不舒服?” 当日得知爱子祭奠髮妻晕倒。 这位大明太子爷,平素再怎么稳重,亦难免焦急失態。 直到马皇后送来信儿。 那颗悬著的心,方才落下。 朱雄英闻声回头,道:“回爹的话,便是前儿,皇祖母让御膳房煮了鸡汤,吃过以后,儿子身子就好多了!” “现在生龙活虎,没有不舒服,反倒是您,一定要记得早睡早起……” 见长子劝諫起了自己。 朱標无奈道:“好!爹知道了!” 几息过去。 发现爱子,又朝外面张望,秀眉紧皱在一起。 这下倒让朱標好奇了。 不觉顺著长子视线,朝向外面看去。 他时常代表父皇,於京师直隶体察民情。 出城这条路,走了无数次。 包括今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英儿,你在看什么呢?” 见標儿爹问话,朱雄英作小大人模样,嘆了口气:“爹,咱大明太穷了!” “而且,这还是京师,首善之地……” 此间一言。 也是朱雄英以现代人的视角,看向低矮土坯茅顶,及窄小道路后,下意识发出的感嘆。 朱標眸光微动,想了想后,抚须道:“哦?那以英儿之见,国富民强的大明,该是什么样子呢?” 朱雄英心绪一振。 標儿爹可算问对人了! 咱要画个大饼! 第二十章 蓝玉回京 “不瞒爹,在儿子看来,富强的大明,该是家家户户,都能住上瓦房,人人能吃饱肚子,冬天有厚衣穿,还能读书识字……” “各地的官道,则是又宽又平,四通八达。” “明军兵强马壮,各地没有战事,海內外胡夷威服……” 朱雄英话声清朗,只是说出了心目中,朴素的太平世道。 但在太子朱標听去,完全是天方夜谭。 首先,大明立国十几年,刚从乱世爬出来,元气尚未恢復,谈何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其次,北元残部虎视眈眈,倭寇时常侵犯沿海,可见距离安寧依旧遥远! 再者,朝野贪腐横行,吏治改良迫在眉睫…… 这里面內忧外患,远非一言可以概述。 他摇头道:“英儿有这份心,乃苍生之幸!只是如今这光景……確是遥不可及!” 轿子內。 朱雄英言毕,发现標儿爹嘆了口气,突然沉默下来,变得有些自闭。 他自是清楚缘由,赶忙挪动身子,往旁边靠了靠,抬头挺胸道:“古人有云,有志者,事竟成!” “爹,办法总比困难多!没什么不可能!” “想当年,皇爷爷开局一个碗,谁会想到他能成为至尊?” “遂,只要咱们坚定信念,一步步来,去解决土地、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问题,相信有生之年,定能看到万邦来朝的盛世!!” 有他这个肉身外掛在。 只要祖孙三代同心协力,何愁不成功? 然而,標儿爹陷入到常识怪圈中。 急需一碗鸡汤,才能打开思路…… 闻言,朱標身子猛地一震。 看向眼里充满光彩的爱子,面有惭愧。 又想到父皇建立皇明之不易。 將朝中大权交给他,原就是希望国家在他手中,能够富饶强盛! 但到头来,他这个当爹的,竟没有儿子有魄力! 朱標定了定神,目泛光芒,笑道:“英儿说得对,人定胜天,事在人为,想来总有一天,那你说的那盛世,终究会到来!” 朱雄英內心一定。 好好好! 標儿爹总算觉醒了! 没浪费他那一番口舌! 此念一落,马车刚好停了下来。 徐增寿在外稟道:“殿下!龙江驛到了!!” “嗯!” 闻讯,朱標先走下轿子,向同行的大臣贵戚见礼。 朱雄英跟在后面,学得有模有样。 等候过程中。 见標儿爹与几个老头,正之乎者也,聊得专注。 他偷偷溜走,来到徐增寿旁边,扯了扯衣角,道:“徐三叔啊,近些天,徐爷爷身子可好些了?” 去年时,徐达得了背疽。 老朱听闻。 见多年老战友,大明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生了病疾后,担忧不已! 忙让徐辉祖携敕书,去往北平,將人接回京师休养。 而从年初以来,徐达用了他让太医院调配的膏药,已然好转过来。 上个月里,得了老朱首肯,他又专门去了趟魏国公府,藉助慰问名义,查看恢復状况。 如今过了一月,不知病情如何…… 话说前日,他就想问问徐老三。 但有大舅常茂那个话癆在身边,一直没寻到机会! 徐增寿穿戴盔甲,手扶剑柄,本在外围警戒。 一转头,发现皇嫡长孙悄无声息,摸到了身边。 他那张司马脸上,难得挤出了一丝笑,躬身抱拳道:“多谢殿下关心!家父身子已然康復,前些天里,还在念叨殿下……” 朱雄英嘆道:“唉,不瞒徐三叔,我也想徐爷爷的很,待过上十天半个月,我给皇爷爷说一声,定再去拜访!” 徐增寿一板一眼道:“国公府恭候殿下大驾!” 朱雄英扶起胳膊,又勉励了一番。 待他转过身,打算寻前面的李增枝。 打探爱凑热闹的二丫头李景隆,今儿怎不见人影了? 嘀嗒! 一名头戴毡帽,身著轻甲,就从远处纵马而至。 下马之后,毫无拖泥带水,单膝跪地,高声道:“启稟太子殿下!” “永昌侯所率人马,今到十里之外,旌旗已展,诸將隨行,即將至官亭,请殿下示下!” 朱標环视四周,頷首道:“永昌侯归来,准备迎接!” “是!” 来了! 终於来了! 得知蓝玉,已经到了十里外。 朱雄英脸蛋通红,並非冻得,而是激动。 总算能见到蓝大將军了! 便是这位舅公,身为外公常遇春妻弟,和他外公一样。 每战先登,智勇双全。 如卫青、霍去病等超级名將! 於洪武后期,倘若没被处死,连带著一群將领,全都存活下来。 他四叔朱棣,再发动靖难,不见得会贏吧? 也就在眾人排好队列,伸长脖子张望时。 於远处官道上,先掀起了漫天灰尘,接著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噠噠噠! 再抬眸,一行骑兵,宛如黑龙,快速驶来! 最前方的旗杆上,赫然书有“永昌侯”三个鎏金大字。 朱雄英收拢心神。 离得近了。 为首那道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只见他身高体壮,浓眉大眼,头戴兜鍪,身披甲冑,腰悬长剑…… 这般相貌气质,竟比想像中,还要出色三分! 咔嚓! 离著太子朱標,尚有五丈之遥。 蓝玉乾脆利落,从马上一跃而下,且將宝剑解下,递到亲兵手中。 一双凌厉眸子,看向皇太子,多有恭敬。 待错开后,瞧见旁侧,那正好奇望来的少年郎。 他顿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皇嫡长孙? 咱的甥孙? 多年未见,都长成小男子汉了! 不再是当年,於他怀里哭闹的孺子。 隨著越长越开。 瞧那双眉毛,以及眼睛,好似同外甥女常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倒是那张俊朗脸蛋,有些类陛下! 耳朵则类皇后娘娘…… 望著甥孙,蓝玉愈发亲近,眼眸深处,多了疼爱柔和。 这一刻,他不再是战场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无双猛將。 而是一位有血有肉的舅公! “臣蓝玉,奉陛下圣旨,率我大明將士,安抚番部土司,今已大功告成,班师回京!叩见太子殿下!” 两步开外,朱標看向面前的妻舅,心里同样愉悦。 他伸出双手,扶著胳膊,语气和善,体恤道:“永昌侯一路辛苦!你率將士们,浴血奋战,勘定疆土,功在社稷!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將蓝玉扶起后,温言些许。 朱標这才看向爱子,轻声道:“英儿,来,见过你舅公!” 朱雄英向前一小步,忙作揖行礼道:“雄英拜见舅公,恭祝舅公凯旋!” 第二十一章 四叔,你就安心做个征北大將军吧! 不等皇嫡长孙拜实。 蓝玉维护疼爱之余,当即伸手,稳稳扶住,朗声笑道:“皇长孙请起!” “数载未见,皇长孙已长成,这般英武风骨,一如皇太子少年时……” 感慨过后。 蓝玉儘管想同甥孙,多亲近交谈。 但礼不可废,在朱標引导下,又与一眾官吏將领们会面。 在此期间,朱雄英跟在旁边。 敏锐察觉到,这蓝家舅公,对於其他人,鼻孔朝天,多有骄横不屑。 唯有面对他和標儿爹,才恪守本分,恭敬有加! 如此性格为人,恐怕连他四叔,都不会正眼去瞧! 何况其他人了。 也难怪明太祖,在好大儿朱標、好圣孙朱雄英,双双陨落后,將储君传给朱允炆这个秀儿时,不得已痛下杀手。 诚因老朱一死,就没人能降服得住! 不过,这一世。 只要他活著,標儿爹亦在,舅公蓝玉自会无恙! 至於四叔朱棣,就好好待在北平,做个征北大將军吧! 大半个时辰后。 一眾迎接流程,总算走完了。 看了眼天上日头。 朱標道:“父皇在宫中等候,已备下庆功宴,永昌侯先隨我入城,面圣復命!” 蓝玉自无不可,拱手应道:“微臣遵命!” 到了回城之时,朱標、朱雄英父子,重新坐入轿子里。 蓝玉就像门神一样,带著一干部將,紧紧护卫旁侧,径直抢了东宫侍卫的活。 瞧见这一幕,连朱標也有些无奈。 但看妻舅是好心肠,加之劝说无效。 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而就在回去途中,朱雄英可没管那么多繁文縟节。 他掀开轿帘,不住地问东问西。 蓝玉则是很开心地解答。 “舅公,西南那里,是不是山连著山,里面多有野兽?” “哈哈哈!皇长孙问得好!要说西南,离著京城远著呢,不少都是高高山峦,一眼望不到头!那山里面,猛兽可多呢,有黑熊、豹子,还有黑白分明的食铁兽!” “微臣就曾射杀了一只猛虎,那整张虎皮,今儿带著,准备献给陛下……” “哦,舅公,土司的装备如何?咱明军衝杀上去,莫不是一战即胜?” 谈及西南战事。 蓝玉收起了轻鬆表情,正色道:“皇长孙不知道,他们属於番人,有的披著兽皮,有的拿著弓箭,儘管不如咱们装备精良,但很凶狠,绝不可小覷!” “有一次,咱差点就著了道!” 实自唐末南詔、大理国以来,西南之地,长期脱离中央朝廷统治。 元虽设有行省,可约束力有限。 其內部更是“嗜利好杀,爭相竞尚,焚烧劫掠,习以为恆”。 从洪武十四年至今,明军討伐之间,破大理城,俘获段氏,后又清剿匪患…… 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朱雄英点了点头,又眨眨眼,好奇道:“舅公,不知西南的露天矿多吗?” 他这般问去。 其实有意打探云贵矿藏现状。 將来若是发展火器,则需大量铜、铁。 而以他所知,西南所在,比如东川、大理、易门、铜仁、腾衝、楚雄等地,可是有丰富的露天矿。 但大部分,到了明朝中后期,才实现广泛开发! 蓝玉回思片刻,奇怪地扫了眼,甥孙怎问起此事了? 他没有多想,頷首道:“有是有,比如万山的硃砂矿,乃是早年遗留的,现交由地方继续採用,其余的,咱还没听说过……” 闻之,朱雄英心里有了计较。 不出所料,西南初定。 驻守地方的將领也好,大明朝廷也罢,於西南矿藏储备,还没有足够认识。 对他而言,势必要未雨绸繆,提前进行勘探。 便於將来,大规模开採冶炼,用於兵事农业,从而提升大明国力…… 但这件事,想要实行下去,除了说服老朱和標儿爹,还离不开一个人去实行。 那就是他的叔父,老朱和马皇后的义子,西平侯沐英!! 此外,这些矿藏,若不够用。 等將来灭了北元、韃靼,再去漠北挖…… 眼看就要回城了。 蓝玉瞥向轿子里的甥孙,又扫过太子,笑道:“差点忘了,此番归京,除了咱的,沐英也让捎了不少礼物,有陛下和皇后的,也有太子和皇长孙的……” “等过两天,再送入宫里!想来皇长孙一定会喜欢!” 闻此,朱雄英感触颇多。 叔父沐英,是真將老朱的一家老小,当作至亲家人。 歷史上,得知义母马皇后病逝,沐英悲伤过度,连连咳血。 待大兄朱標去世。 遭遇连番打击,其不幸患病身亡。 而云南沐氏子孙,铭记“世守云南,紓天子南顾忧”之祖训,一片忠肝义胆,为老朱家镇守云南,超过二百八十年! 甚至到了南明,黔国公沐天波,隨永历帝流亡缅甸,他拒绝降清,带著儿子沐忠亮一同战死!! 践行了以死报国之誓! …… 同日,皇城。 永昌侯蓝玉归来,皇帝朱元璋不仅亲自接见,更是赐了宴席。 宴后,老朱將蓝玉单独留了下来,问起了云贵之况,尤其后续的安抚工作。 听到义子沐英,已经开始大兴屯田,劝课农桑,礼贤兴学。 朱元璋捋著鬍鬚,赞道:“有文英镇守,西南无忧也!” 这番话,极尽信任! 诸义子之中,以沐英最受信任,视若亲子! 不仅是收养最早,陪伴最久。 更在於那颗至孝之心。 谈论完这些,朱元璋看向皮肤晒黑的蓝玉,谆谆告诫道:“这些年,辛苦你在外面平乱了!” “此番归来,且於京中,好生停留一段时间!” “赶巧兵部缺人手,前番標儿举荐你担任侍郎,这些天里,就同魏国公一道,帮著標儿,料理好公务!” 言及此,老朱顿了顿,又敲打道:“哼,咱知你跟伯仁(常遇春)一样,都是烈性子,但要记住了,朝堂不是战场,凡事不能由著性子来!” “你去之后,遇事多听听,少发火!咱把话撂这儿,你能认真做事,辅佐好太子,比给咱打一百个胜仗都强!” 这些年来,朱元璋有意將蓝玉,培养成东宫班底! 平日里,不乏苦口婆心的教导点拨,提醒戒躁戒贪。 而蓝玉此时,还未经歷捕鱼儿海大捷,骄横的性子,尚能收敛一些。 他面对天子,充满敬畏,起身拜道:“陛下训诫,臣句句记在心里了!时刻不敢忘!” 第二十二章 马三宝?以后跟著咱建立日不落大明! 话说蓝玉班师回朝,標誌著西南战事,正式落下帷幕。 大明最大的外患,只剩下了北元! 隔日,皇帝朱元璋下达詔书。 以蓝玉战功尤大,增禄五百石,其余將领们,各有加官进爵! …… 皇城。 当日回宫后,朱雄英心里面,便很是期待蓝家舅公和沐叔父的礼物。 眼瞅著五天过去了,还没见影子。 难免怀疑,莫非內官监胆子肥了,敢將他的那份遗漏了? 实以老朱定下来的宫禁祖制,外臣进献之物,需先呈送至通政使司。 再由礼部主客清吏司,会同锦衣卫门禁官,加以核验…… 最后,內官监接收,转交尚宫局,让马皇后阅览定夺! 直到这天下午。 朱雄英完成课业,离开大本堂后,正准备往华盖殿走一趟。 看老朱有没有空閒,说一说前番挖矿那想法…… 谁知刚迈开几步,就被坤寧宫掌印太监,给拦住了去路。 “奴婢见过皇长孙殿下!” “不瞒殿下!皇后娘娘有事寻您,特意让老奴候在此处……” “皇祖母寻我?” 得知马皇后相召。 还早早派了人守著! 朱雄英心里犯嘀咕。 他这皇祖母,会有什么著急事儿? 见皇嫡长孙停下步子,面有诧异。 刘太监主动靠近,低声提醒道:“殿下不知!” “中午时分,永昌侯夫人,受娘娘召见入宫,还没有离去……” 剎那间,朱雄英心下恍然。 原来家里来客人了,还是他舅婆! 此念一落。 就见宦官又道:“此外,永昌侯和西平侯,给予殿下的礼物,娘娘过目后,一个时辰前,已搬进了殿下寢宫!” 闻言,朱雄英看向面前內侍。 哪里不知道。 这刘太监如此贴心周到,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老刘不错!咱记住你了!” 拍了拍老刘肩膀,他旋即往內廷行去。 待到达坤寧宫,堪堪迈入殿內。 马皇后瞧见爱孙,不禁笑道:“雄英回来了,快来见见你舅婆!” 看到那脸熟的中年妇人,以及旁边年约十五的少女。 朱雄英快步靠近,规规矩矩行礼道:“雄英见过舅婆!见过小姨!” 不错,那姑娘家,正是舅公蓝玉之女! 於歷史上,嫁给了蜀王朱椿。 便是今儿,若他所料不差,该是商议亲事了! 毕竟,他十一叔,年纪也不小了,过上三五年,就要往地方就藩。 而每到年关节庆,马皇后就喜欢將亲戚家的女眷们,唤到宫里,热热闹闹。 因此,朱雄英对於两位表亲,可谓相当熟络。 待见了礼。 他这舅婆,忙拉过手,免不了一阵关心问话! 一个时辰后。 马皇后留著吃了饭,蓝家母女这才出宫。 等到没有旁人在场。 看向陪在身边的好大孙,马皇后忽地问道:“雄英啊,你帮皇祖母瞧瞧,你十一叔和你蓝家小姨,般不般配?” 果然! 但见祖母还没有拿定主意。 思及蜀王朱椿的性格为人。 儘管他与朱桂不对付,上次还暴揍了顿,但他对朱椿倒没什么意见。 更无心拆散这一对鸳鸯。 朱雄英一边给马皇后捶腿,一边说道:“在孙儿看来,十一叔聪慧博学,而小姨才貌双全,两人般配的很……” 这般听去,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忘打趣道:“那雄英长大了,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咱要后宫佳丽三千! 虽说心里这般想。 然於嘴上,朱雄英端比抹了蜜还甜,道:“孙儿的婚事,全由皇祖母做主!” “等將来了,孙儿还要向皇爷爷学习,生一堆大胖小子,让他们也好生孝敬您……” 想到这么多年,丈夫广纳妃嬪。 马皇后凤目一动,瞥了眼爱孙,將那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默道:这孩子,好的不学,竟学著重八的坏处!不过,能多生子嗣,传宗接代,到底是个好事! 暗自摇头,她又含笑道:“好好好,等雄英长大了,祖母亲自给你挑个媳妇儿!等著抱重孙!” “对了,祖母上次应下的事,你皇祖父已同意了下来,但后续实施,得让你爹帮著协调……” “再有你舅爷和你沐叔,可有心了,专门给你带了物件,等会別忘了看看……” 听闻前一句话,朱雄英心绪一定。 建立大学堂、匠工营,实属为国为民的大项目。 藉助標儿爹的东宫团队协助,本就天经地义! 然於眼前,老朱和小朱的精力,都放在盗粮案上。 真要主导实施,还得靠他自己! 一炷香后。 朱雄英哼著欢快曲儿,回到了寢宫。 烛光之下,看见两个大箱子。 他眼前顿时一亮,还没伸手打开。 一个清秀小太监,从旁拜道:“奴婢马和,见过殿下!” “此一箱,有斑铜瑞兽摆件,牛角习射弓……皆为永昌侯所予!” “这一箱,含紫毫笔、滇南松烟墨,赤玉麒麟佩……则是西平侯所予!” 朱雄英的注意力,原集中在一眾礼物上。 但听到“马和”之名,霎时觉得不香了! 三宝太监郑和,本姓马。 洪武年间,在云南战事上,被明军所掳。 跟隨蓝玉回到应天府后,开始入宫服役。 之后,又隨军前往北平,调入了燕王府! 等到永乐时期,四下南洋,宣扬了大明国威! 定了定神,朱雄英將面前的小太监,復打量了遍,问道:“你叫马和?我见你面生,什么时候入宫的,可有小名?” 知道前侧之人,乃皇嫡长孙。 马和略有侷促,不敢有丝毫怠慢,诚恳说道:“回殿下的话,奴婢跟著凯旋大军归京,眼下入宫不久,安排在內府库听候差遣!” “宫外的时候,確有小名,人唤三宝!” 对了! 都对上了! 这马三宝必须留下来。 以后跟著他,一起去建立日不落大明…… 朱雄英道:“三宝,你就留在坤寧宫,在咱身边好好做事!” “且於明日,咱会给皇祖母说一声,旁的不用担心!”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竟能服侍皇孙? 马和诚惶诚恐,回过神后,这才拜道:“奴婢谢过殿下!” 第二十三章 李善长,你摊上大事了! 截胡了三宝太监,朱雄英心情很不错。 隨之,他让来顺等小宦官,將所有礼物,一字摆开。 带著考教之意,不时出言諮询。 马和放鬆过后,大著胆子,出口成章,告知来歷! 从言语观之,显然读过不少书。 但在宫里面,这般识字的人,委实少得可怜! 毕竟,老朱早在登基不久,为了防止宦官干政,就严禁太监读书识字。 直到他四叔朱棣,靖难之役后,才开始鬆动! 到了明宣宗朱瞻基,不仅完全废除禁令,还设立內书堂,专教小太监读书…… 俄而,当问到南洋时,马和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回殿下的话,奴婢虽未去过南洋,但祖父和父亲,曾远赴海外!” “在奴婢小的时候,时常讲那些经歷!” “比如往南洋去,需从泉州、广州等大港出发,藉助冬天的东北信风往南行,快则十余日,便能到占城国!” “再往南行,便是暹罗、爪哇、满剌加诸国……” 朱雄英听得很满意。 这般见识,已有了成为伟大航海家的潜力! 他不由得鼓励道:“有朝一日,咱相信三宝,你能带著大明舰队,亲自走一趟南洋……可別让咱失望啊!” 马和激动道:“奴婢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一畔。 见皇嫡长孙,对这新来的太监,甚是亲近看重。 像来顺和来福等內侍们,无不如临大敌! 朱雄英本就心思细腻,当即察觉到这一切。 在让马和下去之前,他冷冷扫了眼其他人,刻意说道:“既然跟在咱身边,你们就要齐心协力!” “胆敢藏心眼,你们也不用留下了……” “奴婢不敢!” …… 一旬过后,迈入四月初。 郭桓案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广泛。 早就不限於中央官吏,由南向北,但如县地主官,及基层粮长、乡绅地主,很多人都被缉拿归案! 而在太子朱標辅佐下,皇帝朱元璋显得游刃有余,並无停手之势! 到了四月中。 看了各地清查之匯总,老朱龙顏大怒。 早於三月初,依照余敏等各地御史告发,原本以为只有几百万石的亏空! 但最后才发现,他到底小瞧了这群龟孙子! 竟损失了足足两千四百多万石粮食! 华盖殿內。 朱元璋拍桌子,不觉拍累了,重新坐在龙椅上。 他望向太子朱標,感嘆道:“咱標儿,你都看见了!” “没想到查到最后,出了这么个惊天窟窿!” “而这一个多月的抓捕调查,六部,十三布政司往下,层层分赃,合起伙来欺瞒咱,掏空咱的江山,喝百姓的血……” “这群人的良心啊,早就被狗吃了!” “便是贪腐之过,在咱看来,甚於谋反!” “就这么留著,更是浪费粮食!” “传咱的旨意,明儿就將郭桓、王道亨、赵瑁、王忠等人,全都押送刑场,给咱斩了!” “还有上一次,抓的那批人,也不用留著过年了……” 老朱怒火滔天。 这一刻,就算是马皇后来了,都无济於事。 看出父皇之决绝,朱標作为执行者,也不废话,应道:“儿臣遵旨!” “今日定会协调好一切,於明日斩首示眾!” “嗯,去罢!” 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標刚离开內殿,毛驤就走了进来。 大礼参拜之后,他取出一封密报,双手送至御案处,道:“陛下!这是锦衣卫审问出来的证词!” “因为牵连到韩国公,微臣不敢自作主张……” 李善长?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 毛驤这一句,则让他心底一静。 接过密奏,细加阅览完。 只见里面所述,是有人告发李存义父子,乃胡惟庸党羽。 更言及李善长,属於知情人,一直狐疑观望,大逆不道。 而这一次,不同於过往,竟有眾多真凭实据! “这里面的证据,都给咱查清楚了?” 连朱元璋自己都没注意到。 於此瞬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宛如猛兽低吼。 毛驤胆战心惊,唯恐说错一个字,垂首道:“启稟陛下,微臣只查实了一部分,剩余之属,仍在调查,尚未坐实韩国公涉事其中……” 听到这里。 情知近些月,锦衣卫將重点,放在贪腐案子上,人手有些不够。 朱元璋並没有怪罪,而是带著压迫感,直直望来,沉声道:“不著急,记得给咱查仔细了,不要有任何遗漏!” 想到韩国公作为开国元勛,一应之功绩,又有天子的態度。 寥寥十几个字。 但在毛驤听去,有著千钧之重。 “是!” 看著毛驤后退下去。 朱元璋只觉一种困意袭来。 他下意识向后靠去,闭目养神,心里暗道:“百室(李善长),莫要让咱失望了!” 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唤“皇爷爷”! 这熟悉的声音,是咱大孙?! 咱是做梦了么? 心神顿时放鬆下来。 但很快,朱元璋就发现了不对劲,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待睁眼一瞧,便发现一只小手,帮他將龙袍系好…… 可不就是爱孙雄英。 背上还挎著书包,大抵刚进学回来。 而放眼朝野上下,皇宫內外,只有朱雄英这个皇嫡长孙,能够大摇大摆,不经通报入內。 “皇爷爷,您醒了!您太累了,这儿睡著可不好,不如回往寢宫,多歇息一会儿!” 扫了眼放在边缘的密奏。 朱元璋一面收起,压在了最下方,一面將大孙子搂在怀里,和蔼道:“咱不累,刚想事呢!” “明儿是休沐日,咱记得大孙要去太医院,还要去魏国公府、韩国公府拜访,路上可要慢一些……” 按照习惯。 朱雄英提前几天,就向老朱说明了出宫之事。 眼下,见祖父念著此事,关心出行,他自是满口应下。 还不忘帮马皇后带话,让老朱回去吃晚饭! 只是出了殿门。 朱雄英那张脸,顿时变了顏色。 依照方才偷瞥的那几眼。 这一次,李善长摊上大事了! 而对於老李的性格,他儘管不怎么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其能力! 赶明儿,到了韩国公府,再试探下老李! 看有没有救! 第二十四章 老李没救了,埋了吧! 翌日,韩国公府。 书房內,年逾古稀的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手持古籍,正专注阅览。 桌案前侧,李存义面色焦急,不断来回踱步。 “大兄,根据朝中消息,月前被捕入狱的郭桓等六部官吏,今日將於闹市问斩!” “而陛下仍未停止缉拿,这一次啊,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再这么下去,只怕早晚轮到我们李家!” 闻听此言,李善长抬了抬眼皮,那双凛冽眸子,冷冷扫去,轻哼道:“慌什么?天一亮,就来我这里哭丧!”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里出事了!” 被兄长盯著,李存义脊背发凉,喉咙动了动,道:“可是……” 李善长站起身来,打断道:“没有可是,只要有我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句话,满是傲然自信。 这是来自开国文臣之首的底气! 他赌的,更是大明天子不会赶尽杀绝! 前有胡惟庸之死。 试问一下,若再杀他李善长,如何堵住天下人之口? 此言方落。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老爷,皇长孙殿下到了!” 闻言。 李善长並不觉意外。 自从两年前开始,皇孙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见,请教谋略。 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道:“请殿下来书房!” “是!” 李存义怀揣著心事,眸光闪烁,犹豫片刻,跺脚道:“兄长既要既要接见皇长孙,那小弟就先告辞了!” 须臾。 於僕人引导下,朱雄英一身常服,来到了屋舍。 但见老李没有反应,竟在低头写著什么。 这般傲慢无礼,专横跋扈之性情,早有领教过! 因此,他並不甚在意,距离尚有两丈,拱手道:“雄英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刻意慢了半拍,这才缓缓抬头道:“皇长孙来了!坐下说话吧!” 朱雄英道:“谢过韩国公!” 待坐在下方案几处。 不同於往日。 他今儿没有请教孙子等兵法,而是直接问道:“从当年跟隨皇爷爷,起兵反抗蒙元,恢復华夏以来……” “韩国公觉得,皇爷爷之功绩,可比秦皇汉武乎?” 始皇帝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功在千秋万世! 汉武帝內固一统,击匈奴,通西域,威加四海八荒! 二带一,算上老朱。 此三者,皆为千古一帝!!! 这突兀一问,完全是个送分题。 然而,李善长並不在意,只是抬眸看了眼,就摇头道:“殿下此言差矣!” “虽说陛下恢復汉家江山,功在黎民社稷!” “但更赖於文武之辅……” 老李话里话外的意思,並不觉得老朱能媲美秦皇汉武。 甚至觉得老朱有今日成就,他的功劳甚大。 没有他,就没有今日大明! 这老李忘了初心,已经变了,更是废了! 彻底没救了! 正是这般骄傲,自觉为大明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 才成了索命绳! 又问了数言,李善长的回答,一如所料。 里里外外,透出国之谋臣的优越感! 朱雄英起身之后,又道:“过去数个春秋,韩国公教授我战场破敌之略,廝杀之技,法家王霸之学,又有治国之策!” “请受雄英一拜!” 但见这一礼。 李善长眉头紧锁。 隱约觉得今日的皇嫡长孙,与往常有些不同。 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 隨之,朱雄英又道:“於韩国公处,雄英已学会天文地理,古今法理!” “不知韩国公,可还有所授……” 闻此,李善长目光深邃,盯著皇长孙望了眼,道:“不瞒殿下,臣已教无所教!” “然需铭记,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实践方可见真章……” 这句话不假! 单从理论而言,皇孙赫然学完了他所能传授之一切! 而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真正的修行应用,还需看自身! 言及此。 得到想要答案,没有聊下去的必要。 朱雄英也不想继续看老李的脸色。 他隨即深深一揖,出言道別。 “谢韩国公教诲!” 注视著朱雄英,跨出了门槛。 李善长心里知道。 皇嫡长孙这一別,大抵不会再来国公府了! 这一刻,他忽地有些不安。 但想到这么多年,为皇明天下,所做的那些事。 不禁直起了腰杆! 陛下,你敢杀我吗? …… 而朱雄英出府,乘轿先往太医院而去! 赶在拜访魏国公徐达之前,要去看看戴思恭,按照他给予的法子,製造牛痘疫苗,进行到哪一步了? 对於此事,早在去年,他就和老戴交代过。 且每隔一两个月,寻著出宫之机,便会瞧一瞧。 便是上次相见,已然验证了可行性。 其实,不止是能预防天花的牛痘疫苗。 凭藉前世的专业性,他给这群“同仁”们,灌输了不少后世的研究理论。 真能实践论证,也算造福百姓,做了件大善事! 一炷香后。 等到朱雄英下了轿子。 先一步得到通知的戴思恭等人,早早排著队,在大门处恭候。 瞧见皇孙人影的剎那,稽首道:“臣等拜见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伸手虚扶道:“你们都起来吧!” “今儿出宫,恰好过路看看……” 说话的时候。 见戴思恭满脸火热,眼底藏不住兴奋。 朱雄英哪里不知道,老戴成功了!! 老朱,还有马皇后,若是知道此讯,定然也会喜悦无比。 片刻后,等迎入堂舍。 这位戴神医,像个孩子一样,不住手舞足蹈。 “殿下!成了!” “按照殿下的法子,那牛痘之法成了!” “以后啊,咱大明再也不用怕天花了!” 隨之,不等朱雄英问话。 戴思恭就將整个研製过程。 事无巨细,全都讲了一遍。 末了,他突然匍匐在地,说道:“微……微臣要代天下人,谢过殿下!” 见这一切。 朱雄英有些汗顏。 他將戴思恭拉了起来,正色道:“戴先生,咱只是按照古书记载的法子,提供了思路!” “而真正制出来,造福百姓的,却是你们啊!” “等今儿回了宫里,咱要向皇爷爷,为你们请功!” “殿下……” 戴思恭还想说点什么。 但朱雄英摆了摆手,收敛神色,打断道:“功是功,过是过!” “戴先生就別多说了,便是以后,大明医术之研究开拓,还要有赖你们!” 第二十五章 徐达的生存智慧 太医院內。 朱雄英得心应手,给戴思恭等人,灌了满满几大碗鸡汤。 看见老戴等人,像打了鸡血一样,连连拍著胸口保证,要为皇明医术发展,奉献终生!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开之时,不忘思索片刻。 与老戴商议,给魏国公徐达,开了调养的药! 半个时辰后,一路將皇嫡长孙,送到轿子旁。 见其渐行渐远。 戴思恭摸著山羊鬍,向左右嘆道:“於医术之上,殿下之天赋,乃戴某生平所见!” “若非生於皇家,定为一代医圣!” 皇嫡长孙有神医之姿! 这么一个评价,出自丹溪先生(朱震亨)高徒、太医院院使戴思恭之口。 没有人会怀疑! 但念及皇孙的身份地位。 那可是无可非议、根正苗红的大明第三代继承人。 很多人都乖乖闭嘴,不敢妄言! 毕竟,这些天里,天子的火气有些大。 谁要是乱说话,撞到刀口上了,说不得人头落地! …… 魏国公府,东暖阁。 今儿虽说休沐,不用去官署办公。 但考虑到前兵部侍郎王忠,被抓之后,留下的乱七八糟之事。 加之元虏来伐,北方正处用兵之际。 徐达不敢有分毫鬆懈,將一眾文书,全都带到了家里。 並唤来长子,於身边考教。 却说徐允恭,於洪武末期,因避皇太孙朱允炆名讳,才改名徐辉祖。 现今正值青壮,生得英姿不凡,素有才气,从三年前开始,便领勛卫署左军都督府事。 天子朱元璋,亦然非常器重,经常唤去伴驾出行! “允恭,这是燕王殿下送来的军务文书,其中描述了北元残部,遁居漠北,屡屡犯边状况!” “在你看来,时於今日,我大明北疆,第一防务重心,应在何处?” 在朱棣就藩北平之前,徐达就数度外出镇守。 十几年接触下,於北地之敌的情况,赫然了如指掌。 眼前,看到女婿送来的文书,不觉问起了长子看法。 徐允恭略一沉吟,朗声道:“回爹的话,儿子以为,在於开平、大寧、北平三地!” “这里面,开平为旧元上都,同为漠南咽喉。大寧控扼辽东与漠北,北平乃中原北门。” “此三处要所,互为犄角,缺一不可。只要三地稳,北元难越长城一步……” 徐达微微頷首,心下满意,又嘆道:“北地遥远,甚为苦寒,转运军粮艰难,驻守兵士们,一旦缺粮少衣,再险要之关塞,也不过是空设!” “那么你觉得,北疆守边,首在练兵,亦或屯田?” 徐允恭拱手道:“练兵是为了战事,而屯田才是长久……” 详细道述完个人想法。 徐达露出了讚许之態。 爱子年纪轻轻,於兵事见解上,很是全面独到! 徐家后继有人啊! 还不待继续考教。 门子飞奔至此,稟道:“国公爷,皇长孙殿下驾临府门!” 闻讯。 见皇孙来了! 想到十多天前,三子徐增寿之言。 徐达顾不得背部旧伤,撑著扶手起身,整理衣衫之余,侧眸道:“允恭!隨我出迎!不可怠慢!” “是!” 隨之,徐允恭上前搀扶住父亲,一同往二门方向走去。 这边厢,等到朱雄英落轿时,徐家一眾老小,早於阶下等候。 如此態度,倒是同李善长,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不论为人处世上。 儘管徐达功盖天下,却始终以纯臣自居。 就在几年前,老朱將自己为吴王时的旧宅,要赏赐给老战友。 老徐固辞不受。 便是每次出征归来,第一时间交还將印。 於职位上,只做分內之事,绝不拉帮结派。 作为淮西勛贵第一人,与刘伯温等浙东文臣,亦和睦相处! 正是如此生存智慧,他才能善始善终! 而李善长,功成之后,恃功自傲,藐视皇权,目中无人…… 也难怪老朱看不顺眼了。 他今儿又去试探下。 只能说,老李死得不冤! 看到徐达站在前面,他快步上前扶住,说道:“徐爷爷,您身子骨重要,怎能每次都亲自来迎呢?” 观皇嫡长子之关切。 徐达乐呵呵道:“皇长孙殿下来府上,臣就算躺在病榻上,也要来迎接!” “更不用说,殿下去年寻来的药膏,还有那药方,治好了臣的命,这救命之恩,臣得好生谢谢!” 老徐太懂礼数,更懂进退之道! 这样的人,论哪个帝王,会不喜欢呢? 朱雄英道:“您过誉了!” “雄英的想法很简单,只想徐爷爷您,能够心安体康,长命百岁……” 建文朝时,老徐要能活著。 知道他四叔起兵造反,恐怕会第一个请命,去大义灭亲吧? 遐思连连之间。 他扶著徐达胳膊,一路向內迈去。 在此期间,不忘把了把脉。 但见脉象有力,比上次好上不少。 这才长舒一口气。 及至阁舍內。 朱雄英搀扶徐达,先行落座。 而后,他坐在了下面凉蓆上。 至於徐允恭、徐膺绪等,全都处於廊下。 唯独没看到徐增寿。 此间徐老三,今儿该是轮值了。 聊了会家常,朱雄英示意候在门口的三宝,將药膏等物,全都呈过来。 待放在桌案上,解释道:“徐爷爷,这是今儿去太医院,咱寻得一些疗养之物,以戴太医之言,正合乎您的康復!” “便是而今吶,盗粮一案,干係甚大,咱听说连军粮、军屯都被搅乱了……” “而皇爷爷命您掌兵部,就是知道,满朝文武,只有您能稳住军中人心!” “您乃定海神针,只有保重好身体,这天下才能多一份安寧!” “再有您的病,面上好多了,可要记住,万不能动气、不能久劳,饮食要清淡些!” 徐达带著慈和笑容。 但闻皇嫡长孙之语,又见那小脸紧绷,突地变得严肃。 这一刻,只觉心念通达。 犹记那是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六月,年仅二十二岁的他,步入濠州钟离,见到了募兵的今上! 从看到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跟对人了! 三十载过去。 时至今日,以皇室三代人的礼遇恩宠。 愈发证明当年,他没有做错选择! 徐天德矢志不渝,愿为皇明粉身碎骨!! 第二十六章 大明的经济就是一坨…… 魏国公府。 清楚这些天,徐达於兵部任上,甚是劳苦。 因此,朱雄英代表皇家,关心完功勋老臣。 並没有过多停留。 出府之际,徐达又亲自相送。 看得朱雄英感怀不已,拉著手道:“徐爷爷,您快回去歇著,等过些天,我再来看望您!” “殿下慢走!” 直到看不见轿子。 於儿孙搀扶下,徐达这才转身回去。 归於舍內,待让僕从们下去。 他捋著长须,瞥向爱子,说道:“皇孙宽厚类太子,雷厉风行类陛下……不愧是天家长孙!” “我徐家深受恩遇,与国同戚,任何时候,都需铭记『忠君爱国』四个字!” “允恭,你可明白?” 跟著天子那么久,又时常同太子打交道。 但从年轻的嫡长孙那里,凭他那一双慧目,竟看出两个人的影子! 此为大明之幸也! 念及皇恩浩荡,而徐家终究要交到长子手中。 徐达有感而发,於是出言告诫。 徐允恭忠烈持正,智勇兼备。 岂会不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 歷史上,这位徐家老大,在妹夫朱棣造反后,当即率兵抵抗。 即便朱允炆大势已去,他依旧寧死不附,最后不幸“病逝”。 这般气节,足见是个认“死理”的人! 徐允恭躬身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 另一边。 朱雄英离开国公府,本打算绕路聚宝门外,然后返回东华门。 怎料刚走了两里路,前面就围得水泄不通。 小宦官来顺,赶忙自告奋勇,前去打探情况! 半炷香后,堪堪从人群挤了出来。 待步入锦衣卫防护圈,来到轿子前。 见皇孙掀开帘子,正向四周张望,问道:“都打听到了?” 来顺弯腰道:“是!依照奴婢所探,城门东侧的刑场,今日要处斩一大批六部犯官,及一些谤訕朝政、妖言惑眾的御史……” “咱京城的百姓们,闻讯之后,都抢著去观刑呢!” “现今前面路上,到处都是人,一时半会儿,难以散开!” “殿下!咱们怕是要绕道回宫了!” 闻此,朱雄英眸光微动。 原来今儿,竟是郭桓等贪官的好日子!! 老朱如此急切,不外乎是想將此案,给定成铁案! 让所有罪犯,没有任何抱团反扑之可能! 並堵死其他功臣,可能出言求情的口子。 当然,亦不乏名正言顺,將案情借题发挥,扩大地方財政肃清…… 遂从表面看去,他那皇祖父有些莽了。 但从深处瞧去,全是帝王心术! 他要多学学。 而听到有御史要被处死。 朱雄英当即想到了一个故人。 老吴!! 他顿了顿,又道:“先不著急回宫!” “先去探探,判处斩立决的御史,有没有监察御史吴用?” “再寻人问一下,监斩官是谁?” “奴婢遵命!” 几名太监,整齐应声。 这一次,花费的光景长了些。 及至面前,信息匯总后,老吴果然在斩首名单上! 负责监斩之人,正是他舅公蓝玉! 而从三月中旬至今,蓝玉跟著標儿爹,脚不著地,且於郭桓案中,发挥著重要作用。 很多脏活累活,都是这位永昌侯去做! 朱雄英没忘记上一次,给老吴的承诺。 见街角位置,有个棺材铺。 他不著急回宫。 一面让三宝去寻蓝家舅公,说明收敛事宜。 一面从绣著荷花的钱包里,掏出了几张大明宝钞,让来福去买口棺材。 此间宝钞,乃马皇后的私房钱。 知道大孙子每次出宫,都会让隨行侍从,买些各式物件。 因此,不时会给予些碎银、宝钞,作为零花钱。 也就几十息功夫,来福噔噔噔小跑回来,喘著气儿,皱著包子脸,说道:“启稟殿下!那商铺只收铜钱和银子,不愿收咱宝钞……” “掌柜的还说,一副棺材,要是给银子,二两足矣!若用宝钞,则需十贯钞!” “至於『一贯钞准银一两』,都是洪武八年的老黄历,当时啊,大傢伙儿图便利,那是认的。” “但现在,这宝钞越来越不值钱了,要是收了,转头还要去求人换成银子,才能付工钱,这一倒手,又得亏一笔……” 从洪武八年,一贯宝钞,值一两白银,相当於一千文铜钱。 到洪武十八年,一贯宝钞,仅值两百文铜钱。 短短十年而已。 大明宝钞,贬值异常严重! 便是官方法定比价,早就形同虚设。 甚至一天一个样! 拿上个月说,一贯钞,还可兑二百五十钱啊! 试想一下。 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朱雄英却是清楚。 此间大明官方货幣,由於无准备金,加上无限额超发。 再有只投放、不回笼,逐渐透支了信用。 於洪武末期,信用根基已然毁坏! 民间交易,早有规避之,並大量使用白银、铜钱。 到了永乐、宣德朝,一贯宝钞只能兑换五文钱,买个贵点的物件,需要背上一麻袋! 这个时候,朝廷反应过来,想要改变现状,已经迟了。 至正统时期,短短一甲子,彻底沦为废纸! 成化名存实亡,嘉靖朝才彻底废除…… 听著来福打抱不平。 朱雄英的视线,越过屋脊。 他看向皇城方向,那里也是大明的权力中心! 单从宝钞之超发,到完全崩溃,细加观之,只证明了一件事—— 皇明的经济体系,就是一坨翔!! 包括大明灭亡,究其直接原因,亦在於財政崩盘,导致国家机器停摆。 更重要的是,从洪武至崇禎,以无数白银流入,大明却错过了打造主权货幣体系的重大机遇期! 转手將红利,让给了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洋列强! 而这一切之关键,还在於海禁! 眼下,他所处的时代,正是大明国力上升期。 若问还有救,还能改变吗? 当然有救! 更能谋变! 首要策略,在於让老朱认清现实! 结合如火如荼的郭桓案,他已有个大胆计划! “殿下!” 发现皇嫡长孙,直愣愣盯著远方,有些出神。 来福赶忙唤了声。 朱雄英侧眸间,嘱咐道:“你们都別乾等著了,去问问米店、肉铺、茶坊,宝钞都值什么价,给咱都买上一些……” 第二十七章 蓝玉:殿下的事,就是臣的事! 咚咚咚! 朱雄英的命令,刚一下达完。 一连串的脚步声,就从刑场方向传来。 “让开!都让开!” 於骂骂咧咧中,隨著人群一分为二。 蓝玉的身影,便显露在眼前。 只见他舅公头戴乌纱帽,穿著大红盘领常服,腰悬佩刀,脚踏粉底皂靴,率乌泱泱的官吏,快步临前。 如此姿態,实在太高调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朱来了。 “臣蓝玉,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金安!” “臣等拜见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不得不下了轿子,含笑搀扶道:“舅公快请起!诸位平身!” “於此地监斩,诸公辛苦了!” 说了几句场面话。 朱雄英將蓝玉,拉到了旁边,真情实意道:“不瞒舅公!” “咱方才去探望了魏国公,还有韩国公,赶巧经过此地,折返宫门!” “谁晓得偶遇舅公,在这里监斩要犯,而那吴御史生前,雄英曾答应他一件事……” 发现皇孙如此亲切体贴,蓝玉很是受用。 可在听到韩国公时,蓝大將军眉头一皱。 眼里藏不住鄙视、厌恶等情绪! 之所以如此,不光是看不起李善长性格为人! 更在於他属於铁桿太子党、嫡长孙党。 个人立场上,与李善长派系,有著眾多衝突。 但得晓甥孙,帮著御史收尸的缘由后,当即肃然起敬! 蓝玉忙道:“这刑场煞气重,而殿下乃万金之躯,臣派些人,护送殿下,绕道正阳门回宫!” “至於明正典刑的吴用,殿下若信得过咱,就交由咱去处置,再给他寻个上好墓地……” 见蓝家舅公,决心帮他这个甥孙! 丝毫不怕惹上麻烦。 朱雄英想了想,並未拒绝好意,道:“那我就谢过舅公了!” 听罢,蓝玉高兴大笑道:“这就对了!殿下的事,就是臣的事……” “不过,臣有句话,姑且直说了,那韩国公,可不是好人……” 蛐蛐了一顿李善长。 等到甥孙离开,蓝玉这才心满意足,回到高台上。 他从吏员手里,接过后续名单,粗略扫了眼,满是残酷笑意,道:“带人犯郭恆、赵瑁……” “验明正身,剥皮实草!!” …… 华盖殿,暖阁內。 从早朝过后,朱元璋坐在御案处,已经接见了一批又一批臣子。 有的是听到风声,见下狱的一干六部要员,今儿要问斩,赶来求情! 有的是当面匯报案情,含各地核查缉拿之况…… 对於前者。 按照朱元璋性子,自是置之不理。 但於后者,思及太子朱標的一些劝言。 他却是犯了难! 因为月前开始,为了打击江南士绅。 於是,不到一月时间,就大规模捉拿了一万人。 导致各地牢狱,赫然人满为患! 这其中,直隶、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富户胥吏,占据了绝大部分! 此间之眾,不能全都杀了,也不能一直看押,更不可能直接放了! 该如何做,才可以震慑朝野,强化皇权,又利国利民! 此诚属迫在眉睫的问题。 啪! 朱元璋將奏疏,重重拍在桌子上,冷哼道:“翰林院那群酒囊饭袋,写得什么东西?就这样糊弄咱?” 言毕,不管战战慄栗的內侍们。 老朱扫了眼窗外,见天色不早了。 每到这个时候,咱大孙都从大本堂归来了。 今儿没见人影,难怪心烦意乱,觉得有些不习惯! “咱大孙还没回宫吗?”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 可瞬息之间,没人敢当出头鸟作答。 沉默不言,至多打板子! 而近一月,適逢天子心情不好,敢说错一句话。 就会被剁了餵狗。 “皇爷爷,孙儿在这儿呢!” 瞧见皇嫡长孙,后面跟著几个小宦官,一同步入。 眾人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满含感激泪光。 朱元璋脸色缓和之余,蹙眉道:“依咱看,咱大孙今儿从外面回来,似要晚上不少,难不成出了事?” 老朱掌有锦衣卫。 要想知道他的行踪,只需问询毛驤。 到时候,什么都瞒不住! 朱雄英走过来,站在龙椅旁,先给祖父填了茶,又帮著取下翼善冠,按摩头部道:“皇爷爷,这事儿啊,说来可长了!” “您先歇一歇,放鬆则个,听孙儿慢慢给您嘮……” 但觉大孙子那小手,在太阳穴走了圈。 像往常一样,头疼脑热全都消失了。 朱元璋滋滋称奇间,好生躺在龙椅处,挥手让其他人下去。 只是凤目余光,在三宝等小太监,放下的布袋上,略微停留一息,眼底染上幽思,笑道:“哦?咱大孙这是遇到哪档子事儿了?” 朱雄英不紧不慢,先从拜访李善长聊起。 听到曾经的谋主,竟承认自己不足,没什么能再教授爱孙。 老朱脸色不断变幻,说道:“韩国公智谋是有的,你还別说,咱是第一次见他,主动败下阵来……” “到底是咱大孙!!” 朱雄英按完头,又忙捶背道:“那可不!韩国公也不看看,孙儿是在膝下长大的?” “那可是皇爷爷和皇祖母!” 將老朱说开心了。 聊到魏国公徐达,及府內外,发生之一切。 朱元璋嘆道:“几十年了,天德一直都没变!” “咱还记得,当年募兵时,他来投奔的动静语默,悉超群英,只觉是大將之才!” “而天德做事,从来没有让咱失望过。要不是那病情,咱还想让他主持北边战事……” 等老朱感触完。 朱雄英拋出了个问题。 “皇爷爷,您觉得天花这种瘟疫,能够根治吗?” 咱大孙怎么问起了这个? 明眼人都知道…… 朱元璋思绪一顿,突然想起来。 大孙子今儿好像还去了太医院! 他沉默片刻,嘆道:“从古至今,天花属天刑!秦汉以来,多少名医、圣手,全都束手无策……” 《国语》有云: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中非民则……而作之者,必不节矣。 所谓天刑,正是天降刑罚。 比如东汉,在董仲舒天人感应学说加持下,遇到大规模疾疫,不仅皇帝要下罪己詔,而且司徒等三公,还要引咎辞职。 及至宋代以后,隨著理学兴起,这种观念理论,约束力大不如前。 到了大明,朱元璋自认为天命所归,又废了丞相制度。 你让咱罚咱自己? 笑话! 他更看重实际操作,建立了一整套的救灾制度,像惠民药局、预备仓等。 发现老朱转头看过来,儘是探寻之色。 朱雄英也不卖关子,道:“皇爷爷,您说,若是有个办法,能够预防天花呢?” 朱元璋呼吸一滯,盯著爱孙那张脸蛋。 他努力平復心情,沉声道:“果真?” 朱雄英点头道:“皇爷爷,真的不能再真了!” “此事兹事体大,孙儿岂敢说谎?” 第二十八章 朱元璋:咱大明又要亡国了? 御案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紧握著爱孙胳膊,颤声道:“咱自然相信大孙,你且说说看,是怎么做到的?” 察觉到老朱目光之內,饱含激动、迫切…… 朱雄英瞭然。 一方面,这可是关乎万万人的性命! 另一方面,由於盗粮案,大规模缉拿官吏富户,日渐导致各地人心不寧。 若有防治天花之法,何愁不能影响舆论,实现天命加持? 谁又敢说三道四? 於此观之。 从太医院研製出牛痘疫苗,到此时相告,原就適逢其会,恰到好处! 他反手搀扶住,不急不慢道:“皇爷爷您知道的,早在三年前,孙儿就得了天花……若非您和皇祖母悉心照料,孙儿可能都见不到您们了!” “从那以后,孙儿就想著,有没有法子,能根除这种病,让天下人都不用受苦!孩童能健健康康长大!北地將士们可以安心戍边!” “於是,孙儿开始寻著一些医书看,又徵得了您们的同意,经常去请教戴先生……” “直到去年,孙儿读了前朝的《备急千金要方》、《太平圣惠方》,见古之名医们,对於一些疾疫,早有以毒攻毒的法子!” “又听闻民间之地,一些郎中,为了防范天花,尝试过利用患儿的贴身衣物,给健康少儿穿,又名痘衣法……然则此法凶险万分,十人之中,就有三四人染病而亡!” “孙儿当时就在想,既然后者有效果,那能不能换个思路,找个更稳妥的替代!” 停顿少许,他又正色道:“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 “孙儿那日里,从魏国公府出来,也是经过市集,隱约听到有人说,有农夫常年与耕牛打交道,手上生牛痘脓疮。几个月后,家里人都感染了天花,唯独他安然无恙!” “见此,孙儿去寻太医院的医官,证明了这一切,原来那些常年养牛、与牛痘接触过的人,大部分都不惧天花了。” “孙儿便猜想,牛痘和天花,属同气同源之症。而牛痘毒性极弱,只会生些小疮,却能让人躲过天花。” “既如此,可不是完美的预防法子?” “隨之,孙儿告知了戴先生!他先以牲畜试验,而后选了死囚,如法炮製,从往耕牛身上,挑了顺痘,以鲜浆苗,通过银针沾取,接种在试药者的上臂、耳后皮肤处……” “前后试了百余人,无一例殞命,更无一人染天花!” “白日里,孙儿得知此讯后,回宫的第一时间,就是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半真半假,道明详细过程。 发现老朱心情,已经平復许多。 朱雄英拿起茶壶,忙斟了两杯。 將其中一杯,递到祖父手中。 至於另一杯,他自个儿一饮而尽。 闻此。 朱元璋拿著茶杯,忽地想起来。 去年冬月,標儿確实向他匯稟过,太医院需要从死牢里,找些秋后问斩的人犯试验! 今將朝中大事,悉数交予爱子手中! 当时,他並没有在意,岂料这背后,竟有咱大孙的影子!! 而那预防之法的出现,就如爱孙所言,不知能救下多少人! 忍著悸动之念,朱元璋饮了口茶,疑心去了大半,旋即吧唧下嘴,赞道:“歷朝歷代,多少神医圣手,都拿这天花绝户的恶疾,没有丁点办法!” “咱大孙愣是从民间土法子中,探得解决之道!这是不世之功啊!” 言及此。 看向皇嫡长孙的目光,愈发珍惜疼爱。 不等老朱继续夸下去。 朱雄英趁热打铁,忙是给戴思恭等人,请功道:“皇爷爷明鑑!孙儿所做有限,大功当属戴太医他们!” 朱元璋笑道:“放心吧!戴思恭之属,所立之功,咱当然记在心里,定不会亏待其眾!” 下一息,这位大明天子,收起了笑容,朝向殿门处,高声道:“来人!传咱旨意,立刻召太医院院使,入宫见驾!” “奴婢遵命!” 等候戴思恭期间。 因为事关重大,朱元璋面上虽说镇定,但这內心深处,早就无意处置国务。 復看向下方的麻袋,他掩不住好奇道:“咱大孙,这又是什么?” 朱雄英拉过老朱胳膊,眸子眨动,道:“皇爷爷,您隨孙儿一起去瞧瞧,就明白了!” 得给老朱上一趟金融课了! “好!” 朱元璋坐得有些久。 刚好起身活动下筋骨。 行了数丈。 但见大孙从麻袋中,取出之物品,乃普通的米油盐酱醋茶。 朱元璋脸色一肃,难不成百姓日常所需,出什么问题了? 与此同时。 朱雄英摊开这一切,正缓缓道出谜底。 “孙儿记得,依照皇爷爷定下的规矩,十年前,一贯宝钞抵一千文钱!” “可今儿路过市集,偶遇御史吴用问斩,孙儿答应帮他收尸,便让人用宝钞,去买棺材……您猜怎么样?” 听到姓吴的被杀,老朱早就看不惯了,不置可否的哼了声。 紧接著,专注听下去。 “那棺材铺的掌柜,死活不愿收宝钞。若要收可以,必须大打折扣,一贯宝钞折两百文钱……” 將个中状况,陈述了一遍。 朱雄英又拿起了小米袋,嘆道:“孙儿不信邪,命人去了米店、酒肆,竟无一例外!” “原来啊,他们若收了宝钞,害怕花不出去!加之越来越不值钱,都是小本生意,但有砸上一贯在手里,还会亏钱……” 其实。 早在几年前,太子朱標就说过此事,更忧及民生凋零。 而朱元璋不仅清楚,还整顿过几次。 甚至下达旨意,严禁民间金银交易,敢拒用宝钞者,轻则充军,重则杀头! 但收效甚微! 最后,不得已主动改变折算比例,换取经济之稳定。 哪曾想,大孙子又把这块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朱元璋面色变幻间,正想大喝一声“这些奸商刁民,敢违抗咱的旨意,斩了”。 然而,朱雄英丝毫不给机会,一口气又道:“皇爷爷!此事由浅入深,在孙儿瞧去,宝钞之问题,不止於表面,还关乎到咱大明的危机存亡!” 朱元璋听去,默道:“怎么在大孙这里,咱大明又要亡国了?” 第二十九章 银本位与国债 “咱大孙何出此言?” 见是爱孙雄英所说。 朱元璋这才忍住火气,张嘴问了句。 若是寻常人,胆敢频繁诅咒大明亡国,脑袋都不知掉了多少次了? 旁侧,见老朱脾气上来了。 谈及宝钞之问题,似乎捅到了肺管子上。 朱雄英眼珠乱窜,心里难免发虚,抬首道:“皇爷爷这可是您问的……不生气?!” 闻言,朱元璋顿觉这一幕很熟悉。 瞬间想到了上一次。 他只好无奈嘆息道:“好,说罢,咱不生气!” 观老朱败下阵来。 朱雄英拉著祖父,重新於龙椅处落座,这才道:“诚以孙儿之见,宝钞存在几个巨大窟窿!” “就像一些病症一样,积攒的越久,爆发的越凶猛……” “若不快些缝补,只会危及国本!最终一命呜呼!” “而第一个窟窿,不是旁的,正是无凭无据,想印多少就印多少,背后又没有等价值的储备之物,百姓根本不敢相信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像铜钱值钱,因为铜本身就值钱。银子值钱,同以此理。故而,百姓都认它们。” “可咱们的宝钞,孙儿说句难听的话,本是一张桑皮纸!” “近十年来,內承运库,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可库里面有什么?” “眾人拿著宝钞,刚开始有官府背书,尚且能信,日久天长,看出端倪来,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信?谁还敢收?” “皇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连串反问下。 发现老朱捋著鬍鬚,只是微微点头,並未言语。 朱雄英不觉意外。 毕竟,老朱发行宝钞之最初目的,正是为了填补財政黑洞! 实因他刚开始接手的,乃是一个歷经战乱灾荒、千疮八孔的天下! 在这个过程中,像征討北元、平定云南,功臣封赏,官员俸禄,皇陵修建,賑灾支出…… 哪一个不花钱? 借鑑北宋交子、南宋会子、元朝宝钞,制定大明宝钞,也是综合考量! 並由老朱亲自拍板,交由已故右丞相胡惟庸,具体负责执行的! 而一旦开了先河,根本就停不下来。 至於可能导致的麻烦事。 嗯,要相信后代子孙之智慧。 朱雄英当下所述,则是將逻辑理顺。 好为后续的话,做好一应铺垫。 “第二个窟窿,在於只出不进。若朝廷发钱,自己都不收,百姓怎么敢收?” “咱大明朝现在的俸禄也好,兵士之军餉也罢,全都用宝钞结算。可到了收赋税、收盐课、收商税的时候,朝廷只认粮食、白银、铜钱……由此形成了单向流动,並未出现闭合。” “好似开了一件粮店,收百姓的粮食,打了个白条,可当他们拿此物来买粮,却是不认了,谁还敢换呢?” 换言之。 货幣最核心、最基础的功能,在於流通。 而皇明宝钞,不知不觉间,已凌驾於经济规律之上。 只当做无本万利的提款机,又没有足额金银作为“钞本”,何以不出状况? 故从发行之初,就註定了结局。 到最后被废除,可见皇权並非万能,更不能违背大势! “第三个窟窿,在於折价无度,给贪官污吏开了后门。” “宝钞没有固定的价,全凭官员一张嘴上下摆弄……可不成了官儿盘剥百姓、贪墨钱粮的工具?” “拿此番盗粮案而言,皇爷爷当也发现了其中问题……” “这般持续下去,可是会导致窟窿撑破天,財政乱做一团?民怨爆发?” 谈到官吏贪腐,精准戳中了老朱的痛点。 朱元璋脸色深沉,捋须动作停滯。 既惊嘆大孙能看清根源,又忧思预言成真。 良久,牛痘疫苗带来的喜悦,赫然消散不少。 他摇了摇头道:“很多事儿,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等將来啊,大孙长大了,站在咱的位置上,就知道皇爷爷的难处了!” “而宝钞之分发,不能废,更不能停……” 后面寥寥数个字。 朱元璋斩钉截铁。 不知是说给大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朱雄英可不管老朱態度如何。 他试问道:“既不能废,也不能停,皇爷爷,那可以变么?”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 大孙说的简单。 变? 往哪里变? 咱这么多年,又不是没有尝试过?! 但到头来,无不碰了一鼻子灰。 为了国计民生,只能强制推行。 “咱大孙,这事儿可不简单……” 老朱摇了摇头,並不觉得爱孙,会想出什么好办法。 朱雄英却笑道:“皇爷爷,放在一年前,您会相信,孙儿连同戴先生他们,能想出预防天花之法吗?” 朱元璋忙咳嗽一声,道:“咳,咱……” 肯定不信!! 但现实已经打脸了。 將老朱说的哑口无言。 放眼朝野,朱雄英算是第一个。 他不依不饶,又道:“所以啊,皇爷爷您不妨听听,孙儿接下来说的……” “孙儿的法子,核心只有八个字:以银为锚,定钞立信。” “咱大明宝钞,以后不能像无根之草,需用白银作为基准,慢慢定死宝钞的价,再也不能乱印。” “更重要的是,朝廷印多少钞,內承运库里,需存足对应的白银。” “这样一来,宝钞就不是一张废纸,而是有白银背书的价值货幣!” “孙儿呢,给它起了个名字,权且唤作『银本位』!” 银本位?! 朱元璋手指头,没有节奏的敲击御案。 琢磨著新词汇,只觉很形象。 但马上沉默下来。 他身为帝王,於大孙所言理论,全都明白! 且將白银与宝钞掛鉤,稳定民心,咱也想这样! 但已经发出去了那么多,朝廷又哪里有这么多白银? 因此,大孙这个法子,到底异想天开了。 一畔。 朱雄英没管老朱的心思变化。 而是胸有成竹,继续道:“孙儿知道,咱大明的国库,没有那么银子,想要调补之,更是天方夜谭!” “但並非没有办法,將天下白银,乃至於海外白银,聚集於此,稳固咱们的宝钞体系……” “孙儿第一个法子,就是发行大明国债!且让那群轻罪的犯官及士绅,先行主动赎买……” 第三十章 马皇后:雄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贝! 初闻“国债说”。 朱元璋思绪翻涌! 他正愁牢狱人满为患,该怎么处理呢! 大孙就给他提供了思路…… 只听朱雄英打了个补丁,继续说道:“皇爷爷,这类型的债啊,可以归为『赎罪债』,按那些人的罪罚轻重,定出具体数额,让他们拿出白银来买!” “但买了债,不是免了罪,而是减轻一等,该革职的革职,该夺功名的夺功名,该杖责的杖责……” “而这些人,大多是从旁参与的富裕家户,比如粮长、乡绅、基层小吏,不仅惜命惜家,而且藏有银子。” “给他们这个机会,拿真金白银来赎罪,一来有了惩罚,百姓不会多说什么!二来全部锁进內承运库,可以作为宝钞的专属储备金!” “如此这般,白银有了,几月光景,就能充斥宝钞的底子。” “至於那些罪大恶极的官儿,则不属於此列,该杀杀,该剐剐,半分不饶!” 大明的白银,很多都藏在士绅手中。 藉助郭桓案的东风,朱雄英这一招“绝户计”,赶巧打在官绅大户的命脉上。 事实上,早在先秦两汉,就有类似的朝廷举债! 比如周赧王,为了筹措伐秦军费,於是向富户借贷,立下券契,最后延伸出了“债台高筑”这个成语。 然以此计,则是换个方式的“劫富济贫”,並不能长久。 想要规范国债,最终还需要形成有效循环,重建信用根基。 朱雄英补充道:“孙儿想的国债,除了赎罪债,还有承平生息债!” “孙儿清楚,北边养兵屯田,修治黄河,及救灾诸等,全都要花银子!” “既然这样,那就发行专门的承平债,让富户、盐商拿白银来买,咱们给他们定死年息!” “比如买一百两白银的债,每年给予一定的利息,分一年期,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且能抵盐引、抵商税!” “皇爷爷您瞧,这些类型的国债,说到底,就是把天下人手里閒银,变成宝钞的压舱石!更无需向普通人加税!” “再说第二个法子,目標正是各番邦……” 这还没完,发现老朱坐直身子,听得专注认真,並没有反对。 朱雄英鬆了口气。 他这皇祖父的性子,原就保守固执,极度反感向民间举债! 若是那样做了,自觉“朝廷失德无能”! 因此,才设计出了大明宝钞,想著靠空手套白狼,解决財政困境! 但今时不同往日,且又形势比人强…… 由不得老朱,不去好生考量一下! 言及此,他又道:“於此,將宝钞捆死在商贸上,加大互市范围,从而把海外万国的白银,全部吸纳到我大明来!” “让宝钞不止是咱大明法定货幣,更是外邦的通用钱!” “皇爷爷可以定下规矩:凡与我大明通商互市者,无论朝贡,亦或私商,所有交易,必须以大明宝钞为唯一合法结算货幣!” “在此期间,一眾番商、藩属国使团,需先將所携白银、黄金,在大明內部,兑成宝钞……如若不然,无法开展贸易!” “而普通商户,与番商交易,只准收宝钞,不许收金银,敢有违反者,货物抄没,人犯充军!” “这规矩一成,海內外之银子,宛如江河入海,流入到咱大明!” “內承运库白银越多,能发行之宝钞就越多,信用更为稳定……” 不仅如此,还能转移国內货幣风险,实现金融与贸易霸权。 后一论述。 朱雄英描述的是一片蓝图。 但明里暗里,透露出一个重点。 那就是开海! 且以此言,赫然同老朱四年前,下达的“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旨意相悖! 同属另一个逆鳞!! 便是满朝文武,不想掉脑袋。 本无人敢如此建言。 只有朱雄英,敢趁著今儿,痛痛快快说一顿! 见爱孙话声落下。 朱元璋眉头蹙起,不觉沉吟良久。 不提前面的承平债。 对外贸易,金银宝钞置换上,大孙所言,並非没有道理。 但某些方面,想的太单一了! 先是海上倭寇,此诚属心腹大患! 一旦扩大海贸,难免会让倭寇更为猖狂。 唯有坚壁清野,才能守住东南门户…… 其次,若开放海贸,逐利之间,都去做生意了,谁会种田? 望著拿起茶杯的爱孙,朱元璋沉声道:“大孙之言,咱都听到了。” “那赎罪债,及承平债……也就是你所言的国债,倒是可以试一试!” “但海贸事上,却非儿戏!” “倭寇於咱大明之威胁,丝毫不下北虏!更不可能完全放开,那样影响太大了!” 得闻前面一句话。 朱雄英可以明確的是,老朱也想搞钱! 这样就好办了。 他现在要做的,则是打消老朱顾忌。 “皇爷爷,您可能误会孙儿了!” “孙儿所言加大与外邦的互市,並不是取消海禁,亦非全面开放!” “而是限定口岸,集中管控,且只允许朝廷参与,组成大规模的官方商队……” “至於您说的倭寇,之所以成为威胁,在孙儿瞧去,还是在於咱大明水师不够强大!更没有建立体系化的水师人马!” “重点不在於被动防守,而在於锁定源头,主动出击!且剿抚结合,精准打击首恶,赦免胁从!” 这里的源头,不是其他,乃是倭国,及张士诚残部等反明武装! 便是倭寇之患,从洪武到嘉靖,一直都存在,实因本末倒置,始终治標不治本! 更导致大明,错过了大航海时代。 谈及根除倭患,朱雄英话可多了。 以此间之议,却给朱元璋,提供了別样的思考角度…… “皇上,戴太医到了!” 太监步入后,打断了祖孙交谈。 朱元璋转头道:“大孙一席话,让咱想到了很多!” “这些事儿,咱会和你爹商议一二!” “来人!宣戴思恭覲见!” …… 坤寧宫。 由於政务繁多,又有召戴思恭问话。 朱元璋回到后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而朱雄英先一个时辰回来,將牛痘疫苗的好消息,告诉了马皇后,因身心俱疲,旋即睡下了。 看著丈夫回来,夫妻一坐下。 听闻预防天花之物,其中实际效用,马皇后笑嘆道:“重八啊,您瞧咱雄英,真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贝!” 第三十一章 朱棣:大侄子,想要什么儘管拿去! 听了妻子的讚誉,朱元璋頷首道:“那可不,大孙不仅是上天所赐的宝贝,更是咱的心头肉、掌上珠!” “这一次,救了那么多人,功在当世!妹子你说说看,咱该奖赏些什么?” 马皇后半开玩笑,半说道:“重八那么疼雄英,要不过上两年,就册封他为太孙?” “反正以雄英的身份,不能封王,又不能苦了这孩子……” 通常而言,只有太子去世后,才会立太孙! 但也有少数特例。 比如唐高宗晚年,破例册封李重照为皇太孙。 再有明成祖朱棣,在太子朱高炽活著时,更有立喜爱的大孙朱瞻基为太孙! 这些册立,多有凭个人喜好。 朱元璋沉吟了一会儿,道:“咱也有这种想法,但如妹子所言,雄英年纪还小,需等上几年!” “等到长大后,也好帮咱和標儿,减轻负担,从旁料理国事……” 一说到国朝之务。 老朱就想到了华盖殿內,爱孙所言宝钞问题,另有提出的解决之道。 不论旁的建议,是否有操作性。 在关乎海贸之事上,大孙有意扩大放开…… 单从此处而言,在他这个皇祖父看来。 属於危险信號! 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蛊惑? 为此,大半个时辰前,戴思恭奏对离开,他特意唤了锦衣卫去调查。 而打造水师,一劳永逸,解决倭寇之患上,倒不是他不想! 实属心有余而力不足! 除了国库没钱,还在於北面战事。 念及此,想到老亲家徐达离开北平,也不知老四一个人,能不能顶住压力? 发现丈夫说著说著,怔怔出神起来。 马皇后凤目一动,好奇问道:“重八,在想什么呢?” 朱元璋不忍妻子操心,撇开话题,道:“没什么!” “就是在想啊,咱月前给老四他们,写的那封信,此时也该收到了!” “等过上几月,咱孙儿高炽,就该抵京师了。记得刚开始离京时,生得好小,也不知变没变样子,能不能同雄英合得来?” 想到上一次。 大孙为了弟弟朱允熥,揍了朱桂,惹得义妹郭氏,心惊胆战之况。 马皇后道:“標儿乃诸皇子之长!” “雄英乃诸皇孙之长!” “想来定能同標儿一样,维护好眾弟弟妹妹,不让他们受苦!” …… 北平,燕王府。 自从去岁秋,徐达南下京师,燕王朱棣接手防务后,就忙得不可开交。 等到三月份,总算將眾事安排妥当。 谁知郭桓案发,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一干主官,竟全部涉事其中。 后,又被锦衣卫,给一网打尽! 这一下子,从北平布政使司之下,含北平府、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永平府,全都陷入了群龙无首之境! 直接导致北塞军队所需之粮草,亦出现了中断…… 朱棣身为镇守藩王,在收到宫里旨意后,一面配合缉拿要犯,一面总领军政之务。 而心里面,还担心父皇会怪罪於他! 不出所料,一旬前,按照京中来信,大明天子在朝会上,確实將他批评了顿,也多亏大兄朱標维护,最后才没有处罚! 这夜,书房內。 朱棣坐在桌案处,翻阅从应天府,送来的几封书信。 烛光照耀下,只见这位燕王,年不过二十五岁,容貌雄伟,留著髯须,內搭素纱中单,外穿圆领窄袖长衫。 就这样静静端坐,周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英武气! 將魏国公府的信函,先行放下之后,他摸著鬍子,思忖道:“岳丈的病情,且比去年好多了!” “以允恭所言,多亏了大侄子!” 对於岳父之近况,不仅是他,整个北地將士们,无不关心。 既能安康,才能让人安心! 忆起侄儿朱雄英。 朱棣脑海里,出现了张面孔。 那是在京师时,经常要他这个四叔抱抱的孩童! 自从就藩北平后,眨眼这么多年过去。 连高炽都八岁了! 咚咚! 年轻有为的朱棣,正在感慨时,敲门声猛地响起。 紧接著,王妃徐氏的声儿,就传入了耳中。 “王爷,妾身为您煮了宵夜!” 见是妻子。 朱棣道:“进来吧,都这么晚了,还要让你操心!” “咱原是想处理完手头琐事,就早点歇息的,明儿一早,还要巡视军营……” “哼,那群残元孽种,开春不久,便来犯边,总有一天,咱要將他们杀得一乾二净!” 眼瞅妻子步入,朱棣牢骚声,这才小了些。 徐氏本是贤妻良母,將食盒打开后,便將宵夜端了出来,静静在旁边候著。 “王爷,您趁热吃吧!再放一会儿,该是凉了!” “好!” 而朱棣几口饮用完,看向妻子,笑道:“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近两个月来,岳丈的身子骨,恢復得差不多了,现在呢,正在兵部任上处事……” “话说这一切,咱大侄子居功至伟!” 皇嫡长孙? 徐氏听罢,玉容之上,略显诧异。 於京中时,她也见过侄儿朱雄英,比长子朱高炽,只大了四岁而已! 朱棣拿起书信,將里面一些內容,复述了一遍。 知晓具体经过,另见大哥徐允恭的讚美。 徐氏將空碗,重新放回食盒,说道:“王爷!皇嫡长孙既对家里有恩,得好生感谢一番!” 朱棣牵过媳妇儿的手,道:“咱也有此意,你讲讲看,给予咱大侄子什么好?” 徐氏美眸满含思量,道:“王爷,皇嫡长孙正在进学,要不寻些珍藏的书籍?” “不妥!大哥跟著大儒进学过,於那东宫之中,藏书无数,咱大侄子还愁没读的?” “那要不名剑?” “太俗了!过去几年,咱给父皇,都有过类似进献……依父皇的疼爱,咱大侄子,要什么会没有?” 夫妻商议间。 徐氏的几个提议,都被朱棣给否决了。 万般没有头绪之下,这位皇四子,大明燕王,索性摊开信纸,给大侄子写了封亲笔信。 表明谢意之后,书道:“大侄子,你想要什么,四叔这里有的,儘管拿去!” “且等上两年,等回京了,咱叔侄二人,再好生聚一聚!” 第三十二章 朱標:吾儿有圣贤之姿! 书房之內。 朱棣写信的时候,徐氏將食盒交给侍女,便主动站在旁边研墨。 及待大明燕王,最后一笔落下,检查一遍后,抬眸道:“几天前,父皇送来家书,言明想炽儿等孙子了!” “咱打算过上几个月,就將炽儿送往京师!” “到时候,咱们做父母的,不能在身边照顾,权且给大侄子说了,请他帮忙照看……” 深知丈夫於侄儿朱雄英的喜爱。 徐氏含笑道:“王爷给皇长孙去信託付,委实周全的很!” “皇长孙不仅是东宫嫡长,更是陛下和娘娘,亲手教养的元孙,也是炽儿他们的嫡长堂兄!” “长兄如父,有皇长孙在京中照拂,全了长幼尊卑,更能学些御前体统,免得失了分寸!” 朱棣道:“咱也是这样想的!” 夫妻二人,这边合计之后。 隨即离了屋舍,同往寢室之所。 途中,看向拔高之残月。 朱棣想到愈演愈烈的盗粮案。 脸上变得阴晴不定。 父皇这一次,赫然是铁了心,要整顿朝野上下了! 短短不到两月,除了派遣的多路监察御史,甚至发动百姓,押送贪腐胥吏,往京城受审! 这样一环套著一环。 不知谁帮著出的主意? 但时间一长,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被抓走,同样带来了问题,那就是基层管理体系之混乱。 只盼这些变动,不会过多影响到边军战力…… …… 应天府,皇城。 朱標昨夜处理政务,忙碌到深夜,这才睡去。 及至清晨,又早早起来,参与了朝会。 期间,他抬头望了眼大明天子的脸色。 但见气色不错,且未黑著脸,这才缓了一口气。 父皇这些天,因盗粮案,正有些焦头烂额! 旁人若有丁点错误,就会大发雷霆! 而於昨儿,雄英未同他这个爹商议,就指使妻舅蓝玉,替那触怒龙顏、被斩首示眾的吴御史收了尸! 他也是事后,才得知情况。 於爱子仁德之行,欣慰之余,唯恐惹得父皇不高兴! 要知道,那吴用敢於直諫,屡次激怒天子,早几年前,更为胡惟庸求过情…… “標儿,你隨咱来一趟!” 这边厢,朱標略微走神。 岂料耳畔,先是传来太监高喝的“散朝”声。 紧接著,父亲朱元璋赶巧过路,轻声唤了句。 他当即躬身道:“儿臣遵命!” 一刻钟后,暖阁內。 朱元璋刚坐在龙椅上,隨意翻了翻奏疏,就抚摸浓须,看向长子,神色转为庄重,道:“標儿,咱有些关於大孙的事,要和你说说!” 闻此,朱標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的! 到了最后,英儿之行,终究需他这个当爹的擦屁股! 不等老朱继续开口。 朱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雄英有错在先,是儿子教导不周,还请父皇见谅!” 观太子请罪模样。 朱元璋面有讶色,摇头失笑道:“標儿,咱何时说大孙犯错了?” “相反,咱大孙这一次,立的可是泼天大功!” 啊? 雄英无声无息,又做了什么? 朱標虽是东宫太子,但平素注意力,主要放在国事上。 这手里面的人,多是些贤德辅佐之士,且无锦衣卫这般敏锐耳目,自不知昨日下午,华盖殿內发生的一切! 看著儿子脸色变化。 朱元璋眼睛眯起,道:“你说的是御史吴用那事儿吧!咱大孙昨儿就说了!” “人既然已经死了,便是咱大孙做的那些,都不算什么!” “咱也不是那般小心眼的……” “而今儿要说的,乃是关乎天下黎民!更要標儿你,帮咱做点事!” 老朱將牛痘疫苗之內情,尽数相告知。 没有管太子,那惊愕之神色。 他离开御案,一步步走到面前,嘆道:“咱初闻此法时,和標儿你一样,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从古至今,多少人了,都没有想到过预防天花的法子!” “但等到戴思恭,带来记录之簿册,又有监牢里,那些完好无损的死囚,咱才相信,成了!” “那些多少人没有做成的事,被咱大孙给做成了!真是天佑大明!” “功在千秋!” 朱標迴转间,当即大拜道:“儿臣为父皇母后贺!为天下贺!” 一如父皇所言,长子不声不响,做了件大事,实属功在千秋万世! 古之圣贤,莫过於此! 曾经那些莽撞所为,与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朱元璋拉起太子,道:“咱大前天,还听標儿你说,太平府那地,四月初,就曾上报过天花之疫!连整个村子都封了!” “现在既然证明牛痘之法有效,赶明儿,標儿你领著常茂他们,亲自走一趟,当眾种痘之外,再向百姓种痘……” “验实之后,以亲眼所见,以后推广,便会少些阻力!” “此外,再布告天下,告知根源:咱肃贪,乃是顺应天时之举,更是护民之为,上天才降此福泽!” “將来谁再敢非议,那就是违背天命,与万民为敌!!” “至於查贪案情之务,交给吴庸他们即可……” 从昨夜里,与马皇后商討后,老朱心里就有了规划。 他要藉助牛痘苗的出现,为现今所为,披上神圣外衣。 任士绅之流,也不敢妄言什么! 让太子亲自走一趟,亦是积累民望人心。 瞬息之间,朱標就明白了其中目的。 不禁暗嘆父皇深思熟虑! “是!儿臣记下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咱记得近些年,標儿你经常聊起,宝钞出现之问题!” “说来大孙,给咱提了不少建议,咱觉得有道理,且说给你也听听……” 將“国债”之法道明后。 朱標思虑良久,一揖道:“父皇,在儿臣瞧去,雄英所言宝钞与储备银之关联,不无道理!” “所述之法,只需略微调整,值得一试……” “左右,藉此番查贪之机,抄家收缴所得,终究有限,且非长久之计!” “而能让宝钞稳定下来,足可充实国库,利在民生百业!” “可要防止百姓逐利,最后弃农务商,还需做一些固化细分……” 闻言,朱元璋不觉下定决心,頷首道:“善!咱给你一月时间,务必先擬出一个章程来!” 第三十三章 大嘴巴汤和 谈完“国债”,老朱並未告知好大儿,大孙提及的海贸。 毕竟,从现阶段而言。 放开海禁,那就是要了他老命! 而聊到爱孙,朱元璋又想到一事,看向正迈入殿內的宦官,挑眉道:“再有之前,咱大孙不是想捣弄个大学堂,並想寻些匠工,研究火器吗?” “咱早就允了!且想著让东宫派遣人手,从旁帮著实施!” “此外,咱大孙前番会面那群进士,且有些看重之人,再让挑上几个,一同协理!” “但於具体主持者,还缺个人选,咱打算让鼎臣负责……” 於好圣孙想出的这些鬼点子。 朱元璋原本没有放在心上。 但见妻子问起,只是隨口应了声。 然而,牛痘苗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就像妻子所言,大孙是上天赐予的宝贝! 不如给他机会,看能做出什么? 实以老朱家,並不缺那么点银钱土地! 从大的方面讲,他手里的大明江山,终究要交给標儿和大孙。 何不通过大孙所为,早些发现问题,早点进行纠正? 要是证明,大孙子比他这个皇祖父强,那就更可以安心了! 而朱標听到表字“鼎臣”。 他瞬间明白,父皇说的是信国公汤和! 说起汤和,这可是老朱的髮小与引路人,也是淮西勛贵的开山鼻祖! 双方关係,正如卢綰之於刘邦。 但此人也有缺点,比如早年间,就是个大嘴巴! 若非如此,在开国之初,第一次大封功臣时,汤和作为元老级人物,不至於只得了个“中山侯”。 如此混了足足八年,才因功晋升大都督府左都督、勛阶左柱国,进爵信国公! 近两年,汤和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师。 有事没事,便会被朱元璋唤到宫里,嘮嘮嗑,喝上两杯,宛如儿时一样! 朱標道:“父皇圣明!信国公功勋卓著、谦逊守礼,乃国之柱石,也是长辈楷模,儿臣以为可!” “至於督造所需,儿臣会让东宫,先行垫付……” “嗯!” 朱元璋回了声,看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內侍,道:“出了什么事?” “稟皇上,永昌侯求见!” 蓝玉? 朱標眸光一凝。 妻舅此时来面圣,想来是昨儿一整天,处斩完郭桓等要犯后,特来復命的。 “让永昌侯给咱进来!” …… 大本堂內。 朱雄英今儿並未翘课。 於靠窗坐案处,他一心二用,一边听著刘三吾讲“之乎者也”,一边给叔父沐英写信。 內中所述,正是挖矿大计! 这事儿,原打算说服老朱。 然以老朱的魂儿,现在都放在盗粮案上。 远不如做出成果,再以叔父沐英之名告知,来得更实在些! “叔父,侄儿听说,滇黔地域广阔、山深林密,可是藏著不少露天的铜铁矿脉?” “此间之物的重要性,您是知道的,往大了说能充实国库、造兵器固边防,往小了说也能铸农具、方便百姓过日子!” “以侄儿之见,您可以找些靠谱的人选,藉助巡视之机,好去探查一番,摸清位置、种类、规模大小,及当地民情诸等!” “到时候,足可向皇爷爷上书,言明此事……” 朱雄英写完之后,就放在桌角位置,静等晾乾。 他心道:叔父沐英,莫要辜负咱的期待才是! 小半个时辰后,午课刚一结束。 但见大儒刘三吾,持著书卷,走出了门。 旁边坐著的,则是小弟朱允熥。 他侧过身子,低声问道:“大哥,你写的什么?” 而处於后面的朱允炆,保持正襟危坐姿势,面上看去文质彬彬,眼睛却不住向前瞟来。 现在还对朱雄英,抱有敌意的朱桂,怯生生扫了下,隨即眼珠乱转,不知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朱檀、朱椿等皇子们,到底年长一些,並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反而在认真完成刘先生布置的课业。 朱雄英横扫四周,傲然道:“老弟啊,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方才所书,关係国计民生……” 切~ 闻此,很多人心底,都下意识唏嘘了声,满脸不相信。 但念及皇嫡长孙的光辉战绩,倒无人敢光明正大,开启嘲讽模式。 见这一切,朱雄英本无所谓。 事实上,他和他们的阅歷,乃至於视野,既有所不同,就会导致思维,出现偏差。 谈何去计较? 包括昨儿,他和老朱討论的那些,也只是站在后来人的角度,去探討问题。 不求老朱能够全盘接纳,且是提供一种思路,再以实践去论证。 而他还小。 有足够的耐心,更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去改变这一切! 下一息。 朱允熥这个憨憨,竟满脸认真道:“弟相信大哥所言!” 朱雄英竖起了大拇指,道:“不错!咱们这里,就属允熥你,最有眼光了!” “嘿嘿!” 朱允熥听去,挠了挠头,傻笑起来。 还不等朱雄英,继续展望未来,吹个大大的牛皮! 谁晓得一个太监,手持拂尘,来到门口,先是扫了眼,然后走到皇嫡长孙前侧,弯腰道:“殿下!皇上召您现在就过去一趟!” “咱知道了!” 片刻后,看著朱雄英应下,背起小书包,光明正大的逃了下午课程。 其余龙子龙孙们,无不满脸羡慕。 而当朱雄英,见到老朱。 竟意外看到了一个人! 信国公汤和!! 朱雄英先是朝著老朱见礼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面对汤和,知道这位开国元勛,於老朱心里的特殊地位。 他別提有多亲切了,復一礼道:“孙儿见过汤爷爷!” 话说朱元璋,也是早上的时候,同太子朱標提了嘴汤和。 待接见完蓝玉,这才想起开年以来,极少同发小单独相会。 赶巧今儿,他心情不错,索性召入宫里,並嘱託二三事! 方才聊至此。 得知大本堂的午课,已经结束了。 这才將好圣孙叫过来! 对比十年前,今日之汤和,年近六旬,性情收敛许多。 望见朱雄英行礼时,晓得天子於皇长孙的喜欢,乃是其他皇家子孙,无一能相比的。 他脸上带著笑意,赶忙错开,道:“皇长孙快起来!” 又转头道:“陛下,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长孙身上那股英武劲儿,可真隨了您当年!” 第三十四章 改名狂魔朱元璋 放眼天下长辈。 哪个不喜欢旁人,夸讚自家儿孙? 拋开皇帝身份,老朱同样不能免俗。 他脸上皱纹都舒展了,指了指前面坐案,开著玩笑道:“鼎臣啊,这里又没有外人,怎么变得这么多礼了?” “咱记得当年,攻克常州后,你率部镇守城池,酒后一番豪情壮志,可不是现在这样子!” “说实话,咱还是想念以前的你,直来直往!有什么心里话,全都痛痛快快说出来!” “反倒是现在,越活越胆小了……” “莫要站著了,快坐下……” 此间往事,乃至正十六年(1356年),適逢老朱和张士诚对峙时,手握重兵的汤和,心里埋著怨气。 於是醉酒口出狂言,拍著胸口道:“吾镇此城,如坐屋脊,左顾则左,右顾则右。” 这般摇摆立场,属战场大忌,更將动摇军心! 若是换个人,早就將汤和给斩了! 但看在发小面子上,且深知其为人,朱元璋只是道了句:“汤將军乃咱的心腹旧將,酒后之言,不必当真!” 此后多年,老朱嘴上说著不在意,但依那小心眼,一直写在小本本上。 除了立国之初,汤和没有躋身开国六公爵之列。 甚至七年前,赐予丹书铁券时,更將此事,完完整整记录下来。 及於今日,又不忘拿来鞭尸! 话里话外,大意是喜欢曾经那个桀驁不驯的你! 而朱雄英站在旁边,从宦官手里,接过了茶壶,正给两位长辈倒水。 只见汤和闻言,老脸变得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不得不说,老朱太坏了! 时刻不忘敲打! 常人嚇都快嚇死了。 至於他这汤爷爷,若不变得谨慎低调,哪能落得个善始善终的结局? “陛下,臣……臣……”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咱不过隨口说了句,鼎臣你莫往心里去!” “倒是今儿说的事,你可要给咱大孙办妥了,出了任何差池,咱唯你是问……” 閒聊之间。 又朝向好圣孙,將汤和协理之事,大体敘述了遍。 见老朱態度变化,又有妥善安排。 赫然是昨日献的牛痘疫苗,发挥了作用! 朱雄英心下一定。 这以后呢,於民生军事上,要是造出了黑火药、白糖、玻璃,並改良绿肥…… 老朱可不得惊麻了! 且从平素接触来看,老汤待他不错,算是个老好人,自能做好协调! 至於老朱如此安排,无非是让汤家和他这个皇嫡长孙,多一些亲近! 便是百年之后,能够好生照拂! 由此观之,老朱对於亲人旧友们,那是真心不错。 朱雄英瞭然之余,忙向汤和一礼,道明谢意:“未来一段时间,就辛苦汤爷爷了!” 汤和心里慌得不行,偷瞥了大明天子,额头沁出汗珠,嘴里有些发苦,正色道:“皇长孙折煞老臣!为您办事,是老臣的本分,何谈辛苦二字!” 言毕。 老友之间,又说了会儿话。 当汤和走出暖阁,回头看向背后雄伟的宫殿,只觉衣衫湿透,双腿隱约发软。 自从重八,成为天子后,所散发之威压,日渐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君是君,臣是臣。 早非当年,一同放牛的小伙伴了! 而曾一路走来的廖永忠、朱亮祖、汪广洋、胡惟庸、胡美之属,大多已被赐死,不知何时就会轮到他汤鼎臣? “你汤爷爷是个好人!当年和咱是一个村子的,比咱大三岁。他先投奔的红巾军,知道咱在寺庙里,过得不如意,这才写了信,劝咱能从军……” “要不是他啊,就没有今日的咱!今日的大明!” “但话说回来,你汤爷爷也有普通人的缺点,比如多年前,嗜酒如命,管不住那张嘴,而这都是些小过失!” “咱大孙要多亲近亲近,帮著咱记住那份恩情!” 目送好友汤和离开。 担心大孙年龄小,看不清他的用意。 朱元璋將爱孙拉到怀里,聊著过往之况。 將老朱心底,摸得门儿清。 朱雄英大大方方,应道:“皇爷爷放心,孙儿都记著呢!” “定不忘记汤爷爷,对咱朱家的恩……” “好!咱大孙最懂事了!” 夸讚了两句,朱元璋又道:“至於你要建的学堂,及那匠工所,钱资所需,你爹说了,將由东宫出……若还缺什么,记得给咱说!” 有老朱这句话,算是有了保票。 朱雄英绕到后面,殷勤捶背道:“孙儿谢过皇爷爷!” 朱元璋微眯著眼,享受之余,道:“对了,咱大孙上一次,看中的那几个进士,皇爷爷这些天啊,都派人帮你盯著呢!” “丁显、练子寧、黄子澄,王朴、蹇义、郑赐、邓文鏗、侯庸……这些人,都还不错!” “除了进士前三甲,今已在任上做事,其余之人,咱大孙可以挑上几个,帮著料理……” 闻此,只觉老朱心细如髮,考虑的太周到了。 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有些名字,同他看到进士榜单,变得不一样了? 忽地想起老朱的喜好。 朱雄英眨巴著眼睛,清咳道:“皇爷爷,这王朴和蹇义,孙儿怎么没有听说过……” 朱元璋笑道:“大孙不知道,咱见那王权的『权』字不好听,月前相召后,特意改名『王朴』!” “而那蹇义,原名瑢,为人实诚,咱改名为义。齐泰原来名唤『齐德』,见他坦诚谨慎,咱改德为泰……” 其实,老朱这些年,不仅热衷给官儿改个名字。 而且在拥有基业后,还为家族成员,擬定了正式名讳。 比如將自己改名朱元璋,將父亲朱五四,定名为朱世珍。 之所以如此,在於元廷统治时期,划分四等人制。 並下了规定:“庶人无职者不许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齿合计为名。” 於此观之,老朱再立汉统,重整华夏,实现內部融合,重建礼仪等制度。 使得所有人,能够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功劳不可谓不大!!! 朱雄英假意思考片刻,便有了决定。 “皇爷爷,真要选的话,孙儿想让王朴、蹇义,侯庸、邓文鏗,此四人足矣!” 第三十五章 老朱:咱不同意! 但闻爱孙选的四个人,朱元璋点点头,说道:“好!王朴之属,咱接见过几次,此皆性情正直,能力出眾!” “赶明儿,咱就下达旨意,让他们辅助好大孙!” 看了眼老朱,见其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朱雄英感赞不已,忙道:“孙儿谢过皇爷爷!” “说起来,孙儿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言语间,他將叠好的信件,从书包中取出,放在御案上,补充道:“上月的时候,沐家叔父不是让舅公,给孙儿捎了几件礼物吗?” “孙儿就想著,写封感谢信!” “再有听到的一些传闻,想寻沐叔父求证一番……” 传闻? 朱元璋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好奇心顿时被吊了起来。 他拿起茶杯,装作无意间,问道:“大孙说的什么传闻?咱怎么没有听说过?” 见老朱问了起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雄英清楚机会来了。 就將西南之地,富含露天矿之事,大体讲了遍。 又言明其中开发之利处。 从洪武元年至今,以铁矿为核心,大明设立的十三处官营铁冶所,主要集中在江西、湖广、山东、山西、广东等地。 铜矿规模小些,作为铸钱专用,且处於池州府铜场、饶州府德兴、铅山铜场。 铅、锡之属,於广西贺州、广东肇庆,只有少量官营。 上述这些,都是朝廷製造军械、农具、钱幣,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但於银矿与金矿,老朱则是严加控制开採! 他並非不清楚其中价值,而是国朝初立,深知民生疾苦,担忧过多开矿,需要徵发大量民夫,影响农事等民生! 诚以大明,本就以农立国。 士农工商。 旁的如商贸,只处於末等! 便是天下安定,第一要务,就是垦荒养活人! 因此,寧愿不获利,也不愿意劳民伤財。 一如《太祖宝训》所载:“今各冶铁数尚多,军需不乏,而民生业已定。若復设此,必重扰之,是又欲驱万五千家於铁冶之中也。” 直到永乐朝,针对官方开採的相关禁令,这才实质性终结。 因此,前番朱雄英提及,將宝钞与白银掛鉤,朱元璋心底是有些不认同的。 单从民间,筹集不到那么白银,唯有大规模开採…… 这般一来,就违背了初衷! 让太子朱標,捋清“赎罪债”等国债思路,也是通过盗粮案,从贪官污吏,士绅集体手中,榨出更多钱粮。 用来弥补国库空虚,並为北面战事,筹集粮餉…… 毕竟,站在他这个位子,很多决策,需要慎之又慎! 殿內,这边话声一落。 朱雄英注意到他这皇祖父,眉头紧锁,面容严肃。 心知坏事了! 老朱的反应,竟比他预料的还要剧烈! 朱元璋侧过身,目光幽深,道:“大孙可知道,要是大规模开矿,要耗费多少人力?若运输过来,又要花费多大代价?” “咱打天下、坐江山,靠的不是挖山取利,而是田中粮食……要说放开矿禁,咱不同意!” 发现自己语气有些重。 老朱语气缓了些,道:“咱知道大孙一片好心,可很多事,要考虑到方方面面!” “但有件事,咱大孙说的不错,西南矿藏储存,確实得探明了!” “有了確切位置,可让你沐叔父派遣兵士看守,防止有人私自开挖……” 碰了一鼻子灰。 朱雄英算是听明白了。 老朱的担忧关切,出发点还是在於人。 便是处於农业社会,让更多黔首百姓,移民垦田,本就没有错! 狭隘之处,在於一刀切! 而严苛的户籍固化、海禁、矿禁制度,於洪武之初,强加实行。 从利处看去,使得民生快速恢復,並固定江山,乃务实之举! 到了最后,不仅开创了洪武之治,更为永乐盛世,创造了土壤…… 然在经过十多年的恢復发展后,隨著国力增强,很多国策,势必要进行调整,以適应时代发展的需要! 才能发挥大明內部潜力,缔造一个更宏伟的盛世! 但老朱以《皇明祖训》为蓝本,定下的祖宗之法,重点在於维稳。 加之短期成效明显,人口激增,土地面积翻倍,不觉形成路径依赖! 另外,老朱的性子,有时候认死理,原也听不进很多改良意见。 拿海贸和开矿而言,若有人敢明著上书建言,早就下狱了! 比如三年前,即洪武十五年,广平吏王允道,请重开元代磁州铁冶,就判了“戕民之贼”的罪名,杖责流放! 更有沿海官吏,请开民间海外贸易,被视作“勾连外夷、动摇海防”,大加严惩…… 综而观之。 这么多年了,只有朱雄英,敢仗著老朱溺爱,左右横跳,说出眾多“大逆不道”之言! 反观一个官吏,或是普通人,敢这么口出狂言,早就举族消消乐了。 事实上。 朱雄英也没有想过,能让老朱全部接受。 以昨儿所议的国债、海禁等事。 原本是利用拆屋效应,採用折中之法,先实现一个小目標,再尝试其他的。 便是今儿,他不求老朱放开矿禁,而是认识到西南的丰富资源,並撕出一个小口子。 静静挨了批。 朱雄英这才说道:“於西南等地矿藏事上,孙儿懂皇爷爷的担忧!” “您是怕地方官,借著开矿的名头,强征民夫,耽误农时。更怕有些管事的官儿,中饱私囊,到头来害苦百姓……” 自觉將老朱的心思,摸了个透心凉。 他又道:“先说第一个问题,皇爷爷既不愿浪费民力!” “每年间,处於沿海之地,则有成百上千,俘获的倭寇海盗。再有北面打仗时,所得之元虏……” “这些人,数不胜数。管在牢里,官府要管饭。流放到边地,唯恐生乱!” “与其如此,不如將其眾彻底打乱,安置在严格管控的矿区,让他们开山採矿,服苦役赎罪,进行劳动改造……岂不一举两得?” “至於第二个问题,孙儿知道您最恨贪官,害怕他们钻空子。此间主管官吏,何不由由工部和五军都督府直接委任,两年一换……” 第三十六章 马皇后的偏爱 夜幕降临。 坤寧宫。 马皇后坐在榻边,手里握著针线,正熟练地纳鞋底。 朱雄英处於一旁,小脸满是纠结困惑,嘆道:“皇祖母,您说说,皇爷爷为什么就不同意呢?” 先前於华盖殿,他描述了解决法子。 即通过倭寇和俘虏,来弥补矿工不足! 一方面,能够增加矿藏產量,应用於国计民生…… 另一方面,足以避免浪费民力,耽误农事。 谁知老朱听罢,连连摇头,直言不妥! 这种接连碰壁,让其颇为鬱闷。 回到內廷之后,当即寻到最熟悉老朱的马皇后,为他解解惑! 瞧一瞧哪里出了问题? 看著爱孙模样,想起方才所闻。 马皇后停下了手头活计,拉过孙儿小手,笑著道:“好孩子,先別委屈!” “我知你从头到尾,都想著替你皇爷爷分忧!” “这份心意,我知道,你皇爷爷心里面,同样晓得!” “只是他有他的考量,你年纪小,没摸透罢了!” 朱雄英心绪一动,赶忙道:“请皇祖母直言!” 於烛光照耀下,马皇后笑容不减,道:“这第一桩,雄英你要先明白,你皇爷爷啊,根本没想多开矿!” “因为朝野上下,暂时没有这个需求!拿铁矿为例,且从洪武六年开始,定下十三处铁冶所,一年產出七百多万斤铁!” “到了今年,我听你皇爷爷閒聊,说內库的铁,堆得都生锈了。为此,年初专门停了几处冶所!” “再说铜料也是!近些年,宝钞发的多,铜钱有限,单是池州、德兴两处铜矿,铸造洪武通宝就绰绰有余,原就不需要新矿!更不用说金银了!” “所以,你这法子,从表面上看去,解决了不扰民的难处,却未落在实际上……” 马皇后一句话,直接点破了谜底。 朱雄英顿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他將视线,放在了將来,且於事先,未曾调查摸底过! 而老朱著眼当下,並没有危机感,亦或是动力,去改变这一切! 两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 这就导致挖矿大业,还没开始进行,就註定夭折! 发现嫡长孙那双黝黑大眼睛,闪烁著光芒,听得无比认真。 马皇后拍著爱孙小胳膊,接著道:“这第二桩,你说的那些倭寇和俘虏,这件事就更不用想了!即便你皇爷爷要採矿,也绝不会用他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要是聚在一起,手里有凿石头的铁器,万一串通起来,闹出点事,就是泼天大祸!” “而你皇爷爷治天下,最看重的是稳当,不出错的,才是最好的!” 此一言,正中老朱的深层设计。 但从当年,推行黄册与配户当差制度开始。 將百姓们,划分为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等类型,世代承袭、不得脱籍,就把所有人绑定在了职业上。 而朱雄英提议將流寇俘虏,作为开矿之用,从而扩充劳动力。 这本身坏了规矩! 果然,马皇后下面一言,再度印证了这一切。 “这第三桩,如今开矿的章程,用了几十年,都没有出问题。像冶炼锻造等手艺,有工部世袭的匠户去做。负责看管之眾,乃卫所军户……” “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全乱了!” 將缘由尽数道明。 马皇后目露慧芒,顿了顿,拿起鞋底,指点道:“乖孩子,做事儿啊!” “就像这鞋底一样,不是针脚越密越好,也不是花样越新越好,主要在於合脚、稳当,才能走长路!” “便是你提到的那一切,在祖母看来,初衷是好的,但不合你皇爷爷的脚,不合现在大明的路!” “你要真想將事办成,必须要合乎你皇爷爷的心意,让他很有必要……” 她这孙儿,仁厚爱民、聪慧通透,又谦逊好学、重孝重情。 只是很多事项,思虑的太理想,太宽泛了! 亟需循循善诱,才能补全短板! 听了皇祖母一番话。 朱雄英豁然开朗,权且是上了一课。 並收起了穿越者的那点小自信。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但如马皇后所言,要让老朱改变想法,就必须做出一些实际的东西! 他站起一礼道:“孙儿明白了!谢皇祖母点醒!” 马皇后满怀慈爱,將大孙扶起来,道:“乖孩子,你能想明白就好!” “你皇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给刘德家的放牛,哪有你这么聪明?” “依皇祖母看啊,雄英你將来的成就,必定比你皇爷爷高!” “咳咳……” 一道咳嗽声,从屏风一侧响起。 紧接著,老朱那张国字脸,就出现在了面前。 瞥见了丈夫,马皇后將爱孙往腿边拉了拉,满是维护之意,扬眉冷哼道:“朱重八,我说雄英成年后,建功立业,比你走的远?” “这句话,可是说错了?” 朱元璋走进之间,乾笑道:“咱妹子哪里会说错话?” “至於大孙,咱看著他长大,这般年纪,就立下了大功,未来在咱之上,不是理所应当?” 但见两位长辈之言。 朱雄英却是压力山大。 这皇祖母,也太高看他了吧! 身为千古一帝,老朱的成就,就像一座高山! 不论歷史上的四叔朱棣,就算是標儿爹顺利继位,又岂能比擬? 除非他將来,能成为亚洲族长,地球球长,以文成武功,或许才能超越过去! 而老朱今夜留宿坤寧宫,大抵有些话,要同祖母言语。 隨之,朱雄英很有眼力劲,当即道:“皇爷爷,皇祖母,您们早点歇息,孙儿就先退下了!” “去罢!” 等到爱孙离开,老朱坐下后。 马皇后面容缓和下来,关心起了牛痘苗。 既知其中功效,现今最重要的,就是快些推广下去,免得有更多人,因此命丧黄泉! 朱元璋倒没有隱瞒。 將太子朱標,前往出现天花的乡村,向百姓言传身教,接种预防之事,详细讲了遍。 看出妻子担忧。 其实,老朱也有些不舍,只能镇定心绪,道:“咱妹子应该清楚,標儿不一样!” “他是储君,將来要管这天下!而老百姓,最相信眼见为实!” “只有標儿带著一群勛贵,当眾种了痘,他们才敢信,且比咱那圣旨管用多了……” 第三十七章 全天下都要念著皇孙的好! 烛光摇曳。 但闻丈夫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马皇后忧心爱子,同样清楚国事为大。 她沉吟少许,算是默认下来,忽地问了句:“牛痘苗多赖雄英提供的点子,这事儿他知道吗?” 朱元璋摇头道:“妹子不知,此事若告知大孙,必然嚷嚷著一同去!” 言及此,老朱话语一转,捋须道:“咱大孙回宫后,可是將那些事儿,也给妹子你说了?” 见妻子点了点头,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嘆了口气,不无忧虑道:“大孙当年大病一场后,仿佛脱胎换骨,成长的很快!” “可越是这样,不瞒妹子,咱越是担忧!” “尤其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虽说初心是好的,但和咱的思量,有著明显鸿沟!” “而大孙那么小的孩子,岂会懂得这些?” “咱刚开始怀疑,是有人偷偷传教的,可经过锦衣卫,近些天的查探,並未发现端倪。” “由此观之,咱大孙聪明,那是真聪明,只不过路子走错了……” 从当年投身义军,直至今日,成为皇明之主。 除了皇太子朱標、皇嫡长孙朱雄英,朱元璋於其他子孙,罕有亲自教导。 而嫡长孙之微小变化,他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马皇后侧眸道:“既是如此,重八你还同意雄英,去置办学堂,创立匠工所……” “莫不是观察他用人做事之道,进而发现更多问题,好帮助改正过来?” 妻子一语道破玄机。 朱元璋大方承认道:“咱確实有这个打算!” “今儿,咱已告知鼎臣,让他协理。並且大孙下午离开时,咱也准了他每旬出宫一次,视察那些工程……” 岂料马皇后接下来一番话,让老朱愣在当场,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怀疑听错了。 “嗯,我明白重八的用意!” “既然你也承认雄英聪明,生了颗七巧玲瓏心,更能悟出那些常人想不出的道理来,委实是天纵之姿……” “你说会不会在一些事儿上,雄英其实没有错,当然,你也没有错……” 思及先前,爱孙的一番言行。 马皇后心思细腻,不觉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十几年过去了。 她虽不理外朝之事,但皇宫並非密不透风。 很多情况,就算丈夫不说,亦会传入耳中。 於心底里,则是反对老朱“专任刑罚、株连无辜、扰民困民”。 故而,多次劝諫暴怒的丈夫,救下了宋濂、郭景祥、李文忠,及大量无辜之人。 眼下这番话,经过深思熟虑,方才说了出来! 而於平日里。 身为皇明之主,老朱並不认为自己会做错! 更觉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天下子民,所有人都该理解,义无反顾地执行。 现在,马皇后这番话,自令他惊讶无比。 片刻后,见丈夫表情转为严肃。 马皇后摇了摇头,点到为止,轻轻揭过,道:“我只是想到哪里,才说了这一句话,重八你莫放在心上!” “等过上一个半月,就是保儿的生日,从当年濠州起义军开始,这孩子忠义勇为,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 “我想著啊,到时候让雄英走一趟,给他伯父过个寿!” 对於外甥李文忠,义子沐英,马皇后原就关照得很。 此间一言,与其说商议,不如说是决定! 而皇室內部的家事,本就是妻子说了算。 加之回过神后。 想起过往那些事,包括二姐朱佛女。 於外甥有些愧疚。 朱元璋頷首道:“嗯,咱会让內库,挑些礼物备好……赶巧咱大孙和咱外甥,最是相亲了!” …… 翌日,东宫。 朱標召眾吏员,交代完要事,便於常茂、徐允恭等勛戚子弟,及部分文武官吏同行下,携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等人,奔赴百里外的太平府。 经由长江水路,算上中途停歇,也就两天功夫,便到达目的地。 接见完地方官吏,朱標言明目的,旋即於疫区村落外围,开始搭建帐篷。 及次日,將未染病的百姓,全都召集在一起。 他身穿素色圆领袍,走上了高台,高声宣布道:“当今天子出身淮西农家,昔年一场大疫,至亲几近全部离世!” “遂於天花之痛,皇室与百姓感同身受!” “承蒙天子有好生之德,今为苍天感动,特赐下牛痘之法,接种之后,终身不染此疾……” “孤愿与所有人一道种痘,凡接种者,亦可得粟米一袋……开始吧!” 眾目睽睽之下。 先是太子朱標,后有常茂等勛戚之属,又有各级官吏。 观此一幕,又见有粮食拿,一时不少人开始尝试。 至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转眼一旬后。 看著所有种痘之人,於帐篷內暂歇,除了轻微痒痛红肿,並无其他不適。 便是部分人,成功之后,急不可耐回往村中,照顾亲人,亦没有出现感染。 此种“神跡”扩散开来,愿意接种的人,越来越多! 五月初。 端午节前夕。 朱標这才折返应天府城,入宫復命。 华盖殿內。 朱元璋坐在主位御座处,徐达等要员,分处两侧案几。 而朱標站在下首,並露出了胳膊。 “父皇明鑑!” “这是儿臣在太平府疫区,所种之牛痘,如今已顺利结痂!” “在此期间,仅微痒小疹,无发热、无溃烂,另以太医查验,证明种痘成功!” “同行的郑国公常茂等,及眾多百姓,亦如是!” “更为关键的是,凡种痘之乡人,回往家宅,同天花患者相处,无一人染疾!” “而今,效果明显,包括地方疾疫,也已停止蔓延趋势……” 呼~ 殿內。 得闻此讯的大臣们,默自向上瞧了眼,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近十天,从太平府传来之讯,是个假消息!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相信! 此外,恰逢盗粮案,惹得天下多地,怨声载道之际,皇帝拿出了这个杀手鐧,可谓天赐良机! 若是有意为之。 那他们这些臣子,可不是一直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也就在很多人,心生寒意,惊惧万分时。 朱元璋横扫了眼,缓缓开口道:“说来这牛痘苗能成,多亏咱大孙想出的法子,天下人都该记著他的好!” 第三十八章 老朱的明谋 殿舍內。 听闻种痘之法,竟是皇孙朱雄英想出的办法。 群臣脸上多有诧异之色! 倒是徐达、蓝玉、冯胜、郭英等淮西武將,最先反应过来,无不面露喜悦,荣辱与共。 皇嫡长孙不愧是皇帝和帝后,亲自抚育成人,其中聪慧仁德,乃江山之幸! 而天子当眾揭开谜底,显然是想巩固东宫一脉的地位,並为皇室第三代嫡长继承人,积攒政治与民生资本! 作为开国武將之首,魏国公徐达,当先站起身,整理了下玉带,面向龙椅方向,不紧不慢,一揖拜道:“陛下圣明!” “皇长孙殿下以总角之年,寻得济世良方,解万民天花之苦,绝千年疫祸,实乃社稷之福也!” “臣徐达,为陛下贺!为苍生贺!” 徐达话落。 身为朱雄英的亲外舅公,凉国公蓝玉早就按捺不住,斜视左右后,出列道:“臣蓝玉,恭贺陛下!” “皇长孙所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不仅免了万民家破人亡之苦,而且护我边军,將再无疫祸之忧……” 其余將领们,陆续附和赞言。 唯有一眾文臣,表情复杂,心底七上八下! 从三月的盗粮案开始,原本气势如虹的文官集团,含江南士绅之流,遭遇了剧烈打击! 眼瞅著一群武夫,骑在头上……这心底能好受吗? 更让他们忧心的是,天子拥有牛痘苗,施恩於黎民百姓,人心之所附,谁还能阻止查贪之举! 要知道,从三月初,户部侍郎郭桓案发,及至今日,短短两月光景,从朝堂到地方府县,抓捕人数就超过三万人。 这里面,有六部主官,有基层吏员,及粮长、富户与相关人等。 再有过去两旬,单是京师处斩之犯官,且逾千眾,连秦淮河都染红了…… 而今,不得不承认,其眾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就在这些士大夫们,如丧考妣,又心不在焉,出言道贺完。 太子朱標向前迈了一步。 他声音洪亮,稟道:“父皇!儿臣另有本奏!自盗粮案至今,各地缉拿人员之多,导致监牢人满为患,狱中生疫,恐伤无辜……” “儿臣奉父皇口諭,厘定『赎罪债』细则,从而宽宥轻罪牵连之人,特奏请父皇圣裁!” 但见好大儿,这么快就將他交代的事办好了。 朱元璋前倾身子,扫了眼臣子们,沉声道:“咱標儿讲!也说给他们听听!” 朱標微微躬身,道:“是!” “此赎罪债,非免罪之用,乃减罪一等!” “並且,只需三类人纳银减刑,余者一概不许!” “第一,事先不知情,被迫裹挟牵连,未分赃、未亲手害民的衙门杂役、书手、库丁、驛卒之属。” “第二,无贪腐实据、仅失察连带之里长、粮长、富民,及其余没有侵吞民脂行径者。” “第三,县乡之地,初犯、误犯,罪止於杖责、徒刑,且无主观害民者的流外吏员。” “除此之外,凡犯斩、绞死罪者,无论官民,无论首从,皆不许纳银赎罪,当依律诛之!” “再有六部郎中、员外郎以上,各省布政使、知府、知州、知县等朝廷命官,无论罪名轻重,一概不允……” 初闻“赎罪债”的朝臣们。 想到那些求情的门生故吏,心底莫不一喜,感慨储君仁德。 但紧接著,听到具体细则,宛如头顶泼了盆凉水,瞬间浑身冰凉! 何尝没有看出来: 天子和太子,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且以罚金的形式,將赎罪减免之名额,给予普通吏员富民,不但可以稳定基本盘,还能充实国库? 另一方面,於官吏的处罚不变,则获取了广泛的民意支持? 这一筹画,一举四得。 乃属明谋,实在是高! 若非早在十年前,诚意伯刘伯温已死。 其眾甚至怀疑,会不会是这位天子首席谋臣,给出的主意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好圣孙朱雄英建议的法子! 也就在朝臣遐思连连时,朱標又道:“按照罪名轻重,赎罪债定银三等,纳银之后,罪减一等,不可再减!” “第一等,原定流三千里、流二千里者,纳银五百两,三千里者减为流二千里,流二千里者减为流一千里!” “第二等,原定徒三年、徒二年半、徒二年者,纳银二百两,徒刑按律递减一等,改徒三年者减为徒二年,以此类推,绝不免刑!” “第三等,原定杖一百、杖八十、杖六十者,纳银五十两,杖责按律递减一等,杖一百者减为杖八十……” “上述之眾,仅减刑名,该追缴的亏空赃款,尽数上缴內库,绝无免赃之理!” “敢有瞒报者,一经查实,加等治罪,不许赎罪……” 东宫定的细则,面面俱到,堵住了所有漏洞。 闻听此言,不论眾臣立场如何,无不感赞太子心细老练! 啪! 朱元璋目光冷厉,重重一拍龙椅扶手,掷地有声道:“標儿定的规矩,甚合乎咱的意思!” “咱早就说过,民可宽,官儿不可宽!” “包括这赎罪债,原是给连累的民眾一条活路,而非贪官污吏之后门!” “还有句丑话,咱说在前面,谁以后敢给犯官求情,休怪咱翻脸!” 言及此,老朱看向暂领户部尚书的任昂,语气缓和不少,道:“至於牛痘苗的推广种痘,先从应天府试点,由孩童到大人!” “此事就交给伯顒负责了……” 任昂,字伯顒,河阴县人。 三年前,担任过礼部尚书,含冕服、科举、朝贡等大小制度,多有参与变革,隨后辞职还乡。 前番得太子举荐,朱元璋本就信任,於是召回京师,临危受命,总领户部大小事务。 “微臣遵命!” 任昂起身领旨后。 朱元璋看向左首末尾的臣子。 正是东阁大学士,老朱的御用笔桿子,年过五旬的吴沉。 他抚须道:“浚仲!方才太子所言赎罪债,便由你起草詔书,告知各级官府,及天下子民!” 吴沉乃学者吴师道之子,以学问品行闻名於世,留著长髯,躬身一礼道:“是!” 第三十九章 李景隆:我不要面子的吗? 应天府城外,钟山脚下。 按照老朱的允诺,朱雄英一大早,就离了皇宫。 抵常家田庄,並与汤和,及王朴、蹇义,侯庸、邓文鏗等人会面,商议大学堂建设事宜。 但由於近些天,大舅常茂跟在標儿爹身边做事! 故於今日,东宫只派了二舅常升、表叔徐增寿之属,同行护卫。 呼呼风声中。 看著皇嫡长孙,乘马车赶来,周围环绕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及一眾带刀侍卫。 汤和几人,赶忙迎了上去。 “老臣汤和,拜见皇长孙殿下!” “臣王朴……见过皇长孙殿下!” 及至小太监三宝,掀开了车帘。 这才露出了朱雄英的俊朗小脸。 他今儿身穿天青色圆领窄袖常服,踩著马凳落地,大步临前,先看向老汤,两手扶住了胳膊,目有关切,说道:“汤爷爷快別多礼!” “还有诸位,也都起来吧!” “谢过殿下!” 所有人都起身后。 见朝阳拔高,於此仲夏时节,有些晒人。 同行的蒋瓛,赶忙从部从手里,接过了凉伞,佝僂著腰,姿態放得极低,亲自在旁边打著。 与此同时,这位锦衣卫官吏,心里实则直犯嘀咕。 不知为何,每次跟隨皇长孙身边,只觉年幼的殿下,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担心是哪里得罪了圣孙,遂於各类处事,都亲力亲为,谨小慎微…… 须臾,见天家外甥,向前方行去。 常升挺直胸膛,手扶刀柄,紧紧跟在一畔,警惕地看向左右。 徐增寿处於另一畔。 二人宛如哼哈二將。 忽地。 望向匯集之民夫,还有围拢的兵士,正將山脚下的荒地,全数挖掘清理。 朱雄英停下步伐,说道:“不瞒汤爷爷,还有几位先生,这大学堂,原是我向皇爷爷求来的,用作百工研究与教学之所!” “其中地基选址、布局规划,我不亲自来看一眼,心里总归不踏实!倒是劳烦你们,一道早就过来候著了!” 看出皇孙的宽厚客气。 又想到过去一月,京中传闻的帮御史收尸之义举! 王朴之辈,自是愈发敬重! 而汤和看著皇嫡长孙,如此亲切,心里亦鬆了口气。 他捋著花白鬍鬚,道:“殿下言重了,臣等既得了圣諭,本该竭力而为!” “不知殿下,想要將大学堂,建设成何等模样……” 见一双双探寻目光。 朱雄英招了招手,等著三宝將布包取来。 他打开之后,拿出一份画好的图纸,旋即来到几步开外的凉棚下,完全摊开。 先是点了点,道明方位面积。 “汤爷爷,及诸位请看!” “这片地,原是郑国公的山林,又有皇爷爷御批的荒田,东西长七百二十步,南北长五百步,整整一千五百亩。” “东侧连接著青溪,引水灌田、修水利模型都方便。西侧靠著官道,木料、砖石、物料运输同样便利。加之处於远郊,原也不扰民……” “而我打算,將整个大学堂,分成六个区域,互不干扰,但又能互通有无。” 蹇义等王佐之才们,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规整的建造图。 霎时新奇无比。 话说此图纸,乃是朱雄英指导三宝、来福等小太监绘画,文字数字,则是他书写。 整体採用正投影体系,即平、立、剖面图完全对应,一比一缩放。 包括標註的长宽高,全都一目了然! 甚至还列了个空白表格,好计算所需物料诸等。 重点在於规范与细节。 如此操作,大明自是见所未见! 连伸长脖子的工部官吏,也都瞳孔一缩! 毕竟,大明的官式图纸,可没有这么详细,只標註相对尺寸,一些建造法子,则依靠口诀、经验传承! 连工程用料,亦是单独成册,与图纸关联不大…… 这般漏洞,直接给了督造官吏的贪腐空间! 至於过去十多年。 汤和不仅出征作战,也负责过皇陵、城池的建设。 他只是望了眼,已然看出问题,赞道:“这可是殿下所绘,端比老臣见过的那些,要周密多了!” 朱雄英笑了笑,並未过多解释,接著指向中间位置。 “这第一个区域,位於中轴线上,乃讲堂与藏书阁。南侧为正门、仪门,正中是大讲学堂。两侧位置,则是分讲堂,正北为藏书阁……” “这第二个区域,处於东侧,合计有四百亩地,可全部划给农桑科。民以食为天,皇爷爷也说过,农桑是天下根本,其属大学堂第一紧要的科目。” “一半用作粮作试验田,试种各类良种,可以挑选耐寒杂粮,亦或高產抗涝抗虫之稻类。另一半则是桑棉区、蔬果区、禽畜区,同样用作改良之用……” “这第三个区域,放在西侧,靠近山地,合计五百亩,作为工匠所与试验场,可交予格物、水利等科……” “这第四个区域,北侧三百亩,乃学子生活区与配套署衙。含宿舍、教諭值房、食堂、马厩,另有惠民药局。” “第五个区域,乃西北角所在,设置射圃与演武场,约有一百亩。” “我大明文武不分家,凡来习实学之人,更不能手无缚鸡之力。平素原该强身健体,还可以组织蹴鞠比赛。” “第六个区域,东南之所,也是剩余土地,作为医科之所……” 定位之上。 相比於国子监,主要放在四书五经、律令刑名、书算等教学科目,著重培养出仕人才。 大学堂之建设,则是教授专业化的实用人才,且放在农、工、医等,与民生紧密联繫之处。 说到招生,按照朱雄英的打算,不仅收官宦子弟,便是农家、工匠、军户、商户,只要年满十五,有心求学的,通过考试,都能入学。 而且,考核只考简单的写作、算术,常识诸等。 但有贫寒子弟,可免费用,管食宿,发补贴…… 这些花费,前期只能寻老朱和標儿爹! 见皇孙讲解清楚明了。 汤和深知地位职责,並没有多问,当即应道:“殿下嘱託,老臣都记下了!定会好生督促实施!” 朱雄英扶著胳膊道:“那就辛苦汤爷爷!” 而后,面对王朴等人,他又做了叮嘱。 此间事毕,正打算往民夫方向走去,藉机慰问一番。 哪晓得刚迈开脚,就看到了个熟悉背影! 可看那侧脸,皮肤黝黑,不似清秀模样! 这还是二丫头吗? “可是曹国公府的景隆大哥当面?” 李景隆见皇孙认出自己,赶忙错开身子,低头道:“咳,殿下认错人了!” 第四十章 大明首屈一指的识字率! 但见李景隆言行,又有“落魄”之態。 朱雄英看得有趣,並未戳破。 便是常升、徐增寿等“熟人”,也都忍俊不禁。 过得须臾。 朱雄英转过身子,看向汤和等人,道:“汤爷爷,咱和……这位將士说会儿话,你们先去忙吧!” 深知曹国公府与皇室的密切关係。 又想起两月前,李文忠安排李家长子,於其帐下做事之目的。 汤和拱了拱手,笑眯眯道:“殿下自便,臣等先於帐內候著!” 眾人一离开。 只剩下了表兄弟。 朱雄英往前一步,围著转了两圈,见未来的“大明战神”,其中侷促內敛。 同几个月前,那种鼻孔朝天,意气风发之脾性,变得完全不同! 不觉滋滋称奇。 他伯父李文忠,到底还是有远见的。 让这二丫头往军队基层走了一遭,完全脱胎换骨,洗掉了浮躁奢华,变成了男子汉! “好了景隆大哥,人都走了,莫要这般拘谨!” “虽说你晒黑了三层,瘦了一圈,但咱还能认不出你?” 见皇孙盯著他,似要看出个花来。 李景隆缓缓抬头,那张脸变得黑红,乾笑了声,拱手道:“见过皇长孙殿下!” “我今日隨信国公至此,未曾想到,会偶遇殿下您……” 朱雄英拍了拍李家大哥的胳膊,眸光真挚,嘆道:“说来咱也是!” “先前瞥见景隆大哥,只第一眼就没看出来,还以为是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將军!” 此一言,听得李景隆精神一动。 以前在家里,无论父亲李文忠,还是其他一些长辈,都说他过於文质彬彬,少了股將门世家的武气! 而他往军旅走一遭,真有这么大的效果? 思及此处,李公子一些幽怨尽散,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朱雄英並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他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不知景隆大哥,怎么会在汤爷爷这里?” 李景隆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不瞒殿下!此乃家父的安排!” “他见我读了几本兵书,就眼高於顶,不识基本军务,便將我送到了信国公这里。” “平常时候,与普通士卒们一样,同吃同住,同练同劳……” “刚来的时候,多少有些不服气。但时间一久,终究適应了下来!” “且以亲身经歷,断比书上学到的更多!” “而今儿殿下一番话,更是让我明白,家父用心良苦……” 朱雄英安静倾听,中间未曾打断。 直到二丫头话落,將过去数月,埋藏的心事,痛痛快快道完。 他这才笑著说道:“伯父若知道景隆大哥,你想明白这些,他定然会高兴!” “而以景隆大哥的兵法造诣,只要脚踏实地,於军中实践总结,虚心请教……假以时日,定为国之柱石!” “咱也期待著,能有景隆大哥同行,覆灭北虏,將来收復漠北,封狼居胥!” 这般豪言壮语,倒也发自真心。 咱未壮,壮则有变! 到时候,若不去草原上,携他舅公蓝玉、大舅常茂、四叔朱棣等人,寻著韃子,痛痛快快干一架,收復大漠和西域,再灭了倭寇。 打下一个个大大的大明! 谈何来此人世走一遭? 至於二丫头李景隆,因为他的出现,人生轨跡已经发生了改变。 只要能认清自我,脚踏实地…… 有朝一日,说不定真会成为决胜千里之外的“大明战神”!! 李景隆闻言,心底一热,眼神无比坚定道:“末將定不负殿下期许!” 给二丫头干了碗鸡汤。 朱雄英再度唤来汤和等人,来到了劳动的民夫处。 待看向签字画押的眾人。 不禁感嘆,大明的识字率,还真是不低! 而能做到这一切,多赖老朱於教育之重视! 比如洪武二年,老朱就下詔各府县,明確了“学校之设,国之首务”的基本国策。 至洪武八年,又下詔“命天下立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从而建立社学制度。 其中规定:每五十户,即一社,设立一所社学。 甚至著重强调:民间子弟八岁不就学者,罚其父兄! 內中教学科目,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核心,又有《御製大誥》、《大明律》,並辅以《孝经》《论语》等儒家经典。 这也是封建歷史上,首次由中央朝廷推动,建立覆盖乡邑的基础教育体系,且比西方近代义务教育理念,早了足足五百年!!! 便是纵观歷朝歷代,皇明数百年,因其重视教学,百姓识字率,更是首屈一指! 老朱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从底层走来,根在寒门农家,最为清楚读书的重要性,更不想將教育,垄断於士族手中。 离开工地之前。 朱雄英眸子扫过劳动之眾,出言道:“汤爷爷,过两日就是端午了,於此地的將士民夫们,伙食权且丰富些,若是钱资不足,尽可寻东宫……” 这些银子,原就有標儿爹想办法! 更何况,他前次给老朱,提出了不少谋財之术! 获取一些钱粮,改善其眾生活怎么了? 汤和正色道:“殿下放心,老臣定办好此事!” 等看著皇嫡长孙,乘坐马车离开。 性情耿直的王朴,抚摸短须,长嘆道:“不瞒诸位,在下初见皇长孙,就观之厚德!” “今日再逢,更感天资卓绝,体恤下情,这才是真真的仁心!” 蹇义微微頷首,远眺道:“王兄所言极是!” “殿下虽年幼,便是今儿,往来郊地,先取出图纸,又对照场地讲述,再关照民夫……全都落在实处!” “离行之关照,更是践行了天子常言的『民为邦本』四个字!” 邓文鏗等人,也都颇为触动。 汤和站在不远处,看著这群年轻士子们,於皇孙之夸讚。 念及不成器的自家子孙,则是嘆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他的孩儿们,得有富贵,庸碌无为,这样也好,多少能平安一生! …… 同日下午。 皇孙发现牛痘苗,能预防天花之事,传出宫外后。 一时间,京师百姓议论纷纷,惊讚连连! 隨后不到一月光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大明天子嫡长孙,太子嫡长子,朱雄英!! 第四十一章 朱元璋的执念 五月一过。 迈入季夏六月后,天气变得愈发闷热。 由於担心发生洪涝之患,天子朱元璋下令江南各地,都加强了戒备,防止出现人员財物损失。 至於当下,实已进入小冰河期的开端波动阶段,这也解释了河南、山东,连带著江南,缘何经常出现旱涝、蝗灾等天灾。 另一方面,从三月开始,持续数月的盗粮案,从朝堂扩散到地方后,已进入关键裁决期! 每日里,都有从各地送来的缉拿、赎罪减刑、含押送处斩名单! 此间之属,先由太子朱標整理阅览,才会送到朱元璋的御案上。 综而观之。 短短三个月內,从京师到十三司,累积羈押的涉案人员,已接近五万余眾! 判处“斩立决”之死囚,超过万余人! 其中,各级官吏有两千两百人,参与贪腐、分赃害民的胥吏、粮长、富民、有八千之眾! 通过这些,足以看出,朝野吏治,腐败之严重性,亟需重拳出击! 而效果最显著的,莫过於“赎罪债”之发行。 三类可赎罪人员,即无主观贪腐、无分赃害民、仅被动牵连或轻微过失的吏员、民眾。 经过初步统计,符合条件者,有近三万余眾,全都是牵连的基层人员。 一个多月时间內,已成功赎罪人员,合计有八千人,收讫赎罪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极大补充了国库亏空,更成功避免大规模滥杀,且平息了富民与胥吏群体之恐慌! 六月初十。 华盖殿,外殿舍內。 朱標躬身而立,在將奏疏封上后,他声音沉稳,將近一月的查贪情况,大体复述了一遍。 徐达、李文忠、蓝玉等人,各居下首位置。 有的皱眉思索,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面不改色…… 等到太子言毕。 朱元璋將奏疏放在手边,沉声道:“於赎罪债等事务上,可有查探到徇私舞弊、阳奉阴违之况?” 见状。 刑部侍郎唐鐸,立即起身道:“陛下明鑑!” “臣领刑部,会同三司,逐人逐卷核实过后,见纳入赎罪之列者,皆为被迫牵连之眾,无一主犯入册!” 大理寺卿赵勉,紧隨其后,肃容拱手道:“回稟陛下!都察院早已派遣十三道监察御史,分赴各地监督!” “且以圣諭,凡有借赎罪之名敛財、放脱主犯者,一律先斩后奏!” “截止微臣入宫之前,未有发现一例舞弊奏事,名录与卷宗,全数对应,无一遗漏!” 紧接著,户部尚书任昂,也颤巍巍出列,並將帐簿递给內侍,道:“陛下,依各地来报,今收赎罪银一百二十万两,悉数入了內府银库。” “相关帐目,经由户部数度核查,分毫不差,今供陛下阅览!” 在户部主官通稟之时。 朱元璋已经翻开了帐目。 只见上面录下的数字,全部都是大写,並有详细记述。 扫视过后,老朱点了点头。 虽说眼下,盗粮案已理清大部,但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除以地方检举外,各司继续核查,凡有藉机脱罪,徇私舞弊者,不管是谁,一律给咱剥皮实草,绝无姑息!” “臣等遵旨!” 徐达等人,齐齐躬身退下。 只留了太子朱標一人,朱元璋道:“咱知道这几个月,为了这案子,標儿多有劳苦!” “但时间紧迫,依咱的计划,关联之各案情,在七月中旬,务必审结!” “接下来一个月,还有的忙碌……” 赶在秋收之前,也是防止此案,会连累农事等民生工作。 朱標明白父亲用意,深深一礼,道:“儿臣既为储君,为国谋事,乃职责所在!” “定不负父皇所託,不负天下苍生!” 隨之,他话锋一转,取出了讯报,道:“此外,四弟从北平,送来了一份紧急军报,言明北虏异动,还请父皇过目!” 因为北疆兵事,关係之重大! 朱標这才没有当眾言明,而是私底下交予。 而朱元璋只是扫了眼,顿时眉毛倒竖,拍打御案道:“这群该死的元孽!” “当年咱把他们赶出去,宛如丧家之犬,往草原里逃!然於今日,又敢大规模犯边,抢掠钱粮,掳咱的百姓!咱岂能绕了他们?” “先给老四他们去信,且行文北平、大同、山西,沿边所有卫所,即刻坚壁清野,抢先收割秋粮,並收拢百姓、屯粮入堡!” “再著锦衣卫緹骑,星夜奔赴大同等地,將延误军情、临阵逃脱,导致元孽入关的张义等人,给咱就地宰了,將首级送来京师!” “另给户部去旨意,即刻筹措半年军用粮草、军械,以运往北平等地,胆敢有延误者,以军法论处!” “此外,召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速来见咱!” 数道命令,语气一句比一句重。 十几息后,目视好大儿朱標,及传令的內侍,走出了殿舍。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蛮夷畏威不畏德。 尤其北元这些崽子,只有打得痛了,才知明威为何物! 便是此类边患,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心安! 趁著歇息之机,老朱看了眼侍候的太监,道:“咱大孙,今儿可是出宫了?” 从五月来,每隔一段时间,爱孙就会出宫视察工程。 但从锦衣卫,及发小汤和等人匯报来看。 他这好孙儿,经常带给人,一些出其不意的惊喜! 比如他前番得到的图纸,罗列材料之清晰明了,连初步预算都有囊括。 看出其中利弊,他已下令工部,以此为模板,督行天下,断绝腐败之根! 还有那记帐法子,双向对应,有来有去…… 更不论数月前,爱孙建言的考成法,如今藉助肃贪之机,已开始由六部往下试行! 发现皇帝望来。 太监手握拂尘,打了个激灵,弯腰道:“回皇上的话,皇长孙一早就出宫了,大概快回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瞥向御案边缘的书信,正是月前,老四朱棣,写给大孙雄英的! “大孙若是回宫了,让他来咱这里一趟!” “是!” 第四十二章 老朱:咱给过你机会! 两个时辰后。 朱雄英堪堪回了宫,就收到了皇祖父相召的消息。 待抵华盖殿,得知老朱在接见臣子,索性来到偏殿暂歇。 这心里面,却是难免好奇,难道是为了盗粮案?亦或大学堂的进度? 说来过去一个月,他这皇嫡长孙,丝毫没有閒下来。 除了每日往大本堂进学,並抽空锻炼身体,还要照看马皇后,关心一眾至亲的健康,且督促郊区学舍建设…… 当然,这日子真要说起来,相比於老朱和標儿爹,並不算真的累! 正这般思量间,太监的身影,从殿外迈了进来。 “殿下,皇上让您过去一趟!” 闻声。 朱雄英点点头,直往外殿行去。 待轻手轻脚步入,发现老朱脸色不太好,手中攥著硃笔,低头处理奏疏。 他轻咳了声,恭敬行了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见状,朱元璋抬眸望来,道:“咱大孙回来了,今儿跑了一下午,视察学堂的事,可还顺利?” 观此关切之態,朱雄英近前两步,站立在一旁,道:“劳皇爷爷掛心,一切都很顺利!” “便是地基之属,在汤爷爷监督下,已经全部打好!” “按照匠工之言,若是工程快的话,赶在入冬前,大部分都能完工。到了明春,各科学子,便能顺利入堂开课了!” 朱元璋一面倾听,一面捋须。 隨后露出了笑容,道:“既有你汤爷爷,还有工部等各处官吏盯著,咱大孙也不用去看的那般勤!” “至於叫你来一趟,咱是有两件事,要交代你一声!” “头一件,便是你四叔,从北平送了一封信,专程写给你的。” “这第二件,大后天,乃是你李家伯父的生辰。咱和你皇祖母商量了,届时你代表皇家,带著礼物,亲自走一趟曹国公府……” 交谈之余。 老朱取了一封信。 而朱雄英,在听到是四叔朱棣的来信后,大体猜到了內容。 不外乎几月前,徐达身子好了些,向北平告知了前因后果…… 他四叔身为女婿,闻讯之后,对於他这个大侄子,难免要来信感谢! 再有伯父李文忠之生日,没想到老朱记得这么清楚。 赶巧有些天,没有见到保儿伯父了! 片刻后。 待朱雄英接过一瞧。 其中所述,同预料的相差无多! 信件末尾,言及堂弟朱高炽,来了京师,托他照顾之事。 不需明说,他身为眾皇孙的好大哥,亦会这么做! 看到好圣孙,將书信阅览完。 朱元璋撇过头,好奇问道:“你四叔,给咱大孙写了什么?” 朱雄英未有隱瞒,挑著重点说了遍。 听完之后,朱元璋笑道:“你四叔倒是大方!说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咱大孙可有所需之物?” 朱雄英摇头道:“有皇爷爷和皇祖母在身边,孙儿什么都不缺!” “但四叔既然说了,孙儿不能拂了面子,且等想好了,再让四叔出出血!” 听得此言。 因为北地军情,老朱心底原本笼罩著阴云,此时不觉笑声洪亮。 “你这小滑头!” 祖孙聊了会儿,朱雄英归往坤寧宫。 朱元璋依旧留在华盖殿。 翻阅完手边奏疏,並做了批註,天色赫然暗了下来。 他原想回往寢宫休息,谁曾想到,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求见。 於內侍通传下,毛驤快步来到御前,单膝跪地,肃容道:“臣叩见陛下!” “陛下明鑑,歷经三个月的明察暗访,臣已拿到李存义父子,结附逆党之铁证,且也查实……” “昔年胡惟庸遣人,暗中游说韩国公之事,具体的供词、物证,全在此处!” 在宦官將卷宗诸等取过,放到面前时,朱元璋没有立即翻阅,目光冰冷冷,直直盯著下首,道:“证据可都给咱钉死了?咱要的是能说服天下人!” 毛驤额头触地,保持稽首姿势,道:“回陛下的话,臣拿项上人头担保,此皆属真凭实据!” “其中,核心人证共五名,供词逐一对勘,无一处矛盾,均已画押具结……” “物证有三:一是李存义与胡惟庸往来密信。二是李存义心腹之供词,並详细道明,游说韩国公之经过……” 言毕。 等毛驤再度抬眸,只见天子面色凝重,已然细加对照翻阅。 每一个动作,於其眼眸中,都变得沉重缓慢。 足足过去了一炷香,只听得沙沙声。 所有人都觉得度日如年! 良久,只听得龙椅处的皇帝,忽地冷笑道:“好,好得很!” “咱待李家不薄,像那李存义,咱给他官儿做,给他功名俸禄,荣华富贵!” “还有李善长,咱更是不薄!国公爵位,丹书铁券,更將女儿嫁到他李家,做了儿女亲家……他们呢?就是这样回报咱的?” 將满腔恼怒,全都发泄而出! 朱元璋沉声道:“传咱口諭!即刻调动锦衣卫緹骑,连夜捉拿李存义、李佑父子,及府中涉案之亲隨幕僚、亲眷!” “此间之属,务必严加审讯,將逆党余孽线索,全部挖出来,勿要有半分遗漏!” “此外,於韩国公府,全面布控,所有出入人员,无论亲眷、僕役、登门官员,皆要登记造册……” 看著真凭实据。 一些怀疑,最终变成了现实。 老朱儘管愤怒至极,但考虑到李善长,於朝中的名望,並没有当先缉拿。 而是打算从身边人开始,一个个剷除,进而肃清胡党! 这一次,他更不会心慈手软! 此为了天下大局,更为了肃清朝政。 免得好大儿朱標,將来登基之后,还为前事拖累,束手束脚! “臣遵旨!” 毛驤浑身一震,深深一礼后,微屈著身子,一路倒退,走出了殿舍。 待让宦官也都下去后,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个人静了静,低声道:“百室啊百室,咱给过你很多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 想到曾经的一个个战友,不少背离了自己。 这一刻,老朱之身心,霎时变得苍迈许多,更有种难言的孤寂感! 第四十三章 朱元璋:咱標儿,翅膀硬了! 韩国公府。 外书房內。 李善长身穿素色暗纹锦袍,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正老神自在,微抿著茶水。 下方的圈椅上,坐著两道人影,分別是吏部侍郎余熂(xi),国子助教金文徵。 此二人,当年多受李善长提携。 今儿来见,原是各怀心事。 待余熂出言,將白日宫里发生的一切,全部讲述了一遍。 似是知道两人忧心之处。 李善长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压下心里烦躁,道:“既然圣意已决,旁的多说无益!” “你们都记牢了,回去闭门谢恩,切勿串联,更別递奏疏,以后也別往国公府跑……” “我这么说,都是为了你们好!” 实则,从一个多月前,听到皇家发现了预防天花的牛痘苗,又有天子的一连串旨意。 他就明白,大局已定! 站在法理和大义之上。 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皇帝,后续查贪之行径! 眼下发生之一切,直接做了验证。 见韩国公態度坚决,又有端茶送客之意。 余、金二人,对视了一眼后,脸色瞬间煞白,心下无比胆寒。 “下官还有一事……” 这边厢,刚一站起,话还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见此,李善长眉头紧皱,抚须动作停下,道:“进来!” 须臾,僕人急急忙忙,走了进来,跪倒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道:“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锦衣卫的人,从后门闯进来了,上百个緹骑封了府门!” “现已往西院,二老爷的住处去了!” “那领头的人,说是奉旨捉拿二老爷!” 啪! “什么?!” 李善长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显然没有料到宫里的天子,真敢对李家动手! 耳畔响起脚步声,另有爭斗吵闹之音,表明这不是幻觉。 闻此,余熂之流,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他们今日赶巧前来,原是想试探下韩国公意思,並帮著解决一桩麻烦事。 怎料遇到了锦衣卫拿人? 一时间,只觉如坠冰窟,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了咒骂之言。 “你们瞎了眼,我乃太僕寺丞,朝廷命官,我家中更有陛下所赐的丹书铁券……你们胆敢拿我?” “大哥救我!” 也就在李存义父子,为锦衣卫捉拿,身上拴著铁链,往门外拖拽之际。 李善长终是绕过了角门,从外书房赶来。 瞧见兄长的那一刻,李存义顿觉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散了惶恐,充满了惊喜。 便是一眾家丁、护卫们,瞬间有了底气,持武器上前,与锦衣卫对峙起来。 前侧,幽幽火把光照下。 毛驤看见李善长身影,眼里同样充满了忌惮。 这位韩国公,助力天子统一南北,其中才能杰出,功勋卓越,位列勛臣第一! 单是站在这里,就如同一座需要去仰视的高山! 定了定神,毛驤拱手道:“在下见过韩国公!” “而今奉旨缉拿要犯,还请韩国公让路……勿要让在下难做!” “大哥!” “大伯!!” “老爷!!” 在一道道呼唤声中。 出乎预料的是,李善长鬍鬚飘动,只扫了一眼,然后闭上眸子,並未太多表示,咬牙道:“让他们走!!” 一言既出。 李存义父子,瞬间面如死灰。 何尝没有看出来,李家的顶樑柱,这是放弃他们了? 而被锦衣卫带走,进了詔狱后,只剩下死路一条。 毛驤鬆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又一礼道:“在下告辞!” “带走!” 目送弟弟李存义等人,就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之后。 李善长立在原地,手指颤了颤。 陛下,你这要赶尽杀绝? 好得很! 霎时间,一种恐惧无力感,直衝头顶,身子变得摇摇欲坠。 “老爷!” “李公!” 离得近的几人,赶忙上前搀扶住。 一夜过后。 到了次日清晨。 李存义被抓之况。 一眾朝臣们,已然听到了风声。 早朝之气氛,更与寻常时候,变得不一样! 便是奏事之人,也少了许多。 整个朝会,不觉草草结束。 待归於华盖殿。 朱元璋相召了太子,及几名重臣,举行了內朝议。 眼瞅著徐达等人退下,好大儿朱標,主动留了下来。 老朱心知內情。 他没有开口问询,而是稳稳坐在御案处。 过得片刻,朱標躬身道:“父皇!昨夜緹骑出动,满城皆动,流言四起!” “今日朝会时,虽无人明言,但朝中官吏,人人自危,连都察院的御史,都不敢上疏奏事,儿臣担忧……” “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 他將卷宗交给內侍,好递到爱子手中,说道:“这都是李存义他们做的好事!標儿你也瞧瞧!咱岂能轻易放过?” “而咱拿得是李家之人,他们若心里没鬼,又慌什么……” 朱標展开卷宗,快速扫过一遍。 其心知父亲思量,但他考虑的却是大局…… 特別是背后的韩国公李善长,其门生故吏之多,文臣多半出自门下,淮西武將,更多袍泽之谊! 一旦牵连入狱,於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局而言,又会出现变乱! 在经歷郭桓案后,大明尚需休养生息,重建吏治,其余之事,含於胡党之清除,都可以往后推一推! 毕竟,韩国公已经老了。 时间始终站在他们这一边。 而父皇始终有种紧迫感,想將三年之事,一年就做成! 加之那种亲力亲为,严苛监督之行。 朝野上下官吏们,莫不感觉有人在背后用鞭子抽著,敢怒又不敢言! 他身为储君,在关键时刻,有必要主动站出来,维护朝局之稳定,甚至为部分无辜臣子平冤! 便是之前,爱子朱雄英提出的“恕罪债”,他极力赞成,也是避免死伤太多人。 將卷宗重新递给內侍。 朱標呼出一口气,道:“儿臣不敢质疑父皇决断,李存义勾结逆贼,按《大明律》拿问,理所应当!” “但李家与国同戚,还需慎之又慎!” “左右,朝局安寧,在於人心。现今盗粮案未结,又有胡党案发至今,很多人还提著心气……” 太子每说一句。 朱元璋之脸色,就会阴沉一分,心道:咱標儿,到底长大了,翅膀硬了!连咱的话都不听了! 第四十四章 朱元璋:大孙比儿子强,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足足过了十数息。 朱元璋平復好心情。 他离开御座,一步步走到好大儿面前,道:“標儿你说的这些,咱都知道!” “也晓得你要给李善长求情!” “但你该明白,李善长是大明的韩国公!” “想当年,咱登基封赏,徐达、李文忠、冯胜、邓愈等,他们都排在后面,唯有李善长排在首位,咱將他比作萧何,可他这些年,又是怎么回报咱的?” “有人要反咱!要反朝廷!他知道了,不检举,不阻止,这又是什么?” “这是不忠,更是首鼠两端,想著为自己留后路!要是胡惟庸贏了,他能继续得享权柄富贵,若是咱贏了,他也能置身事外!”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更不论,当年胡惟庸处死后,咱不是没有给李家机会,但他视而不见,连咱给予的恩宠,亦不上疏感谢……” “標儿,咱心寒啊!!” 发现父亲眸中怒火,化作了实质。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朱標连忙躬身道:“父皇息怒!儿臣理解您的心情!” “但……韩国公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单凭证人之言,定不了谋逆之罪。又有丹书铁券在手……” 朱元璋侧眸道:“咱晓得你担心什么!” “可咱都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能活多少年,而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有些事,你不能去做,还需咱去做……” 老朱言语中,透露出了一个意思。 担心李善长,会比他活得久! 且从名望地位而言,一言就能搅动整个淮西集团! 亦会左右朝政! 若没有他在,好大儿可还能压住? 至於私通胡惟庸,已然有了前科,原就触犯逆鳞,完全留不得! 赶在他死之前,必须要將这些巨大隱患,全都给子孙清除了。 便是史书上,骂名他来背,太平盛世留给后代! 发现爱子还要说些什么。 朱元璋抬手制止道:“行了,李家的事,你別管!咱自有分寸!” “接下来,標儿你负责好盗粮案的收尾,尤其那些死刑犯,儘快判处问斩!” “大明天下这么大,只是杀了一万个贪官污吏,还远远不够!” 谈及盗粮案,朱標神色一肃,再次行礼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 同日。 於大本堂进学后,朱雄英回到坤寧宫,已到了下午。 领著三宝、来顺等小太监,偷偷摸摸入了殿舍。 发现老朱,竟是破天荒的,提早从华盖殿,来到了他皇祖母住处。 两个人轻声说著话。 隨之,发现门口宦官,正要入內通稟。 朱雄英赶忙用眼神制止,旋即竖著耳朵听了会儿。 大体是老朱抓了韩国公府的人,於是同妻子通通气…… 毕竟,这事儿终归要闹大,传到马皇后这里! 晚说不如早说。 而於事实上,旁人何尝看不出来,老朱明著针对李存义父子,其实剑指背后的李善长? 这般所为,朱雄英倒是理解。 老李现如今,已经七十一岁了。 功劳这么大,活得这么久,又怀揣异心,不懂得进退…… 老而不死是为贼。 是故,在老朱眼里,这就是活的司马懿! 换作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有这样的担忧,势必防患於未然! 但老朱想要杀李善长,还要过一关,正是马皇后!! 便是洪武朝后期,若马皇后活著,老李恐怕不会身死爵除…… 听了半晌。 不出所料,他这皇祖母,里里外外的意思,李善长不能动! 待等里面声儿弱了。 朱雄英背著书包,这才迈开小腿步入。 看到老朱气呼呼的,一双眼布满血色,瞪得老大! 而马皇后平静坐在榻上,面色平静,手里不忘缝衣服。 战局显而易见。 他皇爷爷败了! 败得很彻底! 远不是他祖母对手……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皇祖母请安!” 行了一礼。 朱雄英不得不暂避老朱锋芒,朝马皇后身边靠了靠。 见到大孙子,朱元璋怀揣心事,只是轻轻嗯了声。 马皇后则拉到了腿边,拿起手帕,帮著擦了擦额上薄汗,笑道:“今儿谁当值上课,都学了些什么圣贤道理?” 考他学问,小瞧谁呢? 咱过目不忘! 朱雄英顿时来劲了,脊背挺直,站得端正,道:“回皇祖母,今儿是李先生上课,讲的是《论语?顏渊》篇!” 此间李先生,名唤李希顏,师承伊洛之学,担任左春坊赞善大夫。 过去十几年,一直於大本堂授课。 曾打过標儿爹手背,揍过他四叔朱棣、三叔朱棡等亲王们。 便是朱雄英,敢拔大儒刘三吾的鬍子。 可面对李希顏,只能规规矩矩上课!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先生教我们,仁者爱人!” “为君者,更应心怀仁善,以宽仁治天下,体恤万民疾苦,不可苛政滥刑,方能安四海、定民心……” 言语间。 朱雄英顿觉有些不对。 这话里话外,似在指桑骂槐,说老朱的不对了。 可当他反应过来,扭头看去时,已经迟了。 马皇后满是欣慰,瞥了眼丈夫,道:“李先生教得极好!” “这仁字,是咱们为人处世的根……可惜有的人,全然听不进去……” 见势不妙。 赶在老朱发怒前。 朱雄英连忙补救道:“皇祖母,但孙儿觉得,先生教的是圣贤本心,一如『仁』字,还需用辩证法,分开来看!” 马皇后愣了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元璋,却是抓住机会,摸著鬍子,开口道:“哦,咱大孙倒说说,要怎么分开看?” 朱雄英踱著小步子,道:“皇爷爷,皇祖母,孙儿以为,『仁』要给该给的人!” “对於您们,还有叔父弟妹们等至亲们,及安分守己、耕田织布的黎民百姓,当心怀至诚仁爱,体恤难处,宽以待人……” “但对那些犯边之外敌,谋逆作乱之反贼,剥削生民之贪官污吏,若是讲仁,那恰恰是纵虎为患,於天下的不仁,於百姓之不仁!”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阴沉尽散。 转头看向马皇后,眉梢眼角,更藏著感怀得意。 咱大孙说得好! 比標儿看得还通透! 仁是给咱的百姓,给咱的骨肉至亲的! 那些反贼贪官,算什么东西? 第四十五章 淮西勛贵的掌上明珠 实际上。 於老朱和马皇后之间,朱雄英主打的就是两不得罪! 一番长篇大论结束。 將该表达的观点,全都讲完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拿起书包,脆生生说道:“皇爷爷,皇祖母,孙儿差点忘了,刘先生上次布置的课业,还没有做完!” “孙儿就先回寢室了……” 看著大孙子头也不回的开溜,叫都叫不住。 朱元璋单独面向马皇后,再度变得心虚,挪了挪身子,道:“大妹子,咱刚才说的……” 作为这么多年的夫妻。 老朱屁股一抬,放得什么屁,马皇后岂会不知道? 她淡淡扫了眼,道:“重八你啊,休得拿雄英搪塞!” “雄英到底是个孩子,说的那些话,考虑的总归不全面……” “而我之所以劝重八,於韩国公府,点到为止,不要株连李善长,原是为了保住皇家公信力!” “加之胡惟庸案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又有郭桓案,早就人人自危,若你执意如此,只会让君臣更为撕裂!” “万不得已,不如削夺爵位,收回所有誥命、铁券,圈禁在府里,闭门思过,终老家中,也比直接杀了妥当……” 马皇后这番话,算是给丈夫后续处置,设定了一个清晰底线,同样做出了重要让步。 朱元璋沉默片刻,望了眼外面天色,尚有些不情愿,道:“咱会考虑妹子之言!” “咱还有些奏疏没处理完,就先回去了……” 等到丈夫出了门。 马皇后也无心缝衣服,而是坐在榻上,蹙眉思量了会儿。 重八初心是好的。 只是有时候,性子有些急了。 这一点上,大孙雄英也是! 为了朝堂大局考量,只盼著重八,能够想明白! 有的时候,看似是退,恰恰是进…… 俄而,马皇后看向步入的女官,问道:“后天就是曹国公的生辰,皇长孙代表皇家,会亲自去一趟!” “我让你们备好的贺礼,都清点妥当了?可別出了什么紕漏!” 外甥李文忠,爹娘走得早。 打小就跟著她和重八。 而同沐英等义子一样,完全是当做儿子看待! 寻常光景,若是惹怒了重八,她不护著,谁还能护著? 再说这么多年。 为了大明天下,外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这个当舅妈的,最是清楚! 至於皇家,多少有些亏欠,得好生弥补才是。 女官將礼单递去,屈膝道:“回娘娘,全都备齐了,每样核对过三遍,绝无半分错处!” 马皇后点了点头,接去扫了眼。 可见內中所录,全是依照她的吩咐,挑的贴心实用之物件,特意避开了金珠玉器、珍奇摆件等俗物。 而头一样,则是一对羊羔皮护膝,还有两件细棉中衣,一个安神荷包。 第二样,乃是依照孙儿朱雄英提过的,一些调理身子的药食。 比如润肺止咳的蜜炼膏,再有山东贡的川贝与土蜂蜜…… 第三样,则给外甥媳妇儿,备了素色杭绸四匹,都是软和料子…… 见宫人处理得妥帖。 马皇后缓缓放下来,又道:“潭王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再有福清公主,九月会下嫁凤翔侯。另有十二月,鲁王迎娶信国公之女……” “这些啊,都是皇家的大喜日子,箇中礼仪流程,都要处理好了!” 由於上半年,朝局动盪。 皇室很多成婚的良辰吉日,都往后退了退! 而此间诸事,朱元璋没精力管,无不是马皇后操办。 “是,娘娘!” …… 两天后,曹国公府。 今儿是李文忠生日,他原想低调处理。 怎料从早上开始,来贺的人,就络绎不绝。 像汤和、冯胜、傅友德等,有著过命交情的淮西武將群体,悉数到场。 便是连性情高傲的蓝玉,也不忘让管家,提前送来了礼物。 而徐达虽未亲至,但让长子徐允恭带来,已然给足了重视! 还有东宫大舅哥常茂…… 堂舍之內。 眾人正在畅谈,倒也其乐融融。 聊到天子前些天相召,有意让冯、傅二人,往北地主持战事,李文忠唏嘘之余,多有嚮往。 就在此时。 哪知门外,忽地传来了长长调子。 “皇嫡长孙驾到——” 这一声喊,直让整个国公府都惊动了。 待李文忠等人,往仪门外迎接时。 在十二名锦衣卫緹骑开道下,一列仪仗稳稳停了下来。 “殿下,曹国公他们来了!” 这边厢,三宝向轿子內,通稟了声。 朱雄英掀开轿帘,看著来过几次的府宅,不觉整理了下衣衫,迈步走了下去。 “臣等恭迎皇嫡长孙殿下!” 一应见礼声中。 他临近一瞧,好傢伙,全都是熟人了。 “伯父,汤爷爷,冯爷爷,傅爷爷……舅舅,您们都是雄英的长辈,快请起!” 朱雄英靠近后,全都亲自搀扶而起,且不忘嘘寒问暖,关心每个人的身子骨。 而李文忠,或是冯胜之辈,不论在战场上,是如何凶悍无敌。 在这一刻,脸上都掛著慈祥笑容,不住回话! 相比於其他皇孙。 其眾愿意围著,敬著,疼著,护著朱雄英…… 因为他是天子和皇后的嫡长孙,更是开平王的亲外孙! 所有淮西將领,看著长大的孩子,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最为重要之处在於,同东宫太子一般,诚属他们所有人未来的指望! 將皇孙迎进去后,顿时变得热烈不少。 朱雄英顺理成章,成了聚焦之中心。 赶在宴席开始之前,他没有忘记此行任务,当眾將老朱和马皇后的话,通传到位,言语之內,儘是关心。 “说来雄英离宫前,皇爷爷和皇祖母,专门叮嘱了,言及当年濠州起兵,若非伯父,还有诸位长辈,投奔军营、出生入死,就没有大明的今天!” “您们都是大明功臣,更是朱家亲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想到前些天,入狱的韩国公亲眷。 於此危机风口。 不仅皇孙亲至。 今又见皇家体贴入微,汤和等人,吃了颗定心丸,瞬间安心下来。 隨后,当皇室礼单,送抵面前。 李文忠老泪纵横,忙携子嗣,朝著皇城方向拜道:“臣携家眷,叩谢陛下、皇后娘娘!!” 第四十六章 又一口大黑锅?老朱的刻板印象又双叒叕加深了! 堂舍內,李家人齐齐谢恩。 朱雄英忙搀扶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见火候差不多了,他没有忘记吃席这个正事,道:“伯父,还有诸位长辈,都別站著了,今儿机会难得,咱们好生聚一聚,雄英还想给您们敬酒呢!” 汤和哈哈一笑,附和道:“皇长孙所言正是!咱肚子都饿了,思本,开席吧!” 李文忠当即应下。 期间,以朱雄英身份尊贵,原是要请到主位上。 但他岂能喧宾夺主? 於是摆了摆手,执意不肯,道:“今儿是您的生日,这位子自然该您坐!” “何况,雄英是晚辈,断然没有坐寿主的道理……” 等到保儿伯父,落座之后,朱雄英,连带著汤和、冯胜、傅友德、常茂等,这次依次落座。 宴席开始。 下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了佳肴酒食。 先是四样佐酒冷碟,有卤猪杂件、十锦醃酱菜、酥炸江河小杂鱼、滷製羊肚。 后是主菜,严格恪守四菜一汤规制。 这也是洪武六年,老朱定下的官宦宴客標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其中,包括葱花豆腐清汤,清炒韭菜、家常烧鲤鱼…… 若放眼瞧去,唯独没有牛肉。 诚因早在二十多年前,老朱主督江淮战事,尚未建立皇明之前,就下达了屠牛禁令! 之后,又写入了《大明律?兵律?厩牧》。 並且专门规定:私宰自家健康耕牛,杖一百;故意杀他人耕牛,杖七十,徒一年半;盗杀耕牛,杖一百,徒三年,再犯者直接发配边卫充军…… 勛贵想要吃牛,大多是“老死”、“病死”…… 便是宫里面,日常肉食多为羊肉、猪肉、鹅肉,及江河鱼虾。 除了对饮食的规定,老朱在官吏衣食住行上,同样发布了几项特別禁令! 比如当官的,下乡料理公务,不拿子民一针一线,胆敢接受百姓里甲的酒食,哪怕是一顿家常饭,也会按贪赃论处! 近十几年,眾多府县官吏,就因此梟首示眾! 而且,禁止朝野官员,用衙门公款吃喝,违者以监守自盗论罪,超过四十贯,即可问斩! 此外,甚至连朝臣之住宅、平常交际等,全都做了详细约束! 由此可见,做洪武朝的官,不仅穷得叮噹响,而且累得慌! 但老朱为民考量,纵观出发点,本身就没错…… 眼瞅著菜食摆好了。 朱雄英先是拿起冰镇西瓜汁,向眾长辈敬了一圈,旋即专心吨吨吨。 而看著皇嫡长孙之態,气氛骤然轻鬆起来。 伴隨著欢声笑语,一同大口吃菜,大碗喝酒。 待酒足饭饱,朱雄英打了个饱嗝,朝向离得近的大舅常茂,不禁低声閒聊起来。 “大舅,您近些可还安好?没累著吧?” 闻言,常茂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苦大仇深,抚摸下巴胡茬,苦著脸道:“我的好外甥!” “你是不知道,近几月……尤其近两月,我都忙得脚不著地,连闭眼睡觉的功夫,都快没了!” “今儿专程向太子告了家,才能来韩国府……” 言及此处,发现外甥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之色。 常茂打了个酒嗝,话匣子止不住,嘆道:“唉,你以为舅舅我,乐意熬成这样……说到底,还不是那考成令闹得?” “以前办事,推諉个十天半月,甚至拖个一年半载都常有。” “现在倒好,宫里定了死规矩:凡六部、东宫、都察院奉旨督办之事,渐渐都要立期限、定权责,並做好登记造册,办完一件销一件,月底查核,季度考成!” “一件没按期办成,罚俸半年。两件没办完,直接降职。三件以上,连问带查,然后充军……” “就一旬前,东宫两个属官,因为核查赃款帐目晚了两天,就被擼了官,扔到牢里去了。” “你舅舅我,赶巧牵头这事儿的,还在考成簿上记了一笔!你说我冤不冤?” 听到考成令的那一刻。 朱雄英就知道缘由了。 其之脖颈,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毕竟,这考成法,还是他给老朱提议的。 而今从朝堂,先行落实下来,那些习惯磨洋工的混子。 可不得叫苦了? 但这样一来,效率之提升,却是显而易见! 便是眼下,朝臣越反对,越证明执行的没错! 再说大舅常茂,少年封公,骄纵蛮横,骄稚不习事。 赶巧需要这样一根绳子,牢牢地拴住了。 朱雄英拿起酒壶,帮著老舅添了杯酒,面上淡定道:“舅舅,您先解解渴!” “嗯!” 常茂不疑有他,一饮而尽,接著大吐苦水,说道:“这还不算,就在三天前,太子给我换了个任务,监督好应天府及周边八府的牛痘苗接种,且以三个月为期……” “外甥你是不知道,这上百个乡里,想要全部聚起来,可是难得很……” 朱雄英眨眨眼,身子又往后挪了挪。 刚开始,原想著客气一下,问询近些天忙不忙,谁晓得他舅舅,竟当眾诉起苦了! 明里暗里,还敢说老朱的不是! 总不能给他大舅说,这两件事,都有他的参与吧! 为了不影响他们的舅甥感情。 这口大黑锅,老朱是要背定了。 而今人后人们,於老朱的“严酷”形象,势必要加深了。 当然了,对於大舅现在面临的困境,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隨之,朱雄英附耳说了两句。 常茂听去,眼前顿时一亮,醉意全无,喜道:“好外甥,这法子真有用?” 朱雄英神態自若,道:“那可不,只要用了外甥的法子,保准那些乡人,都会抱著孩童来接种……” 常茂心下一松,道:“善!还是你疼舅舅!比你二舅靠谱了,等办成此事,想要什么直说,我得好生感谢……” 大舅常茂,一惊一乍之態。 当即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朝著看过来的李文忠、汤平等人,笑了笑后,朱雄英道:“舅舅言重了!舅舅有苦难,外甥自当出手!” “左右,咱们是亲人!” 此间“亲人”二字,听得常茂心绪一动,嘿嘿道:“说得对!好外甥,以后舅舅这条命,就是你的!” 第四十七章 大明士绅的好日子到头了! 一晃到了七月初。 冯胜、傅友德等大將,奉命前往太原、北平等地,主持前线战事之际,盗粮案之审理,正式进入了收尾阶段。 应天府城內,每日都有死刑犯,被押送法场,当眾斩立决! 京师百姓们,看这杀官儿的热闹,却是毫不厌烦,將沿途街道,整天水泄不通。 而一应监斩事项,仍是凉国公蓝玉全权负责!! 至七月十六,刚过了中元节。 江南迈入一年之內,最为湿热的伏天。 早朝结束后,天子朱元璋,召一应重臣,往谨身殿见驾。 此地处於华盖殿正北,临近后寢乾清宫区域,周围绿植环绕,殿舍开阔,甚是阴凉私密。 每逢炎夏,也是皇帝解暑之所。 待臣子全数到齐,见礼赐座之后。 太子朱標率先起身,对著上首御案,行了一礼,並向传送的內侍,递去了郭桓案之审结总册。 “父皇明鑑!” “自三月案发至今,由审刑司牵头负责,花费了四个月,盗粮案已基本审清!” “时至今日,从六部到地方,累计捉拿涉案人员六万七千二百余人。” “其中,郭桓等六部核心主犯,各布政司主犯,府县之地,犯有贪腐分赃、侵吞税粮、残害百姓的重犯,共计两万一千余人,有的已经斩首,有的待秋决行刑!” “此间之属,罪大恶极,无一漏网,更无一赎罪。” 这话一出,殿內一静。 朱元璋则是轻轻頷首。 这么多年了,標儿做事,总体而言,他还是放心的。 而其最在意之处,正是主犯必须死,绝不允许任何蠹虫逃脱。 见父皇示意,朱標接著往下说道:“余下四万一千七百余眾,有部分罪名较轻之从犯,大部分乃受牵连之眾!” “按照父皇重典治吏、宽严相济之旨意,执行了赎罪减等之策,自推行至今,十三布政司全数执行完毕!” “现今,累计收讫赎罪银四百二十六万七千两,相应帐目,已多方记录在案,各有对应府县文书回执,分毫不差!” 將所有情况,详细通稟了一番。 如此过了足足两炷香。 朱元璋將簿册等,从头到尾看了遍,眸光扫向左右,道:“查贪之行,太子督促得不错!” “也有劳诸卿,帮咱协理……” 於过去数月之事,做了简短总结和表彰。 老朱双目幽深,忽地定向了后方一臣子。 说来此人,正是审刑司右审刑吴庸! 从当日任命开始,吴庸算是任劳任怨,主持具体的案情审理,成了皇帝手中一柄利刃! 且以酷吏形象,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近几月来,很多朝臣,不敢说天子和储君的不是,於是將所有怒火,都集中在了吴庸身上! 每日的弹劾奏书,像雪花一样多。 但为君臣弥合,及消解眾怒考量,朱元璋很是清醒,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吴庸!!” 皇帝的声音不高,可在旁人听去,充满了寒意。 注意到龙椅处,那道冰冷目光。 吴庸明白许多。 他缓缓站起,並没有任何恐惧,稽首大拜道:“臣在!” 实际上,从几月前,得受天子任命时,他就清楚自己的结局!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朱元璋盯著下方人影,沉默良久,拍了拍手边奏疏,道:“这些案子,原是由你牵头主审的,但如今传言四起!” “很多人都说你为了邀功,向上隱瞒,瓜蔓抄连……” 面对一眾质问,吴庸倒显得坦荡,道:“不瞒陛下!臣奉旨行事,一应所为,皆对得起良心,无惧小人之言……” “够了。” 怎料老朱突然打断,挥手道:“来人,將吴庸拿下,先行关入詔狱,具体是非对错,待三司会审,再做定夺!” 但观天子决绝。 不论太子朱標,其余亲近臣子,如徐达等功勋元老,也无一敢出言求情。 末了,等吴庸被带下去。 接下来的话,才是今日朝议之重点。 朱元璋扫过户部尚书任昂等大臣们,语气转冷,起身道:“诸位爱卿都看到了,这一次的盗粮案,从六部尚书,到府县小吏,再到粮长富民……都有牵涉其中!” “而这些人,狼狈为奸,形成了两千万石粮食的亏空!” “借著今儿的机会,咱问一声,为什么这么多年,咱杀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贪?” “是咱的刀不够快?还是咱定的律法不够明確?” 见皇帝离开御座后,走到殿中,红著眼睛,看向自己。 一时间,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朱元璋眼睛一眯,又抚须道:“咱想了几个月,又看了那些卷宗,今儿可算明白了!” “不是咱刀不快,而是赋税徭役的旧法子有问题,给这群蛀虫留了钻研的缝隙!” “你们都为官多年,於朝中军中,都做过事,家里也有地,该是最清楚,咱大明的税目,乱七八糟,农桑丝、马草、鱼课、盐钞,杂七杂八十几项……” “上上下下的官儿,想怎么加就怎么加,百姓只能他们刮!” “再有粮长代收,里长摊派,层层经手,层层扒皮,解运一趟,虚列几倍损耗,到国库的有多少?” “还有一些人,藉助免税之恩典,以那些富民献过来的土地,寻著名头逃税,导致士绅贏家通吃,老百姓负担日渐增重!” “此间之一切,是在做什么?不仅贪污隱瞒,还是在挖咱大明的根!” 早在郭桓案爆发前夕。 大孙子朱雄英提及“一条鞭法”时,就讲述过此类话。 而经过查实后,朱元璋有了愈发清晰之认识。 至於今天,就是要给所有人,重新立规矩! 谁不听话,那就杀!!! 他顿了顿,捋须又道:“咱唤你们来,不是专门听案情匯报,杀了多少人,收回多少钱粮……而是想把窟窿堵上!” “都给咱听好了!” “第一,从即日起,夏税、秋粮底下,各种各样的杂税、加派,全都给咱废除,合併成为『洪武正赋』!” “全国统一税则,按鱼鳞图册的田亩数,给咱定税,上中下三则田,该交多少,就是多少!” “且从户部到县乡,都给咱写清楚,层层登记造册!” “而於正赋之外,谁敢敢多征一钱一米,三十贯及以上,绞立决!” “正赋所征之物,七成需为实物,粮食、布匹、草料之类,三成可折金银……” “第二,定《禁田土投献律令》,別说咱不讲情面,洪武十八年之前的非法投献田土,限三个月內自首退田,免罪!” “逾期不自首的,田土抄没,投献和受献的,一体连坐!以后再敢搞投献的,都给咱发配边军,参与之勛戚,削爵……” 第四十八章 当洪武朝的官儿很苦很累?给咱老老实实受著! 事实上,富民藉助勛戚特权逃税,导致朝廷税源流失之况,贯穿了整个大明朝。 便是后世,很多人都说宗室是明亡之毒瘤。 殊不知,庞大的士绅勛贵集团,才是明亡之根源耳! 至於此间免税特权之出现,赫然来自太祖朱元璋之手。 到了洪武中后期,发现隱患之后,旋即改为固定岁禄,从而堵住勛臣免税的口子! 明仁宗、明宣宗时期,老朱定下的祖制鬆动,权贵乞田之况,日渐普遍。民间投献行为,更是再度兴起。 等到土木堡战神、瓦剌留学生、叫门天子,明英宗朱祁镇登基后,则开始大规模爆发,直至最后投献泛滥。 成化、正德年间,一时“弊源一开,无有穷极”,完全失控。 而於嘉靖、万历朝,优免制度彻底异化,投献早已不局限於勛戚,而是扩散到整个士绅阶层。 尤其万历帝朱翊钧在位时,对比前面歷代皇帝,於士人臣子,更加优待,像一品京官可免田一万亩,就连普通生员都能免田八十亩…… 这样一来,田赋制度不就废了吗? 即便有张居正之辈,通过一条鞭法、土地清丈等改革策略,想要力挽狂澜。 但庞大的利益集团,既已铁板一块,谁能撼动? 终是治標不治本! 更难以改变大明灭亡之结局。 朱元璋今儿一番话。 诚於盗粮案后,认清了现实,欲藉机堵住漏洞。 包括前面提及的“洪武正赋”,也是结合现实情况,汲取了大孙朱雄英之策略。 这还没完,老朱话锋一转,眼睛眯起,面朝群臣,又道:“除了田亩投献,欺诈朝廷之举。” “咱再多嘴一句!过去大半辈子,跟著咱打江山的弟兄们,咱从来不会亏了你们!” “该给的免税恩典,咱都给你们定下来,没有人会去动。但超过定额的田土,一律和民田同例,哪个敢阳奉阴违,到时候,可別来宫里哭诉……” 近几年,於勛贵私下所为。 朱元璋早有耳闻。 原有心敲打一番。 故於今日,他將大部分开国勛臣,亦都召集至此,率先提个醒。 在徐达、汤和等人带领下,文武大臣同时出列道:“是!” 朱元璋略微頷首,接著道:“这第三,先从江南开始试点,以后农户交税,需拿著户部发下去的《易知由单》,直接到府县的粮柜、银柜,自己交粮封袋,且由官吏当场验收盖章。粮长、里长仅负责催征……” “此外,於县治之所,再增设避籍流官,定为从九品,同知县、县丞、主簿、典史等,监督协理好此事。其眾由吏部任免,若是人手不够,可从今科进士,国子监毕业生中,挑选出任,以两年之期,考核提拔!” “徵收的税粮、税银,府级统一匯总,交由沿线卫所官军,负责责解运入国库,相应之损耗,当由朝廷统一核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並且每石损耗,不许超过两升,超出之部分,当由官儿和官军赔,不得强派给百姓……” 歷史上,於粮长制度的实际改变,原是到了永乐朝,才有了破局。 嘉靖年间,官收官解之法,方有尝试推行! 这次认识到基层腐败之严重性,特別是底层胥吏之勾结。 又想到好大孙所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及那一条鞭法之延伸…… 老朱足足思量了两个月,才下定决心。 於这亲手建立之制度,做出一部分调整,並完善县级行政职能,收回部分底层胥吏权力。 “而所有帐目记录,当囊括户部、布政司、府、州县四级,並採用咱上次告知户部的复式记帐法!” “每一笔钱粮款项,箇中来龙去脉,都要给咱写得明明白白,全都对得上!都察院每月对帐,每年终审,若有帐实不符,立刻锁拿审问,刑部也要做好配合!” “咱所言之一应事项,全权交由东宫督促协调……都清楚了?” 谈到复式记帐法等。 朱元璋心有感喟:咱大孙的点子真多!过去一个月,连那些主事都自愧不如! 而这一件件事,听在朝臣耳中,顿觉压力山大。 天子在將六部和各级官府,进行大范围肃贪后,如今是要给他们这些臣子,上强度了! 谁敢提出异议? 还想不想活? 不得老实受著! 过得三两息。 太子朱標,左都御史詹徽,及户部尚书任昂等各部主官,纷纷俯身拜道:“(儿臣)臣等遵旨!” 群臣领旨之后。 郭桓案暂时告一段段落,却远没有彻底结束。 便是今儿的內朝议,非止是盗粮案。 还有於京师,及周边之地,率先开始实施的幼童牛痘苗接种。 隨后,当老朱问起种痘近况。 当听到常茂,竟採用“种痘送鸡蛋”的办法,吸引了大批乡民,主动往官府登记。 於群臣看去,朱元璋回到龙椅处,脸色缓和很多,出言道:“常大何时变聪明了?要是往日有这股劲儿,何至於將很多事,都给咱办砸了?” 对於老亲家常遇春的两个儿子,老大常茂、老二常升。 老朱一直很重视。 奈何兄弟两个,勇武都是有的,只是过於荣恩宠溺,变得有些不爭气! 听到父亲,对妻弟之评价,朱標赶忙维护道:“父皇息怒!郑国公到底年轻气盛,想来再年长些,就会好了!” 朱元璋冷哼道:“惟愿如太子所言,常大他们能成熟起来,莫要让咱操心了!” …… 是日。 宫里发生之事,当即传遍了朝臣勛戚家,並引起不小的恐慌。 而朱雄英也是到了傍晚,听著老朱和马皇后的閒聊,才知道他这皇祖父,不声不响间,竟做了那般“大事”。 显然他的话没有白说。 且於旁人来说,改变现行赋税之法,或面临巨大阻力! 但於老朱而言,这些都不是事儿! 只要时间一长,相应之益处,自会展露出来,並让朝廷受益! 唯一让他担忧与失望之处,在於宝钞问题上,他皇祖父,仍未给予足够重视。 埋著这样一个隱雷,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转念一想,既然老朱这里行不通,只能找个机会,寻大明常务副皇帝、皇太子標儿爹的门路了! 第四十九章 朱雄英:东宫是我家,吕氏算什么东西? 华灯初上。 坤寧宫,偏殿之內。 待朱元璋话落,侧眸看向旁边站著的大孙,见其出神之態,隨口问道:“咱大孙莫非身子不舒服?” 马皇后亦是发现,帮他捶背的爱孙,那一双小手,速度不觉慢了下来,旋即拉到怀里,道:“可是今儿於大本堂进学,有些累著呢?” 见两位至亲的关心。 朱雄英收拢心事,道:“劳皇爷爷、皇祖母操心!” “孙儿不累,只是听得皇爷爷,先前聊到朝中事,想到数月前,给沐伯父写的那封信,怎么现在还没回信儿?” 朱元璋一听,就知道大孙子,还心心念叨著那露天矿藏。 寻著由头,想要试探他的口风! 赶巧前几天,他收到了义子沐英的奏疏,详细言明了过去两月的调查情况。 需要承认的是,好大孙没有说错,云南之所在,各种矿確实丰富,足可作为朝廷储备的一部分! 不等老朱言语,马皇后就笑道:“你沐伯父,要料理西南的烂摊子,每天可忙了!” “加之两地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可不是得些时间?” “这说不定啊,过两天送到了……” 瞥了眼眸光闪烁的大孙子。 朱元璋接著道:“大妹子不知,咱孙儿可不是专门等他伯父的回信,是想旁敲侧击,问咱事儿呢!” 老朱捋著鬍子,又道:“大孙既然想知道,咱也不瞒你,你沐伯父大前天,刚从云南送来急报,言明矿產探查之事!” “但关係重大,这些矿,还不能开发……” “等將来需要再说!” 於此事上。 马皇后早就知道內情。 见爱孙还想说点什么,她凤目儘是慈爱,拍了拍小手,道:“雄英啊,这话得听你皇爷爷的!急不得!” “可还记得我上次说的……” 朱雄英自是没有忘记。 便是今儿,他原没打算,能够改变皇祖父的主意。 眼见大学堂,连带著附属的匠工所,都快建好了。 只是想要印证一二,好为后续的火器计划,做好相应铺垫。 迎著马皇后的慧芒,朱雄英道:“孙儿明白!” “但皇爷爷,將来若是国计民生上,迫切那些铁铜矿藏……您是不是会放开部分禁令?” 朱元璋拿起水杯,略微一顿,顺口说道:“这是自然!” 可话一出口。 察觉到大孙子的黝黑大眼睛,正咕嚕嚕转动。 何尝不明白,好圣孙是在挖坑,专门等他这个祖父跳进去呢! 而朱雄英心下一定,扭过头道:“皇祖母,您可听清皇爷爷说的了!” “三年之內,孙儿定要让人,做出一眾利器,也好装备咱大明军中,大杀四方,让草原上的,沿海之地的,所有韃寇胆寒,扬我明威!” “到时候,只怕需要许多铁铜,皇爷爷可不能食言……” 此间数言,不像是单纯的憧憬,更像某种宣誓! 要是搁在以前。 朱元璋只会以为,大孙子在哄他和妹子开心。 但这大半年里,见证了牛痘苗,又有那些言行。 再无半点轻视之念。 更不论,草原之患,倭寇之患。 一直是他心里的刺。 老朱放下水杯,將孙儿拉过来,认真道:“咱大孙若真能研究处破敌的利器,要多少铜铁之物,儘管包在咱身上!” 今儿画的这个大饼,老朱是吃定了! 亦可见三个月前,马皇后的那番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只有提供一些符合实际利益的,老朱才会同意,进而改变想法。 像前次那样单枪直入,原就犯了大忌! 说到底,老朱就是个带著朴素唯物倾向的绝世帝王。 且以人事为本,天命为末! 针对鬼神、方术之流,相比后面的嘉靖帝、成化帝等,也只是作为统治工具,而非迷信盲从! 能有这样一代君主,才是天下人之幸。 朱雄英一礼道:“那孙儿,就代百姓,及前线將士,先行谢过皇爷爷了。” 旁侧。 见此祖慈孙孝的一幕,马皇后脸上,也多了一些笑容。 话说回来,重八只有面对標儿和雄英,才会展露这么多的信任与宽容! 而这一次,权且期盼雄英,能够给大明,带来不一样的地方! 且待將来长大了,为他祖父和父亲,多多分忧! …… 两日后。 朱雄英完成课业,得了先生刘三吾同意,提早离开大本堂。 念著之前所思,径直走向东宫。 其实,这些年里,他日常住在內廷,来此地之次数,屈指可数。 左右,自生母常氏逝世后,无论原身,亦或是他,於东宫本无留恋之意。 而整个殿宇之內,早是太子妃吕氏的一言堂,亦没有常来请安看脸色的必要! 谈到吕氏,两个月前,顺利为標儿爹诞下一子,正是朱允熞(jiān)! 这也导致吕氏地位,变得愈发稳固。 而朱雄英素来秉持之道理,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这位名义上的继母,安分守己,做好份內之务,那就相安无事! 但人都是会变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有朝一日,真敢做什么不利之举,不管老朱知道了,会如何处置。 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至於小老弟朱允炆,有他在,这辈子都別想坐皇位…… “殿下!奴婢去问了,皇太子殿下,今日没在文华堂,一直待在春和殿!” 文华堂外。 来顺气喘吁吁,沿著台阶而下,一路小跑到树荫处,向皇嫡长孙稟道。 朱雄英一听。 就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这春和殿,乃东宫正寢,储君日常起居之地。 然以標儿爹的勤奋態度,这么多年,所有大小事务,一般都在文华堂,与大臣属官们,共同商议决策。 尤其三月以来,其主持郭桓案,更是夜不回宫,鞠躬尽瘁,劝都劝不住。 他每隔两三天,都会嘱託御膳房,给便宜老爹,煮上一碗鸡汤,担心营养跟不上,出现什么差池…… 近两年,唯有身体不適,才会於寢宫,臥床理政。 朱雄英眉头一皱,当先迈步道:“走!隨咱去春和殿瞧瞧!” “是!” 谁知穿过两道门,眼瞅著就要抵达春和殿的丹墀之下,竟被几个陌生的小太监拦住了。 “太子妃娘娘有令,未受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內!” 第五十章 朱標生病 闻听此言。 朱雄英眼睛一眯,煞气外泄。 他乃大明嫡长孙,东宫嫡长子。 祖父朱重八,祖母马皇后,外公常遇春,老爹太子朱標…… 竟有不长眼的,敢在这里拦路? 至於太子妃吕氏,又算得了什么? 有他身份尊贵? 便是这么多年,於皇宫之內,他一直横著走,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不等朱雄英发火。 隨行的来福,就忍不住了,包子脸满是怒意,上前一步呵斥道:“放肆!” “你一个奴才,竟敢拿太子妃的规矩,拦著皇长孙殿下,去见太子?” 来顺不甘示弱,脑袋四十五度仰天,从鼻子里哼了声,补充道:“就是!” “皇长子殿下要见生父,岂有阻挠之道理?” “而且,別说东宫之地,就算皇后宫里,殿下也能隨意出入!” “你拿著鸡毛当令箭,可是觉得太子妃的规矩,要大过皇后娘娘?要大过皇上?” 来顺和来福,平素跟在身边,打架没贏过,斗嘴却没输过! 一顶大帽子戴上去。 一眾看守的小太监们,早就颤颤慄栗。 三宝入宫几个月,胆子到底要小一些,但见识不俗。 为了避免事態发展下去,闹出太大动静,於皇嫡长孙不利。 他忙道:“还愣著做什么,不快些给太子妃通稟,就说……” 怎料这马脸太监,竟是个愣头青,丝毫没有听明白三宝的暗示,硬著头皮道:“可是太子妃……” 不等此人话落。 啪啪! 朱雄英秉持著“能动手儘量不bb”的原则,五步並作三步,临近连扇了几个耳光。 他这手劲力度,原本就不小。 上次就將朱桂揍成了猪头。 而这一次,更没有留手的意思! 直把为首官宦,打得鼻孔流血,脸颊发红髮肿,这才停了下来。 眼见其余之眾,愣在原地。 朱雄英揉了揉手腕,冷笑道:“尔等这些不长眼的,胆敢挡咱的道!” “一起上吧!也让咱活动下筋骨!” 言毕,他主动出击,一脚將左边的內侍,踢倒在地。 脑袋磕到台阶上,霎时头破血流。 又一脚,横扫另一人腰部,疼得直打摆子。 三宝、来顺、来福等贴身小太监,见皇嫡长孙都动手了,索性上前补脚。 而守护在外围的侍卫,自打看见皇孙身影后,就立在原地,哪敢掺和进去? 也就十几个呼吸。 春和殿外,遍地哀嚎!! 其中,一人离得远些,不顾满脸鲜血,又滚又爬的,向殿门处奔去,並不住高喊道:“快!快告诉太子妃……” 正当朱雄英,带著三宝等人,紧隨其后,尚未迈入。 一连串的脚步声,就从殿內响起。 俄而,只见太子妃吕氏,穿著石青色绣暗纹常服,手握一方素色丝帕,快步走了过来。 於其身后,跟著贴身侍女,及数名宦官,莫不带著慌张之色。 望向朱雄英时,吕氏以余光,掠过地上的宦官。 她先是面露关心,近前打量道:“皇长孙可伤到哪里了?” 朱雄英摇了摇头,行礼道:“劳姨娘掛心,咱没受伤!” “只是什么时候开始,咱来见爹,竟也要被拦到外面了……” 方才揍得那群侍从,本就是打吕氏的脸! 而无马皇后等人当面,原就无需顾忌。 他索性直来直往,將事项挑明,静静看吕氏表演。 同时,告诉这位继母,要认清自身地位。 便是东宫之所,亦非止她一人说了算! 果不其然。 吕氏闻言,立刻柳眉倒竖,看向地上的宫人,斥责道:“都瞎了狗眼了!” “皇长孙是什么人?也是你们能拦的?本宫让你们守在殿外,別让閒杂人等,惊扰了殿下歇息,谁让你们拦著皇长孙了?” 太子妃一言,就仿佛一个讯號。 所有內侍,赶忙大礼参拜,道:“奴婢等人该死!奴婢等人有眼无珠!求皇长孙殿下恕罪!” 见状。 朱雄英不屑去看,语气不卑不亢,淡淡道:“这些人,都是姨娘的人,该怎么管教,原该由姨娘决定!” “但咱多嘴一句,宫里所有的规矩,原是皇爷爷定下的天条,都该围绕著皇家体统来做。” “若仅凭几句话,就敢淆乱尊卑、隔断骨肉,闹到皇爷爷、皇祖母那里,落得离间父子、坏了伦常之罪名,到那时候,任谁也兜不住!” “而姨娘掌管东宫中馈,管著所有下人们,自然懂这个理儿,咱就不多说……” 这些话,刚好戳中了吕氏最忌惮之地方。 她心绪激盪之余,面上应道:“皇长孙言之有理!回头本宫一定好生整顿,勿让他们坏了礼制!” 於此间之言。 朱雄英只是听听,並未有分毫当真。 吕氏成为东宫女主人后,是否专权独行,全部换上自己人,再有表里不一,本人最是清楚! 先前所论,饱含警告之外,也是提醒她,別忘了所处位置。 皇城之中,马皇后最大,接下来是老朱,然后是標儿爹和他。 至於她这个太子妃,还排不上號! “哦,敢问姨娘,不知爹可是病了?” 见皇孙向內行去,问起皇太子。 吕氏回过神,藏下心思,嘆道:“太子这两月,为了盗粮案之收尾,还有牛痘苗接种、赋税新政的事,日夜操劳,连著数日没有睡好。” “今晨早朝后,又犯了头疼,晕厥了过去。害怕父皇和母后操心,太子並未让人相告,姑且回来暂歇,这不,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 但闻標儿爹近况。 一应之猜测,不觉得到证实。 朱雄英心有担忧,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待步入寢室之后,透过那帘子,果然看到標儿爹,正躺在床上。 没有见到太医身影,似是知道皇孙会问,吕氏又眼睛通红,低声道:“皇长孙不知,太子专门嘱託了,他休憩一会儿就好,若寻了御医,內廷也该知道了!” 见吕氏模样。 朱雄英不知说什么好了。 標儿爹现在生病了,关係之大。 又岂能听之任之,不寻太医问诊,却是在这里乾等著。 便是歷史上,太子朱標,可不正是积劳成疾,没有重视,最后一命呜呼? 而他这些年,虽然有所警惕,及早给予调养之法。 然则便宜老爹,一点都不自觉! 朱雄英沉吟片刻,侧过身子,道:“姨娘,爹的身体最重要!还是先寻太医来诊断吧,若是爹问起,就说是我做的主……” 第五十一章 老朱:咱也有责任? 略微思量,吕氏明白了轻重。 她心有抉择,頷首道:“且如皇长孙所言!本宫这就让人请御医!” 须臾。 等到太子妃吕氏出去后,朱雄英悄然来到床榻边,给標儿爹把了把脉。 但见脉象上,寸关尺三部俱虚。 而整体细弱无力,尤以左寸、右关两部虚象最重! 这显然是心气耗伤、劳倦过度之態。 换言之,在於长期操劳、思虑繁多,导致的慢性虚损,从而引发了低血糖等病症。 总体而言,问题不算大! 待朱雄英將手收回,原打算唤来三宝,让他去御膳房,先让人备些滋补的汤食。 谁晓得下一息,耳边传来轻呼声。 “可是英儿来了?” 观標儿爹醒来,挣扎著要坐起。 他当即搀扶住,道:“爹,您身子虚,快躺下歇著……” 发现是嫡长子后,朱標心有暖流,摇头道:“我没事!只是有点乏,睡上一小会儿,还有六部送来的文书,需要处置!” “咱英儿,今儿怎么有空来东宫了?” 见便宜老爹之况。 朱雄英將心事放下,道:“儿子原有些事儿,想同您商量一二,但不著急,以后有的机会!” “倒是爹,您的身体,重在休养……” 朱標暗自嘆了口气。 他身为储君,肩负著父皇之期许,及朝野之职责,焉能停下来? 尤其当下,正值稳定朝局的关键时刻,旁人可以放鬆,唯他需要紧绷神经…… 聊了几句。 见爱子不愿多言,朱標就没有多问,很快发现了问题。 “太子妃呢?” 朱雄英轻咳道:“不瞒爹,儿子方才见您身体不適,便同姨娘说了,请太医来看看!” 朱標深吸一口气,清楚长子本是好心,旋即咽下责怪之言,道:“我的身子,我最为清楚!” “英儿当铭记,不可事事让你皇爷爷和皇祖母忧心,那般一来,反倒是咱们做晚辈的不孝!” 啊对对对,標儿爹说得对! 为了不將便宜老爹给气坏了。 同往常一样。 朱雄英满口答应,却没有放在心上。 左右,相比小朱有病不治,妄加隱瞒,最后酿成大病,惹得老朱与马皇后,担惊受怕,心疼不已! 还是及早干预的好! 赶巧藉助此机,也给老朱做一做思想工作,让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断不能將標儿爹,再这么当牛马了! 噠噠噠! 半炷香后。 父子俩刚说了话,太子妃吕氏,交代完內侍,步入殿內。 一番见礼后,看到丈夫朱標,於嫡长子之厚待,甚至让坐在旁边,帮著念文书之况。 她的心里面,那种妒忌之意,又冒出了头。 呵,允炆从小儒雅聪明,但在东宫,从未有过这般待遇! 毕竟是个庶子! 难道只能认命吗? 又有今儿…… 发现皇嫡长孙,似有察觉,突地望过来。 吕氏掩下心绪,赶忙侧过身子,朝向其他方位。 两刻钟后,闻讯的太医戴思恭,领著数人,急匆匆奔至东宫。 见朱雄英也在此,老戴神情一肃,向太子和皇孙,及帘子后的太子妃,分別见礼后,这才开始问诊。 …… 一个时辰后。 太子朱標生病之况,就传到了皇帝朱元璋,皇后马秀英耳中。 老朱爱子心切,不以帝王尊贵,亲至东宫看望。 偏殿內。 天子朱元璋,坐在主位,眸中饱含审视,向下问道:“咱標儿的病,怎么又犯了?” “都给咱说说原因,以及解决之法,要是道不出所以然,哼……” 下首位置。 面对皇帝的威胁之言。 除了戴思恭,还能保持镇定。 其余之太医,无不打著摆子,紧要嘴唇,害怕丟了脑袋! 而於坐案一畔。 朱雄英安稳站立,眼珠不断乱瞟。 依老朱这臭脾气,动不动就砍人。 难怪马皇后即便病重,也不愿让太医来瞧,害怕有所牵连…… 他身为好圣孙,却不能不管! 而戴思恭等人,原就医术高超,不可能看不出標儿爹的病因。 与此同时,也只有借老戴之口,老朱才会相信其中病况,然后做出改变! 朱雄英忙缓和气氛,说道:“不瞒诸位先生,皇爷爷的意思是,只要能言明家父病情,给出治癒之法,统统有赏!且不会怪罪!” “皇爷爷,您说是不是?” 瞥见大孙子,不断朝自个儿眨眼睛。 朱元璋阴沉的脸色,多有缓和,頷首应道:“一如咱大孙所言,正是此理!” 待太医院的眾人,悬著的心,逐渐落下来。 对视几眼后,戴思恭出列,没有半分慌乱,躬身道:“陛下宽心!依微臣等议诊,皇太子晕厥急症已平,性命无虞!” “而急症虽平,但根本之亏,却丝毫未復!” “究其原因,在於殿下左寸对应心脉,虚细不及本位,乃劳神熬夜,心血大亏,导致多梦易醒、心慌神疲!” “右关对应脾胃,脉虚软空豁、重按无力,诚因思虑过重伤脾,日夜操劳耗气,终致食欲不振、晨起便溏、稍动即乏,也是殿下出现昏厥之根由耳!” “陛下明鑑,脾胃乃气血生化之源也。脾胃一虚,五臟六腑皆无滋养。而劳倦过度,已累及肾气,更耗损了气血……” 见戴思恭说的有些严重。 朱元璋眼皮狂跳,拍案道:“勿要说那些废话,咱就问你,该怎么治,將咱標儿身子补回来?” 面对帝王之威,戴思恭也感到压力山大,只能以简洁之言,表明治疗之法。 末尾,他散尽怯意,直言不讳道:“微臣斗胆再说一句,太子殿下的病,汤药只能补其一,根结全在『劳倦』二字上,遂以九分靠养!” “而眼前最紧要的,就是让殿下,戒劳戒忧,少思虑、少动心神。如此静养三月,方可脾胃得復,气血得生,否则伤及根本,必会反覆发作……” 清楚天子火气大。 戴思恭言语之余,到底留了几分,没有道明最严重的后果。 老朱心事重重,还好没有继续动怒,只是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是!” 一群太医们,衣服汗湿,自觉於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边刚退下,朱元璋喃喃道:“標儿怎会生出这样的病呢?” 朱雄英离得近些,听得清清楚楚,靠近道:“皇爷爷,在孙儿看去,爹的病啊,和您也有关係!” 第五十二章 朱雄英:咱要给皇爷爷,打下一个大大的大明! 偏殿內。 朱元璋本就满腹鬱气。 听得大孙之言,捋须动作一滯,僵在了座椅上,沉吟道:“依大孙意思,標儿的病情,咱也有责任?” 发现老朱表情不对劲。 自个儿这话,兴许有些伤人。 朱雄英斟酌片刻,语气软了半分,临近捶背道:“皇爷爷,您先听孙儿分析……” “自胡惟庸案废相,这些年来,六部奏疏,直达御前,天下大小事,都需要您和爹,一一过目,一一批示!” “皇爷爷戎马一生,精力过人。但爹性子仁厚,运动锻炼的少,身体素质差,每天对著堆积如山之奏摺,又时常熬夜,长此以往,就是铁打的人,便也熬不住!” 朱元璋点点头,压住了心火。 大孙这句话倒没有错! 诸臣工未起,咱和標儿先起。 诸臣工已睡,咱和標儿未睡! 这般操持朝务的日子,还不是一天两天,属於全年无休止! 说到底,看看蒙元留下来的官绅集体,都是些什么垃圾货色? 加之开国初期,朝中班底素质普遍不高,又有胡惟庸等,欲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他与標儿,一个身为皇帝,一个身为储君,岂敢有分毫鬆懈? 便是他自己,每天要批阅两百多封奏摺,处理四百多件国事。 而標儿总揽上下,处理之事务,並不比他少。 但好大儿性子柔,心思重,远不如他扛造。 如此思去,原就是他这个做爹的,有些考虑不周…… 停顿片刻,朱元璋侧眸道:“大孙言之在理,咱一心放在国事上,確实做得不对,没有过多考量標儿的情况……” 要是其他人,敢如此大放厥词。 堂堂洪武大帝,哪里会主动认错? 老朱早就让锦衣卫拉出去,於奉天门外杖责、问斩。 诚以此言,有离间天家父子,大不敬之嫌疑! 但爱孙之论,细加思量罢。 却是猝不及防,戳中了亲情疼处。 原本责怪之语,尽数化作了嘆息。 见老朱態度变化。 朱雄英心里一定,捶背之手劲儿,放缓了些,道:“皇爷爷,孙儿可没有怪罪您的意思!” “您也好,爹也罢,都是为了咱大明,才如此呕心沥血!” “但若深究下去,您和爹不顾及身体,如此劳苦,却是对天下臣民的不负责任……” 言语之间,朱雄英特意將调子起高。 一如先前所思,以標儿爹晕倒为契机,原是让老朱理清內因。 而他这些话,亦没有说错。 身体健康,乃革新开拓之本钱! 大明立国十几载,內忧外患尚多。 还需要祖孙三人,齐心协力,一个个解决掉,然后开创更宏伟的盛世! 於此,唯有活得久,才能做到这一切。 然於当下,他的很多劝言,標儿爹时常听不进去,现在只能寻老朱支持。 老朱若是不听,只能找马皇后。 马皇后之健康,则由他亲自照看! 观老朱陷入沉思,看向殿门之外。 朱雄英趁热打铁,又道:“皇爷爷可还记得,三月的时候,孙儿给您提过一个法子!” “於洪武十五年,您就设了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此皆正五品官阶,选的都是老成持重、清正廉洁之儒臣,只作諮询顾问,而无实际权力!” “孙儿当时建议您,使得一眾大学士,作为实行考成法的重要一环!” “在此基础上,孙儿以为,可略微扩充职权,给大学士们,加一项『协理朝务』之权责,並非拥有决策,而是替皇爷爷和爹,做些笔墨梳理、庶务分拣的简单活计!” 这一句话,倒是勾起了朱元璋的回忆。 对於爱孙上次所提的策略,他和標儿,早有过商量。 当时,皆认为办法不错,可以从旁督促挟制。 但於权力之上,若实际分摊下去,这心里难免警惕。 然以大孙之言,只是顾问整理,不觉打消了顾虑! 实际上,早在三年前,即洪武十五年,考虑到废相之后,朝务之繁多,他设立大学士,本就有过念头,但当时有东宫分忧,便放了下来。 现在標儿这一病,又有爱孙之述,倒让他下定了决心。 老朱深諳帝王心术,並没有马上表明態度,而是向后靠了靠,试著考教道:“咱大孙具体展开说说,大学士能帮咱,分担哪些事儿?” 朱雄英早有腹案,道:“皇爷爷您看,综合而言,这第一个呢,就是奏摺分拣之权!” “通政司递来的奏疏,先抵到大学士处,由他们分门別类,剔除掉重复上奏、不合规制的庶务,再分成军国重务、紧急边情、钱粮要事、常规庶务几类,整理好条陈,再呈递上来!” “如此一来,您们不必整天面对杂乱奏摺,省去大半精力……” “这第二个,就是初擬建议之权,对於那些有祖制、有旧例可循的常规政务,如州县官员升迁补缺、常规赋税解运、驛站修缮等,可交由大学士,擬出处理意见,附在奏疏之后,呈交御览定夺。” “您和爹呢,只需硃笔定夺,写下批准或不准即可!大学士们,也只是提供参考意见,最终还是皇爷爷您决策!” “这第三个,就是前次提的帐目核校之权……好在六部和御前,多上一道防火之墙,既能提前发现腐败端倪,又能加强皇爷爷於六部的管控!” “除此之外,大学士之官阶,绝不升品,其眾官卑权轻,无法同六部主官抗衡,只能是皇权的附庸,更无法形成权臣势力。” “再者,拋开孙儿上面所述的职权,绝无其他特权。而相应之人选,该是由皇爷爷亲自选拔,任期不固定,避免结党营私……” 闻此,朱元璋並未打断。 爱孙之论,考虑全面,也言重了关切。 远比翰林院那群混子,要强多了! 几息后,老朱拉过孙儿胳膊,笑道:“大孙所言,咱都听到了!” “这事儿啊,咱会做出调整,左右不能让標儿一个人,帮咱分担了……” “却不知咱大孙长大了,又打算怎么给皇爷爷分忧呢?” 老朱瞧不起谁呢? 就拿这考验咱? 朱雄英挺直腰杆,正色道:“咱大明外患尚存,孙儿首先要做的,就是覆灭元虏倭寇,给皇爷爷打下一个大大的大明!” 第五十三章 朱標:咱雄英最爭气! 但闻一句“打下一个大大的大明”。 好似一团火,瞬间点燃了老朱骨子里的戎马意气。 朱元璋先是一愣。 紧接著,一掌拍在桌案上,且將孙儿拉到怀中,笑声洪亮,赞道:“咱大孙好志气!” “不愧是咱朱家子孙,带著开疆拓土的血性!” “就如你皇祖母那日所言,將来之成就,定会比得过咱!” 见老朱红光满面,显然说到了肺腑。 朱雄英又道:“皇爷爷乃千古一帝!” “开局一个碗,终復汉统,古往今来,无人能及!孙儿能有您的万一,就知足了!” 朱元璋摇头道:“咱大孙莫要这般说!” “你和你爹,將来若超越咱,咱这心里面,可比什么都高兴!” 祖孙正聊得畅快。 忽地有人走了进来。 原是守在外面的三宝,躬身而至,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刚喝完汤药,精神缓过来了,正往这边走来!” 朱元璋闻言,脸色一变,连忙道:“咱不是给標儿说了吗?让他这两天,好生歇著,怎么来了?” “父皇……” 话音方落。 在太子妃吕氏帮扶下,只见朱標穿著宽鬆常服,面容尚有病態苍白,小步迈了进来。 临近之后,挣脱了搀扶,就要见礼。 朱元璋心疼之余,又带著责备,快步走近,一把握住胳膊,道:“咱刚才说的话,都忘了?” “你身子还虚著,刚醒过来,不好好躺著,跑过来做什么?” “有什么事,让內侍传一句话,咱就晓得了!” 在老硃批评標儿爹的时候。 朱雄英自觉走到另一侧,扶住了胳膊。 所谓“爱之切、责之深”,不过如此! 而標儿爹,作为史上最稳太子,也源於不爱惜自身,才酿成后患。 只盼著变革后,他皇祖父和便宜老爹,都能轻鬆些…… 后续的强身健体方案,只能祭出马皇后这个杀招,让老朱和小朱,能够上上心! 而老朱发起火来,一时半会儿没完! 他很快將矛头,对准了太子妃吕氏。 “吕氏,你是东宫主母,標儿的身子,现在什么样子,你也清楚!” “御医千叮嚀万嘱咐,让他静臥歇著,不能劳神、不能走动,你就不知道拦著?还由著他折腾?” “你这个太子妃,是怎么当的?” 在老朱眼里。 吕氏这个儿媳妇,远不及常氏…… 且不论出身,担当魄力方面,全都落在了下风! 这一番责备之语,带著帝王之威,谁不惧七分? 吕氏一张脸,瞬间煞白,再也站不住,大拜道:“陛下喜怒,是儿媳妇的错……” 朱標也是一惊,忙求情道:“父皇,不关吕氏的事,是儿臣执意过来……” 见此。 朱元璋摇了摇头。 他这个长子,虽说能力不俗,但繫於亲情,过於宽和。 而在此方面,亦是他欣慰之处。 毕竟,长子將来登基之后,定不会对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太差…… “起来吧!看在標儿的面子上,咱今日不罚你,记得以后啊,要铭记太子妃的职责!” 吕氏忙不迭道:“儿媳谢陛下恩典!” 待太子朱標落座。 朱元璋处於上首,又简短理了理朝事。 话里话外,正是让爱子,能够多歇息几天。 一刻钟后,等到老朱离开。 朱雄英却是留了下来。 扶著標儿爹,进入寢宫,悉心照料了会儿。 又事无巨细,將方才之提议,敘述了一遍。 隨后,他不忘安慰道:“爹,您且宽心,有皇爷爷主持,朝中事儿,自不会落下!” “更何况,儿子跟著一眾大儒们,读书多年,自会帮著分忧!您还不相信儿子吗?” “而於眼下,您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朱標之视线,从嫡长子身上,转移到次子朱允炆,三子朱允熥处。 他心下宽慰之间,默道:“允炆性子柔,允熥自幼懦弱……还真是雄英最爭气!” 放下思绪,朱標靠在被褥上,突地收敛神色,说道:“为父有雄英你这么大的时候,尚不如你!” “而你皇爷爷,为朝野所累,你能记著这一切,自是好的,为父相信你!” 言及此,朱標復有感嘆。 雄英还是太小了,尚需过上几年,才能真正委以重任。 朱雄英听去,看出標儿爹的讚赏,心下同有触动。 便宜老爹可是很少夸人的! 他隨即应道:“儿子谨记爹的教导!” 是日。 待回到坤寧宫,天色早就暗了下来。 似是知道爱孙,於东宫没吃饱肚子,马皇后专门让宫女,留了饭食。 烛光下。 等食盒里的菜餚,於桌子上,一一摆开。 见大孙狼吞虎咽,又满脸倦意。 马皇后心疼的不行,赶忙拿起小碗,帮著盛了豆腐汤,慈爱道:“雄英啊,慢点吃!莫要急著了!” “若是不够的话,我让御膳房,再给你做点!” 朱雄英拿起汤食,往嘴里灌了口,又接过手帕,擦了擦油嘴,拍拍小肚子,仰头道:“皇祖母,孙儿吃饱了!” “要孙儿说,还是皇祖母,让下人做的饭食,最合乎孙儿胃口……” 这话不假。 自小养在坤寧宫,也只有体贴关爱的马皇后,最清楚他喜欢吃什么。 每顿餐食,多有照顾他这个大孙子! 便是近两年,知道他喜欢吃鸡,还专门於后宫,扩充了鸡圈。 事实上,为了不扰民。 非止鸡畜之类,他这皇祖母,带著宫人们,还於皇宫內,完全自给自足,种了青菜等物。 瞧见大孙子的嘴,像是抹了蜜般甜。 马皇后嗔怪道:“你这孩子,就会哄你皇祖母开心!” “我都听说了,今儿这一天到晚,你不是在大本堂读书,就是往东宫跑,照顾著你爹!” “对了,你回来的时候,你爹身子好些没?” 下午之时。 得知嫡长子生了病,马皇后担心得很,原也打算亲往东宫瞧瞧。 谁料朱元璋,害怕妻子过分忧思,忙让內侍传话,言及並无大碍! 加之今儿白天,入宫的凉国公蓝玉媳妇儿,没有离去。 马皇后便待在后宫,静待消息。 瞥向孙子,不觉又问了句。 朱雄英道:“皇祖母宽心,爹好多了……” 第五十四章 朱元璋的远见卓识 面对马皇后问话,朱雄英一一回了。 且將標儿爹的病情,特意往轻了说,免得至亲忧心。 只是末了,他趁机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本本,交到祖母手里,认真道:“皇祖母明鑑!” “过去几年,孙儿瞧著皇爷爷,日夜为国事操劳,早起晚睡,动怒伤肝。又见爹,於东宫之內,协理朝务,太过劳苦。” “就连皇祖母您,也总顾著六宫,半点不將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 “孙儿瞧著心急,便諮询了戴先生,按照他的医嘱建议,又查询古籍,一点点整理核对,写成了这个养生手册……” 闻听此言。 马皇后已打开了小册子。 但见其中所书,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於她这个祖母,及丈夫重八,好大儿朱標,各有分卷罗列。 含饮食、作息、锻炼、情志、避忌之类別。 细到每日该吃什么、什么时辰歇息、该怎么舒缓筋骨,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待翻到最后一页,马皇后心有暖流涌动,凤目不觉湿润。 放眼一眾子孙们,虽都孝顺得很,却鲜有大孙雄英般,如此细致入微的! 她將册子放下,將爱孙拽到自己身边坐著,嘆道:“苦了你这孩子了,才多大的岁数,就操了这么多的心?” “我也好,你皇爷爷和你爹也罢,都有太医院盯著,你何以这般劳苦,写了这么多东西!” “皇祖母我,真真心疼啊!” 见话到这个份上了。 情知时机已到。 朱雄英道:“皇祖母,孙儿不苦!” “说来之前,孙儿也劝过皇爷爷和爹,该是怎么照顾好身体,但他们注意力,都放在朝堂上,那是半点不往心里去。” “孙儿人微言轻,今儿又看见爹晕了,这不,只能寻您……” “毕竟,在咱们家里面,只有皇祖母您说的话,皇爷爷才听得进去,爹亦然如此……” 马皇后多聪慧的人。 瞬息之间,就明白了大孙的小心思。 她含笑道:“好,好,皇祖母听你的!” “便是这两年,你请教那戴太医,变著法子给我弄药膳,隔三差五就请来诊脉!” “我这身子,比前几年,好得不止一星半点,连冬天的哮喘,都没有再犯过,我这心里都记著呢!” 观祖母聊起此事。 朱雄英侧过头,正色道:“皇祖母身体健康,原是孙儿最大心愿!” “只有身子好好的,孙儿才会安心,天下才会安心!” 看著大孙之態。 马皇后笑了起来,顺势將小本本,递到宫女手里,道:“皇祖母依你就是了!” “仔细收起来,放在我的梳妆檯上!赶明儿起,不止我自个儿,但让你皇爷爷和你爹,都按照上面说的做……” 宫女应声退下。 马皇后將剥好的松子仁,塞到爱孙手里,有些恍惚感慨道:“记得那一次,我还和你皇爷爷说呢,你是上天赐予咱家的宝贝!” “今儿瞧去,端是这般年龄,不仅有安邦定国的本事,还有这份小心,我和你皇爷爷,有你这么一个孙儿,实属天大的福气!” 对於祖母的认可,朱雄英咬了口松子仁,坦荡道:“您可別这么说!” “孙儿能守在皇祖母,还有皇爷爷身边尽孝,为大明江山分忧,才是最大的福分!” “对了,孙儿回宫时,听下人说,舅婆今儿进宫了,不知为了什么事儿?” 看见大孙狡黠目光,马皇后忍住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爱孙额头,打趣道:“你这孩子,心里门儿清,还故意问我!” 朱雄英眨眨眼:“皇祖母是说,十一叔和小姨的婚事?” 马皇后頷首道:“可不是嘛,纳采、问名、纳吉这几步,前两个月都走完了。” “今儿你舅婆来,是为了敲定最后的纳徵日期,还有大婚吉日,钦天监给了三个选择,依照你皇爷爷的意思,腊月初八,不冲不克,最是合宜!” 明初之时,沿用唐宋旧制,但如亲王大婚,严格执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六礼。 从时间上算去,从行纳采礼,到大婚结束,一般耗费三到六个月。 至洪武后期,更是直接简化到一个月! 而老朱选择同蓝家联姻,原在將舅公蓝玉,彻底绑在东宫大船上,且为標儿爹继位铺路! 此外,也是平衡朝中勛戚势力,扶持以凉国公为代表的新兴军功集团,添补胡惟庸党等旧勛贵空白…… 由此可见,老朱那超凡脱俗的政治远见,及全局部署能力!! 另一方面,於北元的新一轮战事,即將展开。 他蓝家舅公,兴许明年,就会前往北面战场。 一个辉煌战绩,正待创造…… 在此之前,势必要提个醒,勿要忘乎所以,重蹈覆辙了! 此念方落。 朱雄英想著大婚日子,他必须到场,不止是给舅公面子,还要吃酒席…… 旁侧,见大孙子眼睛里,冒著小星星。 马皇后含笑道:“祖母知道你喜欢凑热闹,等过了中秋,你八叔也要大婚了!” “到那大喜日子,你陪著你爹一起去……” 这么多年,每个弟弟成婚,太子朱標身为兄长,都会亲自到场,送上一应祝福。 朱雄英听去,正合心意,应道:“全凭皇祖母安排!” …… 十多天过去。 一晃到了八月十二,距中秋佳节,只剩下三天光景。 考虑到山东、河南等地旱灾,又有今年盗粮案等事端。 因此,马皇后专门叮嘱宫人,各处布置,都儘量简朴一些。 至於东宫,太子朱標歇了两日,身体见好后,就及早开始了办公。 但隨著天子朱元璋,將一些杂务琐事,分给了大学士,工作到底不如往常繁重。 又有马皇后的劝告,老朱和小朱,到底注意起了身子……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连郊外的大学堂建设,都加快了速度。 然於这日,皇城之內。 一股风波,同在酝酿…… 傍晚,谨身殿。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面朝御案,態度谦卑恭敬,稟道:“回陛下!” “自李存义、李佑父子,关入詔狱以来,经过数度审讯,所有罪名已全部勘定,特来奏报陛下!” 第五十五章 李善长下狱,朝堂要变天了! 李存义所犯之事,原就板上钉钉。 而命锦衣卫细加审理。 朱元璋本是想找出更多逆贼,从而一网打击! 尤其李善长,这位大明功勋,也是心腹之患,亟需盖棺定论! 毛驤身为天子近臣,岂会不明白皇帝用意? 过去这么多天,除了协助东宫和六部,为郭桓案收尾,剩余之所有精力,都放在此事之上! 他心里明白,作为天家鹰犬,唯有展现更多价值,才能得受重用。 否则,只会成为弃子,落得审刑司吴庸的下场! 沙沙! 朱元璋倚在龙椅扶手上,一只手不住翻阅卷宗。 前面之列举,平淡无奇。 可到了后面,看见关乎李善长的八大罪证,他眼睛眯了起来。 且以末尾数项,赫然是新增罪名,足以判处抄家灭族! 同於此时。 好大儿朱標之劝諫,髮妻马秀英之言语,不禁於耳畔迴荡。 啪! 粗略扫罢。 老朱忽地合上,驱散思绪,问道:“將韩国公李善长之罪行,给咱细讲一遍!” 毛驤脑袋低垂,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不敢有分毫遗漏,道:“是!” “除过微臣前番所言书信等证物!而今,李存义父子供认,其谋逆、贪墨之举,皆与韩国公联繫紧密,更不乏包庇之行!” “其一,洪武十二年至十三年,胡惟庸数次遣李存义,入国公府游说,许诺事成之后,封李善长淮西王。” “见状,李善长初时呵斥,后言曰:『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实属默许,知情不举!” “其二,胡惟庸通北元、通倭寇之密信,曾由李存义之口述相告,然李善长未向陛下奏闻,坐视不管,形若同党!” “其三,依盗粮案之查实,数年前,李存义父子伙同地方官吏,贪墨浙西秋粮四十五万石。其中十万石折银三千两,悉数送入韩国公府,用於扩充家乡宅邸……” 及待毛驤言毕,又补充道:“陛下!如今人证、供词、帐目,书信等俱全,绝无诬告之嫌耳!” “还请陛下定夺……” 朱元璋听去,面色阴沉,道:“咱问你,若依律处置,李善长该当何罪?” 此一言,於寂静夜幕下,清晰可闻。 毛驤虎躯一震,汗毛倒立,脊背湿透。 於天子之熟悉,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是决心杀人了! 想韩国公李善长,当年被陛下,亲口唤作“吾之萧何”,手握丹书铁券,又曾任太师、左丞相,位列诸公之首。 更是临安公主的公爹、皇亲国戚…… 就算得有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又如何? 敢忤逆圣意,结局註定耳! 毛驤不敢迟疑,连眼睛也不敢眨动,盯著地面,道:“好告诉陛下,依《大明律》规定,此诚属十恶不赦之大罪!” “而凡犯谋反、谋大逆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財產全数入官!” “父子兄弟年十六以上者,此眾皆斩。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再者,开国之时,陛下曾赐予韩国公免死铁券,许其本人免死两次,子免死一次。然谋逆不宥,凡犯十恶之罪,不在赦免之列!” 朱元璋点点头,起身来到殿中。 他背著手,扫过摇曳之烛火,心里早有了权衡。 一如早先所思,这是为標儿扫清障碍,同是瓦解淮西旧部,好使东宫招抚收拢…… 故而,韩国公一脉,不得不清理掉! 且由他来做这个恶人,让標儿来当个好人。 为了大明,为了百姓,更为了老朱家的传承。 一切都值得! 反正他杀得人,已经足够多了,何需在意那么几十上百口? “毛驤听旨!” 得闻头顶之音,毛驤身心紧绷,道:“微臣在!” 朱元璋闭目道:“按咱的旨意,你即刻带队,围死韩国公府,闔府上下,一律锁拿,不得放走一人!” “便是过去数月,与韩国公府走动密切之官吏,亦然打入牢中,详加审问!” “李善长本人,以反贼同党、贪墨枉法、大不敬,此三项重罪,押入刑部死囚牢,严加看管!待交由群臣,及三司会审之!” 在抄家杀人这方面,老朱的专业性,毋庸置疑! 歷数大明皇帝,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毛驤拜道:“微臣遵旨!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分差池!” 但见锦衣卫指挥使,不断言表忠心。 这一刻,朱元璋有些心烦意燥,挥手道:“滚吧!” …… 深夜,应天城內。 韩国公府。 中秋临近,像其他公侯府邸一样,早掛上了崭新的羊角灯。 上面绘製著嫦娥奔月、玉兔捣药之纹样,寓意团圆美好。 风一吹过,流苏作响。 所散发之光芒,笼罩著门楣,及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上。 而於门內,就当门房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之际。 一阵轰鸣声,从外面响起。 其人一个激灵,透过门缝朝外望去,霎时困意全无,惊呼道:“快,快告诉老爷,锦衣卫……锦衣卫又来了!” 书房之中。 李善长斜倚於圈椅上,髯须端比年初,添了几分白。 前侧数丈外,管事弯著腰,正匯稟节日事项。 李善长怀揣心事,不时应上两句。 紧接著,一道惊叫慌张之声,就从外面传入。 “老爷!!锦衣卫包围了国公府!” 听闻此讯,李善长身形凝固,愣愣坐在原处,许久未有话语。 待抬眸看向皇宫方位,他眉头紧皱,心底发寒,默道:“看来陛下是下定决心,要杀咱李百室了?” 在沉吟数息后,这位当朝韩国公,扶著案几,缓缓站起,强装镇定,厉声道:“给我更衣!” 而在府门外,风声呼呼。 毛驤身穿猩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领著五百锦衣卫緹骑,將整座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后。 但见时机差不多了。 他上前一大步,一手扶刀柄,立在朱漆大门,眼神冰冷,抬眸瞧去,高声道:“我等奉旨抓捕逆臣李善长,府內之人,一律控制,敢有拒捕、私逃者,就地格杀!都给我听明白了?” “卑职等遵命!” 也就在毛驤准备下令,轰开大门时。 只听咚的一声,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第五十六章 朱元璋:咱標儿有出息了! 下一息,毛驤虎目微眯,闻声望去。 於火把光照下,只见韩国公李善长,穿著朝服,主动迈步而出。 於其身后,駙马爷李祺,正高举著丹书铁券…… 毛驤沉浸思绪,收敛神色,拱手道:“下官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停下脚步,从一位位锦衣卫身上,扫视而过,威严不减,淡淡道:“若是陛下相召,老臣自当入宫相见,何需这么大的阵势!” 迎著大明开国功臣的眸光。 毛驤心头一凛,紧握刀柄,毫无退避,道:“不瞒国公爷,陛下並未相召,而是有旨意传达!” 言毕,他不给李善长说话的机会,展开圣旨,高声道:“韩国公李善长,接旨!” 足足停顿了数息。 於无声的对抗下。 於皇权之威压下。 李善长终究败下阵来,身形摇曳,参拜道:“臣,李善长,恭迎圣諭!” 隨之,毛驤沉声宣读。 一言一语,宛如重锤,击在李府眾人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韩国公李善长,位列元勛之首,受国厚恩,竟不思忠君报国,阴结逆党,隱匿不举。此间所为,形同谋逆。” “又有贪墨浙西秋粮,受赃枉法,干预政务……其罪昭彰,证据確凿,依《大明律》,特命锦衣卫锁拿,涉事家眷诸等,一同入监,且著三司会审定罪。” “钦此。” 一言落下,满府寂静。 紧接著,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爹!” “老爷!” 须臾。 李家长子,將颤颤巍巍的父亲,缓慢搀扶而起,並高举丹书铁券,大声怒斥道:“毛驤!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了!” “此乃天子所赐铁券……” “此外,你说家父谋逆?当知过去几十年,家父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何来此行?” “更何况,家父年过古稀……” 任李祺如何言语,或是临安公主上前,何等惊怒之状。 毛驤不为所动,亦无半分僭越,拱手道:“公主,駙马爷息怒!” “韩国公是否犯事,本有国法论处!” “今以证人证言,坐视逆谋,罪同谋反,自不在赦免之列!” “至於今日,在下只是奉旨锁拿,若有陈情,可向三司言明……” 谁知听了此言。 於呼呼夜风中,李善长髯须狂舞,忽地大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公主,还有吾儿,不必多言!既是陛下旨意,我李家遵旨就是!” “爹!!” 听罢,毛驤且无顾忌,当即挥手道:“拿下!!” 足足花费一个多时辰。 除了临安公主朱镜静,也是大明长公主,暂时被看守於府內。 其余之眾,包括駙马爷李祺,莫不抓入刑部大牢! 而韩国公府,所发生之事。 当夜就传遍了京师。 各公侯府门,皆有惊动,无不担心案情扩大,牵连到自己! 事情果真如很多人所料! 次日早朝刚结束。 吏部侍郎余熂、国子助教金文徵等人,便率先被打入牢狱。 其眾名义上的罪行,乃是构陷国子监祭酒宋訥。 但旁观者岂会看不出来,这是要对韩国公故吏,展开新一轮清理? 一时,恐惧之氛围,衝散了中秋的喜庆。 至同日下午。 华盖殿內。 今儿的內朝议,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还没有结束。 在商议完所有重要朝务后,望向龙椅处的大明天子。 群臣如坐针毡,全都沉默了下来。 眾人心里面,可不是念叨著下狱的韩国公李善长? 但於时下,谁又敢触及皇帝霉头,出言直諫? 即便是魏国公徐达,亦然稳坐下首,捋著长须,面色深沉,没有出言求情。 只因其性情,素来“言简虑精”,更是“恭谨如不能言”,甚是明白为人处世之道。 想当年,胡惟庸权倾朝野,试探拉拢徐达。 徐达不仅严词拒绝,还私下向老朱进言“胡惟庸不可为相”! 对於李善长此番下狱,他更是明白,绝非圣旨所述“知情不报”,而是在於天子为了巩固皇权,彻底粉碎“胡党”…… 他若是当眾劝说,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连累整个徐家,甚至牵扯到好女婿、燕王朱棣!! 也就在所有人屏息静气之时。 一道人影出列,行至大殿前侧,稽首道:“回稟父皇,儿臣有一事进言!” 朱元璋的心情,原就不算好。 他手下压著军情奏报,扫过好大儿,岂不解用意? 老朱完全不给机会,说道:“今儿朝议,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太子有什么事,容后再言!” 但朱標似乎没有听到一样,接著道:“儿臣恳请父皇,饶恕韩国公罪行!” 这一言落下。 朝臣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张望。 朱元璋面染寒霜,血红双眼,死盯著长子,沉声道:“咱標儿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朱標目无畏怯,更无退缩之念,重复道:“念及韩国公,这么多年的功劳,儿臣恳请放了韩国公……” 咚! 朱元璋猛拍御案,呵斥道:“放肆!” 言至此,他下了台阶,直抵好大儿面前,又环视文武,道:“李善长的罪,铁证如山……件件都是掉脑袋的死罪!!” “咱要为百姓考量,为天下考量!岂能视国法於无物?” “今天之事,到此为止,谁再敢给李善长求情,当以同党论处!” “父皇……” 大殿之內。 朱標仍不甘心,冒著巨大风险,竟不管不顾,復行规劝之举。 但观朱元璋的脸,自是越来越黑了! 心中暗道:“上次的话,算是白说了。而咱標儿啊,这是有出息了!” 殿外。 只见一群內侍们,正组成一道人墙,挡住想凑热闹的朱雄英。 为首的太监,更是面色惨白,手持拂尘,不断高呼道:“皇长孙殿下!皇上连同朝臣们,还在商议要务,您不能进去!” “哼!皇宫是咱家,皇爷爷都说了,宫里各处,都任由咱出入,你们还想拦住咱?” “哎呦!殿下,您別让奴婢难做……” 言毕,朱雄英略动拳脚,三下五除二,就將为首太监,给打翻在地。 待等旁人不敢阻挠,他跨过殿门,往內行了几步。 一阵呵斥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嚇得人一个激灵。 “好一个太子,给咱住口!” 第五十七章 老朱被气晕了! 听到里面动静,朱雄英瞬间停住。 过去几年,还从未见老朱,发过这么大的火! 而標儿爹,能將老朱的火药桶,给彻底点燃了,当真厉害! 至於李善长下狱之事,早在几个月前,他就预料到了。 只是没想到,他皇祖父行事,会如此果断。 竟在李存义父子,罪名落实之际,將老李一家子,全数抓进去! 来一个中秋大团圆! 此种行径,已然超出了熟悉的洪武朝脉络…… 先前从大本堂,往华盖殿途中,他就深入想了想,眼下算是醒悟过来。 大抵是郭桓案后,查贪之顺利。 外有牛痘苗之出现,名望之广增。 才给了老朱足够底气! 並將所有计划提前,以剷除內部忧患,统一朝野人心,好为北边战事,做好周全准备! 於此,无论马皇后求情,还是標儿爹规劝,都无法瓦解老朱的意志! 果不其然。 朱雄英驻足听去,就见老朱发出了狮子吼,继续斥责道:“咱再说一遍!李善长犯的罪,任何人都救不了!” 但见他皇祖父,撂了几句狠话后。 这怒气,短时间內,定是消不了了! 朱雄英哪里还会將自己,送到火山口去? 正待悄咪咪开溜,往坤寧宫,回马皇后那里,赶紧避避风头。 怎料刚走了两步,里面就传来惊叫。 “陛下!” “快、快叫御医!” 老朱出事了? 朱雄英嚇了一大跳。 將收回的脚,重新迈了出去,直往殿內衝去。 等到正殿,便看到老朱晕倒了! 標儿爹等人,无不心急如焚,连忙搀扶起身。 “皇爷爷!” 朱雄英唤了声,当即靠近,一面帮扶,一面帮著號脉,隨后又掐人中。 这般忙碌了十几息。 他皇祖父,可算是醒转了! “咱大孙……咱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清醒之后,那双一瞧,第一眼就看到了好圣孙的脸。 尚且记得先前,他说了標儿一顿,就感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等爱子说什么。 朱標眼圈泛红,跪在旁边,忙道:“父皇恕罪!是儿子不孝!” 以徐达为首的文武大臣们,经歷了先前之况,也是嚇得不轻,急忙参拜道:“陛下息怒!” 略加扫去。 整个大殿之內。 唯一站著的人,就只有皇嫡长孙朱雄英了。 瞥了眼標儿爹,小小朱难免感慨。 便宜老爹,今儿算是夯爆了! 连老朱都气厥过去! 好在没有中风,留下什么后遗症。 而朱元璋想起方才之况,气血再度翻涌而上。 他强压住怒火,及脑袋之坠疼。 於爱孙帮扶下,逐渐站起身,冷哼道:“好了,咱无大碍!” “太子,还有你们,都先下去吧!” 朱標动了动嘴,只好应道:“儿臣遵旨!” “臣等遵旨!” 待殿內寂静下来。 朱元璋转头一瞧,发现大孙子,正满脸关心,唤太监去准备热毛巾,帮著热敷。 他这一刻,感到无比心安,无比温暖,笑道:“咱大孙,皇爷爷身子骨硬得很,勿要这般忙碌了!” “料想当年,在那鄱阳湖上,陈友谅的箭雨,都没要了咱的命,这点屁事儿,还能放倒咱!” 老朱这话可不是吹嘘。 从尸山箭雨中,一路走来,他什么都没怕过! 所到之处,连鬼神之属,都要给他朱重八让路! 更不论一个李善长了。 今儿之所以生气,並不是因为嫡长子,为李善长求情。 相反,他认可好大儿,於群臣面前表现,如此才能收服淮西势力! 只是殿舍之內,一些人的反应,最是让他失望…… 其中不少,还是同老战友、老亲家徐达一样,一路从濠州走来的老人。 见老朱聊得畅快,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朱雄英並未打断,直到拿来帕子和蜜水。 他一边热敷,一边递去,且道:“皇爷爷,您是怒气上冲,气血逆了,敷敷热帕子,再喝口蜜水,润润喉咙,顺顺气就好了!” 《素问?生气通天论》云: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於上,使人薄厥。 老朱的身子,確实壮得像一头牛,但急火攻心,才引发厥证。 於救治之法上,朱雄英甚有心得。 朱元璋接过瓷碗,饮了口蜂蜜水,心情果真畅快了些。 他忽地嘆道:“方才咱大孙没在这里,你是没瞧见,你爹为李善长请求之態!” “你说说看,咱是不是做得不对?” 好好好,老朱又拋出个送分题! 咱还能回答错了? 朱雄英小脸一肃,一板一眼道:“皇爷爷,孙儿年纪小,朝堂上的大小事,那些大道理,都不怎么懂!” “孙儿只知道,皇爷爷做什么,都是为了咱朱家的江山,为了万万百姓!” “故在孙儿看去,那就是对的!” 这话一出。 朱元璋先是愣了愣,而后大笑道:“好,好啊!不愧是咱的好圣孙,比你爹懂咱!” 这般其乐融融间。 殿內一眾內侍们,全都舒了口气。 皇嫡长孙就是灵丹妙药,只要有他在,天子就算再怎么动怒,都会冷静理智下来。 “皇上,戴太医他们到了!” 一炷香后,忽有宦官来稟。 而经过这么一会儿功夫的歇息,朱元璋早就好多了,冷哼道:“咱没事儿了,让戴思恭都退下吧!” 可那內侍哪敢大意? 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去回话! 幸在朱雄英,及时救了场,道:“皇爷爷,戴太医既然来了,您还是让他们瞧瞧,这样也好给朝臣们,吃个定心丸!” “否则的话,连皇祖母也不会安心!” 朱元璋转念一想,心知是此理。 这般瞧去,还是大孙细腻! “传咱的话,让戴思恭他们进来!” 同夜。 等到祖孙二人,一起回到坤寧宫,马皇后得闻晕倒之时,自是关心不已。 “妹子,咱真没事儿!” 於老朱连连保证下,又念及太医院送来的消息,马皇后这才放下心。 待爱孙归往寢室,及早歇息后。 思及过去一天一夜,朝野发生的那些事。 马皇后瞧了眼丈夫,沉思良久,嘆道:“重八,你真要杀李善长吗?” 朱元璋目光坚定,道:“具体的道理,咱上一次,已经给妹子说了!” “当时你说退一步,咱还是觉得不妥……” “有些人啊,必须除了,给他们断了念想!” 第五十八章 朱雄英:八叔別怕,大侄子在呢! 悠忽间,已是八月十五。 中秋这日,虽不如正旦、冬至、天寿圣节,此三大节隆重,但皇宫內外,一应节庆氛围,却是丝毫不减! 清晨,天还没亮,朱雄英跟隨皇祖父朱元璋、便宜老爹朱標,及一眾皇子皇孙,往奉先殿,参与了中秋家祭。 等到常朝结束,他又陪同老朱,及標儿爹等,前往谨身殿,参加节庆常宴。 宴会现场,像魏国公徐达等功勋大臣,及京师四品以上官员,莫不入殿侍宴! 五品以下臣子,则于丹墀处就座! 在此期间,老朱不忘唤来內侍,赏赐文武百官,如月饼、时令鲜果与酒醴等物。 於徐达等老战友们,格外厚赐了绸缎之属! 午后,归於坤寧宫。 只见祖母马皇后,尚在接见一眾女眷,並赐予物件,像蓝家舅婆等熟人长辈,各处於其中。 到了傍晚,同往年一样,乃是老朱家的家宴,一个个皇家子嗣,免不了被老朱训话。 而朱雄英依偎於皇祖母怀里,一边嗑南瓜子,一边看热闹! 只觉这日子,才温馨逍遥! …… 节日一过。 转眼八月十八。 正当朝堂上下,因韩国公李善长及其家眷下狱,闹得暗流涌动之际。 潭王朱梓的大婚,如约而至! 潭王府,正堂。 在礼官指导下,朱梓换了身大红暗纹盘龙常服,端坐於主位,静待吉时到来。 於此大喜之日,肉眼可见,八皇子脸上,洋溢著激动与紧张…… 而在旁侧,礼部仪制司李郎中,正手捧礼册,逐字逐句,再度核对时辰、路线、拜礼细节。 “王爷明鑑,圣上钦定亲王亲迎,需用初昏。钦天监以酉时正点最佳,当从王府端礼门发軔……” “至於亲迎金輅,亲王卤簿仪仗,此间眾事,下官已会同兵部、锦衣卫核验,皆按御批数额,未有增减!” “具体路线上,途径东安门外大街,过长安左门南侧街衢,直达於僉事府邸。王爷抵府后,依钦定仪轨,当行奠雁礼!” “待亲迎归府,於前殿举行合卺……此为御批仪轨底册,请王爷核验!” 话说朱梓结亲的对象,正是前军都督僉事於显之女! 而於显本人,从至正十六年,即二十九年前,一直处於朱元璋麾下效力,建立了眾多功勋! 同老部將结亲,原就代表著认可与信重。 朱梓接过后,大体扫视了遍,旋即交到侍从手里,頷首道:“李郎中费心!” “此间事项,还需你全程盯著,莫要临时出了紕漏……” 其人本性胆怯谨慎,处於大婚之日,仍不忘多加嘱託。 “下官遵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隨后,王府长史出列,又將府內宾客,含明日入宫朝见之事,仔细通稟了一番。 但观时辰一点一滴过去。 一內侍快步迈入,脸色涨红,高声相告道:“启稟王爷!” “太子殿下,携皇长孙殿下,已至府门外!” 闻言。 得知兄长朱標,大侄子朱雄英,双双到来。 朱梓先是一愣,隨即惊喜交加。 他起身道:“快开中门!所有人隨孤一同迎接!” 府外。 朱雄英穿著常服,一面搀扶標儿爹,从轿子上走下来,一面打量前侧府邸。 却道面前的王府,光是占地面积,就不下於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魏国公府。 单从此处而言,足见老朱对於诸子,那是真大方啊! 只是他这八叔,命有些不好! 洪武年间,往长沙府,就藩不过五年,因小舅子於琥,牵涉到了胡惟庸案,嚇了个半死! 不等老朱派遣使者,召入京师,便带著妻子,自焚而亡! 可见老朱的凶名有多大! 而在几天前,从皇祖母口中,得知即將过门的潭王妃,依旧是那於家人后。 朱雄英便清楚,他八叔命里有这么一劫了。 噠噠噠! 一眾身影,迈著小碎步,从门內蜂拥而出。 为首之人,清瘦文雅,不正是八叔朱梓? “臣弟恭迎太子兄长!” “臣弟何德何能,竟劳兄长亲至,实在惶恐至极,有失远迎,还请兄长恕罪!” 朱梓规规矩矩,行四拜大礼,匍匐在地。 长兄为父。 面见大兄朱標的剎那,那种敬爱之意,油然而生,岂敢怠慢? 朱標见此,立刻上前两步,双手牢牢扶住胳膊,带著温和笑容,摇头道:“八弟,今儿是你大喜日子,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更不论,你我本就是手足兄弟,你成婚之时,为兄岂能不到场道贺?” 闻言。 朱梓感动无比,热泪盈眶道:“兄长!!臣弟……” “为兄知你,莫要多说了!” 看出弟弟的紧张,太子朱標將朝务拋在脑后,不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胳膊,復温言了两句,眸中满是鼓励。 朱雄英见机,临前拜道:“侄儿给八叔请安,恭贺八叔新婚之喜,闔家美满!” 见著大侄子,憨厚可爱之態。 同几月前,大本堂內,那彪悍模样,形成了对比。 朱梓定了定神,不敢有丝毫轻视,忙侧身避开,虚扶道:“贤侄快起来!” 紧接著,其他人纷纷上前见礼。 隨即一道入府。 待抵正堂,奉茶的侍女下去后,朱標看向弟弟,拿捏著分寸,关心起了今儿的亲迎诸况。 朱梓一一作答。 末了,这位大明太子,劝勉道:“八弟,往后成了家,就是真正的成年了,便是就藩之后,要勤读经书,上敬父皇母后,下念黎民苍生……” “臣弟谨记兄长教诲!” 一畔。 朱雄英瞧著这一幕,心底多有触动。 他標儿爹,算是个完美兄长! 有人情味儿,又有仁善手腕…… 只要好好活下去。 何止他四叔,其余叔父们,哪个敢反? 他得好好学学,多讲讲“道理”!! 正这边思量间,外面忽地急促脚步声。 片刻后,只见王府长史,慌张跑了进来。 “王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见此一幕,不等脸色苍白的弟弟问话。 朱標脸色一沉,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慢些说!” 长史冷汗直冒,俯身拜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於府传来信儿,两刻钟前,锦衣卫围了府邸,並將於家人,全都抓了!” “说……说是於府中人,涉及谋反大罪!” 听到“谋反”二字。 本就胆子小的朱梓,顿时两腿一软,向后仰去。 好在朱雄英离得近,赶紧伸手扶住,轻声安慰道:“八叔別怕,侄儿在呢!” 第五十九章 朱雄英:咱要当大明第一狠皇孙! 大堂之中。 耳闻侄子之言,朱梓的恐惧,丝毫未减! 他太清楚“谋反”二字的含量! 更明白父皇的手段!! 料想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他不过十来岁。 只听著宫里太监说:丞相被凌迟处死,应天府城刑场,血水匯集起来,染红了秦淮河。 两年后,到了洪武十五年,空印案席捲天下。 十三布政司、府县的主印官员,屠戮殆尽,连坐流放者数万人! 另有半年前,盗粮案爆发,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全数处死,朝堂为之一空,株连死者数万人…… 且以《大明律?刑律?贼盗》载:“谋反大逆为十恶不赦之首,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眼下,同於氏已有订婚,直待今日迎亲。 遇到了这档子事,作为准女婿,他可能置身事外? 不提朱梓身形颤抖,泪如雨下,惊慌无措之態。 朱雄英搀扶之间。 这心里面,反倒叫了声好! 赶在他八叔迎娶之前,將於家人抓了起来。 老朱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是不想將儿子,给牵扯进去! 实在太高了! 而他八叔的“隱雷”,现今已经清除了。 不至於像歷史上,再落得个自焚的下场! 关於於家,为何会在此时出事? 联繫到李善长被抓,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回到胡惟庸案本身! 接下来,他皇祖父既然下定决心诛杀老李,只怕有更多的功勋大將,牵连下狱了。 不远处,看出弟弟慌了神。 朱標大步临前,声音厚重,又能安抚人心,道:“八弟!勿要急躁,先让下人们,將內情打听明白,再计较不迟!” 与爱子一道,扶著弟弟坐下。 朱標雷厉风行,下达了数个命令,让人迅速去探明。 此外,交代长史,毋要有丝毫声张,暂且安抚住宾客。 等到小半个时辰后,侍从入內相稟,这才知晓详细缘由。 “涉及谋逆大案,通胡党余孽?!” 闻讯之后。 朱雄英心底猜测,全数得到了证实。 便是太子朱標,瞬息之间,也理顺前因后果。 唯有朱梓心慌意乱,语无伦次道:“兄长!完了!全完了!” “我大婚之日,岳父家出了这种事,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著八叔样子。 赫然犯了“老朱恐惧症”! 又见標儿爹凝思不语,不晓得魂去哪儿了。 还得是他出面解惑! 朱雄英拿起茶杯,递了过去,敛容道:“八叔,您且缓缓,喝口水!” “侄儿问您,於府所涉之事,您可知內情?” 朱梓忙摇头道:“贤侄,我哪里知晓?” “便是纳采、问名、纳徵、请期的婚仪往来,都是宫里操办了……” 朱雄英镇定道:“那不就得了,您既不知情,那於家人,又未过门,更未曾亲迎、未曾拜堂、未曾入皇室玉牒……” “於家定罪,与您何干?” “更不用说,您是大明皇子,是皇爷爷血脉相连的骨肉,这一点任谁都改变不了!” “皇爷爷儘管痛恨逆贼,杀伐果决,却从不牵连无辜,何况是八叔您了!” “爹,您说是不是?” 朱標侧过身子,看向嫡长子,面有温和认可。 他隨即朝向弟弟,恳切道:“英儿言之有理!八弟勿要自己嚇唬自己!” “若父皇真有怪罪,为兄自会挡在前面……” “还有侄儿我!” 见太子兄长之担当,又见大侄子拍著胸膛。 朱梓慌乱稍减,心里暖流涌动。 有此兄长,何有所求! 再有大侄子,粗中有细,敢作敢为,体贴关怀。 以前委实看错了,真是个好侄儿! 他仰头道:“多谢兄长,还有贤侄!只是我……” 刷够了好感度! 看出他这八叔,忧患尚未消除。 今儿这席面,算是吃不到嘴了! 朱雄英瞥了眼標儿爹,提议道:“爹、八叔,事不宜迟!” “我们不如现在入宫,当面问清皇爷爷……” 此番建议,言中朱標所思。 他心里还有其他疑惑,需要寻父皇解答,於是点头道:“英儿所言,正合我意!八弟觉得呢?” …… 一个时辰后。 皇城,华盖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著手中名单,眉头逐渐舒缓。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躬立於下首,將今儿的抓捕情况,简单描述了番,旋即处於原地,静候圣意。 过得须臾,太监悄声步入,道:“皇上!太子殿下!潭王殿下,及皇长孙殿下,正在外求见!” 咱標儿,咱大孙,咱梓儿…… 可算来了! 朱元璋早有所料,扫过毛驤,道:“先下去吧!按照咱的旨意,名单上的其他人,近两日內,要全部归案!” “是!” 这边厢,毛驤后退著下去。 即將出殿门时,恰好同太子等人,碰了个正著,忙是恭敬见礼。 在此过程中。 注意到太子从容不迫,皇嫡长孙沉稳果毅,唯独潭王惶惶不安。 毛驤心道:“太子和皇孙,双双不愧是嫡长,有圣上和帝后之风度也!寻常王孙,可不甘拜下风?以后定要慎重相待!” 同时。 察觉到毛驤视线,朱雄英抬头笑了笑,只不过眼底,多有深思。 別看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现在有多么风光。 但於老朱手里,只是一把刀子而已! 无用处之日,就到了剷除之时! 便是狠辣方面。 他还得向皇祖父看齐! 爭做大明第一狠皇孙! 俄而,跨入殿门。 朝向御案处,偷瞄了几眼。 见老朱脸色不怎么好。 朱雄英顿时小心了些,没有当显眼包。 而是老老实实,跟在標儿爹和八叔后面,一同见礼。 “儿臣参见父皇!” “孙儿参见皇爷爷!” 足足五息后。 朱元璋抬眼扫去,於失魂落魄的老八朱梓脸上,多停留了剎那,脸色一冷,道:“咱大孙,到咱身边来!” “咱標儿,也先起来!” “朱梓,你,给咱跪好了!” 这一言,满是兴师问罪,让潭王朱梓打了个哆嗦,不敢言语。 反倒是朱標和朱雄英,这对父子,心有灵犀,保持参拜姿势,道:“父皇(皇爷爷)息怒!” 第六十章 老朱要迁都? 华盖殿,暖阁之中。 见父亲脸色,並没有缓和。 朱標情知缘由何在。 他脊背挺直,满是维护之念,赶忙补充道:“父皇明鑑!” “八弟年少,骤然听闻於府出事,这才乱了分寸,並非有意於御前失仪!” “儿臣带八弟入宫,也是想当面请罪,顺带將事情说清楚……” “乱了分寸?” 朱元璋一拍桌案,冷笑道:“朱梓,咱问你!” “於家人私通逆党,暗通款曲之事,是你主使的吗?” 大声喝问下。 朱梓浑身一缩,声儿抖得不成调,带著哭腔道:“回……回父皇的话,儿臣毫不知情!” “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牵扯其中!” 听得这一番对话。 朱雄英偷瞄了两眼御案。 哪里看不明白,老朱恶意发问,专门给他八叔挖了坑? 好借题发挥,给儿子上一课? 但如前次所思,除过標儿爹和他。 旁的老朱家子孙,老朱一没时间,二没心思,去关注教育,一直处於放养状態! 至於今儿这般训导方式。 原属棍棒之下出孝子,拔苗助长了…… 而依照性子,他这皇祖父,只要发一会儿火,自会安寧下来。 便是八叔挨顿骂,这一关算是过了! 须臾。 朱元璋离开龙椅,来到八子面前,呵斥道:“既然不知情,你抖什么?” “咱没下旨问罪,更没说拿你,你瞧瞧自个儿,先嚇成什么样子了?” “回想当年,咱朱元璋,起於淮西布衣,脑袋系在裤腰上,打下了这大明江山!” “咱的儿子,即便天塌下来,也要给咱挺直腰杆!” “你倒好,於家出了问题,连宫门都没进,就先软了腿!这一幅样子,將来怎么就藩长沙府,替咱分忧,镇守一方?” “外人若看到了,只会说咱的八儿子,是个没骨头的软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老朱性子就是这样。 对皇子皇孙训诫时,习惯拿自己起兵经歷,立作標杆。 甚至於老二、老三、老四等嫡子的敕諭里,亦然如此! 朱梓被骂得愣住了。 小半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不住重复道:“儿臣有罪……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见时机差不多了。 朱雄英当即起身,扶住皇祖父胳膊,一面往龙椅处行去,一面说道:“皇爷爷,您坐下来,莫要生气了!” “八叔听到於府之事,第一时间就要入宫请罪,他也是怕给皇爷爷您惹麻烦……” 朱標也赶紧找补道:“英儿所言正是!” “八弟素来谨小慎微,打心底敬重父皇,更担心於家之事……会污了皇家顏面!” “如此谨守规矩,从不敢有丝毫逾矩,儿臣可以保证!” 观兄长和大侄子,於御前如此帮扶。 朱梓甚为触动,暗自记下了恩情。 朱元璋重新坐在龙椅上,接过好圣孙递来的茶水,小抿了口,眼神柔和了些,沉声道:“看在標儿和大孙面子上,咱今儿就不罚你了!” “但有件事儿,咱必须说清楚!” “於府涉事,也是近两天,从胡惟庸案子中,牵连出来的。不止是於家,六安侯王志等,亦然下狱了。” “咱为什么赶在你迎亲之前,拿了於府满门?原是想將你从里面摘出来,免得趟这浑水!” “但老八你啊,竟先嚇成这鬼样子,咱就问你,对得起咱这苦心吗?” 事实上,於家案情,尚未全部理顺。 但朱元璋爱子心切,果断打入狱中,容后审明,原在满腔护犊之心。 朱梓如梦初醒,急忙拜道:“儿臣愚钝!” 老朱没心思,继续说下去,哼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跟老八你没有干係!” “至於婚事,暂且停了,等过些天,让礼部重新挑选良家女子!” “行了,滚起来吧!” 將一应事,交代完后。 朱梓如临大赦,先行退了下去。 朱元璋取下了翼善冠,享受著爱孙按摩头部,斜视了眼留在原地的太子,道:“咱標儿,可是想给於家求情?” 没有管父亲阴沉之脸色。 朱標义无反顾,向前迈了半步,国字脸上,儘是忧虑,躬身道:“父皇!於都督僉事,这么多年,忠於职守,总领海防,大破倭寇,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 “再有六安侯,早年率乡兵投奔,更有大败张士诚、平抚云南,所得赫赫战功……” 发现老朱眼皮直跳。 朱雄英手劲一轻,不由得满目敬佩,望了標儿爹一眼。 他这便宜老爹,有时候比他猛多了,敢一直在老朱的底线上,疯狂躥跳作死! 由此可以看出,老朱对小朱的容忍之心! 啪! 不等爱子说完,朱元璋又拍了下桌子,道:“行了!” “於显家的,还有王志家的,咱都心里有数!既是其子嗣犯了错,权且將主犯问斩,其余家眷,看在当年他们跟著咱起兵的份上,流放云南,不赶尽杀绝就是了!” “此间眾事,咱標儿就別掺和了。” “当务之急,你负责好牛痘苗接种,另有今秋赋税事儿……” “此外,如今天下一定,但咱应天偏处江南,难以控驭北方、镇抚四海!” “咱便想著,等过上三五年,待北虏之患消除,且由標儿你,往关中、洛阳、开封、徐州等地,巡视瞧瞧看……” 老朱和小朱,聊起正事之时,朱雄英安静候在一边。 直到后面几句话,他算是听明白了! 老朱已开始谋划起了迁都事宜! 但从大一统王朝而言,金陵之所在,確实难以顾及八方! 至於关中之地,处於大航海时代,又显得太过闭塞。 真要选一个帝都所在,还真有些犯难…… 十几息后。 但见父皇意志之坚定,朱標终究败下阵来,应道:“儿臣遵旨!” 隨之,见天色暗了下来。 他思虑著朝务,主动告退,回往东宫之地。 而朱雄英想著心事,陪著老朱坐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內侍通稟,言及亥时到了,祖孙二人,这才一同回往坤寧宫。 可还没有步入內殿,哭声就从里面传出来了。 正是大明长公主,朱镜静的嗓音。 “呜呜!母后,您要为女儿做主……” 第六十一章 朱雄英:请韩国公赴死! 坤寧宫。 事实上,在听到长女哭声的剎那。 朱元璋一张脸,早就阴沉下来了。 朱雄英离得近,见此之况,心头不觉一紧。 话说老朱心情,本就不太好! 现在求情,无异於火上浇油! 而他大姑,乃今日一早,马皇后命令內侍,从韩国公府,接到宫里居住。 “皇爷爷!” 见大孙子轻唤了声,朱元璋心神微松,拉过小手,道:“大孙,咱们进去!” 啪啪! 听到脚步声,又见躬立的侍从。 朱镜静芳心颤动,哪里不知道父亲回来了? 与生俱来的惧意之下,她哭泣一止,来不及整理髮髻,拜道:“女儿给父皇请安!” 马皇后也缓缓起身,温和道:“重八回来了!” 於此间隙。 朱雄英则抽出手,来到祖母身边,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又朝著临安公主,一礼道:“雄英见过姑姑!” 瞥见大侄子关心目光,且同长子李芳年龄,相差不多。 朱镜静心头一软,小幅度点了点头,隨即泪如雨下。 然因父亲没有发话,只好默默痛哭,保持跪拜之態。 另一边,朱元璋一路来到妻子身边,四平八稳,坐在正北榻上。 他顺著烛光,看向女儿,道:“一天就知道哭,这边嫁出去后,皇家教给你的礼仪体统,全都忘了?” 见丈夫语气僵硬。 想到长女,早早没了生母,身世之淒凉。 马皇后搂著孙儿,温和道:“重八,好了!莫要多说了,地上凉得很,先让大女起来!” 可朱镜静有事相求,哪里会起身? 她叩首道:“父皇明鑑!李家即便犯事,但女儿对駙马,知根知底,更清楚他於谋逆之事,一无所知,从未参与过!” “恳请父皇看在女儿面子上,看在几个年幼外孙份上,救救駙马,饶他一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成婚十多年。 夫妻二人之感情,一直都很好! 正因如此,朱镜静才顶住风险,力求將丈夫救出来。 而在听到大姑言语之时,朱雄英便知道坏事了。 於亲情之上,老朱是个心软的神! 但於李善长事上,思虑眾多。 亦不愿看著女儿的胳膊,朝外面拐去! 他大姑倒好,心急如焚,乱了分寸,偏偏没考虑到老朱感受。 就算能饶了姑父李祺,这一会儿,只怕也不会同意了。 过了三息。 侧目瞧去,朱元璋怒气上涌,面容红润,冷笑道:“大妹子,你瞧瞧看,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这话果然不假!” “咱的好女儿,嫁到李家后,真真是李家的人了,哪里替咱考量过?” “咱今儿就把话挑明了,李家的罪行,乃大逆不道,咱不会赦免……” “来人,带著长公主,先行下去歇息!” 朱镜静听完,顿时面如死灰,喃喃道:“父皇,母后……” 马皇后见状,清楚丈夫秉性。 於一眾子女们。 这有时候啊,嘴上硬的很,但心里柔软。 左右,当年打天下、定江山的时候,多是將標儿带在身边,余眾孩子们,都撂在了后方。 这般一来,等到大明稳定了,便於大小事上,多有宽容,想要尽力弥补。 隨之,她示意爱孙,一同將长女扶起,又给了个安慰眼神。 这才专门朝宫女,叮嘱道:“將公主扶下去缓缓,勿要怠慢了!” “是!” 大女一走。 马皇后拉著大孙,一道挨著丈夫坐下,嘆道:“我知道,李家涉及谋逆,罪该万死,连李善长,依照重八你的意思,都免不了!我也不求你赦免了!” “可李祺是皇家駙马,是咱大女夫君,是年幼外孙的父亲!若將他一併问斩,大女他们母子,就成了孤苦无依之人!” “再说李祺那孩子,我瞧著啊,素来谨守本分,温厚谦和,本不可能参与那些事,重八当比我清楚!” “惟愿重八网开一面,给他们一家妇孺,一条活路!” 马皇后都说到这份上了。 作为天下第一好圣孙。 朱雄英岂能不帮著求情? 更何况。 他对於老李那骄横性子,虽然有些看不惯,但於大姑父李祺,很是尊重。 不仅是李家姑父,每次见其过府,都遵守大姑安排,备了席面。 更在於人品不错! 建文朝时,他大姑一家人,被朱允炆特赦。 而后,李祺奉命镇守地方。 至靖难之役时,他四叔攻破了城池,李祺投水自尽,慷慨赴死! 单是这份忠义勇为,就值得称讚! 朱雄英转过身子,恳切道:“皇爷爷,祖母说得对!” “姑父为人和善,待人宽厚,孙儿平日见他,颇为谨慎小心,从未有过不法之举!” “求皇爷爷看在大姑,及表兄弟份上,对姑父从轻发落……” 面对髮妻,及爱孙之目光。 朱元璋沉默良久,手指轻扣扶手,一时心绪重重。 他这一生,铁血无情,杀人无数! 为了巩固皇权,为了给標儿清理隱患,为了安定大明江山,他可以对功臣大將下狠手,於谋逆之辈,株连满门…… 可面对血脉相连之亲情,终究不能下定决心。 朱元璋嘆道:“行了,咱妹子,咱大孙!咱不杀李祺就是!” “念在长女,念在几个外孙份上,免其死罪!但律法威严不可废,长女闔家几口人,即日起流放江浦,永生不得回京!” “且公主仪仗,全数收回,俸禄全免,王府属官、侍从尽数裁撤,不得享受皇室待遇……” “至於李家其他人,这两日三司会审结束,罪名已定,过上十天半个月,便会押赴刑场!” 老朱这番表態,已经是做出了巨大让步。 马皇后不好继续多说什么。 朱雄英则是眨眨眼。 老李这么快就要砍头了? 从他皇祖父篤定的语气来看,此事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 想到过去两年,於李善长那里,到底学到了不少兵法策略。 不得去送一程? 祝他一路走好! 他绝不是落井下石,去看老李的狼狈样子! 然於此事,还得老朱同意! 朱雄英迈开步子,来到祖父身边,抬眸道:“皇爷爷,孙儿和您商量个事儿!” “韩国公虽犯了谋逆大罪,但於孙儿,到底有传道授业之恩!孙儿想著在他行刑之前,能送一送,也算尽了昔日恩情……” 第六十二章 李善长之死 五日之后,刑部大牢。 死囚房內,李善长身穿囚服,带著脚镣,正坐在草蓆上,闭目养神。 幽暗油灯光芒下。 只见这位曾经的韩国公,不復当日显赫华贵,此时白髮散乱,面容憔悴,一片迟暮之態! 事实上,於其被捕的半月里,朝中並未安静下来。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为首,眾多官吏交章弹劾李善长。 除了犯下“知逆谋不举、狐疑观望、大逆不道”等罪行外,又陈述了多项罪状。 今儿朝议后,朱元璋准予明日,赐其自尽,保留全尸。 毕竟,李善长算是淮西勛贵的绝对核心,更是文官领袖,该有的体面,还是不能少。 至於李家其余人等,將集体押往菜市场,斩首示眾…… 唯独临安公主、駙马爷李祺及其子女,因皇亲身份,这才免了一死! 然於三天前,得知此讯后,李善长却並没有向宫里传话,言表谢恩之意。 正是这般举动,彻底激怒了老朱,决心早些將李家人问斩,好了结此案! 咔嚓! 牢门外,忽地传来响声。 谁知听到此动静,李善长头也没抬,似乎有所预料,沙哑著喉咙,道:“可是该我上路了?” 怎料过了数息,未见狱卒回话。 待侧身看去,只见火把之下,一名少年穿著盘领窄袖袍,腰系玉带,脚踏黑缎面皂靴,正面不改色,扫视过来。 左右两侧,皆为穿飞鱼服、系绣春刀的锦衣卫。 细观那熟悉面孔,不就是天家嫡长孙? 朱雄英看向李善长,从容行礼道:“雄英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亦无见礼之念,语气疏远,平淡道:“皇长孙大驾光临,老臣身带重罪,不能起身相迎,恕罪!” 嘴上说著恕罪,可那张司马脸上,没有半分歉意。 朱雄英並不在意,示意同行的三宝,將所携食盒递了过去,道:“今儿得了皇爷爷允诺,雄英特来见一见韩国公!” “便是大明江山,能有今日之势,韩国公出过不少力!皇爷爷记得,雄英也记得!” “但在雄英看来,韩国公贵为百官之首,深受皇爷爷厚恩,却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听闻此言。 李善长猛地回头,压抑了多年的愤懣,突然爆发出来,捋著鬍鬚,高声道:“呵,试问皇长孙一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犹记至正十四年,老臣投奔陛下,一路跟著陛下,夺滁州、守和州,坐镇后方,转运粮草,又定法度、安民心。” “纵观老臣这一生,为大明鞠躬尽瘁,如今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就是对吗?” 老李这一句话,足见恼羞成怒! 始终没有走出来,认清自身地位。 老朱为什么不杀徐达、不杀汤和,是不敢吗? 在於徐、汤等人,不结党营私,不居功自傲,更是谦逊自律、忠诚不二。 而李善长將这些错误,几乎犯了一个遍。 连老朱的好意,全然视作理所应当。 综而观之,算是自己將自己的路,彻底走没了。 眼下,老李死到临头,尚且执迷不悟,又想著辩经,那他就辩一辩。 好让老李在黄泉路上,做一个明白鬼! 朱雄英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 他將食盒內的酒水菜餚,一一摆开,语气不急不躁,道:“是非对错,韩国公是长者,当比雄英看得清楚!” “我也知道,您心底一直觉得,没有您在,就没有我朱家的今日,没有这万里江山!” “您或许还认为,皇爷爷拿您下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负了几十年的汗马功劳?” 此间一言,直抵核心。 李善长沉默下来,恰恰证明说中了肺腑。 朱雄英却毫无停顿,將老李那点幻觉,给砸得粉碎。 “我想说的是,韩国公,您错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完全不可替代的。但如洪武四年,在您告老还乡后,此后数年,忠勤伯接任左丞相,大军征四川、平漠北,粮草军械可有半分貽误?朝堂法度,可有分毫混乱?” “而於皇爷爷帐下,除了您,诚意伯(刘基)能定军略、理財赋,宋(濂)公能定礼制、安民心,杨(宪)公可掌中枢、理庶务……” 话说回来,名臣刘伯温、杨宪之死,都和李善长、胡惟庸脱不了干係。 而老朱能忍下来,不计前嫌,確实仁至义尽了! 朱雄英拿起酒壶,向杯中斟满,又缓缓放下,道:“古人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韩国公乃属大才,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便是当年,在您到来之前,皇爷爷在濠州起兵,领著魏国公等將领,早已南略定远,计降驴牌寨三千民兵,夜袭横涧山,收元军精兵两万!” “至於麾下,文有郢国公兄弟(冯国用、冯国胜)献策,武有我外公开平王(常遇春)及寧河王(邓愈),此皆万夫不当之勇!” “这时候,皇爷爷早有基业班底,更有问鼎天下的志向……” “您的到来,不过锦上添花!” “没有您,以皇爷爷的军谋远略,照样能定天下、立大明,无非是早一年晚一年的事儿!” “可没有皇爷爷提拔信任,说句不好听的,您这辈子,多是定远乡里,一个无人问津的教书先生,连登堂入室、名留青史之机会,都不会有!” 此言不虚。 老朱之能力,毋庸置疑。 连后世的教员,都曾评价道:“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则朱元璋耳!” 《明史》亦有言:“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戡乱摧强,十五载而成帝业。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汉以后所未有也!” 监牢內。 面对朱雄英的诛心之语。 李善长脸色不断变幻,身子忍不住颤动,將酒菜打翻,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你……你懂什么……行军打仗,粮草为天!若无我坐镇后方,何来前线之胜……” 朱雄英摇头道:“韩国公您倒是说说,洪武元年之后,您坐镇中枢,真是为了江山百姓,而不是那群门生子弟?” “当时,您身居左丞相之位,把持朝政,任人唯亲,稍有不顺你意者,便百般打压,诚意伯是怎么死的,您比我清楚!” 言及此,他果断起身,向前迈了半步,逼近道:“可皇爷爷怪罪您了吗?” “岁禄四千石,並赐予丹书铁券,还將公主下嫁李家……您又是怎么回报的?对得起皇爷爷?对得起大明天下吗?” “看在您功绩授业份上,我尊您一句韩国公,一句李先生!” “但您上负君恩、知逆不举,是为不忠,下毁门楣、累闔族满门抄斩,是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当为世人所弃耳!” 与老李辩了会。 但见对方哑口无言,不过如此! 朱雄英兴趣乏乏,这才拱了拱手,退出了大牢。 而等著皇嫡长孙一走,李善长再也憋不住,一口老血吐了出来,並直挺挺向后仰去。 次日清晨,一则消息,传遍了朝堂。 韩国公李善长,狱中自縊而亡! 第六十三章 朱元璋:大孙子没白疼! 是日。 皇城,华盖殿。 东暖阁內,朱元璋將递来的奏疏,全部处理完。 这才有了空閒,听著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匯报昨儿狱中之事。 待得知好圣孙,说的一席话。 竟让李善长呕血,瘫坐在草蓆上。 直到今日清晨,接下赐死圣旨时,连站都站不稳! 朱元璋顿觉心情畅快,拍了拍御案,大笑道:“好!好!好!” “咱大孙骂得好!骂得太痛快了!” “这么多年,咱早就看他不爽,心里憋得这口气,可算由咱大孙说出来……” 对於李善长的所作所为。 老朱瞧在眼里,恼怒都积压在心底。 只是碍於脸面,才没有亲自去见,当眾数落之! 而嫡长孙之举,算是为他这个皇祖父,解了心头之恨,能不高兴吗? 平日里,那是真真没白疼啊! 毛驤见天子眉飞色舞,適时附和道:“皇长孙殿下,原就天资卓绝,句句说中要害,直接撕掉逆贼偽装,到死都没喊过一句冤……” “那是!”朱元璋抚须道:“大孙是咱亲手带大,性子等方面,自然隨咱!” “无论动手,还是动口,岂会输了?” “但从为人处世瞧去,有他爹的稳当周全,又有咱的刚劲狠气,不愧是咱的好圣孙!” 近几年里,见识嫡长孙之变化。 老朱嘴上没说什么,可內心安稳不少。 搁在以前,他总担忧標儿心软,以后压不住场子。 现在好了,从盗粮案开始,大孙之表现,超乎意料! 更重要的是,那孩子別看年纪小,但门儿清,知道江山谁打下的,知道什么是君臣本分,知道什么叫恩威並施! 既是將来,他百年之后。 標儿和大孙,一个主內,能镇住满朝文武。 一个主外,能压住淮西勛贵,天下悍將,四方蛮夷…… 咱朱家的江山,才能安安稳稳,世世代代! 朱元璋沉思片刻,侧眸道:“李善长的事,到此为止!吉安侯陆仲亨等人,既已全部锁拿,就早些定下罪名,押送刑场问斩!” 毛驤拜道:“臣遵旨!一定办妥!” 示意毛驤先退下。 老朱命侍从,將处理好的奏疏,交还给六部。 见时辰不早,他隨即扫了眼躬立的宦官,问道:“去瞧瞧看,咱大孙今儿去哪里了?” 太监手握拂尘,恭敬道:“是!” 两刻钟后,內侍可算传来了信儿。 原来大孙子,提早离开大本堂,往文华堂偏殿,接见一眾负责工程的官吏。 单从大学堂建设观之,爱孙任人唯贤,且擅於把控全局,实是令他感赞欣慰。 …… 文华堂,偏舍。 上首位置,朱雄英坐在圈椅上。 他一边翻阅图册,一边小酌蜂蜜水,且微倾身子,听著蹇义等人匯报。 说来这几个月,朝中发生了太多事。 但总体而言,都有老朱和標儿爹,一直在前面顶著。 他只是动动嘴皮子,给些建议。 儘量將大明这艘船,调整到合適航线上。 在这个过程中,自没有忘记现阶段的主要任务。 即把学堂建好,儘快做一些成果来,用在民生军事上,才能改变老朱的想法…… 而於舍內。 若放眼望去,汤和今儿没在。 诚因老汤,早在月前,就因为北面战事,被调用了军中,负责江南多地的调兵事宜了! 蹇义干练严谨,转而接过手,负责工程进度。 此时此刻,他身姿端正如松,稟道:“臣总领工程庶务、物料调度与工期总控,现將整体进度,告於殿下!” “自开工至今,大学堂六大区域,所有主体建筑,已经全部封顶!” “其中,第一区块,中轴讲堂与藏书阁,只剩木作雕刻、门窗安装,及室內陈设……” “第二区块,粮作试验田、桑棉区、蔬果区、禽畜舍,皆已整合划分……” 待蹇义话落。 朱雄英点点头,亲切唤起了表字,勉励道:“宜之做事,严丝合缝,妥帖周全。有你总领庶务,我很放心!” 从性情能力言之,蹇义有尚书之姿! 由老朱手里,要过来人后,本是作为班底培养! 蹇义躬身谢恩,刚退回座位。 王朴起身道:“回殿下!臣奉殿下之命,负责工程监察、质量核验,及弊政纠察……” “近一月里,臣巡查所见,累计核验砖石、木料三万余件,查处不合规物料二十余批次,今全部退回更换,未流入工程之中!” “同时,查获三名物料库小吏,虚报木料损耗,私卖砖石建材,累计贪墨宝钞八十贯!” “此间三人,臣已命人拿下,移交应天府处置!” 建设大学堂,各处花销,原就不算小! 只是没想到,於盗粮案上,老朱刚杀了一批人,还有人刚顶风作案! 胆子太肥了! 朱雄英拊掌道:“子正敢做敢言,甚善!” 王朴性情刚烈,当如古之魏徵! 洪武年间,要不是触怒老朱,原属主管都察院的好苗子! 这次跟了他,只要好好干,將来必有前程。 轮到侯庸时,此间青年,满是齐鲁男儿的儒雅朴实。 竟按照他的规划,將学堂规制纪律,全都整理完善。 末了递上小本本,补充道:“依殿下吩咐,但凡愿意求学的士子,无论出身,只要通过简单考核,均可入学!” “家境贫寒之属,可免食宿费用,並提供额外补助。” “臣另建言,若有想学习农桑的周边百姓,亦可免费旁听……” “於此诸事上,臣已擬定章程,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殿下示下!” 三宝接过后,將簿册放在案几上。 朱雄英翻开扫了眼,心头不禁一赞。 专门的事儿,还需要专业的人,前去处理! 瞧瞧小侯写的,要比他思虑周全多了。 刚好给標儿爹瞧瞧,藉助东宫之力,为招生造势! 而他身为皇嫡长孙,將来的皇位继承人,本在学会用人! 一如《资治通鑑》所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见侯庸谨慎之態,朱雄英笑道:“景中擬得极好,等回头让东宫看看,再报给皇爷爷,足可形成定製!” “不敢劳殿下之赞!” 侯庸躬身谢恩后,邓文鏗等人,又分別匯报。 而朱雄英聆听结束,各有鼓励讚赏。 待蹇义等人离开,他转而往正堂方向去。 让內侍通稟后,赶巧標儿爹有空閒…… 第六十四章 给標儿爹讲生產力! “儿子给爹请安!” 堂舍之內,朱標一袭常服,端坐於正北案几处,见嫡长子步入,乖巧行了一礼。 他放下硃笔,笑著道:“起来吧!为父听內侍说,你见了负责建设大学堂的官儿,工程进度可还顺畅?” 这位大明太子爷,清楚父皇任由爱子主持此事,存著考察锻炼之念。 因此,过去数月里,他並未过多插手! 只是示意属官,做好一应协调…… 后经下人通稟,於嫡长子所做所为,甚为讚赏! 面对標儿爹问话,朱雄英早有准备,临近桌案。 他帮著添了杯茶水,隨即躬立旁侧,一五一十稟道:“回爹的话,有东宫帮衬,一切比预想中顺利!” “截至今儿,无论主体建筑,还是场地平整,皆已完善了!” “尤其蹇义此人,心思细腻,执行力强,將工期、物料,算得严丝合缝,未出现大的紕漏!” “而王朴正直敏锐,查出了小吏贪墨等问题……” 朱標听罢,默自頷首。 待爱子话落,他目含讚许,抚须道:“英儿做得对,处置也极好!” “你能挑选他们,並放在合適位子上,这就是最大的进步……” 难得寻到机会,朱標开始尽心尽力,向长子传授起了用人之道。 从洪武元年,被立为皇太子。 及至今日,將近十八年之久! 且自胡惟庸案后,朱元璋更是將朝堂大小事务,悉数交予太子处理…… 歷经多年磨礪后,朱標的权谋手段,绝不可小覷之! 特別是政务之上,谋划深远,丝毫不比老朱差。 传授之经验,足够常人领悟了。 朱雄英自是听得认真,就差拿个小本本,仔细做笔记。 等小朱说够。 他没忘记几件要事,先是聊起了学堂的招生,及讲师招募,递去小册子,道:“爹,如今工程进度已定,赶在明春之前,除了盯著收尾,还有两件要紧事儿,需要您来帮著处置!” “一是招生工作,二是讲师延揽!这两件事上,侯庸按照儿子的要求,已擬定了具体章程,还请您过目!” 朱標闻声,接过了簿册,旋即瀏览了起来。 朱雄英不忘继续讲解道:“先说招生,您瞧啊!咱大学堂注重实学,同国子监之教学方式,原就不一样!” “国子监是养士之所,为咱大明培养官儿,收得多是官宦子弟,教的是圣贤经义、治国平天下等大道理。而咱们大学堂,授的是农桑、工学、医学、水利、格物,此皆安民生、利天下的本事!” “毕竟,从长远观之,大明缺的从来不是八股之士,而是能够开拓创新、解放生產力的实干之才!” “是故,首先在选人上,范围当广一些,无论官宦、寒门、农家、工匠之后,有几分悟性,均可入学!” “对於那些家庭普通者,理应免除相关费勇用,学习优秀之人,亦可提供奖学金、助学金……” 於此事上,他和老朱详谈过。 然向標儿爹,还是第一次当面说出建学目的。 关於“生產力”等新鲜词汇,朱標显然有些好奇,不觉停下翻阅动作,抬眸问了起来。 “英儿,这生產力何解?莫非又是你独创的?” 长子这两年,嘴里经常蹦出千奇百怪的词语。 初时听著古怪,时间一久,便能感受到深意…… 见此垂问。 总不能將《国富论》给搬出来! 好在这些年,朱雄英跟著刘三吾等大儒,可没少熟记古籍,於《帝范》、《墨子》等,更是倒背如流。 结合大明现状,於是用通俗易懂的话语,给標儿爹普及知识。 他取过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道:“爹,这可不是儿子创造的,它源自上古圣王,载於六经!” “《尚书?洪范》曰:『农用八政,一曰食,二曰货』,而神农氏斫木为耜,煣木为耒,教天下耕织,就是开了兴民之力的源头。” “尧帝命羲和,敬授民时,舜帝命后稷掌农桑……” “在儿子看去,此皆重於生业,都属於『生產力』的范畴!” “《论语》言『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纵观歷代明君之治,重在尽民之力、释民之困,才能做到『力地而动於时,则国必富矣』!更是解放生產力的內核!” “但如眼下,皇爷爷轻徭薄赋,不夺农时,严惩贪墨,让百姓安心耕织,便是释了民力,同属此列!” “而专人做专事,是兴民力的核心要义,也是解放生產力的重要手段,正如《周礼》所言『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帝范》亦有论述『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 “儿子兴实学,於农学、工学、医学等,细分教授,开学堂之目的,同样在於开拓民力,具体劳动分工,提高民生效率,达到安民、富民、足国的目標……” 后面数言,算是《国富论》的核心理念。 而大明以农为本,倒是同重农学派吻合。 即认为农业生產,才属於生產性劳动,唯有土地才能创造財富。 其实,朱雄英也明白。 现当下,大明尚未发展到下一个阶段,遂不求改变观念,但要种下一颗种子! 朱標听罢,眼前一亮,若有所悟,不禁感慨爱子思量深远,含笑道:“英儿所言,很有道理!” “且能古为今用,考量到民生百业,殊为不易……” 认可讚赏之余,他索性合上簿册,接著大学堂的事儿,皱眉道:“方才你所言的招生不问出身,原是合了你皇爷爷安民为本的心意!刚开始招纳人数,不需太多,两百足矣!” “此外,为父看了详述,你打算分类招聘实学讲席!” “比如农桑科,请应天府的资深农官,及部分懂良种培育的老农。医学科,请太医院的告归御医,还有民间有威望的郎中……” “这些都不算大事,只要朝中发布文书,都可以执行到位!” “然要做成这一切,含贫寒学子补贴在內,此间花销之多!” “这笔钱,东宫可以供给一部分。剩余所需,国库也好,户部也罢,一时半会儿,可拿不出这么多閒钱来!” 第六十五章 朱標的许诺 谈到钱的问题,便是朱標这个大明储君,也有些无可奈何。 诚因钱粮所需,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而朱雄英,却是从標儿爹口中,听出了言外之意! 过去几个月,老朱从郭桓案中,榨出来的银子,似乎快花完了! 毫无疑问,大部分都放在救灾,及北地战事上。 他心里面,儘管有了答案,但没有直接说出来。 而是眸光微动,挪了挪腿,靠近问道:“爹,儿子记得,从三月郭桓案发后,皇爷爷追赃抄家,遍及十三布政司!” “又有赎罪债……所得钱粮、田產、金银不计其数,单是粮米就有上千万石,怎么过去没多久,朝中就窘迫至此?” 朱標放下茶盏,向后靠了靠,嘆息道:“英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三月以来,你皇爷爷下旨追赃,所得赔补,大部分是田產、房屋,小部分是粮米。而像银两,所得现银並不多。唯有赎罪债,以银代罪,才弥补了些……” “便是粮米之属,刚入国库,就有了定项,半分动不得!” “一则花销在北疆备边,填了军中窟窿。二则山河多地灾情,賑灾、修河道所需,这些都属於不能省的救命粮。三则各地卫所,军械更换、边墙修缮,更是处处要花钱。” “至於抄没之田產,你皇爷爷下旨,大半分给了流民……” 观火候差不多了。 其实有些话,標儿爹晕倒的那日,他原想商量来著。 今儿恰逢其时! 朱雄英不再犹豫,脱口而出道:“爹您看,既然现银、粮米都挪不开,为何不多印些宝钞?” “依照皇爷爷定下的规矩,宝钞是朝廷督造,可不是想印多少,便印多少?” 此言一出。 朱標脸色,瞬间转为凝重,沉声道:“英儿当明白,此法看似捷径,实则饮鴆止渴!” “这些年来,印得越多,贬得越狠……” 话刚说到一半。 朱標反应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犹记几个月前,父皇向他提过一嘴。 言及雄英聊起宝钞弊端,並建议增加白银储蓄。 当是时,他听完之后,觉得大有益处,然因多数精力,都放在盗粮案上,並没有细想…… 而今,爱子提出来,不就是试探他这个当爹的,相应態度吗? 朱標回过味后,无奈笑道:“英儿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可是想听听为父,於宝钞事上的看法?” 见標儿爹识破目的。 朱雄英赶忙添了杯茶,老老实实道:“不瞒爹,半年前,儿子就和皇爷爷谈过宝钞,其中贬值缘由,还有改弦更张的办法!” “当时,儿子聊到宝钞之弊,全在『无本虚悬』四个字!” “左右,单是一张桑皮纸,背后没有金银、粮米背书,全依赖朝廷信用,一旦百姓不认,终究会贬值!” “儿子当时提了,要確定一个银本位,即以朝廷储银为钞本,印多少钞,对应多少存银,可不能乱发!” “再重启广东、福建等地的官银场,开发西南所在的银矿!” “但皇爷爷听了,只道『捨本逐末,重商贾之利,忘农桑之本』,且觉得开矿,劳民伤財,容易聚眾生乱……” “儿子陷入了死胡同,这不藉助今儿的机会,想听听您的意见?” 见嫡长子,一片惋惜失落之態。 朱標並未责怪,凤目闪烁光芒,沉吟道:“你说的这事儿,你皇爷爷稍微提过!” “当时就说,英儿你眼光准,可心思太跳,不懂他的立国之本!” 於大明天子之心绪。 放眼满朝文武,除了马皇后,没有人比太子朱標更透彻。 他再度拿起茶杯,点透內中缘由,道:“你皇爷爷为何不认可此事,原在他眼里,大明的根,是田里的粮,是农户织的布,而非不能吃穿之金银!” “银本位上,则是將朝廷命脉,交到囤银的商贾手里,纵容投机,坏了重农抑商之规矩……” 从这些话里,可以看出標儿爹,与他皇祖母,分析得一般无二! 可他今儿,乃是寻大明常务副皇帝,前来解决问题的。 並非单独嘮嗑! 朱雄英点头道:“儿子想了好些天,又有皇祖母开解,也明白了这个理!” “现今宝钞之隱患,正越来越严重,想来爹您也看在眼里!” “若这么继续下去,只怕会损坏咱大明財政之根基……” “儿子反覆琢磨,而今有套法子,觉得可以不触碰皇爷爷的红线,把宝钞底子填实!” 朱標抬眸道:“哦?英儿说说看!” 朱雄英道:“是!既然皇爷爷不想多开矿,觉得银本位不妥,那不如用粮食、布帛、盐引做钞本!” “咱们可以设宝钞钞本库,待国库充实后,每年从国库內,划拨固定的粮食、布帛、盐引存入,专门用於宝钞兑换。这样一来,於粮食等必需品上,能做到朝廷压箱,打击奸商压价,还能护小民生计!” “等到钞法彻底稳住了,到时候,民间小额交易,小钞无法覆盖,足可放开官铸铜钱,作为有效补充,再適时引入白银……” “再者,尚需打通宝钞回笼,执行好昏钞兑换……” “最后,於朝贡等对外贸易上,需让海外眾藩,也为巩固宝钞地位,尽上一份力……此事利弊,儿子亦给皇爷爷提过!” 此间种种办法,明面上看去,並不激进,也没有改变老朱定下的祖制! 但从效果而言,势必会减缓宝钞崩盘速度,稳定好大明经济,为兵事民生,提供相应之保障。 最为重要的是,这些改良措施,以他標儿爹的身份权势,刚好能做出一些调整。 待稳定好內外,大明生產力提上来了,再谈及金银本位,及海外扩张事项,自是水到渠成! 闻听长子之言。 朱標沉思间,习惯性捋须。 他料理国务这么多年,怎会认不清宝钞贬值的危害? 屡次上书,减免赋税、整肃苛政,根源可不在此处? 然则此事乃父皇裁决,他一时无法撼动。 现今连英儿都看得明白,可见形势之紧迫了。 过了半晌,他这才出言道:“英儿能沉下心,想到这一切,为父甚是高兴!” “这几条建言,多有可取之处,为父会和其他人通通气,再请示你皇爷爷!” 朱雄英心下一定。 便宜老爹从不轻易许诺。 这一句话,足见分量。 只待传来好消息,能让大明宝钞,走上一条正路,成为世界货幣。 至於大本堂招生后,一些资金空缺,相比宝钞之患,本不算什么事儿! 更何况,他心里已有赚钱路子,可解燃眉之急! 第六十六章 朱雄英:咱真是个孝顺侄子! 文华堂內。 同標儿爹聊完正事。 朱雄英心思一动。 想起半月前,听马皇后聊起。 朱高炽等堂弟,赶在万寿节,即农历九月十八前,將会陆续抵达应天府。 他身为皇嫡长孙,也是好兄长,焉能不去迎接? “儿子另有一事,还请爹示下!” 朱標拿起文书的手,略微一顿,温言道:“英儿有何话,但说无妨!” 朱雄英道:“皇祖母前些天还在念叨,说高炽等堂弟们,大约这个月,就会入京了!” “等高炽他们抵京之日,儿子打算带著允熥、允炆等弟弟们,一道去龙江码头迎一迎……” 见標儿爹抚须,面露思索之態。 他又补了句:“毕竟,高炽他们离京多年,这是第一次离开藩地。儿子乃眾皇孙长兄,断不能失了礼仪,更需时时刻刻,护著弟弟们!” 后面这一句话,真真切切说中了朱標关切。 这位当朝太子爷,頷首笑道:“英儿此言极善!” “你皇爷爷最看重的,就是咱们朱家骨肉和睦!而你作为嫡长孙,本要充当表率……” “如今能有这份护著幼弟的心,且比什么都珍贵!” “而你二叔、三叔、四叔他们,常言镇守北平、大同等地,戍边甚为不易!便是高炽他们,於京师居留之间,你平时照看好些,也算全了叔侄情分,兄弟情谊……” 同天子朱元璋一样,对於亲情,朱標非常重视。 像早年间,老朱於前线平天下,他留守后方,且是手把手地將弟弟们教导成人! 因此,过去这么多年,朱棣等人,於太子这个兄长,那是打心底认可敬重。 朱雄英听得认真,更明白老爹的良苦用心,忙不迭应道:“儿子谨记爹教诲,定照顾好高炽他们!” 见爱子沉稳懂事的模样,朱標点了点头,说道:“嗯,去迎接之事,为父允了!” “至於你皇爷爷和皇祖母那里,大抵也不会反对!” “而高炽他们,依照北面传来的消息,也就在这三五天,就会到达应天府!到时候,为父会命东宫属官,负责好迎接事宜!” 是夜,於坤寧宫內。 朱雄英將亲迎堂弟之行,向老朱和马皇后说了遍。 两人至亲果然没有反对! 待回到寢宫之后,他命三宝取来笔墨,於桌案处写起了书信。 这第一封“求援”信,正是写给了二叔朱樉! “侄儿雄英顿首再拜,奉於二叔秦王殿下座前:自二叔就藩西安府,不觉数载已过。” “每念及二叔镇守西北边陲,抵御蒙元余孽於关外,抚三秦百姓於封地,夙兴夜寐,鞍马劳顿,侄儿身在应天,甚是感念!” 先是聊了几句家常,又接著书道:“且知堂弟尚炳,不日將至京师,恭贺万寿节。但请二叔放心,侄儿定照看好堂弟,带他一同读书习武,不受半分委屈……” 打完亲情牌,朱雄英这才论及重点。 “侄儿今日修书,除了问安之外,更有一桩关係二叔的紧要事,不敢旁托於人,只能亲笔书写相告之。” “却道近些天里,侄儿常侍皇爷爷左右,见皇爷爷时常召集翰林院、工部、钦天监臣子,承旨入內,諮询关中形胜地图、长安宫城旧址。” “在侄儿瞧去,颇有向西迁都,定鼎关中之意。然则此事,於二叔您而言,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也知您就藩以来,努力经营地方,心血全在此处。若我大明迁都於此,您多年心血,自会化为乌有。” “侄儿关心二叔,遂生此言,还望二叔勿怪!” 此间所论,倒不是空穴来风。 自从那日,老朱向標儿爹表明迁都之意后,已然示意朝臣,开始前期调研。 言明此事,倒不是单纯嚇唬他二叔。 “不止如此,侄儿还听到另外几件事,真真为您捏了一把汗!” “但从盗粮案至今,朝中严加整顿吏治,以侄儿所知,都察院弹劾您的奏疏,更是攒了厚厚一沓!” “有说您在西安府,私制帝后服饰,给予次妃邓氏,违制僭越,目无君上。也有人说您横徵暴敛,剥削关中百姓,徵发数万民夫,大修宫室,各地怨声载道。” “还有人说您虐杀宫人、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並將皇爷爷给您亲聘的正妃王氏,苛责对待,专宠次妃,乱了嫡庶尊卑。” 事实上,年中以来,针对上述罪行,就有御史状告过。 而老朱的一门心思,全放在盗粮案上,並未在意这一切。 但隨著此事,传遍宫里宫外,为了安抚人心,他二叔免不了一顿责罚。 “不过您放心,侄儿乃老朱家的嫡长孙,更是二叔您的亲侄子,咱们叔侄之间,血浓於水。断然没有看著二叔陷入危局,坐视不理的道理!” “寻找机会,侄儿定会向皇爷爷给您求情……” 朱雄英竭尽所能,给他二叔朱樉,画了一张张大饼。 末了,这才展露真实目的。 “然於上述事上,终要二叔您做出一些成绩,將功补过,才能平息皇爷爷的怒火!” “恰於近些天里,侄儿得了皇爷爷之允,正在督建一座大学堂,教书识学。” “只是您知道的,建学堂、修校舍、聘名师、养学子,这处处都要使钱。而国库的那些钱粮,都要放在一些紧要事上。” “侄儿思来想去,只有二叔您,能够出手帮衬……” 隨之,朱雄英如法炮製,又给三叔朱棡等数位藩王,去了类似信件。 不错,从標儿爹口中,得知资金不足后,他霎时想到的,正是向皇叔们求助! 左右,除了他四叔朱棣,是个文武全才,鲜有犯错外。 剩余的二叔朱樉,三叔朱棡、五叔朱橚、七叔朱榑,哪个不是装满把柄? 兼具欺压地方、横徵暴敛,惹得民怨滔天? 写的这些信,看似关心维护,实则多有敲打,兼具要钱…… 便是这书信內容,为老朱和马皇后看到了,他也丝毫不惧! 做完这些,朱雄英检查封装好,让亲信小太监来顺,明儿交给坤寧宫管事,然后通过皇家渠道,儘快送出去…… 第六十七章 高炽老弟,以后咱罩著你! 九月初五。 秋高气爽,天色方明。 今儿正是燕王嫡长子,从北平抵京的日子。 得天子朱元璋之允,皇嫡长孙朱雄英,携皇孙朱允炆、朱允熥,一同出城相迎。 待离宫之后,兄弟三人,旋即换乘同一辆马车。 只见车驾之內,朱雄英身姿挺拔,穿著秋款常服,淡然坐在软垫上。 而像朱允炆、朱允熥,由於出宫机会少,瞪著大眼睛,好奇朝街巷张望。 待顺著大道,离开外城之后,来到行人渐疏的郊区,坐的有些累了,这才失了兴趣。 朱允熥生得呆呆萌萌,更有些耐不住性子,小腿挪了挪,往嫡长兄身边凑去,奶声奶气道:“哥,你说四哥的船,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过年之时,皇爷爷赐的奶皮子可好吃了,四哥会不会带些过来?” 一眾皇孙中。 按照出生划分,朱雄英排行第一,朱济熺排第二,朱允炆排第三,朱高炽则排第四…… 便是平日称呼上,朱允熥习惯將嫡亲兄长,亲切唤作“哥”,像朱允炆,到底疏远一些,称为“三哥”。 见小弟只关注吃食。 朱雄英颇有些无奈。 这么多年,他这小弟,那是越养越废。 但如早先所念,好在心思不坏,將来当个富贵贤王,绰绰有余! 还不等他开口,弟弟朱允炆,便清咳指点道:“允熥,先生常说,君子不重则不威!” “咱们身为皇孙,当重礼仪规矩。今儿跟隨大哥,本是迎接远道而来的四弟,却非只念口腹之慾……大哥,您说呢?” 朱允熥撇了撇嘴,蔫蔫坐回去,嘟囔道:“你就会背些圣人的大道理,哥都没说我……” 见此斗嘴之况。 朱雄英侧目瞧去。 得了,这两个小老弟,均不遑多让。 一个成了书呆子,一个成了傻子! 他掀开帘子,向外瞧了瞧,扫过同行护卫的二舅常升、表叔徐允恭等人,道:“好了,允炆你也莫要说允熥,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哪来那么多拘礼!” “只是高炽他们,千里南下,走了快两月,路上风餐露宿,哪有心思带这些零嘴?” “等接到了人,我今儿给皇祖母说说,让御膳房多做些江南的桂花糕、糖芋苗……” 闻此,朱允熥瞬间来了兴致,挺了挺胸膛,显摆地看了眼朱允炆,道:“哥最好了!” 自从朱桂挨揍后,朱允炆麵对长兄,那是又敬又畏,赶忙道:“大哥说得对,弟受教了!” 聊天之间,时间过得极快。 赶在辰时末刻,便提早到达龙江码头。 鸿臚寺、礼部、翰林院等各方官吏,已然提前到了。 四周所在,锦衣卫、禁军、东宫侍从,更是严加警戒! 毕竟,今儿可是皇嫡长孙亲至! 一旦出现丁点疏忽。 天子和帝后,外加淮西那群大佬,自会撕碎他们这些人! “拜见皇长孙殿下!” 瞥见皇孙的剎那,眾官吏们,纷纷上前行礼,开启巴结模式。 於此场面,朱雄英应对自若。 待瞄向后方,又看到了几个熟悉面孔,正是黄子澄等人。 不待给这群年轻官吏,鼓励上几句,二舅常升,临近稟道:“殿下!燕王嫡长子所乘官船,就快到了!” 此言一落。 向江面眺望。 果不其然,三艘四百料的燕藩官船,正顺流而至! 船头位置,矗立著黑底大旗! 离得近了,能看到船舷边缘,站著一名名军士,个个高大勇武,纹丝不动。 足见他四叔镇守北平,治军之严。 实属天生的將帅之才!! 而在为首船上。 朱高炽正站在船头,抬眸打量前方。 但从形貌望去,这位燕王长子、信国公亲外孙,年龄尚弱,面若中秋明月,眉目温和沉静,腰腹圆润敦实。 他背著一双肉嘟嘟的小手,听著內侍,悉心讲述江南风土人情。 当得闻牛痘苗之事,朱高炽声儿青涩,又有不符合年龄之老成,道:“我於北平之时,时常听爹夸讚长兄,言及长兄发现牛痘疫苗,能预防天花之疾,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待至京师,我需跟在长兄身后,多向他学学……” 当年隨同父母,离开应天府,前往北平居住时,朱高炽年方三岁。 於堂哥朱雄英的记忆,早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每次入宫,见皇祖父和皇祖母的时候,堂哥待其极好。 经常將他背在背上,於皇城內转悠,寻眾多好吃的,並一同玩捶丸、投壶等游戏。 离京的那日,得知要同从小玩耍的堂哥分別,总感觉空落落的,他於路上哭了好几天! 除此之外,还有將他捧在手掌心的祖父祖母,外公、舅舅们,今儿回京,可算能见著了! 此念刚落。 隨行宦官,就轻声提示道:“殿下!船快靠岸了!” 两炷香后。 大船总算稳稳停下。 於太监搀扶下,朱高炽旋即向船下走去。 同於此时。 朱雄英站在岸边,当看到那个圆嘟嘟的小胖墩时,不用去问询,也看明白了。 这是他四叔长子,歷史上的那位仁宗皇帝,即堂弟朱高炽! 他快走两步,从內侍手中,接过了小胳膊,语气温和,含笑道:“四弟可算到了!” “前两天,咱和皇爷爷,皇祖母还说呢,怎地船只早早抵了扬州府,还不见下应天府!” “今儿瞧见你,咱这心里可就踏实了!” 朱高炽瞪著大眼睛,仰头一扫,见那有些相熟的面容,顿感亲切,就要行礼道:“弟见过长兄!今儿竟劳大兄亲自来接……” 朱高炽年纪小,加之太胖,没有多大力气。 遂,为朱雄英牢牢拽住,未能拜下去。 他笑著道:“都是自家骨肉,不必如此大礼,以后在京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却不知四叔和叔母,於北平可好……” 寒暄之间,看向堂弟,越瞧越喜庆。 然则胖成这个样子,来日需先减肥! 隨之,朱雄英將弟弟朱允炆、朱允熥,双双叫到身边,相互见礼熟络,氛围其乐融融。 又唤来表叔徐允恭、舅舅常升等亲人们…… 此间事毕,向隨行將领属官们,简单慰问了句。 清楚老朱和马皇后,还等著见小堂弟,他隨即打道回宫! 第六十八章 朱高炽:大哥这么勇的吗?! 却说返途中,於朱雄英示意下,四兄弟乘坐同一辆马车,往皇城方向而去。 至於他四叔给予老朱的寿礼,经礼部清点完毕后,隨后押送回城。 及至未时,方一入宫门,就碰到了坤寧宫派来的內侍! 命侍从先给老朱和马皇后回话。 朱雄英倒也不急不躁,带著堂弟朱高炽,又有朱允炆、朱允熥两个小跟班。 一路前行,介绍起了宫中景况。 放眼望去,朱高炽逐渐找回了一些熟悉记忆,话语不觉多了起来。 眼瞅著坤寧宫在望,朱雄英搂著小堂弟胳膊,笑著说道:“四弟啊,以后在宫里就像在家里一样,跟著咱一起读书习武,莫要拘束了!” “平日里,更有允炆允熥等兄弟们在一起,也不至於无聊寂寞!” 朱高炽心下又温暖又感动,忙挪动那胖乎乎的身体,硬是行了一礼,道:“弟谢过兄长教诲!” “想於北平时,爹就说长兄乃天家好圣孙,也是我等眾兄弟的表率!弟入京之后,定要多向长兄学习,凡事听从长兄吩咐。” 他四叔太有眼光了。 便是四弟朱高炽这个小跟班,他是收定了! “好好好!” 一刻钟后,坤寧宫內。 大明天子朱元璋正坐在御榻上,一面翻阅奏书,一面同妻子说著话。 谈到各藩地的孙儿们,正陆陆续续入京。 老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脸上散去阴霾,多了欢声笑语! 而从入秋之后,马皇后亦未閒下来。 每日里,不是忙著纳鞋底,就是织冬衣! 左右,其他孙儿们,且是好久未见了! 她这做祖母的,心里哪里会不疼爱呢? 焉能不亲手做双鞋子,或是一件衣物? “回稟皇上、皇后娘娘!皇长孙,还有几位小殿下到了!” 宦官手持拂尘,匆忙跑进来。 这边厢,话声刚落,一道呼声,就从殿门处响起。 “皇爷爷、皇祖母,孙儿將四弟高炽接回来了!” 见长兄朱雄英未经通报,即风风火火,快步迈入殿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朱高炽不由得感慨,他的长兄实在太勇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两位至亲的態度。 却是亲切无比,丝毫没有责怪之念。 下一息,只见老朱笑著招了招手,说道:“咱大孙回来了,高炽呢?快过来让咱瞧瞧!” 马皇后则是放下手中针线,满脸慈爱,出言道:“这就是高炽吗?都长这么大了!” “祖母记得呀,你当年离京时,还在祖母怀里哭呢。现在啊,祖母怕是抱不动你了!” “孙儿给皇爷爷、皇祖母请安!” “孙儿见过皇爷爷,见过皇祖母!” 及待朱雄英、朱高炽临前后,朱允炆和朱允熥,亦然围了上来。 聊了片刻,见马皇后將大孙子拉到身边坐下,又揉了揉四孙子肉嘟嘟的小脸,关心道:“好孩子,长得真周正,跟你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下来的。一路坐船晕不晕?” 朱高炽道:“回皇祖母的话,孙儿一切都好,路上有长史和內使照拂,不曾受半点苦!” “倒是爹和娘驻守北平,日夜惦记皇爷爷和皇祖母,让孙儿代替他们,向您们问安!” “娘还让特意带了北平的绒线、皮子,让您们冬里能做件暖袄。” “此外,孙儿今次入京,还奉了双亲的命令,好给皇爷爷贺寿!” 想到就藩的老四,朱元璋多有思念,哈哈笑道:“老四有心了,这些年於北平阻挡韃子,委实辛劳!还有你也懂事,再让皇爷爷考考你,这些年学业可有落下?” 但见长辈问话,朱高炽显得文质彬彬,一五一十作答。 听罢,朱元璋与妻子对视了眼,扫过旁边的大孙,赞道:“咱炽儿的学识,虽不如咱大孙,但在这个年纪,也是不俗!” “允炆、允熥,你们两个要多学学!” “是,皇爷爷!” 朱雄英瞅著这一幕,默自嘆道:瞧瞧咱四弟,真是个好苗子!待到將来,同四叔一文一武,给咱守好大明江山! 咕嚕嚕! 感受到肚子有些饿了,情知几个弟弟们,今儿一上午都没有吃什么。 朱雄英摇了摇马皇后胳膊,提醒道:“皇祖母,今儿高炽堂弟来,御膳房可做了什么好吃的?孙儿们肚子都饿坏了!” 马皇后一听,顿时乐了,侧目道:“放心好了,你皇爷爷,知道你们今儿外出去接高炽,回来的肯定晚,这不,让御膳房提早备好了菜餚!” “来人吶,快些去布膳!” 须臾,一眾菜式全部端了上来。 知晓几个孙儿,今日在宫中吃饭。 肉眼可见,老朱难得大方了一回! 专门让御膳房杀了两只鸡,另有羊鱼肉诸等。 於宫里面,在马皇后的溺爱下,朱雄英天天开小灶,其实並不怎么缺大鱼大肉。 瞥见几个鸡腿,忙夹给了祖父祖母,还有三个弟弟。 “皇爷爷、皇祖母,允炆、允熥、高炽,你们都多吃点!” 见此,朱元璋心里温暖不已。 他转手將鸡腿夹给了爱孙,笑道:“咱这几天,不喜欢吃太过油腻的。大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吃肉食!” 长者赐,不敢辞。 朱雄英只好大口吨吨吨。 一旁,见小孙子朱允熥吃的快,马皇后將自己那一份亦然递了过去,笑著道:“慢点吃!若是不够了,祖母让御膳房再做一些!” 饭后。 朱元璋难得停下手头政务,同孙儿嘮起了家常。 期间,朱雄英问起其他几位堂弟,何时能抵京。 到时候,也好带著允熥、高炽等老弟,再度出城相迎,断不能厚此薄彼。 据老朱告知,原来晋王长子,二皇孙朱济熺,大后天就会到来! 周王之子,六皇孙朱有燉,尚需五天功夫! 秦王长子、七皇孙朱尚炳,则是差不多时间…… …… 后数日內,隨著一眾堂弟陆续到达京师,朱雄英自是忙得不可开交。 而抵京的眾藩王之子,於朱元璋和马皇后疼爱下,並未居於宫外的诸王府邸,却是住在大本堂西院,及文华堂侧院之地。 至万寿节前夕,眾藩王年长子嗣,悉数入宫。 整个皇城之內,霎时热闹非凡! 第六十九章 马皇后的偏爱 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八日。 卯时初刻,天未大亮。 午门钟鼓齐鸣,皇城四门大开。 放眼望去,文武百官,於徐达等功勋大臣带领下,按照品级排好队列,旋即经奉天门,至奉天殿丹墀下,在各自拜位站定。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等,则於各处巡视,严禁交头接耳、失仪喧譁之况! 而宗室队伍,同样庞大。 且由皇太子朱標统率,从东华门步入,经过文华堂,直抵奉天殿。 於鸿臚寺卿引导下,可见朱標身穿朝服,处於御座东侧,西向而立,为宗室班首! 身后位置,站著皇八子朱梓,皇十子朱檀,皇十一子朱椿,皇十二子朱柏,皇十三子朱桂,皇十四子朱楧等未就藩的弟弟们。 再之后,乃是皇孙班列。 朱雄英身为皇嫡长子,自是立於班首,同样西向而立。 隨之,依次站著朱济熺、朱允炆、朱高炽、朱允熥、朱有燉、朱尚炳、朱贤烶等。 至卯时三刻,钦天监监令向储君朱標,奏道:“吉时已到!” 隨之,於皇太子示意下,赞礼官高声唱喏,中和韶乐奏《圣安之曲》。 皇帝朱元璋,乘大驾步輦,在锦衣卫、御前侍卫簇拥下,抵奉天殿升座。 啪啪啪! 於鸣鞭声下,大殿內外,顿时肃静,落针可闻。 “鞠躬!拜!兴!” 在赞礼官唱和下,丹陛大乐奏《万岁乐》。 而文武百官,及所有龙子龙孙,剎那行四拜礼,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轻轻頷首,道:“平身!” 礼毕乐至。 “进表!” 接下来的仪式,则是当眾宣读贺表。 话说此表,也是百官联名的万寿贺表,主要內容,则是拍马屁,称颂老朱定鼎天下、休养生息之功绩! 此外,恭祝圣躬康泰、万寿无疆! 而这般情景,过去两年里,朱雄英倒是经歷过,自然坦荡从容。 侧头瞧去,像老弟朱济熺等数人,却是有些紧张。 他忙是眼神鼓励之。 唯独堂弟朱高炽,虽说同样有些出汗,但行礼一板一眼,並未出现差池! 单是这番表现,足见大將之风! 等到朝臣宣读贺表结束。 便轮到了宗室子弟,向老朱道贺的环节! 望向一应子孙,朱元璋严肃脸上,多了丝丝笑容,並一一召至面前问话。 待所有各地贺礼,及贺表进献完毕。 传制官出班,立于丹陛之上,开始宣读皇帝圣旨。 只听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凉德,荷天地祖宗之灵,登大宝十有八载。今值万寿圣节,百官宗室、天下臣民,同心恭贺,朕心嘉悦。特赐百官宴於奉天门……” 其中主要意思,无非是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 坤寧宫。 也就在外朝的外朝大朝贺结束后,马皇后亦在接受內命妇朝贺。 此间仪式结束,赶巧太子朱標,领著所有皇子皇孙,前来拜见。 作为母亲祖母,马皇后没有半分架子,全是心疼儿孙的模样。 尤其面对刚入京的皇孙,更是反覆叮嘱“於京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只管给祖母说”…… 论到好圣孙朱雄英时,马皇后的偏爱,毫无掩饰,径直拉到腿边,又看向朱高炽等孙儿们,赞道:“大孙这些日子,將弟弟们照顾得极好,你皇爷爷,还有我啊,都看在眼里!” “而且有你这个长兄在,熺儿、炽儿他们才不会怯生……” “等过完节,便是在京里的日子,学业诸等,还要你这个长兄督促……” 马皇后本就用心良苦,且是希望大孙,能团结眾弟兄,成为皇孙表率,兼具树立威望。 朱雄英赶忙道:“皇祖母谬讚,能维护好弟弟们,本属分內之事。” “至於课业,以后同於大本堂进学,孙儿定会做好辅导……” “除此之外,为了健康考量,孙儿给爹说了,等过些天,安排太医院,就给弟弟们,也都种上牛痘苗……” 见大孙考虑细致,马皇后眼圈一红,连连点头道:“你这孩子,自幼聪慧,处理的极善,祖母也就安心了!” 几丈开外。 十三皇子朱桂,死死盯著这一切,眸中闪烁著別样光芒。 便是一畔坐案处,郭惠妃的神情,也有些异样…… 及至午后。 天子朱元璋,为群臣赐完宫宴。 旋即与马皇后一道,摆驾乾清宫,开始了家宴。 先一刻钟,候在此处的所有人,当即起身行礼,齐声恭贺万寿。 紧接著,只见老朱坐在正中御座,马皇后则居於凤座。 东侧位上,朱標为首,其余在京诸王,同按年龄长幼排序。 西侧座上,乃皇嫡长孙朱雄英,皇孙朱济熺、朱允炆、朱高炽、朱允熥等。 朱元璋望向左右,笑著抬手道:“今儿是咱的家宴,没有那么多朝堂规矩,知道你们很多人,饿了大半天了,方才於宫宴上,都没有吃饱,现在只管放开了吃,不用拘礼!” 言及此处,老朱特意扫向孙儿朱允炆、朱高炽。 这两个孙子,平日知礼守礼,確属好事儿! 然则,他还是喜欢大孙子那样,爽快吃喝,不藏心眼子! “儿臣谢过父皇!” “孙儿谢过皇爷爷!” 谢恩落座,细乐声起,家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忽地,朱雄英起了身,声儿清脆,目光恳切道:“皇爷爷,皇祖母!” “孙儿今日瞧见,爹和皇叔们,都向皇爷爷赠送了寿礼!” “孙儿也想凑凑热闹,且备了几个小物件,同眾长辈一道,祝皇爷爷、皇祖母圣躬康泰,福寿绵长!” 此间一言。 不仅勾起了老朱和马皇后好奇心,连太子朱標,及眾皇子皇孙,都伸长了脖子。 而近几月里,有锦衣卫在,朱元璋对於大孙一些动向,早有了解过。 但详细事项,却没详细盘问。 “大孙给咱备了什么礼物?” 老朱话落,朱雄英拍了拍手。 来顺和来福,抬著一个小箱子入內,轻轻放在地上。 他打开之后,可见两个枕头,轻声道:“这第一个,且是孙儿,为您们专门定製的养生药枕……” 第七十章 秦王朱樉的恐惧 片刻后,朱元璋接过內侍递来的药枕。 得闻其中功能,想起近些年,自己伏案处理朝务,时常伴有脊椎僵痛。 而大孙所予,赶巧能缓和此症,真是为他排忧解难! 老朱眼底满含暖意,转头朝马皇后说道:“你看咱大孙,竟把咱这点不舒坦的小问题,全都记在了心里,端比太医院的那群御医还要细心!” 此间感触,自是发自內心。 听到这句话,太子朱標面带欣慰。 其他眾皇子皇孙,则多有羡慕。 马皇后闻言,面上充斥著慈爱,感嘆道:“雄英这孩子,从小就体贴入微。给你皇爷爷,还备了什么礼物?不妨一道拿出来!” “是!” 朱雄英再度拍了拍手。 这一次,轮到三宝,抱著一个木盒步入。 待缓缓打开后,只见是一套檀木打造的器具。 內含按摩器、按摩锤,以及艾灸盒,一副穴位图。 不等老朱发问,朱雄英就主动讲解起来。 “皇爷爷,孙儿知您早年征战沙场,风里来雨里去,落下了腰椎损伤!每逢阴雨天就会酸疼难忍,孙儿便想著给您做一套理疗器具!” 隨之,他拿起了木质双轮按摩器,演示著滚轮用法,道:“皇爷爷您瞧,这木滚轮按摩器,握著不费力!您空閒时可以滚一滚颈肩、腰背,足以刺激穴位,缓解酸痛感!” “至於这按摩锤,一头捶打,一头点穴……” 但见皇帝长孙绘声绘色地讲解。 无论天子帝后、太子,亦或是其他人,无不听得一愣一愣。 而像朱高炽、朱允熥、朱允炆等皇孙们,眼里都充满了佩服。 大哥真厉害! 隨后。 同前面一样,朱雄英备的其他礼物,也多是一些小物件。 单从价值而言,比不上一眾藩王。 可蕴含之心意,马皇后知道,朱元璋更知道! 只见老朱笑声连连,难得如此欣喜。 末了,朱雄英退后一步,行大礼道:“皇爷爷明鑑,孙儿这些礼物不名贵,但想著能为您分些辛劳、解些苦处!” “孙儿更无所求,唯愿皇爷爷和皇祖母身体健康……” 寥寥数言。 竟让朱元璋这个铁血君王,亦红了双眼。 他豁然从御案处起身,快步走到面前,亲手扶起了大孙子,笑道:“咱大孙,快起来!” “说来这么多年了,咱收到过无数贺礼,唯独大孙这份,最合咱的心意!” “咱今儿心里高兴,標儿、还有梓儿,你们都陪咱多喝几杯!” 以朱標为首,其余年长的皇子们纷纷起身,异口同声道:“儿臣遵命!” 老朱龙顏大悦,喝得红光满面。 扫过髮妻,瞥向儒雅温和的好大儿,又望向好圣孙,及满殿恭敬孝顺的孙子孙儿…… 只觉得戎马半生,问鼎天下,一切都值得! 而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於此时此刻,骨肉团圆,天下安寧! 兴之所及,整个家宴,持续到酉时末,方才落下帷幕。 宴毕,朱元璋给皇子皇孙们,赏赐文房四宝及玉佩诸物! 而就藩的一眾藩王,同样下旨嘉奖! 马皇后则將做好的鞋子衣服,分別赐予了眾儿孙们! 万寿节结束,一晃十余日过去。 於东宫统筹一下,朱高炽等入京的皇孙们,无不开始接种牛痘苗! 此外,在朱雄英这个长兄的带领下,朱高炽、朱济熺之属,已然开始习惯了大本堂的学习。 且於各等学问交流中,见长兄学识丰富,一些经学辩论,甚至说得刘三吾等大儒们,都哑口无言! 其眾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九月过去,迈入十月。 当郊区的大学堂建设,迈入最后攻坚阶段。 且於东宫帮扶下,讲师招聘、学子招收,正按照计划,顺利进行之际。 远在关中。 西安城,秦王府。 承运殿,暖阁內。 由於关中天气寒得早,遂於阁舍之內,早於九月末,就烧起了地龙。 秦王朱樉斜倚在罗汉床上,手里捏著个玛瑙酒杯,常服鬆散,醉意朦朧,一边看舞姬跳舞,一边放声吆喝。 儼然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 旁侧不远处,贵妃榻上,坐著次妃邓氏,只见她生得嫵媚动人,颇有姿色。 邓氏剥了个橘子,脸上含著笑,送到朱樉嘴边,柔声道:“王爷,您尝尝,这橘子啊,最是解酒气了!” 朱樉握著那玉手,顺势搂入怀中,嗅了嗅香气,笑道:“还是爱妃你最疼人!” “等过个一年半载,咱就想办法让你做王妃……” 邓氏听罢,芳心颤动,欣喜无比,靠在怀中,软绵绵道:“妾身谢过王爷!只是王妃尚在,还有皇上和皇后娘娘那里……” 朱樉道:“哼,你说她呀?我让她三更死,她岂能活到五更?” “至於宫里嘛……” 谈到京师,皇宫里的父皇和母后。 朱樉想到几月前,应天府传来的几则消息,顿时酒醒了一半! 念及此处,他坐直身子,隨即挥了挥手,让舞女们全都下去,接著牵过宠妃的手,心底有些烦躁,皱眉道:“美人啊,你说怪也不怪,这几日里,咱右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待將个中內情道述。 邓氏赶忙搂住腰,帮著轻抚后背,安慰道:“王爷宽心就是。您是天家嫡次子,为大明镇守西北门户……即便有些穷酸御史,鸡蛋里挑骨头,可能离间天家骨肉?尤其皇上,难道不向著您?” 想到护犊子的父皇,以及厚待他们的大兄朱標。 朱樉心下一松,笑道:“还是美人说的对!” 就在此时,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闻声,朱樉被扰了兴致,脸色一沉,喝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扰咱的兴?是不是想沉湖餵鱼了?” 门外的內侍,步入之后,头埋得极低,颤声解释道:“王爷,是布政司传来信儿,说是今儿有人,又往京师递摺子,弹劾王爷您……” 朱樉嗤笑一声,拍案道:“好几个老匹夫,真当咱怕不成?还敢往父皇那里嚼舌头,咱要你们生不如死!” 言及此处,朱樉正想下达命令,使用一些阴招,给那些弹劾他的官员,一些顏色看看。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垂下眸子,问道:“这两日里,京里没送来什么信儿吧?” 內侍思量片刻,一五一十道:“王爷,今儿京里倒是有封信,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第七十一章 朱元璋:咱大孙捣的鬼? 听到“宫里”二字,朱樉顿时遐思联翩。 难不成是父皇?还是母后给他写的家书? 但转念一想,又察觉到不对。 真是宫中二老送来的信件,他府里这些人,怎敢不立即呈送上来? 可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见王爷脸色不断变化。 邓氏心下一动。 这么多年的同床共枕,加之最受喜爱,她焉能猜不出其中思量? 帮著问了出来:“还愣著做什么?不快些说说,是谁送来的信?” 內侍反应过来,保持著跪拜姿势,深吸一口气,说道:“回王爷,是皇长孙殿下,亲自写给您的!且通过宫中渠道,一路传送至此!” 大侄子?! 朱樉想到就藩前,於宫中经常看到的侄儿。 且他这个侄子,最受父皇母后喜爱! 而近两年,逢年过节,有空没空,都会给他这个二叔,送来贺节的信! 刚开始,他还乐意回一回。 到了后面,索性交给属官处置。 注意到贴身太监,眼神慌乱躲避,更有些犹豫之態。 朱樉顿时明白,事情恐怕有些不简单。 瞥了眼侧妃邓氏,思忖少许,朱樉道:“美人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权且当面说吧!” 可內侍深知干係重大,又怎敢將皇嫡长孙书信內容,如此直接相告? 他踌躇片刻,果断从怀里,將隨身携带的信函取了出来,弯腰递去,道:“奴婢不敢妄言,还请王爷亲自过目!” 朱樉冷哼了声,这才接过瞧去。 待看到开篇所书“侄儿雄英顿首再拜,奉於二叔秦王殿下座前”。 又见一句句问安的家常话,感念他镇守西北之辛劳,更有承诺照顾长子之行径。 这让素来骄横的朱樉,心头莫名一暖。 大侄子好啊! 到底是大哥嫡长,也是他血浓於水的亲侄子,竟时时刻刻都掛念著他这个二叔! 这般感慨之念,尚未停留几息功夫。 望向下面几行文字,朱樉整个人都不好了。 尤其看到“皇爷爷颇有向西迁都,定鼎关中之意”时。 他如遭雷击,额头冒汗,脸色煞白。 要知道,西安府是他的封地,更是经营多年之基业! 父皇一旦迁都至此,那他这个秦王岂能继续待在这里? 毋庸置疑,必然迁藩他处。 这更意味著,於关中积攒之家底、置办之田產,修建之宫殿,都会化为乌有! 试问一句,这哪里是迁都? 这是要刨了他的根! 不行!绝不能这样! 朱樉强压住恐慌情绪,继续往下看。 但见御史弹劾他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罪证,已然送入了宫里。 他总算明白,今儿享乐之间,心里为何一直有些不安了! 且以大侄子信中展露,父皇定是知道了,只不过还没发作罢了。 回思过去数年,父皇之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是父皇有意拿他开刀,隨便拎出一条罪名,都能废了他的爵位。 朱樉心下惶恐,双手不觉抖动。 见大侄子后面写明,愿为他求情。 朱樉默道:“大侄子性格隨大哥,这般看去,到底是个宽厚仁义的主!” 至於几月前,以传闻所述,大侄子打了十三弟。 於朱樉瞧去,不过是同龄人间的嬉闹,算不得什么大事。 若论站队,他天生站在侄儿身边。 毕竟,侄儿朱雄英与十三弟朱桂之间,到底是大侄子亲一些! 诚因侄儿和他一样,同出於嫡系,乃是亲叔侄,於宗法之上,属於真正的一家人。 至於朱桂,庶出罢了,算是宗室里的小宗旁支。 身份地位上,那能一样吗? 拿命和皇嫡长孙比啊? 此外,他就藩之时,十三弟朱桂年方四岁,两者原本没有多少情分。 大侄子那就不一样了。 以前住在宫里,母后时常让他们这些兄弟,到处带著侄儿雄英玩耍! 骑在脖子上,抱在怀里面…… 本属一同长大的叔侄,感情可谓深厚无比。 更不用说,大哥朱標之后,大侄子那是妥妥的大明皇位继承人,能不靠拢嘛! 朱桂虽说罪行累累,作恶多端,荒唐无道,但关係切身利益事上,还是分得清楚。 待將书信內容阅览完毕,朱樉也明白了侄儿的意思。 这是卖个人情,顺带拉他这个叔父一把。 从多方面而言,这个情必须领了! “王爷,皇长孙殿下说了什么?” 听得邓氏忽然问起。 朱樉將信递了过去,摸著下巴鬍鬚,沉吟道:“你自己瞧吧,咱们这位大侄子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邓氏接过信,细加瀏览了一遍,一张俏脸越看越白,到了最后,带著哭腔嚶嚀道:“王爷,这可如何是好?” 朱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慌什么?眼下不是没有转机!再说迁都事上,父皇不是还没有定吗?” 言毕,朱樉忙让人,將长史、典簿全都叫到了书房。 他端坐於桌案处,敛了醉意和慌乱,前倾身子,眼神锐利,吩咐道:“有两件事,咱让你们现在就去做,都给咱听好了。” “这第一件事,立刻清点府中內库,给咱备足五万两银子,三日之內,星夜送往应天府,交到东宫,就说咱捐给大侄子筹办的大学堂,用来培养实学人才,造福於大明百姓!” “第二件事,即刻草擬奏书底稿,咱要亲自给父皇写请罪奏书!伏请父皇降罪责罚……” 见秦王一下子,转了性子。 所有幕僚们,都有些错愕,旋即应道:“是!” 同於此十月。 晋王朱棡、周王朱橚、齐王朱榑等人,陆续收到了朱雄英的书信。 其眾同朱樉一样,抱著类似的心態。 无不竭尽全力,筹钱捐款,又主动认错,並向宫里,送去了请罪奏疏! 赶在十一月上旬,冬至到来之前。 皇城之內,朱元璋见眾子嗣们,组团请罪,一反常態之举。 初时没有降罪。 且命锦衣卫详加调查。 待见了匯总的讯息,老朱心里恍然大悟,伴隨著复杂情绪,默默思道:“咱就说嘛,樉儿他们性子,又岂是个主动认错的主?” “原来这里面有猫腻,还都是咱大孙捣的鬼!” “而樉儿这些孩子,呵,活了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连大孙都不如!” 第七十二章 朱雄英:皇叔们太热情了! 於诸子性格为人,朱元璋一清二楚。 老二朱樉,他的嫡亲次子,就藩西安府多年,將“囂张跋扈”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僭越违制的事儿,更是干了一箩筐! 如此不算,连他下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 再说老三朱棡,从小骄横,眼高於顶,当年未就藩时,也只听他和妻子及標儿的话,连六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 至於老五朱橚、老七朱榑。 一个醉心诗词等杂学,为人滑头,一个残暴嗜杀,多行不法。 因此,在看到请罪奏书的剎那,他便清楚別有內情! 事实上,这些年来,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虽说骄纵不法、奢靡僭越。 但到底是自家骨肉,更是巩固大明边防的核心屏障。 又岂能真的狠心处置? 何况有他在,有標儿在,眾子只要不做谋逆之举,就翻不起大浪! 而於眼下,大孙能让这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齐刷刷低头服软。 更让他欣慰! 最难得的是,大孙手段不俗,且帮叔父遮掩,给皇家留足了脸面。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可不是常人所有! 老朱摇了摇头,轻嘆道:“外臣知道咱杀伐果断,眼里容不得沙子,却不知咱最不愿看到的,正是朱家骨肉相残!” “且像上次,咱和秀英所言,大孙看著年纪小,却揣著一副真正的孝心!” 思及此处,朱元璋抚须间,將请罪奏书放下,又拿起了旁边的薄册。 他抬起头,淡淡瞥了眼內侍,问道:“这都是今儿东宫送来的?” 侍从稟道:“回皇上的话,確是太子殿下让人送来的,言及诸王捐赠了钱物,帮扶大学堂修建……” 朱元璋继续扫下去,只见上面登记到: 秦王朱樉,捐银五万两。 晋王朱棡,捐银三万两。 周王朱橚,捐银四万两。 齐王朱榑,捐银三万两…… “哼!咱的几个儿子,就藩不过几年,看来私下里,都捞到了不少银子,本该让他们出出血……” 朱元璋將簿册压在手下,眸子缓缓眯起。 借著请罪书之事,也好整肃各藩王府属官! 对於那些坐视藩王失德,不行规劝,甚至同流合污的长史典簿。 该革职的革职,该流放的流放,该杀的杀!! 如此才能敲山震虎,让诸子不敢肆意妄为,从而镇守好藩地,稳住宗室根基! 朱元璋手指敲了敲桌案,侧目道:“去將大孙给咱叫过来……” “奴婢遵旨!” …… 文华堂,偏舍內。 自打眾藩王长子入京之后,此地不仅是朱雄英与王朴等官吏们议事之处,而且成了他和弟弟们,完成课后作业之所在。 上首位置,只见朱雄英坐定,正提点小老弟朱允炆的课业。 “允炆这篇作文写得不错,字也愈发稳了,只是下笔太软,少了些刚骨。咱们老朱家的子孙,不管进学还是做事,都要就有自己的主心骨,宽仁要有底线,笔尖蕴含锋芒,可都记住了?” 见长兄当眾评论,朱允炆红著脸,连忙说道:“大哥教诲,弟弟记下了!” 轮到一母同胞弟朱允熥上前,这小老弟平日性子,跳脱憨厚,也最粘人。 可看到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且只摘抄了论语原文,没有半点自个儿的见解。 朱雄英眉头微皱,说道:“允熥啊,为兄昨儿刚跟你说,写字要横平竖直,怎地过了不到一日,就打回了原形?” “还有咱们进学,学是一方面,重点在於动脑筋想……” 朱允熥吐了吐舌头,连连应道:“懂了懂了,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轮到他二叔长子朱尚炳时,只见这小老弟,同弟弟朱允熥一样,毫不让人省心! 难免批评了两句。 倒是堂弟朱高炽与朱济熺,及朱有燉,作业完成得不错。 话说回来,此间朱有燉,正是他五叔长子。 歷史上,更是赫赫有名的杂剧作家! 待以长兄身份,检查完所有弟弟课业,还不等命小太监三宝、来顺等人,取来茶点,一同解解乏。 朱允熥忽地唉声嘆气道:“大哥,我总觉得自己笨,读书不行,骑射也差,等到將来,不知能做些什么?” 小老弟还有这般觉悟? 朱雄英目光微动,不忍打击信心,笑道:“允熥此言差矣,你心质纯良,待人赤诚,重情重义,將来定能守好咱朱家天下,做个贤明宗室……” 朱允熥神色一振,狠狠点了点头。 朱雄英兴致一起,转头看向他四叔长子,高炽老弟,道:“四弟在京里这些日子,且按照咱的减肥法子,定要把体重控制下来,以后跟著一起练习骑射!” 又补了句:“而以四弟性情,仁德端方,沉稳有度,兼具国士之姿,將来便是主持一方民政,也能让所有人信服,咱看好你!” 朱高炽没想到,长兄对他的评价,会如此之高。 他感动的稀里哗啦,忙是起身,深深一礼道:“弟定不辜负长兄期许!” 给弟弟们狠狠灌了鸡汤。 正思量著,过上一个多月,就是他十一叔和蓝家小姨的大喜日子,要不要唤上眾人,一起去凑热闹! 站在门口的来福,就匆忙跑了进来,躬身稟道:“殿下,皇上派人来了!” 老朱?! 这些天里,他都规规矩矩,照顾弟弟们! 静待大学堂落成,然后著手实施强国富民大计! 可没犯什么事,怎地老朱主动派人来寻了? 难不成是因为他那几个叔父? 朱雄英丝毫不慌,稳如泰山,淡淡道:“哦,让他进来!” 华盖殿的內侍,刚一步入,就大礼拜道:“启稟皇长孙殿下,皇上让您即刻往暖阁进见,有事要和您说说!” 朱雄英頷首道:“咱知道了,这就去见皇爷爷!” “允炆、允熥、高炽,还有诸弟,今儿先生教授的课业,回去之后,莫要忘记温习了!” “是!” 两炷香后,华盖殿。 暖阁之內。 这边厢,朱雄英刚一步入,恭敬见了礼。 朱元璋就把大孙子换到身边,递去了那本薄册,说道:“大孙瞧瞧,这是你二叔、三叔、五叔、七叔,还有几个在外就藩的皇叔,给你那大学堂捐了银子,明细都在上面记著呢!” 朱雄英眨眨眼,感嘆道:“皇爷爷,二叔他们都太热情了!孙儿感激不尽!!” 第七十三章 马皇后:重八,雄英是一片好心! 见好圣孙神色,老朱盯著看了半晌。 你还別说,大孙这脸皮,有当年咱要饭那般风采! 这才是成大事之人! 朱元璋並未点破,又將那请罪奏本递了过去。 “这过去大半年,朝中弹劾你二叔他们的奏书,攒得快有半人高了!” “咱故意压著没动,谁知这群混帐东西,一个个装聋作哑,横得没边!” “他们却不想想,这大明江山是谁提著脑袋,一刀一剑打下来的。仗著身份,还真以为自己多厉害……” “嘿,如今倒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乖得像见了鹰的兔子,齐刷刷请罪来了!” 看老朱语气表情,显然探到內幕。 而他今儿,算是东窗事发了! 不过,他皇祖父没有马上问罪,赫然是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而他此番给叔父们提了个醒,维繫好叔侄友谊,又弄到了一大笔钱。 便是老朱这关,大抵也过了! 清楚祖父脾气。 朱雄英没有继续装糊涂,更未有邀功之念,將那奏书翻过后,小心翼翼递了回去,目光坦诚,赶紧认错道:“皇爷爷圣明!实於上个月里,孙儿给叔父们就写过家信!” “除了问安敘旧,也聊了聊京里之事!” “左右,二叔他们都是镇守边疆的藩王,更是边地屏障,断不能因为这些事就出了问题!” “若是出事,动摇的可是咱大明的边防根基!后果不堪设想!!” “至於请罪奏疏,这说到底啊,还是叔父们,敬畏皇爷爷天威。” “至於大学堂缺钱之事,孙儿只是大体提了句,未曾想到二叔他们会如此疼爱孙儿,更一心想著为国谋事!” 朱雄英说话很有技巧,看似简单描述事实,可话里话外,多有求情之意。 虽说心里面,对於几个叔父所为,他一直有所不齿。 但都是老朱家的人,看在老朱、马皇后、標儿爹份上,多少得宽恕一些。 朱元璋听罢,冷哼道:“咱就说嘛,你二叔他们,哪里能看得这么通透?” “若能像你一样,想明白其中利害,咱也不用为他们操心!” “至於今儿,咱大孙刚柔相济,留有余地,做得不错!” “再有你二叔他们捐的银子,大孙只管拿去用,等过些天,咱让內库想办法拨一些款项。咱倒要看看,大孙能给咱大明,办出个什么样花样来?” 夸了两句后,老朱並没有多说。 只是心里面,愈发好奇。 片刻后,转而问起了文华堂的事,脸上多了柔和笑容。 “咱方才听底下人说,大孙从文华堂过来的?且於近些天里,每逢课后,便將大本堂进学的高炽他们,全拢到那里检查课业?” 老弟们进学之况,朱雄英赶巧要做匯报。 於是一一道了。 “回皇爷爷,弟弟们大多年纪小,孙儿是长兄,理应照拂他们!近些日子,挨个检查课业,將没做完的习题盯著做完,没听懂的地方,出言讲明白,免得他们懵懂拘束!” 朱雄英这句话,正好说到老朱心底。 他眉眼舒展,頷首道:“好得很!同你爹当年一般,这才是长兄该有的样子!” “且咱朱家子孙,原该兄友弟恭,同心同德!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咱这大明江山,才能安稳长久!” 朱元璋今儿感触颇多,话匣子打开,说的也多。 而朱雄英趁机將一个月后,舅公蓝玉嫁女,他携弟弟们,去道贺之事请示了番。 大將蓝玉,原本就是留给东宫一脉。 何况,此番嫁女的对象,还是儿子朱椿! 大孙子既然要去道喜,哪里有制止的道理? 朱元璋没有过多细想,便应了下来。 这还没完,朱雄英又聊起过上三五日,陪著堂弟朱高炽,復去看望魏国公徐达。 顺势考察大学堂的完工情况。 朱元璋同样允了。 是夜,坤寧宫里。 朱元璋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当即將奏疏及捐银之事,给妻子马秀英说了。 马皇后颇为感触,赞道:“重八你看,我就说这孩子懂事,心思周全得很!” “他这般所为,也是为重八你考量……” 马皇后贤德又聪慧,將丈夫没有考虑到的方面,又细说了一番。 朱元璋眼前一亮,这才恍然大悟。 聊到蜀王朱椿的婚事,马皇后端起宵夜,递到丈夫手里,笑著道:“椿儿大婚,本该热闹热闹!” “而蓝玉是雄英的亲舅公,他去赴这个婚宴,也是顾全母族情分!” “再说到魏国公府,让雄英这孩子陪著高炽,多去串串门,左右能拉近同功臣勛贵的关係,让那些跟著重八打天下的老臣们,心里也能暖暖的……” 想到李善长死后,朝野一些动静。 朱元璋深以为然,点头道:“咱妹子说的对!” “咱標儿身为皇储,肩负重任,每日忙得不行!近些月里,全力主持牛痘苗接种,劳心劳力的,原也没有多少空閒!” “而这几年,咱杀的人太多,同当年打天下的那些兄弟们,到底有些疏远了,还需咱大孙,帮著去分忧!” 马皇后嘆了口气,说道:“重八你能想明白这些就好了,且像以前说的那样,你这性子啊,早该收一收!” 朱元璋摇了摇头,道:“妹子放心,咱心里有数!” …… 一晃三天过去,適逢休沐日。 午后。 朱雄英与朱高炽,一同乘轿前往魏国公府。 马车行得稳当,不过两炷香而已,就到了国公府门前。 只见徐达收到消息,像往常一样,早已带领府中子弟,於台阶处相候。 “臣恭迎皇长孙殿下!殿下驾临寒舍,臣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见老徐精神抖擞。 过去大半年,病情並未恶化。 朱雄英心下一松,领著朱高炽上前,当即搀扶起来,说道:“徐爷爷快快请起!您是咱大明柱石,更是皇爷爷最倚重的老兄弟!” “若论辈分,您是雄英的长辈!哪能次次劳您来迎!” 这边言毕。 朱高炽赶忙临近,大礼拜道:“外孙拜见外公!” 第七十四章 朱雄英:徐爷爷,您可要把身子养好了,將来咱们一起北伐! “快起来快起来!” 看向胖嘟嘟的外孙,徐达笑意不减,一双虎目溢满慈爱。 九月上旬,外孙朱高炽从北平而至,亲为天子贺寿。 待至月末,过府来见时,赶巧那几日,他奉旨视察皇陵督造之况。 今日一瞧,相比北平分別之时,外孙又高又胖了不少! 简短寒暄过后,一行人进入內堂。 待分主宾落座,奉上茶水。 朱雄英先是关心起了老徐的身体,问道:“徐爷爷的背疽之疾,下半年没復发了吧?” “前几日皇爷爷还在念叨,说您是大明的万里长城,特意给太医院院使下了旨,让他多派两名御医,常驻府中请脉……” 实於此事,还是他亲自提议的。 左右,过去一年半载,戴思恭忙著按照他的理论,验证一些药理,自不能常来问诊。 而像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再有去年时,老朱接受他建议,召回京中养病的巩昌侯郭兴、永城侯薛显…… 这些人都是国之柱石,开国顶级名將,比什么都珍贵。 得提升医疗条件,先將伤养好,活得久些,才能於未来,为大明继续发光发热! 这里面,伯父李文忠,作为草原严父,正值壮年,还不到五十岁! 等休养上两年,开启第六次北伐之战之际。 他要亲自请命掛帅,带上保儿伯父、舅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南雄侯赵庸、武定侯郭英、东川侯胡海…… 一举覆灭漠北大敌,实现北疆的长治久安! 且到那时候,他已壮矣,想来老朱也不会反对! 事实上,对於残元这个大敌,洪武年间,老朱发动了十三次北伐之战。 甚至他四叔朱棣夺位后,接连开启了五次战事。 最后一次,儘管深入漠北,然则仍未找到阿鲁台主力。 见粮草耗尽,军士疲惫,不得不下令班师,於回程途中,病逝於榆木川。 故,吸引一应教训,要想取得决胜,不仅在於人,还在於军事装备、后勤保障等多方筹谋。 大学堂之设立,人才之培养,从根本目的而言,就是巩固好內部! 闻言,徐达拱手谢恩道:“劳烦陛下掛心了!” “老臣这把老骨头,到底不比当年,坐久了都觉得乏,不中用了……” 但闻老徐唏嘘之言,朱雄英连忙接话道:“徐爷爷哪里的话?” “等您静养好身子,雄英还想著有朝一日,同您一道消灭韃虏,恢復漠北,建功立业呢!” 隨之,朱高炽亦是关心道:“但如长兄所言,外公定要保重身体……” “便是此次离开北平,母亲特意叮嘱外孙,带了上好的人参和阿胶,请外公多多进补休养,府里的事,有舅舅帮衬著呢!” 提起长女徐妙云,徐达脸色又柔和了几分,嘆道:“难为你娘远在北平,还记掛著我……” 聊了会閒话家常。 徐达摸著鬍子,忽地沉吟道:“说来前些天,老臣听人说,殿下督建的大学堂,专注实学,然於招生及聘用上,还缺些钱?” 老徐这是要捐款了? 朱雄英眸中火热,旋即小脸一肃。 他嘆了口气,道:“然也,不瞒徐爷爷,如今学堂刚起步,校舍还未建好。便是明春招生后,学子们的书籍、笔墨纸砚及粮米供给,都有不少缺口……” 听出皇嫡长孙话里意思。 徐达爽朗笑道:“殿下虽年幼,但为国事操忧,真乃大明之福!” “老臣祖上,原是世代务农,最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殿下既有所需,恰好徐家城南有两百顷良田,乃是当年陛下亲赐的!” “这样吧,每年收的租子,半数捐给学堂,充作学子们的伙食供给!” “此外,老臣再捐赠两万两银子,且用在冬衣夏衫、炭火束脩上!” “唯愿殿下所设学堂,能为大明教出更多栋樑之材,造福天下,造福百姓!” 瞧瞧老徐的觉悟。 朝堂上下,莫能比焉。 清楚徐府家底,朱雄英可不会客气,忙起身一揖道:“徐爷爷此举,功德无量,雄英替即將入学的学子们,谢过了!” 徐达赶忙扶起,摇头道:“殿下客气了,能为此出些力,乃是老臣的荣幸!” 此言方落。 朱雄英看向不远处,躬身侍候的徐添福。 见其对比几个月前,似乎清瘦了些,不由关心道:“徐二叔可是身体不舒服?” “若是哪里不適,无论大病小病,断不能忽略,得让太医瞧瞧……” 歷史上,这位徐家次子,便因病不幸英年早逝。 因此,他才特意出言相询。 徐添福忙应道:“多谢皇长孙殿下关心!我平日有些食欲不振,兼具反胃之况,之前已寻戴太医瞧了,现今正在调养中!” 朱雄英听去,心里一惊。 依照他这徐二叔症状,极有可能得了胃癌。 下次得寻戴思恭好好问问,儘量阻断病情发展,才能活得久一些…… 左右,今儿算是欠了徐家人情,得想办法还回去! 临近告別之际,面朝相送的徐达,朱雄英道:“徐爷爷留步,等过些天了,我和高炽再来拜访您!” …… 一个多时辰后,钟山脚下。 大学堂工地上。 朱雄英领著老弟朱高炽,巡视校舍。 二人身后,跟著负责督建的王朴等人。 而此地日常安保工作,现今正是二丫头李景隆具体处置! 从当日被父亲李文忠塞到军中磨礪,眼下过去了大半年。 这位曹国公长子,变化不可谓不大! 不仅肤色晒得黝黑,连那孤傲性子都消磨了不少,愈显务实成熟之態! 当朱雄英唤过来,出言介绍,这是伯父李文忠之子时,连老弟朱高炽都有些吃惊。 犹记父亲说过,曹国公之子,自小长相清秀,生得像个女孩似的。 今儿一瞧,倒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令人刮目相看!! 而见时辰尚早。 朱雄英没急著回宫,带上一行护卫,打算去紧邻村集,学习標儿爹,体察民情。 那边厢,刚到村口,只见围了黑压压一群人。 一名长脸男子站在条凳上,大抵是里长,手里举著一本小册子,正扯著嗓子高喊道:“陛下有旨!户户有此一本《大誥》,若犯笞、杖、徒、流罪名,每减一等。无者,每加一等……” 第七十五章 朱雄英:吾弟有尧舜之姿! 却道《御製大誥》,乃朱元璋亲撰序文,借著盗粮案反腐之风,於十月初一(乙未朔),正式颁行! 同於当日,便下发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国子监等中枢所在,命令文武百官熟诵。 甚至连大本堂进学的皇子皇孙,亦未能免俗。 之后,交由礼部、国子监,刊刻官版,並张贴告示,先於应天府辖区,宣传普及之。 朱雄英驻足之间。 但闻那里正接著说道:“过去大半年,朝中的官,贪了咱们秋粮,陛下杀了好几万人,就是为了给咱老百姓出气!” “而这本《大誥》,便是陛下给咱们撑腰的东西,可都要记熟了!” “不识字不要紧,每日这个时候,都会由村里的老夫子亲自讲授……” 瞧了一会,等到人群散开后。 见堂弟太胖了,行走有些吃力,朱雄英主动扶住胳膊,將步伐放慢,往回走去。 途中,朱高炽抬起头,若有所思道:“长兄,这《大誥》,当是近些天,於大本堂之內,先生教授咱们的法令?” 朱雄英心绪一动,頷首道:“没错,正是先生们所讲,四弟你也跟著听了,觉得皇爷爷颁布的法令如何?” 朱高炽沉默片刻,语气恭敬持重,说道:“皇爷爷所作所为,自有深意在,弟不敢妄议!” 朱雄英转头瞧了眼。 他这老弟,还真是仁厚谨慎。 连说话都如此小心翼翼。 而他心底,正有意考教堂弟之见解。 “此地又不是宫中,你我田间行走,不过隨口论道罢了!” “何况,皇爷爷常说,言路要广。黔首百姓之议论,尚且要听进去,何况自家兄弟之言?” 朱高炽圆脸一皱,顺著话头道:“弟年幼,学识更不如长兄丰富,便斗胆说几句浅见!” “在弟看来,皇爷爷颁行《御製大誥》,核心在於两处:一是惩官员贪墨之行,二是让百姓通晓法度!” “弟於北平时,且听父亲时常聊起,皇爷爷最恨的就是官员胥吏,欺上瞒下,剥削百姓。” “而市井乡间所在,很多人不知何为律法?上面的官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平白受了委屈,连告状的门路都摸不到。” “如今倒好,《大誥》下到乡里,让人挨家挨户宣讲,且將贪赃枉法、害民取利之行全都写明白、讲清楚,受什么罚,百姓这心底也有个底!” “所以,皇爷爷所为,给官吏上了枷锁,给了百姓护持,可见其中安养黎民的苦心!” 朱雄英闻言,点了点头。 於老朱真目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乱世需用重典。 这是强化治安稳定的必由之路,但绝非一成不变的祖宗之法。 “四弟说到根子上了,皇爷爷最恨底下人欺瞒。若上情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通,咱这大明江山就会出问题!” 且於《大誥》之內,採用判例法之形式,也是想让百姓能明白理解,应用於实际。 朱雄英步伐一顿,看向蹙眉的堂弟,且又问道:“四弟可是觉得还有不妥之处?” 朱高炽犹豫道:“长兄明鑑,皇爷爷之行,本是为了肃清吏治,安养百姓,此乃仁心也!” “然於大本堂內,弟观先生所述,诸多刑罚,都有超过《大明律》定例。” “弟担心时间一久,法外施刑就成了常例,一些心术不正的官儿,会藉助皇爷爷的名头,肆意用刑,最后反而害了百姓!” 法重则民畏,然过刚易折。 而治天下,原当宽严相济。 其实,这也是標儿爹的理念! 堂弟这么小,就能將“仁”字刻在骨子里,更有如此眼界卓识,不负仁宗庙號! 吾弟诚有尧舜之姿耳! 將来可为左膀右臂! 但於眼前,很多事儿,並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得给堂弟好好上一课,让他也多体谅体谅老朱! 朱雄英语气一转,出言道:“四弟言之有理!” “然则大明开国十八年,前元积弊尚未理清,又先后发生了空印案、盗粮案。朝臣贪腐的心思,就像咱们脚下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皇爷爷是怕若不行雷霆手段,镇不住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毕竟咱朱家族上,可是吃尽了官儿的苦!” “其中目的,更是让百姓知法,而非畏法,让官儿守法,而非借法生事。但里面的分寸,才是最难拿捏的!” “不过有皇爷爷在,下面的人,就翻不了天!!” 朱高炽恍然大悟,赶忙道:“长兄所言,字字切中要害,弟受教了!” …… 下午。 华盖殿,东暖阁。 回宫之后,见堂弟朱高炽有些累了,朱雄英安排宫人,將其先行送回寢宫歇息。 他没急著返回坤寧宫,而是来到了老朱的办公之地。 躡手躡脚步入,正见老朱眉头紧锁,翻阅著奏疏。 朱雄英见状,没有打扰,而是接过內侍的活计,给他皇祖父添了杯茶水,静静候在一旁。 须臾,朱元璋將军报放在手边,揉了揉眉心,抬头瞧了眼,笑道:“咱大孙回来了,你那大学堂建设得如何了?” 朱雄英一一稟了。 並將乡地所见,悉数道明。 朱元璋听后,抚须道:“这群人还知道做事!倒没让咱失望!” 闻言,朱雄英垫了垫脚,偷瞄了御案上的奏摺,好奇道:“皇爷爷,孙儿见你怀揣心事,莫不是朝中又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点了点手下军报,眉头逐渐舒展,不甚在意道:“此乃西南送来的军情!” “几个月前,平缅宣慰使思伦发那廝,领著百夷部眾,攻破了威远府,威远土官刀算党,降了麓川……” “此间所为,本是化外蛮夷的窝里斗!尤其西南土司,素来狼子野心、反覆无常,今儿抢寨子,明儿屯地盘,更是家常便饭!” “像这思伦发,原是三年前,你沐伯父和你舅公他们,平定云南后,才降了咱大明!” “只是近一年,不安分的很,转头吞了几个小土司。而咱於西南,留得人手不少,遂以这几个蚂蚱,终究成不了气候!无需过多在意!” 见老朱自信满满之態。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反而觉得大事不妙。 于思伦发之乱,他有些印象。 似乎就在今年十二月,这位大明封赏的平缅宣慰使,又寇略了景东等地,明军仓促迎战,吃了很大的亏! 第七十六章 沐英:这是皇长孙的计谋? 暖阁內。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端起茶盏抿了口。 趁此间隙,朱雄英近前,深揖道:“皇爷爷,在孙儿看来,此事万不可等閒视之!” “哦?” 朱元璋眉头一挑,侧目道:“咱大孙何出此言?” 朱雄英回道:“皇爷爷明鑑!孙儿曾见过西南舆图,知威远府所在,乃景东的西部门户,两地山水相连……” “时下,思伦发占了威远府,景东全境,已然暴露在麓川兵锋之下。此人若只是与刀算党寻仇,何必陈兵至此?” “孙儿以为,这是大举侵犯景东之前兆!” 思伦发统领的麓川势力,因蒙元所设麓川路而得名。 纵观大明二百七十六年歷史。 其眾一直暗藏野心,虎视眈眈。 先是洪武年间,依附不久,便与朝廷撕破脸,公然反叛。 后被伯父沐英所败,斩首三万级,才消停了几十年! 到了建文、永乐、宣德时期,表面称臣朝贡,暗地扩张。 最终,引发了正统朝的“三征麓川”之战。 此战过后,大明的三宣六慰建制正式定型,且归属於云南承宣布政使司。 而当时的云南,可比后世的面积,大了足足一倍!! 到了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国力由盛转衰。 至万历三大征,耗尽国库与明军精锐,最终导致羈縻体系的瓦解! 单从时机而言,此番思伦发生动。 恰巧是说服老朱,加强西南实控之机! 朱雄英急声又道:“皇爷爷,若咱们应对不足,思伦发一旦举大兵来犯,景东一失,滇西门户大开!” “到时候,诸土司见朝廷无力庇护,定然望风归附麓川,咱们整个西南边防,都会陷入被动!” 闻听爱孙之言,见其句句切中要害。 朱元璋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郑重,沉声道:“大孙说的这些,並非没有道理!” “但你不知道,如今云南主力,被你沐伯父所统领,全在滇东平乱。” “朝廷这边,短时间內,也难抽调大军入滇……” “眼前能倚仗的,唯有冯诚所领人马……” 话说回来,滇西空虚之势,主要在於近些年,朝廷出现了战略误判。 其一,低估了思伦发的割据野心,及军事实力,导致养虎为患。 其二,平定云南后,蓝玉等主力,大举回撤,且將重兵放在滇东、滇北等地,於滇西方向,没有形成有效的纵深防御。 其三,西南战事不过数年,尚未建立完善的情报体系。 加之当下,江南多路人马,调往北平等地,致使后备力量空虚。 导致的结果,就如老朱所言,暂无足够援军,可往云南增兵…… 见他祖父一点就通。 不愧是英明神武的洪武大帝。 朱雄英沉吟少许,道:“皇爷爷,孙儿思来想去,有几个法子,兴许能避免局势恶化,您瞧瞧能成不?” 老朱眼睛一亮,面有诧异。 这一次,爱孙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他抬眸道:“咱大孙说说看!” 朱雄英不紧不慢,拿起茶壶,又给老朱填满了水,朗声道:“兵法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皇爷爷您瞧,思伦发若真敢来战,定摸清咱滇西,兵力空虚之態。” “既然如此,皇爷爷可令沐伯父,即刻抽调两千精锐,星夜支援景东,归於冯伯父帐下调度,一旦思伦发来犯,足可以逸待劳,稳住防线!” “这样一来,於滇东平乱,也不会產生太大影响!” “再者,《三略》有云:夫用兵之要,在崇礼而重禄。礼崇则智士至,禄重则义士轻死。” “皇爷爷方才有言,景东土知府俄陶,这两年来,战战兢兢,守备地方。孙儿觉得,可下旨嘉奖,稳定人心,使其眾协同固守!” “《孙子兵法》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云南地形复杂,若孤军冒进,很容易为敌人所败。而麓川思伦发之眾,最为倚仗象阵。” “故,在沐伯父平定叛乱,率主力来助之前,由冯伯父苦守景东,乃第一要务,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同时,当从四川、湖广等地,儘快调拨火药等军械,加强备战……” 朱元璋听完,当即明悟其中妙处。 忽地朗声笑了起来,抚掌道:“好!咱大孙这法子不错,实可解燃眉之急!” 听到老朱讚誉,朱雄英面上並无喜悦,接著正色道:“皇爷爷,在孙儿看去,便是击败麓川思伦发之部,只能得一时稳定!若想实现西南长期稳定,还当做好中长远打算!” 隨之,朱雄英提出了眾多策略。 比如分化瓦解麓川內部,完善边地卫所体系,扩大军事屯守…… 大半个时辰后,等到皇嫡长孙离开。 朱元璋闭目思虑良久。 他出身寒微,起於濠州,打了一辈子江山,最怕子孙后代守不住。 而今看著大孙,年纪轻轻,於兵法谋略之熟络,愈发心安了。 但转念一想,老朱脸色又沉了下来。 过去大半年,他將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盗粮案的清查追赃,及北疆战事上。 若非大孙提醒,按照寻常动盪处理,只怕栽在那撮蛮夷手里! 届时再行调兵遣將,不知折损多少人马,耗费多少粮草?! 亏他打了一辈子仗,竟在此事上犯了糊涂。 朱元璋懊恼之余,顿时有了决策。 就如大孙所言,思伦发这贼子,不能只打败了就完事。 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巩固好防线,將他吞下去的地盘,一块块吐出来! 至於冯诚那小子,乃国用之子。 自小养在他身边,满身的娇气,最容易犯错,得给他提点一二! 还有沐英这孩子,忠心不二,又懂得用兵。 今儿且將大孙的筹谋说透,想以他的聪慧,定知道该怎么做! 片刻后,朱元璋拿起硃笔,亲自给义子沐英,及好友之子冯诚,分別写了一封信。 又召来翰林学士擬旨,即刻发往云南、四川、湖广等地…… 半个月后,冬至大节已过。 於此十一月上旬,大明天子的亲笔信,连同旨意,先后传到了西平侯沐英手中。 但从天子所书,得晓內中军事构想,乃皇长孙朱雄英所言。 沐英惊讶之余,又惊嘆不已。 第七十七章 蓝玉嫁女 远在白崖城。 左军都督僉事冯诚,几乎同时收到了京中旨意。 隨后,他派遣大量斥候,四处打探敌情。 但见麓川异动,得到了证实。 冯诚警惕之间,原想主动出击! 想到天子书信,这才收敛心神,匯聚西平侯沐英调遣的人马,加强白崖城、景东城一线防御。 一晃二十多天过去,刚步入寒冬腊月。 果不其然,平缅宣慰使思伦发,便迫不及待,率领麓川等各路人马,攻夺景东府! 於冯诚支援下,加之有了提前防备,土官知府俄陶,稳守城塞,致使叛军未能攻入,计划泡了汤…… 至於云南的军情,则以极快速度传回应天府! 腊月二十三。 应天府城,天朗气清。 永昌侯府,一片张灯结彩。 便是朱红大门两侧,一直延伸到內堂,都铺上了猩红毡子。 一眾亲兵,莫不披红掛彩,腰配长刀,挺起胸膛,稳稳站立。 且从今晨开始,道贺的四方宾客,就络绎不绝。 话说今日,不是旁的,正是永昌侯蓝玉嫁女的大日子!! 內堂舍中。 只见蓝玉头戴八梁冠,身著大红麒麟补圆领袍,脚蹬皂披云头履。 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蓝夫人则身穿命妇礼服,端坐於正位,手里攥著帕子,不住朝外张望。 诚以宫中来报,皇嫡长孙今儿会过府来贺! 甥孙身份尊贵,又岂能怠慢? 而皇家如此安排,更可见於蓝氏之重视! 这边厢,刚到辰时三刻。 管家就疾步迈入,躬身稟道:“侯爷、夫人,皇长孙仪仗,已到门外了!” 蓝玉仰著头,面上难掩喜色,声音洪亮,向左右吩咐道:“殿下来了,全隨我一同迎接!” “是!” 当蓝玉带领家人宾客,一路迎到阶前。 朱雄英已从轿子內,探出了半个身子。 “臣永昌侯蓝玉,率合族子弟恭迎皇长孙殿下!” 见舅公行大礼参拜。 后面跟著不少老熟人。 像大舅常茂、二舅常升、三舅常森。 以及在京的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定远侯王弼,会寧侯张温、永平侯谢成、江夏侯周兴德、崇山侯李新、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 过半淮西军將,无不於此!! 另一侧,还站著蓝家舅公的诸多义子。 且以后世所言,蓝玉义子,或达一千之眾。 而於朱雄英所观,虽然有些夸张,但比老朱认得多! 拥有这么多义子,大部分安插在军中。 倘若没有他和標儿爹罩著。 面对如此大的不稳定因素。 將任何人放在老朱那个位子,岂会心安? 便是他今儿过府,明面上贺喜。 但如上次所思,这暗地里,原该给他舅公提个醒! 不能继续飘下去了! 一畔,於所有人瞧去。 皇孙长身玉立,眉含英气,一双明亮眸子扫过眾人后,快步临前,伸出双手扶住蓝玉胳膊,恭敬道:“舅公请起,今儿是小姨大喜日子!咱们都是自家人,万不要行如此大礼,折煞甥孙了!” 瞥向面前人儿。 蓝玉收敛孤傲,眼光瞬间热了,说道:“今儿小女出嫁,皇长孙殿下能来,乃是蓝家满门荣光!” 听闻此言,今儿来观礼的其他人,纷纷頷首相应。 皇嫡长孙之出现,宛如定海神针,代表蓝氏荣耀长存! 同样给他们这些淮西武將,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等到蓝玉起身。 朱雄英向前走了两步,又面向舅舅常茂等人。 他一边伸手搀扶,一边说道:“诸位长辈,都起身吧,不必拘礼!” “且到今儿,雄英奉皇爷爷、皇祖母之命,特来送小姨出嫁!便是蓝家晚辈,只论骨肉亲情……” 此言一番言语,极具水平,又给足了面子。 蓝玉站在旁侧,心里甚是慰藉。 到底是自己的亲甥孙! 凡事都心向蓝家! 真真相亲相爱一家人。 但为大明天下,拋头颅、洒热血,这一辈子也值了! 须臾,隨同眾人一道入內。 朱雄英短暂聊了一会,穿过正堂,步入內院。 於垂花门前,可见舅婆蓝夫人,带著所有女眷,早已齐齐恭候。 “恭迎皇长孙殿下!” 不待其眾下拜,朱雄英就抬手拦住,温声道:“为了小姨的婚事,舅婆连日操劳,万不可再行此大礼!” 隨之扶著舅婆,步入內堂,分別落座。 朱雄英示意贴身小太监三宝,且將礼单递了上去,笑著说道:“出宫之前,皇祖母特意叮嘱我,让我替她看看小姨的添妆,可还合乎心意?” “这不,爹也与我说了,东宫且多备了二十抬的添妆,除了金银珠宝、丝绸布匹,另有几处京郊良田,一栋秦淮河畔的宅院,现在都记在小姨名下!” “左右,小姨可是咱蓝家的掌上明珠,嫁入皇家,亦不能受半分委屈!” 话说回来,若是他外公常遇春在。 蓝家嫁女,自有外公处置。 现在外公不在了,东宫理应帮扶! 此种所为,也是强化东宫与蓝氏之联络。 蓝夫人接过后,只扫了一眼,忙道:“这份礼单,太过厚重了,实在……” 朱雄英笑著打断道:“舅婆不必客气!” “往后小姨入了蜀王府,就是蜀王正妃,皇家儿媳,雄英的叔母,体面上断不能差了!” 扫见舅婆蓝夫人,那双凤目之中,蕴含的不舍。 朱雄英补充了一句:“另外,十一叔师承大儒宋濂,品性温和,孝友篤志,天性仁孝,聪明博学,小姨嫁过去,定不会被亏待!” “何况还有皇爷爷、皇祖母、家父以及我在……舅婆放心就是!” 听到这里,蓝夫人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女婿朱椿,过上一年半载,就会往蜀地就藩。 原还想著,往后远离京师,女儿有什么难处,或是受了委屈,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皇长孙亲口说了这话,就是给女儿撑了最大的腰,以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过了片刻。 见丫鬟来报,她小姨的妆奩梳好了,只等著过去看看。 朱雄英便跟隨舅婆前去拜见。 待来到外院,又同一群淮西军將们聊了好一会。 期间,舅舅常茂提起用他的法子,推广牛痘苗之事,多有推崇称谢之意! 如此相谈良久。 直到下人来稟,说迎亲的人马到了。 朱雄英倒也不急不躁,隨同舅公蓝玉等人一道,去面见接亲的十一叔朱椿! 第七十八章 朱樉:大侄子救了我! 日头西斜。 侯府门外,金鼓齐鸣,爆炸声响。 “蜀王殿下到——” 朱椿身穿皮弁服,从輅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至於身后位置,同行的仪卫司、礼部、教坊司、王府属官、內官等各方人马,规模甚为庞大。 大道两侧,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台阶之下。 朱雄英与舅公蓝玉,一道立於前方。 瞥见十一叔之际,他朝后望去,竟看到了湘王朱柏的身影! 显然是代表宗室,前来撑场子的! 而於建文朝,在朱允炆削藩期间,他这十二叔被人诬告,为保尊严,自焚而亡! 经过此事,他四叔朱棣,方才坚定起兵之决心! 但见双方距离拉近。 蓝玉作为家主,当先上前一步,行礼道:“臣蓝玉,恭迎蜀王殿下!湘王殿下!” 朱椿相貌端正,身姿高大,看向岳父,又扫过旁边面带笑容的大侄子,温声回礼道:“岳丈大人免礼,小婿今日前来亲迎,有劳岳丈费心!” 隨之,朱雄英快步上前,面朝朱椿、朱柏,行了一礼。 他態度恭敬,声儿清亮道:“侄儿见过十一叔,见过十二叔,恭贺十一叔新婚大喜!” “雄英快起来!” 朱椿和朱柏毫无长辈架子,一左一右,赶忙伸手扶起。 吉时已至,不可耽搁。 叔侄几人,也没有过多寒暄。 於礼官指引下,只见他十一叔,执雁而入正堂,放在帛案之上,先行奠雁礼。 隨后,又有告庙礼、戒命礼…… 朱雄英则站在一旁,静静观礼! 直到女官引著蓝家小姨,走出大门,升轿入內。 整个迎亲仪仗、大乐重启,往蜀王府方向而去,此间流程才算走完! 作为娘家人的一方,朱雄英並未隨行。 左右,十一叔那儿,还有他標儿爹主持大局! 而隨著大部宾客散去,刚好同舅公蓝玉,说些体己话。 一刻钟后。 永昌侯府。 见皇嫡长孙,处於一畔,欲言又止。 蓝玉虎目一动。 难不成甥孙今儿来贺,还有其他什么事? 他捋著长须,忙是请入书房內。 双双落座,让侍从们下去。 下一息,不等蓝家舅公开口,朱雄英目光恳切,真心实意道:“不瞒舅公,我母亲走得早!” “雄英打小就知道,这世上除了皇爷爷、皇祖母、爹,就数您和常家舅舅们真心疼我、护著我。” “而我的根,一半扎在皇家,一半站在蓝家、常家……” 此言一出。 蓝玉想到姐夫常遇春,又想到外甥女,便是八尺男儿,喉咙也有些沙哑。 朱雄英又道:“舅公当明白,咱们的关係摆在这,东宫与蓝家之间,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便是在雄英看来,您才华卓越、武力超群,將来前程不可限量,更是东宫和皇室的臂膀!” “至於今日,乃小姨出嫁的大喜日子。有些话,雄英原不该说,但还是直言了,唯愿舅公莫怪!” 见皇嫡长孙,话语一转。 蓝玉心绪微动,坐直了身子。 “殿下但说无妨!” 朱雄英正色道:“雄英知道,这么多年,舅公征战沙场,身边跟著不少出生入死的儿郎!” “但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若是忠心不二的还好,可万一有几个心术不正的,打著您的名號,在外头横行霸道,犯了王法!到时候,传到宫里,皇爷爷追究起来,首先责罚的就是您!” 即如先前所思,他舅公蓝玉,广蓄义子,也是洪武后期,老朱缉拿问斩的原因之一。 此间寥寥数言,虽未明示,但有隱喻。 依照蓝玉的智慧,岂会听不出来? 他收敛神色,正琢磨著,甥孙所述深意。 却见朱雄英又道:“另外,雄英知您性子直,做事坦荡磊落。可朝堂不比沙场,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而您是皇爷爷看重的將领,是东宫至亲,这满朝文武,眼红您的人可多了去了!” “您无意间说的话、做的事,可能別无他意,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能散播出无数閒话,往宫里递谗言……” 稍加点拨后,朱雄英望了眼东宫方向,赶忙將標儿爹搬了出来。 “爹常教导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越是身居高位,越要谨慎行事,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而雄英所愿,舅公能前程似锦,蓝家能安安稳稳稳……” 这后面一句话,將落脚点重新拉到了骨肉亲情上。 以甥孙之身份,言表关心之意。 话说过去十多年,身为战神常遇春的妻弟、太子朱標的妻舅、皇嫡长孙的舅公…… 放眼文臣武將,哪一个不是奉承讚誉? 无人敢直言其中危患。 也只有年幼的甥孙,敢直言此间种种。 蓝玉心惊之余,並无懊恼之態,急忙起身道:“殿下这番话,臣记在心里了!定不负殿下期许,不负东宫,不负天子,更不负大明江山!” 事实上,对於蓝家舅公,能將他说的话记下多少,尚且不知。 但这些忠言逆耳,大抵能让其性子,收敛一二! …… 於此腊月下旬,时间过得极快,眨眼年关將至。 远在关中。 西安城,秦王府。 实自月初以来,於天子旨意下,锦衣卫倾巢出动,將王府內的大部分属官,捉拿入狱! 经过严加拷问,確定罪名,旋即斩首示眾! 这般情形,直將秦王朱樉,给嚇得不轻! 连续十多天光景,寢食难安,害怕京里再传来旨意,將他治罪。 同时,心里有些庆幸,多亏大侄子那封信,让他提前有了准备。 否则,后果难料! 及至腊月二十八,除夕前夕。 晾了二十多天后,京里总算送来了旨意。 得知圣旨到来时,朱樉眼珠布满血丝,猛力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又惧又著急,扯著嗓子道:“快!给咱开中门,摆香案!接旨!” 一炷香后。 只听內侍手持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昔武王定鼎,封建宗室,藩屏王室,以固千秋之基。朕起淮右,十五载而定天下。仿古制封诸子为王,分镇要害,非为私亲,乃为大明江山永固,黎庶安寧也……” 第七十九章 马皇后的用意 “尔秦王樉,朕之次子,首封秦藩,居天下形胜之关中,为诸藩之长也。朕所望者,尔能敬天法祖,爱民礼士,慎守藩封,为诸弟表率。” “孰料尔就藩以来,昏聵荒淫,怠弃政事,僭越无度,虐害军民。又纵酒妄杀,滥刑无辜。更懈怠边事,全忘藩屏之责。” “此间所为,是何心哉?是何道哉?是何忠哉?” 听得前面几句话,將其骂得狗血淋头。 朱樉颤颤巍巍,跪倒在地上,闭上了眼。 大气不敢喘一口。 依照父皇之语气,他这次算是完了! 该不会被除了爵位,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吧? 想当年,堂哥朱文正,就因犯了事,被父皇软禁至死! 父皇一旦狠下心来,他焉能倖免? 果然,接下来的话语,更重了几分。 直使朱樉,从头到脚,都冒出了冷汗! 身心凉透了!! “王府官属,责在辅导王躬、匡正过失,非阿諛逢迎,助尔为非,成奸邪之计。朕已命法司,將首恶者尽行缉拿,斩首示眾,以儆天下!” “且以秦王之罪,废黜王爵、圈禁高墙,乃至赐死,皆不为过!朕数夜不寐,痛彻心扉!” “然则,皇太子標,尔之长兄,手足情深,屡於朕前涕泣陈情,为尔开解,言尔年幼无知,初临藩封,望朕给以自新之路。” “更有皇长孙雄英,日夕侍朕左右,见朕怒尔,便跪于丹陛之下,稚声叩首,言二叔无过,求皇爷爷息怒,勿责二叔。孩童稚语,出自肺腑,骨肉之情,朕岂能无动於衷?” “今,朕念皇太子与皇长孙恳切之情,兼念尔乃朕亲生之子,姑且从轻发落:尔之王爵,暂不废黜。岁禄暂扣三成,以惩尔过。且从即日起,於王府闭门自省,日录己过,月呈朕览,务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若尔还执迷不悟,怙恶不悛,再犯分毫,朕必尽废前恩!大明律法,断不私亲,望尔慎之!!” 咱大哥? 咱大侄子? 听到后面,朱樉的魂都飘了起来。 得知大兄朱標、侄儿朱雄英,皆为其求情,他鼻子一酸,眼中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事到临头,唯有大哥和大侄子靠得住!! 端是这般所为,其中恩情,足够他铭记一辈子! 等到內侍念出“钦此”二字,自觉从鬼门关走了一场。 朱樉如梦初醒,带著哭腔,重重叩首道:“儿臣朱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接过明皇圣旨,双手依旧忍不住打摆子。 须臾,传旨的人告退。 朱樉將圣旨放在案上,屏退左右,拿起凉茶,灌了一口。 整个心神,这才安静下来,隨即嘆了口气。 “到头来,还得是大哥和侄儿雄英,否则这一次,只怕在劫难逃。前番大侄子缺银子,咱得多给一些……” 同於腊月末。 处於太原的晋王朱棡,开封的吴王朱橚,青州的齐王朱榑…… 一眾藩王们,无不收到了敕諭! 警告之意,溢於言表! …… 洪武十八年最后一天。 除夕当日,应天府城。 《左氏春秋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故於这天,岁末的一眾祭祀大典,实乃朝野头等大事! 一大早,大明天子朱元璋,就领著太子朱標,皇嫡长孙朱雄英,及在京诸王、皇孙,奔赴太庙之地,举行岁暮祫祭,祭奠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此间“祫祭”,出自《春秋》三传之一的《穀梁传》,乃古代天子诸侯,集合远近祖先神主,於太祖庙的大合祭! 早於商朝时,就颇为流行! 及至汉朝,三年一祫,且在冬十月举行。 到了大明,同样三年一次祫祭,一般放在岁末。 话说回来,朱雄英穿越以来,也是第一次参与祫祭。 只见祭品,用的依旧是太牢,即牛、羊、猪三牲,辅以酒醴之属。 此间祭祀结束。 尚有內廷五祀之祭,且由光禄寺、太常寺,在御厨祭灶神,同时祭门、户、井、中霤(宅神)…… 这些五祀流程,倒是同后世农村的除夕习俗,基本相差不大! 是日。 乾清宫,暖阁之內,亦有家宴举行。 到场之人,有天子朱元璋、皇后马秀英、皇太子朱標、太子妃吕氏、皇嫡长孙朱雄英,及在京的诸皇子、皇孙们。 然因今年,眾藩王长子入京,又有几个皇子娶亲。 相比去岁,人自然多了不少! 隨著家宴时辰到来。 且见老朱和马皇后迈入之际。 太子朱標迎著所有人,一同行稽首大礼,拜道:“儿臣率诸弟及皇孙,给父皇母后辞岁!愿父皇母后新岁康泰,福寿绵长!我大明江山永固,岁岁丰收!” 紧隨其后,朱雄英等人,七嘴八舌道贺起来。 “哈哈哈!好!” 老朱开怀大笑。 待与马皇后应了,一同来到主位落座。 这般叩拜贺岁结束,站起身来,便是按长幼顺序,向两位至亲敬酒。 先是標儿爹和吕氏上前,接著轮到几位皇子。 轮到皇孙辈时。 朱雄英最先出列。 他先是整理衣冠,復行进两步,双膝跪地,行了个稽首大礼。 然后起身,从內侍手里,接过斟满酒的银盏,双手奉上,举过头顶。 “今儿除夕辞岁,孙儿恭祝皇爷爷、皇祖母新岁身康体健、福寿绵长、安乐无忧……” 朱雄英这吉祥话一开口,所有人都甘拜下风。 连標儿爹,都频频侧目望来。 马皇后听得笑口常开。 老朱捋著长须,忍俊不禁,笑著打断道:“好好好!大孙的祝福,咱和你皇祖母受了!” “便是这杯酒,咱也喝了!” “快先起来,地上凉……” 朱元璋性子本就豪爽,接过银盏,当即仰头一饮而尽。 马皇后象徵性地浅抿一口,將银盏递到內侍手里,轻抚住爱孙胳膊,温言良多。 朱雄英躬身称谢,这才退回席案。 轮到朱允炆、朱高炽时,这两位小老弟也是出口成章,吉祥话满天飞! 他顿觉如临大敌! 待宴席开始,酒过三巡。 谁知於马皇后示意下,內侍端来一大锅珍珠翡翠白玉汤。 於白瓷大碗里,嫩豆腐、青菜叶都浮在清汤上面,半点油星也无。 马皇后看了眼丈夫,指著那碗汤,面朝眾皇子皇孙,说道:“这碗汤啊,都要喝上一口!” “想当年,你们父皇,你们皇祖父,落魄濠州,饥寒交迫。多亏了好心人,赠与的半碗残羹豆腐汤,才活了下来!” “趁著除夕这日子,我让人把它端上来,不单单是为了节省,是要你们记住,咱们家的富贵,是从哪里来的!” 第八十章 朱雄英:皇爷爷,这事儿我熟啊! 於此除夕夜里。 马皇后这句话,意在训诫子孙,戒骄戒躁,不忘大明创业之艰! 便是平日里,作为一国之母,她更是以身作则,勤俭持家! 而宴席上的皇子皇孙,大多生在深宫、长於锦绣,何曾体会过饥寒苦难? 去岁末时,得知次子朱樉等人,所行不法事。 马皇后气得不轻,便有心教导之。 闻言,太子朱標、皇嫡长孙朱雄英等人,齐齐躬身应诺。 及至眾人落座之后,朱雄英慢了半拍,又一礼道:“皇祖母教诲,孙儿不敢忘!” “孙儿也知道,皇爷爷创下这大明江山,为的是天下百姓,不挨饿、不受欺负……” “孙儿一定好好长本事,將来替皇爷爷分忧!” 一言既出,正好说到了朱元璋心坎上。 他朗声大笑,满是感赞,道:“咱大孙说的好!你们呢,都要向大孙学学!” “只有这样,咱这江山,才有託付!” 见豆腐汤都快凉了,马皇后赶忙打断道:“好了,雄英这一年,可是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事,赶明儿就是大年初一,你皇爷爷可有不少赏赐!” “今儿,咱们还是趁热,先把汤喝了!” 马皇后发话了,连老朱也得乖乖遵守。 等內侍拿来勺子,马皇后亲自给儿孙们盛了一大碗。 家宴结束后。 所有人並未散去,而是围在暖阁里,陪著老朱和马皇后守岁。 坐得有些累了,朱雄英索性靠在他祖母胳膊上,小憩了一会儿。 不知过去了多久,三宝的轻呼声,这从耳畔响起。 “殿下,醒醒,快醒醒!” 朱雄英睁眼醒来,转头一看,於烛光下,才发现自己躺在偏殿,老朱平时用来休息的小床上,身上盖著被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显然是皇祖母见他瞌睡,命宫人將他抱了过来。 “什么时辰了?” 这边厢,打了个哈欠问去。 三宝躬身道:“回殿下的话,刚过了子时末刻!半个时辰后,需隨同陛下及太子他们,於內庭行拜謁礼!” “而后更换冕服,准备参加大朝会……” 三宝入宫还不到一年,但对宫廷礼仪,倒背如流,比来顺、来福等贴身內侍还熟悉。 话说回来,每年大年初一,都是最忙碌的时候。 连带著整个正月,都閒不下来! 身为皇帝长孙,大多数典礼事项,势必要全程参与其中! 见时辰不早了。 朱雄英麻溜起床,赶紧洗漱更衣。 待寻到標儿爹,与静候的其他皇子皇孙。 也就等了一炷香,只见老朱身著常服,大步走了过来。 隨之,一同前往奉先殿,即內廷家庙所在,拜謁朱氏列祖列宗神位。 此件事毕,再度返回乾清宫后,朱標、朱雄英等人依次向老朱、马皇后拜年。 至於午门之外。 公侯勛戚,文武百官,及外藩使臣,早已排班完毕,恭候多时。 而像朱雄英,连带著其他老朱家子孙,换完冕服后,便被引导到奉天殿偏殿。 寅时一到。 午门所在,锦衣卫擂鼓三次。 一通鼓响,朝臣从左右掖门而入,至奉天殿丹墀下。 二通鼓响,执事官吏,各司其职,检查礼仪诸事无误…… 等到朱元璋身著袞冕,乘舆至奉天殿,升御座后。 一年一度的正旦大朝会,正式宣告开始! 先是百官行四拜礼,再有进表、宣表、贺岁,祈求江山太平。 之后,轮到宗室朝贺。 朱標代表诸皇子,言表道贺之意。 眼瞅著標儿爹退下后,朱雄英代表所有皇孙,缓步上前,毫不怯色,拜道:“孙儿恭贺皇爷爷正旦新禧,愿皇爷爷圣躬康泰,万寿无疆,大明江山永固,四海昇平,八方来朝,百姓安乐……” 说了一大堆拍马屁的话。 待贺词结束,方才行礼退回原位,全程动作规整,礼仪周到。 徐达等朝臣看了。 见其中气度,莫不頷首。 外朝之朝贺落幕,尚有中宫朝贺。 及至巳时,则在华盖殿赐宴。 大明天子朱元璋亲临,所有臣子、藩属国使臣,皆按照品级分座。 放眼瞧去,朱雄英是唯一一个能侍驾左右的皇孙! 因此,永昌侯蓝玉、郑国公常茂及眾多淮西勛贵,此皆挺直腰杆,荣辱与共!! 等到了酉时。 乾清宫又开了宴席。 不过,今儿可不止宗室成员在场,还有徐达、汤和、常茂、蓝玉等开国元勛,抑或亲戚。 每年这个时候,老朱都喜欢將老战友们和亲人们,全数召到宫里,喝喝酒,吹吹牛,交流感情…… 是夜。 朱元璋喝得酩酊大醉,並未去其他地方,而是於大孙搀扶下,返回了坤寧宫。 暖阁內,见著丈夫回来了,马皇后忙示意宫女,將备好的醒酒汤端来。 她服侍著喝下后,將爱孙拉到旁边,感嘆道:“每年初一,重八你都喝成这样!也多亏有雄英在,把你扶回来!” “且像雄英平日说的,原该爱惜身子才是!” 朱元璋不以为意,摩擦著下巴鬍子,笑著道:“大妹子见谅,咱今儿高兴,才同天德他们喝的多了些!” “你是不知道,大朝会上,看著满朝道贺,看著四方藩国进贡!咱呀,总想起当年在濠州的日子!那时候,咱就是个吃不饱饭的和尚,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 “能有今儿,不是咱一个人的本事,是天德、鼎臣、王志这些老兄弟,提著脑袋跟著咱!从濠州到集庆,从鄱阳湖之战到赶走元帝,多少次九死一生,才有了今儿的太平!” 私底下,老朱是个感性的人。 他聊著聊著,喉咙不觉有些沙哑。 朱元璋嘆道:“且像大妹子所言,这些人呢,都是大明柱石,也是朱家的骨肉亲戚,万不可怠慢了谁!” “而咱身为皇帝,到底君臣有別……” 俄而,转头看向大孙子。 老朱道:“大孙,咱有件事儿,交给你去办!” “便是这正月里,你替皇爷爷挨家挨户走一走,拜个年,替他们问问好!” 一听是串门,这事他熟啊! 朱雄英自是乐意至极,应道:“孙儿谨遵皇爷爷旨意!您们儘管放心就是,孙儿断不会失了礼数!” 第八十一章 老朱的传家宝 坤寧宫內。 见大孙子如此爽快,朱元璋顿了顿,笑道:“这事交给大孙,咱一百个放心!” “所需之礼物,全由宫里备妥……” 马皇后瞥了一眼丈夫,温声补充道:“那可不,雄英最懂事听话了!” “只是正月里,京师还有些天寒,外头风又大,出门得多穿些衣服,可別冻著了!” 见老朱和马皇后,如此细致入微。 朱雄英暖心不已,忙躬身道:“皇爷爷、皇祖母,孙儿都记下了!” 隨之,他来到旁侧,为二老捶腿捶背,別提有多殷勤了,只是迟迟没有退走的意思。 左右,他可没忘记祖母答应的事儿! 如此过了一小会。 见爱孙那双大眼睛,不住扫来扫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马皇后当先注意到。 她略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老朱,嗔怪道:“重八,瞧瞧我这记性,白天就和你念叨了好几遍,咱们不是给雄英备了新年厚赏吗?” “光顾著说走亲戚,倒是把这事给忘得一乾二净,没瞧见孩子,还在这等著吗?” 朱元璋反应过来,將爱孙拉到怀里,牵著胳膊道:“瞧瞧皇爷爷这记性,这正事差点忘了。” “说来这过年的礼物啊,可是你皇祖母和咱,一同让人备著的!” “来人,去给咱取来!” 听闻此言,朱雄英愈发好奇,眼巴巴地等著。 老朱以帝王之尊,能拿来什么稀罕玩意儿? 过了半晌,一眾內侍,抱几个木匣步入。 待第一个匣子打开,朱元璋借著酒劲,指向里面之物,颇有几分得意,声音洪亮道:“大孙拿起来看看,这是咱亲手修订的《祖训录》!” “和你爹的东宫藏版,乃是一模一样的版本!其中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咱打了半辈子江山,悟出来的治国基石!” 马皇后坐在一旁,温声补充道:“前些年,你皇爷爷为了修订这个,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 “而这套御注本,你四叔他们早就眼馋了,你皇爷爷都不捨得给,专门留给了雄英你!” 深知其中贵重,蕴含著老朱的期许。 朱雄英取出来后,望了眼封面的几个鎏金大字,托举道:“皇爷爷,皇祖母放心!孙儿定每日诵读!” 后面几个礼物分別是羊脂玉带、內府御製牛角弓,及老朱早年征战沙场时,所佩戴的鹿皮箭囊。 除此之外,另有宋版四书五经善本全套。 依照老朱的解释,这是当年徐达攻破元大都,从皇宫里收来的,多为前朝大儒批註过的珍品,可是连標儿爹都没有! 这要放在后世,不知能拍卖多少钱? 最后一件礼物,却是用两层锦缎小心裹著。 打开瞧去,竟是个磨得发亮的青铜护心镜,边缘上有裂痕,背面刻著小小的“朱”字! 无需多问,自然有故事! 片刻后。 朱元璋拿起护心镜,摩擦那道裂痕,满是缅怀追忆,说道:“大孙不知,这护心镜啊,是咱当年在濠州起兵时,就带在身上的!” “记得那一年,咱被元兵围在城里,一箭射在胸口,全靠这镜子挡了下,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打集庆、战鄱阳,它就没离开咱胸口。而这道裂痕,是当年於战场上,跟张士诚部將拼杀之时,被刀砍出来的!” “於安庆时,那周顛和铁冠子(张中)瞧了,都说是神仙所赐,保咱大明江山的至宝!” 朱雄英晓得。 这里面的周顛,又名周癲仙。 老朱当年攻克南昌时,此人疯疯癲癲拦在马前,高喊“告太平”! 初时,老朱不以为意,待见识了一些奇异之处,方才带在军中。 等到平定陈友谅,周顛旋即辞別,隱居庐山之地,不知所踪。 而张中,人称铁冠道人,精通风水相面之术,也算是老朱早期的核心谋士之一。 看到老朱的第一眼,便言及“龙瞳凤目,贵不可言,他日必为天子”! 事实上,连皇陵及皇宫的风水布局,均出於张中之手。 可惜在洪武十三年,也就是胡惟庸案前夕,此人功成身退、同样没了人影。 而於明初,除了这两个充满神仙色彩的传奇人物,还有一个张三丰! 民间传说里,老朱当年要饭落魄时,就曾偶遇过张三丰。 並言及“顺天应人,他日必成大业”! 可老朱登基后,找了半辈子,甚至抓了老张的徒弟沈万三,又流放到云南,都没有逼得其人现身。 眼下。 但从他祖父语气观之。 面前的护心镜,赫然是老朱家的传家宝! 贵重程度不言而喻! 沉吟片刻,朱元璋將护心镜递了过来,郑重道:“大孙,咱今儿就把它交给你,可收好了!” 马皇后则在一旁补充道:“雄英,既然你皇爷爷说了,就快接下来!” “这物件虽不是什么金银宝贝,但救过你皇爷爷的命,更是咱大明江山的来时路,定要保管妥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朱雄英想不拿都不行。 他接过后,深深一揖道:“孙儿叩谢皇爷爷隆恩!” “当年,皇爷爷带著它,打下了大明万里江山!过两年,孙儿也要携著它,灭北元、覆倭寇,为咱大明创下万世太平……” 此番所述,完全发自內心。 朱元璋和马皇后,哪里听不出来? 两人高兴之间,心生讚嘆。 但见大孙子唤来內侍,將一眾礼物,全都搬回了寢室。 暖阁之中,顿时安静不少。 马皇后拿起枣茶,递到丈夫手中,感嘆道:“那护心镜,跟了重八你快三十年,是你救命的物件!” “便是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小时候缠著你要了多少次,你连摸都不让他们多摸一下,今儿连眼睛都不眨,给了大孙?” 朱元璋散了威严,目光和善,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朗声笑道:“咱大妹子也不看看,那能一样吗?” “大孙可是咱的嫡长孙,是標儿这个太子之后,咱大明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护心镜只有给他,才不算辱没当年挡的那一剑、那一刀!” “至於老二、老三、老四,这一个个兔崽子,都封了藩王,镇守一方。能不负咱的期望,管好一亩三分地,不鱼肉百姓,不惹是生非,就算对得起咱了!” 第八十二章 未来的淮西话事人!! 坤寧宫北侧,后罩殿。 朱雄英哼著小曲儿,一路回到寢宫之后,便將护心镜,给小心翼翼供了起来。 毕竟,这物件救过老朱的命,更是老朱家的传家宝,说不定真有什么神奇之处,可不得小心对待了? 此间事毕,不等松上一口气。 来顺捧著桑皮纸礼单,屏息凑了过来,弯腰道:“启稟殿下!” “这是皇后娘娘那边,让人呈送来的元日贺仪礼单,各就藩王爷,诸义侯爷府所予,均在此列,请殿下过目!” 这些年来,秦王朱樉、燕王朱棣等藩王,含沐英等天家义子们。 逢年过节,不仅会给朱元璋和马皇后,及长兄朱標,赠送贺礼,聊表心意。 同时,给予大侄子朱雄英的礼物,一样不会少! 之所以如此。 一方面,朱雄英乃皇嫡长孙,大明法理上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地位仅次於皇帝、皇后、皇太子,高於所有亲王! 而尊大宗、重嫡长,乃宗法制度的基本! 老朱又就是个小心眼的。 谁敢忘了好圣孙,可不是藐视皇权、挑战国本? 另一方面,朱雄英背后,代表著大明顶级勛贵势力。 他母亲常氏,乃开国第一武將常遇春之女,舅公蓝玉、大舅常茂等人,此皆属於淮西武將核心! 更不用说,天子朱元璋与马皇后对嫡长孙之疼爱,本身无人能及…… 宫舍之內。 听到眾长辈,今年又送礼了。 朱雄英精神一振,连忙接过礼单,来到烛灯前,仔细翻了翻。 首先是他二叔朱樉,只见礼单上写到:“蓝田玉雕麒麟镇纸一对、秦川良种三岁马驹两匹、秦地贡墨十方、洮河虫草一盒……” 简单扫去,朱雄英哪里看不出? 去岁末时,他二叔被老朱给敲打狠了,今儿算是求生欲拉满。 所予之礼物,多是封地特產,没敢送金银珠玉,但也给足了排场! 然后是他三叔朱棡的礼单,只见上面录到:“山西澄泥砚一方、大同良铁精製牛角弓一张……” 他这三叔,算是精准拿捏了其喜好! 知道这两年,他多有练习骑射,故而给予之物,皆为武备之属。 轮到四叔朱棣,到底是把各方面,都照顾周全了。 有良马两匹、《武经总要》一套、北平精致鞍具一副…… 但从此处观去,显然多有用心。 亦是希望他这个大侄子,能成为文武全才! 而五叔朱橚,给予的礼品,则是让他眼前一亮。 有手校《保生余录》手稿一部,怀庆府怀山药、怀地黄各一盒,宋版《齐民要术》一套…… 他五叔原就喜好医学,於藩地之所在,可算发挥特长了! 赶巧大学堂春季招生在即,医学院內,需要医书藏本! 最后,看伯父沐英的礼物,除了云南本地特產外,还有刀具等精美小物件,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朱雄英大体瀏览了一遍。 隨之,將礼单交到来顺手里,叮嘱道:“赶明儿,要是皇祖母遣人送来,记得分好类,给咱收好了!” “是,殿下!” 俄而,朱雄英又將三宝、来福唤到身边,安排了后数日內,走亲戚之事宜。 …… 次日,正月初二。 一大早,给老朱、马皇后、及標儿爹等宫中长辈们,请了安后。 於侍从护卫下,朱雄英便乘轿出了皇城。 这正月走亲戚的第一家,自然是几位舅舅府上! 待轿子抵达郑国府外时,只见朱门早就大开,里里外外披红掛彩。 大舅常茂,领著二舅常升、三舅常森及一家男丁,已然迎候了。 “臣等恭迎殿下!” “舅舅免礼!外甥给您们拜年了!” 面朝老舅们,朱雄英面带笑意,快步上前,一一搀扶起来。 入府之后,又拜见了一眾舅母。 等到离府之际,他大舅、他二舅、他三舅,都太客气了! 硬是往他这个外甥怀里,塞去装有金银珠宝的盒子。 实於当下,压岁钱这一说法,尚未定型。 但於民间,给予晚辈一些礼物,原是应有之举! 而朱雄英愿意走亲戚,本有意多攒些“私房钱”! 见著老舅给的,略加谦让后,旋即接了过来! 紧接著,拜年的第二家,按照亲疏相论,正是永昌侯府。 舅公蓝玉知道他来,可客气了! 提早备好了一大桌宴席。 又知道他迷恋兵书,建大学堂缺钱。 临走之际,索性大手一挥,將一箱银锭、一箱书籍,硬是往轿子上送,拦都拦不住! 这恩情,他记住了,等以后封个大將军! 初四初五,朱雄英又分別去了魏国公府、信国公府,给徐达、汤和拜了年。 老徐老汤,那是真不把他这个孙儿辈当外人,礼数等方面丝毫没落下! 等到初六,则去了六安侯府。 六安侯王志,乃淮西二十四將之一,大明开国功臣! 也是最早率领乡兵,投奔老朱的那一批人。 参加过鄱阳湖大战、云南之战,战功赫赫! 整个府邸面积,到底比不了国公府。 而从前年开始,王志就生了病,遂从西南,返回京师休养。 然於洪武后期,王志身死四年后,伴隨著李善长抄家灭族,其人同样被追论为胡党! 但这一世,他这个皇嫡长孙活著,马皇后活著。 几个月前,藉助盗粮案的威势,老朱宰了李善长及其亲族友朋后。 对於六安侯王志,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潁阳侯郑遇春等其他淮西將领,到底留了几分情面,並未深究下去! 否则,这些人岂能活著过年? 王志也是个聪明人。 知道王家,比不了徐家、蓝家、常家等皇亲国戚。 又见近些年里,天子以胡党为由,大开杀戒。 索性这些年里,低调得很! 得晓皇长孙来拜年时,他同样有些惊讶,当即领著全家子弟,早早候在府门前。 等到轿子一停下,隨即行大礼,参拜道:“老臣携闔家男女老少,恭迎皇长孙殿下!殿下千岁!” 看向年过六旬,就已满头白髮的大明功勋之將。 过去多年,显然没少担惊受怕…… 朱雄英急忙两手扶起,慰问道:“王爷爷,您快起来!莫要多礼!” 听得大明皇长孙,当年老將军常遇春之外孙,喊的一声“王爷爷”。 王志顿时老泪纵横。 身为淮西大將,只觉这一辈子受的所有苦、所有累,全都值当了!! 第八十三章 老方,以后跟著我混吧! 府门外。 数息过后。 见皇嫡长孙目光恳切,始终拉著他的手,满是关心之意。 王志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连声说道:“殿下折煞老臣了!殿下万金之躯,老臣怎敢当?” 朱雄英摇头道:“王爷爷有什么不敢当的?” “皇爷爷常跟我说,当年被困濠州城,是您和汤爷爷、徐爷爷他们,护著他杀出重围的!” “再有守常州时,您为了挡住张士诚的大军,身中两箭,硬是坚守原地,没下过城楼。” “后来北伐,您在我外公帐下。带著先锋军渡黄河、取元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要是没有你们,就没有大明的今天。您和皇爷爷一个辈分,我喊您一声王爷爷,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朱雄英这番话,发自內心,毫无做作之態。 说到底,老朱家能有今天,本就多亏了这些长者们! 而这里面的大部分淮西將领,都是他外公常遇春之嫡系。 只要不犯下谋逆大错。 於老朱、標儿爹百年之后,他定会周全相待,让其眾善始善终! 王志一辈子,都是在刀尖上滚过来,见多了各种大场面。 可皇嫡长孙三言两语,又让他那眼泪不爭气掉落下来,喃喃道:“老臣,老臣……” 紧扶著老王胳膊,又宽慰了几句。 朱雄英扫向参拜的其他人,一一虚扶,给足了礼仪。 步入府舍之后。 不忘面见老奶奶潘氏,將马皇后的问候带到,隨即嘆道:“皇祖母常跟我说,王爷爷戎马半生,而您操持家事、抚育子女,也是为大明立了功的人!” “现在天下太平了,也该您享福了。平日可莫要操劳,家里有什么事,儘管跟皇家说,跟雄英说……” 潘氏听去,瞬间红了眼眶,连声道谢。 王志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触动在心里。 单从皇孙一言一行观之。 天子没忘记他们这些老臣,皇后也没有忘记…… 在侯府之內,坐了好一会,朱雄英没急著离开。 且將王家几个儿子,全都叫到身边,止不住夸讚。 足足一个时辰后。 出府之前,朱雄英拉著王志的手,温声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一些见外的话。今天我来,本是代替皇爷爷、皇祖母,给您们拜个年!看家里都好,我就安心了!” 將老朱的意思传达到了。 朱雄英又收了礼,这才安心离开。 但见皇嫡长孙仪仗,消失在街头。 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石雕般的父亲,王威心绪重重,上前一步,轻声道:“爹,外面风大,咱们回吧!” 王志拄著拐杖,回头看向几个儿子,面色郑重道:“今儿,你们都瞧见了!” “皇家给咱们的这份恩,可是不薄!以后即便我不在了,你们都要守住一个忠字,都明白了吗?” 王家诸子,齐齐躬身应道:“儿子明白,定不负爹的教诲!” 不提王志父子之言。 接下来数日。 朱雄英丝毫没閒下来。 正月初七,去了长兴侯府。 这长兴侯耿炳文,同为濠州人,早年就跟著父亲耿君用,投奔了老朱! 一生战功赫赫,乃明初善守之冠! 而今五十岁出头,还有得重用!! 正月初八,则往武定侯府。 武定侯郭英,年方十八岁,就跟著他皇祖父创业,更是老朱的小舅子,十叔朱檀的亲舅舅! 放眼一眾皇亲国戚,算是最受老朱信任的几人之一! 亦不能怠慢了! 后数日內,朱雄英又走访了江阴侯吴良府、靖海侯吴禎府、南雄侯赵庸府、营阳侯杨璟府…… 此间之眾,无不是跟著老朱创业的淮西老人! 更属悍將能臣! 现当下,最能打的那批人了! 及至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夕。 这天下午,朱雄英来到华盖殿,向他皇祖父,讲述了近些天里,走亲戚之场面。 “皇爷明鑑,孙儿这些天可没閒下来,代您和皇祖母给徐爷爷他们送了年礼,问了安,各家各户啊,都感念皇恩!甚至还给孙儿回了礼!” “孙儿见推脱不过,只能收了下来……” 听到一眾老战友们近况,还有发生的那些细微事。 朱元璋脸上露出笑容,连连称好。 可想到前些天里,一直做的那个噩梦。 这心里面,又感慨又复杂。 这些跟著他从濠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得有从龙之功,又有一身骄气,手里紧握兵权。 可不是谁都能降服的! 幸好咱妹子在,咱標儿在。 咱大孙生了那场病后,也好好活著。 便是有朝一日,他不在了。 標儿当了近二十年太子,仁厚有威严,能够压得住! 大孙雄英,乃伯仁外孙,身后站著常家、蓝家,留著淮西血脉,这群淮西老人,他们得服,也得敬。 可要先没了標儿,没了能镇住场子的大孙,换成另一个软性子的继承人。 这帮骄兵悍將,哪个会忠心? 到那时候,他为了大明江山太平,为了皇位能传承下去,就算再捨不得,也只有痛下杀手,清灭门户了! 事实上,从胡惟庸案以来,谁愿意杀一起过命的兄弟? 那都是当年红巾军內,一碗粥分著喝,一条命互相挡著。 於鬼门关內,一起杀出来的生死交情! 旁侧。 发现老朱盯著手边奏疏,忽地有些出神。 朱雄英往身边挪了挪,垫著脚,朝御案上惊鸿一瞥。 他忍不住小声问道:“皇爷爷,可是出了什么难事?让您这么费神?” 瞧见大孙子,探头探脑的样子。 朱元璋回正心思,赶紧错开话题,点了点案卷:“咱大孙不知道,这案卷啊,是通政司递上来的!” “里面说的,是个叫方孝孺的读书人。” “早在四年前,即洪武十五年,翰林院的吴沉等人,便举荐过他,咱也召见过一回!” 方孝孺? 老方? 便是於后世,也算是个大名人! 他乃大儒宋濂首席弟子,標儿爹的同门师兄弟,更是朱程理学的核心传人! 文章冠绝当世,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宗师! 除此之外,还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帝师! 靖难之役后,大骂他四叔的所有詔书、檄文,皆出此人之手。 当然,最出名之处,是被他四叔朱棣诛了十族! 也是大明数百年里,唯一一个被诛十族的猛人! 第八十四章 落魄书生方孝儒 暖阁內。 只见老朱面带追忆,捋著鬍鬚,补充道:“记得当时,咱和你爹还提过,这方孝孺是个品行端庄的人才,將来啊,应当一直用他到老!” “之后,咱按照礼节,派人將他送回了台州老家!” 听到这里,朱雄英心有所思。 他取过茶壶,给祖父斟了一杯水,顺著话问道:“皇爷爷既然重视他,为什么不將这方先生留在京里,授予官职呢?” 朱元璋瞥向好圣孙,眼眸一眯,收敛笑容道:“咱大孙不知,这就要谈到用人之道了!” “其一,方孝孺是个人才,原本要留给你爹的!咱要是封了官,赏了荣华,他念的是咱的知遇之恩!” “可有朝一日,你爹將他召回来,委以重用,他所铭记的,就是你爹的恩……” “其二,方孝孺此人,熟读圣贤书,这心里面装的是宽仁治国、德化天下,原属太平盛世的守成之道!” “可咱大明,开国才十几年,朝堂之上,有心怀不轨的勛戚官吏,有尚未肃清的前朝余孽!正需严刑峻法,才能定太平!” “而方孝孺,过於书生气,他那套仁政现在拿出来,不符合咱的杀伐道,反而会害了咱大明!” “只有真正太平了,没了內忧外患,这天下需要仁政安民之时,他才能发挥作用!” “且用大孙的话说,咱想要他多沉淀沉淀……到时候,那性子稳了,眼界宽了,再入朝为官,才能扛住事,而不是凭一腔义气,到处栽跟头!” 老朱从淮右布衣,登顶九五之尊。 其中帝王心术、用人之道,可谓古之皇帝,集大成者! 並以实用主义为根,忠诚德行为本,严管厚赏为纲! 在此方面,要比他標儿爹高出一截。 而於老方的优缺点,他皇祖父显然心知肚明! 朱雄英心绪一定,將茶盏递了过去,转而问道:“皇爷爷,这方先生既然品行不错,缘何被押送到京里了?是犯了什么大错吗?” 朱元璋嗤笑一声,拿起茶盏抿了口,摇头道:“倒不算大错!” “原是其父当年的仇家,翻起了旧帐!现在借著別的案子,也將方孝孺牵扯进来,进而挟私报復罢了!” “咱已写好了批示,且过上三两日,刑部就会无罪释放……” 静待老朱言毕。 朱雄英寻找机会,一边帮著捶背,一边轻咳道:“皇爷爷圣明!然在孙儿看来,这方先生有真才实学,又经过数年沉淀,若还是放任不用,只怕凭空浪费了!” “等过了正月,孙儿建设的大学堂,学子们就会正式入学,但於眼下,还缺才能之士,主讲经义,帮著管学堂的规矩,定讲学之章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儿就想著,能不能把方先生请过来,帮著料理这些事,赶巧能积累一些实务经验!” 老方是个理想主义者。 很多时候,不懂变通,重形式而轻实效! 但从为人而言,刚正不阿,忠诚不二,便是个人操守,亦然零瑕疵! 这样的人,完全適合当个教导主任! 以后大学堂的纪律、监察、课业等方面,都可以交给老方总领! 想法是好的。 关键在於老朱愿不愿意让他截胡了! 瞧著大孙子殷勤模样。 朱元璋先是愣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侧过身子,大声笑道:“咱就说嘛,大孙何以这般上心?” “闹了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合著想把人,挖到你那大学堂去?” 朱雄英捶背的手劲轻了些,躬身道:“什么都瞒不过皇爷爷的慧眼!” “孙儿也是听了方先生的人品、能力,才动了这个心思!” “毕竟,那可是连皇爷爷都认可的人!与其让他閒居乡里,不如来帮孙儿做事,也不会辜负了那一身学问!” 朱元璋眸含欣慰。 大孙识得方孝孺后,能放在这个位置上,诚可见城府与远见。 而方孝孺其人,年近三旬,且不能继续蹉跎下去了! 他向后靠了靠,沉吟片刻,摇头道:“大孙倒会给咱戴高帽子!” “咱想了想,你这大学堂办的是利国利民之实事,找个儒生帮衬,没错!” “但如先前所言,方孝孺这人学问够、品行正,確实合適……” 不等小小朱称谢。 朱元璋眸中慧芒闪动,將茶盏放下,手指点了点卷宗,语气一转,说道:“不过,这事啊,咱不会出面!” “得放出狱后,咱大孙亲自去见一见……” 霎时间,朱雄英就明白了老朱的用意。 一方面,这是想歷练他的能力。 另一方面,给老方一些体面,並帮他立住贤明好圣孙的人设。 朱雄英一揖道:“请皇爷爷放心,孙儿明白!” …… 三天后。 上元节方过,京城之內,节庆氛围尚未散去。 晌午时分,刑部大牢。 伴隨著铁门发出哐当声,於几名官差看送下,方孝孺穿著一袭青布儒衫,挎著包袱,迈出了门。 单从年龄上看去,其人周岁方满二十九。 面容刚毅,身姿修长,端庄持重,带著温润仁厚的君子之风! 尤其一双凤目,最是明亮有神,清正坚定! 望向热闹繁华的街市,方孝孺只觉做了一场梦。 去年腊月,却因蒙冤,被押送到了京师,打入天牢之內。 原以为在劫难逃,祖上清名,会毁於一旦! 怎料过了没几天,竟被无罪释放了。 而圣贤书读得再多,道理讲得再通透,连安身立命都难,又谈何教化万民、致君尧舜? 再想到狱中所见,尤以近十多年来,朝中严刑峻法,不知枉死了多少人? 方孝孺心情落寞之余,又有些沉重。 正这边思量间,行走不过百步。 便发现一个身穿青衣棉袍的少年,忽地靠近,见礼道:“方先生留步!” “我家公子久仰先生大名,於先生学问佩服得五体投地!” “知您今儿出狱,特意在前面的酒楼,备了薄酒素菜!想请先生移步,一来为您接风洗尘,二来我家公子有几处经义上的疑惑,想当面向您请教!” 闻听此言,方孝孺心生警惕,眉头紧蹙,拱手拒绝道:“多谢贵府公子美意,只是方某尚有俗务,不便叨扰!” 话落,方孝孺行事果决,转身就走。 来传话的三宝,顿时有些心急,赶忙依照皇帝长孙之交代,高声说道:“方先生且慢!” “我家公子有问:先生注《大学》,曾有言『格物者,格修齐治平之理,非穷究鸟兽草木之名也』,但孔夫子又教弟子『多识於鸟兽草木之名』,孟子亦言『民无恆產,斯无恆心』……” “敢请问先生,格物致知之本,到底是先明修身正心的內圣之理,还是先穷安民济世的外王实学?” “二者看似相悖,儒者立身於世,又该以何为本?” 第八十五章 跟咱辩经?老方彻底服了!! 此言一出。 方孝孺步伐一顿,转身望去,心有诧异。 他师从大儒宋濂,於《大学》等儒家经典,倒背如流,更有註解。 且从治学之术论之,他最恨两种人。 一是只会抠词藻、空谈义理,將儒学变成死学问,半点不懂经世致用的腐儒。 二是只懂钻研实务,丟了圣贤修身之根本,沦为趋炎附势的俗吏! 而其毕生所注、所思所求,不正是要把內圣外王打通? 好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落到安民济世之上? 这里的“內圣外王”,出自《庄子·天下》篇,意指內在具备圣人才德,对外实行王道。 《礼记》又將之总结为“三纲领、八条目”! 於此问题上,绝非读了几句四书五经的世家子弟,能够提出来的! 但观其中未尽之言。 方孝孺心有好奇,沉默了片刻,面色认真道:“贵府公子,对於这个问题,可有他自己的见解?” 三宝听去,暗自惊嘆不已。 还真被皇嫡长孙猜中了! 他隨即打了个哈哈,没有直言,而是恭敬回道:“不瞒方先生!” “我家公子琢磨了好几个说法,一会觉得该以修身为先,一会又觉得没有民生安稳,修身便是空谈!” “如此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对!他还说了,这个问题,还需当面向先生拆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方孝孺何尝不懂其中目的? 倒有兴趣见一见这位公子! 他消了疑虑,沉吟少许,頷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劳叨你家公子了,前面带路吧!” 三宝喜上眉梢,连忙侧身引路道:“方先生请!” …… 却道酒楼所在。 提前两日,就有了预定。 且为了皇长孙安全考量,里里外外,都充斥著便服锦衣卫。 等到三宝,领著方孝孺步入时,可见大堂內外,都有些空旷寂寥! 二楼包厢。 得知老方来了后,朱雄英当即起身向外行去。 看到方孝孺的剎那。 见其一表人才,不由得心赞了声。 他隨即以化名,见礼道:“晚辈朱雄,见过方先生!” “冒昧请先生移步,还请恕罪!” 方孝孺看向面前之人,面上惊愕难掩。 只见这少年也就十多岁,黑髮以玉簪束之,腰间系一枚素麵白玉佩,身穿月白襦衫,衬得英俊高大! 而於相貌上,实乃天授英武,日月之表,龙凤之姿。 虽温和有礼,可难掩骨子里的贵气威严。 再从身份气度观之,自然不简单。 否则,又怎能提前知道他无罪释放之事? 回思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仗著家世,骄纵跋扈之权贵子弟,却从未见过如此人杰!! 方孝孺神情一肃,立即拱手还礼道:“公子太客气了,折杀方某了!” 看出老方是个直男。 朱雄英也不废话,一路请到雅间就座。 来顺奉上热茶后,他示意其他人下去。 隨之,藉助让三宝提前相告的引子,谈论起了大学之道。 且与老方交谈中,一步步引到了实学方面。 “晚辈以为,知而不行,非真知也。” “《大学》开篇有言,在明德,在亲民。明德是体,亲民是用,体要靠用,方能彰显!” “先生方才所述『亲民者,教民也、养民也』,养民在前,教民在后。那么养民靠什么?” “要靠农桑之学,让百姓有饭吃。要靠水利之学,让田地有收成。要靠医术之学,让百姓少病痛。此间种种,可不是格物致知的一部分?难道不是修齐治平之理?” 见老方捋须沉吟之態。 朱雄英又道明“知行合一”理念。 此间学说,原是正德年间,心学集大成者王守仁,龙场悟道后,於文明书院讲学所提出。 清楚方孝孺的为人秉性。 他將后世贤良思想与儒家经典融合在一起,並无离经叛道,而是將《大学》的“修齐治平”,讲得更为透彻,更贴合实际! 方孝孺当下,尚不及而立。 於圣贤之说,虽有个人独特见解,但还不够深入透彻。 便是所构建的“明体適用、经世致用”理学体系,尚未完全定型,更未抵达顶峰! 而朱雄英的很多话,掺杂著很多新奇观念。 不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內心深处,亦是翻江倒海,大受启发! 俗话说,德不在年,道不在位。 方孝孺思虑良久,缓缓起身,拱手道:“公子年弱,可於圣贤之道,就有如此通透的见解,更將內圣外王之道理,说得如此明白……方某受教了!” 果然,老方是个性情中人! 朱雄英急忙近前,伸手搀扶起来,回道:“方先生万不可行此大礼,晚辈愧不敢当!” “这些不过是晚辈读书,总结的一点浅见罢了!” 重新落座后。 方孝孺语气和善不少,主动开口问道:“尚不知公子师承何门?” 朱雄英眨眨眼。 师承何门?! 大本堂內,给他教书的人可多了。 有老刘,老宋,老桂,老李…… 这些都是当世大儒! 他隨即说道:“回方先生的话,家祖於晚辈之学业,甚是重视,请了不少先生教导於我……” 敷衍过后。 朱雄英略微顿了顿,拋出此行目的。 “方先生可知?从去年开始,皇家於城郊,辟了一处学堂,打算专门传授农桑、医学、水利、算学等安民济世之实学……” 將开办大学堂之事项,简短描述了番。 观察著老方神情变化,他小脸一皱,嘆道:“晚辈记得先生所言,德行为体,技艺为用!” “所忧虑之处,在於皇家若只教实学,不教明德修身,学子们学了本事,也只会沦为俗人,甚至成为祸害百姓之奸邪……” 方孝孺听去,连连頷首。 单从这朱公子所述来看,確是此理! 而皇室新设学堂,將理学与民生实务结合,倒符合他那经世致用之念,原属躬行之为。 他抚摸鬍鬚,沉吟道:“朱公子言之有理!” 讚誉认可了几句。 怎料面前少年,突然起身,深深一揖道:“先生所求的明王道,致太平,教化万民,晚辈甚为佩服!” “今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大学堂招生开课在即,诚心请先生入驻其中,主持经义讲学,教学子们修身明德、正心明道,成为心怀百姓、能做事、敢担当的栋樑之材!” 方孝儒一听,顿觉味道不对。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朱公子”。 有了些许猜测,一时又难以確定。 隨即试探问道:“不知公子究竟是谁?” 第八十六章 朱標:咱雄英立了大功! 第86章 朱標:咱雄英立了大功! 雅间內。 伴隨著方孝孺这一问。 朱雄英心绪微动。 咱是谁? 家祖乃开局一个碗,布衣起事,扫平群雄,驱逐韃虏,打下万里江山的千古一帝朱元璋! 家父乃监国十数载,仁厚布於天下,臣民信服,古往今来,最稳太子爷朱標! 至於咱————自然是大明皇嫡长孙,朱雄英! 迎著老方的目光,朱雄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容不迫道:“方先生当还记得,早在四年前,家祖听闻先生大名,便召到身边奏对!时至今日,对於您的品行学问,一直讚不绝口!” “再有家父,同方先生一样,也曾跟隨宋公学习五经————” 闻言。 方孝孺僵了一瞬。 洪武十五年,为天子所召,他入宫面圣,后归於乡地。 而宋公於京师时,被皇家礼聘,尊为“五经”师,专为储君朱標讲经———— 遂,眼前的朱公子,身份呼之欲出。 合该是东宫嫡长子! 天家嫡长孙了!! 而他之前猜错了! 原以为这少年郎,会是某位皇亲国戚,得受了宫中旨意———— 方孝孺素来至孝至义,重礼尊师。 当年空印案爆发,其父方克勤被杀,他千里护丧归乡。 待丧事结束,又立刻回到宋濂门下,继续完成学业,恪守孝悌与师道! 既然知晓来歷。 哪还能无动於衷? 那一张国字脸,顿时一肃。 他整理衣衫,深吸一口气,参拜道:“在下方孝孺,不知皇长孙殿下当面,此前论道言语僭越,失於恭谨,望殿下恕罪!” 这老方不光直性子,还是个体面人! 朱雄英快步靠近,双手扶住胳膊,毫无骄矜,面带敬重,温声道:“方先生快起来!” “对於先生,咱闻名久矣!今儿没有当先表露身份,也是怕失了与先生论道的本心!” “此外,那专教实学的大学堂,原是咱向皇爷爷请愿,於去岁开始建设————” “而於上元节之前,皇爷爷在卷宗之上,看到了您的名字,知您为人,索性给刑部下了旨————” 听得这一番话。 方孝孺面有动容,心生讚嘆。 皇孙能放下身份,以卑谦之態求道,可见於学问之敬重,不愧是太子之子! 完美继承了储君之仁德! 乃万民之幸,天下之幸! 更重要的是,皇家於其眾之恩赦! 他散去拘谨之態,满怀赤诚之心,躬身之间,正色道:“殿下言重了,是在下狭隘!” “殿下能以皇孙之尊,为求道而屈己身!不持权,不傲物,勤学问,重本心,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古之圣贤之姿————” 朱雄英听去。 暗自倍儿爽。 瞧瞧,什么叫读书人,一本正经的拍马屁? 关键老方这些话,他还挑不出瑕疵来! 只能坦然受了。 將心里话说完后。 方孝孺目光坚定,並无犹疑,復一礼道:“而殿下办学之心、行道之志,在下已知晓!” “殿下既有託付,在下必竭尽所学,鞠躬尽瘁,不负圣贤之道————” 观老方爽快应了下来。 朱雄英保持著搀扶姿势,心里却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还要拉扯一会。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但很快想通了原因。 一则,方孝孺是个看重纲常伦理的正统士人。 始终坚持君为臣纲,忠君爱国,靖难之役后,寧死不归附他四叔,正是坚守此礼法! 而他小小朱,可是皇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未来的大明天子! 老方敢拒绝,就是对皇权之不敬,並否定自我,违背了纲常! 二则,方孝孺是个有抱负的人,怀才不遇,蛰伏多年,他想要实现“明王道、治太平”之志,就必须搭上皇家的顺风车。 其中刚直寧折不弯,也只是针对违背儒家道统的强权。 於正统皇权,像很多士大夫一样,老方断无拒绝之理由! 总而言之,这就是身份带来的好处! 朱雄英道:“善!往后学堂教化、治世之道,还要仰仗先生提点!” “至於先生家眷,到时候,一同在京师居住便是————” 当日下午。 朱雄英成功说服方孝孺,並做好安置事项。 即刻返回宫城,往文华堂而去。 他打算顺路面见標儿爹,匯报下老方之况。 再看看招生等事宜,帮他进行得如何了! 这边厢,还没迈入正堂。 就被一个斗鸡眼內侍给拦住了! 原来他標儿爹,正同一群大臣在商议要事。 已经两个时辰了,尚未散会。 朱雄英虎视眈眈,揉著拳头,问道:“哦,你给咱说说,爹都叫了谁?” 马脸宦官嚇得一个激灵,低著头,老老实实稟道:“回殿下的话!” “今儿上午,太子殿下便召集魏国公、信国公、兵部尚书,及左右春坊大学士、永昌侯、长兴侯————” 近些年,老朱当了甩手掌柜,一些军情政务,多是小朱协理处置! 待见一眾军方大佬。 朱雄英算是看明白了。 要么北面有了军情,要么西南出了状况! 他等得有些无聊,正打算先回华盖殿,向老朱探探口风。 大门位置,就传来了喧闹声。 须臾,徐达、汤和、李文忠,舅公蓝玉等人的身影,便出现在面前。 “臣等见过皇长孙!” 行礼之间,朱雄英能敏锐感受到,这些长辈们脸上,满是姨母笑。 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满光彩! 有情况! 他心生疑惑之余,忙不迭虚扶道:“诸位长辈快免礼!” 还不等多嘮两句,內侍就来通传道:“皇长孙殿下,太子召您入內!” 十几息后。 朱雄英入內,只见他標儿爹,坐在桌案处,正翻阅文书。 “儿子给爹请安!” 朱標抬头望来,笑著摆手道:“免了!” “早朝结束后,我听你皇爷爷说,你今儿出宫,去见那方先生,可见著人了?” 见標儿爹,同徐达等人一样,心情也不错。 难不成明军真的打了什么大胜仗? 朱雄英压下思绪,道:“回爹的话,儿子见著了方先生————” 將邀请方孝孺之经过,仔细讲述了遍。 朱標听罢,摸著短须,微微頷首:“英儿小小年纪,便能以理服人,以诚待贤,为父欣慰之至!” “对了,瞧瞧这份军报,这是大哥————嗯,你沐伯父送来的!” “记得去年冬里,你直言思伦发野心展露,年內必反,景东危险——” “你皇爷爷当即下了令,让你冯叔父坚壁清野,固守景东与白崖川防线!后从四川调粮入滇,加固关塞,静待你沐伯父平定摩些叛乱,率主力回师!” “也就在十二月初,那思伦发,果真率部围了景东,愣是没有攻夺下来。” “及至腊月下旬,反倒折损了数千兵————” “这一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第八十七章 爱你四叔,咱们北平见! 第87章 爱你四叔,咱们北平见! 西平侯沐英,比太子朱標年长十岁。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便是平日里,朱標对於义兄沐英,也是亲切地称呼“大哥”! 而於歷史上,朱標薨逝不久,沐英闻讯,哭至呕血,两个月后,不幸病逝! 更可见感情之深厚。 至於去年冬天,得知云南变端。 朱雄英只是向老朱,隨口提了提忧思。 他没想到的是,祖父下令后,伯父沐英与叔父冯诚等人,竟执行得这般彻底! 而今那坚守功劳,竟也有了他的一份! 难怪老徐、老汤,还有伯父李文忠、舅公蓝玉之属,方才瞧来是那种眼神。 但以老朱铁必较的性子。 再有上一次,他上了那么多眼药。 定然不会轻易放过犯上作乱的思伦发之眾! 朱雄英近前道:“爹!伯父主持的平叛战事,是不是快结束了?” “皇爷爷可是打算备战,从而击溃叛军,优先解决麓川之患?” 朱標面有意外,瞧了眼嫡长子,捋须笑道:“英儿可说对了!” “今得了你皇爷爷旨意,方才我召集魏国公他们,就是为了此事。” “便是前次来信,你沐伯父也建议,趁著这次机会,彻底打服这群蛮眾,好换来西南十年八年的安寧,使得朝廷上下,能够专心筹备北边战事!” 近两年里,认识到了长子的军事才能。 朱標一打开话匣子,聊起西南军事,就將大体策略细述了遍。 总结下来,对于思伦发领导的麓川等地方势力,大明朝廷决定分为四步走。 第一,增兵事项上,决定调用四川都司的边兵。 原在蜀兵常年於山地作战,熟悉地形,能耐得住瘴气。 第二,封赏车里、平缅周边的土司,命其眾合围思伦发,从而以夷制夷,分化內部,减少明军伤亡。 第三,剿抚並用,短时间內,打得思伦发不敢生反心,却也不能逼急了,免得他据险死守,战事拖得太久,反而会拖累北伐大局。 第四,逼退叛军后,將在景东,金齿卫增设军屯,加强关隘实控,免得时常从內地调兵运粮,过多消耗国力。 听完之后。 但见部分谋划,和他上次给老朱提的,相差不大! 很显然,他皇祖父,早就擬定了大体章程。 朱雄英顿时有种成就感。 虽处於千里之外,但於大明江山之稳定,他算是做足了贡献! 再有西南所在,有他伯父沐英主持大局,倒不愁拿不下麓川等土司势力! 聊到边事,奋进心驱使下。 朱雄英想了想,忍不住问道:“爹,从去年开始,皇爷爷就派了宋国公、潁国公等大將,往北平等地练兵。” “这样看来,咱大明北伐残元之战,是不是快到了?” 谁曾想,朱標听后,端起茶水饮了口,摇了摇头道:“此次北伐战事,没那么快!” “现在才刚开始,等过上两月,还需派遣將领,往河南、山东等地练兵,继而往北面调动!” “更不论大寧等地,由你四叔主持,尚需构建前沿哨所,等到战时,好为大军出征提供保障。这些事操办下来,还要个一年半载!” “咱英儿当谨记,欲速则不达,不论兵马、粮草后勤,都是战场决胜之关键!” 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事实上,无论老朱,还是標儿爹,对待北元大敌,足见异常慎重! 便是洪武年间,他舅公蓝玉,能取得捕鱼儿海之战胜利,重在內外协调,及前数年之积累! 待知晓下一次北伐,还需一两年筹备。 朱雄英更是心神一定。 到那时候,他虚岁也快十五了,老朱总得放人了! 且如上次所思,他得向老朱请个兵马大元帅之职,领著一眾悍將出征,想来人心亦能安定! 而他四叔朱棣,权且在北平好生待著,给他將人马统筹齐了。 等那一天到来,叔侄同心,总归要干一票大的! 比如灭了残元,將偽帝妃嬪,及太师等官儿,全都给抓了。 押送至应天府,给老朱当寿礼! 此念一落,朱雄英凑到桌案前,问起了大学堂的紧要事。 “爹,再过两旬多,到了二月中旬,大学堂就要开课了!” “那招生名单、讲师及规制,可都定下来了?” 朱標闻声,眉目一舒。 他抽出了两本小册子,放到爱子手中,笑道:“咱英儿瞧瞧!这是按照你初擬之章程,为父会同詹事府、礼部商议,今又得了你皇爷爷御批————” “其中规制,比照国子监,略做精简调整。讲师则以实学为主,学子共录取两百人,皆经考核而定————” “而你今儿见的那位方先生,在为父看来,可暂领司业一职,督查诸生德行课业,分授经义!” 標儿爹细心介绍起来。 朱雄英翻开名册瞧了瞧,不得不感嘆,便宜老爹真靠谱。 对於他看重的人才,如王朴之属,皆安插了进去! 有的充任五经博士,有的担任学政学录———— 末尾的实学博士一栏,多是行业佼佼者,专授农桑、算学、水利、火器、匠艺、医术之类。 待扫过火器博士,看见“陶景初”三个字时,朱雄英心儿一动。 他霎时想到世界歷史上,第一个想完成飞天梦的大名人! 万户! 此间万户,本名陶广义,后来被老朱赐名成道,遂改名为陶成道。 从元至正十八年,老朱称吴王之后,陶成道就率长子陶景初,及三百子弟投奔,以火器之术助明军大胜! 老朱不是个小气的人,当即赐予“万户”之职,后官至兵部侍郎,给予举族荣华富贵! 可这陶老头耐不住寂寞,都八十多岁了,还想坐火箭上天,最终坠毁人亡! 因此,看见陶景初之名。 朱雄英就知道找对人了。 等有时间了,得去老陶家,拜访这位航天鼻祖! 而有陶氏加入,他对於製造新式火器,更有信心了! 在此期间,通过匠工们,对弓弩等冷兵器研究,亦不能停止。 尤其清弓的超长拉距设计,实可从旁借鑑之! 而当朱雄英翻开录取名单,扫见第一批学子的家世来歷,顿时有些意外! 怎地朝中勛戚官宦子弟,竟占了足足三成? 连武定侯郭英,都忍心让四子郭鉴,来学习奇巧淫技了。 朱雄英很快反应过来。 此种所为,不正是想巴结东宫吗? 左右,都是人情世故啊! 第八十八章 朱元璋:咱信大孙就是! 第88章 朱元璋:咱信大孙就是! 文华堂內。 將名册放下后,朱雄英拿起了薄册。 仔细瞧去,里面记录著学堂开支预算。 其中所录格式,赫然是上次老朱下旨后,正在全国普及的复式记帐法! 翻到眾藩王捐赠总额时,他眉目一动,朝向標儿爹问道:“爹,这里怎么多了两万两白银?” 见爱子这般细心,朱標取过帐目,含笑道:“咱英儿倒是看得仔细!” “这多出来的银子,是你二叔三叔他们,几天前送来的捐银————” 二叔朱? 三叔朱櫚? 朱雄英微微一愣,旋即恍然。 去年腊月末,老朱给几个皇叔去了圣旨,不痛不痒地训了一遍! 而他提醒求情之事,这些叔父们,显然都记在心里! 也不枉他这个大侄子,如此关心了! 以后有事儿没事儿,得多写写信,诉诉亲情。 他绝不是为了要钱! 瞥见长子发愣。 朱標还以为感动到了,將拿起的墨笔放下,温声宽慰道:“咱英儿不必介怀!” “你二叔他们既然主动送来,实属一片真心!虽说平日里,偶有急躁失度,却也知晓家国大义,明白学堂育人,有益於大明————”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朱雄英算是看出来了。 標儿爹待他二叔、他三叔、四叔等叔父们,那是打心眼里好,绝非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为了人设! 敬佩之余,他想到了大本堂內,还在进学的小老弟朱允熥、朱高炽、朱允炆等人。 而这些天里,忙著手头事,到底有所疏忽。 赶明儿起,作为长兄,也得好生关心关心! 等老爹一番长篇大论结束。 朱雄英果断应道:“爹说的是,儿子都记下了,以后定孝敬好二叔、三叔、 四叔————” 朱標看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半个时辰后。 朱雄英离开文华堂,躡手躡脚,步入华盖殿暖阁后。 竟发现安静无比。 连一眾內侍,也都战战慄栗,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小动作。 待瞥向龙椅处。 可见老朱面色铁青,大抵刚刚发了火! 朱雄英略有庆幸,还好在標儿爹那,多待了会儿! 否则以老朱的暴脾气,恐怕他这个好圣孙,也得遭受池鱼之殃。 顿了顿,小小朱大著胆子,缓慢走向御案。 仰头张望了两眼,当即靠了靠,將茶水递了过去,试问道:“皇爷爷,这是谁惹您生气了?” “您喝口茶消消火,可莫要气坏了身子!” “咱大明的一京十三司,可在您肩上挑著————” 朱元璋闻言,怒气稍减,接过茶水抿了口,沉声道:“咱大孙不知,自去年开始,咱下了考成令,严禁贪腐懈怠!” “可依照开年,各地送上来的文书,竟还有人敢中饱私囊、阳奉阴违,这是將咱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朱雄英瞬间瞭然。 难怪老朱暴怒了! 倒粮案的风波尚未平息。 且从去年末开始,地方上的追缴仍在继续———— 便是吏治整顿,一直处於高压態势,竟还有人敢在皇帝头上动土。 那不是活腻了吗? 朱雄英思量道:“皇爷爷息怒!这也不算坏事!” “您想想看,昔日孙儿所言考成法,原是为了整顿朝堂纲纪,严惩贪腐之患。而今能查出这些藏得极深的蛀虫,反倒证明皇爷爷决策之正確!” “若非如此,等他们走到高处,成为郭桓一类人,酿成之祸患,只会更大! ” 只是换个角度,三言两语,就將老朱的气,消解了大半。 朱元璋眼睛一眯,拍了拍薄册,沉吟道:“咱大孙说的有道理!” “但於涉事严重的几人,断不能简单放过,诚该斩立决,抄没家產,族人永不录用————咱要给朝臣们,再次提个醒!” “至於这名单上,数度考核不过者,理应罪加一等,革职查办,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还有这些府县官吏,胆敢办事拖沓,两次考核不合格,也该降职调任边地,戴罪立功————” “且从今年起,咱想著啊,当由东宫继续牵头,联合都察院,重新核查咱大明各地的考成情况,查漏补缺,凡有包庇纵容者,当同罪论处!” 好好好! 话说今年,咱大明的官儿,可有的苦了! 而老朱的法子,有时候过於注重结果了。 只相信个人权威! 小小朱拿起茶壶,又立即斟满,补了一句。 “皇爷爷,以孙儿之见,於朝臣也好,於地方官也罢,不能单纯杀一做百,用律令约束,重点还在於扩大宣传!” “自打去岁十月开始,皇爷爷不是向天下颁行《大誥》了吗?这就是个好策略!” “但此间所为,多是文字、口述之法。缘何不能增添一些,百姓喜闻乐见,且又容易理解的其他形式?” “譬如说戏剧,话本小说之类?” “再將案例多添加进去,使得基层子民也能维护皇爷爷,反腐整顿之举?” 一谈到小说。 朱雄英就想到了罗贯中。 老罗本就是明初之人,依照年龄算起,也才五十多岁! 现在《三国演义》,也快写出来了吧? 要是能找到人就好了。 將他关在小黑屋里,让他多產出一些。 朱元璋思虑片刻,转头一瞧,见爱孙眼眸亮晶晶,頷首道:“咱大孙说的这些办法,倒是可行!” “难不成大孙,想帮咱分忧?” 见老朱又识破了他的小心思。 朱雄英借坡下驴,笑著说道:“皇爷爷若信得过孙儿,此事就交给孙儿筹备如何?到时候保准您满意?” “但行事之间,还需要您多行些便利!” 听罢,朱元璋总觉得好圣孙之目的,並不简单。 他沉吟良久,出言道:“咱准了!” “但有句话,咱说在前头!大孙负责那大学堂也好,亦或是料理此事,都不能將学业耽搁了!” 得此保证,目的达成。 等到小说戏剧展开,可不是能捞些银子,用在国计民生上。 同时,一举两得,也帮著老朱分忧了! 朱雄英瞪圆眼珠,忙道:“皇爷爷放心好了,孙儿的课业,一刻都没有放下,不信您有空了,问问刘先生他们!” “便是今儿,孙儿见了方先生,连他都讚不绝口————” 但见大孙子拍著胸口保证。 又得闻方孝孺之讚誉。 朱元璋心里满意,拉过胳膊,满是溺爱道:“咱信大孙就是了!” 第八十九章 朱有燉:大哥懂我!! 第89章 朱有燉:大哥懂我!! 翌日下午。 文华堂后殿。 朱雄英身穿石青色暗纹常服,居於主位,翻阅著弟弟们的课业本子。 至於朱济嬉、朱充、朱高炽、朱充熥、朱尚炳等皇孙,则端坐於左右两侧的条案处。 全都敛声屏气,变成了乖宝宝!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 其眾心里面,对於朱雄英这个带头大哥,早就心服口服,敬畏有加了! 偶尔,朱雄英拿起了堂弟朱高炽的课业。 仔细一看,见其中经义註解扎实,书法更是进步极大。 他頷首道:“年节以来,四弟的功课大有进益,丝毫没有落下!尤其这《孟子》民为贵”一篇,解释得通透,而非死记章句,甚是难得————” 相比去年,入京之时。 於朱雄英的监督指导下,朱高炽通过调整饮食、散步运动,整个人瘦了不少,也变得精神许多。 他挪动著身子,急忙站起,恭敬道:“谢长兄提点!记得一个月前,长兄曾有言,咱们读经要落地,不可空论!弟一直记在心里,且將引以为戒!” 闻言。 瞥向旁侧,那瞪著大眼睛,咬手指头的同胞弟朱充熥。 朱雄英心有感嘆。 瞧瞧他四叔家的堂弟,多么让人省心! 勉励几句后,他又翻看了其余几人,这些天积攒的课业。 好的地方,便出言勉励,有疏忽错处的,揉碎了讲明白! 一圈轮下来,只剩年纪最小,平日最怕生的周王世子朱有x。 想到过年时,他五叔赠与的那些医书。 断不能辜负好意! 得將小堂弟给看紧了,多一些指导! 朱雄英放缓语气,招了招手道:“有燉,到为兄这里来!” “是,长兄!” 听得此言,朱有燉小脸紧绷,眼神躲闪,磨磨蹭蹭,这才挪步上前。 朱雄英见状,顿觉有问题。 他这小堂弟,莫不是偷偷犯了什么事? 正有些疑惑间,將课业小册子,翻到后面几页,霎时发现了端倪。 只见其中一页,画著一幅小人儿跳舞的图案! 有的扬袖旋身,有的屈膝踏节,有的拍手击板———— 各种形態小动作,一应俱全! 笔法虽稚拙,但无杂乱之態,更添几分灵气。 后面几页,则都是连环画! 而灵感来源,赫然是宫里宫外,一些乐舞戏剧。 不得不承认,他五叔家的堂弟,真是天赋异稟! 难怪能成为华夏戏剧史上,著名的杂剧大家!! 术业有专攻。 小老弟的才华,可不能因为他,就此埋没了。 另一边,见长兄发现了自个的小秘密。 朱有燉紧张得不行,急得差点哭出来了。 这般模样,也被朱允炆等人瞧去,皆好奇不已。 怎料朱雄英看完,不仅没有沉下脸,反而面带笑意,指了指手边小本本,温声道:“有,跟为兄说说,这些小人画,可是过年时,你瞧见教坊司的乐舞,偷偷记下来的?” 朱有燉眼泪掉落,小手攥著衣角,点头认错道:“回长兄的话,正是上元节,乾清宫演乐时,我在屏风后面瞧见的————” “还请长兄责罚,我不该在进学时,分心画画,做这些不务正业,旁门左道之事!” 见此一幕,朱雄英从三宝手里接过帕子,將朱有燉拉到身边,帮著擦了擦泪水,正色道:“你看画的这十几个人,姿態各不相同,个个惟妙惟肖,可见有你心细如髮!” “而世间学问,远不止四书五经,只要能將一件事,做到极致,都算是天赋,又哪里成了旁门左道?” “再有这画法,笔锋不飘,可见你真心爱好!” “这往后啊,只要课业完成,不必偷偷摸摸,你儘管去描绘,到那时候,我再向皇爷爷寻几件內府珍藏的画谱,赠与你就是了!”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未曾想到,长兄见此之况,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夸讚鼓励。 就连朱高炽,也忍不住向上首瞧去,眸中若有所思。 他大哥太好了! 作为当事人的朱有,更是哇的一声,大哭出声! 以前在开封的时候,他就喜欢写写画画。 然则,父亲训他不守本分,先生说他不务正业———— 哪曾想到长兄会维护他,懂他。 比他爹还好! “有墩,大哥在这儿,还有你二哥、三哥、四哥都在这,有什么事说出来,莫要哭了!” 朱雄英这一开口。 朱济嬉、朱充、朱高炽等人也都围了上来,连连安慰起来。 “大哥、二哥————” 朱有燉到底年龄小,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且將委屈,结结巴巴说了出来。 看看他五叔,將小堂弟给逼得! 说起来老朱家子孙多,只要不是真的混吃等死,但能发挥特长,为民生等多方面服务,本就该鼓励! 便是歷史上,一些大明皇帝,有的做木匠,有的当道士———— 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宗室,去绘画搞艺术吗? 朱雄英哄了一会,见其哭声小了,又多加安抚。 隨即唤来內侍,使其护送回住处。 不过,在分开之前,他將四弟朱高炽单独留了下来,叮嘱帮忙照看弟弟们的课业。 毕竟,接下来大学堂开课,他还得向老朱请旨,多跑出宫几趟,亲自照看著! 同夜,坤寧宫內。 由於开年事多,各地递上来的奏疏也多。 朱元璋回到后宫时,已经很晚了。 —— 便是朱雄英,也早早回了寢室! 宫殿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而面对妻子马秀英,老朱原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將傍晚听闻之事,挑著重点讲了遍。 隨后,朱元璋捏著鬍子,眉头蹙了起来,带著审慎之態,说道:“大妹子,你看啊,咱大孙今年虚岁十三,有著长兄的气度,挨个讲课业,允炆、高炽之眾,一个个心服口服————这是大好事,咱也乐意见此!” “不过转念一思量,咱大孙是不是太宽仁了?” “像有他们,身为宗室,不能忘了立身之本,理应专注学业!” “可咱大孙倒好,竟鼓励画画,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言官又要上摺子。还有將来,若是宗室子弟都跟著学,咱这江山啊,还怎么稳?” 老朱活了这么多年。 制定《祖训录》,《大誥》,就是想把规矩立下来,免得子孙后代乱来! 加之出身农家,当年吃过太多苦,可不是希望儿孙们,都能多读些书,辅助治国理政? 岂能眼睁睁看著,后代们將路走偏了? 但今儿的事,又让老朱生起了忧患。 一应想法,不吐不快。 事实上,若非是好圣孙,他早就叫到身边,狠狠地训一顿了。 马皇后听得此言,將缝製春衣的针线放了下来,开口道:“重八这话,我就不敢苟同了!” 第九十章 马皇后:雄英是个好兄长! 第90章 马皇后:雄英是个好兄长! 坤寧宫內,烛火通明。 马皇后一番话。 听得朱元璋愣了下,隨即笑道:“怎么?咱妹子又要替大孙说话?” 马皇后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重八讲错了,我不是替雄英说话,而是替理说话!” “依照重八方才所言,雄英做这事,是没查课业,由著弟弟们荒废学业了? 还是当著眾孙的面,说经学无用,让大家都去画画儿了?” 一言既出,字字敲在点子上。 朱元璋没吭声,不觉败下阵来。 咱妹子说的都对! 真要辩嘴。 他十个朱重八,都不是大妹子的对手! 一时,老朱只能不情不愿道:“哎,咱妹子有理————” “这不就结了!!” 马皇后看著丈夫,眼里充满思量,感嘆道:“知你不服气,我再多嘴两句。 你想想啊,咱们雄英,是不是最懂轻重了?!” “今儿他先立了规矩,查了课业,將本分尽到了,隨后瞧见了有的画。他没有责罚,这可不是纵容,而是懂小孩子的心性!” “重八该明白,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就拿有燉来说,你越不让他画,他越要偷偷摸摸,在背后做这事儿,兴许连进学都走神,这样一来,反倒误了正经课业!” “雄英说开了,夸了有,告诉他先做好功课,再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心里委屈散了,反倒会更用心读书,这就是智慧,更是为兄者的体贴!” “可见雄英这孩子,是个好兄长,重八理应高兴才是————” 朱元璋抚须间。 顺著思路想去,顿觉大妹子说的很有道理! 咦? 咱方才怎么没有想到? 其实,要是其他人如此言语。 老朱哪里能耐住性子。 皇宫內外,唯有面对髮妻马秀英,才能这么包容! 噠噠! 瞥见宫女拿来外衣。 马皇后接过后,一边给丈夫披上,一边又道:“再说了,重八你小时候,难道就安分了?” “当时七八岁的年纪,你在濠州给地主放牛,可不天天蹲在茶摊旁,听那些卖艺的人说书?” “等到皇觉寺里当了和尚,不也是不喜那些佛经,反倒偷偷藏了兵法战策,翻来覆去地看?” “还有那一年,义父说你桀驁不驯,正要罚你,是谁豁出性命,把你护在身后?” 忆起当年,於红巾军中。 面对郭子兴的批评与打压,数度命悬一线。 可不正是大妹子,从中周旋,冒死相救? 打天下时,妹子更是站在他身后,替他稳住后方,护著那些將士家眷———— 要不是这样,他朱重八哪里会有今日? 因此,他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妹子的话,他不能不听,也没法不听! 朱元璋脸色一肃,喉咙有些沙哑,说道:“是咱妹子!!” 见丈夫语气变化。 马皇后坐在旁边,握住了手,眼眶有些泛红,笑著道:“那时候,人人都都说重八你难成大事————只有我知道,你心里装的是天下,是老百姓的活路!” “话说回来,有年纪小,画得有模有样,是多聪明的孩子呀!他爹也不爱爭权夺利,就爱钻研草药,我上次还听雄英说,写了几本济世救民的医书!” “孩子隨爹,有这份灵气,將来就算没有什么大成就,但在学问上有出息,有一技之长,也是咱朱家的荣耀!” “而雄英是皇嫡长孙,將来要管著这些弟弟们,管著这朱家江山。” “重八你想想,雄英若连自家幼弟的喜好,都容不下,连一点心思都要掐灭,將来他怎么胸怀天下?” “便是过去几十年,重八你打江山,靠的不是规矩,是人心!假以时日,標儿和雄英,若要守江山,同样靠的是人心!” 朱元璋张了张嘴,將马皇后搂在怀里,说道:“咱妹子说的都对!” “大孙这孩子,隨標儿的仁厚,也隨咱的精明,知道什么是根本,什么是变通,咱是小看他了!” 主动认了错后,又交谈了会儿。 朱元璋想著逗妻子开心,笑道:“还有件事,咱差点忘记跟妹子说了!” “这下个月,大孙建的大学堂,就要正式开课了!” “前些天,標儿跟咱匯报过,咱到底有些期望,大孙能办成什么样子?” 於爱孙筹建大学堂之事。 马皇后身处宫里,时常听朱雄英嘮起。 所知內情,且比老朱多得多! 她凤目含著笑,说道:“重八既然放开手,让雄英去做这事,耐心等著就是!看他会给咱们带来什么意外之喜!” “只是也不能太惯著他了,现在年纪小,做事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该立的规矩还要立!” 朱元璋点点头:“这是自然!咱上次给標儿说了,打算让伯温次子,也去帮著理事!防止出现岔子!” 刘伯温已经死了十年了。 对於这位心腹谋臣,老朱一直心怀愧疚。 胡惟庸案爆发后,更公开平反,承认错误。 於其子孙后代,亦然大加重用。 听到长子朱標。 马皇后关心道:“標儿这些天如何了?” 朱元璋开心后,话多了些,忙道:“妹子放心就是!咱知道標儿身子有些弱,且依前次大孙建议,已命几个大学士,会同通政司帮著筛选奏章,这担子自然轻了些————” “但像牛痘苗推广,还有著常茂他们协助————” 聊了聊牛痘苗接种等民生之事。 最后,难免谈到了宝钞! 自从去年冬里开始,朱標受到长子启发,又同户部等各部,数度议定。 终於年初,向老朱正式上书,提出了一些贴合实际的改革策略。 首先,设立钞本锚定机制,且同盐引、茶引掛鉤,而不触动金银之物。 其次,严打豪强拒钞,宽裕小民过失。 再者,加强新旧宝钞之替换、销毁、回笼。並採用一些激励手段,与藩属国朝贡中,推广大明宝钞流通———— 思及这些年,宝钞贬值之厉害。 就如太子所言,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朱元璋同意了数条,已让东宫开始主导实施。 殿舍內,见丈夫心中有数。 且关乎国朝大计,马皇后聪慧善良,没有多问。 待谈到今年回乡祭祖事上。 朱元璋沉吟道:“朝中事务繁多,尤其西南那地界,等到文英將兵马调遣好,免不了一场战事!” “朝廷內外,需配合行事,唯有击溃了麓川等土司,咱才能全心全意备战北伐!” “且以標儿职责之重,恐怕离不开京师,咱想了想,等到五六月,不如让大孙走一趟,咱妹子觉得呢?” 马皇后頷首道:“就依重八所言!雄英都长这么大了,还没回过老家凤阳!” “让他回去看看也好———— ,” 一炷香后,將一些家事商议完。 见夜色已晚,於宫人提醒一下,夫妻二人这才就寢。 第九十一章 朱雄英:咱的话就是规矩! 第91章 朱雄英:咱的话就是规矩! 倏忽之间,已是仲春二月。 赶在大学堂开学之前,朱雄英特地请他皇祖父赐名。 念及地处钟山,朱元璋索性定名“钟山学堂”! 考虑到办学目的,老朱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盛讚其兴贤育才,经世致用,合乎大明立国之本———— 这番言语,算是给好圣孙背书! 等到二月十二这天。 天刚蒙蒙亮。 得了老朱许可,朱雄英身穿常服,乘轿离了皇宫,准备参加钟山学堂的开学仪式。 待出了宫后,隨即换乘马车。 蒋率领锦衣卫,紧紧护卫四周。 出了城后,朱雄英掀开车帘,嗅著迎面花香,瞥了眼三宝,说道:“去將蒋僉事寻来,咱有话问他!” 三宝手握拂尘,应了声后,快步向前奔去。 须臾,蒋瓛骑马而至,手扶刀柄,弯下腰道:“不知殿下唤卑职何事?” 朱雄英淡淡扫了眼,远眺前方远山,道:“一旬之前,咱同蒋事有言,帮咱寻一个叫罗本的人,此人善於话本小说创作,小有名气————不知这些天,可有眉目了?” 罗贯中其人,原是名本,字贯中! 既然写了《三国志通俗演义》之属,又进行了一些出版,便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而於现当下,出版行业最为发达之所,无非应天府、苏杭,福建等地! 因此,老罗的藏身之处,只要有锦衣卫出马,很容易寻到。 待请至京师,势必要请他执笔,多写一些定製文! 只要把老朱哄得高兴了。 便是老罗年轻时,於张士诚幕府担任幕僚一事,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见皇嫡长孙问起。 蒋瓛小心谨慎,垂目道:“回稟殿下!” “卑职已让下面的人探查,近些天里,有了眉目————想来要不了一月,就能寻到了!” 朱雄英点头道:“那便有劳蒋僉事了!” 闻言,蒋瓛心下一松,连称不敢。 自从发现皇长孙,对他藏著些许意见后,这位锦衣卫僉事,一直如履薄冰。 然则,想了好几个月,都没想到问题出在哪儿? 那是愈发敬畏害怕了! 一个时辰后。 於山脚下,钟山学堂处,站满了迎候的人群。 其中,不仅有负责日常授课的讲师,还有一眾招生之学子,外加应天府的地方官儿,乌泱泱一片! 前些天,被朱雄英邀请的方孝孺,赫然在列! 此外,为了確保安全,徐允恭领东宫命令,早早领侍卫於此,维护著秩序。 但见皇嫡长孙的人马,从远处浩浩荡荡驶来。 眾人忙整理衣衫,伸长脖子张望。 “皇长孙到!” 及至来顺高呼声起,马车稳稳停下,朱雄英迈步而下。 一时间,所有人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学生)恭迎皇长孙殿下!” 见状,朱雄英面带笑容,快步上前,扶住了最前方的老者。 此人名唤汪睿,与刘三吾、朱善並称“三老”。 过去两年,时常於大本堂授课,並担任左春坊左司直。 去年腊月,辞了官职。 在標儿爹好说歹说之下,这才留了下来,充当学堂祭酒。 他抬起眸子,看向后方,一张张年轻脸庞,朗声道:“汪公请起!诸位也都辛苦,不必多礼!” “今儿是钟山学堂开学之日,蒙皇爷爷御笔赐名,诸公不辞劳苦执教,诸学子不远千里求学,咱在这里,谢过诸位了!” 汪睿颤巍巍道:“殿下培育良才,此乃千秋之功!老臣等定当尽心尽力,不负殿下所託,不负陛下天恩!” 此言一出,其他人等,也都七嘴八舌表起了忠心。 朱雄英却没有冷落任何一个人,一一上前交谈。 直到三宝来告,说是吉时到了。 这才按照流程,进行一眾仪式! 到了最后,將所有学子召集起来。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语气突然严肃。 “想我大明天子,起於濠州,定鼎天下,靠的不是空谈义理,乃是经世致用的真本事!便是建设万里江山,靠的不是读死书,而是安邦定国、利民兴邦的真才士!” “且自今日起,诸位踏入学堂,便无宗室勛贵、寒门匠户之分,皆是求学者,“此外,当铭记尊师重道、友爱同舍、知行合一、务实戒虚、严以律己、勤学不輟。” 学堂纪律诸等。 开学之初,本有张贴告示。 朱雄英倒不著急,又简短道明了番。 末尾,当听到每日卯时,全体学子,需到演武场练操跑步———— 霎时间,喧闹声起。 原因很简单。 无论国子监,还是地方官学,可从未有这个规定! 並且,唯一训练科目,无外乎是射礼,此乃六艺之一! 一般在每月上旬、下旬各习射三日,於朔望日,行正式射礼。 见皇长孙安排。 连汪睿这个大儒,也忍不住侧目瞧来。 更不论方孝孺、王朴、蹇义等其他人,面上多有疑惑。 仅有徐允恭,若有所思。 皇长孙这项安排,倒是类同军中点卵,可是想让这些人自律———— 朱雄英可没管眾人思量。 静待所有人安静下来,他接著又道:“诸位都记住了,身体才是本钱!” “而在学堂进学,本要临事能扛、遇事能办,学出真本事来!断不能养成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酸腐毛病!” “便是咱说的这些话,就是规矩,可都清楚了?” 其实,除了上述原因外。 他这般作为,也有心磨礪一些勛戚子弟的戾气! 既然来到这儿,就得守纪律! 可不能败坏了学风! 一番言语后,召集的眾学子,先是一静,隨即反应过来,高呼道:“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此间事毕,朱雄英又往各学舍,仔细视察了一番。 离行之前,不觉鼓励良多! 皇城。 朱元璋將手头奏书,全部料理完后,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看向赶来匯报的蒋,老朱顺势问了问,白天大学堂的事儿。 得知其中插曲。 让蒋意外的是,大明天子不仅没有异议,反而欣慰赞道:“咱大孙將这点—— 事,倒是看得清楚!” “学习五经也好,进修实学也罢,没有能扛事的身子,没有尚武的血性,终究无用! “传咱旨意,以后国子监也要照做————” “对了,咱大孙让查的罗本,究竟何许人也?” 第九十二章 常升:外甥真好,时刻都想著舅舅! 第92章 常升:外甥真好,时刻都想著舅舅! 与此同时,坤寧宫內。 马皇后倚在软榻上,正一针一线,缝製著夏衣。 朱雄英站在一侧,放轻手劲儿,小幅度捶背,同样匯稟著宫外发生之事。 “皇祖母明鑑,今儿开学啊,都顺遂得很!” “巳时一过,孙儿先祭了先师,再行典礼!隨后,又跟一眾先生、学子们,说了立学之本心,並看了各科讲堂、工坊,这个过程中,一切都妥当著呢!” 说到这里,朱雄英灵机一动,从袖中取出一件小册子,道:“孙儿差点忘了!皇祖母您看看,这是经过几次修改后,正式实施的分科细则!孙儿近些天忙乱,没来得及和您细说!” 见大孙子满脸期待之態。 马皇后只好將针线,交到宫女手里,接过那册子,並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抬眼道:“我记得去年,雄英你就跟我说,大学堂的诸科实学,本心全系在富国强民”四个字!” “你皇爷爷正月和我提起,於此可是讚不绝口————” 但闻老朱讚誉。 朱雄英心下畅快,面上却道:“孙儿能想到这些,全赖您和皇爷爷教得好!”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 待见马皇后笑了笑,这才翻开目录。 难得寻到閒暇,他小嘴不停,索性细讲开来。 “皇祖母,您先看这工学!涉及之处,含造船、农具、城防、水利、弓弩等研究!” “每一项若能用到实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比如这造船,除了通漕运,往后若能造出更大的福船、广船,配备上火器,就能巡视海疆,镇住袭掠沿海的倭寇!” “至於农具,则可多加改良,让农户垦荒更快、耕种更省力,这些呢,可不是巩固国本之举!” 朱雄英每说一句话。 马皇后听去,连连点头。 看到医学时,听到爱孙所述,她神情最为专注。 “皇祖母,再说医学,孙儿上次没跟您细讲。” “孙儿之愿景,其一培养更多的坐堂医,以后每个乡都能配一个郎中,常见的病能免费诊治,还要教授老百姓,清扫屋舍、喝沸水、避疫气!” “您想想看,往年一场瘟疫过来,一死就是一村一县,有了更广分布的郎中,就能將瘟疫掐在苗头里。” “其二,教授出眾多军医,不单会治刀剑伤,更要懂军中防疫、伤后调养。” “孙儿上次还听皇爷爷说,这些年里,咱大军北伐,十成伤兵里,倒有三成,不治身亡,以后於各部人马中,有了大量军医,就能保住更多將士的性命!防范军中生疫!” “而农学这里,除了上次和您说过的培育良种外,还將多一些堆肥制肥的研究!等到技术成熟了,足可向天下农户推广!” “至於火器学,孙儿设定之目標,正是改进火銃火炮————” “除了这些,尚有基础分科,像格物算学、冶炼矿学、舆图测绘学、畜牧兽医学————” “今儿开学,只是开始。孙儿就想著,等大学堂的教学,彻底走上正轨后,將百工之技,全都统筹进去。” “皇祖母,您想啊,到那时候,每年招生可就不是两百人了,当为两千人、两万人! “” 每年招生两万人? 这要被朝臣听去,定然会惊掉下巴! 但朱雄英语气篤定。 是这么想的,將来也打算这般做。 诚因大明,想成为时代的主导者,就必须在各个方面,保持领先地位,並不断向外开拓! 今儿特意说这些话,也是想通过他皇祖母,传到老朱耳里,了解其中深层用意。 观大孙说话时,眸中泛著光彩。 马皇后心疼感嘆间,將爱孙拉到身边,抬手摸了摸头,说道:“雄英真有魄力,比你皇爷爷年轻时,那是一点都不差!” 这一番言语,全是讚赏之念。 毕竟,马皇后出身底层,最是理解苍生的困苦无奈。 故而,过去十多年,她身为天下之母,一直在做两件事。 一是规劝丈夫“定天下以不杀人为本”,当止战恤民。 二是以身作则,竭尽所能缓解百姓疾苦,每逢灾年,更是带头捐款捐物,且通过药局给平民送———— 加之性情上,马皇后仁慈有智见、好书史、勤於內治、讲求古训、追求务实! 便是嫡长孙出生以来,养在身边,所期许之处,在於有仁心、有担当、有能力,能守得住江山,对得起黎民! 而这两年,朱雄英的表现,詮释了这一切! 此亦是为何,马皇后前番会向丈夫提起,立大孙为太孙之事! 等到祖母话落。 朱雄英思量片刻,又趁机说道:“皇祖母,孙儿还有个打算,想先跟您念叨念叨,看能不能成?” 马皇后道:“雄英说说看!” 朱雄英眼珠一转,开口道:“孙儿想著,以后研究出来的火器、造船、冶炼等法子,都是国之重器,半点外泄不得!” “往后学堂的匠工所,是不是要单独隔绝出来?再设一营兵马,日夜看护周边之地,杜绝閒杂人等靠近?” “至於这部兵马,孙儿想著让二舅统率,二舅自幼习武,忠心不二,又懂军务,定能做好这事!” 常家之內。 大舅常茂,有著郑国公的爵位,同时持有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之勛阶,平常时间,多跟在標儿爹身边处事! 反倒是二舅常升,一无爵位,二无实权官职,仅以勛戚子弟身份,於宫中担任勛卫———— 想到几个舅舅,待他这个外甥极好,可不得帮一把? 这以后啊,只要老舅爭气听话,还当有更多重用———— 岂料马皇后听完后,收敛了笑容,拍著孙儿手背,沉吟道:“雄英的意思,皇祖母都懂!” “你舅公乃常家儿郎,忠心无疑,可要他领兵马,看护军械重地,这事得请教你皇爷爷!” “但以你皇爷爷的性子,大抵不会拒绝。” 听出祖母言中之意。 朱雄英心思一定,道:“皇祖母说的,孙儿记下了!” 几天过后。 朱雄英提了提,让二舅常升领兵看护之事。 老朱果然没有反对! 等到旨意传到常家时,已经是二月下旬了。 第九十三章 罗贯中:人在大明,身不由己! 第93章 罗贯中:人在大明,身不由己! 二月二十八,適逢休沐日。 皇城之外,郑国公府。 午时方过,管事急匆匆往东跨院行去。 来到书房外,当即叩响了门。 屋舍之內,常家兄弟原在商议府中事项。 自打去年开始,朝廷大范围推广牛痘苗,常茂作为主要经手之人,委实忙得不可开交像国公府內,一眾事项,多由弟弟常升、常森处置。 可一些大事,还需常茂这个兄长抉择! 正说到城外庄田春耕之况。 忽地被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闻此动静,常茂眉头微皱,看向门口道:“进来?出了什么事儿了?” 管事忙弯腰稟道:“回国公爷的话,宫里有旨意到了————” 圣旨? 听到这个消息,常家兄弟对视一眼,皆有些错愕。 常茂到底老成一些,沉声道:“快开中门,摆香案,更衣接旨!” 一刻钟后,常家人齐齐大礼参拜,隨即屏息凝神。 传旨之人,清了清嗓子,这才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皇长孙雄英所建钟山学堂,內设匠工所,乃国之机密要地,关平火器、军械诸等,需忠勇敦谨之人,从旁驻守护卫。” “开平王常遇春次子常升,出身勛门,久事宫闈,性行端方,弓马嫻熟,素怀忠心。 今得皇长孙举荐,特命其领一部人马,专职驻守匠工所周边,掌该地门禁巡防诸事。” “凡匠工所往来人员、物料出入,皆由其把关核验。日常行事,可直受东宫节制,无需通报兵部。钦此。” 闻言。 常茂抬起虎目,满含浓浓暖意。 外甥显然知道他二舅,尚无正式官职,遂向天子推举,诚可见关照与信任! 毕竟,外甥流著常家的血! 而弟弟年纪不小,也该寻机磨礪一二,將来好为太子妹夫、皇长孙外甥,挡一挡风雨旁侧位置,常升更是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眼。 他这些年,凭著常家子弟身份,也只是得了个勛卫名头,从未实打实的做过事,更別说领兵了。 现在突闻此任命,有激动、有彷徨、有无措———— 更是担心会辜负外甥的好意! 但从性格论之。 相比常茂的衝动鲁莽、骄横跋扈,常升为人做事,到底重感情,沉稳低调许多!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常森,满是羡慕之態! 眼下,大哥和二哥,一个跟著太子姐夫,一个跟著皇孙外甥。 他马上就弱冠了,什么时候才能成家立业? 回过神后,以常茂为首,再度行大礼拜道:“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到內侍一离开。 常森性格跳脱,急忙靠过来,笑著说道:“二哥,恭喜你了!得了如此紧要的差事,以后咱们常家又多了个顶门立户的!” 常升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感嘆道:“不瞒大哥、小弟!我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 “这些年,我只是个掛名的勛卫,在京里那些人眼中,顶著爹的大名,但没个实职,总觉得腰杆挺不直!” “没想到咱外甥————” 常升言语间,眼睛有些红了。 难免想到姐姐临终前,一应託付之语! 可到头来,他这个舅舅没能帮得了外甥,反而还要外甥给他谋个一官半职! 常茂见此,拍了拍弟弟肩膀,一同往內厅走去,说道:“去年之时,外甥就跟皇上提过筹建大学堂,今年二月刚开学,转头就给你求了个差事,这並非普通活计!” “二弟当明白,那匠工所附属於大学堂,是做什么的?我前些天还听太子妹夫聊过,这是用来研究火药、弓弩利器之类!正如方才旨意所言,算是国之重器!” “所以,外甥求了旨,让二弟你督导护卫,不仅是谋个前程,更是把心血交到你这个二舅手里?” 言及此,常茂来到椅子处,缓缓落座,声音一沉,又道:“外甥这孩子,从小就跟咱们亲,一点不生分!如今长大了,开始为皇上分忧了,却也时时刻刻,都记掛著咱们这些舅舅————” “这一辈子,咱们这些当舅舅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守得严严实实,好生护著他————” 清楚兄长意思。 常升顺势坐下,頷首道:“大哥,我知道,外甥打小懂事,小时候养在宫里,皇后娘娘赏了什么好点心好玩意,他看到咱们入宫了,都不忘偷偷往手里塞!这两年长大了,可逢年过节,从来没忘了咱们,经常过府来看!更没忘了常家的根!” “便是咱们常家,能有今日之安稳,靠的是宫里恩典,靠的是东宫照拂————” 常森拿起茶水,往嘴里灌了口,跟著起鬨道:“大哥、二哥!是这个理!无论皇上皇后,太子姐夫也好,皇长孙这个外甥也罢,对咱们如此关怀认可,咱们定不能辜负了————” 也就在常茂等人,聊起好外甥,讚不绝口时。 宫城之內。 於大本堂进学结束。 朱雄英检查完老弟们的课业,便打算早些回往坤寧宫,好完成手头一些事。 比如尚未写完的火器、弓弩等改良策略。 过些天,好让人送到大学堂去! 爭取今年,做出一些成果,让老朱好好瞧瞧!! 外有上次答应老朱,要通过戏剧话本等形式,来宣传朝廷反腐,肃清吏治之行。 於此事上,他已经写好了几个大纲剧本———— 这边厢,走到半路上,哪知遇到了老朱派来的太监? 问询过后,方知他皇祖父,是有事寻他! 待步入华盖殿。 朱雄英轻手轻脚,来到御案一侧,还没躬身见礼。 朱元璋就抬起了头,递去锦衣卫送呈来的卷宗,笑眯眯道:“咱上次听下面人说,大孙要寻一个叫罗本的人?” “蒋他们做事倒也迅速,这不,今儿就將查到的细情底细,全都送呈了过来!” “至於人呢,据说找到了,咱刚才给下了命令,过上一个月,大抵就能请到京中!” 老罗这么快就找到了? 还得是老朱! 这一出马,效率提升了一大截! 而从语气瞧去。 他皇祖父对於罗贯中,也没有太大恶意! 毕竟,张士诚这个手下败將,都死了快二十年! 只是老罗这一次,不想来京师,也必须走一趟了! 第94章 老朱:咱悟了! 第94章 老朱:咱悟了! 暖阁內。 此念一落,朱雄英忙双手接过密奏,一礼道:“孙儿谢过皇爷爷!” 待打开一瞧,不得不承认锦衣卫的专业性! 其中所述,写得极细。 包括罗贯中的籍贯,早年游歷江南,到元末入张士诚幕府之经歷,再到张士诚败亡后,其隱居福建等地,闭门著书之近况。 更有每日,几时起身,写多少字,与哪些乡儒往来,都有详细记录! 但见好圣孙放下密报。 朱元璋靠著龙椅,抚摸鬍鬚,故意问道:“咱大孙可是看仔细了,这人啊,早年是张士诚帐下之人,跟咱本是死对头!” “咱大孙將这人寻来,可还敢用他?” 於老朱试探考教,朱雄英瞭然於胸。 他神色坦荡,未有迟疑道:“皇爷爷明鑑,元末乱世,各为其主,混一口饭吃,在孙儿瞧来,这算不得过错!” “就像当年,皇爷爷活不下去了,可还不是出家当了和尚?” “便是罗先生此人,入张士诚幕府,亦属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但於今日,皇爷爷英明神武,定鼎天下————罗先生隱居乡野,十几年之久,並无半分不轨之举,遂从根本而言,算不得乱臣贼子!” “再有孙儿看中之处,正是旁人说的,他一支笔就能写透兴亡、人心向背之本事!” 《三国演义》作为后世四大名著之一,其中文学成就,毋庸置疑! 但於时下,老罗所著书籍,比如《三国志通俗演义》,实际流传性,並不算广泛! 也只是在一些小圈子內传阅! 故於后世,能寻到的最早刊本也到了嘉靖年间。 而將老罗寻来,原就冒了不少风险! 他也做好了被老朱拷打的准备! 过得须臾,只待朱雄英话落。 朱元璋弄清好圣孙用心,心下充满思量。 左右,大孙骨子里,还藏著仁厚之念! 隨之,他並没有深究。 亦未问询爱孙当日,从何处得知罗本此人? 毕竟,正如大孙所言,於乱世之下,既是为了活下去,过往之所行,只要没有触犯逆鳞,犯不得斤斤计较! 但於帝王多疑之心性下,却没有放下警惕! 顿了顿,老朱笑道:“大孙的心思,咱明白!” “只要能好好做事,不行忤逆之举。咱自不会在意曾经那些事儿!” “可如上次,咱大孙所言,既然想通过话本等方式,將咱惩贪等事跡,散播民间,单凭一个罗本,恐怕不够吧?” 等的就是老朱这句话。 朱雄英道:“皇爷爷所言极是!孙儿想以您的名义,召集一些民间奇人异士,共同创作完成————” “在此期间,对於一些话本小说,在经过翰林院等有司审议后,刊印成连环画之书,让民眾更容易理解,帮助识字!” “除了这些,还可增设由官府管理的民间报馆————” “报馆?” 朱元璋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瞬间想到了邸报,顿有所明悟。 隨后,通过好圣孙之解释,了解其中用途和意义。 倒是同现当下,各地的申明亭,有些相似之处! 所谓申明亭,乃是在地方上用来张贴榜文,申明教化的亭子。 早在洪武五年,老朱就下詔全国,於各府州县及乡地设立,用来公示善恶案例,並调解纠纷之事。 但好圣孙后面几句话。 直让朱元璋脊背发凉,看清了隱藏之端。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当年设置了申明亭。本意在於申明法度,惩恶扬善,让老百姓们都知道朝廷的规矩,知道您护著万民之心意,这本是好事儿!” “可这样也带来了问题,第一个就是申明亭的告示,攥在地方官手里,贴什么、不贴什么、什么时候贴、贴多久,全凭县官一句话!他们想著天高皇帝远,可不隨意做主?又哪能让皇爷爷的话,顺利下乡?” “第二个,孙儿往城郊去的时候,也曾见过,只见那里面的告示全是文言律令,之乎者也,很多人吶,未必看得懂。” “说来去年时,您写《大誥》,用的是白话,就是怕黔首黎民看不懂。然以申明亭,又回到了老路上,贴了和没贴一样。” “第三个,申明亭是死的,固定在乡集等地,不便於传阅。” “且隔著半年、一年才换一次,可像贪官污吏的案子,天天都有、月月都有,朝廷政令更是实时更新,等张贴出去,到了偏远地儿,早成了老皇历,说不定都过了一年半载————” 聊到这儿,看著老朱直皱眉。 朱雄英反而不急了,拿起茶壶,帮著添了一杯。 他接著平心静气道:“而孙儿刚才提及的报馆,赶巧能弥补申明亭之不足!” “首先是定內容,全由皇爷爷您定夺,通政司主修,且可將一张报纸,分成数个板块,用白话书写內容!” “再者,当从京师开始,分发到各地,不给地方篡改的机会,並由锦衣卫监控————” “最后,要像宣讲《大誥》那样,每隔一段时间,让专人念出来!” “这样一来,算上话本小说、戏剧、报纸————更能及时地统一基层思想,好一起为咱大明江山奋斗!” “只要地方安稳了,那上面的官儿,就掀不了风浪!” 实於过去数百年,华夏一直处於动盪之期。 老朱建立大明,再造华夏后,主要目的,就是能够统一思想。 从洪武三年,下詔开科举,並將考试內容定为四书五经,且以朱程理学为官方標准,力求代圣贤立言,便是开端了。 然而当下,残元未灭,海疆不寧! 加之胡惟庸案、郭桓案后,朝野思想意识,又变得有些混乱,使得人心浮躁! 老朱拥有锦衣卫,显然清楚这一切! 所以才在去年,又制定了《大誥》! 但在朱雄英瞧去,这还不够! 方才有了今日,藉助老罗之事,提出报馆等新概念———— 御案所在。 朱元璋一直保持捋须姿態,没有过多言语。 良久之后,他才猛地一拍案几,说道:“大孙说的这些,咱悟了!这里面確有益处!” “你既然有这个思路,不如这些天,擬出个章程来,让咱瞧瞧! ” 第95章 罗贯中:我命休矣!! 第95章 罗贯中:我命休矣!! 洪武十九年三月初三。 杭州府,钱塘县。 东郭之地,有一栋二进小院。 此地正是罗贯中的居所! 自当年张士诚兵败,其人趁乱逃走,这些年里,一直顛沛流离,於苏杭等地旅居。 平日里,靠著给书坊编校话本、修订书稿度日,倒也安閒无忧。 只不过今儿,罗贯中无心编著书册,正於书房內,接见著一位故友! 但见屋舍之內,两张榆木案,相对而置,上麵摊著厚厚书稿。 最醒目的两叠,不正是重修过半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及亦师亦友施耐庵临终託付的《水滸传》残卷? 时下,罗贯中头髮花白,以木簪挽著,身穿细布儒衫,端坐於圈椅上,含笑看向对面之人,抚须道:“仲明,昔年山东一別,不想二十载已逝!” “你能以书信来寻我,我心中甚喜————” 同座之人,名唤贾仲明,年四十有三,博览群书,精於词曲。 且於明初,原也是名气不小的杂剧作家。 其中著作,有《升仙梦》、《金童玉女》《萧淑兰》、《玉壶春》等,更编撰了《录鬼簿续编》,莫不流传后世! 两人之间,诚属忘年交也。 於江南游歷多年,此番过路钱塘,打算北上北平,既得知好友在此,私底下遂来相见一贾仲明眉目清朗,风尘僕僕,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感赞道:“贯中兄之所言,亦如我之所思也!” “想於元至正二十四年相会后,我等仅以书信联络————原以为那一別后,你我或是永別!” “未曾想到,今儿还真见到贯中兄了!” 此言一落,两人唏嘘不已。 片刻后,贾仲明指了指眼前手稿,推崇道:“贯中兄大才!早知兄长喜欢写三国人物故事,竟没想到这么多年,已打炼磨到这般境界!” “以我方才所阅,单是看到的青梅煮酒那一回,只將曹孟德雄才,与刘玄德之隱忍,各写得入木三分!便是当今梨园,最红的撰曲名,也写不出这般入骨!” 梨园指的是戏曲班子,源於唐时。 被挚友如此称讚。 罗贯中目含沧桑,早不是当年的狂妄少年,摇头道:“贤弟过誉了!” “我写这些街谈巷语的稗官野史,本不求名动天下,只求能安安稳稳书完,不枉此生罢了————” 说来罗贯中创作《三国演义》,並没有想著求財。 更不知道几百年后,会奉为经典———— 聊了聊著书心得。 忽见贾仲明语气一顿,沉声道:“说起来,此次是逢路过,与兄长相会,我大抵待不了多久,就要辞行了!” 罗贯中闻言,微微一怔,惋惜之余,出言问道:“仲明打算往哪里去?” 贾仲明眸含精光,神采飞扬,且道:“不瞒兄长,我要沿运河北上,往北平去————” “听闻燕王殿下,就藩北平以来,好文重士,广揽天下才俊!无论戏曲撰述、笔墨文书,皆有容身之所!” “我此番北上,也是想寻个安稳去处,能与王府之內谋个笔墨差事,便是知足了!” “兄长一身才学,不如一同北行————” 罗贯中摇了摇头,说道:“贤弟年少有为,自有前程在。而我已年迈,早年雄心壮志早被世道磨平了!” “能守著这些书稿,聊此残生,寻得一二知己,何所需也?” “唯愿仲明此行,能够一路顺风!” 话音刚落。 就听得老僕,急声呼喊著“老爷”! 待跌跌撞撞,冲入书房,整个人面无血色,浑身抖动,连话都说得不连贯。 “老————老爷,不好了,有个人闯进来————上门了!” 罗贯中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起身问道:“说清楚,谁上门了?” 见状,贾仲明亦然站起,浓眉紧蹙在一起。 “回老爷的话,好几个身穿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他们说,要寻老爷您,已经在院子外了!” 闻此,罗贯中大脑一片空白,不觉想起多年前,在张士诚帐下处事。 难不成是因为此事? 才被锦衣卫寻上门! 若是被人翻起了旧帐,这一次恐怕在劫难逃! 话说这一辈子,他生於乱世,长於战火,年轻之时,怀著匡扶天下之志向,可惜跟错了人,终究是朱家做了天子。 过去几十年,未敢科举入仕,根源亦在此也。 定了定神,忆起皇帝朱元璋的手段。 罗贯中满面悲愴,看向友人,嘆道:“仲明,此番恐怕会连累到你了!” 想到好友早年所为。 再思及锦衣卫至此。 贾仲明清楚其中表露之意,惶恐不安间,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此念尚未落下,一连串脚步声从门口响起。 眨眼之间,眾多锦衣卫步入,为首之人,高喝道:“全都给我带走!” 同日,除了罗贯中及其家人外,贾仲明本人,也被稀里糊涂地带离了钱塘。 在锦衣卫看护下,往应天府城而去。 一路沿著水路行进,途中並无停歇。 耗时大半个月后,终抵京师之所。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这些人並未被关入詔狱,而是看守在一处小院內———— 又两日,终是来了个传话的人。 言及三天之后,会有贵人召见他们! 同於这日。 钟山脚下,大学堂內。 朱雄英向老朱说明后,今儿特意出城一趟,亲抵学堂內,视察日常运作。 待来到匠工所,火器工坊时,主持的陶景初,早携了十多名学子,於门口相迎。 见皇嫡长孙临近,旁边跟著负责看守匠工所的將领常升等人。 陶景初等人,当即拜道:“臣(学生)恭迎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语气和善,虚扶道:“陶先生起来,诸位也都起来,不必多礼!” “今儿天气好,我就是过来看看咱们的研究工坊,运转得顺畅不顺畅,有没有什么难处?” 陶景初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躬身回道:“劳殿下掛心,火器工坊之內,一切皆好!” “且依照学堂细则,从基础理论开始,学生们都学得认真!” “只不过这么多年了,火銃火炮,一眾死穴,实难解决!” “比如射速太慢、闭气不佳、射程上不去,野战之中,更难敌骑兵衝锋———— 第96章 陶成道:殿下真乃天纵奇才! 第96章 陶成道:殿下真乃天纵奇才! 大明军队內部,早已列装了眾多火统火炮! 甚至在洪武十三年,也就是六年前,老朱还专门下詔,明確明军火器编制。 其中规定:凡军一百户,统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枪四十。 换言之,每十个士卒內,就有一人装备火统。 便是云南战事,明军能够取得大胜,火器发挥了巨大作用! 而从洪武五年至洪武十九年,短短十四年內,依託军器局、宝源局,大明就製造了近三万支手统。 可见工艺能力! 更代表当时代,最先进的火器技术! 可惜明亡之后,终究没能守住这一切! 而像陶成道、陶景初父子,本属大匠之资。 也是明初火器技艺的奠基人。 於內中缺陷,自然一清二楚! 一路步入火器工坊,朱雄英东瞅瞅西看看,静待小陶讲完。 並於大明当前火器发展,有了更充沛之了解。 待让左右下去,他这才不紧不慢,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 “这两年里,咱看过不少军械书籍,至於此前所录,乃是总结思量过后,对火统火炮的改良想法。” “具体有没有效果,咱也不知道。陶先生师承陶公,沉浸此道多年,最懂门路了,不如帮咱看看,可不可行?” 朱雄英以平静语气相告,心里確实有底。 见此之况。 陶景初连忙应声,双手接过,实於心里面,並没有抱太大期望。 毕竟火器之学,不能仅凭纸上谈兵,重在动手实操。 可翻开封面,入目就是“火器改进要略”六个字。 隨后第一章目,则是火药优化细则。 但如分目筛选、均匀配比、烘乾定型、防潮储存———— 陶景初只是看了两眼,就被深深吸引了。 等翻阅到“手统改进要法”,见其中提到,將火药、弹丸装入子统,打完即换,以解决临阵装弹慢的死穴,更有药室等改良设计———— 他眼前不觉一亮,顿时有所明悟。 诚於明初,火统原是通过统口,往里面装填火药、铁弹丸。 但因內径不均匀、精度有限,发射之时,燃气会从缝隙露出,导致射程近、威力弱,而且装弹慢。 皇长孙提及的子统,单从功能等方面而言,恰好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並通过现有技术,足可尝试之! 在看到扳机击发,及照门准心之法。 陶景初霎时呼吸一滯。 此间之法,若能证明可用,何尝不能改善之? 等瞧到最后几个篇目,谈及火炮改良时,陶景初忘记了时间,看得更认真。 尤其对於铁心铜体铸炮之法,即內管用熟铁打造,外面铸铜身减重,颇感兴趣! 放下小册子,向旁侧望去。 这才发现,皇帝长孙早坐下,饮茶歇息了,旁边恭立著小太监。 陶景初深吸一口气,急忙行了一礼,说道:“殿下所予之法,微臣受益匪浅!” “从即日起,臣將带上火器工坊的所有匠工、学生,调整其中规制结构,爭取早日做出样品————” 和专业的人说话,到底省力许多。 其实,他总结的改善法子,灵感多来源於几百年后的火器。 以大明现有技术而言,想要製造出来,並不算难。 而且,对於陶景初等匠工来说,一应原理,跨度不算太大,更容易理解製造。 儘早研发出来,才能用到北伐等战事上,打下一个大大的大明! 还有弓弩的改良,在来火器工坊之前,於弓弩工坊內,同有探討说明! 纸上所书终觉浅。 最终能不能成,还得依靠明初这群“猛匠”们! 朱雄英放下茶盏,頷首道:“陶先生为国为民,但能做出成效来,咱定向皇爷爷表功i ”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不必急於求成,需铭记安全第一!” “更不要害怕失败,一步步走稳了,最是重要!” 陶景初拜道:“臣谨记殿下教诲,定步步为营,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將意思传达到。 又把火器改良策略,亲自交与了。 临走之前,朱雄英笑著道:“说起来,我对陶公敬佩不已!” “过上一段日子,想亲自去陶府拜会————” 他早先就想著,得寻个机会,去看看“万户”陶成道。 可莫要因那“飞天梦”,再將自个命搭进去了! 左右,大学堂已走上了正途。 过个三年五年,將各实学专业,全都完善后,聚集天下能人才俊。 向老朱请个旨意,势必要撰写《洪武大典》! 所以,老陶得好好留著! 陶景初本性朴实。 听罢,他脸上藏不住激动,忙道:“殿下能来,陶家蓬蓽生辉,荣幸之至!” 是夜,陶府。 陶景初回府之后,忙將白日所见所思,与老父亲说了一遍。 见儿子那股兴奋劲。 陶成道没有吱声,整个人仿佛钉在椅子上,唯有臂膀微微发颤。 过了半晌。 他狠狠揪了把白鬍子,喃喃道:“咱钻研火器几十年,总以为自个儿,摸到了此道之极致!” “可今儿,听了你这么一说,皇长孙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 早年间,他靠著一身火器技艺,去投奔当今天子。 隨即一直跟隨,无论是翻阳湖的水战,还是平定江南的攻城战,哪一场都没落下! 便是天子成就大业后,也一直在琢磨,怎么能让火统打得远、准、狠,成为定乾坤的杀器。 而於今日,皇孙提供的思路,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可他才多大? 惊嘆之后。 陶成道忽然醒悟过来,便又觉得很正常。 皇嫡长孙是谁? 那可是天子朱元璋长孙、昔日常大將军之外孙! 这两个人,一个魅力无穷,打下了江山,引得他投奔。 一个勇猛无敌,本就是当世战神———— 他们的后代,岂会是泛泛之辈? “爹!” 见父亲说完后,復愣在原地。 陶景初不禁轻唤了声。 陶成道回过神,面色骤然郑重无比,道:“去將我那件压箱底的朝服找出来,仔细拼整备好!” 陶景初错愕道:“爹,您要朝服做什么?您快十年没入宫了,更早早辞了官职,皇上也特许您在家享福————” 陶成道斜视了眼,冷哼道:“你懂什么!那是以前!现在皇长孙这么信任你,信任咱陶家,將火器改良之事,尽数託付,咱岂能躲在家里,只让你一个人扛?” 第97章 老朱家的人情债 第97章 老朱家的人情债 次日,皇城。 华盖殿,东暖阁內。 早朝结束后,朱元璋像往常一样,移驾此地,料理日常朝务。 想到西南边事,他正打算寻来好大儿朱標,问询备战详情。 谁知內侍突然步入,言及有臣子求见。 在听到人名的时候,老朱愣了愣。 “陶成道?” 反应过来后,他抬起眸子,摸著鬍鬚,笑骂道:“这老傢伙!都辞官十来年了,逢年过节,咱请他入宫敘敘,都请不动,今儿竟主动来了,快让他进来!” 朱元璋成为九五之尊后,像其他古之帝王一样,性情多疑。 对於很多老臣,都藏著防备之心,比如去岁时,就被处死的李善长! 唯独陶成道是个例外。 原在此人纯粹,只痴迷火器研发,於党爭权势,可谓毫无兴趣! 即便为官之时,也从未谋私利,更未结党。 这般赤子之心,自让皇帝信任有加! 不过须臾,鬚髮花白的陶成道,於內侍引导下,趋步而至。 看见皇帝的剎那,陶成道一如既往,规规矩矩,行大礼参拜道:“老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宦官上前搀扶,眸含感嘆,说道:“成道快平身!赐座!说来平日里,你在家享清福,咱都捨不得拿琐事烦你,今儿怎肯入宫来见咱了?” 看著比他大二十岁的老伙计。 老朱毫无架子,不觉嘮起了家常。 陶成道起身之后,坐在了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言语难掩讚嘆与折服,语气恳切道:“劳陛下掛念!” “老臣今日贸然来见,一是想给陛下请个安,谢陛下十年如一日,对老臣,对陶家的厚待!” “二是听了犬子景初之言,心中激动难平,坐臥不寧,有些心里话,必须要跟陛下,当面嘮一嘮!” 此间之言,霎时勾起了朱元璋的兴趣。 他没记错的话,这老伙计幼子陶景初,该是在大孙主导的钟山学堂做事! 至於陶家的其余几个儿子,多是子承父业,於军器局、工部为官。 难不成和咱大孙有关? 左右,好圣孙是个閒不下来的主儿。 老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儿———— 陶成道尚且不知,御案处的天子,已猜透了大半。 他摸著长须,一五一十道:“陛下,您知道的,得受太子举荐,犬子如今在大学堂当差,主管火器实务!” “也就在昨儿,皇长孙殿下亲临,视察了火器工坊,又拉著犬子,促膝长谈了一个多时辰。” “景初回府之后,激动不已,將其中一些事项,给老臣说了听————” 陶成道言语激动,语速极快,將火统等器具改良路子,简单描述了番。 “老臣听罢,自是惊为天人!” “想老臣沉浸火器一辈子,可也没想到这些窍门。皇长孙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经世务实的眼界,护国安邦之胸襟,实乃大明洪福,天下苍生洪福也!” 朱元璋听到这里,瞬间想了起来。 月初之时,咱大孙似乎提及过军械改良策略。 但当时,他將全部心思,正放在北征备战,及去岁以来的地方肃贪事宜上。 没怎么关注和细思! 毕竟,这些技艺之属,没有几十年的沉淀,又谈何改进缺点? 可好圣孙,能让陶成道拜服,显然全都弄对了地方。 朱元璋忍不住大笑道:“咱素知成道你,只认实理!” “於火器之上,旁的谁都不服———— ,老朱兴趣一来,毫不吝嗇挖苦之言。 復聊起当年並肩作战之经歷。 而陶成道不喜欢拐弯抹角,末了起身拜倒,直言道:“陛下明鑑!” “老臣辞官十余载,蒙陛下厚待,安享荣华,本不想嘮叨朝堂。可见了皇长孙所言策略,老臣这颗沉寂之心,转瞬又活了过来!!” “而今虽年过七旬,然筋骨尚健,眼不花手不抖,锻炉边的活还能做一做。” “惟愿能鞠躬尽瘁,將大明的火器,再改良一遍————” 瞧见陶成道老眼明亮、精神抖擞之態。 朱元璋捋须动作一滯,旋即笑问道:“咱听说这些年,成道你利用火龙出水”,研究飞天之术,此间事项,倘若因此耽搁,还做不做了?” 但见天子,於其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陶成道並不觉意外,挺直了腰杆,耿直回道:“启稟陛下!” “若能借皇长孙之法,尝试將咱大明的各类火器,给改良好了。” “老臣自要继续尝试,替陛下先去天上看一看————” 话说回来,朱元璋即便身为帝王,对於天上到底有什么,心里面也很好奇。 正因如此,於锦衣卫监控下,针对陶成道之行,並没有阻止! 老朱赞道:“这么多年了,成道你的性子,还是一如昔日,像咱初见你那般,斗志昂扬,一点不服输!” “至於你方才所言,咱准了!便是前些天,咱大孙一直对你讚誉有加,想著去见见你呢————可也要记得身子最重要,勿要累坏了!一些琐事之属,交给底下人去做就对了!” “老臣谢过陛下!” 这日午后。 朱雄英过路华盖殿,从老朱嘴里,才知道陶成道出山的消息。 —— 而能请得老陶这位火器神出面,他求之不得! 只要依照他给予的正確路子,又有老陶和小陶的实操能力。 何愁有朝一日,不能將大明火器技术,再往上提升一个大台阶? 见老朱事儿多,朱雄英匯报了后日出宫,去接见罗贯中等人之行。 得了准许。 他正打算开溜,谁知又被叫住了! 朱元璋放下硃笔,抚须道:“咱大孙当知,咱们朱家的根,是在凤阳———— 见老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朱雄英目光一动,瞧出了一些味,仰头頷首道:“孙儿自是清楚!” “凤阳乃皇爷爷的龙兴之地,有著曾祖父、曾祖母的皇陵,还有高祖父们的祖陵————” “去年的时候,皇爷爷还跟孙儿说,当年灾疫横行,家里病逝了很多人,幸得乡邻接济,又有刘继祖爷爷给了地,这才安葬了曾祖父他们!咱朱家可是欠了不少人情债———— ” 第98章 回乡祭祖?我行我上! 第98章 回乡祭祖?我行我上! 听到好圣孙,聊起帮过他的故人。 朱元璋眼眶微有泛红,將大孙子拉到腿边,认真道:“大孙能记下这些恩,咱就放心了!” “其实,不止你刘爷爷,给了咱们家一块地,让你曾祖父母能够入土为安————” “还有汪氏老母,那时候咱才十几岁,家里人全没了,又没吃没住的,眼看就要饿死在路上。” “多亏她老人家,给咱凑了点乾粮,又拿了自家布匹,去那皇觉寺给师傅们打点,跪著求他们收了咱做徒弟,咱才有了活路————” 一连说了好几个人和事。 听得人心惊胆战。 也多亏老朱命好,一路有贵人相助。 否则,哪来今日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紧拽大孙胳膊,道:“这些人呢,都是朱家的再生父母!” “咱登基之后,虽给予了荣华富贵,但恩情一点不能忘!” 朱雄英侧身道:“皇爷爷,孙儿都记著呢!” “您常教我,为君者,首重民心,不忘根本。若连自家恩人都忘了,连根在哪都不知道,又怎能管好这天下?” “说得好!” 朱元璋感赞之余,用手摸了摸爱孙脑袋,接著交代起事项。 “上上个月里,咱和你皇祖母还聊起过,等到五月份,得派个人去凤阳祭祖” “你爹要帮助咱料理国事,便打算让你去!” 事实上,从大明立国至今,每隔三五年,老朱都会让人,前往凤阳故里,举行祭祖仪式。 而他自个儿,亲自回去过两趟。 一个是洪武四年二月。 期间,视察了凤阳皇陵营造进度,並接见救济过他的汪氏老母、刘继祖后人,且大加封赏乡邻故旧。 这一趟,完全算得上衣锦还乡! 一个是洪武八年四月。 停留过程中,视察了中都营建进度,並再次前往皇陵致祭。 此次也是一生中,最后一次踏上老家凤阳的土地。 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皇太子朱標和朝中官吏,前往祭祀扫墓。 距离最近的一次,乃洪武十七年,也就是前年,標儿爹奉命归往乡地———— 迎著好圣孙那双大眼睛,老朱犹豫片刻,思道:“大孙是不是想,前年的时候,咱才让你爹回了老家,怎么今年又要去了?” “说来也怪,近一年半载,咱时常梦到你曾祖爷爷、曾祖母。有时候还会做一些噩梦————” 朱元璋摇了摇头,拋弃这些杂念,接著补充道:“不说此事了!” “等大孙回了凤阳,记得先去皇陵,再去祖陵。祭祀之时,务必心怀恭敬,礼数不能失了!” “要知道,你是替咱去的,你的心意,在列祖列宗眼里,就是咱的心意!” “此外,陵寢修缮,咱大孙也要亲自去看看。神道砖石、祭殿樑柱、陵墙根基,一处都不能有差池!” 儘管內心深处,有些好奇老朱做了什么噩梦? 可瞧见他皇祖父那郑重模样。 朱雄英忙收敛心神,点头应道:“孙儿明白!定好生视察,再回稟皇爷爷!” 朱元璋拍了拍大孙子的小胳膊,道:“嗯,还有两件事!” “一个是老家那些乡邻们,就像方才所言,哪那恩不能忘!” “等咱大孙到了凤阳,先去义惠侯府,登门拜见,你那刘爷爷的夫人及后人,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还有汪家,也要亲自去————” “再有孤庄村,凡在世的老邻旧户,每户记得给赏银,免上三年赋税————” 贵为大明之主。 关乎家乡的细微小事上,朱元璋很是认真仔细。 朱雄英认真听著,不住頷首。 明白老朱心意之间,主动补了句:“孙儿此番回去,是替皇爷爷祭奠先祖,看望老家人的!” “行途之中,孙儿定多看多听,放下皇室架子,不接受官儿接待,免得打搅到地方,累得百姓受苦!” 朱元璋心里一暖,笑道:“善!还是大孙懂咱心思!” “至於最后一件事,这些年啊,咱一直想著,接乡里父老来京里瞧瞧,看看咱这皇宫城池!” “便是去年的时候,若非盗粮案,又有后续忙碌,咱原打算给凤阳去信,让他们八月来聚聚,可后面人多事杂,又给落下了!” “咱大孙这次回乡了,记得安排妥当,一同带来京里看看,莫让他们受了拘束,更不许底下人怠慢————” 朱雄英瞧出来了。 老朱召集乡人入京,核心之目的,大部分是为了缓解思乡之情! 同时,也是向天下人表明,贵为天子,不忘本之形象! 他忙不迭道:“皇爷爷放心好了,孙儿寻到乡亲们,定转达好皇爷爷的意思,妥善安排车马,护送他们平安来京!” 朱元璋欣慰道:“咱大孙真是长大了,能替咱分忧,扛得起担子!!” 聊了一会后。 朱雄英这才告退离开,返回坤寧宫后,难免和马皇后,提起祭祖之事。 见此,马皇后也多有告诫。 隔日,城南一处民宅內。 罗贯中与贾仲明,坐在堂舍之內,各是满脸忧思。 按照锦衣卫那日所言,今儿该是有贵人接见他们。 —— 而这世道上,能指挥得动锦衣卫者,寥寥无几。 可思虑了几天几夜,终究没弄明白此人会是谁? 另一方面,通过此事,可以確定的是,今次被带入京中,大抵不是为了张士诚那事! 反之,何以如此大费周章? 嘎吱! 一阵响动声,从外院传来。 罗贯中与友人对视一眼,双双站起身来,向门口张望而去。 几息之后,一个陌生的锦衣卫手握刀柄,大步走近,拱手道:“两位先生久等了,贵人有请!” 如此客客气气模样。 看得罗、贾二人,心下一松。 待拱手回礼后,隨行迈出门槛。 见其他锦衣卫们,恭敬畏惧之態。 显然来迎的这.位————身份不低。 蒋快步行进间,用余光扫了身后两道人影。 皇孙为了寻找姓罗的,可是花了不少力气! 如今带过去,总算能交差了。 然这两人,一片惴惴不安,失魂落魄。 尚且不知,他们走了多大的运,才能被皇嫡长孙接见! 第99章 孝顺大侄子,又截胡了他四叔的人! 第99章 孝顺大侄子,又截胡了他四叔的人! 城东,惠民巷。 临近巷口之地,有一处大院落,原属郑国公府。 於锦衣卫看护下,罗贯中与贾仲明,乘马车抵门前。 下车之后,在侍从引导下,一路步入院中。 抵正堂廊下,两人恭敬相候,只是这心底,依旧七上八下! 过得十数息,先前通报的人,小步走了出来,说道:“罗先生和贾先生请进!” 对视一眼后,年长的罗贯中,咬了咬牙,当先步入。 贾仲明紧皱眉头,跟隨其后。 三宝侧过眸子,扫视了一眼,心中默道:殿下出宫来见,如此郑重以待,还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有东宫之风也! 噠噠! 也就在罗贯中迈入舍內后,他抬眸望去,当即注意到临窗书案处,坐著一名少年郎。 单从年龄瞧去,兴许十三四岁! 由於尚未加冠,头髮遂用玉簪束起,身上则穿著一件月白色暗花杭绸直缀袍,腰系素麵丝絛,悬一块羊脂白玉佩———— 就这样安静落座,亦难掩周身贵气! 下一息,三宝临近,附耳道:“殿下,人带到了!” 不知少年身份,罗贾二人,正犹豫该如何行礼时,朱雄英抬起头,放下手中书卷,淡然瞥了眼。 前面这位青衫男子,鬚髮微白,面容清瘦,眼底满含清明沉稳。 所料不差,该是那位写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罗贯中了! 至於右后侧那位,当是元末明初,杰出的杂剧大家、戏曲评论家,自號云水散人的贾仲明了! 史载此人“每有宴会,应制之作,无不称赏”,也最得他四叔朱棣的喜爱! 只不过现在,要被他收入囊中了! 而老贾虽於明初有名,但於后世知名度远不及老罗! 於他而言,完全属於意外之喜! 上次给老朱立了军令状,原该多寻些这等才士! 比如精於杂剧的杨景贤、汤舜民之流。 朱雄英看了眼蒋,示意其眾先退下。 隨后,他朝向一侧的来顺、来福,说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给两位先生上茶!” “是!” 等到贴身內侍应声罢。 朱雄英淡淡笑道:“咱久仰两位大名!今儿幸得相见,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谢过————公子!” 待依言坐下,罗贯中也好,贾仲明也罢,满是谨慎之状,更未敢贸然开口。 朱雄英见此,拿起案上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扬了扬道:“前些天里,咱如愿以偿,可算得了罗先生的大作,细加观之,但从开篇短短十几个字,便道尽了千古兴亡之道理,实在振聋发聵!” “且以这书稿所录,在咱看来,先生不仅写的是汉末群雄逐鹿、权谋纵横,更有民生疾苦————其中笔力之深,天下罕有也。” 后世里,对於老罗的《三国演义》,他读得滚瓜烂熟。 今儿瞧见了原著作者,新奇之余,瞬间化作夸夸党! 听到这些话,罗贯中愣了愣。 这少年不及弱冠,但言辞行径,给人沉稳深邃之感。 尤其对他所创作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理解之深入,委实让人震惊意外! 论此天下,还有如此知己乎? 罗贯中嘴唇颤了颤,急忙起身拱手道:“公子可是第一次读的在下文稿?! 而在下嘛,不过是写些閒文杂曲的山野文人,原当不得公子如此抬举!” 朱雄英脸不红心不跳,道:“罗先生谦虚了!且不瞒先生,在熟读先生大作之前,我於先生早有耳闻了!” 罗贯中心思动盪,连称不敢。 又言语了几句,这才重新坐下。 朱雄英转头看向贾仲明,语气温和道:“贾先生所著《玉梳记》,咱也拜读过!” “那句倚蓬窗无语嗟呀,七件儿全无,做什么人家?”寥寥数语,就道尽了市井百姓之艰难,字字句句,可谓入木三分!” “而像先生那些杂剧,只见唱遍了秦淮河的画舫,更连乡野戏班都在排演————但能走入百姓之中,这份本事,更是难得!” 顺带给老贾戴了顶高帽子。 朱雄英目含讚赏,连连感慨。 贾仲明也惊得一跳,忙站起身,躬身见礼道:“贾某愧不敢当————” 他所创作之杂剧,多写市井沧桑、民生困苦,素来为正统文人看不起! 怎会想到,眼前之少年,能精准说出其中语句,赫然是用过心的! 同罗贯中一样,贾仲明愈发疑惑,此人到底是谁?目的何在? 偶尔,朱雄英从坐案处移开,缓步行至堂中。 他背著小手,目光从门口,延伸到远方屋脊,感嘆道:“圣人有言,文以载道!” “可在咱看来,所谓载道,从来不是藏在书斋里的空话,而是能让笔墨走入寻常百姓家————” “两位先生,於咱之见,就是这样的大才!” 罗贯中和贾仲明,復一礼道:“公子————” 朱雄英抬手制止道:“两位先生,且听咱说完!” “去年以来,圣君颁行《大誥》,修订《大明律》,更有破获盗粮案,严惩贪腐之贼,从而震慑官吏,护佑百姓!” “然则此间事项,於地方基层之所,传播终於有限!” “而朝廷所欲者,正是將一眾惩贪的真实案例,含《大誥》所录,让百姓听得懂、记得住!即如两位先生,写三国故事、写杂剧般,好將內情讲清楚,把法度说明白,把善恶宣扬出去,从而教化生民,使其用之、监督之!” “咱將您二位,不远千里,请到京中,核心目的,正在於此!” 当然,將两人带到应天府,他也怀揣私心,想顺势见见大名鼎鼎的罗贯中! 听罢。 明悟其中目的。 贾仲明最先反应过来,顿觉有些不妙,忙提高嗓门,道:“公子,我等———— ” 不给老罗和老贾拒绝的机会。 朱雄英拍了拍手。 蒋领著几名锦衣卫就走了进来。 眾人手里面,各持有《大誥》全本,《大明律》卷册,及刑部整理的贪腐案例底本。 他侧过身子,笑眯眯道:“两位先生及家人,不妨暂居於此!且於三日之內,若是想明白了,可与咱回话!” 第100章 朱標:大舅子,咱把雄英託付给你了! 第100章 朱標:大舅子,咱把雄英託付给你了! 一炷香后。 朱雄英先行离了府舍,隨即回往宫城。 而於堂舍之中,罗贯中与贾仲明,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待见外面响动小了。 贾仲明脸色发白,望了眼门口,靠近说道:“贯中兄,您看这事儿?” 罗贯中沉吟片刻,小幅度摆了摆手,暗示挚友勿要多言。 他隨即跨出门槛,迎向刚才看送他们的锦衣卫,拱了拱手道:“还未请教足下,该如何称呼?再有方才的公子,不知————” 蒋手从刀柄处抽出,顿了顿,回礼道:“不瞒两位先生,在下蒋是也!” “至於先前那位,正是我大明皇嫡长孙殿下!” 想起皇孙乘轿离开时,一番交代之言。 蒋未有隱瞒,悉数道明事实。 皇嫡长孙?! 此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於两人脑海中响起。 这些年来,贾仲明於应天府,停留日久。 相比罗贯中,更为清楚皇长孙的身份地位! 霎时间,想通了什么。 那张苍白面色,重新变得红润。 而罗贯中,因当年张士诚的事儿,对於皇室朱家,本就避之不及! 此时此刻,他心下慌张不减,国字脸阴晴不定。 蒋瞧著这一幕,思及皇孙所欲,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 免得將事情,给办砸了!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说来两位先生不必害怕,殿下交代之事,绝无半分恶意!” “早在上个月,殿下就亲自向陛下,道明了教化之行!陛下当即允了!” “否则的话,您二位何以完好无损,被锦衣卫请到这里?” 蒋侧过头,又特意看了眼罗贯中,言有所指道:“此外,陛下乃宽宏大量之人,原不在意过去那些事!” “只要依照殿下嘱託,將事办好了,自然该赏的赏————” “至於旁的其他事项,您二位更不用操忧了!” 蒋这些话,没能让罗贯中放下忧思,反而担心愈重。 左右,宫中天子,再怎么不在意他的过往。 可想到那位,性子之烈,文网之密! 不由得让人脊背发凉。 若是答应下来,將来再因一字之差、一句之误,落得身首异处、抄家灭族,可是悔不当初了! 待锦衣卫拱手走开,回到正堂之內。 罗贯中踱步间,嘆道:“仲明,此番之事,於我等而言,恐怕是祸非福也! ” “正如那日在钱塘所说,到底是我害了你!” 如今踏入龙潭虎穴。 一想到连累了忘年之交,罗贯中內心深处,难免悲戚失落。 贾仲明若有所思,安稳坐下,抚须道:“贯中兄不必如此!祸福相依,未可知也!” 罗贯中停下步子,摇头道:“仲明当知!” “你我二人写了一辈子的话本杂剧,多是世道爭分、才子佳人、坊间百態,怎么写都无妨!” “可今儿,即便皇帝於我当年之事,既往不咎!但若写错一字一句触犯了忌讳,该当如何?” 听得好友这般说,贾仲明竟是老神自在,还有心思拿起凉茶抿了口。 “贯中兄勿要焦急,不如先听我一言!” “这二十多年了,你常在苏杭等地居住,不问世事,於京师————朝堂里的情况,怕是不如我清楚!” “先说皇长孙,贯中兄当知,其乃东宫嫡长子,可晓得其生母为谁?” 就如贾仲明所言。 从当年脱离张士诚后,罗贯中旅居多地,刻意避开朝堂官府。 於皇家很多內情,原就不晓得! 听到有人论述,他眉头皱在一起,神情很是专注。 “仲明但说无妨!” 方仲明盯著挚友的脸,沉声道:“贯中兄明鑑!皇长孙生母姓常————” 常? 罗贯中瞳孔一缩,顿时想到了什么,直直望去,喉咙有些发乾,道:“可是常十万之女?” 常遇春生前,自言“能將十万眾,横行天下”! 故,同一时代的人,私下里,莫不尊称“常十万”! 而罗贯中,当时虽处於张士诚营中,但於常遇春闻名久矣。 非常之敬佩! 便是所著《三国志通俗演义》中,於张飞“万人敌”之描述,也多有参照常遇春之形象。 昔年处於乡野所在,得知此人阵亡时,也曾唏嘘感嘆! 既是如此,难怪他初见皇孙之时,就被其中气魄所摄! 不愧流淌著朱明天子和常十万之血脉也。 担心隔墙有耳,贾仲明连忙纠正道:“正是开平王之女!” “而皇长孙,则是开平王之外孙,也是天子和皇后,放在心尖上疼的后辈!” “自打出生起,就养在身边,亲自教养————” “还有,去年的牛痘苗,另有义葬御史之行,贯中兄当有耳闻,此皆是皇长孙所为也!” “至於今日,皇长孙亲自找到我等,以其身份,有维护之意————只要我们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不偏尺寸,自不会出大的问题!” 罗贯中反应过来后,岂不理解挚友之念。 他这一辈子,经歷过元末战乱,见识过张士诚的盛极而衰,更目睹过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定鼎天下———— 原打算在江南之所,偏居一隅,了此残生,没想到会被皇长孙寻到! 罗贯中眼神复杂,抬眸道:“仲明所言极是!事已至此,躲也躲不过去,不如顺势而为!” 没有等到三天。 皇城之內,朱雄英就收到了信儿。 老罗和老贾同意了下来,將按照朝廷律令案例,创作一些定製的话本小说与杂剧! 当然,他心里还有些想法,原想著和老罗他们,再交流一二! 可隨著回老家凤阳祭祖的日子接近,此事只能放下。 便是连大学堂,也去得少了。 一些关键要务,多是交与方孝孺与二舅常升料理。 至四月二十日。 离京只剩半月光景。 文华堂。 常茂午时入宫,前来稟报,南北多地的牛痘苗接种进展。 朱標听后,將大舅子单独留了下来,又是赐茶看座。 他隨即端起茶水抿了口,神色郑重,话声亲切道:“过上十几天,雄英就要去凤阳祭祖!” “我前儿和父皇提了提,打算让你隨行,统帅好东宫护卫!” “便是雄英的安全,就全部託付给你了!” 第101章 朱雄英:高炽老弟,你就是咱的左膀右臂! 第101章 朱雄英:高炽老弟,你就是咱的左膀右臂! 殿舍之內。 见太子朱標面色郑重,常茂急忙拜道:“请殿下放心!” “皇长孙乃臣的亲外甥,就算殿下不说,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竭力护著皇长孙周全!” 朱標快步临前,双手扶起常家大舅子,拍了拍那坚实臂膀,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此外,凤阳乃龙兴之地,朱氏宗亲盘根错节,加之途经州县颇多————而雄英年不过十三,虽说早慧,但毕竟年少,也是第一次离京去办事!” “行途之中,也要你多担待担待————” 儿行千里父担忧。 於这个嫡长子,朱標给予厚望,害怕出现丁点差池! 针对妹夫心中所念,常茂秒懂,正色道:“臣都记下了!” “善!” 与此同时。 文华堂,后殿之內。 大本堂进学结束后,像往常一样,朱雄英將一眾小老弟,也唤到了此处。 依照宫里传闻,得知长兄过上几日,就会回凤阳老家。 朱允熥之属,莫不瞪著大眼睛,偷偷瞄向上首,眼里怀揣著嚮往、不舍———— 而朱雄英在检查一眾课业后,一双明亮眸子,忽地扫了下去。 “还有件事,咱要与你们说说!” “想来你们都听说了,咱奉了皇爷爷的旨意,过上些天呢,就要回濠州了!” “不在京的这些天,有一些事需提前交代一番!” “其一,咱离京期间,大本堂的学业不可荒废,你们的课业检查、经义补习,暂由四弟高炽代我处置!” 现当下,堂弟朱高炽,原被他视作左膀右臂! 这很多事儿,可不得帮他分担? 等到將来长大了,自要带在身边,宛如汉之萧何,帮他料理更多內事。 一听到这,贪玩的几个皇孙,顿时如打了霜的茄子,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燕王长子身上。 朱高炽离开坐案,上前半步,深深一礼,声音清脆平和,说道:“弟定不负长兄所託,每日必严查作业,整肃规矩,教导诸弟————” 朱雄英点了点头,在几个不安分的弟弟身上,多停留了几息,沉声道:“嗯!允熥、有————可都记清楚了,咱不在宫里,高炽之意,就是咱的意思。谁敢阳奉阴违、逃课偷懒、持身份不服管教、或是惹是生非、败坏宗室名声,高炽可先记过————” 此言一落。 朱雄英又將一母同胞弟朱允熥,单独叫到身边,说道:“尤其允熥你,课业落下来的太多,不许再借著身子不適逃课,平日进学,多思多想,听见了没有?” 面对至亲大哥,朱允熥眼眶发红,紧紧抿著嘴,道:“哥,小弟都知道了!” “我一定好好读书,绝不给哥丟人!” “只是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生母常氏去世的早,后母吕氏到底有些疏远,而亲生老爹朱標,平日忙著朝务。 所以这些年,对於大哥,朱充通依恋得很。 看著小老弟,眼泪汪汪之况,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朱雄英身为大哥,自是又当爹又当妈的,连忙拿过手帕,帮著擦了擦泪,哄道:“好好好!只要你在宫里乖些,等咱回来了,定给你带些凤阳的土特產,一些吃食玩意儿!” “像油酥饼、飴糖、面仁儿、奶皮子、木雕等,都不会少的!” “还有济嬉————你们都有!” 先说凤阳吃食,那可多了。 比如每年宫廷宴请,桌子上摆著的油酥烧饼、咸水鹅、酿豆腐等等。 至於小玩具,更是不少。 凤阳花鼓、凤画、竹马灯———— 这些在后世都存在,有的还是非物质文化遗產。 一听到好吃的、好玩的,朱允熥这个学渣,果然不哭了。 在三宝这个內侍引导下,又回到了末尾坐案,安安分分坐下。 紧接著,朱雄英又向朱允炆,招了招手。 “允炆,你年长一些,也要记得照看好其他幼弟,帮扶好高炽,督促他们读书习字,安分守己————” 忽地被长兄点名。 朱允炆忙道:“弟定谨记长兄教诲!” 朱雄英頷首间,看向其他人。 “尚炳、朱济,你们年龄最长,同要给弟弟们做好表率,更要谨记兄弟和睦”这四个字。” “上个月里,二叔和三叔还来信说了,让咱好好照看你们————” “且要铭记在心,咱们都是朱家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团结一致,就没有渡不过的难关。普天之下,莫非明土,以此天下之大,也足够咱们兄弟將来驰骋万里,建功立业————” 待至来日,消灭了残元,驰骋欧亚大陆,爭做大球长,可不得发挥宗室子弟之力? 一道撑起大明未来! 朱尚炳、朱济嬉,双双起身,应道:“弟等领命,定不负长兄託付,做好表率,约束眾弟!” 將大部分事,悉数交代完后。 告別了眾老弟,朱雄英隨即往正殿方向行去,打算问问標儿爹,会有哪些人,同他一起回往濠州。 走到殿门口,赶巧遇到了外出的大舅常茂。 舅甥相见,简单寒暄几句。 及至殿內,才从便宜老爹嘴里,得知老舅处於隨行之列,將主督一应大小事! 除此之外,还有徐增寿、李景隆、汤鼎等不少勛贵子弟。 及刘三吾等文臣之首。 让人意外的是,舅公蓝玉、魏国公徐达之属,竟没有在名单上。 而此间名册,原是老朱首肯的。 看出长子疑惑,朱標解释道:“而今北伐备战,及西南边事,都处於关键时刻!” “你舅公也好,魏国公也罢,现在都奉了你皇爷爷的旨意,处理一些军情要务,暂时脱不开身。” “今儿回乡,便让一群勛戚子弟陪著你,也好亲近亲近————” 朱雄英顿时瞭然,他竟忘了这茬! 聊到西南,他难免想到了大伯沐英。 “爹,沐伯父备战数月,可是要向反叛的麓川等部,发起进攻了?” 朱標放下文书,摸著鬍子,摇头道:“云南的情况,英儿可能不知!” “时至五六七月,瘴气最为浓烈,易生疾疫之患,不宜用兵!” “更有雨季加持,会一直持续到十月份!” “遂而,西南用兵,断不能一蹴而就!当遵循冬春出兵,夏秋休兵”的铁律!” 第102章 朱元璋:咱给大孙撑腰! 第102章 朱元璋:咱给大孙撑腰! 朱標担心嫡长子,不理解瘴气危害之大。 他轻叩桌案,又补充了一句。 “这像往年啊,南征之將士,战死的十之四五,都是因为染了瘴疫,从而丟了性命!” “便是早在三月里,你皇爷爷就传旨给你大伯,令他整顿兵马粮草,待十月秋尽冬初,瘴气敛了,雨季过了,再行出兵!” “此间战事结束,大抵要到明年三四月份,届时北伐之战,也快准备的差不多了!” 朱雄英听到这里,眼眸亮了亮。 记得前番出宫,视察大学堂之际,顺道走了趟太医院。 根据戴思恭之言,他叮嘱的几个防瘴方剂,已然敲定了! 只是还没有实地检验过———— 说来此间方剂,原是见舅公蓝玉从云南,班师归来,所言环境险恶———— 於是,想著给他伯父沐英送上一份礼,这才给老戴提供了一些思路! 而自牛痘苗研製成功,並向天下多地普及后。 戴思恭便將部分精力,放在了此事上! 其人医术没得说,又何尝琢磨不出来? 便是去年冬天以来,清楚老朱接下来,在西南的兵事布局,他自个儿也写了一份防疫要略! 不仅针对西南边军,亦可推广到北征之部中! 见標儿爹忧思之態。 朱雄英顿了顿,说道:“爹既然说到瘴疫,儿子正有个好消息,要告知於您!” 在便宜老爹探寻目光下。 他正色道:“去年舅公从西南回来后,儿子就听说云南边军,多受瘴气之苦,这不,忙寻了戴先生,又依託一些古法,一同琢磨出了避瘴防疫的路子!並请他多研製一些对症的药丸、方剂!” “像避瘴丹,乃以苍朮、厚朴、陈皮、藿香、佩兰、香果诸药为主,再加了治瘴药物草果等,炼製成蜜丸。依照戴先生说,有燥湿健脾、辟秽解毒之效用————” “如今大半年过去,方子和药丸都敲定製成了,只差临床实验。本想著证明其效用,儿子再和您说,好献给皇爷爷!” 事实上,现今西南多地之瘴疫,在后世多被称为疟疾。 民间又唤作打摆子。 其中最重要的治疗路子,可不正是青蒿素? 但在明初的医疗条件下,想要製成青蒿素,无异於天方夜谭! 却並非不能制出类似的解毒之物。 比如青蒿膏、青蒿干用散———— 这一切,也处於太医院的研究范围內! “另外,儿子没事喜欢翻阅前朝医书,清楚行军瘟疫,多是因湿气、蚊虫、 生水、不洁之物,侵入了人体之中。” “无论西南战事,或是咱们北征之军,要防要治,但重点更在於防范,先断了疫毒入体的路子,再以方药相辅助,才能保住將士们的性命!” “为此,儿子已经写了一半的《防疫要略》,其中所述,爹不妨听听!” 见標儿爹抚摸鬍鬚,没有提出反对之言。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接著道:“但如安营扎寨,当选地势高燥、向阳通风之处,避免河谷低洼、潮湿、蚊蝇之所,防止出现水源污染。” “而行军途中,所有饮用之水,则需煮沸放温才能喝,断不能饮用生水,诚因生水之中,藏匿的秽浊之邪最多,入腹极易吐泻痢疾。” “更有饮食之属,生冷变质之食物,绝不能入口。行军乾粮中,更应备些姜蒜之类,才能护住脾胃根本————” 闻听此间种种。 朱標心神动盪,深吸一口气,说道:“英儿不声不响,又做了一件大事。” “若证明这些法子可用,你皇爷爷定然高兴!” 夸讚几句。 情知事关重大。 朱標顿有决断,准备先將戴思恭召入东宫,问询內情后,再向父亲稟明。 一刻钟后,长子刚一离开,他便迫不及待,让侍从前去传话。 是日,此讯传到朱元璋耳中。 老朱听闻,欣喜不已,亦然將太医院眾人,连夜召至身边问事。 不消两日光景。 关乎治疗瘴气之事,就传遍了朝野。 一时间,人心无不振奋! 同时,皇嫡长孙朱雄英之名,再度传入千家万户! 当朱雄英知晓此事时,哪里不清楚? 这是老朱又在替他扬名? 於此,只能坦荡受了。 转眼步入五月,刚过了端午节。 至五月初七。 皇长孙离京,归往濠州祭祖前一天。 夜晚,坤寧宫內。 相比於平日,朱元璋怀揣忧思,归来的时间早些。 待步入殿內,看到大孙子也在。 他心下没由来的一舒。 而后坐在妻子身边。 只见马皇后將剥好的枇杷,递了过来,说道:“这是宫里头一茬结的,清甜得很,大孙最爱吃,我方才让宫人摘了些,赶巧给重八你留了些!” 朱元璋只吃了一口,將剩余的就往爱孙手里塞,笑道:“大孙喜欢吃,就多吃点!明儿往濠州路上,恐怕能吃到的少了————” 老朱盛情难却,眸中满含不舍。 朱雄英只好接过,小口尝之。 观气氛充满別离伤感,他又说了几个笑话,逗得二老皱纹舒展。 这边厢,祖孙其乐融融。 过得须臾,想到大孙即將离开身边。 也是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远行! 马皇后终究放不下,將爱孙搂到怀里,摸著手背,满是牵掛道:“雄英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我和你皇爷爷,这一去,少说个把月才能回来!” “五月里暑气最重,你又爱出汗,我让人携带的衣物,你要记得勤换洗————” 言及此,马皇后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小荷包,又道:“还有这个,是我给你绣的平安符,里面放了桃木,可要贴身带著,一刻不许离身————” 瞧见祖母郑重的样子。 朱雄英接过后,鼻子一酸,眼睛红了,说道:“皇祖母放心,孙儿定带好他,照顾好自己,绝不让您和皇爷爷有半分忧心!” 缓了片刻。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眸子一眯,且道:“咱大孙,你祖母刚才说的,別嫌囉嗦! ” “再有记住了,便是路上也好,到了凤阳也罢,你是咱的嫡长孙,到哪都不能受半点委屈!” “有皇爷爷给你撑腰,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咱给你顶著!” 第103章 朱雄英:大舅,你可要爭气啊!! 第103章 朱雄英:大舅,你可要爭气啊!! 洪武十九年,五月初八。 午门之外。 道路两侧,站满了文臣武將,人人身著常服,神情肃穆。 诚因今日,不是旁的,乃皇嫡长孙奉旨归往濠州祭祖的大日子! 依照礼制,百官之属,无不前来相送! 时辰已到,只见皇孙仪仗,当先映入眼帘! 须臾,皇长孙所乘车驾,即至面前。 隨行的锦衣卫指挥金事蒋,急忙上前,躬身掀开帘子。 隨之,朱雄英缓缓走了下来。 但观今儿,他身穿石青色常服,外罩织金暗纹罩甲,腰束玉带,左悬玉佩,右掛著马皇后亲手绣的平安荷包。 时逢五月天,即便处於早上,然於京师之地,依然闷热无比! 然因礼法约束,穿得这般厚。 故而近了瞧去,朱雄英额头上,已冒出了一层薄汗。 待昂首挺胸,龙行虎步,到了朝臣面前。 可见魏国公徐达等人,齐齐下拜道:“臣等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雄英之视线,於前面一眾熟人身上,略微停了一会。 他又垫了垫脚,向后张望去,虚扶道:“诸位请起!” 臣子们起身后,礼部尚书李原名上前一步,从侍从手中取过饯行酒,再次躬身,语气郑重道:“殿下此去,代陛下祭陵,臣等恭送之,愿殿下一路顺风,在此敬殿下一杯!” 李原名乃四川安县人,担任过多年御史,也是去年腊月,荣升为礼部主官。 按照流程,他操著一口四川话,细心道完恭送之言后,又退回了原位。 朱雄英接过后,假意抿了一下,递给了三宝,朝向左右道:“多谢诸位好意,雄英心领了!” 略微言语了几句。 见吉时已到,索性再度登车,往城外奔行而去。 像恭候在此的郑国公常茂,领著一眾勛戚子弟,另有东宫侍卫们,当即匯集一处,围拢四周所在,浩浩荡荡,一路同行。 这日,大队人马行至龙江关,在朱雄英命令下,大部並未急於渡江。 而是由户部主事孙镇、锦衣卫蒋,率领人马先行一步,核查浦口驛馆之况,严令地方官吏,不得铺张接待,或额外加派吏员、役卒接应! 诚因此次返乡,他原就打算將老朱的交代贯彻到底,並顺道视察民情,看看大明地方的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直到午时,蒋派人回稟,诸事准备妥当。 於大舅常茂所率人马护卫下,朱雄英这才转乘大船,带领眾人登船行进———— 风声阵阵。 远眺连绵江岸,难免想到老朱当年,由此横渡,拿下集庆,奠定了大明基业! 思及此处,朱雄英回过头,看了眼老舅,问道:“舅舅,当年外公跟隨皇爷爷,攻占集庆路,那场决胜的采石磯之战,可是在这江面上?” 这话一出,常茂虎目眨动,不知该如何回答外甥之问。 毕竟,老爹追隨天子,攻占集庆之时,他还在娘胎里。 即便长大之后,听过那次战事之况,但到底没有身临其境过。 反倒是汤鼎閒不住嘴,临近昂首,感嘆道:“殿下!说到采石磯一战,开平王封神,天下谁人不知?我父亲常言,若论临阵破敌,本朝武將,无出开平王之右也!” 那还用说? 他外公常遇春,乃大明战神! 要是不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还有残元什么事? 瞥见汤家叔父,大不咧咧之模样。 朱雄英默自摇了摇头。 一路默不作声的徐增寿,见汤鼎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显然不是皇长孙想要的答案。 他轻咳一声,指了指远方江面,说道:“不瞒殿下,当年战事旧址,我隨家父出城时,家父倒指点过————” “殿下请看,且从这里往西北走,水路行半日之久,便可抵达采石磯了。” “家父曾有言,当年元军於此布了重兵,江岸全是箭楼石垒,战船密密麻麻。多亏开平王亲率先锋营,迎著箭雨,手持长矛,乘船登岸,將元军阵型打乱,大军这才顺利登陆————” 一聊起“万人敌”开平王常遇春。 连过去一年里,皮肤晒得黝黑的二丫头李景隆,眼里也充满了光芒。 毕竟,那对於大明而言,就是一个神话! 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 朱雄英站直身子,正色道:“话说回来,外公也好,或是徐爷爷、汤爷爷、李伯父、沐伯父————当年他们跟著皇爷爷一起拼命打江山,可不正是让咱们这些子孙后代,连带著天下黎民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便是先辈们,拿命换来的一切,断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而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的责任与义务————舅舅,还有诸位叔父说呢?” 听了外甥之言,常茂又不是个榆木脑袋。 赶忙端正姿势,附和道:“殿下说的是这个道理!” 汤鼎、徐增寿、李景隆等,亦都纷纷頷首。 朱雄英眉目一转,又道:“再者,皇爷爷常与咱说,他能打下这大明江山,靠的不是天险谋略,而是身边的弟兄,是万万同心同德的將士!” “如今咱们,原该像长辈他们一样,同心同德,团结一致————” 又干了几碗鸡汤,画了好些大饼后。 朱雄英站得有些累了,便往凉棚里暂歇。 期间,他將老舅叫到身边,又作鼓舞之言。 里里外外,只表露了一个意思。 大舅啊,咱和標儿爹,通通看好你,你可要给咱爭气啊! 下午,船队尽数抵达浦口码头。 虽说早有了口头警告,但江浦知县领著一眾属官,还是屁滚屁滚地前来拜见。 伸手不打笑脸人。 朱雄英口头责怪了几句,隨即夜宿浦口驛馆。 至於晚食。 婉拒了县衙送来的菜餚,只是简单的四菜一汤。 吃饱喝足后,他毫无困意,於是让三宝取来笔墨纸砚。 趁著此情此景,索性抽出空閒,给他二叔朱、四叔朱棣等人,各写上一封家书,诉诉苦来。 “侄雄英顿首拜上,二叔秦王殿下尊前:今侄奉皇爷爷圣諭,往中都凤阳,祭扫皇祖陵寢,以尽孝思————” 第104章 想孙子的朱元璋 第104章 想孙子的朱元璋 “不瞒二叔,从京师启程之后,侄儿谨遵皇爷爷戒奢以俭”之祖训————便是每日饮食,不过四菜一汤!” “虽说多有困苦劳顿,但侄儿每念及皇爷爷起於濠州微寒,又念及二叔就藩西安府,镇守大明西大门,吃的苦受的累,便不敢有半分逾矩!” “话说天下至亲,莫过於骨肉叔侄!二叔乃诸藩之长,也是侄儿最敬重的长辈,思念多矣————” 言辞之间,朱雄英不忘说些吉祥话。 后面又將大学堂之事务,粗略描述了遍,顺势提及感谢之意。 隨之,给他三叔晋王朱,所写之內容相差不大。 轮到四叔朱棣,他聊的就多了些。 比如諮询北伐备战,及一眾边事,再有道明堂弟朱高炽之近况。 待给一眾皇叔们,写完信件。 儘管离家还不到一日,但不能厚此薄彼。 朱雄英於是又提笔,为祖父朱元璋、祖母马秀英、便宜老爹朱標————分別书了一封。 交代了今儿经歷的所有事。 其中所述,当比锦衣卫监察的还要详细。 做完这些,见时辰不早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將一封封信函交予了来顺,他简单洗漱后,旋即躺著睡下。 毕竟,明儿一大早,又要启程了! 而依照京师和凤阳之路程,若是一切顺利,约摸十多天,就能回到老家。 於此行程,朱雄英这心里面,难免充满期待! 次日。 卯时方至,在三宝的呼声下,他早早起来。 接著乘车行进,谁知到了中午,竟下起了毛毛雨,土路变得泥泞,车马行进速度,亦然慢了许多。 瞧著道路上,挑著担子的人群,奔走之艰难。 朱雄英不禁想到了水泥这个物件。 可惜,处於明初的大环境下,若要造出水泥並大规模普及使用,委实有些难度! 但並非没有其他路子。 比如天然水泥,也是后世人称的“罗马水泥”! 但能通过石灰窑煅烧製成,足可用在城防道路上面。 思及此处,朱雄英拿出小本本,麻溜记了下来。 回京之后,得给大学堂的工学博士,好生嘮一嘮! 转念又一想,等到返京之日,他让人设计改进的新型弓弩,也该先有进展了。 速度快些,许在今年,就能在禁军之中普及开来———— 至於陶成道与陶景初父子,主督的火器改良事宜,涉及到诸多方面,倒是急不得! 是夜,朱雄英在东葛城驛暂歇。 像写日记一样,復给老朱和马皇后、標儿爹,详加描述了今日见闻! 翌日,由於雨势过大,只能原地休整。 他原是个閒不下来的主。 加之没有老朱看管,於是带著大舅常茂、徐家三叔徐增寿、二丫头李景隆等人,往城內转悠起来。 不忘去往市集,问询日常物价。 並了解现今宝钞兑换比例———— 肉眼可见,年初以来,便宜老爹按照他提供的灵感,进行的宝钞改革,很有成效! 至少將宝钞的价值,暂时稳定了下来。 而这大半年时间,他也发现了,处於大明当下,於宝钞事上,想要实现银本位构想,难度確实很大! 等过上几年,將残元给消灭了。 或可由他四叔朱棣带队,將倭国给拿下! 得有银山之后,监督当地倭人开採,运到大明国內使用———— 有了充足稳定供给。 许才能让老朱回心转意。 並逐渐实现宝钞与白银之掛鉤,巩固好大明民生经济也! 五日后,雨势早已停歇。 朱雄英之属,不觉已步入滁州境內。 想当年,老朱打天下,滁州原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根据地。 史载:“集江淮健儿屯兵练兵於此。” 因此,他在这多停留了一日,主要是往乡里转一转,给一些年迈长者,赠与鸡蛋,好生送温暖。 一听说皇帝朱重八的子孙来了。 不少年纪大的,聊起当年事,那是愈发激动兴奋! 至此,往凤阳路上,已行进大半距离。 待从滁阳驛出发后,先过清流关,这也是往凤阳府的必经之路。 到了五月十九,途中走走停停,终是抵达老家凤阳地界了! 京师。 皇城之內,坤寧宫。 马皇后就著烛光,坐在临窗椅子上,手捏银针,正穿针引线,给大孙缝一件秋款软缎披风。 听到殿外传来熟悉脚步声。 无需宫女通稟,也知道是丈夫回来了。 马皇后眸含思量,抬眸瞧去,说道:“重八今儿政务忙?可比往日晚了快半个时辰!” 朱元璋来到一侧椅子上坐下,又接过宫女递来的凉茶,小口抿了下,喉咙沙哑道:“还不是那盗粮案,去年大案是结了!並用赎罪债,减免了大部分人刑罚!” “可还有些细枝末节,底下的官儿仍未理清,又想糊弄过去,咱骂了一顿才老实!” “对了,咱大孙今儿可送来书信了?” 好圣孙离京十多天。 几乎每日里,都有家书送抵。 想念之余,若是一天不看,反而有些不习惯。 马皇后瞧著丈夫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將针线放在一旁,取出一封信来,说道:“找到了,这是给你的!” “午时宫人就送进来了,我想著重八,你回来再看。” “说来雄英这孩子,走了十几天,一天一封信都没落下,哪怕下大雨也没断了,可真把咱们掛在心上!” 朱元璋嗯了声,迫不及待接过去,打开一瞧,只见写的依旧详细。 里面所述,却非前些天,所言修路之事。 竟是关乎老家凤阳的风土人情,及民生见闻。 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他的很多回忆! 朱元璋放下后,点了点信纸,对著妻子念叨:“当年標儿第一次回凤阳,也是这般年龄,见不得百姓受苦,又对咱老家的事,好奇的不行!” “咱大孙这孩子,比他爹更多几分心细!” “可这去的途中,恰逢江南梅雨,耽搁的到底有些久了!” 马皇后嗔了一眼,说道:“这是想雄英了?” “我原给重八你说了,早在四月,就让雄英出发,赶巧没到雨季,来回顺畅些,谁知你硬生生拖到了五月————” “不过你也別急,等祭祀完了,再过上小半月,大抵就回京了!” 第105章 朱元璋:咱大孙有出息了,要做天下兵马大元帅?! 第105章 朱元璋:咱大孙有出息了,要做天下兵马大元帅?! 坤寧宫內,烛光摇曳。 听得妻子之言,朱元璋捋著鬍鬚,頷首道:“嗯,大孙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他一日不在宫里,咱到底有些不习惯!” 马皇后听得这话,眼神软了下来,瞥了眼旁边书信,感嘆道:“可不是嘛,这孩子走了十多天,我这心就没踏实过!” “往常雄英在宫里,每日进学前,天不亮就跑过来,扒著门框给我请安!” “下午从大本堂回来了,习惯往御膳房去,盯著御厨煮药膳。每天睡前呢,总是嘰嘰喳喳,跟我说白日学了什么————” “现在倒好,雄英没在身边,这宫里一天到晚安安静静,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见,吃饭也没滋味!” 聊到这儿,马皇后忽地神情一肃,蹙眉道:“重八,你说大前年,咱大孙生的那场病,要不是最后,硬生生挺过来,若有个三长两短,让人怎么活?” “也多亏列祖列宗保佑————” 谈及当年之况,如今歷歷在目,令人后怕! 明明御医诊断后,都说没救了。 好在那一夜过后,好圣孙醒了! 朱元璋心里亦有触动。 当年因大孙之病,大妹子也病倒了! 幸在大孙痊癒后,妹子病情终究好转———— 否则,若如去年做的那场噩梦般,咱妹子、咱標儿、咱大孙,都离著咱先去了! 咱又该怎么办? 朱元璋定了定神,握住妻子的手,挤出笑容,安慰道:“咱妹子,莫要再想那些没影子的事儿!” “大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且就耐心等著他长大,以后看著他说媳妇,咱们好抱重孙子,也养在这宫里面,免得閒得慌!” 马皇后听罢,凤目含笑,说道:“就如重八所言,等过上两年了,挑个好孙媳妇,让雄英他们,早些生个大胖小子!” “趁著咱们还走得动,多给看看孩子————” 同宫外祖父祖母辈一样。 马皇后与丈夫聊完大孙,又说起其他小孙子。 得知近些天里,朱高炽、朱允炆、朱济嬉等年纪大的,按照好圣孙嘱咐,照顾著其他弟弟妹妹。 马皇后赞道:“都是一群懂事的孩子!在我看来,当比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小时候爭气多了!將来是能挑大樑的!” 在谈到一眾儿子时,朱元璋思量道:“早年这些就藩的藩王中,要咱说,还是老四最辛苦!” “现今北面战事,大部要他这个燕王统筹,好在有平安他们辅佐理事————” 与李文忠一样。 平安小名同样唤作保儿,且是开国元勛平定之子。 平定战死之后,老朱收为养子。 其人驍勇善战,力能扛鼎。 现任密云指挥使,隶属北平都司,督管北塞边事! 论到平安,马皇后忽地问道:“前年的时候,重八又將从政派到了河南,负责练兵事宜————这孩子近两年,可是不回京里了?” 表字从政者,正是老朱和马皇后的养子徐司马! 徐司马从九岁开始,就养在身边。 故像沐英等义子那般,马皇后完全视作了亲儿子,关心得紧。 朱元璋知道妻子想孩子了,略作思量,笑道:“咱妹子放心好了!今年咱就將从政召回来,一起过个团圆年!” “只是到明年,北面战事近了,同蓝玉他们一道,自然要调往前线!” 言及此,老朱顿了顿,又嘆道:“说来北伐的主將,咱一直没有个合適人选!“ “天德倒是经验丰富,可年纪也大了,身子不能奔波!” “鼎臣倒是差了一阶,老四又年轻————只剩下了国胜!!” 事实上,在朱元璋看去,冯胜之能力,仅次於徐达、常遇春。 优点有之,比如军事天赋强悍,资歷深厚,善於指挥大军团作战。 缺点亦有,比如私德不修,擅权自专,贪財好色,治军不严,没有大局观意识。 但如洪武二年,徐达平定陕西回京,原命冯胜驻守庆阳,节制诸军,防止北元反扑。 怎料老冯未有遵守军令,擅自带兵班师回朝,差点让陕西全境再乱! 洪武五年,西征大胜后,冯胜又偷藏財宝,被老朱发现后,取消了全部奖赏! 更不论歷史上的洪武二十年,金山之役后,种种作为了———— 遂而,以其过错。 若非老朱重情重义,加之冯胜乃从龙功臣。 坟头草恐怕比胡惟庸都要高了! 而於时下,朝野所在。 能压住冯胜骄奢之心,並让全军將士拜服者,何其少也? 老战友、老亲家徐达算一个。 再有他和標儿,及大妹子———— 有些心里话,不便於朝堂上直言。 於此后宫之內,朱元璋却是能同髮妻说道一二,缓解心中烦忧。 见丈夫忧思重重之態。 马皇后突地想到一件事。 她思量少许,左手捋了捋髮丝,点头道:“国胜之忠心,毋庸怀疑,只是那性子,要有个人照看著,从旁约束!” “说起这北征,重八不知道,雄英上次还和我聊了几句————” 一听到大孙。 朱元璋转忧为笑,道:“妹子说说看,咱大孙这次又想到什么鬼点子?” 马皇后轻轻掐了下丈夫之手背,白了眼道:“瞧重八这是什么话?” “过去这些年,雄英给你这个皇爷爷,出了多少主意,做了多少好事?什么叫鬼点子?” “便是前几天,我还听说,他又是指导大学堂的匠工改良弓弩火器,又是亲自擬出了行军防疫方略!” “那心思啊,全都落在国计民生上————断比你养的那些官儿,强上千倍万倍!” 马皇后说的有理,朱元璋不得不服。 感觉到手背疼,他吸了口冷气,应道:“妹子说的对,咱错了不成?大孙那脑瓜子,这回提到了什么?快给咱讲讲!” 见状,马皇后从宫女手里,接过了宵夜,递到丈夫面前,这才温声道:“雄英说啊,等过个一年半载,他长壮后,要向重八你求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三军之部,將那残元给灭了————” 朱元璋听得乐呵道:“嘿!咱大孙真有志气!” “但妹子你还別说,咱大孙若是当了主帅,这各路將帅哪有不服的?全军士气都得提升一大截!” 第106章 这些都是老朱做的好事? 第106章 这些都是老朱做的好事? 次日,远在濠州。 凤阳城外,十里长亭。 天气晴朗,酷暑难挡。 得知皇嫡长孙已至远郊,今日將入城。 凤阳府知府、中都留守司留守、皇陵祀祭署奉祀等眾多官吏,莫不提早相候。 直至午时,终是看到了皇孙车驾! 而在车內,朱雄英却也热得不行。 眼见城池在望,终是舒了一口气! 话说以后,若是代老朱回乡祭祖,当选择仲春,亦或是仲秋———— 免得行途中,整天活受罪! 不过这一路,同样受益匪浅。 见到了大明民间,真正之面貌———— 且以实地探查,拓宽了视野,將来辅佐老朱和標儿爹,一道治国理政,总不至於过於超前,脱离了实际! 待掀开帘子一瞧。 大舅常茂,叔父汤鼎等人,歷经多日奔波,晒得同二丫头李景隆一样,黝黑黝黑! 通过这般磨礪也好,免得以后於实战中,吃不了苦! 朱雄英拿起水壶,往嘴里灌了口。 正打算唤来蒋,问询停驻之地,一切可都备妥了? 不论旁的,他得先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 须臾,三宝嘴唇发裂,便小跑近前,说道:“回稟殿下,中都留守的官吏,及凤阳父老乡亲,都在前面迎候了!” 朱雄英瞥了眼,道:“哦,咱知道了!” “蒋瓛人呢?” 说小蒋,小蒋快马临近,抱拳道:“殿下,卑职在!” 朱雄英淡淡望去,问询了停歇及祭祀事宜。 蒋赶忙悉心通报。 听罢,朱雄英頷首道:“嗯!做得好了,咱自然记在心里,等回京了,必向皇爷爷请赏!” “可要是咱安排的事,做的差了,该罚的自会罚!” 一番敲打言落。 蒋嚇得冷汗直冒,连连应是。 等到退下之后,常茂手握韁绳,临近俯身道:“外甥於此人,似有些不满?” 说到这里的时候,看向此间锦衣卫金事背影。 常茂眼眸中凶芒闪烁。 就如离京之时,同妹夫朱標所言,谁要敢惹得外甥不开心,他这个郑国公,就出手干谁!! 別说是一个小小的签事,就算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在此,他也敢动手! 清楚大舅的暴脾气,还有那顽傲之性。 於锦衣卫这些人,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舅舅不知!蒋此人,忠义是有的,能力也不差! “” “这是为人上,酷烈嗜杀————而咱与之所言,也是希望他能记住本分!莫要做越权之事!” 常茂略有所悟。 见外甥心底有底,便不再多言。 一炷香后,马车停下。 在內侍引导下,朱雄英下了车,面见一眾官吏乡亲,说了不少场面话。 同日,进驻中都皇城,东宫附属殿舍內。 至於隨行的常茂、李景隆、徐增寿、汤鼎等勛戚子弟,则处於皇城东西官署,主要负责守备安全。 也就在朱雄英迈入凤阳城的第二天,礼官进呈祭祀仪注,並道明了斋戒事项。 从次日开始,他转移到皇陵斋宫。 眨眼五月二十三日,即皇陵正祭日。 在同行的太常寺博士、赞礼郎引导下。 朱雄英代表大明天子,正式开启祭祀仪式———— 来到五月二十六,將大事办完后,重新回到凤阳城。 后续之所行,自是遵守老朱叮嘱,去看望乡邻了! 这天一大早。 在朱雄英的特別交代下,常茂等人,含锦衣卫之属,皆穿著常服。 眾人轻车从简,往太平乡孤庄村而去! 同行之属,还有前些天在城外迎接后,这两日里,一直带在身边的义惠侯刘继祖之子刘英、汪大娘之子汪文。 瞧著连绵的田亩。 年长的刘英,受邀坐在车內,不断指指点点,感慨万千。 说著过去二三十年,整个太平乡的变化。 至於汪文,发须花白,话语不多。 他原名曹秀,在汪大娘逝世后,老朱痛惜不已,索性將此人改名汪文,以示缅怀纪念,更是留个后———— 到达村口的时候。 知道老朱家的孙儿回乡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一应村民们很快围了起来。 朱雄英赶忙下车,作揖打招呼,没有分毫架子。 並示意大舅常茂等人,將后面马车上的物件,如一袋袋米、盐之属,全都搬了下来,从而分发慰之。 其中一个年长的,约摸七十多了,眼神很亮,手劲挺大,紧握住朱雄英的胳膊,且往手里塞了个桃子。 长者赐,不敢辞。 “谢过老爷爷!” 朱雄英搀扶间,只好笑著接过,咬了一口。 不得不说,老家的桃,那是真甜!! 老者露出了一嘴豁豁牙,笑道:“快尝尝鲜,这是咱们凤阳的桃子,可好吃了!” “想重八当年,放牛累了,最爱吃咱家的桃————” “现在当了皇帝,也没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让你这孩子不远千里,回这平乡穷壤看咱们!” “且看你这小娃娃,要比重八小时候壮多了————” 汪文见此,喊了声“赵大爷”,旋即佝僂著腰,解释道:“皇孙明鑑!这是原来朱家的邻居,辈分要比你爷爷高上一辈————” 呦呵! 还真巧了! 也只有这般长辈,才敢直呼“重八”! 想到这里,他连忙扶著老赵,一同往新修的朱家大院走去。 自从老朱成了帝王,於家中老宅,难免大加修缮。 现当下,可是整个太平乡,最豪气的宅子! 行走途中。 朱雄英说的少,听的多。 而赵大爷虽说年迈,但思路清晰,一念叨起往事,老眼里泛著光芒。 “你这娃娃不知道,那年头闹灾荒,地里颗粒无收,更別说这桃子了,村里一群放牛娃,天天饿的肚子叫!” “重八那时候才十岁,拍著胸脯说给大家弄肉吃。当天夜里啊,就將地主家的小牛犊,拉到后山坳里宰了————” “当时街坊邻居知道了,都嚇坏了,那可是地主家的命根子,要是被知道了,可会挨揍的!” “但重八偏生做了,还把事扛了下来————” 又一个老者接话道:“何止啊!那时候家里都穷,重八也没钱上学,便天天趴在私塾窗外偷听,还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咱当时就知道,重八是个做大事的人!” 第107章 谁说老朱文化不高?他跟谁急! 第107章 谁说老朱文化不高?他跟谁急! 一炷香后。 行至村尾,终是看见了老朱家的房子。 最醒目之处,无疑是门前那棵大槐树。 见此,赵大爷一双枯瘦老手,挣脱了搀扶,指了指树干,说道:“小娃娃,快看看这道印子,就是你爷爷当年刻的————” 朱雄英闻声,往近瞧去。 他眨了眨眼。 只见上面,勉强能看清一个歪歪扭扭的“朱”字。 至於是不是老朱自己刻的,得回京了,问问他皇祖父才知道! 毕竟,根据他平日之目睹,老朱现在写的字,可没这么丑! 兴许有的人觉得,老朱放牛娃出身,文化不高! 殊不知,老朱少年时,確实过得苦日子,给別人放牛,连谋学都困难。 但从皇觉寺出家后,便开始自学,且几十年如一日,手不輟书! 即便成为皇帝,仍未忘记读书之事! 而像后世流传的《吴王手諭卷》,《明太祖御笔》、《大军帖》、《总兵帖》———— 此间一张张真跡,足见其中文化修养之高! 秒杀绝大部分人! 隨之,一眾乡亲们,兴趣不减,嘮嘮叨叨,又一同跨入了门槛。 从前院直抵后院,才看到了保留下来的几间破旧老屋。 待步入中间的石板屋,可见有一盘土炕、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还放著几个豁了口的陶碗、陶盆———— 略一扫去,尽显贫苦落魄之象! 却是不知,当年要饭的那个碗,在不在这里面? 要是能寻到,得带回京里,同作为传家宝,好生供起来! 先前的赵大爷,指著土炕,眼睛忽地红了,嘆道:“小娃娃!当年你太爷爷太奶奶,就睡在这炕上!” “但那年瘟疫来得快,老两口和你大爷爷半个月里接连走了!” “当时这家里,穷得叮噹响,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咱们几个老街坊凑了几张蓆子,裹了起来!又有刘继祖老大哥舍了那村东头半亩山坡地,才让这几个人入土为安!” “咱还记得,重八那时候跪在地上,硬是要给磕头,说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份恩情!” “没想到啊,等再传回来信儿时,重八那孩子有出息了,做了皇帝老子!可给咱们孤庄村爭脸了!” “那可不————” 赵大爷起了个头,眾乡亲们又议论起来。 朱雄英瞥了一眼土炕,静待所有人话落。 他这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说道:“雄英今儿,代皇爷爷、皇祖母、家父,还有朱家的所有人,给各位长辈谢恩了!” “当年若不是乡亲们伸出援手,我朱家便没有今日,这份恩情,世世代代都不敢忘!” 临近的赵大爷,及汪文等人,忙伸手拉起来。 “你这娃娃,都过去多少年了!何况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原是应该的事!” “更不用说,重八当了皇帝后,待咱们这些老家的人,一直都不薄———— 7 “是啊,重八是个知恩图报的。咱们村子、咱们乡、咱们县能有今天,不都是託了重八的福?” 於此观之,乡人们对老朱的感激,溢於言表! 毕竟,当了皇帝后,他皇祖父对家乡的扶持,那是实打实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外乎如此! 等出了老宅,来到大槐树处。 朱雄英看向围拢的村民,扶著赵大爷的胳膊,高声道:“说来不瞒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子们,雄英今儿回京,皇爷爷特意交代了三件大事!” “一是祭扫皇陵,告慰先祖。二是看望乡亲们————” “三是请村里一些长辈,还有当年帮衬过朱家的邻居后人,隨咱一道去京里住些日子!” 此言一出。 周围之地,顿时变成了菜市场。 “重八当了皇帝,还想著咱们这些老乡亲,一起去享福!” “咱听说了,那京师可大了,皇宫更大————” “哎,自从当年重八回来过一趟,多少年没回家了!咱也要去瞧瞧,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可是咱们这一身土气,去了皇宫,去了京里,会不会给重八丟人呢?” 老乡们实在太热情了! “都別吵吵,让小娃娃说————” 赵大爷吼了几声,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朱雄英清了清喉咙,接著又道:“皇爷爷有言,当年他离开孤庄村的时候,给诸位长辈说过,將来要是出息了,一定带大家去看看外面!” “现在打了江山,修了皇城,可不要履行此诺,去瞧瞧京师繁华————” “至於车马、住宿、吃食,一路都有官府照应,不用花一文钱————” “此外,皇爷爷常说,他是凤阳农民家出来的孩子,永远都不会忘本!您们去了,就是家人,没什么丟人的!” 將前因后果,详细描述一番,又宽慰了几句。 朱雄英唤来里长及隨行吏员,好將此事实施下去。 儘量三日之內,有个確切名单。 左右,他在老家凤阳这儿,待不了多久。 紧接著,朱雄英挨家挨户,去看望村里的老人,送上了米麵布匹———— 一个时辰后。 这些事忙完。 於大舅常茂,叔父徐增寿等人陪同下,朱雄英往村外转悠。 朱、汤两家,本是同里同乡。 而汤和与老朱,更是一块玩泥巴长大的髮小。 来到汤家老宅时,汤鼎指著倒塌的土墙草屋,感慨道:“殿下不知!当年臣和家父回乡,只听著家父指著一草一木,说他和陛下,当年就是在这院子里约好,將来要做出一番成就,让人人都有饭吃!” “而今咱大明国泰民安,可算是如了愿!” 徐增寿也点头附和,指了指河对岸:“家父经常有言,昔日与陛下,也是在濠州城外的田地相识,后来一同起兵的!” 常茂追思过往,想起父亲的模糊面容,喟嘆道:“说到陛下起兵,当年我爹听到信儿,连夜带著人马赶过去,今儿回了咱老家,更知他时常念叨的根是什么————” 二丫头李景隆同有言语,不禁论及其父李文忠,於孤庄村走亲戚的点点滴滴。 日头西斜。 朱雄英倾听之余,眺望远处田亩,心绪亦有些激盪。 凤阳是老朱家的根! 更是大明的根! 而当年投奔的乡亲们,像徐达、汤和、外公常遇春等,则是他皇祖父能成就帝业的基石! 没有这些先辈们,何来大明之今日? 至於將来。 数英雄人物,当看今朝! > 第108章 朱棣:咱以后啊,要替大哥和大侄子守好北方门户! 第108章 朱棣:咱以后啊,要替大哥和大侄子守好北方门户! 洪武十九年,六月初一。 凤阳城外,旗帜飘展,人头涌动。 朱雄英於中都之地,停留八日之久,拜謁完皇陵,又看望了乡人们。 便是今儿,也到了回京的日子! 辰时一到。 在锦衣卫及东宫护卫簇拥下,车驾刚出了城门,就看到了一眾官吏百姓。 待马车停下。 於三宝和来顺的搀扶下,朱雄英下了车,与地方官儿,略微寒暄了会。 他隨即走向外围。 放眼望去,其中不少人,还是孤庄村的村民。 像年纪大的赵大爷,因身体原因,此番未能成行,都站在前面。 其眾手里提著篮子,放有鸡蛋,及一些时令瓜果! “小娃娃,这是咱家里刚下的鸡子,你带回京去,让重八尝尝老家的味道!” “还有这些,是今年新收的麦子——” 乡邻们盛情滩却。 朱雄英一边搀扶,一边接过,递到了大舅常茂等人手中。 而后,他深深一揖,拜道:“雄英在凤阳多日,承蒙乡亲们照拂!” “今次回京后,带著乡亲们的问候,定向皇爷爷稟明家乡之况——待过上几年,再回来看您们!” “好!小娃娃可一定要回来!” “慢走,咱们可一直记著重八——” 十几息后,朱雄英挥了挥手,拜別家乡父老,重新登车启程。 至於隨行的四十多户乡人,则紧隨其后! 像刘英、汪文之属,莫不处於此列! 然则,天公不作美。 也就在离开的三天后,雨水再度席捲了大半个南方! 一应行程,只能暂时放缓,且比来时速度更慢些。 直至大半个月后,堪堪回到江浦。 於此休整之际,此讯亦传回了京师。 皇城之內。 这日傍晚。 得知大孙子快要回来了,朱元璋心情愉悦,提早將奏摺处理完,回到了坤寧宫。 这边厢,一步入殿舍,他眉眼含著笑意,忙朝向椅子处的马皇后,说道:“咱妹子,莫要操心了!” “咱下午收到了信,大孙他们,昨儿就到了江浦,再有四五日,就能回到京里了!” “这个时间,虽比咱预想的迟了好些天,但到底带著那几十户乡亲,好在这一路上,没出现什么岔子!” 马皇后闻言,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接过侍女递来的冰镇酸梅汤,放在旁侧,且道:“重八,你说今年也怪!” “六月以来,江淮的梅雨就没断过,我这颗心天天悬著!” “就怕遇到泥泞,淮河浪大,雄英年纪小,返程遭了罪!再有那些跟来的乡里乡亲,老的老小的小,一路坐船坐车的,可不是让人操心?” 朱元璋拿起酸梅汤抿了口,頷首道:“是这个理!” “依照蒋瓛通稟,幸在咱大孙考虑全面,將一切安排得周到——” 夫妻二人感嘆完。 马皇后復抬眸问道:“雄英他们既然到了江浦,皇家总能得有个妥当的迎接章程,既不能失了体面,也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怠慢了老家的人,重八可有想过?” 朱元璋抚须道:“咱早有盘算!这接人的活,咱打算让標儿去——” “至於安置嘛,城南有些房子,咱让人清理好了,便是家具用度、锅碗瓢盆全都配齐,一个都不少!” “等每户住下来,先赏二十锭宝钞,二十担精米、四匹绸缎,让他们安心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若要回凤阳,咱再派官船,风风光光送回去——妹子觉得如何?” 由此观之。 老朱对於手下的官儿,苛刻得很! 但对於亲眷和乡人们,则很大方! 马皇后思量片刻,害怕丈夫太过高兴,就有些得意忘形,忙提醒道:“我知道重八心意是好的,但如方才所言,规制要守!” “记得你前些天还说,这阵子啊,梅雨淹了不少田亩住户,应天府下辖几个县都报了灾,若是太铺张了,百姓们看了心里不安,朝臣又会怎么想?” 朱元璋捋须动作一顿,转头道:“是这个理,权且按照妹子所言,按规制办,不额外加排场就是了!” “等到了京里,进了宫,咱要好好摆上宴席,请乡邻们吃顿团圆饭!” 看出丈夫对於家乡的眷恋,马皇后目光温柔,笑道:“重八的意思,我明白了!” “这些事儿,交给我来操办就行了!” 聊到大孙回京之事,气氛正有一些欢快喜悦时。 怎料宦官匆匆步入,轻声稟道:“启稟皇上,锦衣卫有紧急军情呈送来!” 闻言,朱元璋浓眉一皱,接过去后,瞧了一眼。 原以为是北疆,亦或西南兵事。 怎料是福建送来的奏报! 马皇后见丈夫面色阴沉,以为事关重大,忙问道:“重八,可是北面大敌,又来犯咱边关了?” 朱元璋摇头道:“咱妹子不知,此非北面送来的!” “乃是福建將乐县来报,有僧人名唤全无用,借白莲香会聚眾闹事,更有罗本中之流参与其中——” 將白莲教预谋作乱,为锦衣卫提前发现之况,描述了番。 而此事,也给他这个皇帝提了醒! 於寺庙、道观之属,包括一些行脚僧,更应严肃管理。 用大孙的话说,正是加强制度化规范! 现今,福建出现的白莲教案,反而是个很好的引子! 就如去年的盗粮案一样,当向全国掀起整顿之风,毋使一些妖僧坏了规矩,惹得地方骚动,百姓困苦! 朱元璋扫向躬立的內侍,镇定道:“给毛驤传旨,將这些造反的人,全部给咱押入京里!” “奴婢遵命!” sens nn 同於这一夜。 北平燕王府。 过去大半个月,朱棣奉了京中旨意,以藩王身份,巡查边塞防御。 日暮时分,堪堪归於府邸,並同一眾幕僚们,商议了卫所巩固之事。 等回了后宅,刚一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枣茶,抿上一小口。 便见王妃徐氏取来两封信,递到手中,说道:“王爷明鑑!这是皇长孙,还有咱炽儿,白天送来的家书!” 咱大侄子? 咱好大儿? 朱棣一张肃穆方正的脸,瞬间缓和了些,拿起第一封读去。 只见是大侄子朱雄英所书,多有问候他这个叔父,及北塞边事,再有聊到父皇母后,大哥朱標,爱子高炽等至亲之近况—— 读完之后。 想到去年末以来,听到的那些风声。 念及大侄子,於诸叔父之关心。 朱棣心底一暖,隨即心下默思。 大哥待他这个弟弟,大侄子待他这个叔父,全都没得说! 藩王守国门,君王守社稷。 既为父皇册封的藩王。 有朝一日,便是父皇不在了。 燕王一系,世世代代,也当为大哥和大侄子,镇守好北疆! 第109章 朱標:好大儿瘦了! 第109章 朱標:好大儿瘦了! 燕王府,內宅。 读完大侄子书信后,朱棣感慨良多。 待拿起长子朱高炽的家书,思子之念下,看得亦是认真。 只见信中所书,先是关心他和妻子的安康,旋即诉说京师之日常。 谈到侄儿朱雄英时,爱子言语间,处处透露著敬重与爱戴! 片刻后,將书信交到妻子手中。 徐氏细读罢,眸光温柔,感赞道:“王爷!皇长孙作为兄长,对炽儿这个堂弟,竟照拂得这般细致周到!这样咱们处於千里之外,也能放心了!” 朱棣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望向跳动的烛火,目中儘是追忆,自语道:“可不正是这个理!” “就像上次咱说的,大侄子打小就灵透,既有咱大哥的温润谦和,又有父皇骨子里的英武担当!” “且论年纪,他才十几岁,换作寻常勛戚子弟,只知道斗鸡走马。但你瞧瞧过去一年,大侄子为朝廷做的那些大小事————咱在这个年纪,远不如他!” 言及此处,想到方才所思,朱棣捋著鬍子,目光深邃,补充道:“话说回来,咱远在北平,帮不了朝堂上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替爹,还有大哥、侄儿他们,守好北大门! “將北元那些残寇打服、打怕,护得北疆安寧————” “於此,只要有咱在,塞外的那些狗崽子,就不得跃入长城一步!” 后面这一句话,霸气外泄! 这是来自燕王朱棣的宣誓!! 徐氏瞧著丈夫沧桑豪迈之態,心疼触动不已,顺势问道:“王爷这几个月一直忙碌边务,朝廷莫不是快用兵?出塞作战了? “你猜的不错!” 朱棣伸出手,顺势將妻子搂到怀里,收敛笑容,语气沉了几分。 “在咱看去!歷经数载备战,依照父皇的性子,最早明年,最迟后年,就会征討纳哈出————“ “便是接下来这一战,若不將其眾彻底平了,咱这北平永无寧日,连带整个北疆都不安稳!” 纳哈出乃北元重臣,曾官至太尉、丞相、辽东太守。 时下,盘踞东北之地,一直是大明朝廷的心腹大患! 过去十多年,朱元璋数度招抚,此人皆是不降。 遂从去年开始,朝廷將大批粮草,通过海路运抵辽东,又命冯胜等人,往北方多地练兵。 再加上这些年,设置的十二个卫所,所驻守的近八万边军———— 故此,明军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论及元寇,朱棣斗志昂扬,目含嗜血光芒。 想到妻子之操劳,他手指轻敲案几,道:“年初以来,咱脚不著地,带著北平都司的人,將周边卫所之兵丁,全部点了遍,该补的补,该练的练!” “再有居庸关、古北口等要塞,无不翻修加固了遍,只是家里面,让你一个人受累了————” 徐氏静静听完,悠悠嘆道:“王爷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该做的!可惜爹如今在京师养病,不能隨军出征!若是他在,也能帮您分忧!” 提到老丈人徐达。 朱棣坐直了身子,满是敬重,沉声道:“岳父为大明打了一辈子仗,如今身子不適,合该好生休养!於京师所在,有太医瞧著,更有大侄子照看,咱也放心!” “再说了,即便岳父不在北平,却也时常给咱写信,指导边地防务关节,此间提点,比什么都金贵!” 谈到这里,朱棣语气一转,自信满满道:“不过,就算岳父不在场,下面这一仗,就像前番给父皇说的,咱大明也有十足把握!” “像那纳哈出,看著势大,其实外强中乾!这些年里,又同元虏朝廷离心离德,手底下的人,早就人心不齐,厌恶战事!” “到时候,只要咱明军主力,先断了他后路,再围而不打,並行招抚,不时出击,不出半年,就能大败敌寇————” 朱棣正值青壮,於军事谋略上,满腹真知灼见! 此间言毕。 见时辰不早,又说了会家常。 夫妻这才回往寢室歇息! 三日后,应天府。 龙江关码头。 —— 皇太子朱標身穿常服,腰束玉带,处於石亭阴凉处。 同一眾官吏们说著话,眸子不时望向江面。 隨行之属,包括不少在京勛戚,及礼部尚书在內的堂官,另有应天府尹,上元、江寧等地方主官! 毕竟,今次濠州乡亲们,跟隨皇长孙入京,原就事关重大! 朱元璋命太子朱標,代他迎接乡邻故人,也是代表著一种態度———— 呜! 伴隨著三声悠长號角,便见十余艘大船,浩浩荡荡行驶而来。 见此一幕,一道前来相迎的皇十一子、蜀王朱椿,忙近身提醒道:“大哥,船队来了!” “嗯!” 朱標应声后,率眾大步向前。 等到为首船只靠岸停下,放了锚石,打好跳板。 须臾之间。 朱雄英一身青色圆领常服,身形挺拔如松,当先走了下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標儿爹,以及今儿隨行的十一叔朱椿之属! 更远处,则是熟悉的应天府城! 来来回回,一个多月。 对於老朱、马皇后,老弟朱允熥、朱允,胖墩儿朱高炽等,各有些想念了。 外有大学堂,也不知教学研发,进展如何? 落地之后,朱雄英连忙上前,大拜道:“儿子见过爹!见过十一叔————” “此番奉皇爷爷之命,赴凤阳祭祖礼成,回京復命!” 朱標就近望去。 见嫡长子肤色晒得有些黑,原本圆润的小脸清瘦了一大圈。 唯有一双大眼睛,仍是明亮有神。 身为父亲,难免疼惜不已。 他一双手托住胳膊,笑道:“免了,一路奔波,不必多礼!” “只是去了一个月,怎么英儿瘦了好多?这一路风餐露宿,可是没吃好饭?” 听得此言,又见便宜老爹头上徒增几缕白髮。 朱雄英道:“儿子不孝,让爹您操心了!” “途中倒没饿著,就是日头大,晒黑了些!不信您瞧瞧,儿子这身子骨,反倒比以前壮实了!” “而除了祭祖,皇爷爷交代的恭请乡邻恩亲入京之事,儿子一丝一毫都没敢怠慢,全数办妥了!” 说到这里,赶巧后面几艘大船,同样靠岸了。 朱雄英侧过身子,指向下船的男男女女,介绍道:“爹,这就是咱们的濠州老乡!” 第110章 朱元璋的胸襟 第110章 朱元璋的胸襟 码头位置,朱標顺著爱子视线望去。 正见一大群人从船上走了下来,爭吵个不停。 他面色温和,忙携眾迎上去。 朱雄英跟在旁侧,不忘介绍道:“爹您瞧啊!为首的两人,左边那个是汪老奶奶的养子,右边是义惠侯之子——” “剩余的几十户,都是咱老家的故旧街坊——” 朱標回乡数次,於一眾乡邻们,原就熟络得很。 听得长子之言,点了点头。 不等眾乡亲们见礼,他先行一揖道:“列位父老乡亲,从凤阳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一番简短开场白后,又是一阵喧闹声。 “这就是重八的好大儿,咱记得那年回乡,还没有这么高!” “瞧瞧重八生的儿孙,长得多端正,难怪人家能当皇帝——” 汪文和刘英,同官吏打交道多,更知礼数些,连忙侧身躲开,就要拜道:“见过太子殿下!” 朱標丝毫不见怪,面上一直保持著笑容,没有半分架子,语气温和道:“二位叔父,你们都是朱家的恩人,万不可多礼!列同汪刘二人,寒暄了几句。 朱標又钻入人群中,一一问候关心其他人。 朱雄英紧隨一旁,认真观摩学习。 瞧瞧他標儿爹的仁厚,可不是吹的!! 可要真狠起来,朝堂也要抖上三抖! 待將所有人都照顾到了。 看了眼天色,朱標抬手道:“诸位乡友们!皇家已在城南,备好御赐宅院,一应起居器物、米麵粮油,全部都有!” “暂且歇一歇乏困,到了大后天,父皇会在宫里面,与各位乡邻敘旧!” 言毕。 一眾应天府的官吏们,立刻上前招呼,以备好的车马,运往城南安之所在。 朱標、朱雄英父子,另有朱椿等人,则站在路边,静待乡党们先行一步。 一道道议论声,隨之传入耳中。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年咱和重八还一起在田里放牛,在濠州討生活。谁料著有一天,能坐著大船来京师,来这城里看一看!” “你看重八家的大儿子,上次回乡咱没见著,今儿倒是瞧见了,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还带著咱濠州的口音!” “还有重八家的大孙子,才十几岁的年龄,就这么稳重有礼,一路帮著咱们,真真是个好孩子!” “你们都说说,那宫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跟咱村里一样?也是土屋石板房?” “重八当了皇帝,一日三餐怕是和咱们不一样——” 听得眾人之言。 朱雄英面色如常。 要是放在后世,像很多人一样,他也会好奇皇帝住得怎样?吃得如何? 可在宫里待得久了,只觉和民间普通家庭相差不大!! 前侧。 目视著乡邻们离开。 朱標向大舅哥常茂等人,嘱託了几句。 而后回过头,说道:“英儿,你皇爷爷和皇祖母,还等著见你呢,且先回宫吧!” 朱雄英正有此意,点头道:“是,爹!” 同日。 回到皇城后,朱雄英当先去往华盖殿,拜见了老朱,嘮了好一会的嗑。 又回到坤寧宫,向祖母马皇后请安—— 及至傍晚。 宫里还特意设了家宴。 不论標儿爹,东宫的吕氏,及朱允炆、朱允通、朱高炽、朱济熺等老弟们,此皆齐聚一堂。 对他这个皇嫡长孙,给足了重视! 便是桌子上,所摆放的菜餚,莫不是朱雄英喜欢的食物! 席间,老朱不住开怀大笑,放下筷子后,关切问道:“咱大孙这次回乡,一路可是累著了?” 朱雄英坐在旁边,身子端正,摇头道:“回皇爷爷的话,孙儿觉得不累!” “孙)儿常听皇爷爷,还有爹教导,言及眼见为实!” “此番亲自去看看,才知道百姓的日子,到底过得好不好?” “更看明白了,皇爷爷管理这个天下有多么不容易!” 朱元璋点了点头,朝向其余诸子孙,抚须道:“好,好啊!” “咱朱家的子孙,就得这样,脚踩在泥里,才知百姓难处,才能守住江山!” “你皇爷爷咱,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最知道黎民需要什么,才能坐稳这天下!” 又聊了一会所见所闻。 期间,听得长子感悟,朱標作为父亲,內心自是欣慰。 但如朱高炽、朱允熥等,好奇之外,满怀憧憬。 想著有朝一日,也能和他这个大哥一样,风光回乡! 倒是太子妃吕氏,紧紧攥著筷子,盯著盘子里的菜,有些走神—— 与宴的其他后宫妃嬪们,却是夸讚连连。 而马皇后见大孙子饿瘦了。 眼中心疼之念,溢於言表。 她不断夹著菜,笑著责怪道:“好了重八,还有你们啊!刚回来就说这些!雄英一路奔波,回到家了,连口热菜都没吃到嘴!还不快让他多吃几口,好生补一补!” 马皇后一发话,老朱只得遵守。 他急忙將功补过,给大孙子夹了个鸡腿,笑道:“咱妹子说的是,大孙再来个鸡腿!” “孙儿谢过皇爷爷,谢过皇祖母!” 朱雄英应声道谢后,见碗里多了几个,又分给了一眾弟弟们。 看著这一切,朱元璋脸上笑容,愈加灿烂了。 宴席散时,已过了戌时。 祖孙三人留在坤寧宫。 其余之属,则各回各的住处。 殿舍之內。 那边厢,朱元璋脱了朝靴,坐在罗汉床上。 马皇后命侍女,端来清热解暑的绿豆汤。 朱雄英忙是跑到旁侧,像往常一样,帮著二老捏肩按摩。 趁此空閒,不禁求证起了村里那些往事,包括一眾神乎其神的传闻! 哪知老朱不置可否,淡淡道:“咱大孙读史书,当时知晓,昔日汉高帝起於泗水亭长,民间便有赤帝斩蛇之传说!” “因此,像咱这般帝王成事,民间总会添上天命的说法!这算不得坏事!” “一如咱濠州老家那些往事,真也好,假也罢,不过是乡邻们念著旧情,图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咱不会认这些没影子的事,也不会禁这些无伤大雅的话儿!” “只要老百姓吃好穿暖,几句閒话,伤不了大明分毫,也动不了咱皇位!” 瞧瞧老朱这胸襟,难怪他能一统天下,使得文臣武將追隨! 单凭野史,世人就对他误解了多少? 而他的严苛,也只是针对官儿罢了!! 第111章 蓝玉出事 第111章 蓝玉出事 等到老朱言毕。 朱雄英忙应道:“孙)儿都记下了!定向皇爷爷学习,宽以待民——” 隨之,他眉目一动,顺势说道:“孙儿路上还听人说,蓝家舅公正在太平府练兵?” “可是过上几个月,就要调往北边前线了?” 此话一出。 想到今儿一早,福建送来的奏报。 朱元璋脸上笑意淡了下去,放下瓷碗,语气不善道:“练什么兵?咱明儿就下旨,召他即刻回京!” 呦! 舅公蓝玉这是做了什么事儿,惹得老朱这么生气? 话说去年腊月的时候,他这个甥孙,还专门提醒过! 当收敛一二行径! 事到临头,真出了状况,於情於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朱雄英眼珠转动,心)儿提了起来,苦思冥想间。 马皇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想到丈夫的性子。 她连忙侧过身子,轻声问道:“重八,雄英他舅公怎么了?让你这般上火!”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记得前阵子,你不是还说蓝玉办事不错,怎地突然要召他回来?” 朱元璋捋著鬍子,冷笑了声,抬眸看向妻子和孙儿,说道:“哼!再让他在外面待著,那手底下的人,怕是又要给咱惹出天大的乱子来了!” 仅此一言,朱雄英秒懂。 原不是舅公蓝玉本人犯事! 而是其部將义子中,出了问题! 为今之计,只有寻出癥结,主动认错,爭取宽大处理。 且於北伐战事之前,通过此事,刚好敲打一二! 算不得坏事儿。 兴许老朱也是这么想的。 下一息,朱雄英走到面前,又一礼道:“皇爷爷明鑑,舅公性子粗疏,向来不善约束部下!若是有什么过错,孙儿先替他向您赔罪,您先消消气!” 闻言,朱元璋怒意减了几分,却依旧沉著脸,伸手將大孙子扶起,说道:“不关咱大孙的事,你不用替他赔罪!” “咱也不会立马拿他下狱,就是要叫回来当面问问他,这个兵到底怎么带的?手底下那些人,又是怎么管的?” 听到这里。 马皇后亦看出了端倪,舒了一口气—— 她接著问道:“重八倒是说说,具体出了什么岔子?”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二十多天前,福建先传来消息,有白莲教眾聚眾闹事——直至一句前,江西又出了一桩白莲教案!” “原来这两处是同一伙人,好在地方知县还算警醒,提前察觉了动静,联合都司官兵连夜围捕,一网打尽!” “依照咱的旨意,再过上个半月,其眾首恶骨干,七十余眾,就会押解到京师——” 在听到白莲教后,想到洪武十九年,多地发生的民变事端。 朱雄英顿时有了底。 马皇后將大孙拉到腿边坐下,若有所思道:“这种妖僧惑眾的案子,歷朝歷代都有,按照律法处置便是了,怎么会牵连到蓝玉身上?” 朱元璋一听,火气又上来了,冷哼道:“妹子这话就错了,何止是牵连?” “先说福建那案子,一开始咱也以为是妖僧惑眾,结果让三法司顺著查下去,才发现一点都不简单!” “妹子你想想,好好的百姓为什么放著安稳日子不过,要跟著妖僧造反?” 不等妻子和孙儿出言。 只听啪的一声,朱元璋拍了一下桌子,斥责道:“就像咱当年一样,加入红巾军,还不是被逼的!” “这两年北方大旱,咱南方多地时常发水,咱免了一半赋税,还拨了賑灾粮款,结果呢?” “府县的官,和卫所武官勾结,賑灾粮大部被贪了,赋税一分没减,全都中饱私囊! “便是盗粮案后,咱命地方整治,也是灯下黑,大多应付了事,有了疏忽遗漏!直至年初,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被那妖僧鬼话骗,入了白莲会造反!” “尤其那千户周毅,涉事最深!此人乃蓝玉义子,当年跟著征四川、平西南——” “就是这个狗东西,抵任上才多久,就强占了百姓千亩良田,剋扣军粮万石,逼死了几个人,又纵兵为贼,劫掠商户,无恶不作!” “老百姓告到官府,官儿知其背景,状纸都不敢接——” 老朱经歷过元未的苦日子,最是痛恨这种行为! 但从登基以来,杀的贪官污吏,含郭桓案在內,没有十万,也有五万! 而舅公蓝玉义子,恰好犯了逆鳞。 发现爱孙秀眉紧皱。 马皇后拍了拍小手,安慰之后,轻声道:“重八,他舅公不知情吧?” 朱元璋道:“虽不知情,但不代表没罪了!” “他是咱册封的永昌侯!认下的义子,拿著朝廷俸禄,结果在地方上为虎作倀,激起民怨,差点酿成大祸,能脱得了干係吗?” “咱召他回来,就是要问问他,眼里可有朝廷法度?可有咱这个皇帝?要是连底下人都管不好,將来还怎么带兵出征?” 对於蓝玉为人,他知之甚多。 以姻亲为纽带,本是专门留给標儿的! 包括有些错误,得及时纠正过来,免得將来酿成大错! 马皇后温声劝道:“重八,我知你心里恼,可彆气坏了身子!” “蓝玉有错在先,这个该罚,该骂,该让他长记性!” “但重八你也知道,蓝玉性子直,打仗是一把好手,不懂官场弯弯绕绕。可对皇家、 对大明,从来是一片忠心,绝无半点二心!” 他皇祖母一番开解后,见老朱脸上仍然藏著事。 朱雄英又道:“皇爷爷,皇祖母说的是!” “这件事,实属舅公管束不严,难辞其咎!待他回京后,孙)儿会再和他说说——”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足矣。 经歷此事,杀杀其中傲气! 他这舅公,也该长长心了! 朱元璋看向旁侧长孙,说道:“咱妹子,咱大孙所言,咱都清楚!” “但咱今儿,不只为了这一桩案子,敲打蓝玉!” “是要给所有开国勛戚提个醒,別以为有了战功,或是皇亲国戚,就可以目无王法,纵容下属!咱能给他们荣华富贵,同样能收回来!” 待丈夫將心气发泄完后。 马皇后打了个圆场,笑著道:“好了好了!今儿是雄英回京团聚的日子,莫要再谈论这些了!” “到了后天,还要接见乡亲父老——” “有什么话,等蓝玉回来了,当面说就是——” 第112章 皇宫宴请 第112章 皇宫宴请 隔日,皇城。 早朝结束后,朱元璋並未召集眾臣议事。 诚因今儿上午,他要接见一眾濠州老乡们。 距午时尚有两刻钟。 內侍来报,言及乡党们,已入了皇城。 在太子朱標,及皇嫡长孙朱雄英陪同下,参观完眾殿宇,抵达布置了宴席的武英殿! 朱元璋闻讯,当即携妻子马秀英,动身而去! 这边厢,刚到达前殿。 就见乌泱泱的家乡父老,零零散散,七嘴八舌,拜道:“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情此景。 即便身为大明之主,依然难免潜然泪下。 老朱快步上前,操著濠州口音,一一搀扶道:“都起来,都快起来!” 再扫过一张张熟悉,且有些陌生苍老的脸,不禁嘆道:“咱们都是濠州太平乡一起长大的,到了咱这儿,就像到了自己家,拘那些虚礼做什么?” “还有,当年你们叫咱重八,现在也得叫,別一口一个皇上,倒显得生分了!” 马皇后紧隨一畔,面带笑容,帮著搀扶安慰,说道:“是这个道理,乡亲们来到了宫里面,可千万別见外!” “大半个月前,得知大家来时,重八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总说要不是当年街坊邻居帮衬,他走不到今天!这下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得在京里面多住一段时间!” 夫妻一言一语,满是关怀体恤。 让殿內紧绷氛围,顿时鬆了大半,逐渐变得其乐融融。 一些年迈的凤阳乡邻,脸上浮现起笑容,左一个重八,右一个重八地叫起来。 朱元璋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不顾帝王之尊,直接走到人群中。 而朱雄英看到他皇祖父和皇祖母后,已然跟隨標儿爹,来到了旁侧。 至於朱椿等皇叔,另有朱济嬉、朱允、朱高炽、朱允熥等弟弟们,一应在京宗室们,同在左手畔站著! 但像徐达等同乡勛戚,大部在此,且处於右手畔相候。 由此观之,老朱对於家乡人,给足了重视,更想著团圆美满! 毕竟,到来的很多乡人,如今年纪都大了。 一別之后,恐怕再难相见! 须臾。 朱元璋见到同龄的汪大娘养子,扶著胳膊,嘆道:“汪兄弟,当年乾娘给咱缝僧衣、 凑香油钱,送咱去皇觉寺出家,要不是他,咱早就饿死了!” “可惜乾娘逝世时,咱没能在身边陪著————” 汪文老泪纵横,哽咽道:“娘一直记著皇————重八哥,直说你有出息了!给家里长了脸!” 略作言语以后,朱元璋一路走到后面,瞧见一道矮瘦拘束人影,盯著看了半天。 他忽地握住手,往怀里抱了下,笑道:“老憨哥,你忘了?当年咱们一起给地主放牛,咱饿得不行,你年长几岁,偷了豌豆给咱吃,差点被打断腿,这事你还记不记得?” 田老憨耳朵有些背,由身边人重复了几句,这才听懂。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记得记得!没想到重八你当了皇帝,也没忘记!” 朱元璋眼睛一瞪,握著手道:“这是哪里话?咱怎么能忘?” “咱这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忘本!” “咱也常跟儿孙说,当年朱家破落,咱爹娘死了,连块埋的地都没有,是乡亲们一口饭、一件衣,拉了咱一把,才有了今天!” “你们是咱恩人,无论什么时候,朱家子子孙孙,都不能忘了太平乡的根!” 朱元璋说到这里,满面严肃,斜视了眼一眾儿孙。 朱標领著一眾弟弟,及儿子侄子们,齐齐躬身相应。 倒是徐达等同乡战友们,瞧见这一切,內心感触良多。 朝堂上下,很多人都怕皇帝。 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清楚,天子心里面是最重感情的! 但有一点,绝不能挡了道———— 见丈夫话匣子打开,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马皇后忙招呼宫女太监,將椅子全都搬过来,让乡人们坐下说话,別站立累著了。 坐定之后,朱元璋又劳起了家常,多是关乎生计,比如:“不知近两年,咱凤阳的收成如何?夏粮够不够吃?” “前些年闹水患,修的河堤管不管用?有没有淹了田?賑灾的粮,可都收到了?” “咱孤庄村的孩子,现在可是都有书读?那些先生,有没有认真教?” “乡里面,还有没有人敢乱收税?有什么事可別瞒著咱,咱给你们做主!” 眾人刚开始有些犹豫。 有一个人起了头后,大家纷纷诉说起来。 见状,朱元璋给了大孙子一个眼神。 朱雄英瞬间领会,拿著小本本子,蹲在旁边记录! 而乡邻们所言,大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左右,凤阳老家真有状况,锦衣卫不可能不匯报! 看时候差不多了。 真这么聊下去,几天几夜都难结束。 马皇后笑著道:“下面人將宴席都备好了,咱们移到后殿,边吃边聊!” 妹子发了话。 老朱亦知轻重,頷首道:“今儿的宴席,有家乡菜,也有江南菜!至於米酒,宫里管够!” “毕竟咱和老伙计们,有多年未聚了,得好生喝一喝!” “好!就如重八所言!” 一片叫好声中,所有人转移到后殿。 且不论身份尊贵,以年龄辈分落座。 朱標、徐达等,分坐在侧席,陪著乡邻们说话。 而朱雄英等晚辈们,自是落在了末尾作陪! 再从细节观之。 情知老家人酒量好。 马皇后早让人,將酒杯换成了大碗。 待侍从倒满酒后,老朱端起酒碗,起身举了举,豪迈道:“咱这第一碗,敬各位乡亲!” “当年咱走投无路,是你们一份份帮扶,让咱走到了今天!” “这碗酒,咱干了!” 在一双双眼睛下,老朱仰头一饮而尽,隨即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干了!” 其余人等,纷纷端碗喝了下去。 隨之,马皇后也拿起碗,笑著道:“这第二碗,我替重八,敬乡亲们一杯!” “当年他起兵的时候,原是乡亲们凑乾粮、送子弟,才有了这支队伍。早年间,更多亏了乡亲们接济————” “这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说就是!” “我不善饮酒,只饮半碗,大家隨意!” 第113章 朱雄英:请舅公称殿下! 第113章 朱雄英:请舅公称殿下! 面向父老乡亲,马皇后敬酒之后,按照长幼尊卑,轮到东宫太子。 只见朱標拿起酒碗,躬身道:“各位长辈,父皇常教导我们,朱家的根在濠州,在太平乡————” “我代东宫上下,敬各位长辈!愿您们身子康健,闔家幸福!” 等到老朱家的好大儿饮完,眾人莫不拍手喝彩。 及至朱標落座,又有其他宗亲起身。 轮到朱雄英时,讲起吉祥话,更是一套一套的! 听著朱元璋、马皇后等人,无不眉开眼笑! 一晃到了午后。 宴席快散的时候,田老憨看著剩下的大半盘贴饼子,及肉菜、凉菜,动了动喉咙,问道:“重八!” “这些既然吃不完,要不让咱带走,留著晚上吃?” 隨之,他顿了顿,笑道:“这毕竟啊,以前饿过肚子,见不著浪费吃食!要是扔了,那多可惜————” 朱元璋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红著眼道:“这话没错,当年咱们在太平乡,半边糠饼都要分著吃,便是那饿肚子的滋味,谁没有尝过?” “如今日子好了,可不能忘了受过的苦,去糟蹋粮食!” 马皇后心思细腻,贤惠仁德,忙向宫女太监吩咐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把剩下的酒菜,用乾净食盒装好!” “一会乡亲们出宫,全都跟著送过去,晚上权且做宵夜!要是不够,让御膳房那边,再做些家常菜————” 听闻此言,眾濠州乡友,感动不已,连连谢道:“谢过重八,还有重八媳妇!今儿入宫,还真麻烦了!” 朱元璋脸色一肃,佯装生气道:“你们吶,都是自家人,哪里说的两家话?可不生分了!” “还有什么事,儘管跟咱说!” 此言一落,坐在前面的李老汉,也是小时候和老朱一起放牛的髮小,露出大黄牙,笑著道:“不瞒重八!” “咱年纪大了,回乡之后,以后恐怕再难进京!” “只是今儿入宫,於这些高大的屋子,还没有看够————” 一言既出。 顿时有不少附和之声。 左右,以皇城之大,单凭一两个小时,哪能逛完? 朱元璋拍著胳膊,笑道:“老伙计,咱当是什么事?这有什么难的!” “赶明儿,咱亲自带著你们,再將这皇城好好逛一遍!像奉天殿、华盖殿,还有御花园、文华堂,你们想看哪?咱就去逛哪?” “都是自家人,也別嫌麻烦,哪来那么多破规矩,保证看个够!” 闻此,宴席之內瞬间炸开了锅。 连徐达等人,也有些意外。 他们这些同乡战友,哪里不知道,天子一心扑在政务上,连歇个半日都捨不得! 明儿愿花费一整天时间,陪著乡亲们! 这份情谊,古往今来,哪位帝王能及? 宴席结束,时辰不早了。 朱元璋招了招手,朱標与朱雄英父子,二人连忙近前。 只听得老朱叮嘱道:“咱標儿、咱大孙,你们两个亲自將乡亲们送到午门外,看著他们上了马车再回来!” “切记叮嘱下面的人,要照顾好各位长辈!” “儿臣(孙儿)遵命!” 目视嫡长子和大孙子,及徐达等人,一同迈出殿门。 马皇后笑著道:“朱八你看,乡亲们都来了,可算了却了你一桩心愿!” 朱元璋心下满足,恍惚道:“是啊,当年一起吃苦的人,如今能跟咱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不容易!” “而咱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就是两种人,一个是跟咱打天下的兄弟,一个是太平乡帮过咱的父老!” 次日。 朝会一结束,朱元璋换了身宽鬆常服,就带著儿孙,往奉天殿前去。 昨儿入宫的汪文之属,已然全数抵达。 双方见面打了个招呼后,老朱就像逛自家宅院一样,领著眾人散起了步。 朱雄英跟在旁侧,搀扶著年长的人。 一路前行,抵奉天殿內,径直来到龙椅处,环顾四周,惊嘆连连。 有人不禁唏嘘道:“当年咱们在山坳里一起放牛,谁能想到重八如今,住在这么气派的地方,管著天下的事!” 老朱满足了小小的虚荣心,鬍子都翘了起来,指了指椅子,笑道:“咱能有今天,一半靠自己,一半靠乡里乡亲!” “就像这椅子,看著气派,可真坐上去,想的是全天下百姓的日子!” “今日你们想坐的,都隨便坐————” 听得这番话。 田老憨等几个发小,还真的坐在上面试了试。 老朱见状,一面帮著搀扶,一面朗声大笑。 朱雄英离得近,自能感受到他皇祖父的高兴,诚是发自內心! 等到了后花园,指著花草树木,朱元璋目露追忆,道:“你们瞧啊,这些槐树都是咱特意让人从太平乡移过来的。看著这些树木,咱就能想到家乡,这心里才踏实!” “至於这些天,咱就让大孙,还有椿儿他们,陪著你们,多去逛逛应天城,看看国子监,瞧瞧咱大明的繁华————难得来一趟,一定要看个够!” 三日后。 京师之地,下起了小雨。 早上进学之后,朱雄英並未出宫,陪著一眾乡亲们閒逛。 实因今儿,有几个皇叔在———— 待从大本堂出来,他径直往华盖殿行去。 打算向老朱请个旨,过上三五日,择机去趟大学堂,瞧瞧军器改良进度! 並会面罗贯中等人,看看用作宣传的戏剧小说,都写得如何了! 怎晓得刚拐了个弯,还没到达殿门,就碰上了几个人。 那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之人,不正是舅公蓝玉? 但见所披盔甲,一片风尘僕僕之態,这是刚入了京,还没来得及回府换衣,就直接入宫了! 蓝玉面容焦躁,步伐急促,抬眸间也发现了皇嫡长孙。 他眼前一亮,立即拜道:“臣见过皇长孙!” 朱雄英扫了眼,虚扶之余,頷首道:“舅公快別多礼!” 不等蓝玉继续开口,就见朱雄英面色一肃,给了內侍一个眼色,开门见山道:“咱有两句话,要同永昌侯说说!” 而看到皇长孙眼色,引路的侍从秒懂,忙退到远处。 蓝玉见状。 想到去年冬里,他这甥孙的告诫之言! 又有如今所犯之事,心里难免惭愧复杂。 第114章 朱元璋:你还知道错了?! 第114章 朱元璋:你还知道错了?! 没管蓝玉面色变化。 朱雄英望向前方宫殿,沉声道:“舅公当知道!” “皇爷爷为了江西和福建的案子,已经发了几天火了!” “这次的事,並非简单的贪墨,而是逼得百姓造反,动摇了国本!” 蓝玉面色不自然,愤愤道:“不瞒殿下!这事儿,臣也是接到旨才知道!” “周毅那崽子,背著臣干出这等事,活该严加处置!” 见此,朱雄英哪里没看出来? 他舅公尚未明白癥结所在。 也多亏他遇到了。 否则,老朱要是听到这句话,少不了加重责罚! 沉吟少许,朱雄英道:“舅公当明白!” “这周毅可是您的义子!现在闹出大乱子,在皇爷爷看去,就是管束无方,甚至恃功自傲,纵容部下!” 连番数言,直让平素倨傲的蓝玉,冒出了冷汗。 当今天子的脾气,他岂会不了解? 最恨之处,就是放纵下属,欺压良民,为非作歹! 要说他不知情,又岂能搪塞过去? 毕竟,逢年过节,这周毅私下里,孝敬的可不少! 锦衣卫即已拿人,稍加严刑拷问,就会知晓內情。 发现蓝家舅公面色急变,显然悟出了轻重。 朱雄英长话短说,又道:“舅公既受皇爷爷召见!等会进去了,可千万別辩解、推脱责任,更別替周毅说半句好话!” “便是今儿,皇爷爷召您回来,原是想看看您的態度————” 蓝玉並非愚昧之人。 他知晓了关键,赶忙躬身道:“臣明白了,多谢殿下提点!” 片刻后,等到蓝家舅公步入殿门。 朱雄英没有著急入內。 依照老朱的性子,只怕要骂一会才会解气! 而他现在进去,唯有添乱的份儿!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去给老朱找个台阶下———— 殿內。 蓝玉方一步入,大拜道:“罪臣蓝玉奉詔星夜回京,特来向陛下请罪。臣管束不严,酿成大祸,有负陛下隆恩,罪该万死!” 一如朱雄英所料。 闻声之际,朱元璋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眸光锐利如银,盯著那道身影,捋著鬍子,手指轻叩御案,迟迟未让起身。 极度压抑的氛围下,於此六月天里,宫里的太监们,也都打了个寒颤。 过了足足几十息。 老朱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面前,冷笑道:“哼!还知道自己有错!” “咱还以为你这永昌侯,仗著自己平云南的功劳,要回来跟咱理论呢!” “只是一句管束不严,就想將此事揭过去?你觉得咱会同意?” 说到这里,朱元璋转身取过卷宗,扔在了地上,斥责道:“你自个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好义子们,都干了些什么?” “贪赃枉法的贪赃枉法、杀人放火的杀人放火————既是你蓝玉的好儿子,又怎么给咱约束的?” 原来老朱这些天,命人彻查之间,著重將蓝玉的关係网,重新梳理了遍! 怎料有了更多意外发现! 知晓东宫与蓝家的关係。 故而,他並未向好大儿朱標、好圣孙朱雄英,道明一些细节。 左右,这恶人还需他来做! 蓝玉保持著跪拜姿势,拿过卷宗一瞧,魂儿差点嚇出来了! 端是过去十来年,认下的不少义子,各於地方为官! 怎晓得匯总下来,种种作为,委实令人触目惊心。 而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兵事上,不觉埋下诸多隱患。 才酿成今日之恶果! 这道坎,若是迈不过去。 即便有东宫作为靠山,只怕接下来数年,也难想建功立业,更进一步! 念及皇长孙告诫之言。 蓝玉性本果决,连连叩首道:“陛下息怒!” “此乃罪臣之错!罪臣难辞其咎,平日盯著练兵布阵,未有及时察觉周毅等人,一眾狼子野心!这才让这群畜生,干出祸国殃民、伤天害理之勾当!” “此间之属,罪大恶极,按律当凌迟处死,且任由陛下处置!至於剩余之罪过,全在臣身上,罪臣愿领责罚,绝无二话!” 老朱听后,心里有些意外。 蓝玉这犟脾气,何时开了窍? 竟学会主动认错了。 这样一来,一些责骂之言,倒是堵在喉咙里。 朱元璋冷著脸,沉声道:“很好,你倒是不护短!” “咱还以为你要跟咱说,周毅他们是你的义子,跟著你出生入死,求咱饶他一命呢!” 事实上,蓝玉心里原有这种想法,可在听了皇长孙一席话后,明白需做抉择。 而有时候,大明天子之言,就要反著听。 他垂目道:“罪臣不敢!” “罪臣虽是武將,也懂国法家纪,更知陛下的规矩!” “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罪臣的义子!” “他害了这么多百姓,又给陛下惹了麻烦,动摇咱大明根基————” “罪臣要是替他们求情,就是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明!” 朱元璋听完,怒气又消了一部分,说道:“那你可知,咱让你平云南,又为北伐练兵,可知为什么?” 蓝玉道:“回陛下的话,此乃陛下隆恩,信得过罪臣!” 朱元璋没有否定,道:“咱信你,不是让你拿著咱的信任,肆意妄为,纵容下属!” “这是让你守好大明江山,將来能成为国之柱石,就像你姐夫开平王一样!” 这句话倒是发自內心。 蓝玉浑身一震,心里掀起波涛,又想到了皇长孙之期许,深深拜道:“罪臣辜负了陛下,罪该万死!” 朱元璋没管蓝玉的態色变化,眯著眼又道:“你可知魏国公,缘何咱最是信重,时常让他当三军统帅,放眼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个不服的?” “他之勇武,或许比不了开平王,但他自律,更能管住麾下人!” “更重要的是,人家治军,先治心,先管好身边的!再瞧瞧你,连义子都管不住,何论一眾部將?又岂能成长为大將?” “咱將你叫回来,本不是听你辩解,是让你明白轻重,別在错误的路上,走得太远————” 蓝玉趴在地上,汗流浹背,头未抬起,应道:“陛下教训的是! 7 “罪臣以前觉得,只要兵练得好,仗打得贏,就是对得起陛下!今儿才想明白,治军先治人,管兵先管心,这个道理————” 第115章 蓝玉的感激 第115章 蓝玉的感激 华盖殿內。 朱元璋回到御案处,落座之后,眯眼看向下首。 静待蓝玉言毕。 隨之,他沉声道:“行了,咱不想听你废话!周毅等人,即將押解进京,到时候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免不了凌迟处死、抄没家產————” “至於你永昌侯蓝玉,治下不严,失於管束,酿成大祸,本应重罚!” “但念你一片忠心,咱就从轻发落!权且领三十军棍,罚俸一年,降职一级,过些天,给咱滚到北平,继续练兵,將功补过!” “要是再有下次,无论谁求情,咱绝不轻饶!” “给咱听明白了吗?” 老朱歷经刀山火海,帝王之气四散而开。 试问满朝文武,谁人不惧?谁人不避? 就算是蓝玉,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收起心下傲气,拜道:“罪臣遵旨!” “以后定好生约束下属,纠正不法!” “但凡有贪墨军粮、欺压百姓、违法乱纪之徒,罪臣定严惩不贷,绝无包庇之为!” “若违此言,罪臣甘愿受军法处置,万死不辞!” 朱元璋沉吟少许,哼了一声,摆手道:“滚下去吧!先领军棍责罚,別辜负咱对你的期望!” “罪臣告退!” 蓝玉大汗淋漓,倒退著走出了殿舍。 来到外面时,这才发现,內中衣衫早已汗湿。 看向外面蓝天,这位当朝永昌侯,心底还冒著寒气! 但观天子之模样。 要不是他將皇嫡长孙的告诫之言,给听了进去。 就在刚刚,敢有分毫求情开脱之意! 今几面临的处罚,定不止於此!! 偏殿之內。 得知蓝玉离开后,足足过了一炷香。 朱雄英这才往正殿行去。 还未行至御座,瞧见老朱那神色,便知他舅公这一关过了! 而在看到大孙子靠近时,朱元璋將奏书放在一侧,转身道:“咱大孙刚才在殿外,可是和蓝玉说了话?” 依著蓝玉性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今儿面圣竟多有收敛————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非有人劝告,何至於此? 遂,片刻前,他特意寻人问了问。 根据內侍刚才所稟,入宫途中,只偶遇了好圣孙一人! 他心底瞬间有了答案。 虽说知晓內情,但並无生气之意。 旁侧。 透过老朱的眼神。 朱雄英明悟了一切。 他忙一五一十,將殿外交谈细节,全数相告之。 最后补了句:“皇爷爷明鑑,孙儿只是觉得,舅公乃大明猛將,更是皇家的左膀右臂!” “唯独性子刚了些,又过於护短、疏忽,本心之上,自无祸国殃民之念!” “若能敲醒他,让其改过自新,更好的为大明,为皇爷爷出力,实属好事一件!” 大孙子的这一番话,朱元璋並没有反驳。 他抬了抬手,命內侍全都下去,將爱孙拉到怀边,抚须道:“嗯!咱大孙亦当记住,为君者,既要懂得恩威並施,也要学会防微杜渐!” “就像大孙所论,你舅公有本事,会打仗,是个难得的將才!” “另一方面,他过於囂张傲气,太容易飘起来,又围著一群趋炎附势的义子部將!” “一旦没有人管著他,敲打他,迟早出大乱子!” 老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比如李善长之死,可不是想將隱患根除? 免得他標儿爹登基后,束手束脚?! 便是歷史上,蓝玉案的爆发,同有此因! 朱雄英頷首道:“皇爷爷所言,孙儿明白!用人之术,既要用其长,也要制其短,既要给予恩,更要明其法————” 朱元璋满怀欣慰,拍著长孙胳膊,道:“然也!” “再说蓝玉的过错,在咱心目中,乃是没有认清自身位置!” “这些年里,端比咱还厉害,认了那么多义子,现在好了,这些人打著名號为非作歹,惹出事来————这让咱的脸又往哪里放?” “要不是看在你外公的面子上,咱又岂会这般轻易地放过他?” 此言一出,將方才的处置经过,向大孙子说了遍。 说到底,老朱是个极重面子的人。 而他舅公蓝玉现在所作所为,无疑是打了皇家的脸! 直让臣民认为皇家约束不严! 於此,若非有东宫的那层关係。 依照老朱为人处事,断不会只让受些皮肉之苦,或是不轻不重的罚俸降职———— 好的结局是,经此敲打,舅公蓝玉收义子之行径,也该多加收敛了! 见大孙子面有思量,朱元璋又道:“你爹仁厚,但少了你的果决胆略!” “便是將来,你们父子俩守好大明江山,最要紧的是守好民心,还有皇家的尊严!” “於一眾勛戚臣子,须得刚柔並济,才能坐稳这江山————” 面对老朱所言。 朱雄英听进去后,连忙一揖道:“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说来孙儿前来,还有件事,要请得皇爷爷允准————” 在得知大孙子,心心念叨著那大学堂。 朱元璋想到十多天前,宫外递来的奏书,不禁笑道:“行,此事咱允了!咱濠州的乡里乡亲,有你几个皇叔照看足矣!” “等到离京的时候,你和你爹记得替咱去送送就是!” 朱雄英忙不迭道:“孙儿明白!” 五日之后。 京师之地,天晴燥热。 朱雄英穿著一身锦袍,乘马车直抵大学堂。 舅舅常升等人,早就候著了。 相互见礼后,沿著中轴线,步行前往工坊。 三宝持伞上前,低声道:“殿下,今儿日头太毒,您又一路劳累,要不先歇一会儿?” 常升之属,看到皇孙额头冒出汗珠,也担心累坏了,纷纷劝言起来。 朱雄英確实有些渴了。 —— 索性来到旁边学舍。 刚进入凉棚,就听得一眾讲授之声。 寻人问去,才知道是医学博士,在教授医学知识! 朱雄英听了一会儿,霎时眉头一皱。 对於医学之属,他早就擬定了教学计划。 可请来的这群医师,大多学富五车,但真正讲解起来,为初学者听去,甚为枯涩难懂! 这样一来,真要培养起一个包治百病的郎中,又要多少年? 他之目的,在於加快培养一批懂得基础医学知识之人。 进而,將他们广泛部署在乡里和军中,处理一些小病小疾、刀剑弓伤之类! 第116章 陶成道:老臣不辱使命! 第116章 陶成道:老臣不辱使命! 朱雄英將此事记在心里,接过来顺递来的酸梅汤,抿了几口。 待歇息得差不多了,这才动身往工坊行去。 先至火器工坊,只见一眾火炉全都冒著浓烟,热浪扑面而来。 常升躬身道:“殿下,这里面太热,要不將陶公请到外面问话?” 对於大明的冶炼锻造实操,朱雄英一直想亲眼见一见。 他摇头道:“不必了!陶公和陶先生及眾多师傅们,为了改良火器,过去数月里,吃住皆在工坊,连家都没回过。咱在这儿,待上一小会,又算得了什么?” 此言不虚。 老陶和小陶,为了验证改良思路的正確,可不是夜以继日? 这种匠工行径,最是令人敬佩! 便是大明时下,最缺实干之才,而非空谈之士矣! 有了这般毅力决心,何愁不能將大明的火统火炮等火器,来一次更新换代? 话音一落。 来到最里面的匠舍,就见厚重的实木大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 映入眼帘的,乃是一名鬚髮半白,面上布满风霜,却精神抖擞,眼神明亮的老者! 此人不是“万户”陶成道,还能是谁? 早在回乡祭祖前。 朱雄英就打算见见这位传奇人物。 怎料时间紧促,未能適逢其会,只能不了了之! 后面紧跟著一人,穿著短打,满头大汗,正是陶景初了! 此外,尚有几名年轻的学徒,各头戴软巾,身著短衣! 一见到朱雄英,陶景初反应过来,旋即向父亲耳语两句。 剎那间,陶成道目露精光,就要行礼参拜。 朱雄英快步上前,扶住道:“陶公快起来,您是咱大明的火器神,更是国宝!” “以后见了咱,这些虚礼全都免了————” “殿下折煞老臣了!” 陶成道摇了摇头,心有触动。 两个月前,从幼子口中,初闻皇长孙的改良策略。 他这个跟火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匠人,当场惊得坐立难安,次日仓促入宫面圣。 诚因其中所述,言明他製造火器之要害,比如炸膛频发、气密性差、射程不足、射速缓慢、运输笨重诸等。 等得了皇上允诺,於是来到这工坊,重新钻研起来! 势要造出威力大的真傢伙,装备到明军之中! 通过日夜尝试,可算有了初步成果! 也就在一旬前,他还专门上书,向宫里说明了此事! 想到这里,陶成道坚持拜道:“说来老臣辞官在家,本以为这辈子在火器之术上,不会有太大成果!” “但殿下之法,却给了老臣希望,让老臣能够改进它们————” 朱雄英搂著胳膊,摇头道:“陶公言重了!咱只是提了粗略想法,真正能將东西做出来的,是您和诸位先生们!” “至於咱今儿来,一是谢大家辛劳,二是瞧瞧进度成果———— ,陶成道一听,佝僂的腰,顿时挺直了些,侧过身子道:“好!殿下不如跟咱一起进去瞧瞧!” 朱雄英点头道:“咱正有此意!” 一步入製造的坊舍內,热浪混杂著火药、炭火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可见有的匠工,正抢著铁锤,反覆打磨统管———— 待往里行进,还能看著按照他的法子,製造出来的准星照门! 等来到成品区,陶成道停了下来,从榆木架上,拿起一只新式手统。 “殿下,您先瞧这个!” 朱雄英拿过一看,同他在宫里面接触的官造手统,大有不同。 大明现有手统,多是一体铸造而成,內壁坑洼不平,药室与铜管粗细一致,且无瞄准装置,全靠手感点火,五十步內更无准头可言,还容易炸膛! 而眼前这支,老陶显然按照他的法子,做了眾多改进! 首先是统管,打磨的修长光滑,分量轻了不少,前端焊著小巧铜质准星,靠近握把处,装了个简易的可开合缺口照门。 其次,药室更粗了些,收口之所在,做了严丝合缝之锥度,便是握把位置,还配了木质枪托———— 此间一眾改变,显然下了不少功夫! 陶成道话音未停,不住讲解道:“殿下,此銃核心改良,多有参照您的建言!” “第一个是统管工艺,咱捨弃了以往的铸造,而是用您提到的叠锻法————即將两层熟铁卷管反覆锻打,合为一体,试了试后,炸膛风险直接去了大半!又用铰刀,將內膛弄得光滑均匀!” 言及此处。 陶成道老脸通红,愈发激动道:“另有这药室之地,火门开在药室最鼓之处,加上这枚挡火片,点火之时,火药就不会飞溅外泄,威力自是提升不少!” “像早些年的官制手统,装药三钱,五十步外打不穿单层铁甲!但现在这支火统,同样药量,七八十步外,能稳稳穿透————炸膛之况,出现得更小了些! 听到这里。 不论朱雄英早有所料,面上尚能保持淡定。 二舅常升等几名隨行军將,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这些人,哪里没接触过火统? 今以其中威力射程增加,那用在战场上,就是杀敌利器! 將火銃握在手里,朱雄英並未著急试射,而是讚誉道:“陶公辛劳了!” “现有此物,只要能大规模生產装备,何愁不能提升咱明军战斗力?此乃利国利民的大义之为也!” 可老陶尚不满足,走到旁侧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更长的銃管,嘆道:“老臣不敢当殿下如此之赞也!” “现有手銃改造上,虽有成效,但连射统,还有些缺陷,需要些时日————” 老陶能在短短几月內,就完成手统的改良试验,已经出人意料。 其余之物,倒不用著急,慢慢来就是! 朱雄英宽慰几句。 同行至桌案处,只见上面放著几张巨型图纸,详细勾勒著结构。 有火銃,还有火炮———— 老陶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兴致勃勃,讲解糅合其中的设计理念。 朱雄英听得认真,不时提出疑惑,又细加討论之,潜移默化间,给出了不少构想。 等到试射完毕,离开坊舍时,陶成道亲自送了出去,正色道:“殿下今日所言,老臣受益匪浅!” “定然不辱使命,爭取做出更多成果———— , 第117章 罗贯中的成果 第117章 罗贯中的成果 大学堂內。 目送皇长孙走向另一处,陶成道领著幼子,又回到了火器工坊內。 来到锻造台,又思索起了子母连射统的下一步改进。 陶景初来到旁侧,沉吟道:“爹,依殿下嘱咐,接下来的重点,就是量產了!” “像咱们的手统样品是好,可要是不能大批量製造,列装军中,终究是摆设!” “为了加快批量生產,儿子方才想了想,或许可依照皇长孙的法子,將每一道工序都定死!” “比如铜管要锻打多少锤,內膛要搅多少遍,火药配比数量,全都列成册子。每个匠人负责一道工序,並严格隔离开,这样一来,加快锻造效率,也能避免秘密泄露!” 陶成道回过身,缓缓转过身子,扫向一眾匠人,抚须道:“你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但光是咱们这个工坊,想要製造那么多火统,委实有些困难,还得向皇上请命,由军器局具体处置————” “特別是铜铁之物,以后所需甚大,亦需工部协同————” “过两日了,咱再给宫里去个奏本,详细说明此事!” “至於后面数月,咱们爭取將子母连射统,及那新式火炮给造出来!”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言语之际。 另一边,在二舅常升带领下,朱雄英已来到了弓弩作坊。 负责弓弩改造之人,名叫刘安,善於制弓,曾於工部为官。 见皇长孙到来,早已率领眾弟子学徒,前来相迎。 一入坊舍之內。 刘安就迫不及待,將新弓递了过来,咧著嘴笑道:“殿下来的正是时候!” “这两日,臣等又將此弓改良了番,试了几十次————” “按照殿下建议,此间弓弩採用槓桿之理,使得拉弓更省力,威力翻了近一倍!” “军中之弓,八十步能破单层铁甲,再远就没了力道。可现在这般同样拉力,一百二十步能稳稳命中伤人————” 朱雄英听去,缓缓頷首。 明初之弓弩,多是短梢短体,储能大为不足。再有上弦费力、射速缓慢、结构易坏,守城之战尚可,可野战处处受限。 借鑑后世弓弩之优点,於是利用了槓桿原理,拉长弓梢、优化弓体弧度! 而採用牛角、牛筋脱脂处理之工艺,则能大大延长寿命。 再有箭支与箭头之改良,亦能兼顾其中射程与威力———— 朱雄英轻抚弓身,又拉了拉弓弦,只觉手感顺滑,拉力均匀,没有半点滯涩之感。 结合老匠人刘安之言,不禁感赞其眾心灵手巧! “殿下再请看,箭支之设计上,箭杆用的是樺木,乃用阴乾之法,而非火烤,这样长时间下去,免得变形!” “箭头则改了三棱破甲形制,刃口开得锋利。重心往前调了两分,如此一来,射程更远,更为精准!” 朱雄英握在手里,观摩其形状,眸中顿时一亮,讚许道:“刘公辛劳!” “弓弩之威力,一半在弓,一半在箭。能將此细节做到极致,兵士使用之时,方能將威力发挥到极致!” 无论火统,还是这新式弩。 於明军实力之提升,此皆是实打实的! 大可用於北伐战事了! 刘安连称不敢,见皇嫡长孙兴致勃勃,转身相邀道:“殿下,我等工坊外侧,有专门的弓弩校场,不如现在去试试,也好看看成色!” 朱雄英頷首道:“好,咱正有此意!” 来到校场之后,可见前侧,早就摆放了十几个稻草人,身上披著铁甲,多是坑坑洼洼。 这些年里,朱雄英可没忘记锻炼身体。 他力道原就不小,从三宝手里接过箭矢后,搭箭扣弦、拉弓,动作一气呵成,直直射了出去。 咻! 一道弓弦嗡鸣声,从耳畔响起。 隨之,只听得一声闷响,稳稳扎在了百步开外的铁人上! 来福气喘吁吁,立刻飞奔过去,使尽力气,將弓箭拔了下来,高声道:“报殿下,箭矢正中靶心,穿透铁甲,没入后方木靶三寸!”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皇孙莫不是天生神力? 便是常升,眉目不觉动了动。 不愧是常家外甥! 也是父亲、大明战神常遇春之外孙! 当今天子嫡长孙! 其中年纪轻轻,勇武过人,实是遗传了两位长辈!! 不管左右目光,朱雄英放下手中弓弩,点了点头。 要是今儿回宫,將这改良弓,面呈给老朱。 可不得乐呵好几天! 示意三宝,將弓弩之属收了起来。 朱雄英看向刘安等人,忍不住抚掌赞道:“刘公还有诸位,以数月心血,製成此新式弓!” “而今有了这些利器,大明將士就能少流血!” “咱今儿回宫后,定向皇爷爷稟明,为诸位请功!” 刘安等人,面有喜悦,纷纷拜道:“能为大明出力,为陛下出力,是我等福气!不敢邀功!” “於大学堂工坊之內,我等定不辜负殿下期许!” 参观几处工坊。 时间尚早,朱雄英又往农学所在,用来实验的田地里走了走。 不少老农,正在播种一些新种,待成熟后,进而挑选出良种。 对於这些工作,本就有著漫长周期,绝非以日月计之! 多加勉励之后。 以此数月成果,还有学子们教学情况,於其心目中,算是及格了! 离开之时,朱雄英將二舅常升,及王朴等吏员,都叫到身边,对於后续工作,復做了些嘱託。 回城之后。 朱雄英並没有立刻回宫,而是来到了宫外那处宅子。 顺带於今儿,面见罗贯中、贾仲明等人,看看改编事项做的如何了。 事实上,过去几月里。 藉助东宫之力,还招揽了不少文人墨客,一同参与著书等事。 由於仓促到来,並未提前相告。 因此,当罗贯中之属,得知皇孙已到府外时,赶忙停下手中笔墨,前去迎接。 “草民等,见过皇长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雄英一下车,立刻抬手虚扶,笑道:“都免礼吧,今儿咱就是来看看!” 一入府中,罗贯中一袭长袍,就將一叠文稿双手递了过来,说道:“请殿下过目!” “此乃草民等人谨遵殿下吩咐,以《大誥》《大明律》为纲,又以盗粮案为標本,採用眾多真实案例,初步擬定的通俗话本,暂时定名为《醒世惩贪传》!” 第118章 朱元璋:大孙子又带来了宝贝? 第118章 朱元璋:大孙子又带来了宝贝? 朱雄英伸手接过,细加翻阅草稿。 只见老罗等人,將这《醒世惩贪传》,分作四卷六十回。 这前三十回,写了盗粮案始末。 且从户部侍郎郭桓勾结六部官吏,串通多地粮官,倒卖秋粮为引子。 再到百姓颗粒无收,卖儿卖女,饿殍遍野———— 隨后则是天子闻讯,龙顏大怒,彻查此案,並行剥皮实草,严惩巨贪,以点明护民之本心也。 后三十回,则是以百姓绑官入京的真实案例,改编成一个个小故事,每一篇章,都对应相应律法,將苦涩难懂之条文,拆解得明明白白。 至於其中文字,全是通俗白话,没有半句晦涩文言。 人物刻画之上,字字入木三分。 比如写贪官勾结舞,其眾丑恶嘴脸跃然纸上。 百姓被逼无奈,家破人亡时,见者心酸痛斥。 御史明察秋毫,惩贪扬善,此间正气凛然,让人折服。 诵读之后,不用去问,也知道是老罗主笔。 朱雄英赞了一声,回过神后,说道:“先生好笔力!开篇短短数百字,就將贪官之残暴,写得入木三分!” “后续之所述,更將《大誥》护民之本意讲得明明白白!” “咱倒是有些期待,此册成书之时!” 罗贯中心態成熟,躬身道:“殿下谬讚!” “草民只是谨遵吩咐,將冰冷的律法条文融入其中,写透贪官作恶之下场,写清了朝廷护民之规矩,让百姓听得懂、记得住、传得开!” “便是此间文字,不求文字华丽,只求通俗易懂————” 朱雄英坐在上首案几,环顾所有人,抚掌赞道:“罗先生此言极善!” “咱將诸位请至此,目的正在於此,即用通俗话本、戏剧,將皇爷爷之本心、朝廷之法度,送到百姓耳边心底,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力,可比那些空谈文章要强上百倍?” 听完皇孙之言,眾人无不頷首相视。 见贾仲明数人,踌躇欲言之態。 朱雄英笑道:“贾先生,还有诸位先生,可是戏曲杂剧,也有了成果?” 贾仲明拿出曲本,躬身奉上,朗声道:“请殿下过目。草民谨遵殿下交代,以盗粮案为核心,编著了三部杂剧,分別定名《惩贪传奇》《铁面御史》《太平纪》————” “另有宋先生等人齐心协力,共著有十二折折子戏,二十四首散曲小令————” “草民等人在唱词之中,特意將律法参揉进去,无需乾巴巴地念,足可寓教於乐、入脑入心,只待朝廷推广!” 朱雄英虽非专业的戏曲人。 但瞧过之后,见其中描述,不禁点了点头。 前番给老朱开下的海口,可算有了交代! 而除了刊印编撰演绎外。 及待朝廷正式开设报馆,足可登在上面,更广范围传播! 朱雄英將手中卷册放下,说道:“劳烦诸位了!” “且以罗先生所著《醒世惩贪传》,正式完稿后,可交由国子监审阅,再由书籍刊印,进而传遍天下之地————” “但如贾先生等人所作杂剧、折子戏,经由宫中审定后,即可招来更多戏班子去演,不仅要在应天府,还要传到江北、西北!” 但见皇嫡长孙之志。 罗贯中、贾仲明之属,莫不心头一振,齐声拜道:“草民遵旨,定当竭尽平生所学,將殿下嘱託之事做好!” 大半个时辰后,朱雄英將老罗等人的手稿,全数带走,这才乘车,往宫城方向行去。 途中,偶遇一眾捕快,看押著不少人犯。 想到前些天,老朱说的事。 他命三宝去打探了下。 果不其然,这些人都是涉及白莲教的党羽及官吏! 其眾既然押送京师,赫然被老朱判了死刑! 而依照昨儿下午。 在文华堂內,与標儿爹相见时,便宜老爹之透露。 老朱藉助白莲教案,可不只是惩罚一些官吏军將,还在於整顿天下寺庙———— 这对朝野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而老朱於时机之把控,帝王心术之应用,他还要多学学! 华盖殿。 两炷香前,被召来议事的徐达等人刚刚离开。 时下,朱元璋手里,还攥著义子沐英送来的军报。 他一边揉著眉心,一边认真翻阅。 但从年初以来,为了討伐麓川之流,明军已备战良久。 而太医院提供的瘴疫防范法子,上个月里,早就送往西南。 这个事上,归根结底,还是多亏了大孙子! 想到大孙子,朱元璋刚將军报放下,就听著外面传来脚步声。 “皇爷爷!” 瞧见大孙子躡手躡脚步入,还拿著一个包裹。 朱元璋面上疲惫,一扫而空,笑著道:“咱大孙眉飞色舞,今儿去钟山学堂逛了一天,可是得了什么宝贝?特意给咱送献宝来了?” 呦呵,老朱消息挺灵通的! 显然在此之前,早收到了大学堂的通报! 朱雄英將包裹放在了御案上,摊开道:“皇爷爷圣明,孙儿今儿確实得了几样好东西,特意第一时间拿来请您过目!” 待將那长弓递到老朱手上后。 朱元璋略一尝试,顿时爱不释手。 他作为马上天子,一辈子跟兵器打交道。 这第一眼,就看出此弓之不同,稍微拉了拉后,笑著赞道:“好弓!” “咱大孙聊聊,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朱雄英闻言,麻溜將內中诀窍说了遍。 朱元璋听后,眸子亮了几分,放在案几上,嘆道:“妙啊!原来还有这个道理在里面! “” “有了此弓,行军作战,大有益处!” “咱大孙,还有刘安他们的功劳,咱都记下了!” “来人,传咱命令,且给刘安等人,赏二十匹布————” “奴婢领旨!” 宦官后退离开,朱元璋之视线,放在书稿上面。 他挑了挑眉,隨手翻阅起来。 朱雄英站在一旁,轻声解释之。 对於其中內容,老朱没有直接评价。 毕竟,於文字等教化事上,他本就谨慎。 但见没有太大问题,这才頷首道:“此间所述,就如咱大孙所言,皆是大白话,写得更是不错,连咱都读进去了,只是有些细节,还需多琢磨!” “至於罗贯中此人,能一心一意做好此事,过往的那些罪过,暂且將功补过,咱也不计较!” 第119章 忧国忧民皇长孙 第119章 忧国忧民皇长孙 有了老朱这句话。 老罗算是被皇家正式收编了! 御案处,朱雄英闻言,立即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孙儿代罗先生,谢皇爷爷隆恩!” “除了新式弓弩,以及话本等教化事宜,孙儿还有一桩大喜事,要向您稟明————” 隨之,朱雄英顺势將手统等火器改造进度,大体道言了番。 於此內情,朱元璋早听陶成道匯稟过。 他頷首笑道:“成道年纪虽说大了,但这技能却是丝毫没落下!” “他前番上书,还专门向咱提了提————只是这改良的手统,可能量產?也好儘快列装边军和禁军!” 老朱还真问到关键上了! 朱雄英站直身子,应道:“回皇爷爷的话,孙儿正要说起此事!” 將他的量產策略,含工序细节之属,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连连点头,道:“大孙这法子,咱会告知军器局一声,让他们照著尝试做!” 关乎国计民生大事上。 只要是有益之处,老朱向来雷厉风行! 紧接著,朱雄英將大学堂的部分调整想法,又当眾告知。 “皇爷爷明鑑,在学堂之內,不是早设了医学诸科吗?” “依照孙儿之前的教学章程,原是打算一两年內,就能培养出一个简单看病的郎中!” “毕竟,一如前番同您和皇祖母所言,咱乡野和军中,最缺这群人!” “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遇上风寒、积食等症,没有郎中开药,只能求神拜佛,硬生生拖成重症,其中夭折之多,最是令人心痛。” 实际上,明初婴幼儿夭折率远比想像中高,接近四成到五成。 主要死於痘疹、风寒、积食等常见症。 现当下,种痘之法普及后,虽能大幅度提高存活率,但在其他疾病诊治方面,仍需加强。 他顿了顿,又道:“而军中之况,就更不用说了————” “可孙儿今日瞧了,如今大学堂的医学博士,还是按照老法子,口传身教,这样没有七八年,根本出不了师!这违背了孙儿的初衷!” “今儿回城途中,孙儿仔细想了想,只觉没有规划好————” 见老朱认真倾听,他条理清晰,说出了个中调整。 “这以后,大学堂的医学上,可分成两条路子!” “一条是精深医科,且如眼下一般,请太医院名医、民间大医坐馆,带著学子们,一边授课教授,一边钻研疑难杂症,传承医理医术。” “一条是速成医科,专门教实用且易上手的本事!” 一如后世,普通感冒、发烧等症状,经过诊断后,大多用常见的药物就能治好。 而速成医科,自的在於让学子们,分辨此间普遍症状,以固定药物,对症下药! 如此以来,於民间之地,自能大幅度减少小病拖成大病,不治身亡之况! 至於大明当下,医疗体系上,其实已经相当完善。 比如朝廷中央之地,设有太医院,分为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等十三科,全权负责皇室诊疗,及全国医政指导。 便是地方所在,府一级设立医学正科,州设典科,县设训科。 更不论洪武三年,就开始配套的惠民药局! 但於基层,仍存在眾多医士缺口! 每逢瘟疫爆发,朝廷只能从太医院等所在,临时派遣徵召医士。 而朱雄英的想法,也是將大明医科,从精英化转向大眾化! 这同老朱的普世救民理念,多有契合之处! 再者,惠民药局之存在,就像一个巨大平台,也將为速成医科毕业生提供就业之机! 最重要的是,现有的《外科集验方》,另有他五叔朱等人编著的《普济方》———— 此间医书,內中记载著外伤处理、止血包扎等实用之法,皆可作为教材使用! “而这速成医科在孙儿瞧去,不需教授晦涩难懂的阴阳五行、经脉理论,只教实打实的对症治疗!” “比如,风寒感冒用什么药?咳嗽发热该怎么治?幼儿积食怎么防?妇人生產前后何以护理————” “皇爷爷,您瞧,这些都是乾货,一些识字不多的百姓,只要听得多、见得多,也能自个学会!像认字之学徒,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即可出师!” “要是在大学堂,教授的一眾学子,证明行得通!以后府城之地,可不是能推广开来,设置一些专科学校,让他们懂得基础药理,分派乡地,做惠民药局的坐馆郎中!並以朝廷补助之,免费给百姓诊治!” “在明军之中,同是此理————” 大学堂的筹建,原就仓促得紧! 在这些细节上,朱雄英本是打算一面运作,一面调整。 包括医学生之划分,亦是循息渐进,逐步完善! 相反,如果做得太完美,反而会令人生疑———— 而这一切,全都离不开老朱的支持! 毕竟,速成医科成型后,大规模普及实用郎中,难免会触碰到医户之利益! 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皇权介入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处,抚须动作未停。 大孙子上次提到建立大学堂医科初衷时,他就看出了其中利! 今日所言细化之法,更是切中要害! 老朱笑道:“去年之时,咱听了大孙子的话,就知道你想將这学医的门槛给拆了!” “当时咱还在思量,大孙会怎么做?” “你今儿一说,咱才想明白!” “此事倒也不难,待咱和你爹聊聊!就如大孙所言,先在大学堂做实验,而后谈普及之事————” 在一些制度改变上,老朱一如既往地警惕小心。 可这话一开口。 朱雄英就知道,大概率成了! 此间事毕,他没著急离开。 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 此乃酒精蒸馏器之草图。 说来明初,无论军中民间,早知烧酒能够去秽气、止疼痛、防溃烂。 但多是低浓度,消毒效果有限。 针对伤疾,更未形成清疮消毒包扎之规范! 现如今,北伐战事將近。 有必要採用能利用的办法,提升明军生存力! 是故,通过皇家手段,將高浓度酒精造出来,再加以储存,很有必要性! “皇爷爷,您瞧瞧这个!” “这是孙儿瞧见民间酿酒,所產生之念头!” “至於其中用途,正是蒸馏出高浓度火酒!” 火酒?! 朱元璋闻言,眼睛一眯,忽地想到了什么。 第120章 马皇后:重八,你现在信了吧? 第120章 马皇后:重八,你现在信了吧? 与此同时,朱雄英的话音,可没停下来。 他指著图纸,说道:“皇爷爷您也知道,咱们平日喝的烧酒,本是粮食蒸馏出的!” “其中效用良多,比如驱寒活血,更能擦在身上,避避秽气!” “孙儿就想著,不如再反覆提纯,炼出烈度高的火酒,效用定会更大一些!” “便是战场上,將士们受了伤,以此火酒清洗伤口,再以煮过的乾净布条包扎,定会减轻腐烂程度!” “更不论用来缝製伤疾的银针,以此烈酒泡过,消解秽气,就不容易传给其他人!” 朱元璋大半辈子时间,都在征战沙场。 对於火酒之效用,本就清楚得很! 大孙之所论,亦如所料。 老朱拿著图纸,认真看了会儿,隨即放在御案上,道:“咱知道了!会让工部试著製造此器具,看能不能酿出大孙所说的烈酒————” “咱大孙还有其他事吗?” 朱雄英道:“孙儿听说,舅父过上几日,就要去往北平了?” “到那日子,孙儿想亲自去送送!” 一聊到蓝玉。 朱元璋面色就沉了下来,显然心头的气还没有消。 他沉声道:“你蓝家舅公,全是自作自受,咱让他去北平,也是將功补过!” “大孙身为晚辈,去送送,算是应有之礼,咱不反对!” “可若是去见了,记得把咱一些话带到,再给他提提醒————” 林林总总,又说了数条。 而老朱的语气虽然重,但能听出来,对於舅公蓝玉之重视程度,丝毫没有削减之態! 其中苦口婆心,溢於言表。 朱雄英好生应了下来。 同夜,坤寧宫。 马皇后见丈夫回来后,相比前两日,心情大为不错。 她抬眸笑著问道:“重八今儿遇到什么开心事了?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面对髮妻,朱元璋一直藏不住事,想著分享之。 他將大孙子从城外回来,所献所言讲了一遍。 不由得感慨道:“咱这辈子打江山,坐天下,最叫咱高兴的,除了有妹子你陪著,就是有標儿这个好大儿,还有雄英这个好大孙!” 马皇后嘴角噙著笑,侧目道:“重八,可还记得我前几次跟你说的?雄英是个好孩子,聪明得很,將来之成就定不下於你!” “现在年纪这么小,就能做出这一桩桩事,还弄得大有名堂————你总该信了我的话了吧?可不是开玩笑的!” 朱元璋道:“咱早就信了!” “话说回来,还是妹子你有眼光,比咱看得远!” “而今瞧著这般模样,过上一两年,大孙说不定还真能给咱分忧,领兵出征了!” 思及前几天,北面传来的密报。 见冯胜不思悔改,又犯起了那些小错。 另有蓝玉等將领,其中顽傲之性情。 再考虑到北伐之重要性。 依照马皇后那日的无心之言。 朱元璋还真升起了念头,下一次战事,不如让大孙子做个名义主帅,率三军出征! 可惜大孙子的年纪,终究是个硬伤! 但转念又一想。 唐太宗李世民,年仅十六岁,雁门救驾初显锋芒。十八岁领兵作战,救父於万军之中。后又有河西之战,霍邑大捷,名扬天下! 咱老朱家的子孙,难道比老李家的差? 马皇后见丈夫有些出神,牵过手道:“这是大好事啊!” “雄英能帮著分担,你也好,標儿也罢,总不至於那般累了!” “行了,都忙了一天了,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朱元璋道:“就如妹子所言!对了,还有一事,过上两天,蓝玉不是要去北平吗?大孙打算去送送,咱也允了!” 马皇后不觉意外,拍了拍丈夫手背,柔声道:“公是公,私是私!” “蓝玉虽做错了事,但毕竟是伯仁妻弟,標儿的舅舅,雄英的亲舅公————这血脉牵连,斩也斩不断!” “雄英能这么做,可见真真是个重感情的人!重八你也能放心不是?” “咱妹子言之有理!” 两日之后。 应天府城,仪凤门外。 蓝玉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肩披玄色披风,腰悬雁翎刀,回头看向京城,眸中富含思绪。 依照刑部传来的消息,几个义子,大抵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要执行斩立决。 而数日前,天子敲打之態,仍旧历歷在目! 便是今儿离京,若不能建功立业,何以有脸面,重回应天府? “侯爷,皇长孙殿下的车驾到了!” 亲兵低声提醒间,蓝玉转身看去。 正见一辆马车,於锦衣卫护送下,缓缓靠近。 当他整理衣袍上前之时,可观皇嫡长孙穿著一身月白袍服,腰系玉佩,走了下来。 “臣见过皇长孙殿下!” 蓝家舅公行礼之时,朱雄英已然抢前半步,托住了手臂,说道:“舅公免了,今儿是你离京的日子,咱特来送送!” 蓝玉心下感动,顺势起身,弓著身子道:“有劳殿下费心!” 隨之,两人朝著旁边的小亭子走去。 坐下之后,由三宝等人取来食盒,將酒菜铺开。 有一坛封泥的凤阳米酒,四碟佐酒小菜,多为寻常吃食,可也表明了心意。 待內侍下去后。 朱雄英拿起酒罈,帮著倒了一杯,道:“去年以来,皇爷爷时常提起北边纳哈出拥兵金山,屡屡犯我大明边境,边地百姓受了不少苦!” “便是过去一年半载,为了接下来的战事,朝中花费了不少气力,舅公当也看得到!” “再论起练兵作战,在咱看来,朝野青壮大將中,倒没人能比得上舅公您!” “只要舅公全力以赴,此番北伐功劳簿上,您定会名列前茅!且饮此酒!” 这些话,原不是戴高帽子。 他舅公有这个能力! 听到这里,蓝玉双手拉起酒碗,躬身道:“承蒙殿下抬爱!臣定不负所望!” 言毕,他仰头將酒水一饮而尽。 朱雄英又倒了一杯,说道:“此外,一如皇爷爷所言,您於具体军务之上,也要听得进劝!不可一意孤行!” “左右,您比雄英清楚!咱们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人、万人、十万人”” 这些本是老朱的原话。 他代传之余,又添了一些注意的点! 蓝玉面色变化,郑重应道:“请殿下放心,臣明白!” 第121章 皇叔们要离京了? 第121章 皇叔们要离京了? 微风拂面。 想了想,朱雄英拿起酒罈,又添了一杯,说道:“舅公能明白这些,自是极好的!” “而此番北伐之战,一如方才所述,咱明军的首要目標,乃是剷除纳哈出,这个辽东最大的钉子户。” “於此战事上,舅公觉得,咱大明该如何取胜?” 他这蓝家舅公,打仗是个好手。 可在一些长远战略上,到底缺些大局观! 今儿赶巧相送,有必要再点一点! 见皇长孙眸光深邃。 蓝玉神色一动,接过酒碗,沉吟道:“臣愚昧,还请殿下示下!” 朱雄英笑了笑,站起身来,开口道:“舅公既有兴趣,那咱就说说自己的看法!” “纳哈出人马多为残元旧部,骑射作战皆不差,其中软肋绝非兵力,而是军心、后勤也!” “其一,纳哈出所处金山之地,原就苦寒,產粮更是有限,因此这么多年来,不断掠夺我大明边地!” “其二,纳哈出之部將,多为残元旧臣,在辽东之地,艰难熬了多年,早就人心思动” 寥寥数言。 蓝玉听得眼前一亮。 对於北面战局,他早有耳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眼下,皇长孙之言,可將残元余孽之软肋,摸得一清二楚。 他忙道:“殿下这番话,倒是说到根子上了!臣受益匪浅!” 话声一落,蓝玉將酒水一饮而尽。 朱雄英拿起酒罈,又添了一杯酒,双手递与道:“舅公言重了!” “时辰不早,这最后一碗酒,咱敬舅公,祝您此番远赴北平,练兵顺遂,边境靖平————” “无论何时何地,您且记住,雄英一直念著您!” 蓝玉道:“谢殿下!” 饮完之后,朱雄英一路送出亭子,来到官道旁,目视蓝家舅公翻身上马。 下一息,只见蓝玉拱手道:“殿下留步,臣就此別过!” “舅公一路保重!” 十几息后,只见蓝玉率领亲兵,沿著官道渐行渐远,消失在尽头。 三宝见皇长孙沉吟之態,踌躇片刻后,近身道:“殿下,永昌侯的队伍走远了,咱们也该回宫了!” “嗯!” 朱雄英站在原地,原还想著北伐战事。 这心里面,自是满腔热血,亦欲往前线走一趟! 然而老朱这一关,尚未过去! 坤寧宫。 朱雄英回宫之际,天色尚早。 瞧见大孙子满头大汗,行礼之间,喊了声“皇祖母”。 马皇后心疼得很,忙拉到旁边,说道:“今儿跑了一整天,怕是早累坏了! 17 拿出手帕,给爱孙擦了擦汗。 马皇后朝向宫女,又道:“快去把酸梅汤端来,还有午间留的莲蓉糕取过来———— 不多时,內侍將酸梅汤端来,朱雄英咕嚕嚕喝了几大口。 吃了几块莲蓉糕后,飢饿感到底消散了些。 隨之,他抬眸道:“还是皇祖母疼孙儿!” 马皇后笑道:“你这孩子啊,就会哄我开心!你舅公可是顺利启程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朱雄英頷首道:“回皇祖母的话,都妥当了!” “孙儿在城外专门给舅公设了饯行酒,將皇爷爷的意思也都带到了,並谈了谈军务上的事儿!” “舅公离开之时,特意言之,定不负皇爷爷和朝廷的託付!” 马皇后闻此,点了点头,嘆道:“你舅公啊,是你外公內弟,跟著你皇爷爷打了几十几年仗!” “就如那日,我同你皇爷爷所言,他打仗是厉害的,就是性子太烈太傲,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听不进劝!很多时候,做一些事,只凭一股子蛮劲!” “就像他义子闹出的那桩事,你皇爷爷气得几宿都没睡好,多言他拎不清轻重,分不清主次!” “亏得雄英你思量周全————” 很显然,老朱將前两天的事,也告诉了马皇后。 而对於舅公蓝玉,他祖母了解得甚是透彻。 朱雄英道:“皇祖母谬讚了!” “舅公也是一时糊涂,孙儿不过多说了几句,算不得什么!” 马皇后面带讚嘆,眼神锐利,摇头道:“可別!我瞧这么多孙儿中啊,也就你最聪明了,高炽他们到底还要差一些!” “说来刚送了你舅公蓝玉,接下来俩月,你有几个叔父,亦要往外地就藩了!” “像在七月下旬,你十叔就要去山东兗州,到了八月初,你八叔要去湖广长沙,你十二叔则要往荆州。等到九月初,你十一叔要往四川成都————” “这一桩桩的、一件件的,我这心里啊,又是欣慰,又是捨不得!” 谈到几个皇子。 儘管不是亲生的,但马皇后身为嫡母,其中疼爱之意,全数发自內心。 让大孙子坐在腿边,她不觉比划了一下,感触道:“便是你二叔、三叔、四叔————记得他们一个个的,刚生下来时,都才这么大!” “而今去往千里之外的封地,替朝廷镇守一方,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看看!” 看出马皇后眼底之思念,朱雄英帮著捶腿,宽慰道:“皇祖母,您別难过!” “二叔、三叔、四叔他们就藩,替大明守护一方,这心里面,定也一直念著您和皇爷爷!” “您想他们了,下个旨意,召他们回京,小住一些天,哪里就见不到了呢?” 马皇后拍了拍大孙手背,道:“雄英你啊,就会说话,专挑我爱听的说!” 朱雄英顺势道:“皇祖母,及至十叔他们离京,孙儿身为侄子,也想去送送!” “毕竟,八叔十叔————从小就疼孙儿,要不去送別,这心里过意不去!” “此外,还想带著高炽他们一起去————” 记得前些天,小老弟朱充熥等人还嚷嚷著想出宫。 赶巧趁此机会,带著一同秋游! 马皇后怔了怔,道:“你这孩子,想的真细致!” “回头我跟你皇爷爷提一嘴,他素来最疼你,又重著叔侄情分、父子天伦,断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有他皇祖母这句话,这事就算妥了! 朱雄英一揖道:“多谢皇祖母疼孙儿!” 马皇后道:“你这孩子!还跟祖母谢什么?” 见宫女又端来了一碟莲蓉糕。 接过之后,马皇后推到面前,满是溺爱之態,笑道:“喜欢吃就多吃点!要是不够了,祖母让御膳房再做些!” “嗯! “” 第122章 朱高炽:全听大哥的! 第122章 朱高炽:全听大哥的! 是夜。 但见丈夫回来,一脸疲倦之態。 马皇后坐在旁侧,递去了茶水,关心道:“都忙了一天了,到了我这里,就別想朝堂上的事,喝口水歇歇!像雄英说的,身子骨才是最要紧的!” 朱元璋眉头紧蹙,原还想著今儿刑部稟明的案情。 髮妻一言,让其忧思散去。 他接过茶盏,抿了口:“妹子不知道!北面的、西南的军报,外有六部奏书,看得人头都大了!” “只有每晚上回到你这,咱才能鬆快鬆快!” 马皇后嗔怪地扫了眼,摇头道:“谁让重八你是天下之主呢?” “对了,今儿雄英送完他舅公,回到宫里后,同我说了好一会的话,有件事我想跟你提一提!” 一听到大孙子,朱元璋眼睛顿时亮了,笑道:“大孙又怎么了?还要妹子你传话?”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片刻后,马皇后被丈夫那急不可耐的样子逗笑了,摇头道:“看你好奇的,不是其他什么大事!” “重八你不是说了吗?七八九月,椿儿他们几个,就要陆续离京就藩了!” “雄英知道后,就想著等他们启程之时,亲自去送送!” 朱元璋一听,脸上露出了笑容,放下茶盏道:“咱大孙倒是有心了!” “咱见他回京后,一门心思都扑在那大学堂、火器工坊上。没想到连相送叔父事上,也都想得这么体贴!” “可不是嘛!”马皇后面带慈和笑容,接过话道:“雄英这孩子懂事,知道叔父们疼他,不去送送,断不是做大侄子的理!” “他不仅要自己去,还想带著允炆、允熥、济嬉、高炽这几个孩子一起去呢!” “说来不瞒重八,在我看来,这些孩子们都渐渐大了,总待在宫里读书不是个事。纸上得来终觉浅,也该多见见世面,送送长辈们!” “让他们看懂什么叫守土有责,什么叫家国天下,早早立了心性,深知皇家子孙,该担什么样的责!” 朱元璋抚掌道:“妹子这话说得好!” “像老二、老三他们,就是没有歷练过,给宠坏了,才出了这么多事!” “允炆、允熥、高炽他们,跟著咱大孙这个长兄,要去多学学————” 马皇后道:“重八这是允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妹子都这么说了,咱哪里能不允?” “到那日子,咱让下面人提早安排好————” 隔日。 从马皇后言语里,知晓老朱同意此事。 朱雄英心下一定。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三。 距离十叔朱檀,往山东就藩,只剩下五日光景。 大本堂的课业结束了。 同往常一样,又来到了文华堂后殿。 朱雄英身为兄长,將课业等事项检查完毕以后。 面朝一眾弟弟们。 他清了清喉咙,说道:“今秋之际,十叔、八叔、十一叔、十二叔他们,就要陆续离京就藩,远赴封地!” “前些天里,咱跟皇祖母提了,想带著你们一起去城外送送叔父们!” “皇爷爷知道这这件事后,已经准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剎那。 整个殿舍之內,霎时闹哄哄一片。 毕竟,像他们这些皇孙,出宫的机会极少! 朱允熥第一个蹦了起来,眼睛发光喊道:“大哥,真的?咱们都能出城?那太好了! 咱长这么大,也只有前次跟著大哥出过几次城门呢!” 见大兄目光扫过来。 朱允熥立刻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原位,一张小脸却掩不住兴奋。 朱允炆接著起身,躬身道:“长兄思虑周全,各位叔父远行,咱们做侄子的本该去送行,能跟著长兄一起,也是我们的本分!” 朱济嬉跟著点头道:“长兄说的是,各位王叔就藩守土本是家国大事,我们一起去,原属应有的道理!长兄如何安排,我们都听长兄的!” 等到其他兄弟话落,朱高炽这才起身。 且见燕王嫡长子,身形比入京时瘦了些,显得更为精壮,不再是虚胖之態,声音温和道:“长兄,小弟想问问,咱们去送王叔们,有什么注意的?可要准备些什么?” 朱雄英迈步近前,頷首道:“还是四弟想的全面!” “第一,咱们出宫之后,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不能隨意乱跑,跟著咱就是!” “第二,各位叔父都是咱们至亲。旁的礼物,本也不缺!咱们送些小礼物就是了,比如一幅字、一幅画,或是各种小物为件,算作心意!左右,去了封地之后,像四叔他们一样,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年,兴许才能回京一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次皇爷爷让咱们去,可不是单纯玩的,是让咱们看看,身为宗室子弟,该怎么担起责任。” “便是將来咱们长大了,也要挑起担子,心里装著大明,装著百姓,可都明白了?” 老朱家的子孙,只要劲往一处使,何愁大事不成? 有些话有些事,得要趁早给眾弟弟堂弟们,於心里种下个种子。 看见长兄严肃之態。 哪怕最跳脱、孩子气的朱允熥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一同起身行礼道:“弟等谨遵(大哥)长兄教诲!” 朱雄英摆了摆手,说道:“行了,都坐下吧!” “待过上几天,十叔启程之时,咱们一起集合,出仪凤门送行。在此期间,可都要用心將课业做好————” “是!!” 洪武十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天方大亮,仪凤门外。 朱雄英穿著常服,头髮用白玉簪束起,处於前侧。 朱济嬉、朱允、朱高炽、朱允熥等皇孙们站在后方。 但见长兄身影。 像好动的朱允熥,难得忍耐下来,可也止不住东张西望。 俄而,內侍先是近前,低声提醒了一句。 伴隨著噠噠马蹄声。 十皇子朱檀眉目俊朗,温文尔雅,身穿亲王常服,外罩素色披风,骑著一匹白马,从宫城方向,快速行来! 前侧所在,则是仪仗队伍。 “殿下!皇长孙等人,就在前面相候著呢!” 听见身边侍从之言。 朱檀微微点头,放缓了马速。 来到面前时,他勒住韁绳,翻身而下,动作利落。 抬眸望去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面带笑容的大侄子!! 第123章 朱檀:大侄子,十叔错了! 第123章 朱檀:大侄子,十叔错了! 城门之外。 叔侄相互见礼后,朱雄英领著弟弟们,又拜见了马车內的叔母汤氏。 鲁王妃汤氏,乃信国公汤和之女。 本就贤惠淑良,於送別的大侄子等人,感赞良多。 隨之,朱檀看向后侧一眾侄儿,感嘆道:“我不过是去兗州就藩,竟劳大侄子你带著高炽、允炆————来此相送!” 朱雄英笑道:“十叔这是哪里话?” “您在宫里面,同我们这些晚辈,最是亲近得很,如今要往千里之外,我和弟弟们不来送送,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朱高炽扬起头,向前迈了半步,躬身一礼,接过话道:“长兄所言极是!” “十叔这次远行,守土安民,更是侄儿们的榜样,今日来送您,更是应有之事!” 有了朱高炽开头,朱允炆等人也都嘰嘰喳喳,言表离別不舍。 其中恭敬之態,让朱檀感触颇深。 他这大侄子,有勇有谋,胆大心细! 端是过去不到一年光景。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且將朱济嬉等侄儿,教的是真好,个个都懂规矩、明事理! 此间一切,不由得让他想起多年前,四哥朱棣等人尚在大学堂进学时,大哥朱標之教导厚爱。 言语间。 一眾叔侄们,乌泱泱一片,其乐融融,来到旁边棚子下暂歇。 內侍添了凉茶,眾人纷纷落座之后。 朱雄英眸光一动,先说道:“十叔不知!” “昨儿夜里,皇爷爷讲了,兗州乃山东门户,南据徐州,北连北平,乃大明心腹之所在!將此封地交给您,是信您的才学,能护好这方土地,护好百姓!” “皇祖母更有叮嘱,让侄儿传句话,充州山东所在,不比在应天府,像气候、饮食都有不少差异,让您到了地方上,务必保重身体,常写信报平安!” 將老朱和马皇后之意,大体说了遍。 朱檀一听,想到昨儿入宫拜別时,父皇和母后,那种不舍之態。 他眼眶一湿,急忙面向皇城方位,拜道:“儿臣领父皇母后旨意!到了封地之后,定当竭尽所能,兴农桑、办学堂、安百姓、固地方,绝不负养育之恩————” 示意三宝、来顺前去搀扶。 等到朱檀站起身来。 朱雄英拉著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十叔,满是关心道:“十叔您向来好文礼士,满腹才学,皇爷爷都说,让侄儿多向您学习!” 一如早先所思,他十叔文采能力,皆是不俗! 可惜后面误入歧途,与方士结交密切,吃了丹药中毒而亡! 就同那日送舅公蓝玉一样,今儿也有些肺腑之言,打算好生嘮嘮。 毕竟,大明尚处於开国之初,有他皇爷爷在,有標儿爹在,又有他在,將眾皇叔死死压住,不会生出动盪之余。 原是盼著宗亲安好,能为建设强盛大明,贡献一份个人之力! 朱檀倾听之间,朱雄英又道:“十叔此番往兗州,山高路远,侄儿还有几句心里话,藉助今儿机会,想同您说一说!” 想到过去一年半载,大侄子所作所为! 更有一应成长变化———— 朱檀毫无轻视之念,立刻站直身子,收敛神色,郑重道:“大侄子有何话,不妨直言!” 朱雄英远眺了眼城门,正色道:“十叔当晓得,您乃大明藩王,到了封地之后,身边定有无数人趋炎附势,当不乏方士术士之流!” “这些人的妄言,断不能轻信之!况且皇爷爷,也最恨这类人!” “便是这些年,侄儿跟著戴先生等人,学习医术,亦是知晓,金石丹药之术,看似神乎其神,实则剧毒无比————” 將老朱搬出来,著重提了提方术之事,给他十叔打了个预防针。 朱檀听到这里,整个人顿时一惊。 这两年来,他习读儒家经典之外,也有些沉迷《黄庭经》等道教书籍。 更对一些炼丹之法,有些新奇之念。 只是这些事儿,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大侄子怎么知道的? 唯一之可能性,那就是父皇的锦衣卫,一直密切监视著他这个儿子的一举一动!! 包括今日,眾侄儿前来送行。 此间一席话,大抵也是父皇让大侄子说的,其目的就是敲打他! 想到父亲朱元璋的手段。 於此瞬间,朱檀浑身上下,激出了一层冷汗,勉强挤出了笑容,忙道:“大侄子这几句话,胜过千金!” “我都记在了心里,定於藩邸所在,亲贤臣远小人————” 发现他十叔这么识时务,答应得如此爽快。 朱雄英目有讶色,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又拍了拍手,笑道:“此外,侄儿等人,还各备了一些礼物,想赠与十叔,聊表心意!” 言毕,来福忙將一个小匣子端了过来。 於朱檀视线內。 待小宦官將之打开后,露出了两本小册子。 最上面的小本本,封面上书有“日用养生要略”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下面的薄册,则是绘画之图纸,其上写著“便民图”三个字。 朱雄英拿起后,解释道:“十叔到了地方上,定是辛劳无比!” “侄儿所予,乃是结合太医之言,记录的日常饮食、锻炼之法!” “至於这便民图,则是过去几个月,大学堂里的农学、工学博士,及学子们,总结的部分种植、垦荒、施肥,农具营造之道————” 朱檀本就是个聪明人,哪里没看出大侄子的用意? 他急忙接过,递到亲信內侍手中,赞道:“大侄子思虑周全,叔父真不知如何谢你!” 朱雄英摇头道:“十叔此话差矣,咱们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隨后,朱允炆、朱济嬉、朱高炽等皇孙们,也都纷纷上场,递上了自己的小礼物。 有的是手抄《大学》,有的是自己作的诗。 轮到朱允熥时,竟拿出来一把小小精致的木弓。 这本是朱雄英回京之后,赠与弟弟们的礼物之一。 朱充通一直爱不释手,没想到今儿竟拿出了出来。 他跑到前面,举高高道:“十叔,侄儿没什么好东西!” “这是上次大哥赠与我的,侄儿转送给您,您可別嫌弃!好用来防身,你要打猎了,兴许还用得到! ” 朱檀接过去一瞧,笑著摸了摸小侄子的脑袋,说道:“允熥有心了,十叔接下就是!” “等到了藩地,適逢过节了,十叔也送给你一些好吃的、好玩的————” 第124章 史上最好大哥! 第124章 史上最好大哥! 日上中天,接近午时。 见鲁王与皇孙们相谈甚欢。 王府属官满头大汗,略微踌躇,忙上前提醒启程事宜。 朱檀闻言,面向侄儿们,笑道:“时辰到了,咱该启程了!” “大侄子你们也早点回宫,有空多写写信!” 听到写信两个字。 朱雄英眼前一亮。 实於当下,几乎每月里,他都没忘记给二叔、三叔、四叔等人写家书,这以后啊,又要加上十叔他们了! 片刻后,朱雄英带著弟弟们,齐齐躬身道:“十叔保重,一路平安!” 等到朱檀一行人,沿著大道离开后。 在禁军与锦衣卫护送下,朱雄英带著弟弟们,復返回皇城。 途中,唤来三宝等人,去坊市之內买些零嘴吃食。 赶在回宫之前,分给了老弟朱允熥、朱高炽之属! 在此期间,他特意让人放缓了速度,不忘讲述京师之风貌! 转眼数日过去,到了八月初三。 今日轮到八皇子,即潭王朱梓离京就藩。 事实上,马皇后爱子心切,原打算將几个皇子多留些天,过了八月十五。 可依照钦天监测算的良辰吉日,且礼法规定,又不能耽搁了! 至於此番送別,非止朱雄英,及其余皇孙们,还有太子朱標当面。 而每逢弟弟们前往藩地,只要朱標在京里,自会亲自相送! 只是前数日,朱檀离开时,朱標仍在应天府周边视察水患,未能到场! 唯於码头相逢,见面敘述之。 这几天里,他赶巧回了京! 思及八叔朱梓。 朱雄英难免想到去年,他八叔迎亲之际,遇到的一些麻烦! 好在皇家重新定亲,於今春又完成了婚事。 这潭王妃,正是安庆侯仇成的小女儿! 仇成本是最早跟隨老朱一起打江山的名將。 每逢战事,捷足先登,勇冠三军,数度担任统军大元帅! 更是淮西勛贵中的元老级人物! 但从年初以来,其人就远赴蜀地,协调往西南前线的兵马粮草调动。 便是接下来的南征麓川之战,在老朱安排下,伯父沐英於前线主持战事,仇成赫然於后方总领大局! 可惜此间大明开国名將,年纪到底有些大了,比徐达还要年长七岁,加之身子骨不好———— 依照几个月,前同老朱的交谈观之。 大抵过上两年,就要召回京中养老了。 这样也好,到时候组建个军事学院,让老仇老徐等人,一边享福,一边教导出一些年轻將才! 大道之侧。 朱雄英同標儿爹聊了一会,但见几个东宫官吏走来,显然有事寻便宜老爹。 他索性退到后方,与老弟们站在一起。 只见朱允熥今儿穿著常服,腰间別著一个小腰刀,不断掂著脚,嘴里小声嚷嚷:“大哥,怎的八叔现在还没到呢?我今儿给他做了一幅画,可要送给八叔充作礼物!” 且见老弟拍著胸脯,神神秘秘之模样。 朱雄英心中好奇,倒想看看。 他这憨憨小弟,画的什么鬼画符? 没想到下一息,就见来顺出言道:“殿下,潭王来了!” 转头望去时,只见八叔朱梓已然骑马临前,下马之后,同標儿爹抱在一起,诉说兄弟情深,及离別之苦。 朱雄英隨即领眾上前。 等到两位长辈话落,这才见了礼。 又朝向马车,向叔母问了安。 而后,但见便宜老爹在,有些话,倒不用他来说了! 於是老老实实,站在了一侧———— 朱標对於弟弟们,其中优缺点,本就知之甚深。 待邀八弟朱梓来到阴凉处。 朱標让左右下去,扶住弟弟的胳膊,沉吟道:“八弟,今儿就要到地方去了,你性子仁厚,待人赤诚,可也要记得,严加约束属下!包括地方上的政务,更多亲自过问,不可旁托於人!” “便是平素遇事,要多做琢磨。到了地方上,无论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写信回京,为兄自会护你周全,万不可惹得自己生闷气,胡思乱想,伤了身子!” 朱標句句切中利害。 后面这一句话,更是向弟弟做了保票。 以后旁的別怕,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他这个大哥在! 朱梓心思重,想得多。 听著这些话,他浑身一震,到底还是个少年郎,顿时哭出了声,拜道:“多谢大哥!” “我到了长沙,定遵循您和父皇母后的嘱託,绝不给咱皇室丟脸!” 朱標搀扶起身,笑著说道:“那就好!八弟,莫要觉得压力大,平素也多给我写写信1 ” “是!” 半个时辰后。 等到潭王朱梓率领家眷离开,朱雄英率领弟弟们,跟著標儿爹同归皇城。 只不过回去的时候,父子二人坐在同一辆马车內。 见便宜老爹忧思重重,朱雄英道:“爹可是担心八叔往藩地后,会出什么问题?” 看了一眼长子,朱標摇头道:“倒也不是!你八叔性子虽弱一些,但是个识大体的人一” “为父担忧的,是他管不住底下人————” “不聊此事了。但从入夏以来,江南水患频发!咱向你皇爷爷请了旨,过上两天,还去周边慰问百姓!” “只盼著明年情况能好些————” 数载以来,江南之地,几乎无年不灾! 一则是因为地势气候。 二则在於水道堵塞。 尤其元末动乱至今,江南水利体系尚未修復,处於半瘫痪状態。 而从洪武元年以来,南方稳定之间,大量百姓围湖造田,进一步导致河道缩窄,加剧洪涝之患。 因此,朝廷想要解决这些隱患,就必须重建水利设施,並清理河道淤泥之流! 这也意味著需要大量的財力、人力、物力———— 朱雄英安静聆听,心有所思。 或许接下来一段时间,可將那罗马水泥给造出来,用在堤坝建设上。 再者,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像灾区之防疫,断不能敷衍了事。 不过这些要点,標儿爹定向老朱有过匯报,並与太医院做了协调。 而他现当下,主要任务有四: 一是在宫里面,负责教导好眾弟弟堂弟,爭做好圣孙、好大哥! 二是继续做好军器研究,力图將成果儘早装备军中,增强明军实力。 三是赶在北伐大战开始前,得再想办法说服老朱,让他也去凑凑热闹—— 四是作为皇室与淮西勛贵的重要纽带,依照老朱交代,平日往各府串门的事儿,断不能落下了———— 第125章 方孝孺:是臣格局小了! 第125章 方孝孺:是臣格局小了! 七日后,已是八月初十。 距离中秋佳节,只剩下五天光景。 京师之地,气候转凉,不似炎夏之潮湿闷热。 晌午时分,钟山脚下。 朱雄英乘坐青帷马车,直抵大学堂正门外。 他今儿前来,一是督察医科改良进展,二是传达老朱嘉奖旨意,三是將新式水泥督造事宜,著手布置下去。 这边厢,刚下了马车。 就看到了恭候的二舅常升,及方孝孺、王朴之属。 见礼之后,略微寒暄片刻。 在眾人簇拥下,一路步入办公的学舍。 朱雄英坐在主位,方孝孺等人落座於左右。 等到侍从上了茶水。 朱雄英开门见山,问起了多日前,让大学堂討论的拆分医科之况。 方孝孺主动起身,稟道:“殿下多日前吩咐,要將医科细分开来:设为精深科与速成科!” “精深科依旧研习《素问》、《难经》之术,传承医道根本。速成科专教常见病诊治,外伤包扎、瘟疫防治,一年半载即可出师,派往乡地军中————” “臣等这些天里一直在研討教学方式、重订教材诸等,只是尚有一二困惑,还请殿下指教!” 方孝孺为人方正迂直,治学更为严谨,一丝不苟,平素有正气,不贪不私,知恩图报。 端看过去大半年,其人在大学堂內的所作所为,极是令人称讚! 现在听闻皇长孙要增设速成医科,有简化医道之意,心下不觉忧虑,寻著今儿机会,这才问了出来! 此言一出,堂舍內不少人,起了议论之声。 朱雄英抬眸扫去,面带笑容道:“方先生有何话,不妨直言!” 方孝孺躬身道:“回殿下的话!臣自幼熟读圣贤书,知医道乃仁术,救死扶伤则为根本!” “而医道博大精深,非十年八年不能成,若只教些皮毛,让这些学子看病,万一出了差池,岂不害了百姓,坏了医术根本?” 此间之言,原属正统儒士之念。 毕竟,在很多人的固有认知中,医乃仁术,需口传心授,非经年累月不能出师! 而速成医科,似若儿戏! 左右,还是这些士大夫集体没有经歷过真正的苦难日子,更不知民间深层困苦! 老朱明白这个理! 因此,在好圣孙提起此事时,他一眼瞧出利弊根源,於是一口应了下来,並无反对之念! 朱雄英站起身。 一路来到堂舍中央,环顾四周道:“方先生此言差矣!” “在咱看来,医道之根本,从来不是背熟多少经典,而在於救得多少人命也!” “方先生,还有诸位当知!咱大明自有国情在!其中土地广袤,生民眾多。这般资歷丰厚的良医,却有多少?一乡地之所,成百上千数万人,又能分到几个郎中?可能顾及全面?” “时於当下,就算召集再多人,详加教授之。可放眼天下之地,每乡每里,百姓染了风寒,小儿得了积食,或是边关前线,士兵为保家卫国,受了刀伤,他们可能等得起十年八年?” “以咱大明万万子民,他们等不起!往往一点小病小疾,就因为不知如何医治,拖成了重症,从而丟了性命!” “便是十多年前,皇爷爷建立惠民药局,同是为了救助黔首百姓,可缺乏从旁辅助乡民之医者————” “而速成医科之学子,主要任务正在於分辨药物,经学致用,对症下药而已!” “比如风寒感冒该用什么药?小儿积食该怎么防治————此间种种,原属实打实的技能,只要按照规程操作,就能救得七八成人之性命!” 见方孝孺之眾,欲言又止之態。 朱雄英隨即话语一转,跺著步子,语气篤定道:“至於方先生担心的差错,前些天,咱和皇爷爷聊天,且已擬定了章程,今儿也想与诸位分享!” “且说这速成科的学子,先学半年理论,再往惠民药局、军营医帐实习一年之久,待考核通过了,发放凭证,才能出师上岗!此后每两年,会有检验考核!” “平日里只能处理常见病、基础外伤之类,遇到疑难杂症,则需向官府上报,转给各地医馆驻守的精深科名医处置!” “此外,这些天里,为了速成科后续教学,咱给太医院的戴神医也去了信,让他们详加编著一本《救急简易方》,与一些医科教材辅助使用————” 末了,他话语一转,又道:“回思几个月前,咱与先生有言,明王道,致太平!” “此间速成医科,就是能让百姓看上病、保住命,再谈医道传承,此中所为,可不是王道也?” 后面这一句话震耳欲聋,正对方孝孺等儒生心意。 便是王朴在內,也都纷纷頷首。 过得须臾,方孝孺又一礼道:“殿下一席话,臣等受益匪浅!” “所谓医道者,本为救人,先救命,再传道。此诚属医者仁心,亦属王道根本————臣等拘於古法,格局小了!今当以殿下之命,做好分科之事!” 想要说服读书人。 首先要让他认同你的理念。 而朱雄英从大义出发,本是让人无话可说! 將这件事细加交代下去后。 朱雄英从三宝手里取过圣旨,宣读了老朱的意思。 给予大学堂的吏员博士之流,赏赐綾罗绸缎,以嘉奖其中劳苦。 离开办公的学舍后,像前次一样,朱雄英又视察了火器工坊、弓弩工坊。 並与陶成道、陶景初等大匠交谈良久,諮询与军器局合作,促进新式手统与弓弩之量產! 最后来到材料工坊。 此地匠工学子们,本是研究水车等民生之物! 负责之人,名叫单安,年过六旬,乃广东人士! 同老陶一样,家学渊博,且精於营造水利城防。 当年修建应天府皇城时,此人就曾参与其中! 请至休息的偏舍后,朱雄英先向单安諮询了三合土! 说来三合土,早在汉朝就有出现,至南北朝时期,已然大规模运用於军事及墓葬上。 到了大明,三合土的工艺,更是进入鼎盛阶段,像皇城地基、应天府城,无不採用这项技术! 明末的《天工开物》,更有详细记载———— 见皇长孙对此感兴趣,单安知无不言。 “不瞒殿下,咱们现在修堤坝、砌城墙,大部分用的都是三合土,且以石灰、粘土、 沙子配比,可是强度与防水性,到底差些火候————” 第126章 徐司马要回来了? 第126章 徐司马要回来了? 谈到这里,单安摇了摇头,嘆道:“殿下不知,由於三合土无法替代,又有如此缺陷,咱们的运河堤坝、江防炮台,年年修年年坏,这耗费的民力財力无数!” “老臣在工部时,带著匠工们也试了几十种配比,可依然无法解决问题!” 三合土短板明显。 正如老单所言,遇水软化,防水性、强度远远不够!! 当然,明初的顶级凝胶材料,还有糯米灰浆! 然以此物,需要耗费大量粮食,根本不可能大规模使用———— 听著单安说完,朱雄英並未打断。 待耳畔话落。 他才不慌不忙取出一本小册子,先交到三宝手中,由其递给单安。 內中记载之法,正是罗马水泥,也就是天然水泥的简易製作法子。 话说回来,前世只是在网上看到过,具体能不能成,尚未可知! “单公明鑑!这是咱閒来无事,阅读一些古籍杂记时,寻到的灰浆法子,且名为永安灰!” 单安弯下腰,双手接过。 朱雄英继续笑著解释道:“这永安灰原料说来简单,正是咱们隨处可见的石灰石与黏土!” “至於製造法子,且先將石灰石放在窑里,用烈火煅烧,烧成生石灰,再加水熟化,研製成细粉!” “然后就是將黏土晒乾磨粉,按照七分石灰三分黏土之配比,混合均匀,再次入窑,以大烈火煅烧两个时辰,烧好之后製成粉末————” “这些程序走完,根据杂书所录,这永安灰大体就成了!” 顿了顿,於单安翻阅之间,朱雄英又道:“最为重要的是,此永安灰和咱们用的三合土、糯米灰浆,完全不一样!” “其遇水不会软化,便是沉在水底,也能坚如磐石。而混杂著砂石碎石,製成灰浆,可用作修堤坝、砌桥樑、筑城池,相比於三合土,强度高上数倍不止!” “一如当下,咱江南洪涝频发,若能试验成功,可广泛用於民生计!到那时候,所修之堤坝码头等,水流冲不垮,更泡不烂————实为利国利民之举!” 单安越听越激动,手臂抖得像筛子般。 要是真如皇嫡长孙所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间永安土强度远超三合土,在水下也能硬化,那大明的水利、城防等等,岂不是会发生翻天覆地之变? 细瞧过后,他猛地抬起头,老眼中光芒闪烁,大礼参拜,正色道:“殿下!此永安土若真有奇效!” “老臣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做出来!” 朱雄英伸手搀扶,含笑道:“单公请起!” “您和陶公一样,都属於各自领域的国手!这东西能不能成,可否用在重要工事上,正要靠您带著匠工们试烧验证,优化配比与工艺!” “且於此事上,咱更是信任您!” “但也盼著您能保重身体,莫要过於操劳————” 单安现在连饭都不想吃,只想研究怎么造出来。 他忙颤声应道:“是!老臣定会依照殿下之言,先將这永安土烧出来,一步步试出最稳妥配比,做出结实灰浆!” “事若成之,不知能省多少民力,能救多少性命!更將固我大明江山!” 见老单这模样,好像著了魔一般。 朱雄英扶著胳膊,又宽慰了几句。 此间事毕,回宫途中。 他倒没像那日一样,去看望罗贯中等人。 只是让来福去了趟,交予一些中秋礼物,並传了些话。 五日后,八月十五。 中秋之日。 按照往年常例及宫廷礼仪,需行祭祖、祭月之礼,另有宫廷赐宴,及家宴等。 天尚未明,朱雄英已然梳洗完毕,换上了皇嫡长孙专属朝服,腰间掛著素麵双鱼玉佩,及马皇后赠与的平安符等。 等到弟弟朱允、朱允熥,和堂弟朱济嬉、朱高炽————全数来到后宫。 他领著弟弟们,先去给祖父朱元璋、祖母马秀英请了安。 而后跟著老朱、標儿爹及在京的宗亲们,隨驾奉天殿,参与宗庙祭祀,及之后的朝贺事项。 —— 一晃到了中午。 给群臣的赐宴结束后。 朱雄英就先回了坤寧宫。 跟在马皇后身边,会面了蓝家舅婆等女眷长辈,另有几个出嫁的姑姑———— 至下午时分,家宴还没开始。 送走了一部分勛戚,朱雄英瞧见晚上宴席的菜单。 他一面给祖母捶背,一面赞道:“皇祖母安排的真是周全!” “像十二叔、十一叔,他们过些日子就要离京了,这也是在京里过的最后一个中秋,您瞧这菜品,可按照他们的口味添了几样!” “还有孙儿和弟弟们,最喜欢吃甜口点心,您也安排上了!” 马皇后笑著拍了拍爱孙胳膊,道:“你们吶,都是祖母的心头疙瘩,焉能不好生疼疼? “” 听到这话,无论在场的妃嬪们,还是皇子皇孙,莫不连连出言恭维。 一个时辰后,已是傍晚了。 老朱换了身常服,与马皇后並肩,来到乾清宫宴席所在。 二老自是坐在主位。 至於皇子辈、皇孙辈,则按年龄分坐左右。 同年节一般,先是叩首见礼,恭贺中秋佳节,又一个个上前敬酒,说著吉祥话。 宴至中间。 想到几个儿子,今岁已陆续就藩。 老朱爱子心切,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在朱柏与朱椿身上,停留片刻,说道:“咱柏儿,咱椿儿!” “过了节,你们就要去地方上,可要记得自身责任,別学你二哥、三哥他们,要多向你四哥学学!更要谨遵咱和你母后,还有你大哥之教导,莫辜负所託,明白吗?” 老朱对臣子们严格约束。 对待儿孙,他本是很有耐心! 这番肺腑之言,用心良苦。 朱椿与朱柏,年纪只比朱雄英大上三两岁。 双双起身离席,拜道:“儿臣遵命,定谨记教诲,恪尽职守!” 老朱笑了笑,又喝了几口酒,忽地看了一眼马皇后,说道:“还有件事,咱差点忘了!” “几个月前,咱和妹子商议后,给河南去了旨意,想来十月初,马儿就要入京覲见了!” 听到“马儿”之名。 朱雄英坐在案几处,放下杯子里的果酒,顿时知道是谁了。 正是老朱和马皇后的义子,他的伯父徐司马! 其与大伯沐英,堂伯朱文正一样。 都被二老视为己出! 只是这么多年,一直在中原之地镇守,他还从未见过面! 其中鼎鼎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第127章 朱元璋:咱大孙说的是真的? 第127章 朱元璋:咱大孙说的是真的? 乾清宫。 朱標得知义兄即將回京,目中满含怀念之情。 看向上首的父皇母后,他思量片刻,起身进言道:“兄长比儿臣年长十岁,为人谦厚持重,喜好读书,治军严明,体恤百姓!” “便是镇守河南十余年,家无余財,府无美婢,全无享乐之念,一心放在民生军治上,中原百姓无不念著他的好————” “在儿臣看来,此番归京之后,实当委以重任!” 好大儿这一番请功之言,说到了朱元璋心底。 他抚摸鬍鬚,环顾眾儿孙,笑道:“標儿所言,咱正有此意!” “且为马儿回京,共迎此杯!!” 待老朱等人,酒水下肚后。 朱雄英又站起身,接过话道:“皇爷爷、皇祖母!” “徐伯父既是十月就要回京,孙儿心里万分高兴,到时候定要率弟弟们,陪同爹一道去相迎!” 作为大侄子,徐家伯父回京,焉有不迎之理? 到时候,得好生嘮一嘮,多加亲近一二! 听得长兄之言,朱济嬉、朱允炆、朱高炽、朱允熥等皇孙们,全都伸长了脖子。 眼眸之中,有期待、有欣喜、有好奇。 朱元璋见此,同马皇后对视一眼,乐得开怀大笑,頷首道:“这有何难?咱和你祖母允了!” “孙儿谢过皇爷爷!” 家宴结束,月至中天。 內廷所在,又有祭月之礼。 此间仪式结束,各自返回宫舍———— 而於坤寧宫內。 目送大孙子告退后,马皇后坐在榻上,转头看向丈夫,想到今日团圆,一眾之情景,感嘆道:“重八你瞧,孩子们都长大了,如今个个都懂事,这是朱家的福气!” 朱元璋深以为然,点头道:“可不是嘛!现在逢年过节,能看著儿孙满堂,咱这辈子也值了!” “此外,咱知道妹子你也想英儿,等西南战事结束,地方安寧之后,过上三五年,咱將英儿亦叫回来聚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还有北疆安寧之后,老二老三老四,同是回家看看也好————” 对於义子沐英,及早年就藩的几个儿子。 这两年里,马皇后时常念叨。 此时听了丈夫之言,隨即含笑应之。 一个多月后,已是九月二十。 这日间,大本堂课业结束,依照惯例,於文华堂后殿,朱雄英给一眾弟弟们辅导完作业。 便打算先回宫去。 刚转过拐角,就见来福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见到皇长孙,来福从怀里掏出了个物件,忙是拜道:“启稟殿下,一个时辰前,大学堂的单先生遣人向宫里递了话,经由內侍监当值太监通传后,说是您交代的学堂事有了著落————” “並送来一个小物件,说是按照上月初十您给的法子,他们日夜赶工烧了三窑,终於烧出了合格的永安灰试块!” “单先生不敢耽搁,特意让人来报信,且请殿下得空,去大学堂看看!” 老单! 朱雄英顿时恍然。 看来天然水泥有著落了! 他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瞧,只见是块拳头大的青灰色硬块,表面光滑致密。 放在手里摩擦片刻,眼前顿时一亮。 虽不像后世之水泥,可以其质感,比三合土要强多了! 现当下,合该向老朱请个旨,儘快去大学堂看看。 若证明其中实用性,当大规模运用起来,放在北疆防御、堤坝修建、河道治理事上! 亦算是冬至前,给老朱送上的一份大礼! 朱雄英將油纸包重新收好,转身道:“走,跟咱去华盖殿,咱要向皇爷爷请旨,明儿去趟大学堂!” “是!” 华盖殿。 朱元璋刚批完奏书,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打算再召徐达等人入宫,商討西南边事。 岂料话未开口,好圣孙就噔噔噔跑了进来! 老朱坐直身子,捋著鬍鬚,笑道:“大孙,咱不是说了吗?今儿不去坤寧宫用晚膳,让你陪著你皇祖母————” 见老朱显然误解了,朱雄英行了礼,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孙儿还没回皇祖母那呢,特地来找您,是有件喜事匯稟!” 老朱眉目一动,笑道:“大孙这些天,瞒著咱,又做了什么?” 朱雄英將油纸包递了过去,说道:“皇爷爷,您瞧这个,比三合土如何?比糯米灰浆又如何?!” 朱元璋接过,於手心捏了捏,又掂了掂分量,神色忽地一怔,惊讶道:“这是什么物件?怎的这般沉硬?可比三合土强多了!” 朱雄英侧过身子,恭敬道:“回皇爷爷的话,关於此物,孙儿起名为永安灰!” “记得八月初,孙儿送叔父就藩,途中听爹说起,咱江南洪涝之患,堤坝垮塌之祸! “,“便想起看过的几本杂书,於是归纳总结,得此製作永安灰之法!” “理论上,其中所需材料,如青石和粘土,遍地都是,不用耗费粮资,也不用过度复杂之工艺,只要按照章程煅烧,即可做成!” “此间成本,甚至只有糯米灰浆的十分之一!更是落水即硬,常年不腐!” “上个月出宫,孙儿去往大学堂时,又专门请教单公————” “这不,单公送来了消息,言及初有成效,孙儿第一时间向皇爷爷您稟明!” “想请个旨,明儿去大学堂瞧瞧,验证永安灰效果!若是成了,皇爷爷当可下旨工部,在天下多地,建设永安灰窑,从而修缮堤坝及边防城墙!” 咱大孙所言,可是真的?! 朱元璋压下欣喜之念,还有些不放心。 於是拿著水泥块,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特意站起身,在地上踩了踩。 末了,他目露精光,一拍桌子,说道:“咱这些年,最掛心的就是水患,像黄河沿线,年年决口,时常修缮!更不论江南的运河和水道————要是此物真能推广开来,於咱大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此事关係重大,咱准了!且让毛驤陪著大孙去!” “便是后续所需,若要工部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倒不要你大学堂出!再有单安等人,咱自会加官进爵!” 正是明白永安灰的重要性。 朱元璋这才特意派遣锦衣卫指挥使同行,以確保此事万无一失! 朱雄英心下舒了口气,躬身道:“孙儿替单公及工匠们,谢皇爷爷隆恩!” 第128章 徐司马:咱回来了! 第128章 徐司马:咱回来了! 次日一早,东方破晓。 於锦衣卫指挥使毛驤率眾护送下,朱雄英出了城门,乘车往钟山学堂行去。 抵达目的地后,他並未浪费时间,径直来到工坊。 单安神色激动,领著十几个工匠学徒早早在门口候著。 瞧见皇长孙的剎那,他快步上前,拜道:“老臣等恭迎殿下!” 朱雄英尚能保持淡定,伸手搀扶道:“单公还有诸位辛苦了,都起来吧!” “便是昨儿送入宫的永安灰石,效果远超预期!咱让皇爷爷瞧了,皇爷爷更是讚不绝口! “” 听到此事,已经传入皇帝耳中。 不说单安了,其余人等,心下惶恐之余,又是兴高采烈! 单安佝僂著身子,一边引路,一边说道:“这都是殿下的法子好!” “老臣等人琢磨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结实的灰浆,今日可算开了眼界!更不敢邀功!” “另於前些天,新开了一窑,正等殿下验收!” 老单说话的时候。 朱雄英行走领首之间,向內张望去。 相比一个多月前。 只见里面建了几处灰窑,於浓烟之中,不少人仍在忙碌。 一路行至窑旁。 只见地面上放著不少青灰色的块状物,全都加水硬化过,大小相差不大,表面光滑致密。 但细观下去,数堆样式,到底有些差异,显然出自不同窑。 单安抑制不住喜悦,指著第一堆永安灰块,说道:“这是第一窑的永安灰石!火候稍差些,强度略显不足!” “这个是第二窑的,火候刚好,但配比欠缺————” 来到后侧,他又道:“殿下请看!” “这是那新一窑,成色最好!” “除此之外,老臣將这些灰石,於不同环境下,各也养护了几日!一种自然风乾,一种沉在水底————” 单安说话间,给旁边的工匠使了个眼色,沉声道:“给我拿个铁锤来!” 待接过铁锤,他拎起之后用力砸向风乾的永安灰石。 只听一声闷响,此物並无裂痕———— 同行的常升、毛驤、方孝孺之属,眼前莫不一亮! 常升最先忍不住,惊呼出声道:“好东西,真硬啊!比城中的地砖还硬!” 朱雄英倒不著急。 他细致观察后,特意说道:“二舅,您再砸十几下,看看能扛住多少力道!” “臣遵命!” 常升饶有兴趣,復接过铁锤,啪啪地砸了起来。 只等著出现了裂痕,他这才放下,感慨道:“殿下您瞧,这东西结实程度远超其他之物!臣生平仅见!” “如果能量產下来,於民生军事上,用处甚广————” 方才从单安口中,得晓是皇长孙给出的法子。 方孝孺亦是心绪激昂,忙上前半步,躬身道:“殿下以实学兼济天下,造出了这物件,方是真正的圣贤之道,臣佩服之至!” 面对老方之言,朱雄英摇了摇头,道:“方先生言重了!” “圣贤书教咱们心怀百姓,实学教咱们如何以实行动造福百姓。此间思辨与行为,本属於一体————” 言毕。 毛驤等人,不甘落后,也拍起了马屁。 隨之,朱雄英来到水缸处,道:“单公不妨把水里的永安灰石,也拿出来试试!” 做事要做全套。 此间种种所为,原是给老朱看的! 想来回宫之后,毛驤就会一五一十將所见所闻,传到他皇祖父耳中了。 “是!” 待將那浸泡之物取了出来,垂眸看去,没有半点软化鬆散之跡象。 再拿过凿子用力凿了下,只凿下一小块碎屑。 朱雄英点头道:“此物水下硬化,倒是不错!” “可將这些试样品硬块,及永安灰熟料,全都取出一部分,装好之后,面呈皇爷爷————” 將正事交代后,朱雄英收敛笑容,朝向左右道:“而以单公,还有诸位,烧出了永安灰,立下大功!” “皇爷爷特有旨意,所有参与之眾,每人先加赏三个月月钱,免除两年徭役!” “至於单公,特赐应天府城內小宅一所,另有大明宝钞五十贯,御赐美酒十坛————並准嫡孙一人,免试入国子监读书————” 听见皇上恩典,单安等人心下一震,急忙拜谢。 朱雄英连忙扶起,又安慰了几句。 等到那些熟料,与硬化的永安灰石,全部收拢,交到锦衣卫手中后。 朱雄英唤来毛驤,让其遣人,好儘快送到宫里。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著急离开大学堂。 而是来到学舍之內,单独同方孝孺聊了聊,问询医科改革进度。 对於招生事项。 朱雄英嘱託良多。 “此间速成科招生之行,將由东宫与大学堂统筹,且在咱瞧去,可多选一些贫苦子弟,一则他们能吃苦,二则將来学成后,更愿意回乡,或加入军中!” 明白了皇长孙的目的,方孝孺倒是爽快应了下来。 快要离开时,大学堂门外,马车之畔。 朱雄英单独將二舅常升叫到身边。 又问了问新式火统、弓弩的量產情况。 常升一直协调此事,知无不言道:“殿下明鑑!” “过去一段时间,军器局派了几十个优秀工匠前来学习,且於所有工序,都將严格遵循標准!” “待造成之后,交付禁军一部分,剩下的军械,会立刻运送往北平,保证用在北伐战事上!” “这件事上,殿下放心就是,咱天天盯著呢,定不会出差池!” 对於老舅。 朱雄英本就放心得很。 便是宫里的老朱,东宫的標儿爹,同样如此! 否则,也不会將新式军器製造之重任,交到他二舅手中! 舅甥二人不觉温言良久,聊表期许。 同日,回宫之后。 果不其然,老朱將他这个大孙子叫到身边,大为夸讚显摆! 当是时,同在宫殿中的,还有徐达等人———— 眨眼半月已逝。 来到洪武十九年,十月初十。 长江下游,风声呼呼。 数艘官船顺流而下,激起千层浪花。 为首船只上,徐司马身穿石青色武將常服,肩披玄色披风,腰悬佩刀,立在甲板上。 但从年纪观之,他年过三旬,身姿魁梧。 一双虎目,直盯向江面,那是京城的方向,多有追忆思量。 从当日离开爹娘,驻守中州之地,不觉十数载已逝! 他从青年人物,已迈入了中年! 至於应天府,更是许久不见。 今日,他徐从政回来了! 第129章 咱侄儿都这么大了! 第129章 咱侄儿都这么大了! 十几息后。 见主將立在船头,神色恍惚,一动不动。 亲兵手握刀柄,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將军,江上风大,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不如回舱里歇歇吧!” 徐司马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沉吟道:“无妨,咱在这里多站会!” “另外,明儿就到京师了,传咱命令,全都打起精神,勿要行扰民之举!” “末將遵命!” 亲兵退下后,徐司马背著手,望著表里河山,直待太阳西斜,方才步入舱室。 来到书案处,方一坐下,望向圣旨,及几封家书。 他目有追思,想到当年离京时,一应场景,不觉嘆了口气。 记得当日入宫,爹娘温言叮嘱良久。 临別之际,娘亲马皇后,还悄悄塞了一个布包,里面装著亲手缝製之衣服,嘱託道:“马儿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有空了多回京里看看娘!” 这一別,十载过去了。 便是几年前,突闻娘亲和大侄子,双双生病,他心急如焚。 然因肩负重任,未能回京,以尽孝道! 若是至亲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该如何是好? 念及此处,徐司马仍有些后怕。 不禁想到小时候。 九岁之时,父母双亡,流落街头。 幸得爹娘收养,否则何来今日? 而於平日里,宫中二老,待他比亲儿子还亲! 尤其那一年,行军途中,打仗受了伤,娘亲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至於爹,虽贵为天子,性情严厉,却也最疼他这个义子! 將其带在身边,教授兵法谋略、骑射刀术。 便是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攻打集庆之时,不住在旁边,安慰他“马儿別怕有爹在”———— 就这样,一步步地,把他从一个流浪儿,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將军! 还有弟弟朱標,年纪比他小不少,更是他看著长大的! 且说幼年时,標儿弟性子就儒雅隨和,有事没事,更喜欢找他和沐英玩耍———— 而他们作为兄长,自是极力护著標儿弟,不让其受半分委屈! 除此之外,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有那个见过面的大侄子,皇长孙朱雄英。 话说大侄子出生时,他还没有离京呢。 在他印象之中,侄儿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整日躺在褓里睡觉,小手攥著拳头,可爱得紧。 娘当时让他这个当伯父的,要多抱抱,且笑著说道:“马儿,你瞧这孩子长得多像你弟弟標儿,將来啊,定是个有出息的!” 再有过去多年,他儘管没在京师,可听了太多关於侄儿的事跡。 像近两载,每逢节日来临,大侄子都会给他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嘘寒问暖! 见此一切,他这心里面既好奇、又欣慰、更带著骄傲! 果然,老朱家的子孙,像弟弟朱標、朱棣,侄儿朱雄英等,个个都出息得很! 徐司马目含温情,又翻了翻手边家书。 最后看向摆放之印信。 在中州的这十年,他镇守河南汴梁,整肃卫所,兴修水利,劝课农桑———— 此间种种所为,並未辜负爹娘所託,朝廷信任! 现在回京,会被委任何等重任,尚不知晓! 但他徐司马,定竭力处事,不辱使命! 翌日,时过日中。 应天府,龙江关码头。 秋风徐徐,旭日高升。 码头所在,于禁军守备下,来迎的官吏之属,密密麻麻。 前侧位置,皇太子朱標身穿常服,头戴翼善冠,一面望著江面,一面同大臣们说话。 今儿是兄长徐司马入京之日。 那个从小疼爱他的马儿哥,终於要回来了! 旁侧不远处。 皇嫡长孙朱雄英,穿著月白暗纹袍服,脊背挺直,眸光明亮,不住远眺。 依照史书记载,徐家伯父谦厚持重,战功赫赫———— 前番数度回信,就能看出其为人秉性,更不论所建立的显赫功勋! 如今回来了,知其身子有旧疾,得多调养调养,断不能再英年早逝了! 而在朱雄英一旁。 除了伯父李文忠,大舅常茂、伯父徐允恭等勛戚之流。 在京的代王朱桂等皇子,及朱济嬉、朱允炆、朱高炽等皇孙,皆处於迎接之列。 朱允熥等几个年纪小的,伸长了脖子张望,小嘴停不下来。 “听说徐伯父打仗可厉害了!” “也不知徐伯父回来,会不会给咱们带河南的大枣吃!” 见这喧闹之態,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轻声提醒道:“允熥啊,你们都小声点,待会徐伯父来了,更要守规矩,一起拜见!” “知道了大哥!” 正此时。 大江之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旋即越变越大!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站好了位次! 相迎之队列中。 细加观望去,要数朱標与朱雄英这对父子最为激动了! 轰隆! 等到官船缓缓靠岸,船工拋下缆绳,搭好了跳板。 徐司马早换了一身衣服,行动迅速,步伐沉稳,率先迈了下去。 那一双虎目,瞬间看到了站著的朱標,眼眶不觉红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 徐司马刚要大拜见礼。 朱標就已快步迎上,一把抱住道:“马儿哥,你可算回京了!父皇母后一直念叨著你,咱和弟弟们也想你!” 徐司马擦了擦眼角,站直身子,扶著弟弟肩膀,笑道:“劳陛下、皇后掛心,更劳太子记掛!” “能为大明守好中州,再辛苦也值得!” 朱標满是笑意,又將几个弟弟抓到面前,一一介绍见礼。 轮到子侄辈时。 不等太子弟弟言语,徐司马目光径直落在朱雄英身上,见其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端方持重,有些难以置信道:“这是咱雄英侄儿?” 也难怪徐司马会惊讶了,诚因朱雄英十几岁的年纪,个子都到了他肩膀,加之沉稳大方,终不是多年前的那个婴儿! 朱標頷首道:“不瞒马儿哥,正是雄英!” “雄英,快见过你徐伯父!” 朱雄英规规矩矩参拜道:“侄儿雄英叩见徐伯父!” “徐伯父镇守河南十多年,劳苦功高,侄儿钦佩不已!” 一番感赞之言出口。 徐司马急忙伸手扶起,仔细打量间,心有触动道:“大侄子快起来!记得在当年离京时,你才一两岁,刚会说话!” “这些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第130章 马皇后的感思 第130章 马皇后的感思 望向大侄子,徐司马一开口,话就停不下来。 且將听闻的牛痘苗等事,全都嘮了一遍,满是长辈的慈爱关怀。 见徐伯父之体贴,朱雄英神色恭敬谦和,连连应之。 轮到朱济嬉、朱允、朱高炽等侄儿拜见时,徐司马面带笑容,也都一一扶搀扶起身。 “都起来,都起来!” 隨之,则让亲兵取来一些小礼物,多为中州特產,当场分发给年弱的弟弟侄儿们。 面对其余文武百官时,徐司马不像蓝玉、常茂那般顽傲不驯。 反而沉稳大度,含笑温言回话。 其中性情为人,本同沐英一样,富含大局观念! 见此一幕,朱雄英心有感赞。 他这徐伯父,真有大將之风! 若是好生活著,又有东宫靠山,前途原就不可限量! 说不定同大伯沐英一道,能成为像他外公常遇春一样的大明战神! 再算上舅公蓝玉、伯父李文忠————有这些悍將在,何惧內外之患也? 待迎接仪式结束。 快要回城时,朱標满是亲厚,强拉著兄长徐司马,乘坐同一辆马车。 等到车驾启程后。 两人对坐之间,徐司马主动聊起了河南情况。 “太子不知!河南这些年变化很大!” “便是咱到任后,依照陛下交代,先整肃了卫所,淘汰了老弱病残,训练出万眾精兵。” “而后兴修水利,疏通了汴河、黄河几条支流,得以灌溉百万亩良田。又在地方上,推行军屯,让兵士战时打仗,閒时可以种地!轮到丰年时,单论中州之粮食,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往北平运粮————” “至於去年时,盗粮案爆发,中州从上到下,也是捋了一遍,斩杀之贪官污吏千余眾“” 。 “像大侄子让太医院研发的牛痘苗,从年中开始,就已在河南各府县,进行大规模推广试种,便是民间之地,反响甚是不错!” “唯独黄河水患,於大旱之后,常有发生,多年未治好————” 见徐司马遗憾之態。 朱標赶忙安慰道:“兄长辛苦!黄河水患,由来已久,非一时可解!” “此非兄长之过,乃天灾之患也。不过雄英前些天里,向父皇进献一物,名唤永安灰,此物效用远超三合土、糯米灰浆等,或可用於堤坝修建、防洪疏导————” “此外,父皇感念兄长功劳,因此召你回来,有意让兄长任中军都督府僉事,协理全国军务————” 朱標抚须之余,將永安灰之事,不忘悉数道明。 徐司马行军作战,又於地方上主政多年,哪里不清楚其中效用? 他定了定神,说道:“能为朝廷做事,乃微臣之幸!” “而雄英发明之物,既证明效用,广泛用在军事民生,功莫大焉!” 朱標笑道:“兄长放心就好。父皇已命专人,於各地灰窑,看守监製这永安灰————” 此事言毕。 徐司马满是关切,又问道:“不知陛下皇后,近来身体可还好?” 朱標頷首道:“兄长放心好了,这几年来,父皇母后身子骨安康,就是年纪大了些!” “便是母后知道你要回来,天天念叨著,今儿离宫前,还在说呢———— 一聊到养父朱元璋、养母马皇后。 於战场之上,再怎么杀伐果断、铁血无情的徐司马,眼眸又湿润了。 “是儿子不孝,让皇后担心了!” 朱標紧握胳膊,劝慰道:“兄长可別这么说!” “你於地方上处事,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父皇和母后,都明白你的劳苦!” “此番入京,原是看看兄长,想著一家人好生聚一聚!” 两个时辰后,华盖殿內。 太子朱標、皇长孙朱雄英等人,先行入宫一步。 向老朱稟明之后,这才召徐司马见驾。 殿舍之內,朱元璋穿著常服,坐在龙椅上,略有些急迫,看向大殿门口。 “咱马儿人呢?怎么还没来?” 內侍见天子发了火,急忙朝外探寻。 过得片刻,回来稟道:“启稟皇上,徐將军来了!” 徐司马一步入,就看到了上首的魁梧身影。 他面有激动,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臣徐司马,特来回京復命,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快步走近,亲手搀扶道:“咱马儿快起身!!” “像以前一样,唤咱爹就是,称陛下作甚?倒显得见外了。” 见父亲如同以前一样,威严之中满是疼爱之念。 徐司马迟迟不愿起身,热泪盈眶道:“臣不孝,十年未归,未在您们身边尽孝————” 朱元璋一听,脸色沉下,佯装怒道:“又在说什么傻话?” “你在河南做的那些事,咱和你娘都知道,真是苦了你了!” “便是今儿,多是自家人在这,不讲君臣礼,只论父子情————” 老朱一发话。 朱雄英赶忙上前,帮著拉起来,道:“皇爷爷说的是,伯父快起来!” 朱標等人,亦然近前相扶。 聊了一会,知道祖母马皇后还等著。 朱雄英眼珠一动,朝向老朱道:“皇爷爷您瞧,伯父走了一路,入京之后连歇都没歇,肚子怕是也饿了!” “皇祖母早早备了宴席,要不现在去见见,早些开宴也好————” 扫向眾人。 朱元璋拍腿道:“大孙说的是,咱差点忘了!” 待眾人围著老朱,抵达乾清宫家宴现场。 望见义子的剎那,马皇后在宫女搀扶下,忙握住下拜的胳膊,声音颤抖道:“马儿,我的马儿!可算回来了!” 於至亲思念之下。 徐司马张了张嘴,倒没有尊称“皇后娘娘”,而是哽咽道:“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这一声娘,直让马皇后泪流满面。 她伸手摸了摸养子的脑袋,感怀道:“十年了,娘天天盼著你回来,整日烧香祈福,望你平平安安,你看你,都长白头髮了!” 以此情深意切之言,闻者都有些落泪。 而马皇后本有旧疾,情绪波动太大,於身体无益! 朱雄英走到旁侧,扶著他祖母胳膊,劝道:“皇祖母!伯父回来是好事!” “您和皇爷爷,还有伯父都坐下来,咱们有什么话,慢慢来说!” 朱元璋嘆了口气,附和道:“大孙所言极是!咱妹子、咱標儿、咱马儿————都別站著了,边吃边聊!” 第131章 父子谈心 第131章 父子谈心 乾清宫內。 朱元璋一声令下,眾人当即步入家宴之所。 隨之,按照辈分长幼依次落座。 等到宫女们,將菜餚布好。 马皇后指了指手边的菜碟,正是一盘红烧肉,向內侍说道:“將这盘子菜,放到马儿面前!” “马儿且尝尝,还是你爱吃的口味,里头特地放了冰糖,娘亲自照看著,让御膳房燉了一个多时辰,肥的都化了!” 马皇后对於养子疼爱备至! 便是今儿的菜式,全都依照记忆里,养子徐司马喜欢的菜餚,让御膳房做的! 徐司马见状,急忙起身道:“谢谢娘!” 待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只觉软糯香甜之滋味,於舌尖瞬间化开。 他咀嚼间,堂堂七尺男儿,眼泪又落了下来,頷首道:“还是娘做的最好吃,跟小时候那一模一样!” “马儿喜欢吃就多吃点! ” 马皇后很是高兴,说话之间,復指了指旁边菜碟:“还有这个鱼,刺少,也多尝尝! “” 徐司马连连应和。 在此期间,马皇后並未忘记好大儿朱標、好大孙朱雄英,及其余儿孙们。 不住让內侍將面前的菜餚端过去。 朱元璋心情也很不错,让宦官取来地方上贡的桂花酒,与子嗣们对饮。 而朱雄英作为大侄子,免不了带领弟弟们,上前敬酒,叔侄交流颇多! 家宴结束后,时辰不早了。 一应之眾,陆续告退。 看出他皇祖父,与標儿爹、伯父徐司马,尚有些话要说。 朱雄英扶著祖母,则是先回往坤寧宫。 待移驾至华盖殿,步入暖阁之內。 朱元璋坐在龙椅处,且为二子赐座。 屏蔽左右后,老朱喝了酒,面色通红,目视下方,捋著鬍子,郑重道:“马儿,咱这次召你回京,已擬好了旨意,授你中军都督府僉事,当著正二品的差!” “毕竟你在河南待了十多年,熟悉军事,正好帮著標儿,將各地军务理一理!” 针对此事,回程路上,弟弟朱標早有相告。 徐司马立刻躬身行礼道:“臣谢陛下隆恩,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起来吧!” 朱元璋抬了抬手,扫了长子一眼,回眸道:“咱知道你的本事,標儿时常称讚,此番把军务交给你,咱放心!!” “另外,你在中州之地,也该知道,咱们大明最大的心头之患,莫过於残元逆党!” “且自当年王保保死后,残元四分五裂,可这纳哈出还占著金山,拥兵二十余万眾,过去多年一直南下骚扰,不除此患,咱不安,大明不安!” 父皇言毕。 朱標接著补充道:“正如父皇所言,纳哈出不除,后续战事难以展开!” “几个月前,父皇已经决定,明年正式征討,以收復辽东之地!” “只是敌寇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朝廷不敢掉以轻心————” 朱標將一些忧患说了出来。 片刻后,朱元璋眸子一动,拿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標儿所言,正是咱的忧虑!” “於来年战事,马儿有何看法?” 闻此。 徐司马酒劲散去,顿时清醒不少,沉吟少许,缓缓道:“回陛下的话!以臣所知,纳哈出此人打仗不算顶尖,可擅长固守与游击!” “且如太子方才所述,此人於金山盘踞多年,堡垒遍布,手下之兵士,多为老兵,若是咱明军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再以其骑兵数量之多,一旦逃散,难以尽数围歼!” “而且明面上,残元看似四分五裂,但纳哈出此人,仍与漠北的本雅失里遥相呼应!” “若咱大明徵討之间,逼得太紧,其眾很可能联合起来!” “遂,在臣看来,此番北伐,断不能急於求成,要步步为营,先断两者联繫,再步步夺回辽东,逼迫纳哈出投降,方为上计!” 徐司马这番策略。 倒是同蓝玉离京时,朱雄英所言相差不大。 便是过去几月,朱元璋与徐达等眾臣所议,但从全局观之,亦多此间考量。 老朱抚须道:“马儿说的有道理,咱与天德前儿有言,咱明军若深入辽东,长久困於战场,粮草就是个大问题,尤其残元骑兵神出鬼没,最是容易偷袭!” “而来年之战事,最是要加强防备————” 討论了北伐战事。 朱元璋目光一扫,看向昨儿送来的急报,兴致所及,沉吟道:“外有西南之地,马儿不知,英儿於月初,已经举大兵討伐麓川!” “其兵分三路,各出腾衝、景东、潞江之地————” 谈到西南战事,徐司马皱眉道:“依臣所知,西南山路崎嶇,大军展不开。土司兵又擅长伏击,其中象兵最是棘手,普通弓箭刀枪伤不了————” 朱元璋嘆道:“咱原也担心这个,当年蓝玉他们平定西南,可是吃了不少象兵的苦头!” “不过,马儿也不用担心!去年的时候,咱大孙就提出火统火箭,击敌之法!英儿尝试之后,效用极佳!” “但从年初以来,各地已运输不少,想必定能发挥其中效果,对付那些象兵————” 说到这里,朱元璋侧过身子,指了指好大儿朱標,道:“再有年中时,依照標儿之计,由英儿全权处置,联繫了车里、平缅这些和思伦发有仇的土司,许诺其眾,只要帮著咱们打麓川,战后就会加官进爵!” “这些年里,思伦发此人残暴不仁,手下的土司早就不满了!” 徐司马一听,眼前一亮。 常言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弟弟朱標和大侄子朱雄英,於京师共有筹谋。 沐英则在前线主持战事———— 上下一心,何愁不能击败麓川之眾,恢復西南安寧? 徐司马起身一揖,正色道:“陛下圣明!” “有此相辅之战法,加之文英打仗,从来都是稳扎稳打,又於云南经营多年,於地方情况了如指掌,此番定能一举平定麓川!” 义子这一番话,说中了老朱的心底。 他拍了拍扶手,沉声道:“马儿所言正是!” “咱也惟愿早日安定!诚因云南之地,乃大明后院,绝不能乱!” “等平了麓川,咱会让英儿继续镇守,好將边防筑牢!这样朝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於明后年全力北伐,一举荡平残元!” 第132章 朱雄英:孙儿为大明贺! 第132章 朱雄英:孙儿为大明贺! 远在云南。 也就在徐司马回京两旬后。 定边城东北七十余里,明军营帐连绵数里。 主帐之內,西平侯沐英身披银甲,外罩黑色披风,腰悬佩剑,坐在主位。 下手位置,都督冯诚、大將张因,张荣祖等十数人,个个身披甲冑,神色肃穆,分別处於左右。 於沐英頷首示意下,军吏先是匯稟了左军统帅寧正,与右军统帅汤昭,一应兵事进展! 待其言毕。 沐英站起身,环视左右,声音沉稳道:“诸位,截至今日,我军三路兵马,日夜兼程,已悉数就位!” “但如寧都督,更是先发制人,斩敌一千五百余首!大破敌寇锐气!” “至於贼首思伦发,所率三十万之眾,既盘踞定边城一线,阵脚未稳!” “时至今日,正是我军一举破敌的大好时机!” 此言一出,冯诚等將纷纷起身,抱拳行礼,主动请命。 “侯爷,末將愿率先锋部曲,明日先行击敌,试探贼眾实力!” “侯爷,左路军既已先行取胜,右路军又到达目的所在,切断敌寇西逃之路,只要一声令下,我部定全力衝杀,以覆灭敌寇!生擒思伦发!” 听得眾人之言,沐英神色郑重,毫无小覷之念,略微頷首道:“思伦发麾下,象兵、 蛮兵尚能一战,我军虽占儘先风,可叛军主力势大,断不可轻敌!” 闻听此言。 冯诚等人收起轻敌之心,连连点头。 沐英摊开舆图,指向標好的路线,高声道:“冯都督何在?” 冯诚躬身应道:“末將在!” “明日你率轻骑出击,力求诱敌出战,先探虚实之况!” “末將领命!” 沐英不紧不慢,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名军將应声领命。 待將所有兵事布置结束。 他面朝眾人,正色道:“此战关乎西南大局,望诸君万眾一心,共克艰难,一举平定此贼!” “是!!” 转眼间。 已是十二月初。 应天府所在,天气日渐显冷。 皇城之中,华盖殿內。 早朝结束后,大明天子召集眾臣,討论起了西南战事。 但如太子朱標、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中军都督府僉事徐司马,及一眾六部要员,悉数在列。 朱元璋端坐於御案处。 他拿起手边捷报,示意內侍递去,且道:“这是西平侯沐英,昨夜送来的军情奏文,咱標儿当眾念来听听!” 在群臣目光下。 “儿臣遵旨!” 朱標双手接过后,大声宣读之。 “臣沐英,顿首谨奏陛下:洪武十九年十月初二,臣奉陛下密旨,率云南都司精兵三万,分三路进剿樊川叛酋思伦发!” “十月初六,左路军首战告捷,斩敌一千五百之眾,破贼寨二十余处.. “” “十一月初,臣以都督冯诚部,试探敌军虚实.. “” “至十一月十五,思伦发果然倾巢而出,纠集蛮兵三十余万,战象百余头,列阵定边城外,欲与我明军决战!” “臣以都督冯诚为先锋,率轻骑万眾迎敌,又將火銃兵、弓弩兵分为三队,列阵於前!” “战事开始,贼眾驱象衝锋来犯,骑兵打乱其阵脚,臣遂命三队人马,循环射击,以破象兵!” “战象中箭发狂,反衝贼阵,贼寇大乱,臣顺势衝杀,步骑纵横,无不以一当十!” “自天明战至天暗————此战大破贼眾,斩首三万余级,俘虏万余眾!缴获战象三十七头,战马千余匹,兵器堆积如山!” “思伦发仅率亲信数人,狼狈逃走,我军隨即乘胜追击,收復镇康等数州县,得失地八百余里————” “即至眼前,臣已分兵清剿残寇,安抚地方百姓,严防逃窜之眾,死灰復燃。” “至於贼首之属,正將悉数押解京师,以供陛下处置————” 从十月初至今。 明军平叛战事,还不足两月。 西平侯沐英便取得如此大胜。 足可言之振奋人心!! 大殿之內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议论声。 只见开国大將徐达,当先出列,朝向龙椅方向,一礼道:“老臣为陛下贺!” “西平侯此役大败叛眾,覆灭麓川主力,在老臣看来,可保西南百年安稳!” 李文忠听罢,也是满含讚誉,附和道:“魏国公所言然也!麓川之部凭藉象兵,横行西南几十年,此番之胜,诚可见西平侯用兵如神!” 群臣感慨之余。 朱元璋心情大悦,笑著说道:“文英是咱看著长大的,九岁就跟著咱南征北战!” “就如前番咱跟马儿所言,他能取得此胜,咱不意外!” “而能以三万之眾破数倍之敌,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才是咱最看重的!” “也都別干站著了,文英他们立了这么大的功,朝廷不能亏待,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嘉奖?” 这一问之下,朱標等人,莫不纷纷出言。 花费大半个时辰。 擬定了大体章程。 朱元璋神色一肃,手指轻叩预案,扫向眾人,又道:“犒劳三军之事,交由咱標儿负责好!” “西南后续清剿招抚,则由文英继续处置!” “而朝廷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北伐战事了————” 同日。 —— 西南大捷之消息,迅速传遍了皇城內外。 大学堂进学后,朱雄英刚带著弟弟们来到文华堂后殿补作业,就从內侍口中得知了喜讯! 於此结果,他早有预料,並不觉得意外! 毕竟镇守云南的,可是他大伯沐英!! 而隨著西南局势安定下来,意味著北伐之战將近。 他这个小小朱,寻求往北平前线之事,还得抓紧了! 然则,根据前面几次探得口风。 即便马皇后出面了,这事依旧有些悬! 谁让他这个皇嫡长孙,年龄是个硬伤?! 老朱又將他捧在手掌心,担心的紧! 不过,借著大伯沐英胜势,或许可以给老朱再开解开解。 下午时分,朱雄英儘早回了坤寧宫。 刚一步入,瞧见马皇后脸上带著笑意。 他忙是一拜道:“孙儿为皇祖母贺喜!更为咱大明贺!” 马皇后一听,笑著说道:“好孩子,可是听到西南捷报,你大伯打了胜仗?” 第133章 朱元璋:要不就允了咱大孙? 第133章 朱元璋:要不就允了咱大孙? 坤寧宫,暖阁之內。 面对马皇后之问,朱雄英临近,頷首道:“正如皇祖母所言!孙儿刚出了大本堂,就听著来福说了!” “大伯以三万精兵,大破数倍蛮兵,斩首三万余级————於咱大明而言,实乃天大的喜事!” 马皇后笑意不减,理了理大孙额前头髮,感嘆道:“可不是嘛!我听你皇爷爷说,麓川作乱多年!朝廷一直未能彻底解决此患!” “而今你大伯打了大胜仗,可算是解决西南之忧了————” 顺著马皇后的话,朱雄英恭维连连。 直至夜幕降临。 朱元璋方一归来,落座之后,復谈起定边大捷。 他接过大孙子递来的茶水,浅抿了一口,就忍不住笑道:“今日真是痛快,文英这孩子,真给咱长脸!” “便是今日在宫里,天德、文忠他们都夸文英,说这一仗打得漂亮!” “咱就说,咱养的孩子,膝下儿孙就没有一个是孬种!” 老朱这番话,倒不算说谎。 子侄辈中,不论好大儿朱標,老四燕王朱棣,还是沐英、徐司马、朱文正、李文忠之属,哪个不是好样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实上,连老二秦王朱,老三晋王朱櫚———— 此间品性不佳者,个人能力也是有的! 顿了顿,朱元璋又道:“咱已下了旨,为前线眾將加以奖赏,而西南局势今已平定,朝廷可將主要精力,放在北伐战事上————” 听得老朱说到这里,朱雄英眼神明亮,抬眸道:“皇爷爷!明年春可是就要征討纳哈出了?” 这不是大孙子第一次问起! 內中心意,他作为皇祖父,焉能不明白? 想到今日议事末尾,討论的备战之况。 朱元璋抚须道:“咱正有此意!今儿听了你爹匯稟,咱已经命令户部,立刻將原本运往云南的数万石粮食,全部通过海路儘快调往辽东!” “现在西南这仗基本打完了,朝廷接下来,就该一门心思对付残元逆贼!” “至於纳哈出此人,咱和你爹和朝臣,还有你四叔及前线將领们,此前都聊过,实属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要先拔了,若不拔除,难以进行后续战事!” “而从天时地利言之,明春二三月,正是出击的最好时刻!” “咱已有了决议,打算任命冯胜为征虏大將军,友德、还有你舅公蓝玉,各为左右副將军,以兵员二十万,出松关亭,直取金山!” “再有你保儿伯父,蓝家大舅等,各將派遣前线————” 为了这场北伐战事,大明朝廷筹备良久。 老朱有著必胜信心。 他顿了顿,摇头嘆道:“只可惜你徐爷爷年纪大了,身子又有些不好,就不跟著去前线了,留在京师休养————说实话,若是有他在,咱更为放心!” 对於冯胜担任主將。 老朱这心里面,其实仍有些不放心。 但就像上次所言,朝野內外,也没有了更合適的人选! 旁侧,趁著他皇祖父心情大好。 朱雄英赶紧往身边挪了挪,眨了眨眼,说道:“皇爷爷,既然北伐战事大体部署都定好了,孙儿还有个请求,想跟著大军一起去见见世面!” 说来过去几个月,大孙子可没少明里暗里,言表此意。 更不论妻子马秀英,早有说过。 然则大孙年弱,加之战场上,刀枪无眼———— 他这个皇爷爷思虑再三,终是亲情战胜其他,放心不下来! 包括爱妻心中,也是满含不舍担忧之念。 朱元璋侧过身子,瞥了眼纳鞋底的妻子,沉默少许,思忖道:“咱明白大孙的意思!” “可战场上的凶险你没经歷过,咱却知道。真若放你去往前线,你皇祖母可不得找咱拼命?” 马皇后虽未说话,但是默认了下来。 朱雄英一听,顿时心里一紧。 可他又怎愿放弃,平白错过? 这可是跟著老舅常茂、舅公蓝玉、及冯胜等长辈们一起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大好机会。 更不论,以这群开国部將的凶猛!! 他这个皇嫡长孙,原就不需要在战场上廝杀。 只要处於北平后方,安心躺平就好了! 朱雄英小脸一肃,挺直脊背,昂首道:“皇爷爷,皇祖母!孙儿年纪不小了!” “当年您十三岁的时候,都已经自立自强,便是爹这般年纪,也跟著您料理事务————” “孙儿身为大明的皇长孙,理应为您和皇祖母分忧!且若到了前线,孙儿知道自己本事不够,还不能上阵杀敌,只想留在军中,多向冯爷爷、舅公、大舅、四叔他们学一学!” “另於战时,能帮忙抚慰三军將士————於此事上,您二老放心好了,孙儿定不会添麻烦!” 为了打消老朱和马皇后的疑虑,朱雄英將心里想法尽数道明。 朱元璋听后,捋著鬍子不言。 咱大孙到底不是多年前,那个要抱抱要糖吃的小娃娃了! 这几年来,有想法,更有担当! 他身为大明天子,见此实况,理应高兴才是! 而且,如那日所思,大孙若真在北伐军中,可不是个定海神针? 就算是冯胜,也得收敛性情———— 可自从见了大孙当年生的那场病后,这心里面一直藏著个疙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儘管好圣孙说的有理,可朱元璋依旧难下决心。 他抚须动作一顿,见妻子欲言又止,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非同小可,咱暂时还不能答应大孙,容咱和你皇祖母商量商量————” 闻言,朱雄英敏锐察觉到。 老朱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但態度已有所鬆动。 这般看来,赫然是有戏了! 应声之后,小小朱帮著马皇后捶了捶背,献了会殷勤,这才告退离开。 好圣孙一开溜,马皇后放下针线,拿起手壶,又给丈夫续了杯,轻声道:“我知重八心底,有些纠结,对不对?” 朱元璋点头道:“知咱者,莫若妹子也。 7 “大孙这孩子心思縝密,做事稳妥,比標儿、老四年轻时,都要有主见!” “而身为皇长孙,將来也是要继承咱这皇位的,不见见刀兵,不知將士辛苦,何来治理天下?” “毕竟,咱是马上天子!那朱家的子孙后代,无论皇帝宗室,都不可荒废武备!断不能像赵宋之流,怯懦畏战!如此君臣,何以保天下也?” 第134章 疼儿子的朱標 第134章 疼儿子的朱標 对於赵宋君主,朱元璋多有批判。 更时常將其作为反面教材,告诫儿孙和臣子。 紧接著,老朱嘆了口气,迎著马皇后目光,说道:“妹子上次提到这事,咱就瞧出你的担心!” “论这天地下,哪个做祖父祖母的,不心疼自己的孙子?” “可思及当年,咱二十多岁投了红巾军,不也是年纪轻轻提著脑袋过日子?標儿当年那么小,跟著咱在应天,不也经歷过陈友谅兵临城下的险境?” “所以呀,咱转念一琢磨,儿孙们总得经歷些风雨,才能真正长大————” “再说了,就像咱大孙方才所言,真若去了前线,咱也捨不得让他衝锋陷阵,只待在大军后方,有傅友德他们护著,大抵不会出现危险之况!” 马皇后盯著丈夫的眼睛,道:“那日我閒聊,將雄英说的话当做玩笑,给重八说了说!” “记得你当时啊,一口否决了,今儿听了雄英一言,又改了主意!” “可不只是想让咱雄英锻炼锻炼吧?” “妹子猜的不错————” 朱元璋点了点头,將军中一些矛盾忧虑,和盘托出。 末了嘆道:“放眼宫里宫外,除了咱,咱妹子、咱標儿,还有咱大孙,天德————有谁能够降服国胜、蓝玉等淮西骄兵悍將?” “为了確保战前万无一失,咱这几个月,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便是这次让国胜领全军人马,也担著一些风险————” “至於咱大孙,瞧瞧这些年做的事,他敢提出来,肯定有分寸。真到了战场前线,以其身份地位,不需要过多做什么,底下哪个会不服气?” “就算是蓝玉、常茂这两个兔崽子,也得乖乖听话!而像国胜作为主帅,不见得能拿捏住他们!” 马皇后这心里面,再怎么捨不得。 以其贤德,岂会不明白大局之重? 而她作为长辈,於蓝玉、常茂性格,原就知之甚多! 更理解丈夫的用心良苦! 马皇后眼睛有些红了,嘆道:“雄英本是我看著长大的!就算前番回凤阳老家,来回也就一两个月!” “这次真要去那么远,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京呢?” “你真依了那孩子,既然做了决定,我也不反对,只是得让常茂他们寸步不离地护好了,若雄英少了一根头髮————” 话音未落。 朱元璋赶忙道:“妹子的顾虑,咱都明白!” “咱心里原就担心得紧,就算决定了,也会给常茂他们好生交代!至於眼下,虽有这个念头,可也要同標儿聊聊,看看他的意思————” 五日过后。 离年关越来越近,只剩下二十来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朝结束后,像往常一样。 朱元璋召集一应眾臣议事,最后单独將太子朱標留了下来。 他先是拿起帐册,问询了北伐的粮草事宜。 “咱標儿,前面那几万石军粮,下面的人可都验过了?” 朱標一身朝服,躬身道:“回稟父皇,都验过了,全是今年新粮,乾燥无霉变!” “此外,四弟昨儿还来信,言及北平府的预备粮也都囤满了,外有棉衣、帐篷、伤药等物,都按照大军出征半年的用量备足!” 朱元璋笑著道:“老四做事就是麻利!可惜太年轻了,战事经验不足,这次出征,权且主持好后方粮草事宜!” “还有蓝玉他们,即赶到北平,可將兵马整编好了?练得怎么样?” 朱標回道:“不瞒父皇,正按计划进行————” 朱元璋听完,手指敲著桌面,蹙眉道:“嗯,这些事儿,断不能耽搁了!” “除此之外,过上几天,咱打算让保儿领兵,先行奔赴北平!常茂他们,且等到正月初再行出发!” 见其中变动。 朱標略感不解。 早在上个月,朝中军议之事,父皇便决定十二月,由表哥李文忠、大舅子常茂领兵,一同奔赴前线! 说来表哥这两年,身子骨恢復后,出征作战已不成问题。 而这次参与北伐之战,本也期望著再立功勋!! 朱元璋抬眼瞧向好大儿,没有直接解释什么,而是思量道:“咱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还需问问你的看法!” “標儿当知,大孙这孩子聪慧过人,心思更是细腻,於朝中事务且多上心!” “咱就想著,这次北伐战事,可否让大孙跟著去歷练?” “毕竟他是咱的皇嫡长孙,总不能纸上谈兵,不实地接触兵事。而且这孩子,给咱提了好几次————標儿你说呢?” 但看父皇商量的语气。 朱標心下一惊,下意识说道:“儿臣明白父皇为了雄英好,可他才十几岁,战场又非儿戏!” “不如再等几年,等他年龄大些,身子骨更结实,往军中歷练不迟!” 见好大儿一片爱子之心。 身为铁血君王的朱元璋,语气也软了下来:“咱明白你的心意!” “咱和你娘,又何尝不疼爱大孙?可有些事,咱有自己的思量!” 將一些利害关係,向好大儿说明了番。 最后,老朱沉声道:“咱深思熟虑,这次让大孙去,效果最好,他能代表咱,去军中坐镇!” “冯胜、蓝玉、常茂他们,就不敢乱来————而有这些人在,也能护得咱大孙万无一失! ” “至於標儿你,要在京里面,帮咱协助那些军政民生要务,尤其去年以来,实行的一些改良,还需要完善!” 朱標掩下不舍之態,拜道:“儿臣明白了!” 见状,朱元璋頷首道:“你明白就好,咱还会给老四去信,让他帮著照顾好大孙安危一”” “且若是此番北伐得胜,以大孙隨军征討之功,咱也有心立他为太孙————” 是夜,东宫之內。 朱標拖著疲惫身子,回到寢宫之中,整个脸上,仍布满著忧思。 太子妃吕氏听到响动,连忙起身相迎:“殿下回来了!” 说话之间,吕氏忙从宫女手里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关心道:“外面风大,殿下先歇歇,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嗯! “” 待等朱標接过茶杯,心不在焉地放在桌案上,揉了揉眉心。 吕氏见此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忙走到身后,轻轻揉肩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难题?可是朝中事儿?不妨给妾身说说!” 闻言,朱標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朝廷的,乃是关係到雄英————” 第135章 吕氏的窃喜 第135章 吕氏的窃喜 皇嫡长孙朱雄英?! 听到这个名字,吕氏心头一动,捏肩的手劲,不自觉大了些,又很快放鬆。 她面上带著惊讶,佯装好奇道:“皇长孙怎么了?” 朱標拿起茶水抿了口,摇头嘆道:“也不瞒你,父皇今儿同我说,他同意雄英隨军北伐————” 闻此,吕氏心跳突地加快,暗有窃喜之念。 真是上天开眼了! 这么多年了,她看著皇长孙深受皇帝、皇后宠爱。 二老更將所有心血倾注於此,一口一个圣孙叫著。 反观儿子朱允炆,同样聪明懂事、勤奋好学,就因为不是嫡出,且晚生了些,只能站在角落里,像个不起眼的陪衬! 这心里面妒忌之意,早就溢於言表! 现在,她终於看到希望了! 要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 就算有再多人护著,又能怎么样? 一旦流矢无眼,瘟疫横行,出上一丁点意外,任你是谁,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到时候,只要这个嫡长孙没了,那他的允炆,就是名正言顺的东宫长子、大明皇长孙、未来的储君!! 这便思去,不禁幻想著將来允炆登基,她能成为皇太后———— 但很快,吕氏神色一变,言语之间,满是担忧道:“殿下,这怎么行?” “过了年,皇长孙虚岁才十四岁,从小在京里长大,最远只是回了趟凤阳老家,又哪曾受过这般奔波之苦?” “更何况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吕氏说著说著,眼睛微微泛红,绕到旁侧,哽咽道:“要不殿下再去跟父皇聊聊?皇长孙总归是个孩子,怎能去那种地方?便是到了前线,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大將,也不差他一个啊!” 朱標侧过身子,见其模样姿態,心里暖了几分,伸手握住手,嘆道:“我刚开始和你一样,也是捨不得,可父皇跟我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全有他的考量,我只能默认下来!” “再者,军中有冯叔父兜底,更有大舅哥、李家表哥,蓝家舅舅,一起处事,单这安全之上,原没有多大问题!” 听到这里,吕氏眨了眨眼,泪水顿时掉了下来,靠在怀中,说道:“殿下,战场上可说不准!当年开平王何等英勇?不还是意外病逝了吗?” “皇长孙年少,身子骨又不像边关將士那般结实,万一冻著或者病了,有个什么闪失————” 吕氏一边说著,一边拿起帕子擦起了眼泪。 於旁人瞧去,当如一个慈爱体恤的继母。 朱標即便作为枕边人,亦未瞧出端倪来。 他忙是將妻子揽到怀中,轻拍著肩膀道:“我知你的关心,可细想过后,父皇的话也没错!” “雄英生在皇家,乃大明嫡长孙,就该担这份责任!” “像我十四岁时,就被立为皇太子,日临经筵,听断诸司府事————” 见状,吕氏心下一定,又抹了把眼泪,柔声道:“既然殿下这般说了,妾身只能听著!只是妾身这心里,依旧放心不下皇长孙!回头让人多备些行装,还有爱吃的桂花糕、 酥饼,且让他在路上,不能冻著饿著!” 朱標满是感动,赞道:“辛苦你了!有你打理东宫內事,我才能安心协助父皇料理国务!” 吕氏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此间之表演,愈发炉火纯青,忙道:“殿下此言差矣,这都是妾身分內之事!” “更何况,妾身也是皇长孙的母亲,自然会疼他,只求上天保佑,平平安安!”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亮。 朱標早早去上朝了。 吕氏帮著更衣完,目送著丈夫离开,才回到寢宫。 她坐在梳妆檯前,望著铜镜里的自己,只见面色动人,嘴角藏不住的得意。 依照太子殿下昨夜透露的消息。 等过了年,正月初三,皇长孙就要出发往北平! 但从应天府一路北上,天寒地冻的,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就算平安到了前线,战事一开启,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於她而言,这最好的结果,莫过於永远都回不来了。 正思量间,贴身宫女近前,见太子妃精神不错,心情极好,忙笑著问道:“娘娘,这天还早,您可要再睡一会?” 吕氏忙收敛神色,拿起玉簪插在髮髻上,语气平淡道:“不用再睡了,再过一会天就亮了!” “允炆起床了吗?今日可別忘了,还要去大本堂进学呢!” 宫女忙屈膝道:“回娘娘的话,允炆殿下可听话了,一刻钟前自个就爬起来了,正在洗漱呢,等会就去大本堂!” 吕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又叮嘱了一些,多是东宫年节筹备之况,再有为皇长孙朱雄英,也多备些衣服之事。 一晃数日后。 今儿正是天子外甥、曹国公李文忠离京的大日子。 非止太子朱標,及满朝文武。便是朱雄英这个皇嫡长孙,也跟著凑热闹,一同来送送他保儿伯父! 这边厢,各方会面见礼完。 朱標就將表哥拉到一旁,连连宽慰叮嘱。 李文忠不住应是。 此间话落,又有其他朝臣,上前言语之。 即將离行时,朱雄英这才上前,说了一堆吉祥话。 末了,他又道:“伯父往前线先行一步,到了正月初三,雄英会跟著大舅他们一起出发,前往北平!” “到了战场前线,说不定咱们还能再见面,雄英定要实地向您请教,排兵布阵之法—— 其实就在昨天,宫里才传出话来。 来年的北伐战事,皇长孙朱雄英將隨同军中。 其中主要职责在於“抚諭诸军,歷练戎务”!! 但明眼人一瞧,就知天子目的,远不止於此! 毕竟,皇长孙乃大明战神常遇春之外孙! 而此番出征之將领,大部分都是淮西名將! 只要皇嫡长孙在军中,这些將领们,自会团结於左右,翻不起大的浪花! 至於舅舅朱元璋之想法,李文忠同样清楚。 於心底深处,更是讚嘆其中帝王之术。 此时此刻,听得朱雄英之言。 李文忠心情大好,一手握著刀柄,一手拍著胸膛,朗声应道:“那感情好!皇长孙只要想学,我什么都教你!” 第136章 徐达:真是天家好圣孙! 第136章 徐达:真是天家好圣孙! 同夜,魏国公府。 书房之內,徐达穿著一身藏青色直缀袍,坐在上首太师椅处。 下方位置,分別站著几个儿子。 过了须臾,徐达拿起茶水抿了一口,抬眸问道:“允恭,今儿城外去送思本,可还顺利?” 由於入冬后,徐达又染上风寒。 这些天,一直在家中休养。 然於皇宫內外,发生之况,悉数知晓! 至於今儿送別李文忠,长子也是跟著东宫太子一道前去。 徐允恭忙躬身道:“回爹的话,一切都妥帖!” “同去的人,有太子殿下,皇嫡长孙,及在京的文武朝臣———— 听得爱子描述的一应情景。 徐达目露追忆,嘴角勾起笑意,嘆道:“思本这孩子!本事没得说!” “早年间,就跟著伯仁学打仗!记得有一年,伯仁带著他打池州,思本带著十八骑兵,冲入陈友谅大营,愣是搅得对方几万人大乱,要知道,那个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比允恭你小多了,倒是和增寿差不多大!” “等到攻打张士诚时,更是大放异彩!后来北伐之战,於伯仁病逝后,他又统领其部,屡建功勋,实乃儒將帅才!” “而经过这些年的歷练,思本在战场上,那奔袭穿插的本事,於咱看去,如今大明天下,没第二个人能比得过他!” “就算是咱也不如也!” 在徐达眼中,李文忠本就是个全能型统帅! 而於这次北伐战事开启前,仓促任命其人出征,並未给予统军之权。 徐达大体明白。 天子有自己的考量! 其一,存著锻炼蓝玉等青壮將领之念头。 可若战事出现差池,思本作为托底的存在,可快速替补上,代替冯胜等人,统领三军之部。 其二,则是作为最后王牌,於关键时候拿出来,逆转乾坤,直捣残元根基! 便是一月前,於宫里参加军议时,依天子所言,朝廷已从河南、陕西等地临时调用了两万精兵,大抵就是交由思本统帅,作为奇兵,另有重用! 当然,想到皇宫传出的另一个信儿,实则还有第三点———— 而谈到老战友常遇春。 徐达眼眸深处,多了几分追思,不觉望向漆黑窗外。 “话说要是伯仁活著,看到思本现在的成就,不知该何等高兴?” 徐允恭点头道:“爹说的是,常伯父乃是一代战神,直让残元闻风丧胆!” “李大哥之兵法谋略,多隨常大伯,向来用兵如神!” “只是此番离京,陛下似乎並未让他率领大军之意————” 闻此,徐增寿等人,也是看向父亲,面有疑惑之態。 徐达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抚须道:“于思本之能力,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其中自有计较,尔等无需多虑————” 待父亲话落。 徐增寿抬起头,略微思量,忍不住问道:“爹,昨儿宫里传出的那个消息可是真的? 陛下竟捨得让皇嫡长孙也跟著大军出征?战场那么乱,万一————” 在与皇孙的多次接触中。 徐家老三能明显感受到,其中才能魄力。 而他们这些人,岂会不知皇孙的身份地位? 因此,闻讯之初,无不惊讶! 徐达眯著眼,瞥了眼三子,冷冷打断道:“陛下既然有此决议,定安排好了一切,自没有万一!” “至於此番北伐,你们该是知道,明面上领兵的,乃国胜、蓝玉、友德这三个人!” “其眾战功赫赫,但性情多有缺陷!比如国胜嗜酒贪財,蓝玉骄横,友德看著老实,实则护短得很!” “要是咱还在北平,一切倒好说,能帮著管管!” “但陛下也好,咱也罢,远在应天府,隔著几千里地,很多时候管不到!要是他们为了抢功冒进,出了別的差池,又该如何?难道將这二十万大军断送?” 徐膺绪沉吟道:“爹的意思,陛下派遣皇嫡长孙隨军,是为了坐镇中军,节制这些老將?” 徐增寿偷偷瞧了眼上首,低声补了句,有些打抱不平道:“非止是皇嫡长孙!我看提前让李大哥去,也是为了確保万无一失!” “毕竟,正如爹方才所言,李大哥才是真正的帅才,还从未打过败仗,怎料这些年————” 徐老三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从资歷而言,冯胜要比李文忠老! 可能力上,就要差了一大截。 而朱元璋之所以不让外甥直接领兵,担任主帅。 除了徐达方才所虑外,还有些私人感情在內。 尤以前些年,外甥那些进諫之言,歷歷在目,深深伤了他的心! 虽有马皇后开恩求情,但老朱这个小心眼的,一直都没忘记! 要不是近两年,大孙子一直在耳边嘮叨,他这次岂会派往前线? 书房內,烛光通明。 照耀著父子几人的脸。 徐达瞪了一眼三子,捋著鬍子道:“膺绪说的没错!” “要知道,皇嫡长孙不仅是大明的长孙,更是你们常伯父的亲外孙!” “淮西这群老兄弟们,谁不给伯仁几分薄面?” “国胜、蓝玉他们再傲,也不敢放肆!是故,只要有皇长孙在军中,就没人敢乱来!” “由此可见陛下之圣明!” 谈到这里,徐达又嘆了口气,正色道:“皇长孙年纪虽幼,却不容小覷!” “去年的时候,就弄出了牛痘苗,能够预防天花之疾!现如今,无论南方还是北方,不知多少人接种了牛痘!” “前儿允恭不是还在说,这大半年来,再没听说过应天府闹天花————遂以其中所为实乃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还有那钟山学堂,刚开始听说时,咱也有些不以为意!” “可入冬前,咱入宫时,见了陛下拿出来的新式手统,及改进弓弩之物,见其射程力度,那是嘆为观止!” “月前还听陛下念叨,军器局已开始大量製造,等到了明年,大抵能將一部分,装备到北伐军中!” 徐达讚嘆之余,顿了顿,目视几个儿子,沉声道:“此外,还有皇长孙让人造出来的永安灰,你们也该听说了!” “有了这个东西,於国於民大为有利! ,“单从这些方面而言,少年有为,天资卓越,已不足形容皇长孙了!” “你们呢,都该多学学,咱才能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