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烽烟:太平劫》 第1章 广政殿之变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 “二郎君,祸事了!” 一道有些浑厚中带著急切的声音迴荡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此时的这所豪宅之內,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闭目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这少年面如冠玉,眉似臥蚕,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端的是一副上好的皮囊。 听得这一声疾呼,那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那一双星目猛然乍现,那如宝石般明亮的眼眸之中,漆黑的瞳孔两侧各带有一圈青色的圆环。 这少年的一双凤眸赫然便是那传说中的圣人之眼——重瞳。 “嘎吱”一声,大门被打开,炽烈的阳光瞬间刺入大堂。 不知怎的,今日的阳光少了几分温暖,却增了许多肃杀之气。 少年朗目微眯,似是被这耀眼的阳光刺得有些晕眩。 原本尚算坚毅的目光,也闪过一丝慌乱。 “英叔,可是衙司有兵马调动?” 一位体態匀称修长,儘管穿著一身精致的緋色圆领窄袖袍衫,也难掩这一身肃杀之气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向了迎面而来的少年。 “二郎君,老奴按照您的吩咐,前往宫外盯梢,正遇上杨相公、王相公与史令公的僮僕!” “一番交谈之下,这才得知今日官家宣召诸公在入宫议事!” “正在此时,一队禁军出得宫来,径直將三位相公的侍从都给拿了。” “老奴见势不好,立刻疾遁,这才脱得身来!” “方才老奴回还时,又见几个丘八往侍卫司去了。” 少年听后,星目微眯,眼中流露出一丝犹疑之色。 按时日算来,那小皇帝应是这几日有所动作! 但倘若自己判断失误,帅臣眷属擅离京师,那父帅是不反也得反了。 少年星眸转动,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也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 岂能將生死託付在那小皇帝的一念之间! 念及於此,少年不再疑虑。 “英叔,城外的马匹可曾备好?” “回郎君的话,早已准备妥当!” “好!立刻著人去请意哥、定哥、阿姊、嫂嫂他们!” 少年扫过远处走来的几个丫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连忙又盯住了一句:“集合府里下人,让他们都到佛堂集合!” “是!” 中年人应声而去,少年也转身大踏步走向后宅。 待到了后宅正堂,少年急吼吼地推门而入。 只见一位四十许岁的美貌妇人,此时正端坐品茶。 美妇见是少年前来,一双凤眸之中满是宠溺之色,旋即又露出一分嗔怪。 “青哥,平时你也是稳当的紧,怎的今日这般毛躁?” “母亲,出大事了!” 美妇听后神情顿时一滯,脸上原本粲然的笑容也隨之凝固…… 这时,后宅的佛堂之內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 其中一位看上去十二三岁的魁梧少年,瞪圆一双虎目,颇有些瓮声瓮气地向身旁一位二十多岁的美貌妇人询问道:“嫂嫂、三位阿姊,可知二郎兄唤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此时,这妇人身旁站著一位和少年长相颇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子,两人都各自轻抚著怀中的婴儿。 而另外两位与少年长相相似、面容极为俏丽的少女则是一齐逗弄著膝下的那个四五岁稚童。 还未等妇人答话,见少年搀扶著那中年美妇匆匆走了进来。 见母亲与兄长全都面容严肃,那魁梧少年也收起了脸上不耐烦的神色。 “意哥、姐夫,去帮英叔的忙,將那佛陀移开!” “好嘞!” 魁梧少年与英武青年应了一声,当即一步踏上台座。 那中年僕人与英武青年刚要伸手挪动佛像,直接被魁梧少年一把拦住,又轻轻摆手,示意他们让开些空间。 只见那魁梧少年横跨一步,气沉丹田,猿臂轻舒,两手握在了佛像两侧突起之处。 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双臂发力,竟將这重达数百斤的石制佛像移动开来。 这一幕,看的在场眾人无不称奇! 都不禁暗赞道:真不愧是咱家枢密相公的后人,单是这一身神力,满东京的少年儿郎们又有哪一个能比! 隨著佛像被挪到了一旁,一个深可见底的密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见到此处,眾人不免都十分惊奇。 这时,只听那一旁的俊秀少年朗声说道:“今日宫里出了变故,城內有乱兵劫掠,若是不想死的,可隨我往城外避难!” 说罢,少年从中年僕人手中接过火把,先一步跳下密道,又將中年美妇接了下去。 那屋中的一眾人等听得又有兵匪作乱,顿时都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那我父亲岂不是……”那被少年称为姐夫的英武青年当即发出一声惊呼。 虽说他平时的確是看不过父亲的某些做法,但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啊。 这时,那与少年长相颇有几分相似年轻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官人,事到如今,也莫要將事情想得太坏。公爹他贵为令公,又是郡王,纵算是深陷囹圄,量官家也未必敢为难与他!” “眼下当是避祸为先!”言罢,这年轻女子与那美貌少妇、还有那两位娇俏少女各自怀抱著一个婴孩,也都跟了下去。 看著妻子果决而平静的表情,那英武青年脸上的神色变幻不断,最后终是下定了决心,也跟著下了密道。 待那青年下了密道之后,紧接著的是三名与少年打扮颇为相似的公子。 其中一人看著比魁梧少年的年纪还要小,约摸著也就十来岁的模样。另外两人之中,稍小的一个看著与俊秀少年的年纪差不多。而那稍大一些的,看著也不过十七八岁。 从这身服饰打扮来看,在府中的地位也是极高的。 等这三位少年依次下了密道,那府中仅剩下不多的这十几个僕人也全都爭先恐后地跟了下来。 直到所有人全都下了密道,那魁梧少年与中年僕人这才也跟著跳了下去。 隨著一阵“咯吱”作响,只见那石制佛像又被挪了回去…… 正在此时,只听“咣当”一声,象徵著公卿贵胄之家的朱红色大门被撞裂开来,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手持利刃径直衝了进来。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叫喊並没有出现,整座院子都安静的可怕。 那领头的中年將领轻捋虎鬚,豹眼之中充满了疑惑不解。 虽说早就听闻这郭威家眷一向是深居简出,但如此动静竟还不见得一个人出来。 莫非是…… 中年將领暗道一声不好,旋即对身边的甲士下令:“给我搜!” “喏!”身后的军士齐齐唱了一声,便立刻冲了堂屋內宅。 中年將领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復,便径直走了进去,只见这群官兵此时正爭抢著那散落一地的金银细软。 “人呢?” 那中年將领见状,当即暴喝一声。 “回稟太尉,未曾得见!”此时这群官兵已经爭抢上了头,只是抬头瞄了一眼,淡淡回了一句,然后便继续互相抢夺起来。甚至开始彼此推搡,儼然一副將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那中年將领顿时怒不可遏,当即扬起手中马鞭,却在犹豫权衡之后,又缓缓地落了下去…… 第2章 蛟龙出海 与此同时,汴梁城西的一处小庙之中。 隨著佛像轻轻晃动,那逃出生天的十几个人便从台座下面的密道里钻了出来。 俊秀少年搀扶著中年美妇到一旁坐下。 那中年美妇刚刚在密道之中听到头上有兵马调动的声音,此时正心有余悸地轻抚著胸口。 “青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啊!” 前些时日,自家这二郎非要在后宅修建一所佛堂,说是要给远在鄴都的父帅祈福解厄。 当时在修建之时,自己便觉得那佛堂清除的泥土著实是太多些,没想到二郎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大一件事! “叔叔,我们接下来当如何做?”那怀抱婴孩的年轻妇人开口询问道。 这时,从府中逃得性命的一眾人等也都將目光落在俊秀少年身上。 少年略一思忖,旋即开口言道:“我们南下去陈留!” “去陈留?”那魁梧少年不禁有些疑惑。 “对,去陈留!”少年的一双朗目之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意哥,你虽將佛像移了回去,然而密道早晚会被他们发现。” 魁梧少年听后,不禁有些颓然道:“那岂不是做了无用之功?” “並非是无用之功,但凡能拖延一点时间也是极好的!” 就好像他让中年僕人插上门閂,还特意將金银细软散落一地,以引得那些士兵爭抢一样! “刘承祐在得知我们逃脱之后,肯定会派兵封锁北上的官道!” “况且母亲、阿姊、嫂嫂还有几位侄子全都是身娇体弱的,这一路乱兵横行,反倒不如南下妥当!” 眾人在听到俊秀少年竟敢直呼当今天子名讳之后,无不色变。 而那中年美妇更是当即轻声呵斥:“慎言!” 只见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一双星眸之中满溢著熊熊復仇之火。 “他刘承祐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有什么说不得、碰不得的……” 广政殿內,一位头戴通天冠、身穿絳纱袍的青年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官家!” 青年循声望去,正是自己最为信赖的大臣,同时也是自己最小的舅舅。 “舅父,事情办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李业原本就有些难看的脸色似乎是变得更黑了几分。 刘承祐见到李业这副模样,当即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 “不知怎的,郭府之中竟是空无一人,刘太尉带兵过去扑了个空!” 话音未落,刘承祐被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官家,莫要惊慌!”李业立刻上前將刘承祐扶了起来。“官兵在郭府后宅的佛堂里发现了一条密道,刘太尉现在已经带人去追了!” “佛堂?”刘承祐看著李业的眼睛这才隱约想了起来。 几个月前,他曾接到郭威嫡长子——郭侗的上书。 奏疏上说,郭威来信称自己早年杀人太多,良心不安,如今夜夜难以入眠。 郭侗便请求在自家后宅之中修建一座佛堂,一为父亲祈祷,二为亡者超度。 郭侗谦卑的態度让已经即位三年,却极少受到朝臣尊重的刘承祐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还记得当时赏赐了郭侗一万钱,以及一个正八品下的征事郎。 並给郭威去信,还夸奖他教子有方! 没想到…… “郭侗!”刘承祐此时想起那个面对他惶恐跪拜的俊秀少年,恨不得將口中的银牙尽数咬碎。 『朕听闻你可是长了一双圣人之眼啊!』 『臣虽生重瞳,然生性喜文厌武!今圣主临朝,臣愿效法史皇,为官家廊下一刀笔吏,余愿足矣!』 史皇,即是仓頡,也是上古之时黄帝的史官。 郭侗以仓頡自比,那自然是把刘承祐比作了黄帝。 刘承祐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问向李业:“舅父,给郭崇威的密信可曾发出去了?” 一听此话,李业原本就尷尬的神情立刻僵在了脸上。 “这下是彻底完了……”刘承祐像是失魂落魄般,不顾形象地再次跌坐在了地上。 “官家,切不可如此!”李业当即出声安慰道。“先前定计之时,便是相约於今日动手。汴梁之事虽稍有波折,但尚可弥补。” “且郭家多为妇孺,脚程不快。刘太尉乃是当朝宿將,料想定能追上!” “还请官家下令,封锁去往河北的官道,料那郭威家眷必定是插翅难逃!” “真……真的?”听到李业的话,刘承祐的情绪也逐渐平復下来。 李业重重地点了点头。 “况且,兄长亦为官家舅父,定能竭忠尽力,为陛下效命!” “料想如今,王殷或已授首!” “何况,崇威乃先帝帐下爱將。今官家又许以太尉高位,彼定可尽忠王事,诛杀郭威逆贼,不负陛下所託!” “相公,祸事了!”一位身材高大、虎目虬髯,长著一张国字脸的大汉径直走进了天雄府衙。 只见一人相貌威仪、身穿紫袍,只是脖子之上纹著一只鸟雀刺青,此时正静静地端坐於堂中主位之上。 而这中年男人身旁则站著一位举止儒雅、气度超群,一副儒生打扮的中年文士。 那国字脸大汉的闯入,使得两人之间的谈话戛然而止。 “是崇威来了!”这端坐主位的中年男人抬头一看,立刻换上了一副亲切的神情。 “不知何事,竟能让厢主如此惊慌?” 在这中年文士看来,如今已入深冬,契丹寇边的概率不大,难不成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那国字脸大汉並未多言,只是將一封书信交与端坐主位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看到书信內容,脸色勃然大变,就连手指都轻轻颤抖起来。 皇帝竟要杀我? 何至於此啊! 在他看来,纵是杨公、王公、史公在有些事情上的確做得过了火。 但若说几人有谋逆作乱之心,这却是断然不会! 为何? 朝廷中枢大权虽被三公把控,但地方之上刘家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髮而动全身! 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人虽然有些擅权自专,但也替刘承祐挡住了太原刘崇、许州刘信、徐州刘贇这些与皇室有著紧密联繫的强藩大镇。 如此一来,朝廷內外反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苍天! 先帝! 非是郭威有心做那乱臣贼子。 实是这世道容不得郭威做个忠臣! 第3章 定策 身旁的中年文士见状,连忙从中年男人手中夺过书信,看过之后也是脸色微变。 那中年男人狠狠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如今鄴都之內,兵马可大致分为两类。 一是天雄军,二是侍卫亲军。 他是枢密使、天雄军节度使,调动藩镇兵自是不在话下。 而侍卫亲军却不是他这个枢密使调动了的,起码光靠郭崇威这位护圣右厢都指挥使的支持是远远不够的…… “崇威,你的救命之恩,郭威铭感五內。”言罢,中年男人站起身来,就向郭崇威拜去。 “相公说的这是哪里话!”那国字脸男人连忙扶住郭威。 “若非是相公赏识,又岂能有我的今日!” 郭威听后,满脸感动,頷首致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那身旁的中年文士说道:“相公,若想得脱大难,还得王太尉臂助!” 王太尉,即是王峻,官拜宣徽南院使,兼领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 若是能得此人支持,那才有和朝廷谈判的资格! 郭威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又对国字脸男人说道:“王太尉性情……颇为刚毅,寻常人等怕是入不得他的法眼。” “崇威,还得有劳你亲自前去,將他请来。” 国字脸男人唱“喏”而去。 郭威回头,將目光又落在了那封书信之上。 而这时,那中年文士將书信拿了过去,放在案上,拿起毛笔,不知在纸上写著些什么。 郭威走近一看,只见中年文士在纸尾诛杀郭威的命令后面,又加上了王峻的名字。 仔细端详,这墨跡尚未完全乾涸的文字与那密信之中原本的字跡竟是一般无二…… 澶州城內,镇寧府衙。 “你说这是官家的密令?”此时坐在主位上的雄壮男人,面色已经快要阴沉地滴出水来。 杀王殷!杀郭威! 自家那傻外甥真是昏了头了。 若是只杀王殷也就罢了,那毕竟是史弘肇的亲信。 但杀郭威……,呵呵! 且不说郭威刚刚平定三镇之乱,正是威名日盛之时。 你这时杀他,岂不是要逼人家造反。 天雄军,那是天下间赫赫有名的雄藩! 脱胎於魏博镇,自唐以来便桀驁难驯! 你纵是处事妥当,这帮魏博牙兵还经常造反作乱呢! 如今你师出无名,那岂不是授人以柄、太阿倒持! 唉!阿姊! 非是弟弟不愿意扶保自家外甥,实在是你这孩子真的坐不稳这江山啊! 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面前的青袍官员似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杀意,原本匍匐在地的躯体更加战慄。 “哼!官家岂会做下这等自毁长城之事!”李洪威轻哼一声。“依我看,定是你们这些小人欺辱陛下年幼,誆骗他下了这等乱命!” “来人!將这奸贼拖出去押下!” 门外两名甲士走了进来,唱道声“喏”,便將那青袍官员拖了出去。 “太尉饶命啊……” 隨著青袍官员求饶之声渐行渐远,李洪威紧蹙的眉毛这才稍缓了一些。 蠢货! 真是个蠢货! 如今大事未定,我又焉能杀你这天使! 由此可见,当今天子这身边竟都是些什么样的货色! 李洪威沉思了一会,对著门外吩咐道:“去派人请王太尉前来!”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眨眼,数日时间悄然而逝。 此时,天雄府衙之外。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著一名看著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驻足在门前,两人皆是衣衫襤褸,头髮凌乱如鸡窝,一看就是流民、乞丐之类的卑贱下人。 “去去去,你这腌臢泼才……”那守门的队长刚要赶人,但在见到的中年男人脸后却是骤然一变。 “英哥,怎的是你?”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顿时瞪大了双眼。“难道是京师出事了?” 再抬头,只见那少年咧开嘴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敦叔,好久不见!” “衙內,二郎君来了!”一位容貌极其英武雄毅的青年在听到这句话时,当即停下了手中的笔,任由墨水滴落阴湿了宣纸。 青哥? 他怎么来了? 难不成是京师出事了? 也不怪郭荣是这个反应。 二郎君,也就是郭侗,那是郭威留在京师的人质。 这几天军中流言四起,鄴都与汴梁之间的关係变得愈发紧张。 这个时候,本应该是小皇帝手中最重要的那张底牌,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郭荣可不相信刘承祐这小皇帝有那么好心! 隨著脚步声临近,郭荣也收回了思绪。 “青……,青哥?”郭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一位衣不蔽体、形似乞儿的少年走进了后宅厅堂。 “大郎兄!”少年伸手恭敬地朝著郭荣施了一个抱拳礼。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郭荣再也忍不住,眼中闪烁著晶莹的泪花,一把抱住少年。 “青哥,你受苦了!” 郭侗,郭威的嫡亲长子,也是郭威的次子。 这並不矛盾! 郭威共有过三任妻子。 第一任妻子柴守玉曾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宫人,明宗皇帝李嗣源登基之后,將其放出宫去。归乡途中,柴守玉与郭威相识,两人就此结缘,並结为夫妻。 不过,二人成婚以后,十数年间膝下无子。 正逢此时,柴守玉之兄柴守礼放浪形骸、不事生產,便將儿子柴荣寄养在了郭威夫妇家中。 柴荣自幼举止妥帖,行事小心谨慎,又颇为知书达理,全不似他那亲生父亲做派! 郭威夫妇待柴荣如同亲子,柴荣也便將姑父、姑母视作了亲生父母。 后来,郭威夫妇便將这个懂事孝顺的孩子收作为养子。 自此以后,柴荣正式改名为郭荣。 不久之后,柴守玉去世,郭威便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杨氏。 杨氏並没有侍奉郭威太久,很快也因病离世。郭威便迎娶了他的第三任妻子,同时也是郭侗与郭信的母亲——张蔓。 郭荣十四岁那年,隨著郭侗的出生,郭威有了他第一个亲生的儿子。 早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加上那个没有正形的亲生父亲,既让郭荣早熟,却又让他內心敏感。 然而,郭威夫妇並没有因为有了亲生儿子之后,就疏远了郭荣这个养子。 依旧是,一如既往,爱之如初! 等到后来青哥逐渐长大,也没有因为郭荣的血脉出身而轻视於他,反倒是极其尊重这位兄长。 而在郭荣看来,他这个弟弟自出生之日便昭示了其不凡之处。 郭侗生而不哭,三岁开蒙,极为早慧。 自幼喜好读书,今尚未及冠,便已是通读经史、博览群书。 有一次,他甚至看到郭侗能与冯道冯令公在一起坐而论道。 而且,心性还特別良善,因不忍百姓相食,多次拿出母亲所给的私房钱,用以开设粥厂,賑济灾民。 郭荣有时不禁感嘆,如果他这个弟弟生在盛世,或许会是个如同马日磾、孔颖达一般名传千古的名臣大儒! 唉! 生逢乱世,为之奈何! 第4章 局势 “青哥,你怎的来此了?是不是京师出事了?母亲他们还好吗?”感慨过后,郭荣这才想起询问郭侗来鄴都的原因。 面对郭荣的三连问,郭侗也是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兄长,母亲、嫂嫂还有侄子、意哥、阿姊他们全都无碍,大郎兄还请安心便是!” 在听到家人们都安然无恙之后,郭荣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至於京师,確实是出事了!”郭侗顿了顿,苦笑一声。 “杨相公、王相公、史令公全都遇害了!” “什么?” 这个消息宛如一记惊雷,震得郭荣的脑袋嗡嗡作响。 怪不得!怪不得刘承祐竟敢下令让郭崇威除掉郭威。 怪不得!这么久了,京师居然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先帝刘知远驾崩之后,留下了五位辅政大臣。 苏逢吉、苏禹珪两人是文人,同时也是宰相,执掌中书。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是行伍出身,分別担任枢密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及三司使。 是的,没有郭威。 当时的郭威就只是枢密副使,根本就进不了顾命大臣之列。 很快,三镇之乱爆发。 郭威藉此一战成名,论功行赏,应当进位枢密使。 而杨邠又没有犯错,就只能向上升迁。 要知道,杨邠此时已经是枢密使,再晋升就只能是拜相了。 此时,另一位並非刘知远嫡系出身的宰相李涛对杨邠、郭威发起了攻击,以三镇之乱后,当地需要绥抚为藉口,请求將两人外放为节度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这一举动彻底將郭威绑上了杨邠、王章、史弘肇一党的战车。 四人齐心协力,携平定三镇之大功,联手向朝廷发难。 最终,李太后出面將李涛罢相。 郭威顺利进位枢密使,杨邠则是更进一步,填补了李涛的空缺。 刘承祐偷鸡不成蚀把米! 至此,刘知远死前精心布置的以文抑武格局被彻底打破。 原本苏逢吉与苏禹珪之间就有齟齬,以二对三就已经颇为吃力。 现如今中书失守,变成了以二对四,那就更加无法抗衡了。 苏禹珪为政虽有魄力,但性格却过於恣意洒脱,任用官吏多违旧制,往往破格录用,致使谤者沸然。 杨邠抓住这点,大肆攻击。 苏禹珪儘管在刘承祐力保之下没有罢相,却已经被架空出局。 苏逢吉品行尚不如苏禹珪,又和史弘肇有仇,为求自保,此后便彻底地倒向了刘承祐。 刘承祐希望让自己舅舅李业担任宣徽北院使,再加上苏逢吉掌握的力量,以对抗日益跋扈专权的武人集团。 刘承祐有一爱妃,名为耿夫人。前些时日,耿夫人病逝,刘承祐想要追封其为皇后,但这一幻想直接被杨邠无情打破。 双方因为此事,差一点就撕破了脸。 至此,刘承祐的詔令已经彻底难出中书了。 就在如此朝局之下,数月前,契丹南寇河北。 宰相杨邠力保郭威以枢密使之尊出镇鄴都,兼领天雄军节度使,並加同平章事衔。 枢密使是朝廷宰辅,从无兼领藩镇之例。 这可是明显的违背了朝廷制度啊! 但…… 结果可想而知,刘承祐、苏逢吉毫无反抗能力。 至此,宰相杨邠、三司使王章、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专政於內,枢密使郭威统兵於外,朝廷大权彻底落入了武人集团手中…… 至於广政殿之变嘛! 呵呵! 不过是刘承祐被逼到墙角之后,狗急跳墙般的无奈选择罢了! “相公,不知今日召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唉!”郭威听罢此话,手抚额头,忍不住地嘆气。 “诸君,有所不知,昨日天子给我降下来一道詔书……” “相公有话不妨直说,何以做得如此姿態!” 军中將校多是些只知提刀砍人的悍勇匹夫,个个性情都是暴躁凶戾的紧,哪里受得郭威这般话留一半的作態,顿时全都焦躁了起来。 这时,坐在一旁的王峻,满脸阴沉道:“昨日,官家遣供奉官孟业给郭相公发来密詔,称鄴都拥兵自重,诸將擅行威福,军士皆有叛离朝廷之心,故而令郭相公尽数捕杀自王峻以下鄴都军將!” 说罢,王峻將那道“密詔”当眾展示了出来。 当然,这一道天子詔书自是郭威与王峻、郭崇、魏仁浦等人商议后偽造而成的。 依唐制,凡天子詔,具以帛书,外衬黄綾。 说白了,詔书的內容都是写在黄綾里面的白色丝帛上的。 郭威受到过不少詔书,自是不缺天子詔书的外衬。 而其中內容则是由魏仁浦这位极其十分擅长模仿他人笔跡的高手所为。 至於,詔书之上应当鈐盖的印章那就更简单了。 自唐以来,天子有八宝。 一曰神宝,上面刻有八个虫鸟篆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用於彰显天命法统,故而又称镇国璽。 二曰受命宝,上面亦刻有八个虫鸟篆字——『受命於天,皇帝寿昌』,用於祭祀天地及宣扬天命,也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璽。 晋运告终,五胡乱华,凡胡主者多偽作玉璽,以彰天命。 其中真假,难以考究。 至隋灭陈,混一南北,隋文帝以南朝法理传承统序,认定南朝所传玉璽为真。 最终,將北朝玉璽定为镇国璽,南朝玉璽定为传国璽。 除此之外,另外六枚玉璽又合称天子六璽。 皇帝行宝,用於封赏臣僚;皇帝之宝,用於策拜功勋;皇帝信宝,用於徵召大臣;天子行宝,用於答覆外邦;天子之宝,用於抚慰蕃国;天子信宝,用於祭祀天地鬼神。 由此可见,並不是所有的天子詔书都必须要加盖宝璽。 尤其是,自唐玄宗一朝,中书门下两省合署办公之后,朝廷詔命除內外两制以外,皆出於政事堂,亦只需加盖『中书门下之印』即可。 郭威手中虽然没有『中书门下之印』,但却有一枚『鄴都留守之印』。 於是,在魏仁浦的建议下,將这枚『鄴都留守之印』倒了过来,鈐盖在了这道偽造的詔书之上。 果不其然,一眾將校並没有细究詔书上这些纷繁复杂的九叠篆文。 而是將目光全都落在了詔书纸尾的署名上——苏逢吉。 苏逢吉素与杨邠不睦,又与史弘肇有仇怨。 自打郭威晋升枢相,杨邠拜相执掌都堂。 从那以后,凡朝廷詔令皆得杨相公署名方可生效。 如今这道詔书,既让郭威诛杀他们,又並非是杨邠所署。 难不成…… 一种不祥的预感縈绕在眾人心头! 第5章 白虎堂 念及於此,在场眾人是又惊又怒,一股无名之火莫名地从心底升了起来。 当年刘知远驾崩之前,任用苏逢吉、苏禹珪这两个文人为相,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他们这些追隨他出身入死的兄弟们! 直到杨相公掌了中书,兄弟们的日子才恢復了往昔的几分逍遥自在。 未曾想,这小官家竟好不晓事! 是我们! 是因为我们这些將士,这才有了你刘家天下! 如若都似你这般不知感恩! 那天下再换个天子也未尝不可! 此时,一眾將校心中已经升起了让神器易主的心思。 但这话,却是谁都没有直接说出口! 为何? 他们是没有文化、性情急躁,而不是没有脑子。 毕竟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当然,更是知道,什么话该是什么时候说。 郭威见到眾人一副咬牙切齿、目眥尽裂的模样,当即调整了一下情绪,悲戚道:“诸位兄弟乃是郭某的手足,威岂可相害!” “然天子降旨,郭某若不奉詔,便是不忠!” “思来想去,郭威唯有一死,以保全名节!” 说罢,抽出宝剑,横於颈前。 “相公!!!” “相公万万不可啊!” 郭威这一举动,当即令在场眾人一阵惊呼。 “待郭威死后,诸位兄弟可以某这一颗项上人头向朝廷表明心跡,料定能求得官家宽恕!”言及於此,郭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竟落得几滴眼泪下来。 “只是,郭某尚有一事相求!” “郭某家中尚有几个孩儿,均未及弱冠。” “待我死后,还请兄弟们念及袍泽之谊,替我照拂他们一二!” 言罢,郭威横剑便要自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坐在右手侧的王峻眼疾手快,一掌打落了郭威手中的宝剑。 隨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著郭威说道:“相公,你糊涂啊!” “天子年幼,少不更事,此事定是身旁有奸臣蛊惑!” “依我看,这奸臣不是別人,正是那奸相苏逢吉!” “相公、诸君,你们想想看。那奸相素来轻贱我们武人,又依仗先帝和官家的宠信,大肆欺压咱们这些军中將士,甚至就连史令公都在遭受过他的侮辱啊!” “咱们这帮兄弟们,都是幸得杨相公、王相公、史令公他们的荫庇,才得以苟活性命!” “如今,苏逢吉假天子之名发来了这样的命令,我担心……” 王峻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和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眾人立刻心领神会,亦是如遭雷击、脊背发凉,额头也不自觉流下了冷汗。 正在此时,躲在白虎节堂外面偷听已久的郭侗,跌跌撞撞地在郭荣的搀扶之下闯了进来。 眾人被这突然间闯入的乞丐打断,顿时都有些震惊,有的人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 “父帅!祸事了!”只见那乞丐跪倒在地,匍匐到郭威脚边,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你是……?”待看清乞丐的面容之后,郭威顿时瞪大了眼睛。“青哥!!!” 郭威的震惊完全不似作假,好像真的没有想到儿子竟然逃来了鄴都。 什么? 这竟然是郭相公家里的公子! 郭相公家里的公子,怎的会如此落魄! 难道京师真的出事了? 只见郭侗抬起头来,双眼已是泪如泉涌,声音中还夹杂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恐惧,对著郭威哭诉道:“父帅,前些时日,杨相公、王相公、史令公在上朝的时候,为伏兵所杀,尽皆遇害了!” 什么? 这小皇帝! 他怎敢如此! 郭侗所言无疑是一道震雷响彻在眾人耳边。 杨邠、王章、史弘肇的死,意味著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力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现如今,汴梁城內的情况如何了?” 开口的是王峻,却也代表著此时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如果只是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人身死,那么此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倘若小皇帝真要是撕破脸,那远在汴梁城內的家属无疑將是他们最脆弱的软肋! 只见郭侗轻轻摇了摇头,一双明亮的双眼饱含著热泪和悲戚。 “秀峰伯父,那日家母带著我与家中姊弟去大相国寺祈福上香。” “刚离得大相国寺,就遇上了带人大肆搜捕的刘銖。” “家母发觉情况不对,便趁官兵还没发现我们之际,又折返回了大相国寺。” “幸得家母与惠空大师颇有旧谊,才得以在大相国寺的荫庇之下苟全了性命。” 听到这里,郭威脸上焦急的神色明显少了些许,眼中同时爆发出一丝犹疑。 张蔓与大相国寺的惠空和尚有交情? 开什么玩笑? 他和妻子两人都是刚毅果决之人,从不信奉神佛。 再联想到,前些时日刘承祐给自己写信,说是郭侗在自家后宅准备修建一座佛堂之事,郭威的脑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后来,一次趁著大相国寺往外运输砂石之时,我们几人藏身在了烂砖废瓦之中,这才脱得开身,侥倖逃离了汴梁。” “只是……” “途中,我们听得行人谈论方才得知,朝廷已经下令,將杨相公、王相公、史令公给尽数族灭了。” 说到这里,郭侗似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与酸楚,当场嚎啕痛哭了出来。 “什么?” “朝廷怎能如此对待我等?” 这倒不是说,眾人与杨邠、王章、史弘肇之间有著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朝廷这种斩草要除根的態度,明显是容不下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將士们啊! 这时,郭侗也停止了啜泣,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后来我听说,朝廷已將诸公在京家眷全部下狱,並要择日问斩!”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彻底被震惊到无以復加。 手里握著人质,却要杀掉! 那小皇帝难道是昏了头吗? 就在白虎节堂內一片寂静之时,一位身长八尺、紫面丰颐的壮硕男子衝著郭威抱拳施礼道:“启稟相公,澶州来使,陈副帅求见。” 眾人趁著这个间隙,都整理了一下情绪,也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此时,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男人走进厅堂,对著郭威抱拳施礼道:“拜见枢密相公,下官奉王太尉与李节帅前来,將此物献与相公。” 说罢,旋即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信,呈给了郭威。 第6章 施压 “我家大帅说了,此等乱命定是朝中有奸臣蛊惑了天子!” “天下兴亡,俱赖明公!” 陈光穗这话的分量不言而喻。 同时,郭威也十分明白,这就是李洪威给自己纳的投名状! 不过,在此时,这一番话却意外起到了鼓舞人心、提振士气的作用。 王峻当即单膝下拜,朗声道:“李太尉言之有理,请明公以国家为念,为黎庶计,匡扶汉室,诛奸佞,清君侧!” 眾人听后,全都下拜施礼,朗声道:“请明公以国家为念,为黎庶计,匡扶汉室,诛奸佞,清君侧!” 郭威虎目一眯,微微頷首。 在这一刻,郭威终於是理解什么叫真正的身不由己。 说实话,在听到儿子说出家人已经脱困之后的那一刻,他的那颗躁动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原因无他,自家的孩子年纪还很小。 最起码还得十年时间,才有能力坐得稳江山。 只是,这可是“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纷繁乱世啊!又哪里由得他去选择! 眼见郭威沉默不语,王峻当即站起身来,振臂高呼:“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身后的一眾將校也全都站起身来,隨声高呼道:“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这一幕,深深地震骇著郭侗的內心。 这一刻,也让郭侗似乎是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与认知! 安重荣那句话说得果真不错!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耳!!寧有种耶!!! 汴梁城中,垂拱殿內。 “郭威老贼扬言要携兵南下,名为清君之侧,实为犯上谋逆!” “不过哪位卿家能为我勘定此难?” 刘承祐那威严中又略带著稚嫩的声音迴荡在大殿之中,只是若仔细听来,不难发现其中隱藏著些许的慌乱与颤抖。 朝堂之上,诸臣皆是默不作声。 为何如此? 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因为这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王之』的底层逻辑没有改变。 郭威手握十几万大军,本就是这天下间最有能力去角逐皇位之人。 二则是因为刘承祐擅杀大臣,又在汴梁城中大索数日。 刘承祐擅杀大臣这件事情,无论在文武眼中都是十分恶劣的。 杨邠擅权,王章贪暴,史弘肇跋扈,但三人终究是对大汉立国建有大功的。 纵使杨邠、王章、史弘肇做得再过分,那也不是轻易就能杀的! 那是你大汉的开国元勛,是你爹留给你的佐命之臣。 这样的人都能杀,那你这位皇帝陛下还能容得下谁啊? 因此,自唐运告终以来,无论功臣如何囂张跋扈、贪婪残暴,但只要不是谋反,那都是不能杀的! 若是实在容不下,一般情况下就只是外放藩镇,最多也不过就是贬得多了些。 刚愎专断、诬杀重臣如安重诲,明宗皇帝李嗣源也不过是將他外放成了河东节度使而已。 况且,杀人不过头点地! 刘承祐让刘銖在汴梁城大索三日,將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人满门抄斩,还下令夷灭三族。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主子,谁敢与他卖命! 眼见没人愿意接话,因杨邠身死而得以拜相的宣徽使李业,当即出列施礼,为刘承祐解围道:“启奏官家,郭贼举兵南下,实欲效法昔年杜重威降辽灭晋之事,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臣请陛下遣大將討之,以重振皇纲,彰我国朝之威!” “臣等以为李相公所言甚是!” 话音未落,阎晋卿、聂文进、后赞、郭允明、袁泬等广政殿之变的主要参与者,纷纷出列应和,表示赞同。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朝堂之內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站在大殿左侧下首位的冯道,在听得此话之后,顿时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目光扫视过这一眾人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什么重振皇纲? 不过是怕朝廷与郭威议和之后,怕自己妄做了晁错罢了! 不过,倘若最终是郭威胜了,那这生活在汴梁城中的黔首百姓,只怕又是免不了这一番涂炭。 也罢! 念在先帝对待自己也算得上极为优待,老朽这就再帮这位陛下一次吧! 念及於此,冯道走出班列,执笏行礼。 “启奏官家,郭威擅自调兵虽是罪该万死,然彼受先帝知遇之恩,若论及谋反,则其情状未明!” “依老臣看来,陛下当遣使斥之,並询其南下缘由。如郭威定要作乱,官家再发兵討之,亦犹未晚也!” “倘能化干戈为玉帛,则官家幸甚!朝廷幸甚!天下幸甚!” 冯道苍老的声音迴荡在大殿之中,端的是落针可闻! 为何? 除了冯道地位崇高之外,则是因为一眾朝臣都没想到冯道竟然会在此时向小皇帝进言。 世人常说冯道最擅长避难存身,其实生活在这纷繁乱世之中者又有哪个不擅长自我保全的呢? 就比如司徒竇贞固,自刘知远驾崩以来,见两党相爭、皇帝昏乱,自知不能挽救朝廷。 自打从乾祐二年开始,便主动远离了权力中心,自请修撰后晋实录。 似这样,因朝局混乱而自保避祸者,更是不胜枚举。 所以,冯道能在此时向做到皇帝进言,已是十分难得了。 冯道话音刚落,苏禹珪便从一眾朝臣之中走了出来。 “启奏官家,冯令公此语乃是老成谋国之言,请陛下纳之!” 对於苏禹珪而言,刘知远对他有著知遇之恩。 儘管他在刘知远驾崩之后,屡受排挤打压,但始终心繫著朝廷。 原本他也打算像竇贞固那样不再发一言了,今日见冯道都不再谋己存身,胸中的那股书生意气便再也压制不住…… “官家啊!郭威终是先帝旧臣,行事素算妥当,也从未曾有过什么不臣之举,万不可与杨、史二贼同等处置!” 苏禹珪这话也是说到份上了。 现在郭威家属失踪,朝廷手里已经没了人质,哪还有资格追究人家的罪责! 如今,最应当做的便是安抚住郭威。然后以诸如王峻、王殷等將帅的家属为要挟,再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第7章 南下 不料,此言落下,站在一旁的苏逢吉站了出来。 “启奏官家,元锡相公所言,微臣不敢苟同。” “郭威携重兵南下而来,究竟是清君之侧,还是为了清君,这无需赘言!” “倘若不趁著郭威尚未渡过黄河之前,及时进行布防。待其越过澶渊,直捣滑州,则开封门户洞开,汴梁亦再无屏障矣!” 此言一出,刘承祐登时色变,就连看向苏禹珪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善。 眼见刘承祐这一副视自己如仇讎般的模样,苏禹珪抿了抿嘴,躬身下拜道:“臣言语有失,罪该万死!” 言罢,也不等刘承祐开口,苏禹珪径直起身,重新回到了朝列之中。 刘承祐见状,正要发怒,只听得李业在一旁悠悠说道:“官家,司空之语诚可谓金玉良言也!” “陛下应当下詔,詔慕容太尉起兵勤王,討伐郭贼!” “皇叔?” “正是!”李业满脸得意,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慕容太尉乃是章懿皇后之子,先帝之异母弟也!” 言外之意很明显,慕容彦超既是皇亲国戚,又非刘氏宗亲,天生就没有继位法理性,刘承祐自然可放心任用。 果然,刘承祐听到此话,眼前顿时一亮。 “相公以为,何人可以副之?” 李业稍一思忖,目光掠过阎晋卿、聂文进、后赞、郭允明、袁泬一眾人等。 “官家,阎马帅勇冠三军,袁统军忠诚无畏,必能辅佐慕容太尉平定乱贼!” 刘承祐听后,大受鼓舞,当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传詔兗州,升授皇叔为中书令,充北面行营都部署,全权负责討伐郭贼事宜!” “阎卿,朕授你为北面行营副部署,袁卿为兵马都监。” “著你二人率领侍卫亲军,会同泰寧军,共討逆贼!” 阎晋卿与袁泬对视一眼,当即下拜:“臣等多谢官家信赖,只是……” 闻听此言,刘承祐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阎晋卿和袁泬都算是他的亲信之人,没想到竟然这种时候掉了链子。 这时,站在一旁的李业打起了圆场:“二位將军,有何顾虑不妨直接说来!” “官家,非是臣下不愿奉詔,只是叛將罪属尚在……” 阎晋卿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今朝廷依旧握著那些鄴都將帅的家属,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议和招安了。 那他们这些在前线领兵作战的將领,隨时都有可能成为双方和谈的祭品。 刘承祐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剧变。 汴粱城中的那些人质,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如果杀了他们,那就再也没有了退路。 李业在听到阎晋卿的诉求之后,脸色也阴晴不定。 他原本还想著,倘若官军作战不利,那么势必要和郭威议和的! 届时,自己兴许或可留得一条性命。 但若是阎晋卿、袁泬等人不愿出战,那么自己就只有引颈就戮这一条路了。 况且广政殿之变,他李业乃是主谋啊!那郭威岂能这么轻易地饶过自己! 念及於此,李业不再犹豫,当即躬身下拜道:“官家,郭贼反跡已露,假使日后归附,也必然復叛!” “臣请陛下降旨,诛杀反贼同党,以安將士之心!” 刘承祐双目如电,死死地盯著陛阶之下,跪著的这三名重臣,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后悔之意。 自己是不是不应该…… 起码不应该那么著急! 但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此时,所有人都等待著,这位端坐在御座上的小皇帝的决定。 良久之后,只听得一阵乾涩而沙哑的声音传来。 “李相公,擬旨吧!” “微臣领命!官家圣明!”李业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官家圣明!”阎晋卿、袁泬二人紧隨其后,也是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脸上则是止不住的喜悦。 殿內的朝臣全都齐齐向御阶上的刘承祐行礼,口中重复著“官家圣明”这句讚颂之语。 至於其中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假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相公,天子下詔,视我河北大军为叛逆。现以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为帅,阎晋卿作副,袁泬为监军,发兵七万,已出京师。” 郭崇威急吼吼地闯入了营帐,將他刚刚得报的动向稟告给了郭威。 隨即又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向了一旁的王峻,顿了顿道:“王太尉,皇帝降旨,將你家满门一百二十五口人全都……” 话未说完,但其意已明! “还请节哀!” 话音未落,只见王峻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再抬头时,两行热泪已经滚滚落下。 王峻双眼通红,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发出了阵阵地嘶吼与呜咽。 “刘承祐,我王峻与你有何仇怨,你竟如此害我?!” “竟如此害了我全家啊!!!!!” 在王峻看来,自己从不站队,与各方的关係也都尚算不错。 將来无论是改朝换代,亦或是天子掌权,自己都能获得个不错的待遇。 可正是因为如此,王峻在任何一方都算不得自己人。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尤其是在纷繁乱世之中,非友即敌啊! 眾人闻听王峻口呼天子名讳,则全都置若罔闻。 毕竟,军中似王峻这等四面逢迎之辈也不算是少数。 对此,他们也算是感同身受了。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时,只听得郭崇威再度开口道:“天子除却杀害了王太尉一家之外,还將诸位兄弟们在京的家眷也都下狱羈押了起来。” “什么?” “端的是岂有此理!” 刘承祐先是派兵来打,而后又诛杀了王峻满门,如今更是將诸將在京的家眷全都给下了狱。 这小皇帝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在鄴都的將帅们看来,他们拥立郭威固然是有著想立从龙之功的想法,但却也不是与汴梁朝廷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 这小皇帝如此行事,算是彻底把事情给做绝了! 既然如此,那就莫要怪弟兄们另立新主了。 此时,端坐在主位上的郭威这才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了瘫坐在地上的王峻,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长,切莫过於伤心,还请节哀顺变!” 王峻听得是郭威的声音,猛然睁开双眼,紧接著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又下拜道:“雀儿兄弟啊,你侄子他今年才十六岁啊,孺子何辜!” “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说罢,一颗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话音落下,帐內诸將也全都齐声下拜道:“请明公为王太尉主持公道!” 这时,郭崇威站了出来,躬身下拜道:“天子昏聵,滥杀无辜!明公不出,奈天下何!” “明公不出,奈天下何!”王峻带领眾人朗声復诵道。 郭威见状,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抬起头颅仰望苍穹,揖手抱拳道:“先帝,非是臣下不愿尽忠,实是为天子所迫不得已而如此啊!” 言罢,站起身来,对著眾人朗声说道:“传令三军,即刻发兵南下!” 第8章 算计 三日之后,澶州城外。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王殷与镇寧军节度使李洪威各自驻马立於纛旗之下,率领著澶州城內的兵马,等待著郭威大军的到来。 不多时,只见远处烟尘繚绕、旌旗蔽天! 王殷、李洪威见状,连忙率领著左右亲卫便迎了上去。 待见到郭威,当即下马躬身行礼道:“拜见明公!” 郭威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宝驹,轻捋虎髯,对著二人朗声道:“有劳两位太尉亲迎,郭威不胜惶恐感激!” 这话虽说的客气,但其中颇有著几分傲然姿態。 为何? 因为身份变了! 郭威从前那也是举止稳妥、谨慎谦卑之人,但那却是『臣子』郭威。 如今郭威的身份已经从『臣子』变成了『明公』,那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是这些时日,左右將帅、幕僚属官,甚至是子侄甥婿,全都在向他劝进。 郭威的心態早就已经变了。 或者说,那个忠勇无畏的枢密相公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念天下苍生之所想、急三军將士之所需的真正的『明公』! 如今做得这般姿態,自是要区分出来君臣的名分。 王殷与李洪威自是明白郭威心中所想,表现得也是十分恭敬。 尤其是李洪威,他是当今天子刘承祐的娘舅,有这层身份在,天生就带著政治原罪,由是表现得更加谦谨。 李洪威上前一步,对著郭威揖手施礼道:“启稟明公,宋太尉与我有旧,末將愿为明公先导,劝降滑州,为我大军打开南下汴梁之通道。” “好!那便有劳太尉了!” 郭威转头对著身后驻马而立的魏仁浦说道:“道济,著你替我手书一封,交与太尉一同带去!” 言罢,郭威便率领著大军,浩浩荡荡地进驻了澶州城。 宋太尉,即是宋偓,现任义成军节度使。 宋偓,本名宋延渥,为避父亲名讳,故而改名宋偓。 其素以忠孝闻名,因此才得了刘知远的赏识,尚了永寧公主。 此时,宋偓正在看著郭威写给他的书信,身旁还坐著澶州节度使李洪威。 眼见宋偓脸上阴晴不定,似是始终难以决断。 “仲俭,你我同为皇亲国戚,当说得几句体己话。”李洪威顿了顿,似是心中也有著万般不舍,这才缓声开口道。 “如今官家所为已是恼了军中將士,绝无战胜郭相公的可能!” 宋偓听罢此话,抬起头来,怒目圆睁:“公既是皇亲国戚,又是朝廷重臣,难道就坐视汉室倾颓吗?” 闻听此话,李洪威当即正色,朗声说道:“駙马莫要忘了,先帝可是还有一子!” 宋偓听后,虎目微眯,眼中爆发出一道精芒:“陈王?” “正是!”提起陈王,李洪威顿时神情振奋,旋即又顿了顿,轻声嘆了口气。“说句不相应的,当今天子非是人主之选,你我纵是为了官家与郭威死拼,又能有几分胜算?” “还不如保存实力,待到朝廷消耗了河北大军的部分兵力之后。咱们可以联络太后,逼迫郭威拥戴陈王,届时汉室亦可转危为安!” 闻听此言,宋偓站起身来,朝著李洪威躬身施礼,由衷感佩道:“太尉,此真老成谋国之言也!” 开封府,汴梁城,垂拱殿。 “启奏官家,滑州节度使宋偓投降郭威,叛军兵不血刃夺取了滑州,距离此地已经不足三百里了!” 闻听如此噩耗,刘承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在御阶上踱步。 “这下可如何是好?” 然而,殿中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冯令公、苏相公哪个没有劝諫过你,可你听吗? 如今出了事情,才想到了这群大臣,早干什么去了? 而且,身为王者,应当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单是这等气度,又焉能坐得稳这天子宝座! 眼见朝臣一副等著改朝换代的模样,刘承祐顿时从心底升起一股绝望与无助。 这时,被郭威点名定性为奸臣的苏逢吉站了出来:“官家莫要惊慌,朝廷大军已至刘子陂,待与慕容太尉合兵一处后,其威势未必弱於郭贼。” 对对对! 朕还有皇叔! 闻听此话,刘承祐的神色顿时镇静了不少,整了整衣冠,又坐回了皇帝宝座,重新摆出了那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待刘承祐坐回御座,原本还有些慌乱的李业也站了出来,开口说道:“启奏官家,为今之计您不应当再安居深宫了。” 刘承祐听后,眉头一皱:“相公所言何意?” “叛军进兵神速,兵不血刃连下两镇,如今更是士气大增。” “官家此时应当打开府库,携带金帛,亲赴前线,犒赏將士!”说到这里,李业顿了顿。“何况,慕容太尉自兗州远来,也尚需一半日脚程……” 说到此处,李业抬头望向刘承祐,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其中意味十分明显,叛军士气正盛,若是你不亲往前线,万一禁军作战失利,一旦出现成建制投降的情况,那就將彻底身死国灭。 而且,倘若慕容彦超在这种情况下击败了郭威,那就是对朝廷立下了再造社稷的丰功伟业。 届时,万一慕容彦超要是起了什么心思…… 毕竟,他只是刘承祐的舅舅,又不是慕容彦超的舅舅。 因此无论如何,刘承祐亲往刘子陂抚军督战就是此时的最优解! 刘承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这点心眼总还是有的,当即站起身来,一拂衣袖。 “郭威老贼,受先帝知遇擢拔,却不思报效君恩。反倒与逆贼杨、史等人,结党营私,擅权乱政,自作威福。如今更是犯上谋逆,实是罪不容诛!” “朕当御驾亲征,剿除叛逆!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以安四海臣民之心!” 翌日,汴梁北郊,刘子陂前。 “官家,臣何德何能,竟能使陛下出迎!”一位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黑脸大汉,大马金刀地骑坐在了一匹骏马之上。 这大汉言语看似客气,实则既不下马,又不行礼。 只是略一拱了拱手,尽情地显示了这个时代独属於武人的狂妄与倨傲。 刘承祐见这慕容彦超竟还远远不如杨邠、史弘肇对待自己那般恭敬,心下当时升起一片阴霾。 就算朝廷能够击败甚至是剿灭郭威,这天下还会是他刘家的吗? 第9章 开战 不过,眼下刘承祐还要依仗这位素以驍勇著称的皇叔。 念及於此,刘承祐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皇叔这是说的哪里话!侄子即位之初,为乱臣所挟,不得与皇叔亲近。” “今国家罹难,逆贼犯上,皇叔能不畏艰险,亲自率兵勤王,一颗忠勇之心,朕实感欣慰!” 听到这话,慕容彦超这才下马施礼。 刘承祐见状,当即將慕容彦超搀扶起来:“当年先帝在世之时,侄儿就曾向皇考建议应当晋封叔父为王。” “但未曾想,却被郭威、杨邠等人以皇叔並非章圣皇帝血脉为由而激烈反对。” “当时皇考病重,忧心京师有变,便只好將此事搁置了。” 慕容彦超明知这是刘承祐的激將之法,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团怒火。 章圣皇帝,也就是刘知远的父亲刘琠。 刘琠初为李存勖帐下牙校,后战死於疆场。 其妻安氏拋弃了刘知远兄弟三人,改嫁给了时任开州刺史慕容章的族弟慕容景,並生下了慕容彦超。 后来刘知远称帝开国,对自己的三个弟弟全部都委以了重任。 刘崇任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刘信任忠武军节度使,慕容彦超任泰寧军节度使。 但刘知远却只给刘崇与刘信封了王爵,而慕容彦超虽有皇亲之尊,却无宗室之实。 毕竟,刘知远心中对当年安氏拋弃他们兄弟三人改嫁的事情,还是十分在意和介怀的。 故而,哪怕是在这个王爵滥封的时代,刘知远至死也都没有给慕容彦超封王。 如今刘承祐重提这封王晋爵之事,自是为了让慕容彦超给他拼死效力。 “侄儿即位之后,又逢权臣擅政,虽有心而实无力啊!”刘承祐顿了顿。 “然今朕已亲政,自当为皇叔正名!” 刘承祐言罢转身,直视慕容彦超道:“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上前听封!” 慕容彦超先是一愣,隨即躬身下拜道:“臣在!” “慕容彦超,皇戚血裔,尽忠王事,劳苦功高!” “今论功议贵,兹封尔为齐郡王!” “望卿能竭忠尽力,为朕剪除叛逆。待平定郭贼之后,朕必定加恩升赏!” 慕容彦超大喜过望,当即俯身叩首道:“臣多谢官家赏赐!” “请陛下放心,料那郭威不过先帝帐下一刀笔吏,並无真才实学,幸得皇兄赏识才得以高位。” “未曾想,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 “待臣稍歇两日,养精蓄锐,而后定能擒杀此獠,以报陛下天恩!” 此时的北军大营內,且看旌旗猎猎、狼烟滚滚,听那战马嘶鸣、金鼓鏗鏘。 “明公,刚刚哨骑来报,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亲率泰寧军卒三千余骑赴援官军大营。” 听罢郭崇之言,郭威的眉头顿时一凝。 郭威虽然號称拥兵十几万,但大部分兵马都隶属於河北各道藩镇,真正能够听他指挥的军队,不过是鄴都、澶州、滑州三镇这五万多人。 而朝廷禁军的兵力总共有十万,其中三万人分別隶属於郭威与王殷,现如今南军大营中的七万禁军,就是刘承祐能够掌握的全部人马。 不过,河东刘崇、许州刘信全都在外拥兵自重,一旦时间拖得久了,隨时都有可能发生变故。 尤其郭威这可是造反啊! 如果久攻不下,军心势必动摇。 按照这个时代的法则,郭威大概率会被手下一刀砍死,然后向朝廷请降…… 而且,正如苏逢吉所言,郭威兵不血刃接连拿下澶、滑二镇,河北大军的士气的確远远超过朝廷大军。 因此,现在就已经是对郭威最有利的局面了。 “明公,如今朝廷新得兗州增援,兵力可是足足比咱们多了两万多人。值此危难之际,势当背水一战!” 听到王峻的话,郭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郭威目光灼灼,死死地盯著王峻的眼睛:“秀峰,且当如何背水一战?” 王峻的一双虎目之中,满溢著仇恨的光芒,俯身抱拳,沉声回道:“若能准许將士们在京师剽掠一番,则三军无一不肯为明公效死!” 在旁的郭侗听到此话之后,立刻停下了手中斟茶的动作,心中一阵悸动,在看向王峻之时,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大事未成,还当权且忍耐! 而郭威则是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依旧狠狠地看著王峻,似是在重新审视这位他最得力的心腹爱將。 劫掠汴梁,这就是让他在重蹈张彦泽的覆辙啊! 届时,就算是当上了皇帝,自己又岂能坐得稳这天下! 沉思良久之后,郭威轻轻敲击桌案,王峻被声音所吸引,抬起头来,正对上郭威的那双虎目。 只见郭威递过去了一个眼神,又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峻微微頷首,隨后抱拳施礼,旋即转身离去。 “兄弟,听说了么?王太尉传下令来,说是打进了汴梁之后,准许三军將士们剽掠一旬!” “真的!”一旁站岗的士卒眼中顿时爆发出一抹嗜血的光芒,有些激动地说道。“你知道护军左厢第一厢七营指挥娄昭达家的小娘子吗?” “你是说那个胸脯鼓鼓、屁股晃来晃去的骚娘们!” “没错!”那名士卒啐了唾沫,轻轻地点了点头。“老子不过瞟了那骚娘们几眼,娄昭达那直娘贼竟敢拿马鞭抽老子,等到老子打进了汴梁,一定要將他家杀个鸡犬不留!” 翌日拂晓,北军大营升起裊裊炊烟,至卯时,三军將士开始用饭。 “弟兄们,今日与南军决战,当都多吃些,吃饱了,好上阵杀敌!” 其实这话並不用將校们告知,这些久经沙场的兵卒们也会如此去做。 一旦打起仗来,若是战况激烈,甚至一两日都进不得一口水米。 每战之前,主帅都会打开仓廩,让將士们吃饱喝足,再上阵廝杀。 郭威深諳军事,自是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因此,昨日便已下令,將军中的伤病驮马杀掉一些,作为今早的朝食。 北军將士见到锅中燉煮的肉食,一个个全都瞪大眼睛、流出了口水。 这世道,粮食尚不够吃,像这样的肉食那更是十分难得。 当然,若是米肉的话,那就另当別论了。 將士们大早上便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期间还谈论到昨天军中传出的流言。 一时间,三军士气攀上了最顶点。 眼见军心可用,郭威当即下令:“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王峻、王殷、郭崇威三人领命而去,全都召集將士於营外列阵。 待左、右、中三军全都列阵完毕,郭威一声令下,將大营焚毁。 “父帅,为何要焚毁这大营?倘若是战事失利,那咱们岂不是无家可归了?” 听到郭侗的疑问,郭威身体僵直了一瞬,隨即虎目之中爆发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寒芒。 “青哥儿,咱家这是造反,只能胜,不能败……” 说到这里,郭威闭上了嘴,只是若有深意地看向了郭侗。 败了? 那可不是无家可归! 而是死无全尸! 第10章 人心 “启奏官家,郭贼倾巢而出,焚毁营垒。叛军分列三阵,正往我官军大营而来!” 听到郭威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大营,刘承祐心里顿时一颤,连忙开口询问道:“皇叔,如今情势,该当如何?” 只见慕容彦超站起身来,略一拱手,朗声说道:“官家莫要惊慌,郭威老贼不过一匹夫,欺世盗名之辈罢了。今他焚了营垒,自是绝了后路。一旦威势受挫,则叛军必定不战而自溃!” “臣愿率领精骑,为官家擒此老贼!” 听罢此话,刘承祐心下大定,顿时升起一股豪气出来:“好!” “皇叔如能擒下老贼,当为朕镇守河朔矣!” 刘承祐的言外之意,便是將郭威的官职全都许给了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听后,当即单膝下拜道:“多谢官家!” “还请官家稍等片刻,臣去去就回!” 言罢,慕容彦超起身离去,点齐兵马,便朝著郭威大军的方向杀来。 “明公,南军营中忽地出动了数千骑兵,径直朝我军方衝来!” 郭威遥望远方激起的阵阵烟尘,虎目微眯:“来將何人?” “遥望纛旗,应是慕容彦超!” 郭威轻哼一声,冷冽的目光扫视过眾將:“何人能为我出战!” “愿为明公效死!”话音落下,一眾將领纷纷出列,请命出战。 “好!”郭威赞喝一声。 “郭崇威何在!” “末將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著你率领三千驍骑迎战慕容彦超!” “白重赞、李荣!” “末將在!”两名大汉策马出列。 “著你二人各率马步军千余人自两侧包抄!” 郭崇威奉命而去,点起兵马,径直迎著慕容彦超杀了过去。 双方人马撞到一处,当场爆发混战,战场之上顿时是烟尘四起、血肉横飞。 正当此时,两支兵马从北军左右两厢杀出,分別朝著官军两翼杀了过去。 此时,正在与郭崇威鏖战的慕容彦超突然发现两翼竟在向內收缩,当即对著身旁的將校喝道:“这是怎的回事!” “稟报大王,忽的有两支兵马自斜侧杀將出来,左右两厢的兄弟们已经扛不住了!” 话音未落,只见白重赞、李荣各自率领数十百名驍骑已然杀入了阵中,宛若无人之境。 这些驻扎在河北常年与契丹交战的將士,在勇武方面,要远比京师禁军的战力强得多。 尤其是在兵力相近的情况下,北军將士们犹如是扑向羊群的群狼一般。 个个奋勇爭先,枪下几无一合之敌。 远处瞭望战场情况的郭威,见此时机,当即一声令下:“全军出击!” 旌旗挥动,鼓声震天! 只见三军將士,如脱韁野马般,奔向了不远处的战场。 慕容彦超左右观望,眼见自己將被围死在阵中,也来不及收拢將士,只率领著十几名亲兵在南军彻底被包围前杀了出去。 “大王,如今我们应当如何?” 此时,慕容彦超满脸血污,脸色阴沉的嚇人。 听到此话,一鞭子便抽了过去,厉声骂道:“如何?如何?你这直娘贼何来问我?” 待慕容彦超再抬眼望去,阵中那数千南军精锐已经全都下马投降了。 “走!咱们回兗州!” 话音落下,慕容彦超扬鞭催马,带领著这十几个残兵败將扬长而去。 “官家,祸事了!慕容太尉全军覆没,现带著十数骑往东逃去了。” “什么?” 听到这话,刘承祐登时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 “这下可如何是好?” 那五千多驍骑已经是南军全部的精锐了,虽说如今大营里依旧剩下了將近七万兵马,但都多是些兵痞无赖,並没有什么战力。 苏逢吉刚要开口,只见李业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似是见了什么大恐怖一般:“官家,大事不好了!” “我方才遥见有几队军士越过营垒,估摸著是投那郭贼去了!” 什么! 刘承祐闻言一翻白眼,竟直接跌坐到了台阶上。 左右聂文进、郭允明急忙將他扶起,又是抚胸顺气,这才缓了过来。 待刘承祐睁开双眼,已是目光呆滯,失了元神。 “尔等愣著做什么?还不伺候官家起驾回京!”苏逢吉这一声呵斥顿时骂醒了在场眾人。 如今之计,就只有先回汴梁,收拢败兵,坚守待援了。 言罢,几人搀扶刘承祐骑上战马,从寨后角门出了营。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旁人看到眼睛里。 “消息准確吗?官家一行真的离营了?” “回稟太尉,这是末將亲眼所见!” “唉!为之奈何!”这中年男人轻嘆一声,顿了顿。“去请焦太尉、张太尉、刘太尉、吴將军、袁统军来我这里议事。” “喏!”那小校揖手行礼,领命而去。 待小校走后,这中年男人脸上流露出一抹得逞的神色。 当初,他也曾私下劝说过刘承祐…… 『郭贼麾下皆是河北驍骑,又带走了三万多禁军精锐。朝廷当以兵多將广之利,凭藉城池关隘之险阶次阻敌。一旦叛军攻势受挫,日久必定自溃。届时,官家只需一道圣旨,郭贼必定授首,河北亦可传檄而定!』 『荒谬!郭贼已经公然举兵反叛,若朝廷不討之,官家何以对天下臣民!』 最终,刘承祐选择相信了那娘舅李业的话,还呵斥了他的这番忠心直言。 李业说的话,从政治上考量自是没错。 为了朝廷的体面,为了天子的威严,也该当如此! 但是,你只有打贏了才有资格谈体面,才有资格谈尊严! 那小官家听信奸佞,不纳忠言,就莫怪老夫另觅明主了! 说来,若不是小皇帝带著他那帮亲信逃走,自己尚不好如此做…… 正在此时,五道雄健高大的身影走进了大帐,中年男人也收回了思绪。 “侯太尉,那北军即將攻营,为何在此时召我们前来?”开口之人,面容极为雄毅,一双虎目闪烁著夺人心魄的光芒,端的是一员虎將。 “焦太尉、列位诸公!”侯益施了一礼,顿了顿轻嘆道。“刚刚我去寻官家商议御敌之事,却见那中军大帐已是空无一人了!” “什么!” “官家怎的如此!” 眾人望將过去,见开口的是袁泬,不由得在心中嗤笑。 若那小官家没走,只怕第一个拿他之人便是你这无耻之徒! “如今这般情形,还得诸公一起定下个章程出来!” 侯益说罢此话,便將目光落在了焦继勛、张彦超、刘重进三人身上。 为何? 只因三人都是一方节帅,不仅代表著禁军的选择,也代表著藩镇的態度。 至於吴虔裕和袁泬,自是被侯益给无视了。 吴虔裕曾追隨郭威平定过三镇之乱,如今这般情势,他的態度自不必问。 而那袁泬则是个类似王峻那般,擅长四面逢迎的小人。 刘承祐掌权,他便跟著刘承祐。如今郭威强势,他便改换门庭。 最关键的是,这袁泬甚至都未曾参与过广政殿之变,算是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焦继勛一双虎目闪烁著微光,沉思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吐出了几个字:“天子弃军而走,奈將士何!” “先帝啊!此非是臣等不忠!”说罢,一颗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至此,尘埃落定! 第11章 自焚 “开营门!迎明公!” 『嘎吱』一声,隨著侯益的一声令下,官军大营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侯益、焦继勛、张彦超、刘重进、吴虔裕、袁泬等一眾大將全都素衣出降,齐齐跪伏於郭威大军阵前。 慕容彦超大败之后,朝廷大军的將士们本就没了抵抗之心,如今见太尉们全都投降了郭威,一个个的自也都弃了兵器。 这一幕,深深震骇著郭侗的內心。 他从没想过,一场关乎著国家存亡的军事行动竟然能够如此的草率! 在这场战爭中,就只有慕容彦超率领的官军精锐,与郭崇威、白重赞、李荣带领的河北精锐有过极为短暂的交手。 慕容彦超在被刺穿了阵型之后,郭威下令全军压上。 慕容彦超怕自己陷在阵里,连军队都没收拢,就匆忙带著十几个人逃离战场。 剩下的官军精锐见主帅逃走之后,竟然原地下马投降了! 五百人! 一场足以顛覆王朝统治的战爭,双方竟然就死了不到五百人。 足可见,在这群骄兵悍將眼中,天子、国朝都算得什么! 今日这群兵將能將天子之位贩弄给了郭威,明日便能將这天子之位再贩弄给赵匡胤。 念及於此,郭侗一双星眸已经冷得快要结出霜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了自己身旁这位身长八尺、紫面丰颐的壮硕男子,眼中不禁闪过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寒芒。 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传入了耳中,郭侗这才回过神来。 “如今兵荒马乱,盗匪横行,至尊贸然南下,实是以身涉险。太尉乃是皇戚贵胄,应当立刻前往护卫陛下,莫使贼人钻了空子,害了官家性命啊!” 郭威言罢,一双虎目微动,颇有深意地望向了身旁的宋偓。 郭威並不知道李洪威与宋偓之间的谋划算计,就算知道了,郭威也毫不在意。 如今这世道,是善是恶、是忠是奸全都无所谓,能为他所用才最重要! 宋偓听后先是一愣,隨即迅速从嘴角扯出了一抹微笑,唱『喏』而去。 待离了郭威的视线,宋偓不禁驻马轻嘆。 现今大局已定,也是时候推动下一步计划了! 此时,夕阳西下,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暉也即將被大地吞噬。 “且慢关城门!”阎晋卿驾马疾驰,直奔汴梁城。 “来者何人?” 这些时日,刘銖每日都在汴梁城北面的城楼上等待著前线的奏报。 今日总算是等到了,但见来人这一副狼狈模样,心下顿时对前线的情势有了些判断。 “刘太尉,我是阎晋卿啊!”阎晋卿驻马城下,整了整衣衫仪容,言语之间也不似平常那般倨傲。 “太尉,且莫关城门,官家即当迴鑾,还请稍待片刻!” 刘銖一双三角眼咕嚕嚕乱转,沉默片刻之后,突得开弓搭箭,一箭將阎晋卿的坐骑射毙,兀自一声令下,大声喝道:“好贼子!安敢乱我军心!左右,將他与我拿了!” 说话间,一队將士出了城门,將摔倒在地、半天没有爬起身来的阎晋卿架了起来。 待被押解进了城门,见到刘銖之后,阎晋卿这时也回过神来。 心知刘銖这是要將自己当做投名状,献与郭威。 因此,阎晋卿既没多言,也未求饶,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著刘銖朗声说道:“太尉,可否许我再见一眼家人!” 刘銖盯著阎晋卿的双眼,半晌之后,这才点了点头。 隨后,阎晋卿便在一队军士的看押之下,往自家府邸去了。 待到了阎府门前,阎晋卿对著那队正拱手施礼道:“军使,可否容我与家人单独相处片刻!” 那队正刚要拒绝,只听得阎晋卿又开口说道:“阎某家中也算颇有貲財,若是军使能许了我这个请求,晋卿稍后当为军使,还有诸位兄弟全都备上一份厚礼。” 那队正稍一思忖,轻轻点了点头:“太尉吩咐,小人自当从命!” “当太尉也別为难小人,在下奉著刘太尉的令,纵是如此,我等自当在堂屋外等候。” 阎晋卿听后,並未多言,只轻轻頷首。 待进了府中,走到正堂之前,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阎晋卿的大腿。 且俯首看,这小女孩的皮肤如粉雕玉琢般晶莹剔透,一双大眼睛亦如漆黑的宝石一般明亮,声音更是软糯呆萌的紧。 “爹爹,可是得胜还朝了吗?” 阎晋卿看到自己心爱的小女儿,不自觉地红了双眼,又下意识地整了整仪容,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待阎晋卿抱起小女孩之后,转身对著那队正说道:“有劳军使稍候片刻。” 说罢,阎晋卿便抱著小女孩走进了正堂。 又过了两三刻钟,堂前的这队军士显然已经等得极为不耐烦了,那队正也是急得来回踱步。 正在此时,屋中飘出了阵阵浓烟,隱约间还有火光闪过。 “队头,走水了!” 那队正听罢此话,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旋即握了握腰间的横刀,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走进正堂。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眾人顿时呆立当场。 只见阎晋卿手持一把匕首,那锋利的刀刃上还残留著丝丝血跡,周围则是燃起了熊熊烈火,而身旁包括那小女孩在內的一家十余口竟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那队正见状,面色阴沉地开口问道:“太尉何故害我?” 孰料,阎晋卿轻笑一声,手中匕首指著面前这一眾人道:“我非害你,乃是救你!” “朝廷大军兵败刘子陂,郭威不日即將入京!” “我阎晋卿自知难逃一死,但他刘銖也休想逃得性命!” “军使,你的恩情,我至死不忘!” “汴梁即將改天换地,待我死后,军使可將我府中的貲財全都拿去,我就只有一个请求!” 听罢此话,那队正脸色稍缓:“太尉还请吩咐!” “军使,还请莫要折辱我与家人的尸身,拜託了!”言罢,阎晋卿躬身一礼,將匕首横於脖颈之前。 “汴梁即將大乱,军使待取了金银,便暂且先逃出京去吧!” 交代完了最后一句,阎晋卿见妻妾女儿的尸体已经焚烧了大半,旋即猛一发力,横刃自刎。 “队头,咱们应当怎么办?” 那队正並未多言,一脚將身旁的屏风踹到了火场里,让这本就炽焰翻腾的烈火更加壮大了几分。 隨后,转身对一眾军士说道:“什么怎的办?” “连阎太尉这般人物都被落得这般下场,咱们若是再留在城里又岂能保全性命?!” “弟兄们,取了金银细软,咱们连夜逃出汴梁!” “好!” 隨著话音落下,这帮乱兵便在阎府之中开始了大开杀戒。 一时间,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又不多时,阎府就已经彻底地化为了一片火海。 “太尉,你看城里走水了!” 刘銖隨著那军士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那是? 阎府的方向! 不过这时刘銖已经来不及计较那边的情况了,只因为一队人马已经悄然来到了汴梁城下…… 第12章 雪夜 “刘太尉,官家在此,还不快快出迎!” 刘銖见李业依旧是那般颐指气使的模样,一股无名之火顿时从心底升起,旋即开口骂道:“尔等是哪里来的贼子,竟然胆敢冒充天子!” 言罢,一箭射在李业坐骑前三尺之处,惊得那战马一阵嘶鸣。 “刘銖,你……” 李业气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墙上的刘銖。 这时,苏逢吉策马而出,摆了摆手,阻止了要与刘銖发生矛盾李业:“刘太尉,难道认为郭威是会放过阁下吗?” 在火把的照耀下,刘銖原本那张十分阴森的脸上,竟是变得更加可怖了几分。 “枢密相公欲除之而后快者,乃是朝中奸臣!” “吾不过奉王命行事,何罪之有?!” “你……!”刘承祐语塞,伸手指向刘銖,手指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苏逢吉听后,並未多言,只是面无表情地朝著刘承祐拱手道:“官家,咱们走吧!这汴梁城,咱们是进不去了!” “相公,这该如何是好?” 苏逢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得一旁的李业站了出来,拱了拱手道:“官家,为今之计,唯有西奔保义了。” “保义?” “陕府节帅乃是官家舅公之首,深受先帝信重,必定能为官家效死力!” 听完李业的话,刘承祐不禁皱紧了眉毛。 为何? 只因为这番话,与之前李业对李洪威的评价如出一辙。 但现在李洪威可是投降了郭威,並且还为他劝降了宋偓。 可以说,郭威能轻易在刘子陂击败朝廷大军,李洪威绝对堪称是『功不可没』! 苏逢吉闻言也是有些沉默。 西逃,苏逢吉没有意见。 但最好的落脚点,其实应该是太原。 在苏逢吉看来,自后唐庄宗以来,天子皆出自晋阳,这说明此地有王气。 刘承祐如果经此大败,若还能逃回刘知远起兵的龙兴之地,则说明他有天命。 最关键的是,这天下间如果能找出一个能够和郭威等量齐观的一代梟雄,那必然也只可能是河东刘崇。 届时,刘崇自晋阳发兵,再加上许州刘信、徐州刘贇、兗州慕容彦超可以对汴梁形成四面包夹之势。 料想汉室,不日即可光復。 至於,刘承祐还能不能做这天子,则並不在苏逢吉的考虑之內。 当今天下,既有实力,又有王命,且能与郭威爭锋者,便只有这刘崇一人而已。 待得至晋阳,若刘崇有心匡辅刘承祐,他苏逢吉自会尽心竭力。 倘若刘崇有意主宰神器,苏逢吉自也不介意改换门庭。 眼见刘承祐面露犹疑之色,苏逢吉心知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於是趁机开口劝说道:“官家,臣以为应当去往晋阳。” “哦?相公何意,还请细细道来!”刘承祐来了兴致,不由得眼前一亮。 “晋阳乃是先帝龙兴之地,当地军民俱皆感念高祖之恩德,官家若往,则河东各镇必然尽皆归附。” “届时,陛下一旦发兵南下,中原各镇必定群起响应。郭威困守孤城,料想死期必不远矣!” 闻听此言,李业的脸色顿时便黑了下来:“官家,苏相公所言,恕臣不能苟同。” “代王自先帝晏驾以来,便截留赋税,不再供奉朝廷。还以防备契丹为由,选募勇士,招纳亡命,修缮兵甲,充实府库,大肆扩充兵力。” “陛下若是去了晋阳,臣担心……” 苏逢吉一听此言,当即忍不住与李业爭执起来:“至尊啊,李相公这是离间天家骨肉!倘若是去了陕州,一旦发生变故,则悔之晚矣!” 眼看两位宰辅相公发生爭执,刘承祐又难以决断时,聂文进站了出来:“官家、两位相公,无论是往陕州,还是去太原,总归是要西行的,咱们先赶路,路上再行商议,如何?” “聂卿所言甚是!两位相公,如今追兵在后,咱们还是启程赶路吧!” 苏、李二人也各自一挥衣袖,不再言语。 眼见刘承祐一行离去,站在城楼上的刘銖兀自鬆了一口气。 刘承祐毕竟是皇帝,他要是留在汴梁那反而麻烦。 而且,刘承祐对他不错,刘銖也不好处置他。 替郭威杀了刘承祐? 那郭威就可以替皇帝报仇为名杀了他。 替郭威抓住刘承祐? 那让郭威如何处置?只怕会死得更惨。 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让天子死在城外。 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行了,赶快去查查城里走水的事!” 刘銖话音刚落,只见又一队人马自北方而来。 及至近前,只见那节度使纛旗之上刺著一个大大的『宋』字。 宋? 刘銖心中对於来人已经有了些猜测。 隨即躲在一旁,让左右亲卫代他问话:“来者何人?” 只听得这队人马之中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我乃是义成节度使宋偓,奉郭相公之命前来保护官家,天子可是已经平安迴鑾?” “稟太尉,至尊未曾回京!” 还好! 宋偓长舒了一口气,接著思忖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问道:“尔等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听到这话的刘銖也是鬆了一口气,急忙让亲卫回道:“方才有几个贼子竟胆敢冒充圣人,被戳穿之后,现已往西北方向逃命去了!” 宋偓闻听此言,当即调转马头,带著一眾兵马,往西北追去。 不多时,天空中飘起了阵阵清雪。 “太尉,应是不用救了吧!”那亲卫指著远处,被大雪逐渐压灭的大火问道。 刘銖闻言,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想要斥责这廝说话怎的如此不吉利,但最终还是將话咽了下去。 汴梁城外,西北三十里处。 此地名为赵村,依制当属开封府开封县管辖,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然而此时,却是一个百姓都没有了,宛如一个鬼村一般。 就在这空无一人的村庄之中,今夜的土地庙却迎来了一伙不速之客。 “官家,过来烤烤火吧!” 郭允明將庙里的茅草堆到了一起,用火摺子点燃,又加了不少木材,形成了一簇篝火。 这一日夜的逃亡,已经让刘承祐形神俱疲,再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隨著温暖驱散了寒意,刘承祐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李业见状,连忙吩咐道:“后都知,有劳你到村里给官家寻些吃食。” 后赞瞥了一眼李业,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满。 这大雪封天的,加上村子里都没有人,去哪里给皇帝找吃的。 而且,他们逃亡了一天一夜,大傢伙都是疲乏得紧,有哪个愿意折腾! 不过,后赞也就只敢腹誹一番罢了。 待后赞带著几个人离开了土地庙,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隨著一阵战马嘶鸣,彻底打破了这寧静的雪夜…… 第13章 土地庙 北风呼啸,大雪盈门。 『嘎吱』一声,土地庙的樑柱似是再也禁受不住重压一般轰然倒塌。 崩断的樑柱滚落下来,砸得篝火激起了火星四溅。 正在此时,一队重甲骑士包围了这座土地庙。 不多时,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俊朗雄毅的將军一步踏入了庙门。 抬眼望去,只见刘承祐、苏逢吉、李业三人全都蜷缩匍匐在了土地公的脚下,周围则是由聂文进、郭允明带领著的四五个持刀护卫。 宋偓虎目微眯,並未开口,轻一挥手,只见一队甲士便冲了进来。 一阵寒芒闪过,那四五个护卫顿时倒在了血泊里。 闻著空气瀰漫的血腥气,刘承祐被嚇得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而李业则是当场便跪了下来,叩头如捣蒜,口中呼著『太尉饶命』! 这时,苏逢吉站了出来,挡在了刘承祐身前:“太尉,您可先帝亲选的駙马,何以助紂为虐啊?” 宋偓面容冷峻,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缓缓拔出腰间佩刀,正色道:“我非是助紂为虐,乃是为了匡辅汉室。” “官家无德,已经失了天下人心。为今之计,就只有废昏立明才能保全刘氏基业。” “若是天子被捉了回去,下詔罪己,则朝廷威严何在?” “倘若至尊歿於乱军之中,那便是郭威的罪证!” “届时,我与洪威、洪建兄弟拥兵在內,代王、蔡王、齐郡王、湘阴公统眾在外,汉室或可尚有一线生机!” 听罢宋偓所说,苏逢吉顿时呆立当场。 没想到,李洪威、宋偓投降郭威竟然还藏著这样一份心思。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是好办了。 “太尉忍辱负重,逢吉感佩万分!” “我有一计,可使汉室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 “哦?”听罢此话,宋偓倒是来了兴趣。 苏逢吉见状,也不敢废话:“稟告太尉,代王镇守河东多年,麾下兵强马壮,实力雄厚。下官愿意替太尉前往晋阳,若能得代王相助,太尉料想必能达成夙愿。” 殊不知,宋偓在听到这番话后,脸色却是变得越来越黑。 “届时,代王倾河东之兵勤王,太尉率忠勇之士保驾……” 话音未落,一把长刀瞬间洞穿了苏逢吉的胸口。 苏逢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伸出手颤抖地指向宋偓,鲜血也从嘴角溢出。 “太尉,为何杀我?” 宋偓拔出长刀,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公以为我乃何进耶?” 他与李洪威愿意扶保汉室,那是有一个前提的。 天子必须得是刘知远和李三娘的儿子。 只有这样,宋偓那才是名正言顺的駙马都尉,李洪威才是根正苗红的皇戚国舅。 若是刘崇做了官家,那他们这些人又该如何自处? 原来如此! 苏逢吉闻言,当场毙命。 被溅了一脸鲜血的李业连滚带爬地匍匐到了宋偓的脚边,不停地磕头,直到额头上都渗出了鲜血。 “我乃是李太尉亲弟,还请駙马饶我一命!” 宋偓最是见不得这一副草包模样,刚抬起刀要了结他,只听得李业闭眼急促道:“陕府节帅李洪信乃是在下兄长,太尉欲成大事,当须外援助力!” 李业只听得利刃入肉的声响,和空气中愈发浓烈的血腥气。 许久过后,李业只感觉那长刀迟迟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再抬眼时,只见刘承祐、苏逢吉、聂文进、郭允明几人的尸身全都被甲士装入了麻袋,隨意地扔到了平板车上。 待回过神来时,宋偓已经带著兵马出了土地庙,只剩下李业依旧维持著蜷缩匍匐的模样跪伏在雪地里…… 汴梁城北,七里店。 宋偓满脸悲戚地走进了中军大帐,仿佛是失魂落魄一般,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对著端坐在上的郭威哭嚎道:“启稟明公,陛下驾崩了!” 郭威闻言,虎目之中闪过一丝狡黠,旋即站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了宋偓面前,连忙將他搀扶起来:“仲俭,我不是叫你去保护官家,怎会如此啊?” 这时,宋偓抬起头来,一双虎目已是噙满了泪水:“唉!官家西行至赵村时,忽见后面尘埃大起,便以为是盗匪追来,隨即带著一眾人等逃到了一间民房中躲避。” “眼见情势危急,那郭允明竟起了歹心,欲以官家为礼献给那些贼人,旋即便与聂文进等人廝杀了起来。” “孰料混战之中,官家被那郭允明戕害,聂文进也被乱兵所杀。苏逢吉绝望之下,挥刀自尽。” “然而未曾想,那所谓追兵竟然是之前走散的李业等人。” “郭允明见自己弄巧成拙,便也就横刀自刎而死。” “待臣赶到之时,只见官家横陈路左,而那李业早已不知所踪!” “臣询问了官家身边那些侍从,才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话音落下,眾人皆是被震惊得张大了嘴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高手! 这是真正的高手! 这事做得太漂亮了! 三言两语之间,不仅將所有责任全都推了出去,还將自己和郭威全都美化成了为了保护皇帝的忠臣。 只是,最终天不遂人愿! 由於皇帝陛下识人不明,这才导致自己被身旁的奸佞所害,著实是令人哀惋痛惜啊! “臣未能护卫官家周全,有负明公所託,实是罪该万死!” 说罢,宋偓一颗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闻听此话,郭威连忙將宋偓扶起:“此非是太尉之过,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宋偓站起身来,用手擦了擦眼角挤出的那三两滴泪水。 收放自如,真不愧是混跡政坛多年的老艺术家! 郭威见状,一双虎目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宋偓,不禁轻轻地点了点头,眼中也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宋偓出身虽是有些问题,但处事却是颇为妥当,是个难能可贵的人才。 然而,站在大帐角落里的郭侗,在看向宋偓之时,却是不禁皱起了眉毛。 不知怎的?他总是觉得这宋偓有些不对劲…… 正在此时,王峻、王殷、郭崇威等一眾大將全都走了进来。 “明公,大军即將入城……” 闻听王峻此言,郭威脸上勾起的那抹笑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14章 过汴梁 “秀峰,天子晏驾,我要为官家置办丧仪,大军入城之事那便全都交给你了!” 听到郭威的话,王峻轻轻点了点头。 刚刚他就是因为听到刘承祐的死讯,这才赶到中军大帐確认此事的! 同时也顺便提醒一下郭威,天子驾崩、神器无主,也该兑现之前的诺言了。 听到郭威默许了王峻所提出的允准大军在汴梁剽掠之事以后,李洪威与宋偓的眼中全都闪过了一抹古怪的神色! 然而这一切,全都落入了在一旁默默观察眾人的郭侗眼中。 那眼神並不是一般兵將眼中的贪婪与残暴,而是…… 一抹安心和几分得逞! 郭侗现在无比的確认,这两个人一定有什么大阴谋! 很快,郭威又交代了几句之后,眾人便各自散去了。 待眾人走后,郭侗走到帅案旁,为郭威斟了一杯茶。 郭威听到动静,抬头望去见是自家儿子,一双虎目之中儘是慈爱,就连嘴角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青哥,怎的还没回帐休息?” “父帅,大军入城之事是不是应当再斟酌斟酌……” 听闻此话,郭威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脸正色地看向了身旁的郭侗:“青哥,你待如何?” “孩儿以为不如遣一使者入朝,令朝廷百官进献一批金帛犒军……” 不过,还没等郭侗把话说完,只听得郭威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郭侗不解道:“父帅为何发笑?” 闻听此话,郭威当即收敛了笑容,郑重道:“你这孩子,终究还是太过单纯了!” “只怕无论城內之人进献了多少金银细软,將士们总觉得是不够的,还是得让他们亲自搜刮一番!” 郭侗听后,满脸震骇,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荒谬!何其荒谬! 难道,仅是为了这种荒谬的缘由,就要让汴梁百姓罹遭兵燹吗? 这时,只听得郭威再度悠悠开口道:“况且,禁军之中虽是同气连枝,但彼此之间也是有著不少仇怨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侗闻言,只觉得胸中意气猛然一滯。 四年前,刘知远算是和平入城,从而避免了一场仇杀。 难道说郭威此次打进了汴梁,竟然还要拦著手下这些立下大功的將士们復仇吗? 眼见儿子彻底陷入沉默,郭威拍了拍郭侗的肩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可城中那些百姓……”郭侗於心不忍,还想要据理力爭。 岂料,郭威直接伸手打断了他的话:“青哥,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郭威的语气无比的亲切与平和,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远比帐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郭侗久久无言,最终只化为了一声浓重的嘆息。 翌日清晨,王峻刚出大帐,就看到了在此等候多时的郭侗。 为何说是等候多时呢? 只因为郭侗那原本就十分白皙的小脸上,此时已经是毫无血色,脸颊两侧泛著一抹不健康的青紫,纤长的睫毛上也掛上一层晶莹的白霜,身上披著的貂裘大氅还沾染著几片轻盈的雪花。 此时,正在不停地朝著自己的手上哈气。 王峻见到郭侗来寻找自己,心中自是十分诧异,隨即开口询问道:“青哥,你来找老夫所为何事?” 郭侗寻声望去,连忙朝著双手吐出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已经冻僵的脸,勾动起僵硬的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 又迅速小跑了几步,朝著王峻躬身行礼:“拜见秀峰伯父!” 不知怎的,越是临近汴梁城,王峻看著郭侗便越是感到不舒服。 因为看见郭侗,王峻总能想到自己的小儿子。 两人年纪相仿,爱好相近,都喜欢舞文弄墨,甚至连长相都是一般的清秀。 只可惜…… 这时,再抬头望向郭侗,王峻是怎么看怎么彆扭。 眼见著王峻並没有搭理自己,郭侗也不气恼,依旧是露出了那一抹如沐春风的笑容。 “父帅昨日与我说,秀峰伯父这几日辛苦了!” 提到郭威,王峻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父帅今日要为陛下发丧,琐事颇多,故此特意让小侄来为叔父践行。” 听闻此话,王峻那宛若冰霜的脸上终於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见王峻態度缓和,郭侗刚要趁热打铁,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今日你秀峰伯父要去做大事,我纵使公务再是繁忙,也要亲自前来送行啊!” 郭侗闻言不由得心神巨震,寻声望去,正撞上了郭威那有些慍怒的眼神。 郭侗见状,连忙施礼。 然而,郭威好似没有看见一般,径直越过了郭侗,来到了王峻面前。 “秀峰,旁的我便不说了,你只需记得,莫要伤了皇室、百官,其他事情我绝不过问!” 闻听此话,王峻眼中顿时爆发出了一抹残忍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郭侗则是闭上了双眼,脸上也浮现出痛苦与不忍。 待王峻领命离去,郭威的那张国字脸立刻便冷了下来:“你这逆子,竟敢假传军令,好大的胆子!” 郭侗闻言,当即跪了下去,只是那张俊秀的小脸上满是不服输的神情。 “怎的?你还不服气?”郭威冷哼一声,显然是对郭侗的態度很是不满。 “孩儿不敢!”郭侗叩首施礼,轻嘆一声。“只是不忍这些无辜之人惨死於刀兵之下罢了!” 郭威听后,瞬间陷入沉默。 半晌之后,这才缓缓开口:“生逢乱世,何来无辜!” 听罢此话,郭侗的身形猛然一颤,嘴里不停地喃喃这句话。 是啊! 生逢乱世,何来无辜! 能在这乱世活下来的,有哪个人的手上没有沾染旁人的鲜血! 肚子饿得急了,草根、树皮、观音土,甚至是…… 唉! 这该死的世道! 看著儿子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郭威那威严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忍,隨即开口道:“行了,汴梁也將安定了。” “青哥,去將你娘他们接回来吧!” 郭侗叩首跪伏,施礼道:“领命!” 这声音再不似往日的少年意气,而是充满了平静与冷峻。 再抬首时,只见郭侗那一双青色重瞳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很快,郭侗就带领著郭英、郭敦,还有那一百多名亲兵,离开了七里店大营。 路过汴梁城时,哪怕是远隔著数里,也能清晰地听到城內士兵的喊杀声、男人的嘶吼声、女人的惨叫声、孩子们的求救声…… 不难想像,此时的汴梁城內究竟是怎样一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眼见郭侗停马驻足,双眼通红,死死地盯著那扇连通著人间与地狱的大门。 郭英策马而出,揖手施礼道:“二郎君,咱们继续赶路吧!” 郭侗依旧不语,只是闭上双眼,静静地驻马聆听著。 直到远处的汴梁城逐渐归於沉寂,郭侗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颗晶莹的泪珠顺著少年那白皙到几乎毫无血色的脸颊悄然滑落…… 这时,一道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在眾人耳边,其中满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伤。 “元朗啊!” “卑职在!” “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迎来太平啊!” 第15章 突变 三日之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了汴梁城。 只是此时汴梁城中再不似往日的喧囂热闹,而是极为的安静和沉寂。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与腐烂气息,透过车帘的缝隙,径直钻入了眾人的鼻腔,让人不禁眉头一皱。 若是身处马车之外,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则是更加强烈。 郭侗骑著战马在前面引路,表面上依旧是面无表情,似是完全没有看到街道两旁正在处理尸体的军士,实则双手用力地攥紧了韁绳,就连原本修长纤细的关节都泛起一层惨白。 行至郭府,张蔓带领著一眾子女侄婿重新踏入了这座熟悉的宅院。 郭侗驻足门前,没有下马,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这两扇朱红色大门。 “叔叔,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怎的还不进来?” 听得郭荣妻子刘珞珈呼唤自己,郭侗这才缓过神来:“嫂嫂,我还要稟报父帅,就先不进去了。” 隨即吩咐道:“意哥、英叔,眼下汴梁还不算太平,若有乱兵敢叩门者,杀无赦!” 听罢郭侗此话,郭信、郭英的身体几乎同时一颤。 为何? 从前的郭侗,那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素来待人良善,哪怕是对乞丐流民也从无半点轻视折辱。 如今经歷这番遭遇后,似是这等文质彬彬的儒雅世子,竟也被这世道逼成了个轻贱人命、残忍嗜杀之人。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 这几日,张蔓的感触是深的。 往日郭侗的脸上总是带著一抹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令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可现在,郭侗脸上的笑容依旧是一如既往,但给人的感觉却再不似那般阳光鲜亮,反而透著一股深不可测的威严与冷峻。 唉! 真不知青哥这般变化,对咱家而言到底是福是祸啊! 言罢,郭侗便带领著史德珫、郭敦、赵匡胤等几人打马而去。 及至枢密院,郭侗並没有在正衙之中见到郭威的身影,而是在堂前正遇上了郭威的心腹谋臣——魏仁浦。 “道济先生,暂且留步。” 魏仁浦寻声望去,连忙施礼道:“原是衙內,夫人一行可是安顿好了?” “劳先生掛念,都已安置妥当。” 魏仁浦轻轻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笑意:“这下明公也稍微安心些了!” 眼见魏仁浦神色有异,郭侗当即追问道:“道济先生,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魏仁浦轻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道:“唉!朝廷百官並没有迎奉明公!” 郭侗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自后唐明宗李嗣源以来,每有国朝更迭,朝廷宰辅高官必然出城迎奉新天子。 可如今到了郭威,却没了这等待遇! 不过细细想来,其中原因也不难猜测。 一是郭威默许了王峻下令,允许大军在汴梁剽掠数日,失了人心。 但倘若不如此做,这帮骄兵悍將只怕会当场譁变! 二则是因为郭威起兵实在是过於仓促,人心並未归附。 李嗣源能做得大唐圣人,是因为李存勖之前的作为尽失了人心。 刘知远能成为大汉皇帝,是因为耶律德光的契丹兵四处劫掠,激起了中原百姓的群起反抗。 至於石敬瑭之所以能够坐稳大晋官家的宝座,则是因为有耶律德光这位契丹太上皇的支持。 相比於这三位天子,郭威此时是既无人心,又无强援,想要称帝,谈何容易啊? 有人问,郭威不是手握十几万大军吗? 没错!郭威的確是手握重兵。 可这是五代乱世啊! 这群骄兵悍將固然能够强行扶持郭威开立新朝,但也会让郭威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后唐明宗朝时,那帮骄兵悍將可是要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 为何? 只因为这些人是立下了拥立之功的! 哪怕是皇帝,在对待功臣时也得权且忍耐。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因此,倘若郭威不想布明宗李嗣源的后尘,那就需要更多人的支持! 但眼下,郭威最大的弱点就是人心不附! “先生,军中將士是何態度?” 听闻郭侗提及此事,魏仁浦的脸上立即掛满了愁容:“之前大索三日,將士们都得了不少的金银细软!” 说到此处,魏仁浦顿了顿。 “如今將士们虽大多数都支持明公,但一个个却都恃功自矜,皆以明公的恩人自居!” 郭侗听后,脸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而他还发现魏仁浦话中的另一处玄机。 “大多?” “是!”魏仁浦顿了顿,轻嘆道。 “那李洪威与宋偓入了城之后,便不再如同从前那般恭敬了!” 听罢此话,郭侗不禁星眸微眯。 果不其然! 这两个傢伙当真是心怀叵测、別有图谋! 魏仁浦似是积压了好久一般,又开始向郭侗倒起了苦水:“倘若只是如此,还则罢了。毕竟,澶州兵与滑州兵都算不得是自己人!” 郭侗顿时警铃大作,连忙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闻听此话,魏仁浦不禁苦笑道:“衙內,你有所不知啊!大行皇帝当时下令诛杀两位王太尉的家眷时,刘銖倒是听命行事,诛杀了王峻王太尉满门。” “但李洪建却並没有奉命行事,反倒是照拂起了王殷的家眷。” 说到此处,魏仁浦的心中也是有些升起了一股怒火,提及王殷名字时,竟连敬语都不用了,而是直呼其名。 “等到大军入城之后,王殷便与李洪建、李洪威兄弟打得甚是火热!” 闻听此言,郭侗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王峻麾下的两万侍卫马步军与王殷麾下的一万侍卫步军,这是郭威麾下除了天雄军之外,河北大军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正是因为这两支军队的支持,郭威才能够迫降李洪威、宋偓。 北军因此士气大振,这才在隨后的刘子陂之战中,一战击破了慕容彦超。 最终导致刘承祐南逃,朝廷大军崩溃投降。 可以说,王殷如今的行为,已经严重地动摇了郭威大军的基本盘。 念及於此,郭侗的一双星目之中已经满是杀机,隨即冷冷道:“父帅是怎么处置的?” 看著郭侗眼中那毫无掩饰的杀意,就连见惯了生死的魏仁浦都不禁打了个冷战:“明公已经下令將刘銖斩首示眾了!” 郭侗听后不禁有些错愕,没想到,刘銖这一世並没有杀掉郭威全家,竟然却已经被杀了。 不过,郭侗转念一想,便瞬间明悟了其中缘由。 眼下河北大军有著分裂的风险,这个时候最需要稳定基本盘。 刘銖给宋偓指路,出卖了刘承祐,又献了汴梁城,可谓是立下了大功。 但相比起王峻,这些功劳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父帅竟没杀李洪建?” “明公又焉能不想杀他,只是王殷作保,相公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暂且將李洪建关了起来。” 听罢此话,郭侗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先生,父帅现在何处?” “稟衙內,明公与王太尉今早去了宫里,还尚未回还!” 郭侗眼中一双青色重瞳滴溜乱转,隨即爆发出一抹狠厉之色,若有深意地道:“道济先生,劳烦你去將郭厢主请来。” “对了,姐夫今日隨我一起来了,也应当去祭拜一番史王的灵位。” 第16章 流言 史弘肇,字化元,郑州滎泽人,乃是刘知远麾下的第一大將。 大汉开国之后,官拜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归德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在禁军之中极有威望。 郭威平定三镇之乱,推功群臣,举朝授封。 史弘肇又与郭威亲近,因而获封滎阳郡王。 此后,两家关係愈发紧密,史弘肇更是为儿子史德珫迎娶了郭威的第三女郭蒹葭。 郭威入城之后,派人收敛了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人及其族人的遗骸,就近在枢密院里找了个空房,並设置了灵堂。 郭威此举,一是方便自己祭拜,二是为了收拢军心,三则是向朝廷示威,以此彰显自己起兵的正当性。 史德珫,即是广政殿之变那日从郭府密道出逃的英武青年。 此时正披著一身斩衰,跪在史弘肇与其妻子阎氏的棺槨前,一把把地往丧盆里填著纸钱。 正在此时,一只纤细玉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史德珫回头一看,正是螓首蛾眉、风姿绰约的郭蒹葭。 只见郭蒹葭也穿著一身粗麻孝服,屈膝跪在了史德珫的身边,朝著史弘肇与阎氏的灵位稽顙叩首。 待直起身来,这才缓缓开口,轻声宽慰道:“官人,莫要太过伤心了!” “若是公爹与婆母得知官人如此,在天之灵也难以安心啊!” 听到郭蒹葭的软语宽慰,史德珫再也忍不住,一把扑到郭蒹葭的怀里哭了起来。 说来也是可笑。 史弘肇活著的时候,父子两人的关係並不好。 史弘肇是个极其標准的、有著独属於这个时代特徵的桀驁武人。 而史德珫生性仁厚耿直,粗通儒学经典,算是將门子弟的异类,这一点倒是与郭侗有著几分相似之处。 史德珫对於史弘肇擅权行为一直颇有异议,父子两人曾经爆发过多次爭吵。 直到广政殿之变前的一个月,两人再度大吵了一架。 郭侗趁此良机,藉口张蔓思念郭蒹葭,便將他们夫妻都接到了郭府小住…… 史德珫没想到与父亲史弘肇的爭吵,竟是两人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此时,史德珫的心中就只有后悔,后悔父母在世时,自己没有好生尽孝。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两位军士那刻意压低的谈论之声。 “兄弟啊,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有三位令公的后人前来祭奠。” “是啊!史郎君尚在,史令公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唉!话说史令公在世之时,对咱们兄弟都算是不错。可惜了,咱们兄弟没那个本事为他老人家报仇雪恨!” “这话怎么说的?皇帝都死了,这还不算给令公他老人家报仇?” “嘘!”那军士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广政殿当日那李洪建李太尉也参与了。只是因为他保住了王殷王太尉的家眷,这才得免死罪!” “嗐!我当是什么消息呢!李太尉得免死罪根本就不是因为保住了王太尉的家眷。郭相公有好几次都想杀了李太尉给史令公报仇,但王太尉就是硬拦著不让……” 话音未落,只见那偏院的角门被踹了开。 史德珫一把將那名军士顶到了墙上,大声质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史德珫的一双朗目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也因为愤怒而涨红,並激动地颤抖著,全不似平日里的稳重儒雅。 两名军士被突然衝出来的史德珫嚇了一跳,看清是史德珫后,当即弃了手中兵刃,跪伏在地,乞罪道:“小人胡言乱语,不该在背后议论令公他老人家,实是罪该万死!” 史德珫见两人不停地叩头,当即拾起了兵器,搭在了那军士的脖颈上:“我让你再说一遍!” 那被兵器架在脖子上的军士,见史德珫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地危及到了自己的性命,刚要暴起发动反击,就见身旁的军士衝著他使了个眼色,隱晦地摇了摇头。 这下,两名军士便只跪地俯首,紧紧將头贴在了地面之上,彻底再不发一言。 史德珫见逼问无果,便也不打算再与两人纠缠下去,提著刀,一脸阴沉地朝著远方走去。 待史德珫出了枢密院,走进了侍卫司,这才发现正堂之中的一眾將帅全都是一身縞素,在郭崇威的带领下,祭拜著他们设置在此的史弘肇灵位。 只听得『哐啷』一声,钢刀从史德珫指尖滑落。 又听得『噗通』一声,史德珫当场跪倒在地,朝著史弘肇的灵位重重磕了个头。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史德珫再抬起头时,额头已是一片血红。 郭崇威爬起身来,三两步走到近前,一把將史德珫搀起:“衙內怎的到这里来了?” 史德珫並未回答,而是双眼通红地看著自己父亲的这位老部下反问道:“厢主,可否容我去见一见那李洪建?” 郭崇威神色猛然一变,隨即轻声宽慰道:“衙內莫不是听了什么閒言碎语?此事还尚未调查清楚……” 话音未落,史德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郭崇威俯身叩首,悲戚道:“还请厢主许我一见那李洪建!” 郭崇威当即將史德珫搀扶起来,沉思良久之后,这才缓缓点头…… 此时,正值晌午,郭威与王峻先后踏入枢密院正堂,正逢郭侗和魏仁浦说著些什么。 见到郭威、王峻走了进来,郭侗、魏仁浦当即起身施礼道:“拜见父帅(明公),见过叔父(太尉)!” 郭威见是儿子,脸上阴鬱一扫而空,一步上前將郭侗扶起:“青哥,何时回的汴梁?” “稟父帅,昨晚到的京郊,今日一早入的城。” “你母亲他们如何了?” “还请父帅放心,阿娘、阿姊、嫂嫂、侄子,还有我那些兄弟们一切安好!” 郭氏亲族总共有一百六十八口,其中郭威一家是一十五口。 除郭侗之外,郭威与三任妻子共育有一子五女,其中长女与次女尽皆早夭,三女郭蒹葭嫁与了史德珫,四女郭芳苓、五女郭菡萏则是尚未出嫁。 不过,郭威的四女郭芳苓已经和右金吾卫將军张颖之子张永德定下了婚约。 至於那一子,自然是年仅十二岁便力能扛鼎的郭信郭意哥了。 除却郭威这一家七口,郭荣与妻子刘珞珈所生的三个孩子也都养在张蔓膝下,分別是长子郭宗谊、次子郭宗诚与幼子郭宗諴。 另外,郭威的三个侄子——郭守筠、郭奉超和郭定哥,因郭侗的两位叔父战死也全都寄养在了郭府之中。 郭威的一眾子侄当中,就只有养子郭荣和三个女儿长大成人了。 剩下的两个亲生儿子与三个侄子,其中最大的郭守筠也刚刚才十七岁。其次便是郭侗,今年十五岁。第三是十四岁的郭奉超,第四则是郭侗的亲弟弟郭信,最小的郭逊郭定哥就只有八岁,仅比郭荣的长子郭宗谊郭宜哥大了三岁。 至於,郭威另外的两个孙子郭宗诚与郭宗諴,则是一孪駢胎的双生子,才刚刚四个多月。 此外,还有一人的身份颇为特殊便是郭守文。 郭守文,出自太原郭氏。 其父郭暉在隨郭威討伐三镇之乱时战死,时年十四岁的郭守文无人眷顾,郭威便將之收留帐下,代为养育。 因此,郭守文虽不是郭威亲族,但也能算是郭家之人。 剩下的一百五十三口,不仅有郭氏之人,也有柴家之人,就比如郭荣的生父柴守礼。 早在郭威出镇鄴都之后不久,郭侗便以置办產业为由,派他们到陈留、睢阳、滎阳、洛阳等地提前经营部署。 郭侗料定,只要他们这些子侄尚在京师,刘承祐就绝计不会贸然翻脸。 故此,郭家宗族这才得以保全。 在听到所有家眷亲族全都安然无恙之后,郭威不由得老怀大慰,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而一旁的王峻脸上,则是覆盖上了一层阴霾…… 第17章 议事 眼见王峻脸色突变,魏仁浦当即轻咳了一声。 郭威与郭侗父子两人也都心领神会,停止了攀谈。 毕竟王峻一家刚刚被杀,两人当著人家的面谈论这些事情的確不妥。 正在此时,郭崇威领著浑身是血、一身粗麻孝服的史德珫走了进来,揖手施礼道:“明公、太尉!” “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郭崇威回应,史德珫便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跪伏叩首道:“岳翁、叔父,我將李洪建那狗贼给杀了。” “德珫身为人子,杀父之仇岂可不报。我自知犯了国法,罪无可赦,情愿与他偿命!” 说罢,又是一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郭威与王峻听罢此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惊喜之色。 这时,魏仁浦趁著史德珫低头叩拜之时,连忙走到郭威身旁俯首耳语了几句。 也不知魏仁浦说了什么,郭威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目光迅速扫过了郭侗,最终重新落在了史德珫的身上。 “德珫啊!李洪建之事尚未有定论,你怎能如此急切將他给杀了?倘若是错杀了好人,又该如何是好?” 只见跪在地上的史德珫突然抬起头来,双眼之中似是要喷出火来:“岳翁,我父亲在世之时,便与那李洪建极为不睦。何况李洪建身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若是没有他的应允,皇帝岂能伏兵宫中!我父亲与杨公、王公遇害,怎与他脱得了关係?” 史德珫这话倒不是胡说,作为皇帝的亲娘舅,李洪建的確实在广政殿之变时给刘承祐提供了不少便利,甚至就连听命於刘承祐的那些禁军士兵也是李洪建帮助招揽並收买的。 “唉!你这孩子……”郭威顿了顿,故作为难道。 “这样吧,崇威啊,你去將各位太尉全都请来枢密院商议一下此事。”言罢,还给郭崇威使了个眼神。 郭崇威顿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唱『喏』离去。 郭威旋即朝著王峻招了招手,小声耳语了几句。 王峻听罢,表情也是变得极为精彩,当即朝著郭威躬身揖礼,而后转身离去。 不久之后,王峻、郭崇威去而復返,王殷、李洪威、宋偓、白重赞、李荣等一眾將帅也全都齐聚於此。 眾人见到史德珫浑身鲜血、一身孝服地跪在堂中,皆是满脸惊诧。 来不及询问,就只听得坐在主位的郭威缓缓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兄弟过来,是为了两件事。” “不知是哪两件事啊?”开口的是李洪威。 自打入了汴梁城,尤其在得知兄长李洪建保下了王殷的妻儿老小之后,隨即联合宋偓、拉拢王殷,儼然竟有与郭威分庭抗礼之势,如今更是连一声『明公』都不呼了。 郭威见状,也丝毫不恼,只淡淡开口道:“今日我与秀峰去了宫中,覲见了太后。” “太后的意思是,先帝有子三人,依长幼次序,当由陈王继承大统。” “然陈王年幼,再加上身体有疾……” 郭威的话没有讲完,竟然直接被李洪威打断道:“枢密相公此言差矣,陈王殿下身体纵是孱弱了些,但却是先帝嫡子,是这天下正统。况且高祖仅此一子,倘若不立陈王,那皇位又该归属何人?” 听到李洪威竟然胆敢用这种语气对郭威说话,身为外甥的李重进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当即站了出来,驳斥道:“李太尉所言,恕末將不能认同。湘阴公亦是先帝之子,既长且康,如何坐不得皇位?” 李洪威闻言,见李重进都敢违逆自己,不由得怒髮衝冠,当即一拍桌子,开口骂道:“汝这黑廝,且不看此地何处,哪轮得到你来说话?” “何况,养子即位,天下必遭祸乱,尔这是藏得些什么心思!” 李洪威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梁太祖朱温因欲立养子朱友文,而被亲儿子朱友珪弒杀。 唐末帝李从珂作为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养子,夺了李嗣源亲儿子李从厚的皇位,最终因猜忌石敬瑭而导致身死国灭。 晋出帝石重贵夺了石敬瑭亲儿子石重睿的皇位,最后竟是被契丹掳走,做了胡主之臣。 自打唐运告终,国朝更迭,凡是立了养子承嗣者,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因此,李洪威这话算是了占了大义所在,眾人又怎敢辩驳搭话。 良久之后,不知是堂中何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好像高祖未曾向出帝称过臣一样!” 话音落下,李洪威当即大怒,猛地一下,拍得桌子“砰砰”作响,凶狠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眾人,尤其是郭威手下的这些大將们。 然而,郭威手下的这帮大將,诸如郭崇威、白重赞、李荣、李重进等人全都不闪不避,迎著李洪威那凶狠的目光顶了回去。 李洪威见状,撇了撇嘴,多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咽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自大军入城以来,立刻就分为了两个阵营。 以王峻、郭崇威为首的鄴都一系,他们自然是想要拥立郭威开创新朝。 而以李洪威、宋偓为首的这些皇亲国戚,自然是想要继续扶保刘氏,安享富贵,甚至是趁机掌控朝廷大权。 至於,王殷以及那一眾在刘子陂大营投降的將帅们虽然態度上有些模稜两可,但显然还是更加心向郭威一些的。 王殷因为李洪建保全自己家人而心怀感恩,所以才想要保下李洪建的性命。 但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在郭威眼里属於是什么行为? 背叛! 这些时日,郭威对待王殷的態度虽然依旧是一如既往,但实际上却是多了几分防备。 而在面对侯益、焦继勛等一眾降將时,郭威则是加大了笼络的力度,最近军中已经有了“龙鳞化雀羽,雀儿飞上天”的流言了。 何解? 郭威年轻入伍之时,曾在脖子上纹了鸟雀刺青,是故得了个諢號——『郭雀儿』。 因此,李洪威、宋偓等人虽是想要保全汉室,但大多数將士却都想著让郭威登基称帝,以立下那从龙之功。 话又说回来,儘管郭威依旧是占据优势,然而內部的分裂,却使得他现在的处境亦是十分危险。 总而言之,如今的局势就好比两个人在一根独木桥上相遇,其中一人即將抵达对岸之时,却在出现了一只拦路虎。 对於这只拦路虎而言,低下头服个软,尚还有些退路。 而於那人而言,难道还能退得回去吗? 第18章 归心 眼见堂中气氛压抑,宋偓开口打起了圆场道:“明公,既是此事尚有异议,不如暂且搁置。刚刚又曾听闻明公召我等前来还有其他吩咐,不知所为何事?” 郭威闻听此话,立马来了精神,嘴角勾起了一抹怎么藏不住的笑意,先是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道:“今日侍卫司出了些变故。” “崇威,这件事你是亲歷者就由你来说吧!” 郭崇威得令,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道:“今日史郎君听得流言,传闻李洪建李太尉与史令公之死有关,隨后趁著侍卫司守备不严之际,混入了地牢之中,將李太尉……给杀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宋偓竟直接失手打碎了身旁的茶盏。 李洪威更是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质问道:“军中何时出过这等传言,老夫怎的不知!” 王峻见状,抓起茶盏,直接砸到了李洪威脚边:“你这匹夫好大的胆子,当著明公的面还敢这般放肆!” 听闻堂中茶盏碎裂,郭侗轻一挥手,郭守文、赵匡胤当即率领两队甲士闯了正堂。 难道这是摔杯为號? 李洪威顿时大惊,脸色骤变,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宋偓担心激化矛盾,当即站了出来,朝著郭威俯首下拜道:“李太尉骤闻兄长离世,举止失仪,还请明公稍恕其罪!” 只见郭威不疾不徐,抿了口茶水,缓缓开口:“青哥,你怎地让卫士进的堂来?” 闻听此话,这才郭侗从门后现出身形,一步踏入堂来,躬身施礼:“父帅,孩儿听得堂內有碎裂响动,便让人进来打扫,不曾想惊扰了诸位叔伯,还请见谅!” 言罢,郭侗朝著在场眾人躬身揖礼。 “国华、元朗,还不將这些杂碎清理乾净,莫要伤到各位大帅才是!” 在言及『杂碎』与『伤到』两词之时,郭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顿时惊得李洪威、宋偓等人冷汗涔涔。 郭守文、赵匡胤出得门去,拿来笤帚簸箕,便开始清扫起来。 这时,郭侗也將史德珫扶了起来,似是说给郭守文与赵匡胤,又似是故意想说给什么人听得一般,朗声道:“史郎君乃是我郭家的女婿,尔等做事当小心些,莫要伤了我姐夫才是!” 说罢,一双青色重瞳扫视过在场眾人,最终落在了王殷身上。 言外之意也很明显,你王殷到底是要保一个死了的恩人,还是要將你恩主的后人斩尽杀绝。 王殷这蠢货,此时才恍然明悟,当即起身,不顾地上的茶盏碎片,朝著郭威跪拜道:“明公,末將近日听闻,李太尉的確是与史令公之死有关。” “德珫如此行径的確不妥,但请明公念在他一时激愤从轻处置!” 听罢此话,郭威並没表態,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李洪威的身上。 正当此时,有一群將校闯入了枢密院,径直朝著正堂而来。 待至正堂,齐齐跪在门前,朝著堂內的一眾將帅跪伏叩首:“李洪建参与谋害史令公,请明公杀之,明正典刑!” “请明公为史令公报仇雪恨!” 这时,郭侗隱晦地朝著史德珫使了个眼色,然而史德珫却是一脸茫然。 郭侗无奈之下,一脚踢向了史德珫的腿弯,让他跪伏在地。 然后撩起下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还请父帅彻查此事,还史令公一个公道!” 闻听此言,王峻、郭崇威带领著这帮郭威的亲將齐齐下拜道:“请明公为史令公主持公道!” 宋偓见到如此情形,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他深知,大汉已经彻底完了。 自己在入城之后还妄想与郭威爭权,真不知日后將亡於何处归所啊! 念及於此,宋偓当即单膝跪地,躬身下拜:“请明公为史令公主持公道!” 言罢,宋偓还拉了拉身旁坐著的李洪威。 李洪威似是还沉浸在刚才的衝击之中,没有缓过神来。 直到感觉外力传来,李洪威这才如梦初醒,朝著郭威跪伏叩首,行了个大礼:“末將不知兄长作出这等事情……” 没等李洪威將话说完,郭威便直接开口打断道:“哪等事情?” 李洪威一双虎目通红,双眼噙满了泪水,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对著地面的青砖嘶吼道:“家兄参与谋害史令公,实是万死难恕!” “末將不明真相,行事多有失矩,还请明公降罪!” 郭威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阶下,將李洪威扶起,宽慰道:“这是说的哪里话,太尉所为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又何罪之有!” 言外之意也很明显。 你李洪威作为弟弟,为袒护兄长做错了事情,我既然不打算追究。 那么,史德珫身为人子为父报仇,到底还要不要追究? 只见郭威走到史德珫面前,將其搀扶起来,拉著他的手,走到堂前,对著门前跪列成排的一眾將校说道:“诸位有所不知,德珫今日趁我入宫拜謁太后,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已经亲手將李洪建处死於狱中。” 那一眾禁军將校闻言,当即欢欣鼓舞,赞喝道:“明公圣断,吾等拜服!” 听到此话,李洪威与宋偓的脸色不禁更加惨白了几分。 为何? 圣断?! 好一个圣断! 足可见这群禁军將士到底有多么地迫不及待! 然而正在此时,郭威话锋一转:“李洪建纵是有罪,可毕竟是衙司管军,理应交由朝廷处置。” “德珫虽是史王世子,又是我的女婿,但擅杀太尉,便是违反了国法,依照国朝纲纪,应当明正典刑!” 言罢,郭威的脸上已儘是不忍,竟落得几颗眼泪下来。 史德珫素来耿直,闻听此话,当即下拜朝著郭威叩头道:“德珫动用私刑,理当以死谢罪!岳翁为我父子主持公道,孩儿纵是魂入九幽,亦感念泰山恩德!” 话罢,又是朝著郭威磕了三个响头。 史德珫隨即又看向了身旁的郭侗,开口道:“青哥,有劳你替我转告蒹葭。” “此生我不能与你阿姊白头偕老,是我负她。但愿来生,还能与她重逢!” 话音落下,史德珫已经是泪流满面。 郭侗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与无奈。 门前这一眾將校闻言,当即朝著郭威又是一拜:“还请明公顾念与史王的情义,从轻处置衙內!” 史德珫这人的性子並不討喜,甚至不少禁军將士都不太喜欢他。但他如今出了事,却依旧能有这么多人前来说情,足可见史弘肇执掌禁军多年,的確是深得军心。 除此之外,史家族灭的下场也让军中將士十分同情。 因此,才没有出现那种人走茶凉、树倒猢猻散的状况。 郭威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当即跪了下来朝著眾人哭诉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与化元相识多年,恩若兄弟。后来小女嫁与德珫,更是亲上加亲。我视德珫,如同亲子!” “只是,国法难容,依照朝廷律令,除非是死者家属不再追究,否则……” 察觉到眾人的目光,李洪威顿感如芒在背,儘管心中万分不愿,但还是只能硬著头皮,咬著牙为史德珫求情道:“启稟明公,兄长所为实是咎由自取,史郎君为父报仇並无过错,还请明公明鑑!” 郭威听后,虎目之中顿时爆出一抹精芒。 宋偓低头、李洪威俯首,这意味著京师之內再没有了反对他的力量。 禁军的將士们也会因为史德珫的关係,逐渐將对待史弘肇的那份忠心转移到他的身上。 这下,总算是完成对內部的彻底整合了。 念及於此,郭威不禁將目光瞄向了不远处那座巍峨壮丽的皇城。 第19章 紫宸殿 紫宸殿,坐落在崇元殿之北、垂拱殿之西,其名称源於『斗数之主』——紫微帝星。 自唐大明宫建成以来,便被用於宫殿命名,主要作为皇帝日常办公与接见大臣所用。 唐运告终,后梁建立,及唐、晋、汉三代皆沿用此称。 此时此刻,紫宸殿內原本那御座之上,却是坐著一位年方四十许岁,雍容华贵、气度出眾的美妇人。 只见这妇人那柔美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悲戚,一双凤眸之中隱隱还闪过一抹仇恨之色。 抬眼望去,这御阶之下,儘是身披紫袍,儼然便是这大汉帝国中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郭威、王峻、王殷等一大批武將列於李太后左手之侧,而冯道、竇贞固、苏禹珪等一眾宰辅高官则是列於李太后右手一侧。 自汉武帝“抑制百家,推明孔氏”以来,儒学就此兴盛。及至东汉光武中兴,正式推翻了秦时流传下来以右为尊的观念。 至此以后,直到如今,皆是以左为尊。 这紫宸殿內如此站位,尊卑贵贱自是不言而喻。 这时,只听得端坐在御座之上的李太后轻启樱唇,缓缓开口道:“郭相公,不知你召集朝议所为何事?” 郭威走出班列,执笏施礼道:“启稟太后,臣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两件大事!” 李太后柳眉微皱,脸上满是戏謔之意:“哦?不知是何等大事竟能惊扰诸位太尉?” 面对李太后的阴阳怪气,郭威丝毫不以为意。 毕竟,人家死了儿子,有些怨气实属正常。 “启稟太后,臣昨日与诸位太尉商议过了。如今朝局混乱,宜立长君。陈王殿下虽是高祖嫡亲血脉,但自幼体弱多病,难堪社稷之重。” “湘阴公文韜武略,勇冠三军,坐镇徐州数年,治下百姓安乐。” “臣等一致认为,湘阴公承继大统,最为合適,请太后酌定!” 话音落下,左侧那一列武將齐齐下跪,执笏拜道:“枢密相公所言甚是,请太后纳之!” 眼见著那一列武將中,就连宋偓与李洪威也都齐齐跪伏,李太后顿感不妙。 明明昨日还不是如此形势,怎的隔了一天,就成了这般模样。 这时,只听得郭威轻咳一声,身后的宋偓、李洪威像是得了什么信號一般,齐齐跪伏出列。 “启稟太后,这是枢密相公与臣等议定,还请太后下詔,立湘阴公为帝!” 话音未落,便见到对面那一眾文臣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是被这突发情况打了个措手不及。 然而,震惊还在继续。 只见李洪威朝著李太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跪地俯首,脸贴地面,声音略带著一丝颤抖道:“启稟太后,经枢府与衙司查实,李洪建蛊惑大行皇帝谋害了三位相公,如此恶行罄竹难书,依照国法军纪,已於昨日正法……” 说到此处,李洪威再也忍耐不住,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闻听此话,李太后身体猛然一颤,失声惊呼:“洪建……,你们!” 那一眾文臣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怪不得今日的局势陡然大变,李洪建身死,这也意味著原本还有一丝可能爭取的王殷,已经完全倒向了郭威。 汉室,亡矣! 李太后儘管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失了神色,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冷声道:“这便是郭相公所言的第二件大事吗?” 未及郭威应答,只听得王峻发出了一声嗤笑:“处决一个乱贼而已,算得什么大事!” “难道太后是对这处置有什么异议吗?” 闻听此言,就连郭威的脸上也是浮现出了不悦之色。 没想到,这王峻竟然如此无状,不仅抢答回话,还出言威逼太后。 虽说他郭威是造反夺位,但手续齐备、程序合法,任谁也说不出些什么! 可若是王峻言行似这般蛮横无理,只怕会让自己背上个专断跋扈的声名。 如今尚未开国,那王峻便这般独断专行,那未来…… 念及於此,郭威眼中不禁升起一抹阴霾。 眼见王峻那凶狠的目光扫向自己,除却冯道之外的一眾文臣,当即都跪了下来,朝著李太后叩拜道:“李洪建谋害三位相公,罪无可赦。枢密相公处置得当,並无不妥!” 开玩笑,眼看汉室这艘破船就要沉了,难道还要隨著殉葬吗? 何况刘知远和刘承祐父子两人加在一起,也不过才做了四年皇帝,又能有多少恩义? 见到冯道依旧是不肯屈服,郭威心底那股无名之火,“噌”的一下便升了起来。 若不是冯道没有带领百官来迎接自己,大军入城之后又岂会险些陷入分崩离析的危险境地? 念及此处,郭威由是怒极,对著李太后躬身一礼:“启稟太后,既已议定新天子人选,自当派遣重臣为使,前往徐州,迎接湘阴公入朝!” “冯令公历侍三朝八帝,熟稔礼制规程,当可为朝廷使臣!” 话音落下,陛上太后、阶下群臣无不脸色一变。 为何? 正如郭威所说,冯道歷侍三朝八帝,极有威望,堪称朝中文臣领袖。 如今这世道是虽说武贵文贱,但似这般人物也是不好轻易折辱的! 而郭威此言,几乎就等同於是在公然骂街了。 果不其然! 冯道听后也是脸色骤变。 冯道知晓郭威是因为自己没有屈服,所以才这样故意羞辱於他。 可这事能怪他冯道吗? 河北大军一入了汴梁,便开始烧杀抢掠、姦淫妇女,可谓是无恶不作。 这种情况下,你让冯道怎么出迎郭威? 当年,李嗣源虽是被乱兵裹挟,但在入洛阳之前,整肃军纪,严禁杀掠,迅速稳定了洛阳乱局。 四年前,刘知远入汴梁,背负中原臣民愿望,也堪称是秋毫无犯。 就算是石敬瑭带著契丹兵灭了后唐社稷,一路纵兵劫掠而来,却也没有在洛阳城中大肆杀戮。 纵使我冯道再不挑主子,可你郭威做了张彦泽那样的事情,难道还指望著我来效忠吗? 如今郭威派他前去迎接刘贇,冯道心中自是升起一股悲凉。 想我冯道生逢乱世,始终未遇明主。谋己存身也不过为了能庇佑百姓一时,儘量使他们免遭刀兵之祸。 苍天! 自大唐覆灭,天下分崩离析数十载,真不知何日方可得见太平年! 念及於此,冯道收起了脸上那標誌性的笑容,不卑不亢、无喜无悲地正色道:“既然枢密相公所请,老臣自无不可!” 看到冯道这副淡然的模样,郭威心中突然涌起一丝后悔。 不过,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便也不得不如此了。 第20章 契丹南寇 “既然迎立天子之事已定,那么咱们也该议一议这第二件事了。” 郭威那浑厚的声音迴荡在这大殿之中,嘴角似是泛起了一抹若隱若现的笑容。 “哦?不知竟是何事,连相公都不能自决?”在得知弟弟也被杀之后,现在的李太后可谓是一心求死,巴不得郭威一怒之下就將她杀了。 然而,郭威听到此话之后,完全没有在意李太后的阴阳怪气,而是朝著御座之上的贵妇人躬身行礼:“启稟太后,臣收到奏报,契丹陷饶阳,镇州告急,还请太后定夺!” 包括王峻那一干武將在內的眾人听后,全都是眉毛一凝。 自郭威率大军南下之后,留守幽州的契丹兵便开始了对边境州县的袭扰。 就在郭威打进汴梁的同一天,契丹攻陷了饶阳城,並准备发兵进攻镇、邢二州。 成德军节度使武行德与安国军节度使刘词当即向朝廷奏报了此事,只不过这些时日郭威一直在与李洪威、宋偓斗法,便將此事暂且搁置了。 如今,郭威重提此事,却不知意欲何为? 这时,王峻出列,朝著郭威拱手揖礼道:“相公,武、刘两位太尉俱是当世名將,镇州更是號称天下雄藩,城高池深,坚实无比,又与邢州互为表里,呈掎角之势,易守难攻。料那契丹必定是无功而返,何须多虑!” 镇州,即汉之常山郡,地处河北中部,西靠太行山、北依滹沱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而契丹多骑兵,本就不擅攻城,再加上镇州城高池深,武行德又在城外修建了诸多堡寨。 契丹若想攻下镇州,须得幽州之兵倾巢而出,或可成功。 至於,武行德、刘词向朝廷奏报此事,也不过是在例行公事罢了。 因此,王峻所说,绝非虚言。 只见郭威转过身来,训斥王峻道:“秀峰,你也是知兵之人,怎的这般轻敌?” “镇州为河北藩屏,一旦有失,契丹兵便可长驱直入。届时,国家有倾覆之危,百姓有倒悬之急!” 说罢,还朝著王峻打了个眼色。 王峻是何等样人,立刻就明白了郭威別有深意,当即朝著李太后躬身施礼道:“臣言语有失,请太后恕罪!” 李太后虽不知郭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却坚信此中一定是另有阴谋:“相公何意?还请明示!” 孰料,郭威竟面不改色,依旧是那般恭敬:“但凭太后做主!”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无不骤然色变。 这郭威,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殷、郭崇威等將俱皆大惊失色,刚想开口,却被身旁的王峻一把按下。 其实,就连王峻也不知道郭威的真实想法,但他却无比坚信一点,郭威是肯定会开国称帝的。 因此,无论郭威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思忖良久之后,李太后也打定了主意,旋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倘若哀家请相公领兵,北上迎击契丹……” 没等李太后把话说完,郭威当即跪伏在地,俯首郑重道:“臣郭威谨遵太后懿旨!” 话罢,朝著李太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变故,当即將在场眾人惊得说不出话,全都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看著跪伏在地上的郭威。 最终还是王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也顾不上郭威的眼神示意了,疾声道:“相公……” 话未说完,就被郭威一声厉喝打断:“此乃军国大事,岂容尔等置喙!” 眼见郭威態度坚决,王峻、郭崇威等人也不敢再出声质询。 不多时,两道詔书擬好,分別赐予冯道与郭威,朝会也就此结束。 郭威一脚刚踏出紫宸殿,只听得身后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枢密相公,还请留步!” 郭威循声望去,见开口之人正是手持圣旨的冯道。 “冯令公,还有何赐教?” 冯道闻言,轻捋美髯,脸上也重新拾起了那一抹和善的笑容:“老朽昏聵,何以敢言赐教!只是尚有一事,想要拜託相公!” 有事? 何事啊? 託孤也好,交代遗言也罢,都找不上自己吧! 况且,冯道的五个儿子当中,最小的一个只怕也有將近三十岁了吧! 郭威虽是满腹狐疑,但还是朝著冯道揖手施了一礼道:“令公但有差遣,凡是郭威能够做得到的,绝不推辞!” “哈哈哈哈哈!”冯道听后,不禁是哈哈大笑,对著郭威朗声说道。“此事相公定能做到!” 听罢,郭威也来了兴趣:“还请令公试言之!” “文仲,且容老夫托大,这么称呼你一回吧!”说罢,冯道抬起头颅,一双浑浊的双眼直视著面前这位浓眉大眼、阔口广颐、面容威仪的中年男人。 “文仲啊,虽不知日后境遇如何,但若有朝一日,轮到你来坐朝秉政,老夫希望你能行王道、施仁政。否则,或能兴盛一时,却必不得长久啊!” 言罢,冯道拍了拍郭威的肩膀,扬长而去。 郭威看了看手中圣旨,又回头望向了紫宸殿中的宝座,只觉得两肩之上似是背负著千钧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待郭威回到了枢密院,只见一眾將帅全都齐聚正堂,有的不停喝著茶水,有的则是在来回踱步,显然已经是等候多时了。 见郭威走进正堂,一眾將帅全都站起身来,朝著郭威躬身行礼。 “明公,太后让您领兵北上抵御契丹,显然是包藏祸心啊!” “就是,明公切切不可上当!” “不若咱们杀得宫去,令太后下一道懿旨,將皇位禪让给咱家相公……” 本就被这一番七嘴八舌吵得脑仁生疼的郭威,在听罢此话之后,顿时是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诸位何以说出此等无君无父之言!” “我等起兵乃是攘除奸佞、匡扶社稷,不料尔等竟胆敢有此等悖逆的妄想,端的是罪大恶极!” 郭威的態度,瞬间让眾人呆立当场。 兵也起了,京城也抢了,甚至就连皇帝都死了。 现在你跟我说,你是忠臣? 你……,认真的? 见眾人都被镇住,郭威轻嘆一声,缓缓开口:“也罢,如今正值国家用人之际,此番便先饶了尔等这一次,盼尔等能洗心革面、戴罪立功,也不枉我这次法外施恩!” 眾人听后,都是一脸茫然,彻底弄不清郭威的想法与用意了。 “愣在这里作甚?还不各回本部召集兵马,埋锅造饭。咱们明日辰时出发,北上討伐契丹!” 见眾人全都带著疑惑离去,郭威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一把拉住了王峻:“秀峰,我有事要交代你……” 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只需等著开花结果。 第21章 河东 “大王,京师进奏官急报,称是郭威郭相公给您来了一封亲笔信。”小吏言罢,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开口处嵌著蜜蜡,上面书写著四个大字——『代王亲启』。 刘崇听得此言,虎目之中闪过一丝犹疑,他刚刚准备发兵南下,这郭威便送来了这封亲笔信。 难不成,他还指望这封信就能让他退兵不成? 念及於此,刘崇眼中满是不屑,接过书信之后,一把撕碎了嵌封的蜜蜡。 然而,刘崇扯过书信,眼中的不屑与怀疑迅速变成了惊喜,竟连手指都颤抖了几分。 当看到郭威已经派遣冯道去迎接刘贇时,刘崇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郭雀儿这老小子,还是如同当年在太原这般老实,没变!” “去,传令给张元徽,告诉他不用再集结队伍了。” 身旁一袭红色官袍的太原少尹李驤当即是满脸疑惑,朝著刘崇躬身一礼,开口询问道:“大王,这是为何?” 刘崇武人出身,素来轻视文士,加之这位太原少尹,乃是他哥刘知远派来的人,名为辅佐,实为监视,由是更加不喜。 见李驤询问,刘崇隨手就將书信丟了过去:“郭雀儿与太后、群臣商议,最终决定拥立我儿刘贇为新天子!” 李驤听罢此话,又接过书信扫去,顿时是骇然大惊,虽不知郭威到底是何种盘算,但直觉告诉他郭威绝不会放弃这等大好良机,隨即开口劝諫道:“大王,郭雀儿逼杀天子,岂能再立刘氏,此必是他的缓兵之计,大王绝不可轻信!” “大王,宜当火速发兵,越太行,直趋孟津,屯兵河南,以为徐州相公声援,待湘阴公即了皇位,大王再返回镇所,郭雀儿必不敢妄动!” 岂料,刘崇闻言,勃然大怒,厉声骂道:“你这腐儒,又来欺我,是想离间我父子亲情吗?” “四年前,若不是你进言,皇兄又岂会將我儿收为了养子,害得我父子分离数年之久!” 没错! 刘贇这个养子,是刘知远在四年前即皇帝位之后才收下的。 名为养子,实则就是个人质罢了。 而建言此事之人,便是如今的太原少尹李驤。 正因如此,刘崇才这般怨恨李驤。 李驤闻听此话,心下顿时凉了半截,颓然道:“大王啊,先帝驾崩,臣便將一颗忠心奉与了殿下!” “若非臣从中斡旋,大王截留赋税、招兵买马,又岂会不被朝廷追责……” 话还没有说完,刘崇就祭起一只飞脚,径直踹向了李驤胸口,怒骂道:“尔这匹夫,还敢在我面前夸耀功劳?那是杨邠、王章、郭雀儿的功劳,与你有何关联!” 其实,刘崇这话说得並没有错! 杨邠是宰相,王章是三司使,郭威是枢密使,三人分管人事、財政与军事。 当时武人集团为了安抚各地的刘氏藩镇,便默许了刘崇这一行为,还以皇帝的名义下了詔书,將刘崇的行为给合法化了。 因此在刘崇心中,远在汴梁的杨邠、王章、史弘肇、郭威待他,可比近在身边却是朝廷眼线的李驤要恭敬得多。 李驤也是因为此事,见到刘承祐彻底失势,这才改换门庭,真心实意地辅佐起了刘崇。 然而,心中的偏见既然已经產生,又岂是那么容易消去的…… “李驤,我且问你,郭威遣冯道去迎我儿入朝,又奉太后詔往镇州抵御契丹,他若有异心,又岂肯离开京师?” 此话一出,李驤顿时无言以对。 “好,我且再问你。倘若我从你所言发兵南下,我儿即位之后,又当如何想我?” 刘崇虽然性情暴虐贪鄙,但对待家人却是极好。 尤其是面对刘贇这个长子时,心中更是充满了愧疚。 刘知远正是深知这一点,才稳稳地拿捏住了这个弟弟。 “来人!將这腐儒拉下去斩首示眾!” 门前卫士闻言,进得厅堂左右架起李驤。 这时,李驤还想要挣扎一番,却拉不下脸面向刘崇求饶,急中生智之下,朝著刘崇赫然开口道:“想我李驤身怀经世济民之才,却一直为庸主谋划,死亦应当!” “但我家中尚有老迈之妻,料我死后,她必不能活命,情愿与之同死!” 李驤此话何解? 並非是要让妻子隨他赴死,而是对刘崇的激將法。 在李驤看来,刘崇毕竟是朝廷亲王、一镇大帅,自要顾忌些声名,岂能滥杀无辜! 而那句所谓的『情愿与之同死』,便是和妻子一起死去。 既然刘崇不杀他妻子,那便也只好放了他。 因此,李驤这一番话,实是委婉地在向刘崇求饶。 然而,不知刘崇是没有听懂还是怎的,只见他脸色骤变,愤然下令:“好,我成全你!” “拖下去!” 言罢,再不顾李驤的求饶痛哭之声。 可嘆似李驤这等蠢材,与刘崇共事四年,竟还摸不透此人的脾性。 大祸临头,不想著跪地求饶,还要一味故作强硬,以搏性命,又是何其可悲! 也不想想刘崇那是何等样人,竟还想用对待汉光武、唐太宗的方式应付这等暴虐匹夫,端的是死不足惜! 河东之事暂时告一段落,视线重新回到郭威身上。 此时的郭威大军已经渡过黄河,重新回到了这次南下之行的起始地——澶州城。 当初郭威南下之时,將郭荣留在了澶州,专门负责为大军供应军粮。 如今郭威北返,刚至濮阳驛,郭荣便带领著澶州將吏来此迎候。 眼见郭威身后將士,皆是冷著面庞、满脸不善,郭荣心中犹疑,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郭威入了馆驛,郭荣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父帅,我观將士们似是有什么顾虑……” 郭威闻言,並不作答,只是兀自饮茶。 而另一旁的郭侗也是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手中的宝剑,喃喃道:“有顾虑?有顾虑才好啊!” 旋即收剑入鞘,对著郭威躬身行礼道:“父帅,应是这一两日了!” 濮阳驛周围就只有郭敦带领著的一百多名亲兵守著,显得十分安静。 殊不知,不到一里之外的大营中,已经是炸开了锅。 第22章 澶州军变 经过一夜休整,天才四更,便已准备起行。 只是军中的气氛,较往日更加压抑了几分。 一眾將士全都端著粥碗,低著头,沉默不语。 这时,一名做军使模样打扮的人猛然摔了粥碗,朗声道:“弟兄们,如今咱们已经过了黄河,离得镇州是越来越近了!怎么著?难道真的要去和那些契丹贼去拼命吗?” “不愿意又怎么办?郭相公又不肯做皇帝!”一名士兵低头丧气道。 “兄弟,別忘了,咱们可是刚刚在京师大索了三日,早就和朝廷结下了血海深仇,若是再立刘氏为天子。届时,这世上还能有咱们的活路吗?” “军头,你说怎么办?弟兄们全听你的!”底下的士兵闻听此话当即应和道。 “无论郭相公愿不愿做这天子,都必须得做,否则咱们就將死无葬身之地!”那军使一挥手。 “走!咱们去找王太尉和郭厢主,请他们向郭相公转达咱们弟兄的意思!” 话音落下,上百號人齐齐摔了手中饭碗,全都拿了火把,乌泱乌泱地往中军大帐涌去。 不远处,这相同的一幕,竟是在这大营中不断地重复上演。 此时,中军大帐之內,王殷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而郭崇威则是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一旁饮茶。 王殷忍不住埋怨道:“崇威,你说明公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京城,那多好的机会,非是要奉太后那甚么劳什子的狗屁詔书!” “如今可倒好,竟是落得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闻听此话,郭崇威当即脸色一变:“太尉慎言,明公自有明公打算,你我只需听命便是,切勿再说这般犯上的言语!” “你……” 王殷听到郭崇威竟敢斥责自己,脸上当即显露怒容,手指郭崇威,刚想开口,就见一名小吏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王殷正愁没地方撒火,一脚便將那小吏踹了跟头:“汝这廝怎敢擅闯中军?” 那小吏挨了一脚,顿时疼得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然而还是没有忘了正事,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忍著疼痛,朝著王殷、郭崇威躬身行礼道:“两位大帅,祸事了!各营將士齐聚中军,把咱们给围了!” 什么? 王殷闻言神情大骇,立刻便冲了出去。 郭崇威听后也是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营啸,又叫炸营,是古代军中最为可怕的一种情形。 一旦发生,军队几乎必然溃散! 为何? 只因为军中法令极为严苛,动輒处死。 士兵长期处於这种环境下,精神都变得极为压抑,甚至不少人都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因此,每次军队打了胜仗,都会允许將士奸淫掳掠一番,以此释放心中的这股子戾气,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屠城的习惯…… 待王殷、郭崇威出得帐去,只见將士们只是举著火把,围了大帐,並没有发生持械互杀的现象发生,心下顿时就安定了不少。 哪怕是悍將王殷,在面对这一眾如狼似虎的將士之时,也是颇为胆怯,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对眾人拱手行礼道:“各位弟兄们,星夜来此,到底有何要求,不妨直说!” 那军使挤到近前,朗声道:“王太尉,我等弟兄没有旁的心愿,只希望郭相公能做得天子!” “没错!” 这时,人群之中又有一个都头站了出来,声援道:“郭相公也休想独善其身!” 王殷不禁有些疑惑:“都头所言何意?” 那都头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这等货色竟也能做得太尉? 不过,转瞬就收了鄙夷的神色,朝著王殷施礼道:“太尉,皇帝是郭允明杀的,京城是王峻王太尉下令屠的。郭相公洗脱罪名,又得尽好处,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总不能他郭相公做了忠臣,让我们这群弟兄们妄做小人!” 此言落下,眾人皆惊! 这时王殷才回过味来,望向不远处濮阳驛馆的方向,一双豹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是啊! 郭威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却把所有的问题都给解决了! 最关键的是,这皇帝宝座並不是郭威自己想要坐的,是三军將士求著他、逼著他坐的。 甚至郭威都可以说,他做这天子並非是为了个人荣辱,而是为了救这帮逼杀皇帝、劫掠京师的將士们的性命! 郭威肯做这天子,反而让河北大军的將士们都欠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待开国之后,这些骄兵悍將还好意思提什么拥立之功吗? 如此心机,何其深沉! 那自己在京城中,与李洪威、宋偓走得太近,是不是已经犯了郭相公的忌讳,可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念及於此,王殷不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此时,在场眾人也都反应了过来,全都大声呼喝道:“绝不能让刘氏重登帝位,否则咱们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没错!郭相公今日必须得从了弟兄们,非做那官家不可!” 又一名小校站了出来,揖手一礼道:“还请诸位太尉在前头引路,与咱们弟兄一同去向枢密相公请愿!” 话音落下,王殷、郭崇威等一眾大將便在將士们的簇拥下涌向了濮阳驛。 大军数万將士手中的火把,宛如一条升腾的火焰巨龙,仿佛要將这片漆黑的天空彻底焚烧殆尽。 不远处的山丘上,几道人影稀疏地矗立在那里,正在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元朗啊!” “卑职在。” “回头將那几名小將带回见我。” “喏!” 说话间,这一帮將士举著火把,已经来势汹汹地衝到了濮阳驛前。 门口的卫士见到如此情形,当即进入馆驛之內。 不多时,郭威闻讯出了馆驛,见王殷、郭崇威、曹胤、白重赞、李荣、侯益、焦继勛、宋偓、李洪威等將全都单膝跪地,躬身礼拜。 眺望远处,竟还有不少士兵举著火把,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郭威虎目一凝:“尔等这是何意?” 王殷揖礼道:“少帝昏聵,宠信奸佞,迫害忠良。致使国事日衰,契丹南寇,百姓罹难!今社稷有倾颓之危,生民有倒悬之急!故臣等乞请明公,以天下苍生黎庶为念,承接天命,克继帝统!” 郭威听后满脸怒容,厉声呵斥道:“吾受先帝知遇之恩,岂能做此不义之事!何况,天子之位已定,尔等焉可自专?” 说罢,怒地一挥衣袖,转身便回了馆驛,並令卫士插上了大门。 过不多时,只听得『嘎吱』一声,竟是连客舍的房门都关上了。 第23章 黄旗加身 这时,北军的將士们已经尽数来到此地,將馆驛內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重赞见人已到齐,当即站起身来,朝著眾人喝道:“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若欲使明公做天子,还不冲將进去,把相公给请出来!” 说罢,第一个带头翻过了馆驛的墙头。 只听『轰』的一声,馆驛大门被从里面破开,门板倒地,激起了一阵灰尘。 『苍啷』一声,白重赞还刀入鞘,跪在客舍之前:“明公为天下人心所系,然却拘泥於旧情恩义,不肯承担社稷之重,三军將士、天下臣民何辜!” 正在此时,一眾將帅已经全都走进馆驛,也单膝跪在了院中。 侯益上前一步,开口道:“臣等受明公恩遇赏拔才有今日,固当泣血再请!” 李荣更是大声喝道:“明公不出,奈苍生何!” 话音落下,馆驛內外的数万將士同时復诵,洪亮的声音瞬间撕破了寧静的黑夜,震惊百里。 跪在人群的宋偓眼中满是复杂,事到如今,大局已定,若还执迷不悟,恐悔之晚矣! 念及於此,宋偓不顾身旁李洪威那异样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天雄军节度使的纛旗下,一把扯过。 隨即对著眾人朗声道:“光在这里喊济得什么用,將门破开,把明公请出来!” 郭崇威顿时愣住,按理来说,这最后一个环节应该由他这个郭威亲信来做。 未曾想,竟然被宋偓这廝给抢先了一步。 不过,由宋偓这位皇亲国戚来带头劝进,显然是更加合適。 只是,郭崇威便极其不爽了,莫名被人抢了风头。 要知道,这可是將来要写进史书的啊! 一旁李重进、郭守文早已是等候多时,就等著这第三次的劝进。 宋偓话音未落,二人对视一眼,爬起身来,一脚踹开了客舍的房门。 二人分別抓两只胳膊,直接就將郭威架了起来。 还得是郭守文机灵,没忘了给郭威拿上一把椅子。 只见两人將郭威架到院中,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放开我!尔等这是要陷我於不义啊!”郭威挣扎著还想起身。 郭崇威见状,一把从宋偓手中夺过黄旗,披在了郭威身上:“小人小义,何足道哉!社稷安危、苍生福祉,方为大仁大义!” 宋偓知道这是自己表忠心的最后一次机会,因此哪怕知道会得罪郭崇威,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隨即单膝下跪,揖手礼拜道:“少帝无道,败坏朝纲,汉室衰微,国祚已终!” “湘阴公无功德於天下,更不知三军將士、苍生黎庶之疾苦,又有何资格忝居至尊之位!” “臣宋偓叩首百拜,伏乞明公承担社稷之重,执掌神器,践祚天子,以安天下臣民!” 言罢,宋偓带头对著郭威,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算是定下了君臣名分。 郭崇威听罢此话,眼中不禁充满了愤怒。 这宋偓著实是可恨! 但还是隨著眾人復诵起了宋偓的话,並向郭威行了君臣大礼。 郭威呆坐在椅子上,仿佛悵然若失一般,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你们这是害苦了我!” 眾人闻言,皆静默无声,只是维持著那副跪伏叩首的姿態。 又过了一会儿,郭威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幻,最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一拍把手,站起身来:“也罢!” 隨即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若想我做这天子,还当依我三件事!” 郭崇威闻言,当即抢先回道:“还请陛下示下!” 郭崇威是真怕了这宋偓,生怕他再抢了自己的风头! 毕竟,起兵谋划、衝锋陷阵这些事情都做了,最后露脸的事情让別人抢了先,这让哪个能够忍受的了? 宋偓见状,也深知自己是惹恼了郭崇威。 罢了,待到回到汴梁,送他些礼物財货便是! 此时,只见郭威走至近前,俯视诸將,朗声道:“其一,再入开封,严禁杀掠!” “其二,不得惊扰宫室大臣!” “其三,善待故主宗亲!” “倘若允了郭威这三件事情,某便做了这天子!” 话音落下,三军將士齐声礼拜道:“吾等奉詔,陛下万岁!” 这时,魏仁浦从一旁站了起来,谓三军將士道:“天家郭氏,出自春秋虢叔裔孙序公,姬姓王室之嫡亲血脉,故国號当为周!” “臣魏仁浦恭请陛下,登临大宝,主宰神器,即皇帝位!” 言罢,三军隨之復诵。 郭威一抖肩上黄旗,重新坐回到了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国家初立,然契丹南寇之祸未平。” “王殷!” “臣在!” “朕授你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天雄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代朕出镇鄴都!” 郭威封给王殷的这一身官职,除了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之外,那可全都是郭威之前的职位,足可见对王殷的恩宠。 果不其然! 王殷在听到之后,顿时是喜形於色,当即朝著郭威躬身下拜道:“臣王殷,谢陛下恩典!” 就在王殷叩拜的一瞬间,郭威那双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机。 待王殷起身,郭威的嘴角再度勾起了那一抹和善的微笑。 隨即转头又看向了脸上写满兴奋,而又携带著一丝恼怒的郭崇威。 郭威心知郭崇威这是因为被宋偓抢了风头而不悦,便决定给他安排一件露脸的事情:“郭崇威!” 郭崇威闻言当即惶恐跪拜道:“陛下,切不可如此称呼微臣。” “臣犯了天子名讳,自今日始,便正式更名为郭崇!”言罢,朝著郭威,便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这时,一旁的李洪威也站了出来:“陛下既已践祚,臣亦当避讳,还请官家为臣赐名!” 眼见郭威已经成事,李洪威自是想著要与新天子缓和关係。 郭威虎目微眯,若有深意地看了李洪威一眼:“卿不忘旧主,亦能辅弼我家!” 旋即略一沉思,开口道:“所谓微言大义,不外如是!朕便赐你名为洪义,以彰大义之所在!” 李洪义听后,立即礼拜道:“臣叩谢陛下赐名!” “朕方才言道,要善待故主宗亲。可朕如今受三军推举,登临了这至尊之位。按理来说,应当传讯徐州。但若是派遣他人,又恐湘阴公误会。” “洪义,你是前朝国戚,朕欲以你使者,前往徐州宣旨,卿可为我分忧?” 李洪义闻言,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臣……,遵旨!” 机会已经给你了,抓不抓得住就看你自己了! 言罢,郭威再不看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李洪义,而是將头转向了郭崇。 “郭崇!” “臣在!” “朕授你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领武定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傅。著你为大军先锋,引前部南下,晓諭京师!” 隨著话音落下,自东方升起了一抹红晕。 很快,初升的太阳就驱散了天边的浮云,一抹阳光径直照进了这座残破的馆驛…… 望著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站在山丘上的郭侗不禁喃喃道:“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始了!” 第24章 旌麾南向 这些时日,王峻就与之前的刘銖一般,天天就住在城楼上。 至於为什么不回家? 哪里还有家啊! 满门一百二十五口人,尽数都被那刘承祐给杀了。 如今王峻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念想——佐明主开国,掌天下权柄;享富贵荣华,於青史留名。 因此,王峻每日只要是睡醒了,就站在城楼上眺望著北方。 昨日开封刚刚下了一场清雪,到了后半夜还起了大雾,这让王峻的心情很是不好。 就在王峻按照惯例,在城墙上巡视、眺望时,却被这浓雾挡住了视线。 忽然间,阳光刺破浮云,连带著驱散了迷雾。 只见远方一队轻骑,大约七八百人,径直往汴梁方向而来。 王峻遥望,虎目微眯,眼中爆发出一抹喜色。 为何? 只因为那队轻骑打著的纛旗,正是郭威那加身的黄旗! 郭崇打马来到城下,抬头仰视著城墙的王峻,打趣道:“王太尉,不,现在应该叫王相公了!” “我奉大周天子令,到此传詔!” “枢密使王峻,还不下来恭领圣諭!” 王峻闻言,顿时喜形於色,急忙从城上跑了下来。 隨著『嘎吱』一声闷响,汴梁北城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眼见王峻向自己小跑而来,郭崇也不敢托大,当即下马迎了上去。 王峻一把抓住了郭崇的手臂,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真的?” 此时,郭崇的眼中也是泛起了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峻见状,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为了这一天,谁不知道他王峻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啊! 郭崇知晓王峻这是想到伤心事,当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天子口諭,王峻忠勇,尽忠王事。著即授尔为枢密使,余皆如故,权东京留守事,隨时准备迎接圣驾!” 闻听此言,王峻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郑重道:“臣王峻领旨谢恩!” 待站起身来,王峻旋即脸色一变:“那湘阴公……” 郭崇见状,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朝上拱了拱手:“陛下曾与诸军约定,当善待故主宗亲。” 隨即朝著身后一指,继续道:“因此,这才派了李洪义李太尉与我同去『抚慰』湘阴公!” 王峻听罢此话,轻轻点了点头:“李太尉为前朝国舅,自是合適的人选!” 旋即特意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听闻刘贇车驾已经到了宋州,太尉宜当早行才是!” 郭崇闻听此言,脸色微变,这要是让刘贇这个假皇帝先到了汴梁,那郭威岂不是成了笑话。 “相公,不知可否为我准备一些快马?” “自然,同为天子效命,理当如此!” 三日之后,郭威一袭黄袍,胯下御马,率领大军重新回到了七里店。 遥望著不远处的汴梁城,郭威心中不禁是感慨万千。 月余之前,自己携重兵入京,看似威风不可一世,其实处境极为危险,若不是郭侗设计诛杀了李洪建,彻底绝了王殷的心思,后果真的是很难预料。 话说这些日子,郭威也感觉到了,郭侗的性格上发生了很多转变,少了几分悲悯,多了几分狠辣。 尤其是利用史德珫谋杀李洪建这事,郭侗全程没有沾手,甚至连面都没有露就把事给办了。 这种手段,已经完全不逊於那些浸淫朝堂几十年的老油条了! 正在此时,郭侗走进了大帐:“父皇,王相公寄来奏报!” 郭威闻言,收回了思绪,轻声问道:“皇儿,秀峰所奏何事?” 郭侗躬身施礼,朗声回道:“启稟父皇,马鐸马使君奉命巡检许州,蔡王刘信惊惧之下,杀尽了妻妾子女,而后举火自焚!” 说罢,將一份奏疏呈给了郭威。 郭威听罢此话,嘴角不禁抽了抽,看都没看这份奏疏,隨手丟在了御案上,显然是对马鐸的处理方式不太满意。 原因无他! 糙!这事办得太糙了! 如果是郭侗、魏仁浦这种人精出手,刘信绝对会是意外病死,岂会搞得这么难看? 念及於此,郭威不禁对这个儿子更加看重了几分,隨即问道:“皇儿,你觉得各地藩镇是否会拥戴咱家?” 闻听此话,郭侗略一沉吟,旋即回道:“父皇,咱家自起兵以来,还算是比较顺利。虽说也经歷过一些危险的时刻,但却始终没有打一场真正的立国之战!” 郭威轻轻点了头,显然是对这种说法颇为认可。 至於刘子陂之战,那完全不叫个东西啊,慕容彦超一触即溃,哪里算得是立国之战? “你的意思是……?” “刘崇必反!”郭侗斩钉截铁道。 闻听此言,郭威的脸上不禁有些凝重。 河东经过数年招兵买马,兵力扩充已有五万。 他麾下虽说有著十几万兵马,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墙头草,真正能打的还是隨他造反的那四五万精兵。 沉思良久,郭威突然抬起头来,肃穆道:“皇儿,你说其他藩镇会不会与刘崇里应外合?” 郭侗听罢此言,摇了摇头,轻笑道:“绝计不会!” “眼下刘贇、刘信皆已身死,改朝换代就只是时间问题。父皇並未处置李洪义、宋偓这些前朝的皇亲国戚,还加以恩赏擢拔,料想那李洪信必不敢妄动。” “李洪信尚且不会出兵,至於其他藩镇就更加不会响应刘崇了。” “唯一可虑者,便只有兗州的慕容彦超!” 郭威闻听此话,心下大定,这与自己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而后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郭侗,开口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安抚慕容彦超呢?” 郭侗不假思索地答道:“加官进爵,赏赐金帛,待平了刘崇之后,再挥师东向灭了他即可!” 郭威闻言,眼中兴趣更浓:“那各地藩镇可否为我所用呢?” 听罢此话,郭侗摇了摇头,严肃道:“不会?” “为何?” “因为谁贏他们帮谁!” 话音落下,郭威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很显然,郭侗已经展现了作为一名优秀储君的素质,对於天下形势也有著十分清醒的认知。 难能可贵啊! 刘承祐要是有自家儿子三分的本事,又岂会被自己这般轻易地夺了天下? 郭侗素来机敏,见到郭威这般,哪里还不知道是在考校自己! 正在此时,魏仁浦走进大帐,朝著郭威、郭侗先后一礼:“陛下、殿下,竇相公率百官出迎,现已至营下!” 第25章 登基 郭威、郭侗闻言,当即对视一眼,急忙出得帐去。 只见竇贞固等一眾文武百官,正指著营中新夯筑的土台嘖嘖称奇。 为何? 只见那土台五丈见方,高约九尺,上插五色旗,中间摆著一张桌案,上面供奉著昊天上帝之灵位。下面分为三层,每层又分为九级台阶。 赫然便是史书记载的受禪台啊! 只是规格相较於魏晋嬗代时的受禪台要小了太多。 不过,这也足以让饱受战乱之苦,以致早已不知礼制为何物的百官感到惊异了。 未曾想,那丘八出身的郭雀儿竟还懂得这些! 旋即全都整了整衣装,神情也都肃穆了几分。 见百官多了几分郑重,郭威再望向郭侗时,眼中儘是惊喜! 没想到,儿子当时力劝自己修建的受禪台竟然还有这等效用。 似是看出了郭威心中所想,连忙轻声解释道:“这天下丧乱二百余年,上至百官公卿、下至黎庶黔首,早已不知礼法为何物!父皇若使四海清寧,九州混一,则光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得须重建秩序,也让世人重新拾起那颗敬畏之心。” “而这纷繁复杂的礼法便是最好的手段!待所有人全都养成了习惯,学会了守规矩,天下自然也就安定了!” 郭威深以为然,若有所思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父子二人已经走至百官近前。 竇贞固见状,当即带领百官施礼,隨后便要走上受禪台宣读詔书。 待竇贞固踏上九级台阶,登上第一层的缓台时,郭侗突然开口道:“相公,有旨意在此宣读即可!” 竇贞固打量著郭侗,又转头看了看一袭鹅黄色锦袍的郭威,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郭威这一身虽不是天子服饰,但也並非人臣所用。 再加上你这受禪台修了,却拦著不让我用。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世道,难道郭雀儿还想走完仪式流程不成? 见郭威也没有让自己登台的意思,竇贞固旋即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湘阴公贇,本非皇嗣,將承帝统,尤为骄蹇,举动乖张,言辞悖慢,屡有怨望,致干天谴。著即废为庶人,革除宗室。” “今国朝无主,当以贤臣摄政。侍中郭威,以忠勇之姿,镇守边疆,安邦定策。功勋卓著,德被苍生,实为社稷之柱石。歷侍两代先帝,夙夜恭事,不矜不伐,以谦冲自持,以勤勉奉公。昔者勘定三镇之乱,皆赖智勇兼备。现又北逐契丹,扬我国朝威名。故令郭威监国,总领百揆,以安社稷黎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主者施行!钦此!” 郭威听罢,当即撩起锦袍,虔诚叩拜:“臣郭威奉詔领命!” 儘管郭威对內已经以天子自居,甚至连国號、官职都定了,但这也仅限於三军之內。 然而对外,郭威的身份却依旧是大汉朝廷的枢密相公。 待竇贞固走下台阶,將圣旨交到郭威手中后,旋即从袖中掏出一道奏疏,单膝跪地,呈给了郭威。 百官见状,也全都齐齐下拜。 “臣闻昏明迭用,否泰相济,天命未改,歷数有归,或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伏惟明公,玄德通於神明,圣姿合於两仪,应命代之期,绍千载之运。故臣等以为,天命不可违,民意不可拂。今百官共议,皆以明公德被苍生,功盖天下,宜登大位,以安社稷。伏惟圣鉴,俯允所请!” 面对竇贞固的劝进,郭威顿时勃然大怒:“吾受刘氏厚恩,岂可背弃!”言罢,怒一挥袖,转身离去。 竇贞固当即叩拜,悲戚道:“还请明公感念苍生黎庶之艰难!”话音落下,百官隨之復诵。 然而,郭威却是头都没回,依旧扬长而去! 这时,郭侗走近前来,將竇贞固搀扶起身,小声道:“相公,岂有以臣子之身而托社稷者乎!” 翌日,朝廷再遣使者宣詔。 废话自不必提,核心內容只有一点。 詔授郭威为太师、尚书令、中书令,晋爵周王,建宗庙社稷。並加殊礼,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禁中骑马。 圣旨宣读完毕,郭威欣然领命。 然而待到竇贞固、苏禹珪带头劝进之时,郭威依旧是固辞不受。 这时,百官也全都明白,郭威这是要效法魏晋以来的禪代之礼。 第三次,阵容更为豪华。 由冯道、竇贞固、苏禹珪、王峻等几位相公领衔,京师百官倾巢而出,全都齐齐跪在了郭威的大帐之前。 “请大王出帐,受百官將士陈情请命!” 郭威出得帐来,只见文武百官齐声诵道:“今汉运告终,神器无主!天下苍生、四海黎庶皆赖大王之恩德,方得一夕之安寢。臣等恭请大王,以苍生黎庶为念,承担国家社稷之重!” 郭威闻言,当即喝道:“卿等可是要陷寡人於不义乎!” 话音未落,郭崇、曹胤爬起身来,一把架起郭威,走上了受禪台。 隱藏在角落中,早已等候多时的郭侗轻一挥手,魏仁浦以及郭威另一位非常重要的幕僚——郑仁诲,分別端著天子的袞衣与冕旒走上台来。 郭崇更衣,曹胤正冠。 待片刻之后,郭威这一袭袞冕已经穿戴完毕。 旋即转身跪在蒲团之上,手中点燃三柱降真香:“臣郭威敬拜苍穹,自唐运告终,天下分崩,神州陆沉,四海鼎沸,苍生饱受涂炭之苦,至今已数十年矣!” “若天命在吾,伏乞天地皇祇庇佑大周,助臣討灭祸乱,勘定南北梟雄!” 群臣闻言,齐声礼拜:“陛下万岁!大周永昌!” 声如洪钟,气贯长虹,响彻云霄,震惊百里! 远在汴梁宫中的李太后闻听此言,一张俏脸上爬满了狰狞,眼中也儘是怨毒之色:“郭雀儿,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你等著,这事还没完呢!” 还有那班大臣们,竟然敢瞒著自己,並以她的名义发布詔书,向郭威劝进、禪让。 全都是乱臣贼子,全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太后疯狂地打砸著寢宫里的一切,宦官、宫人齐齐跪在一旁,皆是抖若筛糠,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乾祐四年,正月初五。 大周天子郭威在含元殿正式登基践祚,定都开封,建元广顺,大赦天下。 后汉宣告灭亡,立国仅四年。 第26章 开府 郭府,不,现在应该称为左金吾卫上將军府了。 郭威登基之后,给了郭侗封了一堆的官职,检校司徒、左金吾卫上將军、开封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不过,鑑於郭侗还没成年,郭威並没有给郭侗封王。 当然,也没有给其他两人封王。 儘管没有封王,但郭侗的官职依旧是兄弟三人中最高的。 郭荣现如今是检校太尉、镇寧军节度使,郭信的官职则是检校司空、右监门卫將军。 检校官是虚衔。 南衙十六卫自唐天宝以后便因为府兵制崩溃以后,便也成为了虚职。 等到后晋將都城定在开封以后,更是连衙门都没有了,彻底沦为了加衔。 然而,郭威给郭侗授这个官职却是另有深意。 在唐时,金吾卫负责管理京师治安,而郭侗恰巧有个官职就是开封府尹。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郭侗虽说没有封王,但结合后唐李从荣与后汉刘承训的官职来看,已经是標准的储君之位了。 如今又单独开了府,往来送礼之人自是络绎不绝。 “殿下,这些礼品应当如何处置?” 听到郭英的话,郭侗头都没抬,继续提笔在纸上写著什么,同时吩咐道:“照单全收!” “等到上元佳节,再掺和著赏赐回去!” 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若是不收,岂不是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所谓和光同尘,便是如此道理! 郭英唱『喏』而去,此时郭守文走了进来:“殿下,元朗求见!” “宣他进来!” 话音落下,赵匡胤便带著三名年轻军將走入了厅堂。 郭侗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打量著除赵匡胤之外的三人。 左侧的瘦削汉子,正是黄旗加身那天煽动士兵的军使。 中间的红脸大汉,便是唯一看透了郭威心思的那名都头。 而右侧的白袍少年,则是让王殷带头向郭威请愿的小校。 “都介绍一下自己吧!” 听到郭侗所言,三人均是面面相覷,竟有些侷促起来。 郭侗一指那瘦削汉子,开口道:“就从你开始吧!” 那瘦削汉子闻言,轻咳了一声,揖手施礼道:“回稟殿下,小人名为袁彦,河东人士,现在胡立胡厢主麾下效力。” 奉国都指挥使胡立的部下吗? 郭侗听后点了点头,便开始打量起了袁彦。 这袁彦看模样应有四十来岁了,按理来说,混了这么多年不应当还只是个军使。 “你可是有过什么际遇?” 听闻此话,袁彦不禁轻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道:“小人原先乃是张彦泽的下属,因遭牵连坐罪而被免了牙校之职!” 郭侗听后,星眸微眯。 张彦泽,杜重威降辽灭后晋的先锋大將,因大掠京师而被耶律德光所杀。 这袁彦能做到张彦泽的牙校,必定是颇受张彦泽的信任。 如此想来,只怕这廝不是什么好人。 但话又说回来,郭侗现在的確需要一个,有著独属於这个时代特徵的桀驁武人,来做他的实验对象。 尤其是要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被彻底驯服! 人老成精的袁彦,大致已经猜出来,郭侗找他们的目的。 见郭侗脸色变幻,心下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郭侗,这可国家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啊! 倘若是能跟了他,那便是平步青云了。 很快,郭侗脸上重归平静,又抬手指了指站在中间的红脸大汉,示意该轮到他了。 那红脸大汉见状,立刻躬身施礼:“启稟殿下,小人名叫党进,乃是溪戎人,原是杜重威杜相公府中的奴僕。” “后来恩相被杀,小人坐罪被罚没进了军中效力!” 郭侗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显然是对党进十分满意。 为何? 若是论起罪责,杜重威可是远远大过张彦泽。 且看党进是怎么说的? 张口相公,闭口恩相。 哪像袁彦,一口一个张彦泽如何如何的。 这人品差距,高下立判啊! 待郭侗將目光落到这第三位,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英武少年时,心下顿时升起一股感慨:想必那传说中的常山赵子龙也就不过如此吧! 只见这白袍少年长得浓眉大眼、阔面重顏,端的是一副少年英雄的模样。 “启稟殿下,卑职名唤马仁瑀,大名夏津人。承蒙陛下恩遇擢拔,初为帐下从骑,后补为马直小校。” 郭侗听后,轻轻点了点头,但却並未表態。 袁彦狡诈、党进憨直、马仁瑀忠勇,这三人分別代表这个时代的三种武人形態。 有点意思! 念及於此,郭侗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开口道:“三位想必也都知道,陛下命我辖制京师,我初掌兵事,手下缺少能够带兵的人才。正巧那日我也在场,你们三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又颇为深刻,因此这才把你们召来。” 三人闻言,顿时互相对视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澶州军变这么大的事情,可能一辈子也就经歷那么一次。 那日,三人的表现都是颇为突出,彼此之间的印象也是极为深刻。 因此,三人刚刚在府前会面之时,便是认出了彼此。 在赵匡胤找到他们,並表明身份之后,心中便已是有了猜测。 如今听到郭侗如此说,又哪里还能不明白。 三人旋即躬身下拜,正色道:“承蒙殿下看重,愿效死力!” “好!”郭侗胸中也是生出一股豪情,轻声喝道。 “袁彦!” “卑职在!” “孤授你为开封府步直军使!” “谢殿下!”袁彦顿时激动到无以復加,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开封府步直军使,统京师府衙步军五百人。 虽说统兵不多,职务也不算高,但却是和郭侗这位当朝储君搭上了线,未来堪称是前途无量啊,这如何能令他不激动呢? “党进!” “卑职在!” “孤授你为开封府马直军使!” “谢殿下!”党进也是十分激动。 从今天开始,他终於算是时来运转了。 开封府马直军使,统京师府衙马军三百人。 作为开封府尹手下唯二的两股军事力量,起码在这汴梁城中也算得上有些名號了。 见袁彦与党进都得了郭侗的重用,马仁瑀不禁有些落寞。 因为开封府中最重要的两个武职已经是花落名家,真不知自己能得个什么差事。 这时,只听得郭侗开口道:“马仁瑀!” “卑职在!” “孤授你为左金吾卫上將军府衙內左厢兵马副使!” “谢殿下!”马仁瑀闻言,顿时一扫落寞,兴奋回应道。 郭侗轻轻点头,他对马仁瑀还是极为满意的。 身世清白,品性不错,还是郭威的侍卫出身,要不然郭侗也不会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他。 日前,郭威担心郭侗光凭藉开封府的八百府兵,会很难镇得住汴梁的场子。 又考虑到后汉魏王刘承训死的那般不明不白,为此十分担心郭侗的安全。 故而,这才特许他拥有一支八百人建制的牙兵。 郭侗当即任命郭英为左金吾卫上將军府衙內都知兵马使,全权统领这支牙兵。 郭英既是郭威的从弟,也是郭威的亲卫,隨郭威征討李守贞时身负重伤,再也无法上阵杀敌,因此这才做了郭府的大总管。 郭侗令郭英统管牙兵,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让郭威放心。 这倒不是说郭侗现在就对皇位有什么想法,也不是说郭威对郭侗產生了什么猜忌。 这只是为了君臣父子之间的关係,能够走得更加和谐长远,而理当作出的应有姿態罢了。 郭侗隨后便將这支府兵一分为二,分別任命郭守文与赵匡胤担任左右厢兵马使。 郭侗考虑到自己不可能长时间在开封府內坐衙,那肯定就要有人替他盯著开封府的八百马步军。 人选有两个。 一个是和他感情颇为深厚、被郭威视为子侄的郭守文,而另一个则是赵匡胤。 若你是郭侗,你会选谁?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待过些时日,等马仁瑀熟悉了衙內左厢的事务。 届时,就可以让郭守文上任开封府马步军都头了,以钳制袁彦和党进。 至此,武將班底基本搭建完毕。 接下来就该是文臣了。 第27章 觅人才 “不知殿下驾临,臣等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郭侗闻言,连忙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走至近前,扶起了面前这位身穿红袍的吏部官员。 “顾郎中不必多礼,我此来是为了找几个合適的幕僚,还请为我带路!” 那顾郎中听罢,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 没想到,这位殿下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因为自家成了皇室便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旋即便带领郭侗,来到了吏部甲库。 甲库,即是存放官员人事档案的地方,而存放在甲库的档案便被称为甲歷。 顾郎中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殿下,不知您心中是否有了合適的人选!” 若是没有的话,他便可以向郭侗推荐自己的亲友了。 然而,这位顾郎中显然是失望了。 只见郭侗点了点头,轻笑道:“有劳顾郎中,帮我查找一位名叫王朴的秘书郎,现在何处任职?” 王朴,周世宗柴荣时期的名臣。 虽名声不显,但却是在这个时代中,能够堪比汉之诸葛、秦之王猛、隋之高熲一般的人物。 为何评价如此之高? 只因王朴曾向周世宗进献一篇足以媲美诸葛亮隆中对的策论——《平边策》。 《平边策》的核心可以就用简单的八个字来概括——『先南后北,先易后难』! 没错,这正是宋太祖赵匡胤平定天下的方略。 此並非是赵普首创,而是这位王朴率先提出的。 足可见此人非同寻常的战略眼光! 而且,还不止於此。 王朴此人还熟稔政务,精通兵法,擅长文学、刑律、天文、礼乐等各个方面,是难得的全才。 他主持修订的《大周刑统》成为后来《宋刑统》的蓝本。 尤其是,他与魏仁浦接连两代出任枢密使,为后来北宋以文官执掌枢密院提供了宝贵的先例,使得以文抑武成为一种可能。 如此人物,郭侗肯定是要掌握在手中的。 最关键的是,郭侗曾派人打探过此人的消息。 王朴於去年,也就是乾祐三年登得进士及第,因依附宰相杨邠而得授秘书郎,郭侗便是在杨邠府上与王朴有过的这一面之缘。 郭威登基之后,郭侗又派人打探过王朴的下落,却是杳无音讯。 不过,郭侗也並不是特別担心。 自己儘管在周室开国中起了一些作用,但还不足以造成那么大的蝴蝶效应。 很快,顾郎中就在浩如烟海的案牘之中找到了王朴的甲歷。 郭侗看后,心下顿时瞭然,原来这王朴是辞官归乡了啊! 许是看出了朝局將乱,便远离京师避祸去了。 知道王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郭侗顿时鬆了口气。 旋即缓缓吐出了第二个人的名字:“赵普!” 赵普,北宋开国功臣,大名鼎鼎。 隨即郭侗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 因为他已经记不得赵普此时做的是什么官职了。 郭侗只记得赵普初登场是在刘词麾下担任从事,与楚昭辅、王仁瞻合称为『刘词三杰』。 何解? 这本是刘词推荐给柴荣的人才,但当时柴荣班底已成、羽翼已丰,这几人便陆续投奔了赵匡胤,最终为北宋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现在刘词还只是安国军节度使,他还没有移镇华州呢?那么赵普此时又身在何处? 沉思良久,郭侗似是想起了什么,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补充道:“他是幽州人。” 有了这个信息,顾郎中麾下的这些小吏们很快就到了赵普的甲歷。 郭侗接过一看,不禁有些嗤笑。 原来这赵普此时竟是做的是陇州巡官。 陇州巡官,陇州防御使麾下的小官,在幕府之中,仅比孔目官高了些许。 然而,那孔目官虽名义上是官,但实际上就是小吏。 如此鬱郁不得志,怪不得日后那般贪恋权势! 紧接著郭侗又接连吐出了几个名字,也都被一一找到。 “顾郎中,有劳你替我起草一份文书。” “喏!”听到郭侗的吩咐,顾郎中当即领命。 “孤奉皇命,开府建牙。夙夜孜孜,惟图安邦之计。今四海未靖,百废待兴,而贤才隱於草野,良策沉於下僚。孤心焦灼,如饥似渴,特颁此令,广求俊彦。” “故兹明命:镇州牙將曹彬、邓州牙將李处耘、华州都校王仁瞻、彭门镇使刘审琼、濮州录事参军吕胤、卢氏县令刘熙古、河南府从事沈义伦、永兴军节度记室宋琪、陇州巡官赵普、左藏主计张美、前秘书郎王朴……,侍从左右,以备顾问。” 看过这份名单,郭侗还算是比较满意。 这套幕府班底,几乎囊括了柴荣与赵匡胤登基之前的所有核心幕僚。 只可惜,楚昭辅、潘美等几个人却是音讯全无,想来应该还没有入仕。 不过,这些人也勉强够用了。 至於郭侗为什么不徵辟慕容延釗、赵彦徽、李谷、王溥、景范这些人呢? 难道还能是因为不喜欢吗? 这些人早就已经混出头了,怎么可能甘心再到郭侗的麾下做个僚佐呢? 哪怕他是储君,也绝不可能。 都別说这些人了,就算是北宋开国六將之一,目前混得最差的张光翰,现在也是奉国军的兵马使了。 现如今,郭侗能给出最高的官职也就是兵马使而已。 要知道,跟在皇帝身边,可要跟在比太子身边能更有出息。 至於郭守文与赵匡胤,这两个算是特殊情况。 郭守文今年才十八岁,郭威就算再怎么破格提拔,也不可能授予太重要的职务,索性就让他辅佐郭侗了。 而赵匡胤如果留在郭威身边,也就是个东西班行首。 侍卫的小队长罢了,短时间之內也谈不上什么前途。 还不如跟著郭侗呢!起码能得个重用。 郭侗將札子重新递还给顾郎中,嘱咐道:“顾郎中,有劳你代我將此封奏疏转呈中书。” 顾郎中欠身頷首,口称『不敢』。 待將郭侗送离了吏部,便转身往政事堂走去。 入了中书,顾郎中恭敬地將札子呈了上去:“范相公,这是左金吾卫上將军命我转呈的。” 范质闻言,不敢大意,连忙展开札子,仔细看来。 这份名单上,除了镇州牙將曹彬与濮州录事参军吕胤之外,剩下的人他听都没听过。 这倒不是说曹彬和吕胤多么有名,而是他们的父辈都是朝廷重臣。 曹彬的姨母张氏,即將入宫成为郭威的妃嬪,曹彬也勉强算是成为了皇亲国戚。 至於吕胤,这名字听著有些陌生,但他另一个名字却是大名鼎鼎。 吕胤,字余庆。 没错,这就是宋初三相之一,与赵普、薛居正齐名的吕余庆。 吕胤的父亲乃是后晋时期的兵部侍郎吕琦,范质与其有过几面之缘,因此才对吕胤有些印象。 不过,吕琦早在天福八年就去世,吕家就此算是失势了。 范质原本以为郭侗会选一些声名出眾的文武臣僚来担任他的僚属,没想到竟是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就在范质將要提笔籤押之际,只听得自门外传来王峻那暴怒的声音:“范相公,左金吾卫上將军徵辟幕僚之事,为何不报与老夫?” 第28章 天下 范质抬起头,正遇上怒气冲冲走进来的王峻,顿时便是一脸茫然。 不是你跟我说,你军务繁忙,五品以下文武官员调动不必向你报备吗? 这份名单里,品级最高的曹彬与李处耘也不过才是正八品上,我若报了你,你岂不是还要大发雷霆? 然而,范质也只敢在心中腹誹罢了,面对王峻这位被郭威钦定的『本朝开国第一功臣』,范质可不敢犟嘴,只是將札子递了过去,却也不答话。 王峻看过之后,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愤怒也逐渐消失。 哼! 算这小子识相! 否则老夫定要参你这阴结党羽之罪! 隨后冷哼一声,將札子隨意地丟在桌子上,转身扬长而去。 若问王峻为何这么憎恨郭侗?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郭威称帝之后,將从前郭府內的许多奴僕也都带进了宫里。 王峻素与郭威相交甚厚,哪里能认不出这些面孔熟悉的下人。 最关键的是,王峻有次听到两名宫人感嘆:“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咱们也能住得进宫里来啊!” “是啊!若不是二郎君修得那条地道,只怕咱家也落得杨府那般的下场!” “嘘!慎言……” 王峻哪里还能不明白,郭家能脱得大难,全都是靠了郭侗对於局势的精准判断。 可越是这样,王峻心里便越恨啊! 他与郭威交往多年,郭侗是怎么忍心见死不救的啊? 倘若郭威一家也都死了,他心里还能平衡点。 但见到郭威一家还能如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天知道他每日回到空荡荡的府里,內心中又是何等的孤寂与煎熬! 他儿子王琮可是与郭侗一般年纪,但他却不在了。 不知不觉,甚至王峻都不自知,他对郭侗的憎恨竟然已经慢慢地超过了刘承祐。 一旁的范质虽不知这等隱情,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峻与郭侗之间似是有些齟齬。 国朝初建,权臣就和储君之间產生了矛盾。 一个处理不好,社稷恐有倾覆之危啊! 不行!我得马上去稟报陛下。 念及於此,范质当即就將那道被墨水侵染的札子收了起来,连忙往宫里赶去。 此时,紫宸殿內,郭威与郭侗父子两人正在敘话。 “皇儿,果然如你所料。各地藩镇,除刘崇之外,甚至就连慕容彦超在內,全都接受了朝廷的封赏。”郭威不禁发出一声讚嘆,看著郭侗的眼神也愈发满意。 郭侗连忙躬身回道:“此皆父皇洪福齐天!” 郭威抿了口茶水,开口道:“对了,慕容彦超將后赞那廝给杀了,首级也送到了京师。” 后赞,就是刘承祐逃至赵村时,被李业派出去寻找吃食的那人。 宋偓带兵追到土地庙,后赞觉得刘承祐必定是难逃一死,便带著几个人东向逃到兗州,投奔了慕容彦超。 数日之前,朝廷使者前往兗州册封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深知凭藉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与郭威抗衡,便杀了后赞,以示对郭威臣服。 “还有,李业也被李洪信给送回来了。” 闻听此话,郭侗一双星眸之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这李洪信倒是果决的啊!” 许是听出了郭侗话中的別有深意,郭威顿时疑心大作:“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阴谋?” 也难怪,现在郭威见到李家之人,便觉得他们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郭侗连忙宽慰道:“现在李家人一心只想求存,不会有別的心思,父皇切莫为了他们而忧虑。” 郭威闻言,虎目之中疑虑稍减,轻轻点了点头。 对於李家人而言,无论是郭威贏,还是刘崇胜,都与他们无关了。 隨著陈王刘承勛的『病逝』,这天下兴亡便与他们就都没了意义。 郭侗收起了眼中的玩味,正色道:“父皇,眼下应当忧虑的应当是如何抵挡刘崇!” “可各地藩镇……”郭威显然更加担心会被群起而攻之。 “父皇,怎的又担忧起了他们?”郭侗朗声回道。“在朝廷与刘崇分出胜负之前,各地藩镇绝计不足为虑!” “为何?”郭威不解道。“一旦有藩镇与刘崇勾连,则国朝於转瞬间將有覆亡之危!” 郭侗放下手中茶杯,沉声道:“父皇,您这是当局者迷!儿臣还是那一句话,谁贏!他们帮谁!” “哈哈哈哈哈!”闻听这熟悉的话语,郭威再也忍不住,不禁大笑起来。 郭侗的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戳破了这个时代武人那善变的嘴脸。 旋即,再看向郭侗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欣慰。 待他扫灭天下群雄,他家这儿子定能坐稳这江山。 “倘若照你所言,那朝廷给他们加官晋爵岂不是白费了这番心思?” “非也!”郭侗轻一摆手。“父皇,只要朝廷打贏了刘崇就不算白费。” “你是说暂且安抚住他们?” “不止如此!”郭侗顿了顿。“朝廷打贏刘崇,便可携大胜之威,適当调整藩镇。” 郭威一双虎目之中,顿时爆发出灼灼精芒:“移镇?” “自是如此,也理当如此!” 听到郭侗所言,郭威不禁嗤笑道:“好个理当如此!” 隨即脸色又迅速沉了下来,轻嘆道:“儿啊!你可知这何其艰难!” 李从珂、石敬瑭乃至於李守贞,全都是因为移镇而引起的叛乱。 闻听此言,郭侗也是脸露凝重,沉声道:“父皇,再艰难也要做!” “况且,天下藩镇除却河东之外,当以青州符彦卿、襄州安审琦为最强!若能使他二人移镇,则天下群雄莫敢不从!” 听著郭侗话中的语气,郭威便知自家儿子已有腹稿:“皇儿,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郭侗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父皇,儿臣听说符令公家有一女,传闻中有凤仪之姿,李守贞因之而反叛,更是拜了父皇您为义父……” 郭威听完,顿时有些震惊:“皇儿,你可知我那义女可是比你足足大了六七岁啊!” 郭侗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丝毫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只要能够安定社稷,纵使她丑似无盐,我也会娶她!” “更何况我听闻她颇为美貌,也只比我大了区区几岁而已!” 郭侗所说的便是平卢节度使、符家四郎符彦卿的长女——符明华。 符家,堪称是天下第一將门。 符彦卿之父——符存审,堪称是后唐第一名將,生平从无败绩,號为常胜將军。 符家一门九子,各个是当世豪杰,全都曾手握重兵。 李守贞那般暴躁的性子,为何一直等到將符明华抬进了门才造反呢? 就是想要借著符家的威势,搅弄风云,迫使朝廷分心东顾,不敢把全部的精力都压在西面。 可以说,若是这天下还有所谓的门阀贵胄,那符家便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因此,想要迎娶符氏女谈何容易? 李崇训能娶到符氏女,那是因为李守贞乃是享誉天下的驍將。 最关键的是,当时李守贞隱藏的极好,並没有暴露出想要造反谋乱的野心。 而现在郭威已经开国称帝,没有退路可言,人家又怎么愿意豁得出身家性命来呢? 思忖良久,郭威方才说道:“这事只怕是不太好办!” 旋即沉默一瞬,又道:“这事若是弄不好,恐会伤了皇家顏面!” 郭威不想打击儿子,因此才把这事说的比较委婉。 这哪里是会伤了皇室顏面的事? 这简直是关係到了国家的生死存亡! 倘若符彦卿拒绝了郭威的联姻,天下藩镇会作何猜想? 符家对郭威没有信心! 一旦信心崩塌,王朝覆灭可就是转瞬之间。 因此,对待这件事情,郭威必须慎之又慎。 郭侗似是猜到了郭威心中所想,当即回应道:“符令公非是莽撞人,料想定会回护朝廷威严。” “儿臣以为,可以派出使者先与符、安两位令公先谈著。等到朝廷平了河东,二人自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而且,如若世人得知皇室將与符、安两家联姻,也会对朝廷更有信心。” 郭威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 这事只要放出口风,天下人就会认为符彦卿、安审琦是心向朝廷的。 那么就算还有人想要再趁机作乱,也绝计不敢在此时冒头。 正在此时,只听得郭敦那浑厚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启稟陛下,范相公求见!” 第29章 碰壁 “相公,殿下来访,还送来不少礼物,並且还將李业给押了过来。” 王峻刚从枢密院回到自家府上,便从家將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即便是心神一震。 李业,这也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提到此人,王峻便又想了那年仅十六岁的儿子王琮,眼中顿时爆出寒芒,杀意凭空自现。 转瞬间,王峻便又重新冷静了下来,对著家將吩咐道:“你去转告殿下,就说我公务繁忙,便不回府了,请他自便!” 那家將闻言,有些犹疑道:“相公,倘若如此,那便是彻底开罪了殿下啊!” 郭侗亲至他王峻府上,送来诸多礼物不说,还將他的仇人也一併送了过来,示好之意不言自明! 而王峻却都不愿见上一见,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啊! 王峻轻哼一声,开口道:“陛下雄健!怕这黄口孺子作甚?” “可是……” 王峻虎目微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况且,陛下又不止他这一个皇子。” “回头你找个时间,挑些礼物送往二殿下那里。”说罢,转身上马,扬长而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家將望著王峻远去的背影,不由得轻嘆一声,转身又急匆匆地回了府邸。 走进厅堂,连忙朝著坐在太师椅上品茶的郭侗躬身施礼道:“启稟殿下,王相公派人传回信来,说是枢密院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置,因此不能及时回府,还请殿下见谅!” 闻听此话,郭侗手中的动作顿时一滯,身后的赵匡胤与马仁瑀也是怒目而视。 那家將顿感压力倍增,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哈哈哈哈哈!” 这时,郭侗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不妨事!不妨事!国事为重嘛!” “没曾想,今日竟是这般的不凑巧!既然秀峰伯父公务缠身,那我也便不在此久留了!” 说罢,起身就要离去。 隨即,又开口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家將闻言,连忙躬身回道:“小人王继兴!” 郭侗轻轻拍了拍王继兴的肩膀,轻声道:“王虞候,有劳你替我转告秀峰伯父,就说小侄来日再来叨扰!” “告辞!” 言毕,领著赵匡胤、马仁瑀等一眾护卫,径直出了王峻府邸。 待郭侗登上马车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而来的便是近乎凝为实质的滔天杀气! 这匹夫竟敢如此辱我,端的是已有取死之道! 这时,马车窗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殿下,是回府?还是……” 郭侗闻声,迅速收起了眼中的杀意。 待再睁开眼时,又回到了那一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形象。 “去冯令公府上!” 自打郭威登基以来,冯道便一直称病,两人始终没有相见。 不过,郭威在消了心中那股怨气之后,对待冯道还是展现出了极高的重视。 授冯道为太师、中书令,位居百官之首。 冯道虽奉詔谢恩,但却始终託病,没到政事堂赴任。 “令公,殿下前来拜府!” 听到僕人的话,原本还在榻上小憩的冯道登时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郭侗,那个天生重瞳的儒雅少年! 说来,也是老相识了! 四年前。 刘知远入汴。 京师因先遭张彦泽大索、又遇契丹兵剽掠而残乱不堪。 整个汴梁哀鸿遍野,冻毙饿死者不计其数。 正在此时,郭侗做了一件极具爭议的事情。 他竟然將郭府中的余粮调配出了一部分,僱佣这些即將饿死的饥民到他府上做工。 隨后,郭侗只用了很少的代价,便修建了一座颇为壮丽精致的府邸。 对於灾民而言,只需要一口吃的,就可让他们做上一天的苦工。 这极大地降低了用工的成本。 很快,京师权贵便爭先效法,汴梁城中焕然一新,灾民也算是得到了安置。 就这样,郭侗因为以工代賑,第一次进入了冯道的视野。 不久后,冯道听闻,有人与他一般,在汴梁城中开设粥铺,賑济灾民。 细打听之下,这才得知,此人便是郭侗。 两人接触之后,冯道很快发现,这郭雀儿的儿子简直是块难得的璞玉! 两世为人的郭侗也颇为擅长交际,很快就与冯道成为了忘年之交! 直到广政殿之变的发生…… 这时,只听『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一身白衣胜雪的郭侗走了进来,冯道也悄然收回了思绪。 “许久不见,令公一向安好?” 明明正月初二那日,冯道还带领著百官向郭威劝进,郭侗缘何有此一问呢? 无他! 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冯道是否还在生气罢了。 毕竟,郭崇、李洪义前往截杀刘贇之时,冯道可是险些死在了刘贇部下贾贞的手里。 冯道何等样人? 那是歷侍了四朝九帝的国之宰辅。 人精中的人精,哪里听不出郭侗话中的言外之意。 当即沉声回道:“殿下,老臣今年已经六十有九了,好与不好倒在其次,只是苍生黎庶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比起他们,区区老夫生死又何足道哉!” 这便是冯道! 即便再是圆滑,却始终怀揣著一颗赤子之心!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壮哉! 郭侗闻言,一双星目之中顿时多了几分郑重与真诚,当即朝著冯道深深一礼。 这一礼,一是代表郭威向冯道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二则是郭侗个人对冯道心胸的敬仰之情。 而冯道则依旧是端坐在榻上,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郭侗的这一大礼。 此事就此揭过! 待郭侗直起身来,径直走到榻前,躬身扶起冯道,诚挚道:“孤欲辅佐父皇勘平乱世,还请冯师助我!” 冯道闻言,若有深意地看了看郭侗的眼睛。旋即便在郭侗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殿下以为天下大乱的根源为何?” 郭侗不假思索便回答道:“自是藩镇割据之祸!” 冯道摇了摇头,笑道:“非也!” “天下之乱在於礼法崩坏,纲常废弛!” “庄宗皇帝何以败亡?” “难道是庄宗皇帝之威不足以君天下吗?” “藩镇割据,只是表象;礼崩乐坏,方为內因!” “是故,欲治平天下,首当推崇文教,重塑纲纪,再造纲常。” “待人心安定,则天下自然大治!” 郭侗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双青色重瞳之中也充满了坚定。 冯道口中的道理,郭侗並非是不懂。 他让魏仁浦修建封禪台,他请求郭威一定要完成三辞三让的仪式,目的为何? 就是要用繁冗复杂的礼仪,来为皇权重新赋予神圣性。 但对於是否要推进以文抑武,或者要抑到什么程度,郭侗心里仍旧是十分纠结。 一想到后世北宋的那般结局,郭侗总会不禁捫心自问,以文抑武当真是绝对正確吗?难道真的就没有其他路可走吗? 然而,现实又哪里轮得到他来挑三拣四! 对於一个即將要渴死的人而言,面前的两杯毒药,一杯是烈性毒药,一杯是慢性毒药,总得选择一杯,然后喝下去…… 第30章 以文抑武 “谨受教!” 看著面前对自己恭谨姿態一如既往的郭侗,冯道不由得老怀大慰。 这天下丧乱二百余年,不单单是凭藉武力与权谋就能勘定的! 若想终结这乱世,就必须使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起信任。 这是冯道活了七十年才悟出的道理! 待郭侗直起身来,又试探问道:“冯师何时能回中书履职?” 冯道闻言,不免有些惊异:“怎的?可是朝廷诸事还未曾捋顺?” 在他看来,郭威提拔的几位宰辅都是难得的英才。 枢密使王峻,足智多谋、晓畅军事;门下侍郎范质,才华横溢、清高自持,早年曾得郭威讚誉称为『宰相器也』! 枢密副使郑仁诲、枢密直学士王溥、枢密承旨魏仁浦,这三人都是郭威的潜邸旧臣。 尤其是王溥,此人的行事风格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是个顶好的宰相之才! 有这几人在,郭威梳理朝政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听罢此话,郭侗不禁发出了苦笑:“冯师您有所不知啊!秀峰伯父自打执掌枢府以来,行事……” 郭侗顿了顿,又肃然道:“行事多有非法,举止愈发骄狂。” “自打加了平章事衔,就连范、郑两位相公丝毫不敢忤逆他的意思,竇、苏两位相公又不管事……” “不瞒您说,我今日去王相公府上拜访,也是吃了一个闭门羹!” 冯道听后,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几分。 没想到,这王峻竟然有重蹈安重诲、杨邠覆辙的趋势! 而且郭侗的言外之意,冯道也听明白了,这是要让他与王峻相爭啊! 若论及实力威望,別看王峻立下了佐命第一的开国之功,但也远远无法与歷侍四朝九帝,在朝中根深蒂固的冯道相比。 可冯道生性素来圆滑,位居宰辅之位数十年间,从来没有与任何人生出过齟齬,更別说是爭权夺利了。 如今冯道已近古稀之年,为身后之名计,为后世儿孙计,按理来说,都不应当再陷入这泥沼当中去! 可看著眼前的翩翩佳公子,尤其对上那双充满希冀的青色重瞳。 冯道犹豫了。 这郭青哥熟读经史,既有仁心,又有手腕。是最有可能成为真正践行我辈儒者,施仁政、行王道,勘定百年乱世之人! 倘若因为谋己存身,以致这等英才为王峻那匹夫所害,恐悔之晚矣! 焉知天地孕育这么一个奇才,须得多少年光景! 天下丧乱百年,如今总算是出了点曙光,岂能任由他从手中白白流失! 念及於此,冯道那浑浊的双眼竟是变得清明了几分,整了整衣衫,由是下定了决心,揖手道:“老臣明日便赴中书履职!” 郭侗闻言,嘴角当即勾起一抹笑容。 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亲自下场与王峻互撕。 一是因为身为嗣君与臣子相爭,无异於自降身份。 二则是因为王峻毕竟是郭威任命的枢密相公,郭侗自然也要顾忌这一点。 他可不想因为王峻,伤了他与郭威之间的父子情谊。 旋即躬身一礼,感佩道:“冯师公忠体国,弟子铭感五內!” 冯道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嗤笑道:“老朽已是风烛残年,只盼望著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几分太平盛世的影子,纵死亦无憾!” 郭侗听罢,再次躬身礼拜,旋即话锋一转:“冯师,今我此番前来,还有事相求!” “殿下直说无妨!” 郭侗这才娓娓道来:“朝廷与河东之间必有一战,为防止各地藩镇趁机作乱,宜当恩威並施!” “如今各镇虽说俱已接受朝廷赏赐,但为以防万一,还当筹谋一二!” 冯道问道:“那当如何筹谋?” 郭侗解释道:“青州相公有女符氏,传闻有凤仪之姿,吾甚为仰慕,故而意欲迎娶以为正室!” 冯道听后,先是一愣,怎么说著说著就从防备藩镇变成了迎娶符氏女呢! 但转念一想,那浑浊的双眼之中顿时爆发出一抹异样的神采! 这是想用符家的威望,来帮助朝廷震慑藩镇。 一旦郭侗將娶符氏女的消息传出,便意味著朝廷获得天下雄藩之一的淄青镇的认可。 届时,就算有些心怀不轨之徒,也绝计不敢在此时作乱。 冯道不愧是浸淫政坛几十年而屹立不倒的老政客,几乎在一瞬间就洞悉了郭侗的所有想法。 等等!符氏女?有凤仪之姿那个? 符彦卿家的大女儿如今只怕得二十几岁了吧! 这位殿下为了坐住江山,是真能够豁出去自己啊! 这时,只听得郭侗又道:“冯师也知,我家三姐嫁与了史王之子,我家四姐也即將与右金吾卫大將军之子成婚。” “家中五姐,名为菡萏,年已及笄,待字闺中。我听闻襄州相公膝下有一子,年刚弱冠,性情敦谨,与家姐颇为相配……” 冯道被震惊的无以復加。 真没想到,郭侗竟然还盯上了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 安家,那也是不逊色符家多少的名门望族啊! 安审琦之父,便是后唐时期赫赫有名的大將——安金全,威震边塞。 安金全与其兄安金祐共留下了七个后代。 其中仅有安审霸一人止於东头供奉官,剩余六人全都坐到了一方大员,而其中官职最高、实力最强者,便是坐镇襄州的安审琦。 如果郭威能通过联姻,得到符彦卿与安审琦的拥护,那便算是彻底坐稳了皇帝的宝座。 此时,冯道已经隱约猜到了郭侗的目的,但还是开口问道:“殿下何意,不妨明示!” “我想请冯师去竇、苏两位相公府上,代为传达陛下的旨意!” 果不其然! 符、安两家都是名门望族,郭威又是为皇子、公主嫁娶,自当派遣宰辅级別的高官前往。 然而,王峻需要准备应对刘崇,范质则需要协助郭威处理政务,郑仁诲以下地位太低,完全不够资格。 適合的人选,便只剩下了冯道、竇贞固、苏禹珪三人。 冯道身负人望,將要起到制衡王峻的重要作用。 於是,竇贞固与苏禹珪便成为了不二人选。 竇贞固倒还好说,但苏禹珪那是刘知远的从龙元勛,更与杨邠、王章、史弘肇等人有隙,和郭威的关係也谈不上多么融洽。 倘若是直接传旨,令二人前往两地,又恐不能尽心竭力。 甚至若是苏禹珪有异心,反而会带来祸患。 冯道当即心领神会,正色道:“老夫与竇、苏两位相公还算有些旧谊,定当尽力而为!” “那就有劳冯师了!”说罢,郭侗深深一拜。 因为这件事,对他、对郭威乃至对朝廷都特別的重要。 话罢,郭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冯师,其实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这下,就连冯道都有些无语了,心道:你这是秉承著好用就往死里用啊! 见冯道不言语,郭侗便厚著脸皮开口道:“弟子奉命执掌开封府,但眼下还缺一个坐堂官!” “殿下看中了何人?” “李信臣!李相公!” 听到郭侗的回答,冯道眼中顿时显出惊诧之色。 李信臣,便是李涛,也就是那个在三镇之乱后,藉口关中残破,提议將杨邠、郭威全都外放,想要帮助刘承祐重振皇权的宰相。 后来,事情发酵,刘承祐果断捨弃了李涛,將之罢相。 杨邠因而拜相,郭威正位枢相,这才有了广政殿之变的狗急跳墙…… “陛下能准许殿下任用此人?” 郭侗当即斩钉截铁地回道:“凡能为国朝效力者,勿论往日恩怨,悉当用之!” “何况,李信臣尽忠职守,又有何错?” 冯道闻言,不禁对郭侗的心胸很是钦佩,也对郭侗在郭威心中地位的评价,又提升了几分。 “欲使国家兴盛,理当如此!” 翌日,中书颁下两道詔书。 第一道旨意,朝廷派遣竇贞固、苏禹珪两位相公,持节巡视淄青与山南东道。 第二道旨意,著即起復李涛为太子宾客,辅佐左金吾卫上將军,权知开封府事。 第31章 平卢 平卢军,又称淄青镇。 唐玄宗开元七年始建,初治营州。 安史之乱爆发,平卢军遭到叛军与契丹、奚等部族围攻。 时任平卢节度使侯希逸率领部眾自营州横渡渤海,从登州登陆,成为山东地区抵御安史叛军的中坚力量。 代宗宝应元年,唐廷册封侯希逸为平卢淄青节度使,镇所青州。 淄青镇初领一十二州,巔峰时期管辖一十五州,哪怕是如今,仍旧领著淄、青、齐、登、莱五个州的地盘。 別看只有五州之地,却依然是这天下间赫赫有名的雄藩。 为何? 这不是两百年前的天宝十节度了。 大唐覆灭的最后一年,天下间总计有五十五个藩镇。 如今,过去了四十五年,仅是在这大周之內,表示愿意拥戴郭威的藩镇就有將近四十个。 若是算是南方诸国设置的藩镇,这四十多年间,天下间的藩镇数量整整翻了一倍有余。 后世总是说唐末五代的君主不懂得推恩令的含金量。 可歷朝歷代的帝王们一直在践行著贾谊的那句『眾见诸侯而少其力』。 藩镇的地盘越来越小,实力也越来越弱。 曾经的天下雄藩——魏博镇,自后梁太祖朱温以来,时至如今,已经被肢解成了鄴都天雄、邢州安国、澶州镇寧、贝州永清四个藩镇。 而当今天下的第一雄藩——河东镇,所领也不过一府九州而已。 因此,平卢淄青別看只有五州之地,却已是天下间最强的几个藩镇之一了。 最关键的是,符彦卿是前任泰寧军节度使,在兗、海、沂、密四州极有威望。 要知道,大周如今这才多大的地盘啊! 符彦卿统辖五州,还对毗邻的藩镇有著巨大的影响力,这让郭威如何能不防范、拉拢呢? 青州城內,平卢府衙。 符彦卿亲自给竇贞固倒了一杯热茶,並双手奉上:“体仁兄奉命巡视平卢,此来青州车马劳顿,彦卿武人出身,照顾不周,故此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还请体仁兄笑纳!” 话音落下,只见府中小廝便在符彦卿的示意之下,搬来了一个宝箱。 只听得『咣当』一声,那宝箱重重地落在了檀香木桌上,竟压得那桌子『吱呀』作响。 由此可见,这宝箱里到底装了多少財宝。 竇贞固当即站起身来,连忙推脱道:“这怎生使得?” “这些时日已是叨扰冠侯兄,那还能得如此厚赠,贞固实是愧不敢当!” 符彦卿也站起身来,一把抓起了竇贞固的衣袖:“体仁兄东来宣旨,一路辛苦,彦卿镇守淄青,理当略尽地主之谊。” “然而,青州地疲民穷,別无长物,彦卿便搜罗了一些土產,还请体仁兄切勿嫌弃!” 说罢,这才鬆开了竇贞固的手腕。 竇贞固见状,心中自是欣喜,但面上却装作了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既是如此,贞固便愧领了!” 待二人重新坐回座位,又饮过一口茶,竇贞固又重新试探开口道:“其实贞固此番除了巡视藩镇之外,还有一件喜事要报与冠侯兄。” 符彦卿闻言,一双虎目之中闪过一瞬毫光,手中茶杯也不自觉地顿了顿。 “请体仁兄示下!” 果不其然,还是来了! 原来自竇贞固与苏禹珪奉命出使以来,一路上便四处散布著左金吾卫上將军將迎娶符氏女、永寧公主將下嫁安令公之子的消息。 所谓,人未到,声先至! 竇贞固的车驾还没到鄆州,这则流言就已经传到了临淄。 等到朝廷专使的车队到了青州之后,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最关键的是,符彦卿还有苦说不出。 只要竇贞固不提,这件事情就是流言。 符彦卿总不能下令禁止百姓谈论此事,亲自澄清这流言吧! 且不说这事符彦卿应不应当亲自下场。 现如今郭家毕竟是皇室,你澄清这流言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当今陛下? 因此,符彦卿不仅无法澄清,还只能坐视流言愈演愈烈。 竇贞固口称『不敢』,揖手施礼道:“四年之前,李守贞作乱,符大娘子幸为官家所救,故而拜为义父。途经汴梁时,与左金吾卫上將军於府中廊桥初见,殿下就此对符大娘子一见倾心。” 符彦卿闻言,顿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谁? 符大娘子? 他大女儿?! 明华今年都二十二岁了,而那郭侗方才十六岁啊! 原本他还以为郭侗是看上了自己的小女儿,没想到竟是自己的长女。 竇贞固见符彦卿如此反应,也是感同身受。 当郭侗亲口与他说,想要迎娶的乃是符彦卿的长女之时,他心中也是十分震惊。 但竇贞固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郭侗是想通过符明华身上的讖语,以及符彦卿的地位,还有符家的势力,来给他甚至是整个郭家都进行政治赋能。 那符家二女儿今年方才十一岁,又生不出孩子来,郭侗娶她作甚? 见到符彦卿这副模样,竇贞固当即便在心里冷笑道:『符令公啊符令公!摊上这么个女婿,以后可是有你好受的!』 “冠侯兄,你可还好?” 符彦卿轻咳两声:“不妨事!不妨事!” 竇贞固隨即继续道:“时至今日,殿下对符大娘子依旧是念念不忘。” “如今,殿下已是舞象之年,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便与陛下提出想要迎娶符大娘子,以圆綺梦!” “且陛下也许久未与义女相见,心中亦是颇为思念。想著若能是亲上加亲岂不更好。於是,便派遣贞固来与冠侯兄说亲!” 符彦卿听后,顿时满脸激动,连忙撩起锦袍,朝著汴梁方向拜谢道:“蒙天子看重,臣感激涕零!” 说罢,重重地磕了一头。 待站起身来,又话锋一转:“只是小女曾嫁与李崇训,蒲柳之姿又焉能侍奉殿下。” “我虽有心让我另外几个女儿去侍奉殿下,但只可惜她们还尚未成年,而且夫人也割捨不下……” “还请体仁兄替我转奏官家,待过两年,等我那几个女儿稍长成些,臣便將她们送入宫中侍奉殿下!” 语气虽是遗憾,但言辞之中却满是拒绝之意。 听罢此话,竇贞固揖礼抱拳道:“既然如此,且容下官告辞!” 符彦卿当即站起身来,还礼道:“体仁兄慢走!” 竇贞固转身离去,目光掠过那一箱財宝。虽是有些可惜,但却也並未过多留恋。 待將竇贞固送离了平卢府衙,符彦卿立即来到后宅,找到了妻子杨氏。 “官人,那传言……” 符彦卿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 杨夫人当即喜形於色,娇声道:“不知殿下看上了咱家哪个女儿啊?” “是明华!” 杨夫人听后也是稍稍有些吃惊。 未及杨夫人回话,符彦卿便开口吩咐道:“好了,此事我等会与你细说。” “夫人,我方才听闻竇相公所言,明华与当朝殿下竟是旧识,你且去偏院与女儿哪里探探口风!” 话罢,符彦卿眼中已经满是凝重。 拒绝竇贞固,並不是符彦卿瞧不起郭威,而是自家女儿绝不能在此时嫁与东宫。 如今郭威虽坐得皇位,但既非沙陀族人,又未发家於河东。 自后唐庄宗李存勖以来,歷朝歷代的天子,均是沙陀族人,並起於太原。 足可见,天命幸於沙陀,王气现於晋阳。 刘崇不服郭威,割据河东,听闻他最近北联契丹,已经隨时准备南下了。 刘崇性情残暴,不是个能够容人的主君。 倘若在此时將女儿送入宫中,一旦郭威败亡,那便是取祸之道啊! 因此,他寧肯小小地得罪一下郭威,也不愿招惹刘崇那个疯子。 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便是如此道理。 至於,符彦卿之所以让杨夫人去打探符明华的口风,原因也很简单。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倘若自家女儿真的与郭侗有旧谊,亦或是郭侗真的对他女儿一见钟情,那么今日这小小地开罪,自然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如若郭家真的坐稳了江山,那时再把女儿给送过去也为时未晚。 只要符彦卿与他那几位兄弟们还在,那么符家就永远都具有统战价值! 第32章 往事 四年之前,郭府廊桥之上。 “你便是我父帅新收的义女吗?” 映入美貌少妇眼帘的是一位年仅十二岁、长著一双青色重瞳的少年。 “正是!敢问公子何人?” 少年朗声回道:“郭侗郭青哥是也!” “原是郭家二郎。”美貌少妇朝著少年行了一礼。 看著少年的俊俏相貌,不禁开口调笑道:“弟弟为何拦住姐姐去路?” “无他!只是想来长长见识罢了。” 美貌少妇泛起狐疑,连忙追问道:“见识什么?” 少年重瞳微眯,眼中星光流转,似是对面前的美貌少妇很感兴趣。 那种眼神並不似色中饿鬼一般,而是极为的乾净、清澈。 纵是如此,美貌少妇却依旧被盯得不是很自在,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那少年才开口道:“姐姐如此聪慧,可知晓此番回家是个结果?” 那美貌少妇闻言,脸色瞬间一白。 毫无疑问,这一句话直接刺穿了美貌少妇內心中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她最为担心的地方。 “姐姐,能於乱军之中保全自身又不亏名节,显然是费了些心思的!” “然而,姐姐此番回家,又当是如何下场呢?” “让我猜猜,会不会是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我父亲绝计不会如此待我!”少年自兀自的话,彻底让美貌少妇破了防。 “不会吗?”少年不屑一笑。 走近前去,用手指挑起少妇的下巴:“姐姐,以符家大女的身份求见我父帅,不仅震慑住了乱兵,还摆脱了身为逆贼家眷的尷尬处境,端的是聪慧至极!” “可是,姐姐莫不会以为认了我父帅作义父,便能得以保全了吧?” 美貌少妇冷哼一声,摆脱了少年:“弟弟究竟是何意?” 只见少年一把捏住了美貌少妇的脸颊,一双星目直视著少妇的美眸道:“嵩山杨訥为姐姐看相,言符大娘子有凤仪之姿。此事隨著李守贞造反,已经是天下皆知!” “姐姐纵是回得家门,又有哪个男人敢来迎娶姐姐。” “就算有人敢来迎娶姐姐,符令公又岂敢姐姐再嫁?” “因此青灯古佛了却余生,对於姐姐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了,难道不是吗?” 少年的话,像一记又一记地重锤,重重地敲击著美貌少妇那脆弱的內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美貌少妇再也支撑不住,愤然甩开了少年的手掌,跌坐在地,眼中儘是决绝:“倘若如此,那我寧愿一死!” 她还有大好的年华,难道只因为相士的一句话就要出家做一辈子的尼姑吗? 这时,少年走到了她的面前,轻轻拍了拍美貌少妇的肩膀:“或许我可以帮你!” 美貌少妇见这比自己还要矮上些许的少年,当即嗤笑道:“就你?怎么帮我?” 美眸之间,满是不信。 “当然是娶你!”少年目光简单地回答道。 由於彼此靠得太近,两人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美貌少妇一把推倒了少年,轻拍了下发烫的脸颊,嗔怒道:“你就不怕给义父召来麻烦?” 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又怎知我非是高祖呢?” “待时机一到,望你也要有勇气嫁我才是!”说罢,转身大笑著扬长而去…… 隨著池中的涟漪逐渐归於平静,坐在亭中的美貌少妇也收回了思绪,不禁喃喃道:“如今四年时间已过,你怎的还不来娶我?” 旋即又自嘲道:“呵呵!我也真是痴心妄想,竟將那句戏言当真?” 正在此时,一位中年贵妇人走了过来,正是杨夫人。 符明华寻声望去,立刻站起身来,躬身揖礼:“见过母亲!” 杨夫人拉著女儿的手,坐了下来:“明华,近来安好?” 符明华闻言,俏丽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怨念:“母亲,自打我从河中回来,便如同金丝雀一般,被圈养在这偏院,每日似这般困著,又怎生能好?” 杨夫人听后,也是悵然:“那还能如何?” “那相士说,你有凤仪之姿,此事已经天下皆知,若是放你出去,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闻听此言,符明华愈发嗔怒:“那你还来找女儿作甚?” 杨夫人轻嘆一声,轻声道:“实是咱家又到该抉择的时候!” “怎么?又改朝换代了?” 杨夫人轻轻点了点头:“你义父做了天子,现下想让你做他的儿媳!” 符明华顿时眼前一亮,激动道:“你是说……” 他果然没有骗我! 只见符明华站起身来,美眸中光彩流转,篤定道:“是不是青哥要娶我?” 杨夫人扫视一眼左右,確认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是郭侗殿下要娶你!” 郭侗! 那便是了! “母亲,你今日是来接我出去的吗?” 面对符明华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杨夫人纵是不忍心,但还是摇了摇头。 符明华眼中的希望迅速消散,美眸之中溢满了委屈的泪水:“为何?” 杨夫人拉起符明华的手,连忙解释道:“明华,你有所不知啊!” “你那义父如今刚刚登上皇位,各地藩镇表面恭顺,实则是暗流汹涌!” “代王刘崇占据河东,拥兵甚重。昨日我听你父亲说,那刘崇勾结契丹,隨时都会南下。” “倘若是此时將你嫁去了汴梁,一旦刘崇復汉,对於咱家而言,那便是大祸临头啊!” 毕竟,李守贞造反时,符彦卿既不知情,也没有出兵。 当时,符彦卿是泰寧军节度使,坐拥兗、海、沂、密四州之地,朝廷安抚还来不及,又哪里还敢追究。 符明华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紧紧闭上了双眼,待再次睁眼时,美眸之中已经满是坚定。 转身抓起杨夫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乖巧道:“父帅的良苦用心,我已明了!” “四年我都等了,便不会在乎多等几天!” 杨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叮嘱道:“明华,那你便好好休息吧!”说罢,转身便离开了別院。 待杨夫人离开后,符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符明华已经在这个小院里呆了足足四年了,当她今日得知郭侗来兑现诺言之时,那一颗年轻而躁动的心便再也不是这个小院能够装得下的了。 以符明华的聪明才智,不会想不到郭侗是想要利用她符氏女的身份,但她不在乎! 她坚信以郭家父子的才能与威望,是绝不可能输给那个匹夫刘崇的!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四年的小院,符明华准备离开了。 这四年来,符明华虽说始终处于禁足的状態,但实际上並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 符彦卿知道自家这个大女儿的聪明,再加上符明华那样的身份与名声,他知道符明华为了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一定会谨遵他的命令,老老实实地待在別院里。 因为符明华没有退路,娘家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符明华可以有別的选择了! 就这样,符明华没有遭遇到阻拦,踏出了这座对於她而言,既是堡垒又是监牢的地方。 第33章 失踪 “父帅,不好了!”一位二十多岁的英武青年径直闯入了平卢府衙。 端坐在主位上的符彦卿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不悦,忍不住训斥道:“昭信,你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怎的还如此轻浮?” “你这般做派,待我百年之后,又怎能放心地將家业交给你?” 听罢此话,符昭信当即收敛了几分,但声音中还是有著些许慌乱:“父帅,坊间有传言,说是殿下与大妹妹早有旧情,当年在汴梁之时就已经私定了终身……” 没等符昭信把话说完,符彦卿『腾』地一下便站了起来,脸色一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有道是,唾沫也能淹死人! 之前郭侗將娶符氏女的传言,就已经把符彦卿搞得很是焦头烂额了。 如今这一番指名道姓,便是符家架在了火上。 为何? 倘若任由舆论愈演愈烈,那么民间只怕很快就会流传起对符家更为不利的言论。 符家是累世勛贵,世代公卿啊! 儘管这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但却仍然是当世最有权势威望的家族。 符家,丟不起这样的人! 今天这传言还算比较中性,並不会產生什么恶劣的影响。 可明天呢?后天呢? 届时,人们是会认为只有十二岁的皇子殿下持身不端,还是会认为当时已经做过人妇的符家大女蓄意勾引呢? 今日若是处理得当,还有可能流传为美谈。倘若是处理不当,那符家就成了笑柄。 就在符彦卿苦思冥想对策之时,又一则噩耗传来:“官人,刚刚送饭的婢女来报,说是明华不在別院,我盘问之下,从奴僕口中得知,明华她已经离了府衙,现在不知往何处去了?” 听到杨夫人的话之后,符彦卿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明华她……,竟然不告而別! 这时,符彦卿突然回想起杨夫人向他转述的话,在符明华口中,郭侗可是承诺过要娶她的! 自家女儿还是青春美好之时,便已是独守空房数年,心中怕是孤寂的紧! 如今从自家夫人口中得了情郎的消息,莫说那小小的宅院,只怕是整座青州城也再难装下她那颗躁动的心! 女儿啊女儿! 你可切莫因为情爱,做了自降身段的事情,届时,纵算是入了东宫,也不会受到待见,恐还会辱了符家的门楣! 念及於此,符彦卿不再迟疑,当机立断吩咐道:“昭信你立刻带人,在城中秘密寻觅明华的下落,若是撞见了,便將她带回府来!” “夫人,你留在府中,倘若是明华回来,便差人去馆驛寻我!” 杨夫人不禁疑惑道:“馆驛?” 符彦卿轻嘆一声:“我担心明华去见了竇相公!” 那他便彻底没了筹码! 此时,青州馆驛。 竇贞固打开窗户,听著街上之人正在谈论著郭侗与符明华的事情,眼中儘是得意之色。 看著街道两旁鳞次櫛比的商铺与喧譁热闹的人群,竇贞固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出发的前一天…… 『竇相公,你且记得,倘若是符令公拒绝,莫要与他多说,起身离开便是。』 『殿下……』毕竟这是郭威父子交代他的第一个差事,竇贞固可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相公莫急,结亲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得让符令公想通!』说到这里,郭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届时,你便將我与符大娘子私定终身的消息放出,接下来只需要等著便好了!』 竇贞固有些不解,疑惑道:『等?』 『待舆论甚囂尘上,那符令公自会上门寻你。』 『那倘若是符令公应允了……』 『只要符家娘子一日不入京师,那便有劳相公多在青州呆一天!』 郭侗的话没有讲完,但其中意味已是不言而喻。 倘若能用些小手段,在朝廷与刘崇开战之前,便將符氏女迎娶到京师自是最好。 军中將士在得知新朝已经获得了將门符家的支持以后,对抗起刘崇时也会增加几分信心与士气。 倘若不成,也没关係。 只要竇贞固还在青州呆一天,那舆论分辨便不会停止,外人便会以为竇贞固在与符彦卿还在商谈著郭侗迎娶符氏女的事宜,各地藩镇便不会轻举妄动。 尤其是兗州的慕容彦超,符彦卿毕竟是做过泰寧军节度使的人,在当地还很有威望。 为防止被符彦卿断了后路,慕容彦超绝计不敢轻出。 而对於竇贞固而言,这次出使青州也算是一举两得。 一是拉近了与郭威父子的关係。 倘若符彦卿同意嫁女,並在刘崇发兵之前入了京师,朝廷一方肯定是士气大振,官军的胜算自然也就会大了几分,自己便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在新朝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二则是避祸。 据传闻称,刘崇已经向契丹派出了使者,大概是要效法后晋高祖石敬瑭之故事了。 若如此一来,谁胜谁负还真是不好预料。此时出使青州,也算是避免了祸患。 倘若最终是朝廷一方获胜,符彦卿届时肯定会选择將女儿送入开封。自己虽算不得雪中送炭,却也是锦上添花了。 若是河东军攻入京师,再造了汉室社稷。那自己既未曾参与抵抗王师,便就有理由说自己是遭到了排挤,这才被委任了这桩差事。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这次出使青州终归不是坏事,堪称是进可攻而退可守! 平心而论,竇贞固还是希望郭威父子能贏的。 不为別的,单是郭侗这番手段与那颗仁心,便值得他倾尽全力,促成此事。 毕竟,这天下若是落入刘崇那种人手中,只怕苍生黎庶又免不了一遭涂炭之苦啊! 『咚咚咚』! 客舍的房门被敲响,竇贞固也收回了思绪。 “相公!” 听到隨从呼唤,竇贞固以为是符彦卿来了,还特意起身整了整衣裳。 “门外有一娘子求见!” 竇贞固闻言,顿时一愣。 女子? 哪来的女子? “可曾自报家门?” 那隨从回道:“来者自称是符家大女!” 只听『咣当』一声,竇贞固听罢,一个失神竟將桌子上的茶杯打翻在地,摔了个粉碎。 符家大女? 她怎的来了? 不过转瞬之间,竇贞固脸上的疑惑便被惊喜取代。 无论此来为何,但倘若是符家娘子愿意隨他入京,那么这事就算是成了。 念及於此,竇贞固当即打开房门,满脸笑容地朝著小廝吩咐道:“快快引我去见符家娘子!” 第34章 入京 竇贞固走进厅堂,只见一窈窕佳人正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 细看来,那一对柳眉如弯月,一双凤眸似朗星,肤如凝脂,唇红齿白,体態丰腴,婀娜多姿,气质如兰,虽年长少女三五岁,却更多了几分慵懒与成熟的韵味,端的是一个绝妙美人儿。 怪不得时隔多年,竟能让自家殿下念念不忘。 符明华见到来人是个满头花白头髮的老者,当下便知此人即是同样歷侍四朝九帝的竇贞固了。 旋即行了个万福礼,娇声道:“符氏明华,见过世伯!” 符彦卿今年五十五岁,竇贞固今年六十一岁,两人同在当时还是晋王的李存勖麾下效力,虽然不曾深交,但总归是熟面孔。 因此,符明华这声世伯自是理所应当。 竇贞固打量著面前的俏佳人,心中止不住为她叫好。 倘若符明华口称相公,那便是以民见官。 况且,符明华將入东宫,竇贞固却私下与之相见,若被有心人得知,一个勾联內廷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而称呼世伯,那便是子侄见长辈,免得旁人閒言碎语不说,还省了许多麻烦。 竇贞固不禁讚嘆,这丫头当真是聪明啊! 怪不得能从乱军之中保全了性命名节,也怪不得能被自家殿下那般看重。 “贤侄快快起身,切莫如此多礼!” 名义归名义,但竇贞固也不敢托大,毕竟这符家娘子入了宫以后,於他而言便是君了。 符明华站起身来,落得座位,这才缓缓开口道:“世伯,这坊间传言甚囂尘上,现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影响符家声誉事小,伤及皇室顏面事大。” 竇贞固听后,双目微眯,一时竟不知符明华是何用意,旋即试探道:“贤侄是何用意,还请直言!” 正当符明华將要开口之际,只听得馆驛之外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不多时,只见符彦卿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竇贞固当即站起身来,符明华也是躬身施礼。 竇贞固见到这副符彦卿模样,不禁打趣道:“冠侯兄,不知因为何事竟是如此气愤?” “侄女啊,还不给你父亲倒一杯热茶。” 符明华闻言,当即转身斟了一盏清茶。 这又是『冠侯兄』又是『侄女』的,符彦卿自然是听出了竇贞固的弦外之音。 既是以私人身份相见,那便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 由是,心下的怒气消了大半。 符彦卿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隨即便坐了下来。 竇贞固见符彦卿也不回话,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缓一下气氛。 这时,只听得符彦卿嘆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明华,当著你世伯的面,你且说说,这事到底应当如何处置?” 符彦卿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当著竇贞固的面直接把符明华给抓走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自家女儿是极有可能嫁入东宫,倘若如此做,伤了父女亲情不说,更是拂了皇室的顏面。 符彦卿万没想到,自家女儿竟走得这般决绝,导致自己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如今竇贞固在侧,自己也不得不徵询自家女儿的意见。 现在只盼望自家女儿能顾忌到符氏的处境,莫要显得太过的主动了,以致被他人轻贱。 然而,符彦卿的顾虑显然是多余的。 只见符明华眼中顾盼流转,一双凤眸熠熠生辉,轻启红唇,缓缓开口道:“官家自打收我为义女以来,数年之间往来奔波,始终未曾得见!” “今陛下开国践祚,我作为义女,自当前往朝覲!” 符彦卿闻言,脸色顿时缓和许多。 符明华以郭威义女的身份去汴梁倒也还算合適,总比直接以符家大女、郭家儿媳的身份要好。 竇贞固听后,却是颇有些遗憾。 无他! 这任务完成的不是那么完美! 若是能让符明华以皇子妃嬪的身份入朝,自己必然能得到郭家父子的赏识,再度入阁拜相。 不过,竇贞固也就是想想罢了。 黔首黎民往来嫁娶还需要三书六礼呢?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那是一项都不能少! 更何况是皇子迎娶妃嬪了。 经过这番折腾,符彦卿也是懒得再虚与委蛇:“那好!这一路还劳烦体仁兄照拂小女了。” 最关键的是,符明华已经露了面,天知道她与竇贞固说了些什么,这个时候快刀斩乱麻,什么都不提那才是最好的。 而且,符明华既然已经表明了態度,说是要以义女的身份去朝覲郭威,那自己还能拦著不成? 因此,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要装糊涂。 待竇贞固將符彦卿父女送至馆驛外,心中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又特意叮嘱了一番:“冠侯兄,明日我便要离开青州,返回朝廷復命……” “体仁兄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將小女送来!” 得了符彦卿的承诺,竇贞固心下大定,望著父女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禁喃喃道:“符冠侯啊,你行事就是算计的太多了!” “倘若你有当今陛下三分之一的气魄,那至尊之位也未必不能染指啊!” “可惜了你这般家世,既是助力,却也同样是拖累!” 时光如梭,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翌日清晨。 符彦卿带著杨夫人,还有自己那九个儿子、六个女儿全都来给符明华送行来了。 “明华,到了汴梁,要好生侍奉殿下……” 马车之前,杨夫人紧紧攥著符明华的手,捨不得放开。 她生怕一放,此生便再也见自家这苦命的大女儿了。 符明华抽出了手,轻轻地给杨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道:“母亲,敬请放心,儿不在时,您与父亲也要保重好身体……” “我不在家时,还请弟弟、妹妹们替我略尽孝心!” 说罢,母女几人,还有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全都抱在了一起,失声痛哭了起来。 “体仁兄,彦卿还有一事相求。” “冠侯,你我相交多年,怎的这般生分,有话不妨直说!” 符彦卿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也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鄙夷。 昨日之前,两人纵是有些交往,又何时这般亲近过? 不过,眼下这竇贞固既已如此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日后定会得到郭家父子重用,能结个善缘,自是好的! 旋即一个眼神示意下,一名年纪在十七八岁的少年,端著一个檀木宝箱,放在了马车之上。 定睛一看,却是比那日在符彦卿府上的那个宝箱足足大了两三倍不止! 竇贞固见状,故作疑问道:“这是……?” 符彦卿轻笑一声,揖手施礼道:“一点薄礼罢了,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还请体仁兄替我向天子表明心跡!” 竇贞固也陪笑道:“冠侯兄,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镇守地方多年,劳苦功高。今圣天子在朝,必定能够感知你的这番公忠体国之心!” 听罢此话,符彦卿脸上笑容愈盛,余光掠过身旁的少年,一双虎目之中,虽然儘是不舍,但只瞬间就坚定下来。 “体仁兄啊,我这小女自幼便是娇生惯养,而你这隨从中又多是军中汉子,往来颇为不便。”符彦卿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 “因此,我打算让犬子昭允带著些僮僕、奴婢一路护持他姐姐到汴梁去。” 竇贞固闻听此言,顿时身躯一颤,同时眼前一亮。 虽不知到底是何原因,但符彦卿能够派出一个儿子到汴梁为质,这便是立下了大功啊! 一念至此,竇贞固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竇贞固眼神坚定地看著符彦卿:“冠侯啊冠侯,相信我,你不会为今天这个决定而后悔的!” 符彦卿苦笑一声,反问道:“为何?” 竇贞固闻言,收起脸上笑容,朝著上方揖手施礼,肃然道:“当今陛下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雄主!” “至於殿下,更是不世出的人杰!” “有文帝之才啊!” 真没想到,竇贞固这老油条竟然对郭侗的评价那么高! 这不禁让符彦卿想起了自家女儿转述郭侗的那一句话:『你又怎知我非是高祖呢?』 念及於此,符彦卿不自觉地遥望起了京师的方向。 倘若这一切真的都在你的预料之中,那我符彦卿也不介意在你郭家的身上压下重注! 第35章 迎春 二月初一,中和节! 依照唐廷旧制,皇帝要赐宴群臣,並赐给他们刀、尺,以示裁度。群臣要进农书、献良种、上春服,以示务本。而百姓则要酿製宜春酒来祭祀勾芒神,以祈祷丰收。 不过,这项节日已於元和二年被唐宪宗下詔停办了,距今已经足足过了將近一百五十年。 然而,就这这样一项已经没落的节日,竟破天荒的重新举办了。 按理来说,朝廷初立百废待兴,开国之后又大加赏赐,理应节俭一些才是。 但这是大周开国后的第一春耕农时,朝廷为了彰显重视农桑便重新开办了这中和朝宴。 除此之外,朝廷举办这中和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便是那位传闻中有凤仪之姿的符家大女,將於今日入朝拜謁我大周天子。 汴梁城东,政和门。 此门原名迎春门,郭威登基之后,取『政通人和』之意,改名为政和门。 这也是郭威大军入汴之门。 那一日,一群如狼似虎的將士衝进了汴梁城,城內的喊杀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那一日,郭侗带著一队驍骑路过汴梁,也在城外听了很久很久…… 如今时过境迁,朱红色的大门漆面如镜,將那日喷溅到门板上的鲜血全都牢牢地掩盖在了下面。 郭侗亲率侍卫亲军列於政和门內外的街道之上,两侧是旌旗猎猎,又有鼓乐仪仗。 汴梁城中的百姓也都来爭先围观,势要一睹那位符家大女的风采。 郭侗一袭紫袍,头戴金冠,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立於政和门下,尽显皇家气度。 不多时,只见远处一队车驾正缓缓驶来。 竇贞固、符明华一行离开青州后不久,朝廷便接到了消息。 此时,刘崇已经遣使契丹,一场大战隨时可能来临。 汴梁军民亟待提升士气,郭威便也顾不得什么皇室顏面,当即派出了一支豪华的车队,以公主的礼仪將符明华给接了过来。 这不,昨日车驾刚到的城北七里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稍事休整之后,今天一早便往汴梁而来了。 待车驾將至城门,郭侗立刻打马迎了上去。 至鸞驾近前,郭侗隱约透过纱幔珠帘,见到一袭凤冠霞帔、手持彩羽团扇的曼妙身姿。 郭侗不禁愣了愣神,隨即立刻便醒转过来,对著队伍最前方的竇贞固施礼道:“竇相公,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竇贞固见郭侗这一副已非人臣打扮的模样,便知这位殿下如今在官家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 也不敢托大,当即躬身还礼:“殿下辅佐官家抚军安民,方才是真正辛苦!” 两人浅聊了几句之后,郭侗转身打马来到了车驾处,打量著这位赶车的青年男子道:“卿便是符家二郎?” 符昭允未曾想到,那郭侗竟直接来到驾前,先是愣了一瞬,隨后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躬身施了一个大礼:“臣符昭允拜见殿下!” 郭侗见得符昭允一副恭敬模样,便知道这是被符彦卿教养的极好,不由得点了点头,轻声赞道:“不愧是符家子弟,端的是一表人才,果真是好风采!” 那符昭允闻言,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不及殿下之万一!” 怪不得! 怪不得古代这皇帝全都喜欢奸臣啊! 谁不喜欢被拍马屁啊! 郭侗翻身下马,一步便跃上了鸞驾,抓住了韁绳:“卿可乘我坐骑,与竇相公在前方引路。” 符昭允见状,不免有些迟疑。 这时,只听得一道软糯悦耳的女声从车中传来:“昭允,既是殿下有命,那你便去吧!” 符昭允听后,当即朝著郭侗礼拜道:“谨遵殿下教命!” 旋即站起身来,翻身上马。 不多时,车轮转动,鸞驾再度起行。 望著那为自己驾车的修长背影,符明华的一双杏眼逐渐变得痴了,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竟是想要撩开纱幔珠帘,仔细端详端详这个她思念了四年的人。 或是因为紧张,一只玉手竟有些颤抖起来。 “姐姐,许久未见,就没什么话想与弟弟说的?” 听到郭侗的话,符明华这才回过神来,立刻便收回了手,暗骂了自己一声,怎的这般花痴? 待欲张口,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声音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殿下亲自为我驾车,就不怕墮了声名?” 话音落下,符明华简直后悔地想要抽自己几个嘴巴。 自己到底在胡说什么? 怎的会如此胡言乱语! 郭侗闻言,也是微微一愣,不曾想符大娘子竟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难不成,这是在试探自己? “弟弟为幼,姐姐为长,长幼有序,我为姐姐驾车,是为践行悌德,又何谓墮了声名!” “更何况……”说到这里,郭侗故意停了下来。 符明华听到此处,见郭侗久久不语,连忙追问:“何况什么?” “何况,弟弟许久未见姐姐,心中端的是思念的紧!” 闻听此话,符明华一张俏脸瞬间泛起桃红,一双杏眼朦朧,望著郭侗的背影更加痴了几分。 然而,此时郭侗的心里却是十分紧张。 为何? 只因为符明华与他说了那两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声了。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言语之间冒犯了她? 就这样,两人各自怀揣著异样的心思,不知不觉间,便到了皇城之前。 此时的皇城之前,已是人山人海,周围全都是等待看热闹的汴梁百姓。 待马车缓缓停下,符明华伸出玉手撩开珠帘,一双美眸正与转身准备下车的郭侗四目相对。 霎时间,眼波流转,眉目传情。 两世为人的郭侗见状,哪里还不晓得符明华这是动了真心。 当即站起身来扯住珠帘,又伸出手,示意符明华可以搀扶於他。 周围婢女也不敢上前,只好站在了原地。 符明华只犹豫了一瞬,便將玉手搭在了郭侗的小臂上。 许是马车坐得太久,刚出鸞驾的符明华脚下一软,娇躯径直跌入了郭侗的怀中。 感受到少年那坚实的胸膛,又抬眼看向少年那俊秀的面庞,符明华的两颊之上迅速爬满了飞霞,一张杏脸几乎都快红的滴出血来。 他比四年之前长高了许多,也英俊了许多! 细嗅著怀中那独属於成熟女人的清幽体香,郭侗竟也是有些蠢蠢欲动了。 郭侗两世为人,心理年龄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了,对那些十几岁的小丫头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而且自打穿越以来,家破人亡的阴霾一直笼罩在头顶,始终挥之不去,郭侗的心里也就没了这份心思。 如今郭侗成功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並且隨著这具身体逐渐发育成熟,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 感受著胸前的柔软,以及怀中那软弱无骨的美人儿,郭侗竟情不自禁地抱得更紧了几分。 符明华只感觉腰部被一直强而有力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两人由是贴得更近。 符明华俏脸一红,有心想要挣脱,但一双纤纤玉手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索性便把心一横,將眼一闭,任由著他抱去。 正在此时,一道尖锐而嘹亮的嗓音打破了这曖昧的氛围:“奉大周天子令!” 郭侗与符明华瞬间惊醒,各自整了整衣衫,连忙下车,疾行几步来到队伍前面,带领眾人躬身施礼,迎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承天命,入继大统,君临万方,旌德报功,国有彝典。平卢淄青节度使、守太傅、兼中书令符彦卿,奕世勛望,勇略冠时,翼赞王室,安固邦家,功烈昭然,朝野推重。今特进为淮阳王,赐以茅土,永作藩屏,光赞王家。” “符氏明华,昔逢危乱,秉节不移。朕尝悯而保全,录为义女。其性端慧明达,克嫻礼则,出自勛门,躬修淑范。今特加恩宠,册为平原郡主,锡之荣號,彰朕亲亲之谊,光尔勛阀之家。敬承休命,勿替徽音。” “儿臣代父王叩谢陛下恩典!” 隨著符明华的额头轻轻触碰地面,手中接过圣旨。 这也意味著,符氏——这个自后唐以来的天下第一望族,被郭威父子绑定在了大周的战车上。 第36章 发兵 垂拱殿。 这里曾是刘承祐与群臣商议如何討伐郭威的地方。 如今不过寥寥数月,便已经物是人非。 端坐在皇帝宝座之上的也不再是那个毛躁的混帐小子,而是这位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雕青天子! “眾卿,刘崇凶逆,狼子野心,背主弃国,北附胡虏,屈膝称侄。欲以我中原之土地、黎庶之福祉,换取契丹之援,妄图分裂华夏,割据一方。” 郭威说到此处,一双虎目扫视过陛下群僚,有的愤怒、有的惊骇、有的神情复杂,眾人神態一览无遗。 做到心中有数之后,郭威这才缓缓开口:“朕欲发兵討伐之,不知哪位爱卿能为朕分忧?”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殿中文武大臣一阵议论。 两日之前,朝廷收到建雄军节度使王宴急报。 契丹国主耶律述律接受刘崇所请,认刘崇为侄,並册封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同时发兵五万,会同河东兵马,南寇晋絳而来,意欲顛覆新朝,重新入主中原。 河东原本就有精兵四五万人,再加上契丹兵,那就是实打实的十万大军。 汴梁眼下虽说也有十万大军,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后汉留下的侍卫亲军,且不说战力的问题,他们但凡不临阵倒戈便是好的。 除却要留在京师,防备慕容彦超的,郭威能派出的援军最多也就三四万人。 这么大个活,谁能接得下啊? 这时,只见王峻阴冷的眼神扫视过这一眾同僚,虎目之中儘是不屑,朗声喝道:““既食君禄,当尽王事!” “我王峻虽然不才,但却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今国家有难,我身为枢密使,自是义不容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说罢,当即朝著郭威下拜请求道:“臣王峻愿带兵出征,驰援晋州,为陛下討灭逆贼!” 话音落下,一眾文武臣僚尽皆鸦雀无声,就连郭侗的眼中也充满了复杂。 王峻全家死於刘承祐之手,又派马鐸诛杀了刘崇之弟刘信的全家,早就和刘氏结成了死仇。 这大殿之中,除了郭家之人以外,最不可能投降刘崇的便是此人。 王峻狡诈贪婪、暴虐贪权……,几乎没什么优点。 但他忠心啊! 起码对於郭威而言,王峻的確是个忠臣! 而且,王峻確有奇才! 当年郭威平定三镇之乱,便是王峻从旁辅佐,最终困杀了食人狂魔赵思綰。 此时此刻,论资歷、论威望、论能力、论忠心,王峻都是不二人选。 郭威將目光瞥向了郭侗,两人对视一眼,只见郭侗微微頷首。 郭威心下大定,一拍大腿:“好!”说罢,连忙走下御阶,亲手將王峻扶起。 “兄长,国朝兴亡,皆赖於卿!” 郭威今年四十九岁,王峻则是五十一岁。 当年两人还未发跡之时,便以兄弟相称。 郭威登基之后,也没有改变称呼,还是以兄长相称。 王峻之所以如此骄横,与此也有些关係。 郭威转身踏上御阶,谓群臣道:“擬旨!” “朕承天命,顺应民心,平乱定鼎,肇建大周,唯以安定四海、惠养万民为念。昔后汉倾颓,隱帝失德,朕不得已登极,废苛政、薄赋敛,期復中原太平。” “逆臣刘崇,受汉厚恩,镇抚河东,却怀狼子野心,见朕建周便怀怨懟,悍然北附契丹,屈膝称侄,借蛮夷之力僭號偽汉,分裂华夏,卖主求荣。” “契丹乃华夏公敌,数犯边境、屠戮边民,刘崇引狼入室,搜刮河东民脂以贡契丹,致民不聊生,其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今朕昭告天下,命將出师討伐刘崇,誓扫逆贼、驱逐蛮夷、收復河东。河东將士弃暗投明者,赦罪封赏;斩刘崇、破城池者,裂土封侯;顽抗王师者,族诛无赦。天下官吏各守其职,黎庶各安其业,同心同德共扫妖氛,还中原安寧。” “著即詔发:以枢密使王峻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特许相机行事之权,隨行將吏可自行挑选,晋絳诸军並受节度!权武寧节度使王彦超为晋絳行营马步军都虞候,统率前军。发兵三万,驰援晋州。” 王彦超,字德升,大名临清人,郭威麾下大將,尤善骑兵作战。 郭威麾下四大骑將,郭崇、白重赞、李荣、王彦超。 其中郭崇与王峻私交甚密,白重赞是沙陀族人,李荣现在鄴下。 与河东、契丹交战,势当以骑兵为主,王彦超自然便成了辅佐王峻退敌的不二人选。 翌日,大军出发,郭威亲至大梁门,为王峻、王彦超送行。 大军走后,汴梁城很快就貌似重新归於平静 然而,就在这平静之下,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山雨既至,为之奈何! 左金吾卫上將军府,厅堂之中一眾文武齐聚。 郭侗坐於主位,其下分別是郭英、郭守文、赵匡胤、马仁瑀、袁彦、党进、李涛、曹彬、李处耘、吕胤、张美、王朴分列左右。 除去衙內都知兵马使郭英、开封府马步军都头郭守文、衙內右厢兵马使赵匡胤、衙內左厢兵马使马仁瑀、开封府步直军使袁彦、开封府马直军使党进这六人组成的老班底之外,郭侗总计给十二人下过徵召的教令。 如今一个月时间已过,就只有六个人前来报到。 李涛是前任宰相,一直住在京师,现在是太子宾客,权知开封府。 曹彬原是镇州牙將,郭威老友成德军节度使何福进的部下,他的姨母张氏如今成了郭威的贵妃,也是个没什么太多退路的人,现在担任开封府左军巡使。 邓州牙將李处耘,邓州节度使折从阮的部下,极负才干,颇有韜略,一心想要出人头地。折从阮虽然很是不舍,但也不忍心坏了他的前程,现在担任开封府右军巡使。 濮州录事参军吕胤,所在之地距离京师不远,教令发出三日,便来到了京师,被郭侗任命为开封府判官。 左藏主计张美,就在京师,隶属於太府寺左藏署。所谓左藏署,即是国库。而张美担任的主计,便是掌管帐簿的小吏。得了郭侗赏识,自是感恩戴德,现任开封府孔目官。虽说依旧是个小吏,但前途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一个是王朴,也是郭侗最为看重的一个。虽说已经不在官籍,但毕竟担任过秘书郎,还是进士出身,故而被郭侗破格任命为了开封府推官。 至於剩下的六人中,华州都校王仁瞻、彭门镇使刘审琼、卢氏县令刘熙古、河南府从事沈义伦、永兴军节度记室宋琪、陇州巡官赵普,除了赵普距离京师的路途的確是有些远之外,宋琪在长安,王仁瞻在潼关,刘审琼在徐州,刘熙古在虢州,沈义伦在洛阳。 最远的长安,一个月时间也足够跑三个来回了。 这些人为何不来应徵? 还不是对新朝没有信心吗? 都在等著,等待朝廷与河东这一战的最终结果! 第37章 堂中对 “诸位,如今刘崇来犯,汴粱城中必然会有些宵小之徒想要趁火打劫!” “国华、正元,倘若是有趁乱闹事的,全都给我抓到牢里去!” “兄长、英叔,开封府兵力不足,这些时日,你们要多帮衬著些才是。”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这段时间绝不能让京师出了乱子!” 被点到名的曹彬、李处耘、郭守文、郭英全都应声唱『喏』。 曹彬与郭守文表字相同,自打曹彬入了幕府之后,郭侗便改口称呼郭守文为兄长了。 很快,会议结束,眾人各自散去。 “文伯先生,暂且留步,我有事相询!” 文伯,便是王朴的表字。 听到郭侗的话,李涛的身形不禁顿了顿,眼中也闪过一丝落寞。 儘管郭侗对他很信任,也十分尊重,但郭侗却极少与他谈论时政,更多的还是交代给他一些具体的事务。 相比之下,郭侗明显还是更加赏识王朴与吕胤更多一些。 这也不怪郭侗,如今他幕府的这十几个人,郭侗全都深谈过,再加上前世的记忆,因此对每个人擅长的方面也算是了如指掌。 李涛是个魏徵式的人物,政务方面倒是尚可一用,可真要是论及方略,这並非是他所长。 而张美,精於算计,则更加善於財会之事。 至於吕胤,性格沉稳,为人厚重简约,也是长於治政,短於谋划。 再加上现在不过二十几岁,且与李涛再歷练歷练,待过个几年,应当便可大用了。 待眾人走后,郭侗这才开口询问:“文伯先生,此番朝廷討伐河东,胜算如何?” 王朴听罢,尽饮杯中茶,朗声回道:“殿下莫要忧虑,王朴以为朝廷必胜!” 郭侗闻言,立刻提起精神:“哦?这是为何?” 许是因为郭侗这只蝴蝶的影响,事情的发展已经严重地偏离了原本的歷史轨道。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刘崇在广顺元年先后两次出兵后周。 第一次是在二月初春,刘崇遣其子刘承钧率军攻打晋州,但为王宴所阻。 第二次则是在十月孟冬,刘崇亲率两万河东兵,会同五万契丹兵进攻晋州,为王万、史彦超、何徽等周將悍拒! 郭威遣王峻带兵三万,驰援晋絳。 汉辽联军围攻晋州两个多月而不能克,时逢大雪,粮道断绝,冻死饿馁者不可胜计,刘崇因之无奈退兵。 然而,如今的情形已与原本的歷史大不相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同是二月初春,刘崇並没有派遣刘承钧试探性进攻,不仅说服契丹发兵五万,还几乎倾巢而出。 这种变化,令郭侗心中颇为不安,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故而这才留下王朴,希望他能为自己解惑。 这时,只听得王朴悠悠开口道:“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而不在彼!” “此言和解?还请先生细细道来!”说罢,郭侗连忙亲自为王朴斟上了一盏茶。 王朴缓缓解释道:“其一,如今正值初春,冰雪虽已消融,但气候並未转暖,万物也还未到生长之时。” “经过一个冬季的消耗,牧民家中的草料也已经见底。” “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此正是胡骑最为力弱之时。因此,莫看契丹发兵五万援助刘崇,实则全然没有战力,反倒是会消耗掉河东那本就不多的储备!” “此我朝天时之胜也!” 郭侗朗目微眯,轻轻頷首。 只怕耶律述律发兵相助刘崇,也是存了让刘崇帮他养兵的想法。 倘若是汉辽联军顺利南下,入主了汴梁,好处自不必说。 如若最终失败也不打紧,不是还有刘崇这个冤大头帮他渡过这个难熬的春天吗? 纵是不济,再劫掠一番河东也未尝不可,料那刘崇也不敢与他翻脸。 在王朴的提点下,只一瞬间,郭侗便將耶律述律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其二,晋絳乃是河东锁钥,三山三水环抱其中。契丹兵不善攻城,而且必不肯为刘崇死战。” “依临汾之险,单以河东之兵,绝计没有任何攻下晋州的可能!” 闻听此话,郭侗面色突然一凝。 只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堡垒往往是从內部被攻破的! “若是晋州城中起了內乱……” 郭侗的话没有说完,也不能说完。 因为下一句话便是,如果王宴直接投降了刘崇又该如何? 这话,一国储君可不能说。 纵是心中再是猜忌,面上也决不能露出来,更是不能说出来。 王朴笑了笑,摆了摆手道:“殿下,这便是臣要说的第三点了!” “王宴王令公早在后晋之时,就已经是建雄节度使了,时至如今,已有十年!” “而刘崇自打镇守河东以来,尤其是在后汉高祖晏驾之后,屡屡截留赋税,大肆招纳亡命。” “还常常派遣兵马到周围藩镇劫掠人口、財货,因此与建雄王令公、昭义常太尉之间全都结下了深仇大怨!” 说到这里,郭侗瞬间明悟。 以刘崇之心胸,王宴、常思绝难在他手下逃得活命,他们根本就没得可选,只能抵抗到底! 至於晋、潞两镇的將士,在多年的衝突中,也和河东结下了血海深仇! 这个时代的武人,身段都极其柔软,从不缺少临阵倒戈的墙头草! 但面对自己的生死仇敌之时,却也绝不缺少与对方同归於尽的勇气! 郭侗心下稍定,但疑虑仍然未解。 “文伯先生,照你所说,刘崇与契丹在秋季发兵岂不是稳妥?为何非要在此时发兵呢?” 原本还在侃侃而谈的王朴,在听到此话之后,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毕竟,他哪里猜得到刘崇的想法呢! 沉思良久,王朴这才沉声开口:“许是刘崇觉得,如若等到秋天,我大周的统治便会逐渐稳固,他也会没了可乘之机吧!” 憋了半天,王朴才想到这么一个『理由』,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蹩脚。 然而,郭侗闻言,却是眼前一亮。 是了!一定是了! 如果说现在的大周与歷史上的后周有什么区別的话,那就是自己这般郭威的亲眷还活著。 如今的郭威有著稳定的继承人,与歷史上的郭威完全不同。 歷史上的郭威在称帝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都没有一个能够继承他皇位的人。 因为无论是谁来继承皇位,总会有人不服的。 甚至可以说,歷史上的郭威长期处於一个群狼环伺的环境中。 只要郭威一死,后周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正因为如此,歷史上的刘崇还会保留著些许耐心,一直等到郭威晏驾,这才倾巢而出,发兵南下…… 儘管最终高平之战打输了,但战略上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如今的情势,可是大不一样! 郭威不仅有著稳定的继承人,甚至还获得了符彦卿的全面支持。 嗯……,起码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刘崇这时的压力,可比歷史上刘崇的压力要大得太多了。 倘若再让郭威收服了安审琦,那他就彻底地坐稳了皇位。 要知道,刘崇可是比郭威大了足足九岁啊。 天知道他到底熬不熬得过郭威啊! 他若是熬不过郭威,那么刘氏必然覆灭。 眼下,这可能就是他此生仅有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因此,这才悍然压上了所有的筹码,要和郭威一局定胜负! 第38章 徐州兵变 正在此时,赵匡胤急吼吼地走进了厅堂,口中喘著粗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殿下,武寧发生军变!” “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巩庭美伙同都知兵马使杨温,鼓动士卒,杀害朝廷使者,据城自守,公然发起反叛!” 郭侗只感觉『轰』的一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色顿时铁青。 刘贇被杀之后,他的部下都押衙巩庭美与教练使杨温,便占据了徐州。 郭威本欲发兵討伐,奈何时值深冬,运河结冰,战舰难以行进。 无奈之下,便只好下令招抚。 郭侗提议,授以高官厚禄,加恩升赏,暂且抚慰,待日后再做计较。 不料,巩庭美、杨温竟然会在此时发难,著实是打了郭侗一个措手不及。 王朴整理了一番思路,当即开口道:“殿下,徐州兵少將寡,疥癣之疾而已,无法直接对朝廷构成威胁!” “当今所虑者,应是徐州兵变带来的恶劣影响!” “倘若任由发展,则叛离朝廷的藩镇將会越来越多!” “故此,当以雷霆手段,將之迅速扑灭!” 郭侗听出了王朴话中的別有深意,有些迟疑道:“可父皇那里……” “如今局势动盪,汴梁空虚,陛下未可轻出。若以大將统兵,官家又未必能够安心。此刻正是殿下彰显孝道,为君父分忧之时!” 听过王朴的话,郭侗这才下定决心,开始实施两人早就已经制定好的计划,那便是建立军功。 郭侗如今的储君之位已经是不可撼动了,但却未必坐得稳皇帝宝座。 这话听起来矛盾,但其实不然。 自后唐明宗李嗣源驾崩以来,至今二十年间,凡是储君,没有一个能坐稳皇位的! 李从厚被义兄李从珂驱逐,石重睿的皇位为堂兄石重贵所夺,刘承训更是直接身死国灭。 原因就只有一个。 没有军功,人心不服! 这是个武人的时代,这是个刀把子能掌控一切的时代! 想要坐稳皇位,你就必须得天下间最能打的那一个,这样才能压得住天下群雄。 这个道理,熟知五代歷史的郭侗自然不会不懂。 因此,他一直打算找个时间建立一些军功。 最开始,他將目光瞄准了即將要发生在一年后的兗州之战上。 但与王朴商议之后,这个计划便迅速被否决了。 『倘若殿下是想通过平定慕容彦超来建立军功的话,可谓是难上加难!』 郭侗疑惑道:『为何?』 『其一,殿下与王相公关係不睦,彼必不肯坐视殿下建功!』 『其二,待朝廷平了河东之后,无论统兵大將是何人,都將立下大功。官家为了平衡朝局,亦或是压制將帅。待征討兗州之时,极大可能將会御驾亲征。届时,殿下纵算是立下军功,也不过从征而已,终將难以服眾!』 『况且……』 说道这里,王朴顿了顿。 『况且什么?』 『若是陛下御驾亲征,殿下自当留守京师,监国庶政……』 “殿下,眼下就是您得建全功的机会,还请莫要迟疑!” 王朴的话,令郭侗收回了思绪。 “元朗,备马,我要入宫!” 紫宸殿。 郭威一脸凝重地端坐其上,郭侗以及冯道、竇贞固、范质、郑仁诲、王溥、魏仁浦、郭崇、曹胤、向训等一眾文武大臣,以及新近被郭威授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的宰相李谷,全都分列左右。 “巩庭美、杨温辜负圣恩,兴兵作乱,不知哪位爱卿能为朕擒此二贼?” 话音落下,自郭崇以下的大將纷纷出列请战。 郭威一双虎眸扫视过诸將,首先被排除的就是郭崇与曹胤。 郭崇、曹胤是除了王峻、王殷之外,在大周开国当中撅功最著者,现今分別担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与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武寧军变,並非是特別大规模的叛乱,若是派遣郭崇、曹胤前去,待平定叛乱之后,那便不好安置了。 因此,两人第一时间便被郭威给排除了。 要说,还是冯道最会察言观色,眼见诸將请战,郭威竟不表態,心下当即瞭然。 “启奏陛下,有道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郭、曹两位太尉乃是朝廷柱石、国之重將,那巩庭美、杨温何等样人,岂劳两位太尉亲出?” 要不说,冯道是真会说话。 这番话,既迎合了郭威的心意,又给了一眾將帅立功的机会,还没有怎么得罪郭崇与曹胤。 真不愧是,五代长乐老,十朝不倒翁! 一番话端的是滴水不漏! “星民,你且说说,若以你为主將,应当如何平叛?” 郭威见冯道递了台阶,当即就坡下驴,將话头引到了向训身上。 向训,字星民,怀州河內人,郭威麾下大將,现在禁军中任职,官拜宫苑使。 自打郭威建周以后,便开始將那些立下大功的將领调往各地,担任节度使之类的一方大员。 比如白重赞出镇滑州,任义成军节度使。李荣现在鄴下,充兵马都监,以制衡王殷。还有王彦超,虽然还没来得及到徐州赴任,但也得到了升赏提拔。 隨著这些大將逐步外任藩镇,郭威对地方的控制力便会不断增强,朝廷的影响力也会不断扩大。 並且在这些大將离开京师之后,郭威还可以利用他们空缺出来的职位,拉拢一批中层將领,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向训便是白重赞出镇滑州的受益者,因此才得以执掌护圣左厢。 “启奏陛下,徐州濒临泗水,西南面有一处水寨,號为彭门。泗、宿等州粮秣多囤积於此,更与徐州主城互为掎角之势。若能攻破彭门水寨,不仅能够切断叛军的粮草供应,还能打开攻城的缺口。如此一来,叛军必定士气崩溃,徐州亦可一鼓而下! 话音落下,在场眾人皆惊。 徐州距离京师相隔数百里,向训却能如此了解当地情况。 很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功课! 单是这份態度,就足以让郭威侧目了。 “好!既然星民早有腹案,平叛重任舍汝其谁……” “启奏父皇,儿臣以为向都知的方略还有待优化之处!” 眾人寻声望去,见开口之人,正是郭侗。 第39章 掛帅出征 “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向训闻言,脸色很是不好。 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位皇子殿下拦了自己。 由是,语气很是不善。 郭威听后,眉头顿时一凝。 而郭侗却是不以为意,朗声回道:“如今刘崇来犯,徐州叛乱。而朝廷空虚,兵力不足。” “若以都知之策,待平定徐州叛乱,官军也必定损失惨重。” “届时,恐將无法压制一些乱臣贼子的狼子野心!” “故此,此番平定徐州,不仅动作要快,还要將损失降到最低!” 话音落下,殿中眾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就连那一眾武將也都陷入了沉默。 理是这么个理,但事不是这么个事! 因为郭侗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既要快速平叛,又要降低损失,战后还得有能力弹压不臣。 这活,任谁来都接不了! 如果郭威亲征,许是能够快速平定叛乱。 但只要他离开汴梁,慕容彦超必定直袭京师。 而且,郭威一旦御驾亲征,也会对晋絳大军的士气造成严重打击。 御驾亲征这种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去做。 一旦做了,那作为皇帝,你就必须要取胜,因为根本就输不起! (当然,某些脑残玩意就不算了啊!) 因此,皇帝但凡御驾亲征,那就意味著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呃……,打仗有癮的也除外!) 换而言之,只要皇帝还老老实实地呆在京师,那便意味著朝廷还留有余力、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何况,是如今这世道。 只要郭威敢离开京城,朝廷里立刻就会有人打开城门,喜迎慕容彦超的『王师』! 这就是现实! 良久之后,最终还是李谷打破了大殿中的沉寂:“启奏官家,臣以为若欲迅速討灭乱贼,宜当召发平卢军以击之!” 在他看来,符彦卿既已接受朝廷册封,还即將成为皇亲国戚,那么平卢为朝廷出兵也应是当尽之责! 很明显,李谷作为郭威新提拔的宰相,对皇室与符家之间的关係还没有那么清晰的认知。 符彦卿儘管接受了淮阳王的爵位,也將女儿、儿子都送入了京城,但也只是更偏向朝廷一些罢了。 似他这种人,永远都不可能把路走死的。 如今朝廷已经和河东开战,而徐州明显就是刘崇开闢的第二战场,符彦卿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刻掺和进去呢! 故此,符彦卿绝不可能为朝廷出兵平叛。 这一点,郭氏父子还有冯道、竇贞固等少数几人全都是心知肚明。 因此,儘管这大殿中的眾臣討论得很是热烈,但郭威清楚,这事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正在此时,只听得郭侗沉声道:“启奏父皇,儿臣以为李相公所言甚是有理。” “巩、杨二贼负恩作乱,扰我社稷。儿臣不忍父皇为此日夜忧心,愿请旨领兵,奔赴徐州,討平叛逆,安定东南。” “符王忠贞无畏,刚毅有度,智略深沉,勇冠三军,儿臣请以副之。” “仰父皇之盛德,倚王师之英勇,料不出旬月,定能盪灭群獠,诛除叛逆!”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那一眾武將全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了这位年仅十六的小殿下。 他们没有听错吧?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要带兵出征。 他懂什么叫打仗吗? 荒谬! 由是,看向郭侗的目光都充斥著些许不屑。 然而,郭威与那一眾文官却是同时眼前一亮。 倘若郭侗以皇子的身份掛名主帅,监军平叛,待事成之后,理应占据最多的战功,这样就会免去统兵大將尾大不掉的麻烦。 符彦卿作为郭侗的丈人,担任他的副將,本就无可厚非。 退一万步讲,就算符彦卿不愿损耗自己的实力而出兵徐州,但只要让符彦卿掛了这个名,那么兗州的慕容彦超就要掂量掂量了。 倘若如此安排的话,现在便只缺一名统兵大將了。 但这世道,想要让武人们白白给他郭家卖命,谈何容易? 郭威的目光反覆在殿中这一眾武將的身上瞟过,却始终没有一个合適的人选。 罢了,还是问问自家儿子,让他自己决定吧! “皇儿,你觉得何人適合做你的先锋大將啊?” 闻听此话,那一眾武將全都面色一沉,也都明白郭威这是准备接受这位殿下的提议了。 由是,目光全都闪躲了起来。 为何? 一是因为平定徐州叛乱本身的难度並不高,但要是按照那位殿下的要求,他们自认为是做不到的。 二则是由於军功的分配问题。 平叛成功之后,郭侗作为主帅,肯定要分润走最多的军功。 其次便是符彦卿,哪怕淄青镇是一兵不出,但作为副帅,也分走不少的功劳。 作为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官,但在论功行赏之时却只能排到第三,换成是你,你能甘心吗? “启稟父皇,围攻彭门水寨的方略既是向都知提的,那便理应由向都知隨我出征!” 郭侗说罢,一脸微笑地看向了向训。 向训被郭侗折了面子,本就不爽,又见郭侗这般,还以为是挑衅,顿时是怒不可遏,两只眼睛瞪得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原本这进攻彭门水寨的方案便是由他提出来的,如今落入了他人之手尚且不说,还从原本的平叛首功,直接沦落到了第三位,这任谁,谁能不气愤? “殿下既然说我的方略还有不足之处,就请当场指將出来!” 郭侗见到向训这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心下顿时明白他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不过,既然如此,那岂不正好! 旋即昂首回应道:“此乃机密,我自会私下向陛下奏对!” “你!”在身旁同僚的安抚之下,向训强行压下了这一腔怒火。 郭威见状,面色骤然大变。 这还尚未出征,將帅便闹成了这样。 倘若是上了战场,可莫要出了什么问题才好。 念及於此,郭威不免有些后悔。 要不然,还是换个人去吧! 毕竟,向训如今这副模样,郭威也不敢再让他领兵了。 就在郭威將要开口之际,正撞上了郭侗投来的眼神,一如往常的坚定而明澈。 “青哥,你且隨我过来!” 郭侗闻言,隨著郭威走到了殿后。 不多时,只听得从后面传来了郭威的厉声怒喝:“不行,这太危险了!” 隨即,又重新归於平静。 过了一会,郭家父子两人从殿后走了回来。 只见郭威黑著一张脸,而郭侗则是神色如常。 眼见天子面色难看,群臣也不敢造次,纷纷整了整仪容,连举止都规矩了许多。 “皇儿,你可想好了!” 言外之意,便是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父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况且儿臣身为皇子,更是责无旁贷!” 听罢此话,群臣互相对视了一眼。 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从郭威的表情可以看出,许是这位殿下真的献了什么兵行险招的计策。 端坐在天子御座的郭威,深深嘆了一口气:“擬詔吧!” “巩、杨二贼,枉顾皇恩,勾结刘逆,煽惑军心,闭城拒命,举兵叛乱,祸乱徐州,惊扰百姓,实为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兹命检校司徒、左金吾卫上將军、开封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侗为徐州行营兵马元帅,著即持节督师,征討叛逆,予相机行事之权,代朕巡狩淮上!平卢节度使、守太傅、兼中书令、淮阳王符彦卿为徐州行营兵马副元帅,著发淄青五州之兵,沿泗水南下,会同王师討平逆贼!宫苑使、护圣左厢都指挥使向训为徐州行营兵马都监,著令统率三军,权领徐州军事!” “詔諭王师所到之处,不许扰害百姓,不许妄杀无辜;对逆贼可先招抚,晓以大义,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便即刻挥师强攻,捣毁贼巢,擒斩巩、杨二贼,以定徐州之乱。凡能擒杀逆贼、献城归顺者,论功行赏,官升三级;若有依附逆贼、顽抗到底者,诛其本人,连坐其族,绝不姑息!” 第40章 內訌 时值二月初春,运河刚刚开化,隨著大船开动,只听『嘎吱』一声,船头撞碎了河面上的浮冰。 北风猎猎卷战旗,涛声阵阵拍船舷。 数百艘大船如鱼贯而入,驶入了汴河。 船队看似庞大,实际上就只有一万多人的军队。 船上大部分装载的都是粮食、草料,还有战马、鎧甲、兵器之类的。 倘若是只用来拉人,有个二三十艘便就足够了,又哪还能用的这么许多。 仅仅五日,周军便沿著运河,径直抵达了徐州城下。 郭侗站起船头,极目远眺,不由得嘆道:『这徐州城墙果然坚实高大,护城河既深且宽,倘若强攻必定是损失惨重!』 再看那彭门水寨,正在通济渠西侧。 其虽名为水寨,但实际上却是个湖心岛。 岛上堡垒都是用的砖石搭建,打眼一瞧便知道坚固非常。 从远处望去,完全就是个小號的徐州城。 这时,向训走了过来,拱手施礼道:“殿下,应当选址安营扎寨了!” 旋即將手中图纸呈了上来:“这是臣与诸將草擬的营盘阵图,请殿下籤押!” 郭侗毕竟三军主帅,没有他签字画押,这军令便无法发布下去。 郭侗接过展开一看,內心不由得讚嘆:『这向训果然有名將之姿!』 『营寨严实,鳞次櫛比,中军居內,游骑环卫,紧接著又在外面围了十几座夹寨。』 『还在大营围墙之外,修建了不少鹿角、拒马之类的防御工事。』 『这哪里是营寨啊!简直就是个乌龟壳!』 不过,若是按照向训的方案修筑营寨,那便只能硬啃徐州城了。 “向都知,还请入船舱一敘!” 向训闻言,不禁蹙了蹙眉。 这殿下怎的回事? 在汴梁时不是说军情紧急吗? 我这將营盘阵图拿来,他不赶紧籤押,让將士们安营扎寨,早日休整,还有什么可好聊的。 不过,向训也只敢腹誹罢了。 至於那日在紫宸殿中,向训著实是气昏了头,这才一时没有收住脾气。 待进了船舱,郭侗屏退左右,並亲手为向训斟了一杯茶。 在郭侗的示意下,向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不多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向训怒气冲冲地走出船舱,摔门而出。 而郭侗则是紧跟著追了出来,大声喝骂道:“汝这匹夫岂敢如此轻视於我,难道没了你,我便打不得胜仗了吗?” 听罢此话,那向训顿时停住了脚步,转身直视著郭侗冷笑道:“向某不敢,但倘若没有末將,殿下绝计入不得这徐州城!” “匹夫安敢辱我!” 郭侗发出一声暴喝,当即拔出剑就要朝著向训砍去。 眾人见状,纷纷扑上前去,连忙抱住了郭侗。 “殿下还请息怒!” 岂料,向训依旧是不肯服软,冷哼一声:“殿下,倘若按你这阵图安营扎寨,我朝廷大军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听闻此话,郭侗愈发愤怒,挣扎著挥剑想要斩向向训。 身为兵马副都监的韩通再也忍耐不住,重重推搡了一下向训:“星民,你平常也不似个莽撞人,怎的今日如此这般,还不快向殿下谢罪!” 孰料,向训闻听此言,直接朝著地上猛『啐』了一口唾沫:“休想我与这黄口孺子赔罪!” 郭侗听闻此话,顿时怒髮衝冠,愤怒地將宝剑掷向了向训,径直扎在了他的脚边:“你这贼廝,竟敢羞辱皇子,是要造反吗?” “左右,还不与我將此贼拿下!” 话音落下,却並无一人动手! 郭侗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眾人,就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好啊!好啊!你们这是要与这贼人一般忤逆吗?” 韩通立即开口解释道:“殿下,臣等绝无此意……”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向训打断:“仲达,与这竖子废得这许多唾沫作甚,我自领兵立別营去!” 说罢,也不再搭理郭侗,带著十几位將校便匆匆下了主帅楼船。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郭侗那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之后,只听得郭侗暴喝一声:“韩通,你难道也要背弃我吗?” 韩通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当即叩拜道:“末將寧死不为!” “那还愣著做甚?还不传令下去,安营扎寨!”说罢,郭侗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丟了过去。 韩通打开一看,顿时傻了眼。 只因这营盘阵图的確是漏洞百出,倘若依此建营,只怕真会如向训所言,將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见韩通面露迟疑,郭侗当即冷哼一声:“尔也要违我军令吗?” “末將不敢……” 不是传闻这位殿下聪慧非凡吗?怎的会这般轻浮暴躁? 唉!前途未卜啊! 就这样,隨著韩通的一声令下,这五千多名周军將士便也靠岸登陆,准备安营扎寨了。 徐州城上,巩庭美望著周军营寨,满脸儘是狐疑之色。 为何? 只因这周军兵力本就不算太多,还分成了两座营寨。 远处那座营寨,背靠汴水,阵型严密,极有章法,一看便是行家里手所为。 而近处这座营寨,呃……,怎么说呢? 巩庭美从军十几年,从没见过哪个將领扎营,能扎得这么鬆散的! 从徐州城上俯视,近处这座周军营寨有点类似於一个『器』字的形状。 简单来说,那就是四面漏风。 可能唯一的优点,便是逃命的时候能够稍快一些。 闻听郭威此番派了自己的儿子作为主帅,难不成是军中大將与亲王元帅不和,周军发生內訌了? 若从纛旗上看,远处那座周营的主將应该是向拱,那近处这座周营的主帅岂不就是郭威的那个儿子了! 巩庭美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火热,望向周营的目光儘是仇恨之色。 若有机会,定要让你郭威也尝尝那丧子之痛,为我湘阴公报仇雪恨! 正在此时,一小校跑上了城楼:“留后,兗州传回消息。” 闻言,巩庭美急切问道:“齐郡王何时来援?” 那小校听罢,面露一丝尷尬:“齐郡王说,郭雀儿復遣竇贞固、符昭允宣諭青州,符彦卿发兵南下,现屯於淄川,隨时都会入侵兗州……” 小校的话没有说完,但巩庭美心里非常清楚,不会再有援兵了。 现在,只能靠他们自己想办法破局。 念及於此,巩庭美不由得將目光望向了周军营寨中的『郭』字纛旗。 “派人去彭门水寨,请杨都將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第41章 挑衅 “启稟殿下,营寨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修建完毕了……” 说到这里,韩通的嘴角不禁有些抽了抽,有心想要劝諫,但一时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看到韩通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郭侗自是心下明了,在与王朴对视一眼之后,当即伸手,示意韩通坐下。 韩通落座之后,郭侗当即去了满身的轻浮之气,一脸郑重道:“厢主,且打开军中仓廩,让將士们先饱餐一顿!” 隨即顿了顿,从一搭札子之中,又找出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韩通听到郭侗的话,差点就没气晕过去。 如今营寨修得四面漏风,你竟然还有心思胡吃海喝! 刚要开口劝諫,手却不自主地打开了那张图纸,隨著目光移去,一双虎目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 郭侗轻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今天落日之前,必须完工,厢主可能完成?” 能得郭威赏识,韩通自也不是什么蠢人:“殿下,您与向都知这是……?” 郭侗並未开口,只是一脸平静地看著他。 见到郭侗这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韩通不禁泛起一抹苦笑:“殿下可知,您今日所为可是伤了三军士气啊!” 郭侗放下茶杯,依旧是那般儒雅淡定:“若我王师军势强盛,那巩庭美又岂敢前来偷营!” 隨即抬头看向韩通,再次开口询问道:“今天落日之前,厢主可能完工?” “末將谨遵元帅军令!” 待韩通走后,马仁瑀走进大帐:“启稟殿下,黄罗伞盖一应卤簿仪仗俱已准备妥当!” “好!” 郭侗轻嘆一声,站起身来,喃喃道:“看来我这个跋扈皇子的戏份还没有演完啊!” 王朴闻言笑了笑,停下了手中的笔,朝著郭侗揖手道:“那就恭祝殿下旗开得胜了!” “哈哈哈哈哈!” 闻听此话,郭侗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又肃然道:“传令下去,军中事务暂由元帅掌书记王朴权领。” “诸位,且隨孤前往徐州城下,探探那叛贼根底!” 不多时,数百驍骑已在营门集结,皆披甲执锐。 其中一紫面大汉单手擎著黄罗伞盖,又一白袍小將持著金吾纛旓。 而郭侗则是身披金甲,跨坐大马,行在眾人之前,全然是一副放浪形骸的狂徒模样,端的是丝毫没有一朝皇嗣的端庄体面。 正在挖掘沟壑的周军士卒,见到自家元帅这副样子,也不禁纷纷议论起来。 “今日上午,咱家殿下刚与向都知闹了脾气,现在这又不知要去哪里浪荡!” 话音刚落,一鞭子径直落在了那士卒的背上。 如今二月初春,那士卒虽穿著棉衣,但这一鞭子落下,还是让他疼得齜牙咧嘴。 待这士卒抬眼望去,只见韩通黑著一张脸,厉声喝骂道:“尔这腌臢泼皮,怎敢置喙元帅!” “再敢妄言,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那士卒闻言,顿时脸色煞白,手中伙计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日值晌午,天上太阳老大。 徐州天气要远比汴梁暖和许多,郭侗及左右牙兵很快便湿了鎧甲里面的棉衣。 待至徐州城下,郭侗终是热得不行,便將兜鍪给摘了下来。 赵匡胤见状,连忙阻止道:“殿下,当心冷箭!” 郭侗闻言,並未回话,而是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朝著另一侧的马仁瑀问道:“仁瑀,以你的箭术可射多少步?” “回稟殿下,末將射箭,最远可达一百五十步。”说到此处,马仁瑀顿了顿。“不过,过了八十步之后,便没得那种准头了。” 郭侗撩起锦袍,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此距徐州城多远?” 马仁瑀大致瞄了一眼:“约莫三百五十步。” 郭侗听闻,打马就要继续前行,不料却被马仁瑀一把拦下。 “殿下切莫再上前去,军中有强弩,能射三百步!” 此时的郭侗小脸煞白,脸上的汗水不断淌下,只觉得已经快要中暑了,便想解开两颗扣子凉快凉快。 然而这一举动,却惊得眾人一身冷汗。 赵匡胤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郭侗的手:“殿下,小心卸甲风!” 郭侗这才想起,歷史之上的魏王豹好像就是这么死的,后世之中大名鼎鼎的常遇春好像也是死於卸甲风。 郭侗旋即停了手中动作,並向赵匡胤投去了一个眼神。 赵匡胤心领神会,当即將黄罗伞盖交给了身旁副將,转身双腿发力,驱马上前。 待至徐州城下百步之时,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径直落在马前。 战马受惊,厉声嘶鸣。 赵匡胤一勒韁绳,横枪立马,再加上他这高大健硕的身躯,任谁来,都得称讚一声英雄好汉。 这时,只听城头传来声音:“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赵匡胤轻哼一声,昂起头颅,傲然道:“吾乃徐州行营兵马元帅麾下,巩庭美何在?我家殿下有教命训下!” 话音落下,只听得城头上传来一声冷哼。 抬头望去,只见一中年汉子露出身影:“我便是巩庭美,你且有何话讲!” 见到巩庭美露了头,郭侗当即打马上前,待至徐州城约一百五十步时停下了脚步。 “巩庭美,朝廷待你不薄,你为何叛乱?” 闻听此言,巩庭美不由嗤笑道:“好你个贼子,怎的如此厚顏无耻?” “高祖待汝郭氏有知遇之恩,尔父子不思回报,反而背弃朝廷,戕害少帝!” “更骗杀我徐州相公,篡夺了汉室社稷!” “我为忠臣义士,岂肯与尔等逆贼为伍!” 郭侗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少帝无德,宠信奸佞,迫害忠良,致使朝政昏乱,社稷倾颓。” “我大周圣天子受三军將士、苍生黎庶推举,承应气运,顺应人心,开国肇基,此乃自然之理。” “至於刘贇小贼,既非高祖血脉后嗣,又无恩德於三军將士,何以君天下?” “汝这痴顽匹夫,何敢在此大言不惭、喑喑狂吠,而妄称忠臣义士!” 巩庭美怒极,一时气竭,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若论起嘴皮子,纵是十个百个巩庭美,也绝不是郭侗的对手。 待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贼!” “诸將,何人与我拿他?” 第42章 斗將 斗將,起源於春秋时期的致师。 骑兵兴起之后,才逐渐演变成为阵前单挑。 在战爭中,这种行为能够极大程度提高己方的士气。 但是能够流传下来,尤其是被正史记载的却是少之又少。 为何? 原因就只有一个,歷来斗將的级別都不会太高。 与演义中不同,正史中的斗將大部分都是百人將这一级別,甚至更低。 比如隋朝名將史万岁阵斩突厥勇士时,他不过是一敦煌戍卒。 安史之乱时,中唐名將白孝德阵斩史思明麾下驍將刘龙仙,也方才是一裨校。 近者,还有后唐名將周德威生擒了朱温部將陈章。 当然,最有名的还是中都之战中夏鲁奇生擒了王彦章。 这些斗將事跡能够流传下来,主要还是因为史万岁、白孝德、周德威,他们在日后都混成了名將,因此才被书於汗青史册。 诸如夏鲁奇与王彦章这类已经混出名头,还进行斗將的例子並不算多。 一是因为人一旦功成名就之后,便会更加爱惜自己的那条命。 二则是如果主將,亦或者某些相对重要的將领,因为斗將而战死的话,那对士气的打击可就太大了,甚至都有可能出现全军溃败的情况。 眼下,巩庭美虽然说是要擒拿郭侗,但也就是说说而已。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斗將来试探试探周军的成色。 若是能斩杀几员周军驍將,己方士气必然大涨,而且守城的底气也会增加许多。 如若此番周军將士儘是一群乌合之眾的话,那么趁夜袭杀郭侗之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至於为什么不举大军掩杀,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徐州骑兵较少,难以与郭侗麾下抗衡。 是的,別看郭侗麾下仅有五六百骑,那也不是徐州能够相比的。 其二便是,倘若尽出大军追杀郭侗,一旦不能迅速完成斩首,就势必將与周军野战。 若论及野战,徐州兵比起河北兵那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兵力相差不多,巩庭美却选择死守徐州的原因。 更何况,巩庭美凭什么要放弃守城的优势呢? 因此,斗將便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嘎吱』一声,徐州城西门吊桥缓缓落了下来,一小校策马奔出,抬起长枪,直刺赵匡胤首级。 赵匡胤眼中寒芒一闪,双手握紧大枪,双臂一沉,猛然发力,就连脸上的横肉都颤动了几分,朝著那小校便抡了过去。 赵匡胤生於洛阳夹马营,自幼熟习武艺,长得更是人高马大,尤其擅长使用枪棒。 鄴都投军之时,只一眼便被郭威相中。至此,成为了郭威帐下的亲卫。 待归了郭侗之后,更得重用,一跃而成为了郭侗麾下牙將,除了保护郭侗安全之外,同时兼著郭侗以及府中牙兵的枪棒教头一职。 至於同为牙將的马仁瑀,则是郭侗府上牙兵的骑射教头。 赵匡胤的武艺极为精纯,十几年打熬的力气,再加上天赋异稟的身体素质,与府中亲兵交手,从来都是使著三分力,若是教授郭侗武艺,更是连一分力都不敢使足了。 如今隨郭侗南征,自然是大展身手一番。 赵匡胤本就比常人长得高大雄壮许多,手中那杆大枪自然也是既重又长。 那小校手中长枪还没刺到赵匡胤,只感觉迎面劲风扑来。 定睛一看,就只见那杆黑色大枪已经向自己拍了过来。 那小校顿时大惊,想要变招格挡,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那小校连人带马全都被掀翻在了地上。 那小校呕出一口血,头一歪,满脸不甘地倒了下去。 这一刻,全场皆惊。 在场之人,无论敌我,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用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看著赵匡胤。 尤其是郭侗麾下的这些牙兵们,这才知道赵匡胤平时与他们对练时到底是用了几分力气。 而马仁瑀的眼中则是充斥著浓浓的战意,他与这位『元朗兄』也曾交手多次,他也知道单是比拼气力,他应该不是这位『元朗兄』的对手,但没想到双方的差距竟然这么大! 一匹衝刺起来的战马,再加上一个披甲执锐的大活人。 单是那威势,就已经是十分骇人了。 而赵匡胤竟然一枪就能把人马全都掀翻,这是何等的力气! 光是想想看,便知道那是何等的视觉衝击力了。 就在全场一片死寂之际,最终还是郭侗率先反应了过来,大声为赵匡胤喝彩。 “好!” “纵是尉迟敬德在世,也比不上我的赵元朗啊!” 郭侗素知赵匡胤乃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將他比作尉迟敬德,便是將自己隱喻为唐太宗。 尉迟敬德当年也是犯过大错的人,但李世民却没有杀他。 郭侗將自己比作唐太宗,便是在暗示赵匡胤,哪怕你以后犯了大错,我一样是会宽恕你的。 你赵匡胤就放下心,好好给我卖命吧,我是绝对不会辜负你的! 这时,一眾將士也都反应了过来,全都为赵匡胤大声欢呼,摇旗吶喊。 赵匡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却没有说话,更是不敢大意分神,生怕遭了冷箭。 而此时,在城头上观战的巩庭美,脸色一片铁青。 这等凶猛的人物自夏鲁奇死后便再未得见,怎的今日却能被自己撞上? 然而,斗將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停止。 因为谁先停下,便意味谁先认输低头,那士气就会遭到沉重的打击。 这也是为什么斗將很少用中高级將领的原因之一。 万一对面出了个狠人,那很可能还没等到开始进行大规模的交战,自己一方的高级將领便已经全部死光了。 “贼子猖狂!诸位,谁与我擒下此獠?” 听到巩庭美的话,城上观战的诸將一时都哑然无语。 如此猛將,何人可敌! 纵是富贵险中求,也要有命拿才是! 就在诸將无一应答之际,人群之中走出一个壮汉:“留后,我坐骑脚力不行,若是能为我换上一匹好马,卑职愿意战他!” 巩庭美闻言,嘴角露出勾起一丝笑容。 “府中宝马,將军可隨意选择!” 刘贇豢养的那些好马,閒著也是閒著,若是守不住徐州,那就都便宜城外那小贼了。 不多时,徐州城中又驰出一员悍將。 单看身板来说,竟是不逊色於赵匡胤几分。 再看他胯下那匹黑色战马,体表油亮似锦缎,口中嘶鸣如虎吟,一看便是从河西,甚至是西域弄回来的汗血宝马。 那大汉手持一柄大枪,藉助战马威势,径直朝著赵匡胤便冲了过来。 面对这种情况,赵匡胤也不敢大意,双腿稍一用力,夹紧马腹,催动战马,便迎了上去。 赵匡胤胯下的战马乃是郭侗府中豢养的坐骑,虽说也算不错,但还远远比不上刘贇的宝马。 只见眨眼间,那大汉便冲了过来。 赵匡胤挽了个枪花,直接將对方的长枪盪了开来。 那大汉似是没想到赵匡胤竟还会使这般巧劲,当即是满脸错愕。 不过,他也来不及再吃惊了。 就在双方战马错过的一瞬间,一柄大枪径直穿透了他的脖颈…… 第43章 冷箭 “唉!怎的又生败了?” “这贼子怎生的如此雄壮?” 听著城上守军的议论纷纷,巩庭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倘若任由士气这样跌落下去,那城也就不用守了,自会有人拿著他的首级向周军请降。 这时,自彭门水寨而来与巩庭美商议军务的杨温站了出来:“留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况且……” 杨温的话没有说完,但目光已经落在了一旁的弓箭之上。 是的,在真正的冷兵器战场上,哪怕是斗將,也是可以突施冷箭的。 只要能打贏,怎么都好说。 当然,这种手段毕竟阴险了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 “诸位,如有斩杀此贼首级者,赏钱千緡、绢三百匹!” 一緡,即是一千文钱。 不过,自中唐以来,战乱频仍、私铸泛滥,短陌乃是常事。 如今这一緡,差不多是八百文左右。 平心而论,巩庭美给出的价码已经不算低了。 当年,西魏一小卒斩杀了东魏名將高敖曹,也不过才赏了锦缎万匹。 要知道,高敖曹那是什么级別。 出身渤海高氏,官拜驃骑大將军,位列三公,被高欢誉为『当世项羽』的绝代猛將。 而赵匡胤,如今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凭他这身本事,或许將来也能成为一方大帅。 但眼下,巩庭美已经给出溢价了。 果不其然!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年三十许、面带刀疤的军將出列:“末將请战!” “好!” 巩庭美轻轻拍了拍这军將的肩膀,安抚道:“你且放心,我会让人助你!” 那军將闻言,余光扫过,恰巧瞥见杨温与一队弓弩手正吩咐著什么。 由是,心下大定。 当即领命,策马出战。 赵匡胤见这军將自徐州城中驰出,心中竟是生出了几分轻视。 只因为这军將无论是自身气势,亦或是胯下战马,均是不如上个大汉。 赵匡胤见状,当即催马冲了上去。 那军將担心赵匡胤会像之前那般將自己也刺落马下,故而没有似之前两人一般挺枪直刺,而是一上来就摆出了防守姿態。 赵匡胤顿时满腹狐疑,却也没有多想,当即变招,朝著马头就抡了过去。 那战马头部遭受重创,马失前蹄,前倾之下,连人带马全都飞了起来。 这时,只听得『嗖嗖』两声,两支利箭自城上发出。 其中一支利箭竟然直接射中了那被拍飞起来的军將。 待尘埃落定,本就被弩箭射中后背的军將,又被重伤的战马压倒在地。 只见那军將双腿抽动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而那战马倒地之时,又折断了颈椎,眼下已是口吐血沫,出气多、进气少了。 只一招,人马俱毙! 而另一支弩箭则是射穿了赵匡胤的左臂。 赵匡胤吃痛之下,將大枪给甩飞了出去。 这时,城上又突然冒出了十几个弓弩手,全都瞄向了城下的赵匡胤。 赵匡胤见状,顿时亡魂大冒,当即翻身下马,躲了起来。 一阵箭雨落下,这匹陪著赵匡胤连斩三將的战马当场毙命。 “卑鄙!” 马仁瑀大喝一声,策马上前,引弓搭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城上一名弓弩手瞬时应声倒毙。 马仁瑀又连发数箭,接连射杀两人,就巩庭美都险些挨了一箭。 眼见无人再敢冒头,马仁瑀看准时机,催动战马,猛然发力,抄起压在赵匡胤身上战马的韁绳。 被盖在下面的赵匡胤也同时发力,一个翻滚爬起身来,径直奔向较近的那匹黑色战马。 待上了战马,又寻回长枪,当即与马仁瑀各自策马归还了本阵。 郭侗催动战马,上前几步,朝著城上厉声喝道:“巩庭美,汝这腌臢小人,竟然暗箭伤人!” 原本躲在女墙之后的巩庭美,瞄见马仁瑀也离得远了,便露出头来:“对付尔这乱臣贼子,难道还要在乎什么手段?” 郭侗闻言,顿时是勃然大怒:“巩庭美,汝这匹夫找死!” “城上之人与我听著,巩庭美、杨温二贼辜负圣恩,犯上作乱,罪不容诛!” “有能献此二贼首级,並献城归降者,赏钱万緡、赐爵国公、官升节度。” “可若仍旧负隅顽抗,待王师入城,齠齔不留!” “记住了,尔等就只有一夜时间考虑!” “明日辰时,王师攻城!” 郭侗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又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徐州城头守军的心上。 然而,异变陡然突生。 原本打马迴转的郭侗,不知怎的突然就从马上坠落下来。 “殿下!” 眾人全都被嚇了一跳,纷纷围了上来,而马仁瑀更是直接从马上一跃而下。 待冲至近前,只见郭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 马仁瑀探了鼻息,又试了脉搏,顿时便鬆了一口气,心中也有了计较。 “殿下像是中暍!” 中暍,也就是中暑。 正在此时,只听得『嘎吱』一声,徐州城前的吊桥再度缓缓落下。 不好,徐州兵要杀出来了。 眾人顿时脸色剧变,纷纷马上战马,竟然大有一鬨而散之势。 毕竟大难当头,自己的性命才最重要! 危难之时,马仁瑀站了出来,吩咐道:“诸君切莫惊慌,殿下並无大碍!” “元朗兄,你且保护殿下速速回营!” “左右从骑,隨我留下断后。” 赵匡胤闻听此言,也不囉嗦,扛起郭侗,便在部下的搀扶之下,上了战马。 待赵匡胤带著一眾牙兵,护送著郭侗远去之后,徐州城的吊桥也彻底落下。 这时,马仁瑀与左右百余骑全部重新跨上战马,弯弓搭箭,静静等待。 待追兵抵近八十步左右,瞬时百箭齐发。 冲在最前方的那数十骑兵当即应声而倒,追兵顿时都有些迟疑。 正当此时,巩庭美亲自带人冲了出来,见眾人迟疑,再也忍不住,厉声骂道:“愣著作甚,还不快追!” “有能斩郭侗小儿首级者,赏万金、授节度!” 富贵险中求,拼了! 眾人闻言,再度提刀执矛冲了上去。 眼见徐州兵竟然又有勇气冲了上来,马仁瑀及左右百余骑登时催动战马,边跑边射。 在又留下了上百名具尸体之后,徐州兵將任凭杨温再是驱使,也不肯往前挪动半步了。 望著马仁瑀一行远去溅起的烟尘,巩庭美的眼中满是不甘。 “看来只能拼死一搏了!” 第44章 金刀计 周军大营。 马仁瑀掀开大帐门帘,赵匡胤连忙疾行几步,將扛在肩头的郭侗轻轻地放在了主帅的软塌上。 见到如此情形,韩通与王朴全都嚇了一跳。 韩通有些慌张,倘若是郭侗出了什么事,他这眼下周军营中的第二统帅,肯定是难辞其咎,连忙关切道:“赵匡胤、马仁瑀,殿下不是隨尔等探营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副择人而噬的表情,仿佛是要將两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要不说,还得是王朴足够冷静。 “韩厢主,现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快去请医官过来。” 韩通闻言,三步並作两步便冲了过去。 不多时,韩通就领著医官走进了大帐。 那医官走近榻前,先是號了號脉,又是扒了扒眼睛。 “殿下这是被暑气伤了身子,这才昏了过去!” 闻听此言,眾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嘶~” 这时,赵匡胤再也坚持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赵匡胤左手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正顺著他的手指滴落下来。 马仁瑀见状,连忙开始为赵匡胤卸去甲冑。 此时,郭侗在那医官的针灸刺激之下,已经逐渐恢復了意识。 郭侗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过了一会,这才想起自己在调转马头之时,不知怎的,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念及於此,郭侗猛然惊醒,径直坐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见到郭侗醒转过来,眾人纷纷行礼问候。 “殿下,现在乃是酉时初刻。” 还好,还来得及。 郭侗闻言,紧绷的精神立刻放鬆下来,顿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过了一会,郭侗揉了太阳穴,重新打起精神,开口询问道:“韩厢主,我交代你的事情可曾办好?” “启稟殿下,俱已准备妥当!” 郭侗重重地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满是欣慰:“好!” “传令下去,让將士们立刻埋锅造饭,吃过暮食之后,早些休息。今夜和甲而眠,子时务必起床!” “击破叛贼,就在今夜!” 韩通听后,却是有些迟疑:“殿下,今日弟兄们做了一天伙计,已经极为劳累了,倘若今夜贼兵不来袭营,那弟兄们明天可就没有力气攻城了!” 郭侗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韩厢主,你知道金刀计吗?” “金刀计?” 韩通,諢名韩瞠眼,听这外號便知道,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懂得这许多弯弯绕绕。 王朴见状,適时开口解释道:“所谓金刀计,便是当年前秦之时,丞相王猛针对前燕降將慕容垂设下的反间计。” “王猛私下劝諫秦王苻坚杀掉慕容垂无果之后,先是刻意结交,与慕容垂建立了良好的关係。” “而后,金刀计正式开始。” “第一步,王猛向苻坚请求批准慕容垂长子慕容令出任自己的参军,作为自己出征的嚮导。这样一来,在示好慕容垂的同时,使对方父子隔绝。” “第二步,王猛在出征前以“睹物思人”为由,於酒宴上嚮慕容垂索要隨身金刀。慕容垂醉酒之后,神志不清,又碍王猛身份,便將金刀给了王猛。” “第三步,王猛在行军时收买慕容垂亲信金熙。又在大军即將抵达洛阳时,让金熙持金刀偽称慕容垂已遭苻坚猜忌,正在秘密逃亡,诱使慕容令叛逃回到前燕。” “第四步,在慕容令叛逃之后,王猛將消息传回长安,慕容垂不得不仓皇出逃,最终在蓝田被追上押回,由此形成了慕容垂父子叛逃的铁证。” 听完王朴的讲述,韩通终於明白了这金刀计是怎么一回事。 王猛这笑面虎利用金刀的特殊含义,一步步地將那慕容垂给逼入了绝境。 要不说,这帮读书人的心眼就是黑啊! 感嘆归感嘆,可这又跟郭侗有什么关係。 一看韩通这副表情,郭侗便知道他並没有听懂,旋即开口解释道:“徐州兵不满万,对抗朝廷王师,无异於以卵击石。” “这一点,巩庭美心知肚明。” “因此,我上午先是与向都知大闹了一场,又是在修筑营寨时留了这么多破绽,就是要诱使巩庭美前来劫营。” 这时,一旁的赵匡胤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听闻此话,脸上不禁满是疑惑:“殿下欲扮作紈絝模样,诱得那巩庭美来袭。” “那今日耀兵徐州城下之时,为何不诈败诱敌,反而是让末將杀了那三员贼將呢?” “这样一来,岂不是折了贼兵的士气,他们又怎敢再出城袭营呢?” 郭侗寻声望去,眼底闪过一瞬深深的忌惮。 这赵匡胤看似五大三粗,实则心思细腻的紧,也是他所见过军中將帅里最为聪明、规矩而又有才略之人。 真不愧是,仅凭著一根盘龙棍,就能打遍天下四百军州的宋太祖啊! 不过,那一抹忌惮却是转瞬即逝,紧接著郭侗便换上了一副关切的模样。 “元朗,你伤势如何了?” 赵匡胤听后,眼中满是感动,连忙起身回道:“有劳殿下关怀,小伤而已,匡胤皮糙肉厚,並不妨事,只是莫要坏了殿下的计划才好。” 赵匡胤不愧是赵匡胤,真是会做人啊! 哪怕自己立了功,哪怕自己受了伤,从不居功自矜,对自己的功劳与血汗向来是一笔带过。 言语之中全都是为了领导著想,有哪个上司能不喜欢这样的下属啊! 然而,有些事情赵匡胤可以不提,郭侗却不能视而不见。 “元朗,你此番连斩那三员贼將,非但没有坏了我的计划,反而还帮我的大忙啊!” “待回朝之后,我当奏明父皇,为你请功!” 赵匡胤当即站起身来,朝著郭侗躬身下拜行礼道:“殿下待末將恩重如山,匡胤唯有以死相报!” 在赵匡胤看来,自打他投入这位殿下的门下之后,便极得信任重用。 尤其是在他寸功未立之时,郭侗便常赏予他家钱粮绢药,使他家日子好过了许多。 大丈夫,当为知己者死! 虽死,亦犹未悔也! 就在这一主一仆上演著君臣相知的戏码时,韩通站了出来,打破了气氛。 “殿下,您究竟是何意啊,还请明示!” 韩通挠了挠头,非是他想要破坏氛围,实是郭侗这一句又一句的哑谜,搅得他晕头转向,完全不知所云。 “韩厢主,我且问你,倘若你是巩庭美,在你眼中,郭侗应是个什么样人?” 闻听此话,韩通顿时语竭。 这应该怎么说? 在巩庭美眼里,郭侗跋扈、无能、狂妄、自大,是个十足十的蠢货废物。 但这话能直说吗? 眼见韩通沉默不语,郭侗兀自说道:“言简意賅,一个词形容,那便是草包紈絝!” “一个穿著鎧甲,去人家城下耀兵,却能被热得昏过去的草包紈絝。”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草包皇子,却是朝廷大军的统帅,还与自家大將爭权,生了齟齬。如今手下的兵力也就只有四五千人,还尚不如徐州城內的大军多。” “若你是巩庭美,如想击退朝廷大军,袭杀这草包皇子,应是解徐州之围最好的方式了吧!” 韩通、赵匡胤、马仁瑀等將闻言,俱是点了点头。 “然而,正是今日赵元朗斩了那三员贼將,折了贼兵的锐气,这才断了巩庭美守城的退路。” “尔等试想,如今徐州城內贼兵士气受挫。且我还放出话去,献城投降者,封官赐爵。顽抗到底者,夷灭三族!” “如若官军强攻,那这徐州城能够守得住吗?” “倘若你是巩庭美,今夜还睡得著吗?” 眾人陷入沉默。 这时,郭侗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 “眼下,我这草包皇子不知怎的昏了过去,诸將肯定是在忙於爭权,军心定然浮动。” “此时此刻,巩庭美会如何作想呢?” “他会想周军耀武扬威而来,却是狼狈败兴而归,士气必然沮丧。” “再加上白日里,你又连斩了他三员贼將,想那周军必会生出轻视之心,绝计不会想到他会趁夜来袭吧!” 说到这里,帐內眾人顿时心神巨震,瞪大了双眼。 “今夜是他巩庭美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根本就……,没得可选!” 第45章 夜袭 是夜,二更时分。 北风呼啸,乌云遮月。 隨著『嘎吱』一声,徐州城西门被缓缓打开。 又听得『轰隆』一声,只见那西门吊桥轰然落下。 不多时,一支五六千人的队伍趁著夜色,从徐州城中悄然而出。 人衔枚、马裹蹄,也不举火把,只凭藉著乌云偶尔飘过、洒下来的月光辨识道路。 及至三更,才终於摸到了七八里之外的周军大营外围。 巩庭美与杨温爬上一处小丘,瞭望著不远处的周营。 杨温望向那歪曲、倾斜的营墙,不屑之色溢於言表:“那郭侗小儿当真是个草包,竟营寨修得离我徐州这么近,端的是好生愚蠢!” 闻听此话,巩庭美顿时脸色煞白,也终於明白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是啊,郭侗表现得太蠢了,他几乎犯了一个皇子元帅能够犯的所有错误。 將帅不和、营盘不整,当著自己的面落马受伤。 最关键的是,还將营寨修得距离徐州这般近。 就好像,在引诱自己偷袭周营一样。 一般行军,一日三十里,是为一舍。 这是为了让士兵在行军一天之后,遇到突发状况时,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 如果是攻城战的话,攻城一方的营寨会修在距离城池大约十五里的位置。 为何? 主要是为了防止攻城一方偷营。 十五里,这是一个相当尷尬的数字。 攻城方白日行军十五里,还是能保证相对充足的战斗力的。 守城方若是白日行军十五里,去反击攻打敌营,那就是以劳待逸、自寻死路。 倘若守城方夜间行军十五里,士兵对於体能的消耗会远远超过白天,再加上那糟糕的能见度,以及紧张的心理,想要一击得胜纯粹是痴心妄想。 郭侗选择八里这个距离,是个相当微妙的数字。 既能通过行军大幅度消耗士兵的体能,但又给了对方以成功的希望。 这也是巩庭美敢於生出夜袭周营念头的原因之一。 可是纵使现如今巩庭美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又能如何? 眼下徐州兵已至周军营下,难道还能撤退不成? 一旦在撤退途中被周军发现,平白走了將近十里夜路,且多为步军的徐州兵,在面对一群如狼似虎、又休整一夜的周军驍骑时,那只会是一场屠杀! 而且,但凡巩庭美敢在此时下令撤军,这帮骄兵悍將就敢將他砍了,献首於周军营门之下。 念及於此,巩庭美不敢迟疑,当即下令:“都將,未曾想这小贼竟然如此无备,料想周营之中必是已生內乱。” “但为防止意外,我想请將军率领別部,绕袭北门。” “届时,待我佯攻周营东门之时,將军可从北门杀入,直取中军大帐。” 巩庭美这话,也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 倘若顺利,杀了郭侗,击退周军,自是皆大欢喜。 如若周军真有埋伏,那么自己身在东门,撤退起来也会稍微方便一些。 杨温虽有些小聪明,但远没有巩庭美那般心思活络,要不然眾人也不会在刘贇死后,拥戴巩庭美为留后了。 杨温得令,不疑有他,当即领命而去。 周营东门,一士兵正举著火把,在城寨之上往来巡视。 忽的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径直將那士兵的喉咙脖颈贯穿。 那士兵想要呼救,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声音很快就惊动了那两名看守营门的士兵,但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 就见巩庭美左右的士兵已经冲了上去,撞倒了营门。 那两名士兵见状,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叛贼袭营!” 巩庭美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这两人跑得太过果断了,而且无论如何,周军这座营寨都是有著四五千人,纵是再疏忽大意,怎会只让这么几人守夜。 但眼下左右將士已经衝进了周营之中,追杀官兵,焚烧营帐,现在想要撤退只怕已经是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就只有破釜沉舟! “弟兄们!隨我直击中军,擒杀郭侗小贼!” 听闻东门廝杀声起,杨温当即拔出腰间宝刀,大喝一声:“弟兄们,与我杀贼!” 和东门的情况相近,杨温所率的一千多人也是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有效抵抗,便杀进了周营。 周军营寨並不算小,这支人马足足奔驰了一里,才望见中军大帐之前的黄罗伞盖。 杨温认得此物,当即眼神一喜。 “那郭侗小贼就在其中,弟兄们隨我诛杀此獠!” “得此贼首级者,赏万金、官升节度!” 左右徐州兵闻言,皆是振奋怒吼,纷纷扬起刀枪,径直朝著那座最为高大的营帐便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然突生。 待冲至中军大帐前三十丈许时,脚下土地突然崩裂,眾人径直掉了下去。 待烟尘稍微散去,只见中军帐前,赫然出现一道宽约两丈、深约一丈的深沟,沟中还待插著削尖的木桩。 刚刚落入深沟的徐州兵,全都被陷阱中的木枪刺穿了身体。 若是能够被直接杀死也算是幸运,有些没有伤及要害的士兵,此时口中满溢著鲜血,还在奋力的挣扎著,但由於身体被刺穿固定,完全动弹不得,还不知何时才能死去,只能这般痛苦的煎熬著。 见到这种状况,杨温顿时是目眥欲裂,哪里还不知道这是中了周军的诡计,但此时却是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只因身后突然传了一阵战马嘶鸣,待回头望去,不知何时,那北门之处竟出现了一支骑兵。 这时,周营之內,火焰翻腾,宛若白昼。 杨温挤过人群,寻声望去,顿时是惊骇万分。 只见远处那为首之人,身材庞大,紫面阔颐,正是昨日在徐州城下连斩三將的周军驍將——赵匡胤。 有道是,铁马金戈气若虹,玄驹踏雾似蛟龙。长枪指处风云变,一代英豪盖世雄。 好个赵匡胤,只见他挥动大枪,催动胯下乌騅,朝著前方的一眾徐州兵大声喝道:“奉我大周元帅令,降者不杀!” “有敢阻我者,死!” 一声咆哮宛若惊雷炸响,惊得眾人耳膜生疼。 好男子! 自五十年前,十三太保李存孝死后,这天下间又何曾见过这般猛將! 眾人气势一时为之所夺,竟然自动为赵匡胤让了一条道路出来。 杨温见自己突然暴露在赵匡胤眼前,顿时呆立当场。 待回过神来时,赵匡胤已经冲至近前。 掌中长枪穿胸过,一点寒芒斩敌酋! 一缕鲜血飘洒,杨温横尸当场! 第46章 下徐州 此时,周军汴水大营。 向训走进中军大帐,躬身施礼道:“启稟殿下,东营火起!” 闻听此话,端坐在主帅之位、一身金甲戎装的郭侗缓缓睁开了双眼:“传我军令!” 左右两侧周將听罢,尽皆肃然,等候训示。 “高怀德、张令鐸!” “末將在!” “著你二人立即率领八百骑兵,自东营西门入寨,驰援夹击贼兵,切勿使得贼首逃脱!” 二人领命,著即出帐而去。 “向训!” “末將在!” “传令三军將士,立刻全部登船,自水陆东进,夹击叛贼!” 向训闻言,唱『喏』而去。 不多时,五千多名士兵披甲执锐,陆续登上楼船。 郭侗站在甲板之上,望著距此二十多里远的周军东营,不知在思量著什么。 没错,周军的两处营寨彼此相距近三十里。 郭侗昨日与向训定计之时,便考虑到了这一点。 倘若东寨与西寨相邻太近,巩庭美必然不敢轻易劫营。 那索性便隔得稍微远些,给巩庭美留足了偷袭的机会。 至於支援之事,自然也在郭侗的计划之內。 西寨建营之时,便是背靠汴水而建,身后就是津渡。 加之汴水本就是从西向东,顺流而下,三十里路也不过转瞬之间。 很快,船队便抵达了东寨的驻泊之处。 “李继勛、石守信、王审琦、张光翰!” 四人听罢,应声出列。 “著你四人领兵三千,自东营南门而入,协助韩通,截杀乱贼!” 听到郭侗如此安排,向训颇为不解:“殿下,您为何不全力扑灭贼兵?” “东营原有兵马四五千人,並提前做了部署,再加上这又派出了四千援兵,四面合围之下,料那巩庭美、杨温二贼纵使插翅也绝难逃脱!” 待四將领兵走后,郭侗旋即將目光投向了向训。 “向都知,除了我这艘楼船之外,传令其他將士全部换乘到渡口最东面那三十艘战船,务必全部开走!”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自是东向取徐州!” 向训顿时陷入沉默,他们现在算上郭侗的牙兵,也就只剩下两千人了。 按照之前的情报,此刻徐州城中至少也还有两千人。 他承认郭侗的计策的確玄妙,在不到一天时间里,就將巩庭美逼得自己钻进了圈套。 但攻城这事,又怎能取巧? 思来想去,向训还是决定劝諫一下郭侗。 “殿下,今將士不满两千,如何能攻得下徐州?不如派兵登陆上岸,先剿灭了巩庭美的贼兵,再取徐州,亦犹未晚也!” 向训所说,也算是老成谋国之言了。 然而,郭侗却不打算採纳。 若是如此,纵是迫降徐州,闔城上也免不了这一番屠戮。 “向都知,你且自去登船便是,我那三十艘船上可是有著足足一万大军啊!” 一万大军? 哪来的一万大军? 难道朝廷又派援军了? 他怎么不知道? 就这样,向训带著满腹狐疑,率领著这一千多名士兵登上了郭侗事先准备好的船。 就在向训踏上战船的那一刻,他以及他身后的將士瞬间呆立当场。 只因为那甲板之上,站著无数个密密麻麻的身影…… 彭门水寨。 “稟镇使,水面之上,自西驶来了三十多艘战船!” 那镇使听到手下人稟报,当即惊得站起身来,焦急问道:“那船队可是奔著咱们这里来的?” “稟镇使,那船队全都贴著东岸一侧行驶,看样子应是奔著徐州去的!” 昨日杨温刚去了徐州,今日凌晨周营东寨便升起大火。 不必多想,定是那巩庭美与杨温做的。 然而如今,却突然从西面驶来了这么多的战船。 並且,这支船队还没去支援周军东寨,而是直奔著徐州而来。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巩庭美与杨温已经全军覆没了! 可听著对岸传来的廝杀声,却又不像。 这著实是令人十分费解! 那镇使的脸色复杂,满是犹疑,又问道:“可探得这船队有多少人马?” “稟镇使,水面上起了薄雾,看不太清!从城上瞭望,只见那甲板之上儘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这小校顿了顿,在心中估算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估摸著,起码得有个七八千人!” 沉思良久,那镇使这才缓缓开口道:“许是朝廷发了援兵!” “这样一来,徐州肯定是守不住了!” “你且盯著对岸的动静,倘若他们投了朝廷,立刻飞马报来与我!” 待小校走后,那镇使连忙翻找起来。 不多时,便找到了一份文书。 烛光摇曳,晦暗不明,具体不得详审,只能依稀见到那文书纸尾,似是嵌著吏部的大印…… 徐州城下,数十艘大船横亘在水面之上。 从城墙上望去,只见那甲板之上密密麻麻儘是人影,加之水面上又起了浓雾,更凭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司马,这可如何是好?” 小吏看到城下这般气势,又想起昨日郭侗放下的狠话,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那司马闻言,没好气道:“你问我,我来问谁?” “留后怎么还不曾回来?” 这时,小吏突然指向远方的周军营寨,颤声道:“司马,你听,那边的廝杀声似是弱了不少!” “难不成,是留后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都战慄起来。 正在此时,一艘小船驶入了徐州的护城河中。 “城上之人与我听著,我乃是大元帅麾下衙內兵马使马仁瑀!” “如今那逆贼巩庭美已经授首,朝廷王师即將兵临城下!” “我家大元帅生性仁慈,不忍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故此,特让我来宣諭教命。” “倘若尔等此时愿意献城投降,仍可视为主动归诚,从前种种,皆既往不咎!” “如若仍旧负隅顽抗,待大军攻城之时,势必老幼不能相留!” 听罢此话,那司马由是更加惊恐,就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哭腔。 “大元帅啊!非是徐州想要叛离朝廷,实是巩庭美、杨温那二贼作乱,与我徐州百姓何辜!” “倘若大元帅能够答应,不行那剽掠之事,下官立马就开城投降。” “否则,我等为求活命,也只好抗拒王师了!” 过了一会,只听城下传来了一个更加年轻,却又十分嘹亮的声音:“孤乃是大周检校司徒、左金吾卫上將军、开封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徐州行营兵马元帅郭侗!” “吾愿以皇族之名起誓,只带领两千兵马入城,接管府衙、城防,绝不行那劫掠百姓之事!” “如违此誓,天地共殛之!” 看了看城下的年轻身影,又望了望不远处那微弱火把映照之下,站得笔直的周军將士。 那司马重重嘆了口气,而又轻轻点了点头。 隨著『嘎吱』一声,徐州城西门被缓缓打开。 又听得『轰隆』一声,只见那西门吊桥轰然落下。 徐州之乱,就此终结! 第47章 入城 初春拂晓,雾靄消弭。 隨著金色的阳光洒下,周军战船上那些挺拔笔直的將士们,也都露出了本来面目。 这一幕,不禁引得已经投降的徐州守军议论纷纷。 那小吏走进武寧府衙,寻到司马的身影,慌忙走近身前。 这时,正在与郭侗敘话的司马,立刻浮现出不悦之色。 眼下,徐州既然已经重新归顺了朝廷,还做这许多小动作,岂不是平白惹人怀疑。 尤其是在面对这位动輒便放言將要屠城的殿下,那更得小心伺候才是。 坐在正堂主位的郭侗瞥了一眼,开口道:“刘司马若是有什么急事,自去办理便是。” 这司马名为刘珣,与后汉皇室无甚关係,从出身来说,这位刘司马属於彭城刘氏,乃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代,与南朝宋武帝刘裕算是同宗同族,世为彭城郡望。 哪怕如今武人当道,世家门阀已经没落,但在面对这等地方上的庞然大物时,也还是要以安抚拉拢为主。 故此,刘珣这位彭城豪俊才会被刘贇破格任命为徐州行军司马。 也正因为如此,当刘珣在得知巩庭美、杨温战败之后,才会那么丝滑地归降了朝廷。 毕竟对於这些地方豪强而言,保境安民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刘珣被那小吏拉到一旁,脸上儘是不满,难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情,比应付好这位皇子殿下更加重要吗? “钱仁劌,你平时也是颇为端重机警,怎的今日如此不知轻重!” 刘珣怒极,也不顾这小吏与他同为彭城郡望,更有著多年交情,竟是大声呼喝,直呼其名。 那位名为钱仁劌的小吏闻听此言,也不愤怒,只是焦急道:“司马啊,大事不好了,咱们被那周军给骗了!” 刘珣闻言,脸上怒容顿消,肃然问道:“仁劌,你这是何意?” 钱仁劌回道:“司马,朝廷根本就没发援兵,城外那船上的周军儘是些披著甲衣的草人!” 刘珣听罢,眼睛一翻,心血上涌,几欲昏厥! 朝廷没有援军,巩庭美、杨温也未必就战败了,自己却这么草率地献了城。 倘若巩庭美、杨温取胜归来,岂能这么轻饶了自己! 万没想到,自己在这乱世里纵横了几十年,竟然被这毛还没有长齐的毛头小子给骗了,心下自是极为愤怒。 平心而论,刘贇对待手下將吏士卒都相当不错,尤其对待刘珣,更是待以宗分。 否则眾人也不会冒著风险,依旧选择起兵反周。 但眼下无论怎么说,徐州都已经落入了郭侗手中。 虽说城中依旧有两千多徐州兵,但大多已都被周军缴了械,並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更何况,自己已经投了郭侗。除非是能將郭侗给袭杀了,將功折罪。否则一旦巩庭美他们得胜,自己必將是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周军能够取胜,並且郭家父子能够坐稳江山了。 待刘珣在钱仁劌的搀扶下重新回到正堂之时,再看向郭侗的眼神也变得极为复杂。 正在此时,一队驍骑停在府衙门口。 只见数十员周將翻身下马,为首之人更是手中提著两颗人头。 进了厅堂,眾人齐声下拜:“参见殿下!” 郭侗连忙站起身来,走至近前:“诸位奋战一夜,都煞是辛苦,都快快起身吧!” 眾人又起身拜谢:“谢殿下!” 为首的韩通站起身来,如同献宝一般,將两个人头放到了案头上。却没注意郭侗的小脸瞬时白了三分,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殿下,此乃贼首巩庭美、杨温二人的首级。” “这杨温乃是被赵都將,一枪刺落於马下。” “而那巩庭美则是在我王师团团包围之后,被他部下所杀,余眾皆降!” 郭侗有意识地避开了案头上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將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韩通身上。 闻听此话,更是颇感欣慰。 韩通此人甚是驍勇,然而带兵能力却比较一般,莫说是做一军主帅,就是担任先锋大將,也不算是特別合格。 但韩通却有著这个时代武人都不具备的优点,那就是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虽说这是乱世,武人大多见利忘义、反覆无常,但也不是没有能够忠诚侍主的。 可能够绝对服从郡望、主帅命令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能兼具这两个优点的武人,那就更加是凤毛麟角了。 而韩通,便是如此! 何以见得? 要知道,那巩庭美可是贼首啊! 而韩通是前线军职最高之人,他完全可以向郭侗上报,声称巩庭美是被周军將士所杀。 那样的话,不仅他自己能够获得討灭贼首的大功,三军將士也会感念他的恩德。 至於,这事情的真相会被郭侗调查出来? 可那又是怎样! 巩庭美就是在韩通的指挥之下才被绳之以法的,这是任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因此,就算韩通谎上报谎称巩庭美是被他率领周军將士所围杀的。 无论是郭威也好,还是郭侗也好,也都得认了这份军功。 但韩通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如实上报! 这份忠心与坦诚,何其难得! 郭侗扫视过眾人,朗声道:“诸位將军,此次平叛都甚为辛苦,本帅这就上报朝廷,与诸位请功!” 眾將齐声道:“谢殿下!” 郭侗转过身来,一不留神又瞄到了案头上的那两颗人头,胃里立刻翻涌起来。 连忙抓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这才压了下去。 见眾人依旧站在原地,郭侗眼中立刻浮现出犹疑之色。 而堂中一眾武將,见郭侗没了下文,也是面面相覷。 气氛一时竟变得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向训打破了尷尬的氛围,走近几步,低声说道:“启稟殿下,將士们自汴梁出征至今,一个个也是乏累的紧!” “如今又经歷了一夜鏖战,眼下是个个带伤,军中缺医少药的,便都想著入城寻个大夫,治疗一番……” 向训的话没有说完,其实就是在提醒郭侗。 眼下打完胜仗了,按照惯例,也该让將士们好好放鬆放鬆了。 第48章 犒军 果不其然! 此言一出,一眾武將之中,除却赵匡胤、马仁瑀等寥寥数人之外,剩下之人,包括韩通在內,全都目光灼灼地看著郭侗。 而站在角落里的司马刘珣与小吏钱仁劌,则是被嚇得瑟瑟发抖! 为何? 自安史之乱以来,朝廷凡是出兵平叛,得胜之后,必然准许官军大肆剽掠一番。 是以屡叛屡平,屡平屡叛! 时至如今,这种常例已经持续了二百多年了。 因此,就算对郭家父子忠诚度极高的韩通,也並没有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对的。 而且,由於郭侗这次出征打得实在是太过漂亮。 从昨日周军扎营,到现在为止,一共还没过十二个时辰。 周军便已经在郭侗的指挥下,诛杀了乱贼巩庭美,並拿下了徐州城。 现如今,郭侗设计赚二贼,又假草人降徐州的事跡,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上一个与郭侗在身份和战绩上都能匹配的人,那还是三十年前百战灭梁的晋王李存勖呢! 正是有著这份军功的存在,向训才会把话讲得那般客气。 如果郭侗真是个废物点心,那就真的只能在纸尾上署名了。 至於郭侗发下誓言,表示绝不纵兵劫掠? 这都什么年代了? 自从司马懿洛水违誓之后,谁还信这个? 君不见南北朝之时,北魏孝武帝元修与当时还是丞相的高欢,君臣两人拿赌咒发誓完全都当成了放屁,儘是欺骗与算计。 这又过了几百年了,谁还在乎? 而刘珣听到郭侗发誓后,之所以选择开城投降,那也不过是因为眼见周军大兵压境、徐州兵少將寡,衡量之下作出的最为理智的选择罢了。 投降或许有一线生机,抵抗必定是死路一条。 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赌一把,赌郭侗会遵守诺言。 不为別的,郭侗是国家储君,儘管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但作为未来的皇帝,总不至於做得太过分吧! 这世道,又有谁能相信啊! 闻听此言,郭侗顿时怒火中烧,但望见眾將眼中的贪婪与残忍,又强行將这份怒火给压了下来。 只见郭侗从腰间摘下宝剑,径直走到向训面前,双手呈上:“今日凌晨,孤在城下指天发誓之时,都知就现场,三军在侧,徐州军民共鉴之!” “如今卿欲使我背弃誓言,不如便用此剑將我杀了,届时將军便可自专,如何?” 郭侗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说著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 但这话语在向训耳中,无异於一记惊雷炸响在耳边。 向训闻听此话,呼吸都为之一滯,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冷汗不停地顺著脸颊滚落。 慌忙下跪,叩首乞罪:“末將只是觉得三军將士伤残者颇多,故而一时失言,还请殿下降罪!” 郭侗闻言,眼神愈发冰冷,手拿剑鞘,挑起向训的下巴,令他直视著自己。 “卿是在说,孤不够体恤將士吗?” 只听『咣当』一声,向训一颗头颅重重磕了下去,竟將铺地的青砖都磕得裂开。 “殿下,臣绝无此意啊!” 眼见向训俯首,郭侗那泛著寒芒的目光又扫向眾人,诸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倘若不求情,难保向训日后不会记恨。 若是求情,那岂不就坐实了郭侗所说。 端的是,进退两难! 正在此时,只见郭侗突然拔出宝剑,重重插在地上,冷声道:“尔等也要逼我背弃誓言吗?” 眾人气势一时为之所夺,纷纷跪地叩首:“臣等绝无此意,请殿下暂歇雷霆之怒!” 郭侗还剑入鞘,隨后转身重新坐在主帅宝座,已经全然无视了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只听“哐当”一声,郭侗重重將宝剑拍在了帅案之上,竟惊得下方眾人身体一颤。 “传我军令,张榜安民!” “王师移驻徐州城下,但不许入城!” “原武寧军將士,缴械之后,全部发往城北,立別寨安置。” “韩通,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了!” 韩通自是应『喏』领命。 “向都知!” 似是突然间被点到了名字,向训的身子竟是不自觉一抖。 “末將在!” “方才彭门镇使刘审琼遣人送来降表,著你带领三千人马前往接收!” 郭侗顿了顿,又叮嘱道:“向都知,你且记著,当约束將士,勿与降兵发生衝突。” “末將领命!”说罢,向训朝著郭侗重重一叩首,显然是已经规矩老实了许多。 此时,躲在角落里的刘珣与钱仁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未曾想,郭侗竟然真的能够压服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周军大將,保下了徐州城中这十万百姓。 由是,再看向郭侗的眼中已经隱约饱含著热泪,儘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庆幸。 听到郭侗呼唤自己,刘珣这才如梦方醒,当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朝著主帅宝座上的少年躬身一礼,语气坚定地回道:“臣在!” “现我军中缺医少药,著你徵发城中医者、药石,为我王师將士治疗伤势!” 向训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郭侗的眼中充满了感激。 所谓的军中缺医少药,不过向训找的一个既能让周军將士入城,又不伤及郭侗顏面的藉口罢了。 眼下郭侗如此说,便是要將此事坐实,以回护向训的脸面。 “王师剿除逆贼,解救一方生民。按理来说,徐州百姓应当进献牛酒,犒赏將士才是!不过,眼下將近春耕,那牛便免了!” “刘司马,现著你在午时之前,每日筹集羊千只、酒百石,以作犒军之用。” 刘珣听罢,顿时鬆了一口气。 每天一千只羊、一百石酒虽然很多,但比起这条命而言,那就不算什么了。 待到把这帮兵老爷哄走,徐州百姓的日子自会好过许多。 这时,只听得郭侗悠悠开口道:“另著你在三日之內,筹集钱十万緡、布帛万匹,以进赏將士。” 诸將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要知道,此次出征,大部分將士就和贼兵交手了这么一次,甚至有些人还没有参与作战,徐州城便被郭侗给誆开了城门。 倘若能获得这般奖赏,端的是一番上好差事! 而刘珣听罢,脸上却儘是悽苦之色。 钱十万緡、布帛万匹,这几乎就是把徐州给掏空了啊! 若是如此,那徐州军民未来数年只怕都缓不过劲来。 又见这郭侗颇有一颗仁义之心,便壮著胆子,请求道:“殿下您有所不知,早在刘贇治下之时,徐州军民便饱受压榨之苦,金银钱帛尽藏於府衙。” “请殿下徐州百姓之艰难!” 此话落下,眾將皆怒。 郭侗听后,也不禁发出一声冷哼。 这叫什么? 这就叫蹬鼻子上脸。 刚得脱活命,便摆出一副捨命不舍財的架势出来,真可谓,君子便可欺之以方! “刘司马,府库財货俱已登记造册,是为国家所有。在未徵得天子首肯之前,岂可私相授受!” “尔等且须记得,孤为元帅,自可保全徐州军民。如今战事已了,料想不久之后,大军便將还朝。” “届时,那留镇徐州之人……” 郭侗的话没有说完,刘珣的后背便已经浸透了冷汗。 第49章 善后 “殿下,臣这就前往办理!” 说罢,刘珣朝著钱仁劌打了个手势,便准备召集城中官吏、富户,著手筹集犒赏军资。 “那个……谁?” 郭侗想要叫住那小吏,却一时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眼见郭侗手指正是自己,钱仁劌也是颇为紧张,手指颤抖地指向了自己,声音颤抖中还带著些许怀疑:“我?” “对,就是你,你留下!” 钱仁劌闻言,愈发紧张起来,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立马向刘珣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然而刘珣又岂敢多言,朝著郭侗施了一礼,便大步流星般出了府衙,办差而去自是不提。 望著刘珣亡命般逃离这里的背影,钱仁劌止不住在心中唾骂没义气。 待回头,正撞见郭侗审视自己的眼神。 钱仁劌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向刘珣戳穿了周军结草赚徐州之事,这才引得郭侗不悦。 生怕自己再说错了什么话,故而一声也不吭,只一味的叩头请罪。 “叫什么名字?” 听到郭侗询问,钱仁劌顿时嚇得都快要哭了出来,牙齿也止不住打架,颤声道:“小……,小人钱仁劌!” 郭侗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是彭城钱氏出身?” “正……,正是!” 世家大族在如今的影响力虽然远不及隋唐鼎盛之时,但毕竟在当地扎根、经营了几百上千年。 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互相攻伐。地方的这些大族们,再次拾起了以同宗血脉为纽带,部分恢復了魏晋时期的坞堡组织架构。 当这些人为求生存,重新抱团之后,便成为了地方上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再加上大族之间常常通婚联姻,利益、势力盘根错节。 而且,大族人口眾多。尤其是在军中,这一优势更加明显。 因此,朝廷也好,地方节度使也罢,都会选择拉拢这些大族,以加强统治。 至於为何这些大族之中,很少有能够重新掌控地方,甚至是担任藩镇节度使的,其中原因也很简单。 由於科举制的发展,世家大族失去了对知识的垄断效应,而他们的能力又不像魏晋时期的祖先一般,具有著鹤立鸡群般的优势效应。 再加上长期以来养尊处优的生活,以及放不下那些既往的辉煌与荣耀。这些因素,都使得他们无法成为这个时代的主导者。 最关键的是,他们捨不得拼命。 而这个时代的主题,恰恰就是拼命! 思忖良久,郭侗终於缓缓开口:“孤欲以徐州城中与彭门水寨降兵建置新军,號为忠顺军。” “钱仁劌,孤授你徐州观察推官、知忠顺军,著你全权办理此事,可能做到?” 武寧军节度使,兼著徐泗道观察处置使。武寧军本就有节度推官,但郭侗作为皇储,是不好直接干预藩镇幕府的。於是,便给了钱仁劌这么一个员外幕职官。 不过,对於钱仁劌这个小吏而言,已经是极为破格的加恩升赏了。 果不其然! 钱仁劌闻言,猛然抬头,眼中儘是不可置信,隨之而来的便是一副抑制不住的狂喜神情。 心中不禁感嘆,这么多年了,终於是遇到明主了! 隨即一颗头重重磕在地上,激动道:“臣誓死效忠殿下!” 郭侗面带微笑,只轻轻点了点头,却是什么都没说! 郭侗真是看重钱仁劌的才能吗? 当然不是! 虽然只短短接触了几个时辰,但有些人的能力是一眼能望到头的! 而钱仁劌就是这种人! 郭侗提拔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肢解武寧军,以及为了日后更有力地掌控徐州而提前布局! 钱仁劌出身彭城钱氏,与刘珣出身的彭城刘氏同为徐州大族。 眾所周知,刘氏势大,钱氏势小,加上如今这种世道,想挑拨两族关係,瓦解地方势力绝非易事! 若是面对稍有些才能远见者,郭侗这手段未必能够奏效。 但钱仁劌是个什么人? 胆小、懦弱、贪利、短视…… 正是这样的人,却反而能够为郭侗所用。 更重要的是,由钱仁劌出知忠顺军,便是为了分裂徐州军的內部势力。 忠顺军,是由徐州城中与彭门水寨的降兵组成的。 换而言之,这些人是没有与周军交战过的! 郭侗如今让这些老弱构成新军,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向朝廷靠拢,並且逐渐与城北大营那些俘虏战犯划清界限。 一旦形成对立,武寧军便从內部被瓦解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极其十分重要。 钱仁劌是他郭侗亲自任命的徐州观察推官,之后无论谁来做这个节度使,想动这个人都必须要考虑到郭侗的態度。 况且,钱仁劌又是徐州大族,是武寧节度使必须要任用的。 今日郭侗破格提拔了钱仁劌,便是在武寧军內部楔进了一颗钉子。 区区一个徐州观察推官,却能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接下来,便是要彻底肢解武寧军了。 郭侗的一双星目扫视过在场眾人,最终將目光落在张令鐸身上。 张令鐸,原名张鐸,郭威麾下另一员大將也叫张鐸,故而赐名张令鐸。 “张令鐸!” 张令鐸应声出列:“末將在!” “著你在城北大营降兵之中,点检精锐,待王师凯旋,並其家眷,一同带回京师!” 这就是郭侗肢解武寧军的最后一步了。 巩庭美被郭侗逼到不得已夜袭周营的地步,只能奋力一击,由是所部尽为徐州精兵。 眼下朝廷严重缺兵少將,郭侗自是不可能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只是郭侗也不能把这几千徐州兵全部带走,否则武寧军就是失去了震慑南唐边將的能力。 选拔精锐,优中选优,方才是处理此事的最好办法。 带走一半,也就是两三千人,最为合適! 这样一来,徐州內部就会自动分为两个派系。 忠顺军,人数稍多一些,但也相对老弱了一些。 不过,因为並没有和周军王师发生过衝突。 而且,军號还是由大周皇子殿下亲自赐名的。 因此在身份地位上,那自然是要高一些的。 而城外那伙被挑剩下的降兵,人数少些,却是相对精锐。 但由於身份的问题,待遇却要相对差一些。 如此一来,武寧军內部的兵力、战力便算是形成一种势均力敌的平衡状態。 对抗一旦形成,之后无论是谁来当这个徐州节度使,都休想再把武寧军整合成朝廷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铁板一块了。 不过,点检藩镇兵,补充入禁军,这种事情相当敏感,尤其郭侗还是个皇子。 点检之人,身份不能太低,而且还得是郭威能够信得过的大將,那就数来数去,便也就只有张令鐸最为合適了。 正在此时,亲卫来报:“启稟殿下,彭门镇使刘审琼求见!” 郭侗听到这个名字,那双青色重瞳之中顿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寒芒。 良久之后,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字:“宣!” 第50章 报捷 武寧府衙,正堂之前,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约莫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郭侗面前。 “末將来迟,请殿下降罪!” 说罢,朝著郭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而此刻,郭侗端坐在帅位之上,面无表情地审视著跪在阶下的男人。 刘审琼,涿州范阳人,初仕湘阴公刘贇,任彭门镇使。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此次王彦超討灭徐州兵变之后,刘审琼將会出逃,投奔即將移镇华州的现安国节度使刘词。 后来因为刘审琼没有出现在刘词临终之前向柴荣举荐的名单上,故而错过了刘词三杰的名號。 刘词病逝之后,刘审琼便改投了赵匡胤,在后来陈桥兵变之时,为北宋开国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一个月前,郭侗开府,一共选了十二个幕职官,而刘审琼便是其中之一。 按理来说,似刘审琼这等人应该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 但不知为何,刘审琼竟然没有到汴梁赴任,反而和巩庭美、杨温他们混到了一起。 倘若刘审琼知晓郭侗的想法,一定会大呼冤枉! 刘审琼在接到吏部调令,得知郭侗这位皇子殿下竟然徵辟他到帐下任幕职时,自是极为兴奋的,恨不得插上翅膀,一夕之间飞抵汴梁。 就在他准备辞行之际,巩庭美、杨温等刘贇旧將接到了刘崇的书信。 於是乎,刘审琼便在裹挟之下,莫名其妙地被捲入了叛乱之中。 不过,刘审琼也是有著私心的! 刘审琼想著,等到王师平叛的关键时刻,自己就带人袭杀了杨温,献了彭门水寨。 届时,自己便是在平叛之中立下了大功,再加上有郭侗给自己进行身份背书,日后定然平步青云啊! 哪曾想,巩庭美、杨温竟然这么废物! 一天都没到啊!王师就平定了徐州之乱。 且不说,这直接导致了自己待价而沽的计划破產。 而且,还严重影响了自己在郭侗心中的份量。 最关键的是,这些计划自己还不能和郭侗解释些什么。 否则,那自己在郭侗眼里那得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啊! 唉!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眼下刘审琼能做的,便只有儘可能地把自己包装成忠臣义士了,以儘可能地提升自己在郭侗心目中的价码。 “哈哈哈哈哈!” 只听郭侗突然大笑起来,隨后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阶下,將刘审琼搀扶起身:“审琼,何谓来迟!” “我久闻你的大名,因此这才派人徵召於你……” 刘审琼刚要开口解释,就直接被郭侗伸手打断:“为乱兵裹挟,这並非是你的过错。” “尔顺应天命是为忠,心怀故主是为义。彼为忠义,又何罪之有!” 听罢此话,刘审琼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 这下忠臣义士也不用演了,自己这是直接被郭侗给架起来了。 以后哪怕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那也得尽力给郭侗拼命做事。 “承蒙殿下厚爱,审琼愿效死力!” 郭侗闻言,轻笑一声:“好!好!好!” “我得审琼,远胜魏武得张文远也!” 话音落下,堂中霎时寂静可闻。 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刘审琼的身上。 刘审琼顿感压力倍增,嘴角一抽,只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好一副君臣相宜的场面! 待郭侗重新坐回帅位,又悠悠开口:“审琼啊,你献城有功,理当封赏,我现下有两个差事还没有人选!” “一是我以徐州城中与彭门水寨降兵整编新军,名为忠顺,如今尚少一个军使……” 没等郭侗把话说完,刘审琼当即单膝下跪,请命道:“往事已矣,如今审琼一心只想为殿下效命!” 郭侗闻言,轻抚手掌:“好!” “审琼啊,眼下我准备向朝廷报捷,思来想去,觉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选!” 这话郭侗並没有瞎说,刘审琼官职虽然不高,但也是叛军之中排名前几的头领。 由此人前往告捷,会极大加强王师已经平定徐州的可信度和说服力,以增强晋絳前线抵御汉辽联军的决心与士气。 只是,此言一出,堂中眾將望向刘审琼的目光更加冷冽了几分。 为何? 这告捷可是个露脸的活计! 不仅能够夸耀自己的功绩,没准皇帝一高兴,还会破格奖赏。 因此,堂中一眾將帅可都盯著这美差吶! 未曾想,竟是被刘审琼这降將给得了。 然而,刘审琼听到郭侗竟派他去京师报捷,顿时是呆立当场。 对於旁人而言,这告捷京师之事自然是个美差。 但对刘审琼而言,却是一种折磨。 因为无论郭威如何赏赐刘审琼,他都必须坚决推辞。 在外人看来,刘审琼已经有过一次不识好歹,辜负了郭侗的赏识,还和巩庭美、杨温混在了一起,这是十分伤害郭侗威信的行为。 若是再接受了郭威的赏赐,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刘审琼可以追隨逆贼,也愿意投效新主,但唯独看不起郭侗这位储君。 刘审琼是什么人啊? 他不是朝廷大员、一镇节帅,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罢了,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 届时,就算他再得郭威赏识,但得罪郭侗也绝计无法活命。 多好的反面教材啊,区区一个刘审琼就能让郭侗完成对部下的忠诚教育,何乐而不为呢,只怕任谁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吧! 因此,这次报捷京师,便是刘审琼向郭侗,彻底完成宣誓效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活命的最后一次机会。 京师汴梁,一队驍骑沿著御街疾驰至皇城之前,一边纵马一边宣扬:“徐州告捷!” 百姓闻讯,纷纷驻足,热烈议论。 “王师出征至今,好像还没到十天吧!” “太好了,父亲很快便能回来了!” “真是天佑大周啊!” 紫宸殿內,皇帝郭威与一眾宰辅全部齐聚於此。 郭威看著眼前的捷报,手指止不住的颤抖,就连呼吸都因为激动粗重了几分。 待所有人都看过战报,尤其是看到郭侗巧施连环计,又用草人赚开徐州城之时,全都止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依兵书战策,的確是有兵行险招这种说法,但像郭侗这般弄险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不过,所有人都迅速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位印象中风度翩翩的少年,实际上却是一位堪比后唐庄宗李存勖那般的狠角色。 若是能好生教导一番,將来或许真的有能重新统一天下的机会与能力。 其中最为激动者,莫过於已经鬚髮皆白的冯道。 此时,这长乐老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与端庄,神情之中竟是多了几分张狂意气。 “官家,徐州告捷,料那刘崇也必不能久。殿下用兵如神,真乃社稷之福啊!” 郭威闻言,也是连连点头,激动道:“自朕践祚以来,夙兴夜寐,唯一忧虑者,便是这后嗣之事!” 郭威是天子,自是不能把话说得太过通透。 所谓的忧心后嗣之事,无非就是担心郭侗不懂军事,没有战功,怕他镇不住这帮骄兵悍將。 虽说徐州兵变不算什么大规模的战事,但郭侗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平定这次叛乱,足可见他在军事上的才华与能力。 纵是这份军功单薄了一些,但对於储君而言倒也勉强算是够用了。 终是王溥听出了郭威的弦外之音,躬身施礼道:“官家,古礼有云,诸侯十二而冠也。殿下今年已有十六,且又將与平原郡主完婚。於情於理,提前加冠也未尝不可!” 在场眾人有哪个不是人精,一听王溥如此说,立刻便都反应了过来,齐声请求道:“王学士所言甚是,臣等附议,请官家纳之!” 第51章 凯旋 东风送暖,冰雪消融。 水波渐活,青绿初现。 王朴踏步走入府衙正堂,朝著坐于帅位的郭侗躬身道:“殿下,徐州府库財货俱已装船贴封,百姓进献犒赏將士的钱十万緡、布帛万匹也已经准备妥当!” “殿下,是现在赏赐,还是回京再赏?” 闻听此言,郭侗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向王朴道:“文伯先生认为由我代行赏赐可妥当否?” 王朴闻言,开始思量,过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此番出征,既定徐泗,又无杀掠,已是尽善尽美了!” “纵是殿下代官家赏赐了將士,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况且,这匹钱帛本就是徐州百姓进献犒军的,如今发下並无不妥!” “倘若迁延日久,恐军中將士会对殿下起了埋怨!” 郭侗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此番徐州免遭劫掠,全是郭侗一人將三军將士给挡了下来,若是再压著此事,只怕军中將士会对他生出怨气,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好!那便传令下去,班师当日即发犒赏!待到军至汴梁,陛下还有赏赐!” 没办法,这年头就得哄著这些兵老爷。 郭侗顿了顿,停笔又道:“对了,我让刘司马筹集的两万石粮食,准备的如何了?” 王朴躬身回道:“现已筹集了一万五千石,俱已装船,隨时待发。” “应该也差不多了吧!”郭侗这话既是像在问王朴,同时也是在问自己。 王朴闻听此言,忍不住抚掌轻笑道:“是极!是极!” “昨日刘司马请託我与殿下说个情,称徐泗两州府库中的余粮已经全部抽调一空了。” 郭侗听罢,倒是提起了些兴趣:“他为何不亲自与我说?” 王朴闻言,笑容更甚:“刘司马自知没能完成殿下交代的差事,故而不敢当面陈奏!” 闻听此话,郭侗冷哼一声:“还不是这廝偷奸耍滑,总与我討价还价!” 这时,王朴轻声提醒道:“殿下,徐泗两州府库仓廩皆空。” “眼下倒还好说,若是继续下去,只怕惹人不快啊!” 王朴这里说的惹人不快,並不是指刘珣,而是指下一任徐州节度使。 现在名义上的武寧节度使,乃是郭威麾下大將王彦超。 不过,等朝廷击退汉辽联军之后,王彦超大概率是要接替王宴,移镇晋絳的。 如果郭侗把徐州搜刮的太厉害,日后见了王宴也不好说话。 “哼!” “说得孤好像在逼他一样!” 正在此时,一队驍骑停在了府衙之前。 不多时,只见刘审琼引得一英武青年走进了府衙。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青年身披玄甲,气宇轩昂,左手挎著横刀,右手擎著圣旨,大踏步地便走进了正堂之中。 郭侗抬眼望去,眼中儘是激动,连忙放下手中狼毫,站起身来,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姐夫,未曾想竟是你来宣旨!” “怎样,我阿姊可还安好?” 那英武青年见到郭侗,也是欣喜得紧。 不为別的,现如今郭侗平定徐州,朝中哪个大臣不想著攀附、巴结这位皇子殿下,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没办法,同是郭家女婿,但谁让自家父亲不爭气呢? 人家史德珫那是史弘肇史令公的后代,郭威为了拉拢侍卫亲军,直接就给史弘肇追封了一个郑王,史德珫也恩荫袭封了郑国公,拜駙马都尉、右龙武大將军,任內客省使,可谓是荣宠至极。 而自家老爹倒也升了官,从右金吾卫將军进步成了右金吾卫大將军。 他自己则是被老丈人郭威授为了駙马都尉、左卫將军,充內殿直小底都知,领和州刺史。 没错,此人便是郭侗的四姐夫、郭威的二女婿——张永德。 张永德见郭侗亲自出迎,手中拿著圣旨,也不好见礼,便只好微微頷首,轻声道:“有劳殿下关心,公主一向康泰,常到宫中陪伴父皇、母后。” 郭侗听后轻轻点了头,嘴角不自觉勾起了了一抹发自內心的微笑。 自打郭威称帝以来,他与母亲张蔓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在自己无暇尽孝的情况下,他自然希望其他的兄弟姐妹能多多陪伴在父母身边。 待进了正堂,又等了一会儿,郭侗麾下的將帅,以及徐州府衙的官吏,全部到齐之后,张永德一步踏到阶上,宣读起了圣旨。 旨意內容大致如下: 一,王师將士劳苦功高,待回到京师之后,必不吝加恩升赏。 二,原徐州府衙所属官吏,只要是真心归附朝廷的,一律官復原职。 三,徐州善后章程事宜,全部由郭侗自行处分,朝廷不做过多干预。 郭侗带领眾人叩拜谢恩,接过圣旨,重新坐回主帅之位。 “韩通!” “末將在!” “孤代天子授你为权摄徐州留后,知武寧军府事!” 韩通当即领命。 这样一来,自己肢解武寧军的计划就可以进一步操作推进了。 现如今,武寧军一分为二。 前文提到,徐州观察推官钱仁劌所领的忠顺军,由於主动归降的原因,在身份上要高於其他降兵,但却不甚精锐。 而那些与周军交战过的降兵,在战力上则是要略胜於忠顺军。 原本双方就是存在著一定程度的鄙视链,如今局势逆转,仅是近些时日,忠顺军便与城北大营的降兵之间爆发了不少矛盾。 好在是有周军在中间挡著,要不然两边非得打起来不可。 然而今天,隨著郭侗的这条任命一下,局势再度逆转。 那些城北大营的降兵摇身一变,直接成为了徐州留后韩通的直属部下,在身份上又压过了忠顺军。 郭侗预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武寧军都將陷入內斗的旋涡之中而无法自拔。 翌日,郭侗正式下令班师。 临行之前,又给韩通留下了三千河北籍的禁军,以防万一。 六日之后,郭侗率领大军抵达开封城外,只见一队红袍官员手擎圣旨,立於城外虹桥渡口之前。 “奉大周天子令!” “大元帅所部兵马无须驻兵城外,可径直入城!” 就这样,数百条大船浩浩荡荡地从东水门驶入了汴梁城。 进了城后,只见运河两岸儘是迎接王师还朝的汴梁百姓。 “我听说,咱家殿下仅用一天时间就平定了叛贼!” “嗐!你这消息都过时了,你知道什么叫做草船赚徐州吗?” “要不说,还是咱们殿下厉害啊!带出去一万兵,带回来的兵比带出去的还多!” “我也有同感,你看这船队,比出征那天的队伍还长!” “你们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听从南边来的商人说,咱家殿下在平了武寧军之后,把徐州的府库仓廩都给搬空了,听说光钱就有几十万緡,还有六七万匹绢,以及一万多石粮食。” “搬空了好,省得他们老想著造反!” 不多时,大船抵进州桥渡,只见范质、李谷正率领著文武百官在路旁相迎,郭侗当即下令让帅船靠岸。 “恭迎殿下还朝!” “二位相公、诸位同僚,还请快快起身!” “谢殿下……” 又是一番寒暄之后,郭侗便在眾人的簇拥之下逐步走向了皇城。 及至明德门前,正看到站在御阶之上迎候他的靚丽身影。 “殿下,近来安好?” “郡主,好久不见!” 第52章 调教 楼阁巍峨,瑞靄祥光。 虽说自后梁太祖朱温以来,这汴梁城中便从没断了战事,但这宫殿却是修得极好,甚是雄伟壮丽。 很快,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暗淡。 郭威酬赏出征將士的宫宴也已经结束,眾人出了宫,各自散去。 只见人群之中,唯有向训是心事重重。 按理来说,升了皇城使,乃是好事,但向训心中却是惴惴不安。 为何? 只因此番出征,他与郭侗关係最为不睦。 先是有意与元帅爭权,而后又暗示郭侗背弃誓言,让將士入城劫掠一番,算是大大地开罪了这位晋王殿下。 对了,就在刚刚,中书明发詔敕。 册封皇子郭侗为晋王,授天下兵马大元帅、尚书令、中书令、检校太保,领河东节度使,依前左金吾卫上將军、开封府尹如故。 这一套官职下来,算是彻底夯实了郭侗的储君地位。 而作为大周开国以来,为数不多得罪了这位晋王殿下之人,向训自是彻夜难眠。 翌日一早,向训当即著人备了份厚礼,打马便往左金吾卫上將军府赶去。 待到府前,却让向训傻了眼。 只见门前阶下,全都站满了前来送礼之人,从金银玉器到锦绣珍玩是应有尽有,端的是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向训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又立了新功。本欲打马离去,又想到自己是来致歉的,便又折了回来,老老实实地下了战马。 隨从见状,连忙接过韁绳,系在瞭望桩之上。 向训整了整衣衫,大踏步便要往里走去。 身旁排队之人,眼见冒出来一个插队的,心下大怒,一把便揪住了向训的衣领。 “哪来的混帐东西,竟敢插爷爷的队来!” 也难怪,能拿出这许多宝物,且有资格排在这王府之前,又岂会是寻常人家。 然而,这向训也是有些暴脾气的,因为自觉开罪了郭侗,这两天本就焦虑的很,如今遇上这般不长眼的,也不搭话。 只黑著一张脸,朝著这小子的脸上狠狠地揍了两拳。 一颗牙齿飞出,鲜血混合著口水径直喷溅到了周围的宝器、锦缎之上。 抬眼再看此人,已是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这些门前排队之人,大多都是汴梁的勛贵官宦之家,哪里受得过这般委屈,一个个全都义愤填膺,对著向训口诛笔伐起来。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向训这一拳弄脏了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那隨从见状,走上前来,挡在向训身前,对著眾人厉声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 “这是我家向都知,尔等也敢造次!” 眾人闻言,纷纷议论起来。 “向都知?哪个向都知?” “难道是隨晋王殿下南征徐州的向都知?” 正在此时,郭英闻讯走了出来,见是向训,当即施礼拱手道:“都知,许久未见!” “何不提前派人送个帖子过来,我也好扫榻相迎!” 这话看似客气。 但向训是何等身份? 竟也配让晋王扫榻相迎? 郭英这一番话,显然是对向训在王府之前闹事很是不满。 向训自是听出了郭英言语中的揶揄,当即收了一身戾气,肃然道:“虞候,是下官失礼了。” 说罢,恭敬一拜,旋即又开口解释道:“下官本欲进门通报,不料却被此人阻拦。” “这廝若只是拦我还则罢了,竟还出言侮辱。下官一时情急,这才失了分寸,还请虞候见谅!” 面对郭英这位郭威从弟,向训自也是不敢太过放肆。 郭英与郭敦是郭威仅存的两名族弟,也是郭威最为信任的亲从將领。开国之后,两人分別被封为了承恩侯和崇福侯,又各自加了一大堆官衔,更是被郭氏父子赋予了身边最重要的两个职位。郭敦是郭威的殿前都部署,而郭英则是郭侗的衙內指挥使。此二人虽皆是声名不显,但权位却是极重。 郭英闻言,自也不好再追究,简单说了两句客套话,旋即便將向训给迎了进去。 毕竟,总不能一直冷著人家。 二人走过庭院,入得正堂落座。 “都知此来不巧,殿下还在宫中未归。” “殿下昨夜是在宫中留宿?” “正是,殿下与皇后娘娘母子两人许久未见,再加之殿下昨日吃多了酒,皇后娘娘担心殿下车马劳顿之下再受了风寒,因此便让殿下在宫里住下了。” 说到这里,郭英颇有些意味深长道:“都知若有急事,可自去办理。倘若要求见殿下,只怕得等些时辰了!” 向训闻言,脸上笑容顿时一僵,又迅速醒转过来:“不妨事!不妨事!我自在这里等候殿下便是。” 正在此时,只听堂外传进一道声音:“虞候,冯令公家六郎君携礼前来,现已到了前厅。” 郭英听后,站起身来,朝著向训拱手道:“都知,冯家郎君到访,我……” 向训见状,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摆了摆手:“无妨!无妨!虞候自去便是。” 待出了正堂,那门外的僕从当即迎了上来。 “虞候,可否要我入宫去通稟殿下。” “不必!” 郭英悄悄瞥了眼正堂。 “就让他在这里候著!” 就这样,向训在这正堂里等了足足一天。 有好几次他都想一走了之,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直到傍晚,原本已经昏昏沉沉的向训,这才隱隱约约地听到了郭侗的声音。 “英叔,向都知前来,怎的不进宫报我?” “回稟殿下,向都知到访不久,冯令公家六郎君冯正冯公子,竇相公家五郎君竇从逊竇公子,还有安太尉家大郎君安守鏻安衙內先后来访,咱家府中下人本就不多,能接待客人便更少了。忙碌之下,这才疏忽了。” “你……!甭管怎么说,这都不是怠慢了向都知的理由!”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屋內的向训经过这一天的冷落,也想通了不少事情。 冯道冯令公、竇贞固竇相公、安审暉安太尉,这几家哪位的公子不比他这皇城使尊贵,但在莫说是这几位公子,就是冯令公、竇相公、安太尉在殿下面前也都是规规矩矩的,自己又哪来的资格在殿下面前妄自尊大呢? 念及於此,向训当即迎了出去,躬身下拜:“殿下,此並非是虞候的过失,还请殿下切莫怪罪!” 郭侗见到向训走出正堂,便知道今日这场戏没有白做,这帮子骄兵悍將总归是有手段能够驯服的! 旋即將向训扶起,故作疑问道:“都知,这是为何?” 向训深深礼拜道:“殿下,末將今日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逆贼授首,战事已毕,都知刚刚立功受赏,怎的说起罪来?” 向训听罢,再次躬身下拜:“此前出征之时,末將言语不恭,举止无状,冒犯了殿下,实是罪该万死,还请殿下赐罪!” 闻听此言,郭侗也不再偽装,一双青色重瞳立刻便冷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向训只觉得如芒在背。 沉默良久之后,郭侗这才缓缓开口道:“往事已了,我自不会追究!” “现下倒有一事,由你办来却是最为妥当!” 向训面容肃然,躬身乞请道:“还请殿下示下!” 郭侗將向训扶起,拉著他走进正堂。 “今徐州既定,刘崇为晋州所阻,料想不日即將退兵!” “诸道节帅移镇之事,便势在必行!” “父皇与我商议,將由李荣李使君將接替常思常太尉出镇昭义军。而你向都知,將代替李使君出任鄴都內外兵马都监一职!” 闻听此言,向训面容陡然一紧。 倒不是因为,这个任务有多么的艰难。 而是郭侗竟然將这么大的事情告诉他,这可是泄露禁中语啊! 眼下虽说大局已定,但北方的战事毕竟还没有结束。 若是朝廷將要令藩帅移镇的消息泄露出去,必然会引起藩镇动盪。 届时,第一个杀得便是他向训,以平息流言。 因此,这件事既是郭家父子对他的信重,也是郭家父子对他的考验。 念及此处,向训不敢迟疑,更不能迟疑,当即朝著郭侗诚挚叩拜道:“臣感谢殿下信任!” “待末將到了鄴都,必定为朝廷看顾好天雄军!” 自打王殷出镇鄴都,便取代了郭威在后汉时期的生態位。 王殷官拜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天雄军节度使,加之他性格跋扈,残暴贪婪,儼然便是第二个史弘肇啊。 郭威可以允许自己的盟友是史弘肇,但决不能允许自己的部下是史弘肇。 因此,如何制约王殷,便极为重要。 在这件事情上,李荣就做得极好,故而才能从区区一州刺史直接晋升节度。 但这也让向训看到了机会,办好此事,朝廷必然不吝封赏。 突然间,向训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旁的郭侗自是不知道向训心中所想,他现在只希望北方的战事能够早些结束,这样一来,他便可以与郭威早日推进军事、行政、財政、司法、藩镇等诸多方面的改革了。 唉! 任重而道远啊! 第53章 晋州事毕 东屏太行摩青靄,西枕吕梁锁紫烟。 千嶂连穹开险塞,一汾绕野润平川。 坡塬起伏田畴阔,沟谷纵横地势偏。 自古三晋称天险,山河表里自巍然。 话说这王峻自打出兵之后,便一直迁延不进。 不为旁的,只因国朝新立,根基不稳。 因此,这立国的一战,只能打胜,不能大败,更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故而,他只能让王宴与刘崇血拼,等到汉辽联军被挫了锐气。 届时,他再出兵北上,方为上上之策。 只是这一下,便害苦了王宴。 晋州城下,满目残骸。 鲜血横流,遍地碎肉。 夕阳西下,不远处浓烟飘散,端的是一副炼狱景象。 望著远处如潮水般退去的河东兵,王宴的脸上满是凝重。 “將士们伤亡多少?” 王宴身后一位与之长相有著七八分相似,年纪在三十左右的男子站了出来,揖礼回道:“稟父帅,今日又阵亡了二百二十八个弟兄,至於伤的则是有七百四十六人,其中重伤一百三十五人!” 王宴闻言,心下一沉,眉头皱紧。 很显然,建雄军的伤亡情况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建雄军原本有一万五千人,在刘崇多次纵兵劫掠晋絳之后,扩编到了一万八千人。 然而,不过仅仅才被围城二十几天,建雄军的损失就高达三千多人。 尤其是最近几日,敌军攻势愈发猛烈,以致於晋州將士个个带伤,伤亡便也大了许多。 虽说这些时日河东兵的伤亡要远远超过建雄军,但河东毕竟是天下第一雄藩,家底雄厚。 若是攻势依旧如此,只怕晋州即將不保。 “朝廷援军行至何处了?” “稟父帅,前日信使来报,王师现已进驻絳州!” 王宴听后,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一些。 晋絳两州相距不远,援军既至,晋州的压力想必將会减轻许多。 “只是……” 听闻儿子还有话说,王宴脸色微变。 “还不与我道来!” 王敬达开口道:“只是王相公声称,王师远来,长途跋涉,甚是辛劳。待休整几日之后,才好发兵北上!” 王宴闻言震怒,再也控制不住,厉声骂道:“那汴梁据此不过六百多里,西抵陕州,儘是水路。越过黄河,便是正平道,亦为坦途。晋絳之间,又有汾水连接。他日行不过二十里,哪来的长途跋涉?” 眼见王宴暴怒,左右尽皆噤声,最终还是儿子王敬达试探著开口。 “稟父帅,河东与我晋州仇怨,天下皆知,那王相公便是算准了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 “彼欲使我消耗刘崇兵力,待其虚弱之时,再行出兵,必可大胜,以据全功!” 虽说有些偏差,却也將王峻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给王峻去信,告诉他,晋州城已经摇摇欲坠,倘若再不来驰援,我便弃了此处,南下絳州,与他合兵一处,共抗刘崇!” 王宴的意思很简单,要么发兵援我,要么同归於尽。 果不其然! 王峻在接到王宴求援信后,勃然大怒,指著信使的鼻子大声骂道:“若我不发援兵,他王宴就要投贼不成?” 王峻自打满门灭绝之后,性情大变,行事愈发张狂,对待下属动輒打骂,一言不合便行杀戮。 由是,看向这信使的目光已经是杀意炽盛。 孰料,这信使全然不惧,还朝著王峻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建雄军为国抗击贼虏,百战不屈。而你身为朝廷公卿,坐拥雄兵,反而坐视友军败亡。我不过一匹夫,亦羞於与汝这无胆鼠辈为伍!” 王峻暴怒,一声怒喝,声震数里。 “来人,与我將这狂徒拖出辕门,斩首示眾!” 话音落下,两名甲士走进营帐,便將晋州信使给拖了出去。 寒光一闪,一颗大好人头滚落在地。 正在此时,一队骑兵来到官军大营,正巧撞上这一幕。 “来者何人?” 那为首之人连忙解释道:“莫要放箭,我乃是朝廷使者。” 一听闻是朝廷使者,眾人当即將此人迎了进去。 营帐之內,当王峻听到郭侗仅仅一日就平定了徐州之乱以后,一双虎目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待圣旨宣读完毕,当即索来了人头验证。 王峻打开木盒,定睛一看,正是巩庭美。 至於王峻为何认识巩庭美,原因也很简单。 王峻早年为伶人,后来投靠了后唐三司使张延朗。 石敬瑭联合契丹,起兵反唐,攻入洛阳。 后唐末帝李从珂自焚而死,张延朗下狱被杀。 张延朗的財產和僕从便被石敬瑭赏给了麾下大將刘知远,而王峻便在其中。 自此之后,王峻开始侍奉刘知远。 便是在此期间,结识了同为僕从的巩庭美。 后来,巩庭美被刘知远赏赐给了弟弟刘崇,再后来又被派去刘贇麾下,做了牙將。 眼见这沾满石灰的人头真是巩庭美,王峻眼中愤怒地简直要喷出火来。 而眾人看到王峻竟是这么一副表情,也是面面相覷。 这是什么个意思? 难道你王峻同情反贼不成? 不过,王峻乃是三军主帅,眾人自也不敢出声。 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最终还是作为大军副將的王彦超开了口。 “相公,殿下平定徐州叛乱。我军士气大振,斗志昂扬。而刘崇失去助力,锐挫气索。” “此消彼长之下,正是我王师討灭刘崇逆贼之时。” “还请相公速速发兵,擒杀逆贼刘崇!” 听到王彦超如此说,王峻脸色愈发阴沉。 王彦超见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这王峻怎的回事? 平时跋扈自专倒也罢了,毕竟他是三军主帅。 大不了,自己躲他远些便是。 可眼下这么好的机会,竟也要错失吗? 眼见眾人都望向自己,王峻最终扛不住压力,从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发兵!” 晋絳二州之间相距不过百里,而且还有汾水相连,若是乘船,只需两日便可抵达。 两日之后,晋州城上。 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只见身穿红色军衣的河东兵与身穿黄色军衣的建雄军正在城上奋力廝杀著,其中还夹杂几个头戴毡帽的契丹兵。 眼见著汉辽联军已经登上城墙,晋州或將失守,王宴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王峻,你这直娘贼,纵是不顾老夫生死,也要顾忌朝廷安危吧!” “你枉为国家宰辅,我咒你不得好死!” 王宴的这一番话,倒也不是对新朝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而是似他这种级別的高官战死,史书必然是要大书特书的。 他今日就算身死,也要拉著王峻遗臭万年! 说罢,拔出长剑接连砍翻了两个河东兵。 一旁的王敬达担心老父亲,连忙上前护卫,並劝諫道:“父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莫不如我掩护你,咱南投絳州去吧!” 此时的王宴目眥欲裂、鬚髮皆张,端的是一副癲狂模样。 闻听此言,不禁悽然大笑:“儿啊,我在晋州镇守十年,这里就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 “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 左右亲卫、將士闻言,也都升起一股豪情来,高呼道:“愿与令公共赴死!” 言罢,眾人拔出刀剑、挥舞长枪,径直衝向了面前的敌人。 城下的刘崇,眼见晋州將破,不由得开怀大笑。 “王宴,你这老匹夫,屡屡破坏我的好事,这一次我定要將你给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刘崇只觉得胯下战马甚是不安,地上砂石也在颤抖。 正在此时,只见一哨骑来报:“启奏陛下,有一支骑兵,大约两三千人,正往晋州方向而来,距此已经不足五里。” 刘崇闻言,顿时色变。 王峻到了! 王峻竟然在此时到了! 看著眼前即將拿下的晋州城,又感受了下越来越强烈的震感。 刘崇只能忍痛下令:“撤兵!” 就在汉辽联军撤下晋州城后不久,王彦超率领三千驍骑拍马赶到战场。 由於自己兵少,也不敢追击,便只能目送他们退回城北大营。 待入了城,逃过一劫的王宴亲来相迎,言语之间,甚为感激。 两人一番寒暄,王宴这才得知朝廷平定徐州兵乱之事,又不禁疑问道:“太尉,老夫派我那养子前往王相公处求援,王相公既已发兵,却为何不见我那养子回稟?” 王彦超闻言,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但也没多说什么。 城北大营。 一员大將走进中军牙帐。 “启稟陛下,晋州城下悬掛出了两颗首级,我看著像是巩庭美和杨温!” “什么!” 刘崇听罢,激动之下,一个失神打碎手中的翡翠玉爵。 “这才多久?” “巩庭美、杨温这两个废物!” “坏我大事!可恨!可恨!” 听著刘崇的咒骂,面前的大將依旧是毫无表情。 待刘崇发泄完情绪,冷静下来之后,见这大將还在,便开口询问道:“元徽,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陛下,这些时日,我军损失已经过万,营中更是伤兵无数,契丹名为助战,实则是罔耗我军粮草罢了。” “今贼援已至,单以我军之力,只怕是很难拿下晋州了!” “况且,如今已近三月,將至农时……” 张元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只听得帐外一声疾呼:“陛下,那些契丹番子劫了咱们的粮草,已经拔了营帐,径直往北逃去了!” 第54章 王峻还朝 三月阳春,万物勃发。 一支举著周字大旗的军队,正在一步步地走向不远处的京师汴梁城。 自打契丹兵劫了汉军的粮草之后,又在撤退途中剽掠了汾、隆、忻、代等州,最终破了雁门关,扬长而去。 而太原府则是幸得刘崇之子刘承钧机敏,严令谨守城门,这才逃过一劫。 刘崇失了援军,又没了粮草供应,就算是想继续压榨百姓,但契丹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尽皆化为废土,再也难压榨出来分毫。 无奈之下,只能选择退兵。 王峻见状,自也班师还朝。 大军归程可比驰援晋州时要快得多了,仅仅三日就到了絳州。上了正平道,又行了五日,便到了风陵渡。隨后乘船顺流东下,至河阳南城渡口登陆上岸,又一日半,到了郑州板渚,也便是汴水的发源之地。从此乘船用不上一日,便可直抵汴梁城下。 汴梁城西,旌旗猎猎,鼓乐齐鸣,显然是在迎候大军得胜还朝! 首相冯道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牌面更是拉满。 不多时,上百艘战船抵达西水门前的渡口。 见西水门紧闭,王峻脸上顿时流露出不悦之色。 也不下船,只站在船头,而是朝著岸上的百官大声喝道:“何故阻我大军入城!” 百官闻言,皆是面面相覷。 此时,冯道站了出来,朝著王峻略一拱手:“王相公,依照朝廷制度,凡大军班师,皆须分批次入城,以防止惊扰百姓!” “相公又何言阻尔?” 王峻面色阴沉,心中怒极,但面对冯道却也不敢太过肆意,冷哼道:“我听闻殿下班师,官家詔令大军直入州桥!” 百官闻言,齐齐翻了个白眼。 你也说了那是殿下,那是皇帝的亲儿子,是未来的天子。 你算个什么,也敢和晋王殿下相比,又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的! 冯道听后,面不改色,只沉声道:“相公攻破逆贼,为国家立下大功,官家必定不吝厚赏,高官厚禄近在眼前。” 说罢,走近前去,又低声道:“秀峰,老夫年长你十几岁,便托大这么称呼你一句了。” “有道是,臣不与君斗,子不与父斗。” “秀峰若如此做,於尔並无好处,反而会自取其祸。届时,必定悔之晚矣。不如听我一言,早早放下,方得始终!” 冯道还是冯道,一生都在践行那句,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哪怕是面对这位自己並不是那么喜欢的王峻,依旧是如此。 除此之外,冯道自然怀著为国家存贤的心思。 还是那句话,王峻確有其才,对郭威也还算忠心。 若是因为骄功自矜而身首异处的话,著实是太过可惜了。 然而,王峻听罢此言,却是冷哼一声,脸色阴沉道:“我王峻为创立新朝,毁家紓难,满门死绝。今又破除叛逆,难道不得破格殊礼!” “何况,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 “又何憾也!” 说罢,也不再言语,还命人搬来了一把座椅。 冯道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之色。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为之奈何! 就在城外陷入僵局之时,宫中的郭氏父子也收到了消息。 郭威眼中满是遗憾,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愿意失去这么一位战友、兄弟。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毕竟如今的他儿女双全,无法像歷史上那般对王峻的遭遇感同身受。 对王峻的忍耐程度,自然也低了很多。 “我儿,便由你亲自走一趟,去迎你秀峰伯父进城吧!” “儿臣遵旨!” 郭侗倒是乾脆,也並没有任何不舍。 王峻虽有才,但这煌煌乱世,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更何况,郭侗是开了上帝视角的。 五代宋初那一批人才,又有哪个不是远胜於王峻。 不说旁人,单是郭侗如今的幕府之中,大多数人都是不逊色於王峻的人才。 又有何可惜! 话说,不多时,郭侗便引著天子车驾出了皇宫。 这些年,开封百姓或许旁的所见不多,但皇帝的確是没少见。 见天子鑾驾出行,又是亲王在前面引路,顿时便全都围了上来,打算看看热闹,再结合今日王峻大军凯旋班师,沿途百姓一时都议论纷纷。 “瞧这方向,鑾驾是往城西的,难不成百官去迎王相公还不够,还得官家亲自迎接不成?” “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嗐!王相公非要效仿殿下那日,率军入城直抵州桥御街。冯令公、范相公、李相公规劝多时,可那王相公仍旧不肯下船。现如今,城外已经僵持住了。” “我估摸著几位相公也是被逼得没招,这才逼不得已奏报了天子。而咱们官家与王相公相交多年,因此这才不得不亲出城外相迎。” “我久闻王相公囂张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 “还久闻什么啊,上次我亲眼所见,那王家的奴僕当街抢走了一位美人娘子,说是要给王相公做妾,还將那娘子的老父亲给打了一顿。那老头愤愤不平,告到了开封府。李涛李相公派人上门討要,却是被那恶奴给打了出来。后来李相公报与了晋王殿下,估摸著晋王殿下也不好开罪了王相公,便也只好了那小老儿一笔银钱,將他给养了起来!” “要么说还是咱家殿下心善啊!” “心善有什么用啊,遇到这等跋扈將军,又岂能长久!” “嘘!噤声,胡说的些什么,且慎言!” 说话间,郭侗便引著鑾驾到了西水门前。 王峻遥见是鑾驾到来,还以为是郭威亲至,故而也不敢托大,径直走下船来,迎了上去。 郭侗见状,当即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走至近前,將王峻搀起:“秀峰伯父劳苦功高,切莫多礼。” “父皇本应亲至,但由於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故而才派小侄前来迎接,还请伯父见谅!” 原本见到郭威没来,脸色难看的王峻,然而在闻听此话之后,眼中当即闪过一丝喜色:“官家龙体可还康健?” 郭侗闻言,嘆了一口气:“秀峰伯父有所不知,自打父皇御极以来,身体心力俱是大不如以往了。” “父皇特意嘱咐道,以后朝廷大事还要多多劳烦伯父才是!” 王峻听后,顿时眼前一亮,却又故作迟疑道:“王峻感念陛下盛德,只是臣位卑职低,恐怕未能如官家所愿。” 郭侗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而是请出圣旨:“枢密相公王峻接旨!” “臣王峻接旨!”说罢,就要朝著郭侗叩拜。 然而,却是被郭侗一把拦下:“陛下口諭,赐枢密相公王峻加殊礼,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禁中骑马。” 又小声道:“父皇特意叮嘱,秀峰伯父站迎圣旨即可!” 这王峻听罢,也不客气,竟真就大剌剌地站在原地,只施礼抱拳。 就在王峻低下头颅的一瞬间,郭侗那双青色重瞳之中转瞬即逝一道炽盛的杀意。 “朕肇造区夏,新承大统,方欲安边息民,以固邦本。岂意刘崇负固,勾结契丹,倾巢来犯,围攻晋州。城池危迫,朝野震忧。” “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朕之股肱,国之柱石。受命出征,总统六师,持重养锐,持盈守气。不攻坚而待敌弊,不浪战以全吾师。料敌如神,止朕亲征,保全根本;决策有度,整军徐进,震慑凶顽。” “遂使北汉、契丹之眾,野无所掠,粮尽气衰,望风宵遁。王峻入城抚民,遣將追袭,斩获甚眾,敌尸盈野,一蹶不振。此役一振国威,奠定周基,实乃开国第一功!” “朕念尔忠勇,特行褒典:授尚书右僕射,兼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勛上柱国,依前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如故。进封琅琊郡王,食邑万户,食实封一千五百户。赏钱万緡、绢万匹、田百顷,另赐甲第一座、美姬二十人、僮僕三百。” 第55章 迴鑾 圣旨宣读完毕,文武百官、三军將士、围观百姓俱是极为震惊。 就连与郭侗定策的冯道也没想到,这郭家父子竟会如此大方。 这毕竟是封王啊! 自打神龙政变二百多年来,又开异姓封王之例以后。 儘管到了唐末,又有了滥封的趋势,但授封者或是藩镇领袖,或是一国之主,鲜有给臣下封王的。 尤其是自朱温建梁以后,滥封之势便被遏制,四十余年间,以臣子之身封王者也不过张全义、符存审等寥寥数人而已。哪怕是死后追封,也是极少。 然而,像郭威这般大肆封王的,却从未有过。 郭威登基之初,便追封了史弘肇为郑王,杨邠为弘农郡王,王章为太原郡王。而后为了拉拢符家,又册封了符彦卿为淮阳王。 郭威的想法是,与其像项羽这般吝嗇小气,失了人心,还不如学习刘邦那样出手阔绰一些,拉拢下属,替他卖命。 反正如今封王又不像是汉初的诸侯国,除了个王號之外,也就经济上有些实惠。 食实封,起源於西汉的诸侯王封地租税,发展到唐代开元时期才彻底成型。 唐朝后期,封爵泛滥,朝廷財政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的王公侯伯。 於是,便逐渐形成了一个制度。 凡有食邑者,根据食实封户数,每有一户,每月便可得大钱二十五枚。 王峻的这个琅琊郡王也就是名头好听了些,再加上每年能多得个四百五十緡钱。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才是郭威敢於打破常规,滥封王爵的关键原因。 之前的歷代君王,一直都固守著『非宗室不得封王』的政治传统。 儘量少封、不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封王。 还有就是王爵自身携带的强大號召力,都迫使著皇帝们不敢去轻易给臣子封王。 然而,郭威却不这么想。 可能是与自身的经歷有关,郭威別说是王了,他甚至连个国公都不是,他在称帝之前就只是个汾阳郡公而已,但他还是当上了皇帝。 由此可见,封不封王与能不能当上皇帝並没有必然联繫。 如果各地藩镇愿意给他郭家效忠卖命,郭威毫不介意给每个藩镇节度使全都封个王爵。 空头名號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此时,这道圣旨的衝击力还是极大的。 郭威的观念足够先进,但不代表其他人的观念也能够跟上。 尤其是军中的將士们,看向王峻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嫉妒。 毕竟大家都没领赏,唯独你王相公却封了王,这岂不遭人记恨! “伯父!” 郭侗顿了顿,连忙改口,执礼愈发恭敬:“哦不,王伯!” “父皇特意叮嘱了,请王伯乘鑾驾入城,他自会在宫门相迎!” 封王之后,王峻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脸上写满了傲慢,但还是假意道:“这不大合適吧,此非是人臣之礼啊!” 郭侗连忙劝道:“大周能有今日,王伯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父皇常与我说,王伯乃是他的兄长,又为了国朝创建而毁家紓难,自当与之共享天下!” 想到自家惨死的一百二十五条人命,王峻便觉得这王爵也不过理所当然,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隨之卸下。 但还是稍微客气了一句:“官家谬讚了,臣愧不敢当!” 然而在行动上,王峻却並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惶恐,反而是大剌剌地踏上了天子鑾驾,坐在了那个原本只有郭威才能坐的位置上。 “王伯,侄儿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他们,请您稍后,待侄儿回来当亲自为您驾车!”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峻只觉得今日的郭侗,也是顺眼了许多。 旋即便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为之。 郭侗见状,恭敬地施了一礼,这才转身走向了王彦超。 “太尉,將士们的赏赐已经准备妥当。入了城后,自有诸位相公、列位臣工负责打理髮放。还请太尉略作安抚,让將士们稍安勿躁!” 隨即又对著三军將士的方向,大声道:“诸位將士,此番征战,甚是辛劳。” “天子有令,额升赏格一等!” “都头以上,官升一级,加赐钱十緡、绢一匹。禁军官兵,加赐钱五贯、布半匹!” “除此以外,每人赐肉十斤、酒一斗。” “诸位將士们,待入城之后,便可领赏享用!” 自王彦超以下將士闻言,尽皆跪倒在地,口中高呼:“谢陛下恩典!” 齐整嘹亮,声震京师。 又与冯道、范质、李谷交代了几句,这才回到鑾驾附近。 然而,王峻好似是被鑾驾的华丽装饰给迷了眼,丝毫没有发现郭侗已经回来。 直到鑾驾启程,王峻这才回过神来。 郭侗之前早就交代过隨从,等到王峻上车之后,务必捲起帷幔珠帘,要让全城百姓看清车中坐著的到底是谁! 隨著车轮缓缓转动,前来围观的汴梁百姓也是越来越多。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於发出议论之声。 毕竟在郭侗的有意操纵之下,枢密王相公的威名已经在这汴梁城中人尽皆知了。 敢说王相公的閒话,只怕全家老小当晚就会被杀得一个不剩。 更有甚者,见到鑾驾中坐著的乃是王峻,而晋王殿下却是在赶车时,当场就被嚇得跪了下来。 似是感受周围百姓的敬畏,王峻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愈发地享受这种感觉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鑾驾便到了明德门。 隨著车轮停止转动,王峻终於回过神来。 临下车时,最后看了鑾驾內的装饰,这才不舍地下了车。 转身之时,眼中则是一闪而过的坚定。 然而这一幕,却並没有逃过郭家父子的双眼。 见到王峻下车,郭威当即便迎了上来。 “兄长,此番出征甚是辛苦。愚弟特地在中朝殿摆下了酒宴,为兄长你庆功洗尘!” 说罢,拉起了王峻的胳膊,边走边说。 王峻见到郭威,本能地有些畏惧。 毕竟是,做贼心虚嘛! 但又见他这般热情,举止亲昵,一如既往,很快就又放鬆了下来。 “官家盛德昭昭,臣唯有鞠躬尽瘁,方能报答陛下之万一!” 郭威听后,笑意更甚,隨意地摆了摆手:“你我兄弟,若说这些岂不生分?” “再者说了,朕能有今日,多亏了兄长你的辅佐。” “从今往后天下便太平了,你我兄弟自当共享荣华富贵!”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肩舆停靠之处。 又经过一番拉扯,王峻这才答应与郭威同乘一輦,往中朝殿的方向去了。 这一次,起码是在坐姿上,王峻的確是规矩了许多…… 第56章 中朝殿 中朝殿,汴梁皇城前朝的两座主殿之一,位於崇元殿西侧,主要国家册礼、百官常参所用,郭侗册封晋王,便是在此殿之中。 然而,在后唐之时,此殿还有一个响彻两宋的名字——端明殿。 后唐天成二年,明宗皇帝李嗣源始置端明殿学士,以冯道为之,沿置至今。 如今的端明殿学士名为顏衎,兗州曲阜人,乃是復圣顏回的四十五世孙。 他的另一个身份就更加有意思了,他曾是王峻的幕僚。 端明殿学士,宋朝馆阁帖职之始祖。凡加此衔者,日后多能晋升宰相。顏衎能居此位,也是多亏了王峻的推荐。 郭威原本打算在皇仪殿为王峻摆宴庆功的,因为皇仪殿才正是用来宴饗大臣的。 但在王峻拒绝入城之后,郭威便將设宴地点换成了中朝殿。 在这个百官朝参天子、郭侗册封亲王,他的亲信以此殿之名担任储相的地方,彻底將王峻给捧上天。 不多时,一眾文武大臣在安顿好了三军將士之后,很快也都赶到了中朝殿,宫宴正式开始。 “诸卿,刘逆奔逃,契丹隱遁。此番王师得胜,皆赖琅琊王之功也。” “今日宴饮,只为酬赏功臣。若无琅琊王在前线浴血奋战,朕安得坐此江山?” 听罢此话,在场文臣齐齐色变。 为何? 无他,这话太重了。 咱们这位官家可不是唐肃宗那样的无脑蠢货,竟然能对郭子仪说出『吾之家国,由卿再造』这样的话。 这是事实吗? 当然是! 这事郭子仪可以做,但唐肃宗不能说。 再造社稷? 这是怎样的政治赋能啊! 这话怎么能乱说呢! 可郭威就是说了。 不只说了,还把王峻拉到与郭子仪比肩的高度。 如果不是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脑子糊涂了,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咂摸过味来的一眾文臣,全都收敛了脸上的神情,纷纷端起了酒杯,等待著皇帝的下一步动作。 而大殿另一侧的一眾武將,脸上皆是不忿之色。 尤其是王彦超,一双虎目简直快要嫉妒地喷出火来。 王峻这份军功怎么得来的,王彦超可是太清楚了。 若是晋王平定徐州,並擒斩二贼的消息传到军中,使得朝廷官军士气大振,而契丹、河东联军见到二贼首级之后,就地解散,你王峻想要退敌,又哪里能够这么容易! 况且,此番浴血拼杀的是晋州节度使王宴,而带兵驰援的是他王彦超,你王峻討巧窃来的军功,凭什么占了大头? 此时与王峻共同出征的三军將士们,几乎全都是这般想法。 不知不觉间,王峻已经陷入了类似石敬瑭称帝之后那般尷尬的窘境。 当年范延光造反,原因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石敬瑭討巧窃取来的天下,大伙全都不服嘛! 如今的王峻,也是这一般道理。 这时,只见郭威走下御阶来到王峻,將他拉起,谓眾臣道:“朕开国肇基,琅琊王居功至伟。” “诸位爱卿,当与朕共敬我王兄一樽。” 说罢,將爵中之酒一饮而尽,群臣也齐齐跟隨。 待郭威转身回到御座,郭侗站起身来,左手拎起一只银壶,右手端著金樽,走至王峻案前,给他斟了个满杯。 “王伯大破北虏,挽救社稷,乃父皇钦定的我朝开国第一功臣。” “小侄年轻气盛,少不更事,若是以往有做得不足之处,日后还请王伯匡正!” 言罢,仰起头颅,一饮而尽。 王峻平素的確是看郭侗不大顺眼,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而且,今日郭侗表现得的確很是恭顺。 不仅姿態极低,一副垂头榻翼的模样,还亲自驾车,给足了自己面子。 再加上王峻今日封王,心情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郭威还在边上看著,王峻自也不好不给面子。 旋即轻笑一声,浅尝了一口杯中酒。 郭侗见状,也並未多言,朝著王峻躬身一礼,转身便走向了此番抵御刘崇的另一位大功臣——王彦超。 不远处,这一幕落入了一位文臣眼中,不禁令他眉头紧蹙。 郭侗离去之后,以冯道为首的朝廷宰辅级別高官,纷纷起身向王峻敬酒。 这一次,王峻倒是来者不拒。 很快十几杯酒下肚,醉意上涌,王峻的眼中已经儘是迷离。 等轮到这位文臣时,他急忙走上近前,一把扶住了王峻。 “令公,你喝醉了!你怎能如此开罪晋王殿下?” 王峻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悦之色。 待睁开双眼,却又是满眼喜色。 “原来是祖德啊!” “祖德,你且多虑了,那青眼儿不过一黄口孺子而已,纵是开罪又能怎的,我乃是官家兄长,那小儿又能奈我何!” 王峻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起码周围十几步內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郭威听后,饮酒的动作顿时一滯,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大殿陷入一瞬间的寂静,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郭侗的身上。 “殿下!” 王彦超的脸上满是不忿,看向王峻的目光中也儘是不善。 郭侗脸上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愤怒,摆了摆手,轻声道:“王伯这是吃多了酒,醉话又岂可当真!” 听到郭侗如此说,大殿中很快便恢復了宫宴的热烈。 毕竟,皇帝陛下与晋王殿下都不打算追究了,他们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越是如此,顏衎的內心却是愈发不安。 顏衎熟读经史,自是知道似王峻这般居功自矜之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远有周亚夫,近有郭崇韜,中间诸如檀道济、贺若弼之类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 然而,王峻真的能和这些人相提並论吗? 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郭崇韜攻灭前蜀,檀道济抗击北魏,贺若弼克定南陈,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没有掺进去半点水分。 突然间,顏衎似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突然身躯一震,眼中儘是惊惧之色。 就这样,顏衎便在这惴惴不安中熬过了这场漫长的宫宴。 待將王峻搀扶出宫,交给了王府家奴之后,转身刚要离去,只见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白衣少年。 “见过顏学士!” 顏衎警惕道:“你是何人?” “我乃是晋王麾下衙內兵马使马仁瑀,殿下请您过府一敘,还请学士莫要让卑职为难!” 顏衎最后望了一眼王峻府邸的方向,轻嘆了一声,隨著马仁瑀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57章 移镇 翌日。 紫宸殿。 以冯道、王峻为首的宰辅级別文武大臣齐聚於此。 不为旁的,只因时至夏粮收穫之际,刘崇在短时间內难以暇顾,北境稍安。 加之朝廷接连两次大胜,声威大振。 此时,便是郭威加强君主集权的最好时机。 话不多时,郭氏父子走入大殿。 郭威升御座,谓群臣道:“朕开国以来,接连遭遇战事,未及封赏群僚,尤其是各地的藩镇帅臣。” “然今国库空虚,朕思来想去,唯有使诸道移镇,才最为妥当。” 自打藩镇割据形成之后,朝廷赋税一般会一分为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 所谓上供,便是上交给朝廷的。送使,自然是送给节度使的。而留州,则是州县存留自用的。 至於郭威之所以將移镇称为赏赐,则是因为各地藩镇大小、所领州县多少,皆不尽相同。 由小藩镇调往大藩镇担任节度使后,送使的那一部分钱粮自然也会增多,这便是所谓赏赐的由来。 时至如今,已成常例。 王峻闻言,出声道:“官家可是已有腹稿?” 郭威抬眼瞥了瞥郭侗,开口道:“这是自然!” 王峻听后,眉头一皱,面色有些不悦:“官家,我为枢密,此事为何不与我商议?” 郭威大笑,连忙安抚道:“兄长,当时你尚在晋州,朕如何与你商量,便只好与诸位相公暂且议了个章程!” “这不,等你回来,方好定夺啊!” 闻听此言,王峻脸色顿时好上不少。 郭威又继续道:“今日將汝等叫来,便是都与朕参谋参谋,且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言罢,隨即一个眼神投向郭侗。 郭侗也是心领神会,当即展开黄色敕纸,高声朗读道:“著皇城使向训出监鄴下,授鄴都行营兵马都监;原鄴都行营兵马都监李荣出镇潞州,授昭义军节度观察留后;原昭义节度使常思移镇青州,改授平卢节度使;原平卢节度使符彦卿移镇鄆州,改授天平节度使……” “权武寧节度使王彦超移镇晋州,改授建雄节度使;原建雄节度使王宴移镇徐州,改授武寧节度使……” “安国节度使刘词移镇华州,改授镇国节度使;泰寧节度使慕容彦超移镇邢州,改授安国节度使!” 这份名单之中,除了距离京师较远,朝廷控制力较弱的关內地区以外,对绝大多数的节度使全都进行了移镇调整,最大程度施加了新朝的影响力。 “诸位爱卿,都议一议,且都看看可还有何不足之处?” 闻听郭威此话,冯道、范质、李谷、郑仁诲等一眾宰辅刚要齐声讚颂。 毕竟,这是他们討论了好久之后才最终定下的。 这时,只听得耳畔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官家,这名单之上,为何没有老臣啊?” 眾人寻声望去,开口的正是王峻。 只见王峻单膝下跪,朝著郭威揖手礼拜道:“老臣追隨官家多年,歷尽艰险,九死一生。为创立新朝,更是毁家紓难,难道还当不得这一镇节度使吗?” 王峻一提起满门被害之事,郭威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惭愧。 当初,后汉隱帝刘承祐並没有下令要诛杀王峻,只是让郭崇设计捕杀郭威一人。 郭崇接到密令交给了郭威,是魏仁浦將那份密令给改了,添上了王峻的名字,这才最终导致了王峻一家的惨死。 每每念及於此,郭威总是怀揣著几分愧疚。 也因此,郭威对待王峻才会这般纵容。 而王峻则是自恃拿捏住了郭威的心理,每每提出过分的要求,若是郭威不肯答应,便提及此事,可谓是百试不爽。 望见郭威这副表情,冯道就知道这位官家又心软了,当即出言开口道:“官家,依照国家制度,枢密院总管藩镇事宜,枢密使更是不得兼领藩帅,此乃是朝廷铁律!” 枢密使,起於唐代,原为宦官专任,掌文书机要,是为副宰相也。 唐代宦官执掌神策禁军,再典枢密,总揽军政大权,这便是唐代宦祸如此严重的根本原因。 及至后梁,枢密使改由大臣担任。 后唐开国之后,枢密院开始向武职过渡,其职责也逐渐清晰。 枢密院有两项职权最为紧要。 一是收发军令。 这一项主要是帮助皇帝加强对禁军的控制,以制衡侍卫亲军。 二则是处理与藩镇有关的事务。 可以说,枢密院就是帮助皇帝掌控军队,尤其平衡禁军与藩镇力量的最重要工具。 因此,作为枢密院一把手的枢密使,是绝对不能够与藩镇扯上任何关係的。 否则,一旦枢密院与藩镇合流,再加上自身与禁军的紧密联繫,很容易就会架空皇帝,甚至是改朝换代。 而郭威,就是最好的例子。 听到冯道的话,王峻不由得气血上涌,目眥欲裂,怒髮衝冠,一双虎目之中满是愤恨。 如今的他授封琅琊郡王,又是右僕射、侍中、平章事,在地位上已经不逊色於冯道多少了。 这冯道挡著自己,必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地位盖过他。 念及於此,王峻愈发恼怒,当即出言,厉声驳斥道:“什么朝廷铁律,官家当年不也曾以枢密使之尊,兼领过藩镇节度使吗?”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王峻,仿佛在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怎么敢拿自己和皇帝陛下相比的?难道你王峻也想搞一次黄旗加身不成? 冯道闻言,当即就要出言反驳。 毕竟,有些恶例是绝不能开的。 何况,这事关乎国朝未来,尤其是关乎郭侗以后继位的朝局,容不得他大意。 然而这时,只见御座之上的郭威衝著冯道摆了摆手,虎目之中的愧疚逐渐消退,转而又看向王峻,眼中已然儘是坚定之色。 郭威站起身来,走下御阶,扶起了王峻,脸上重新换上了一副和顏悦色的表情。 “兄长,这並非是朕小气,如今诸將都立了大功,若不封赏,岂非寒了人心?” “兄长,你当体谅我啊!” 王峻刚欲开口,又被郭威一把拉住。 “更何况,朕若是像对待诸將那般,只使兄长遥领个域外的节度使,反倒是慢待了兄长啊!” 所谓的域外节度使,便是大周领土管辖之外,甚至与朝廷都没有建立宗藩关係的那些地区。 简而言之,就是后蜀、南唐、南汉这些僭越称帝、不沐王化的南方诸国。 在唐时,他们的属地也都建立过藩镇。 郭威称帝之后,为酬赏大將,便让他们遥领这些地区的节度使。 可以理解为是,仅有虚名而无地盘的空头大帅。 闻听此话,王峻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这时,只听得郭威又道:“兄长啊,如今朝廷下令移镇,朕料那慕容彦超必不肯听命。” “届时,待平了兗州,自当使兄长遥领那泰寧节度使!” 王峻闻言,十分感动,朝著郭威叩首下拜。 就在王峻低下头颅的一瞬间,郭威原本和顏悦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杀意。 待王峻抬起头来时,一切又都恢復如常。 第58章 结盟 四月初夏,麦浪如金,正是冬小麦收穫的时节。 自古以来,秦岭淮河以北的大部分地区,便是多以冬小麦与粟(小米)、黍(黄米)、菽(豆类)等农作物轮作。 遥想这茬冬小麦,在播种耕耘之时,还尚是大汉王朝,如今不过区区数月,却是城头变幻了大王旗。 待收了这批夏粮之后,再加上郭侗从徐州运回来钱帛,朝廷便有粮餉征討兗州的慕容彦超了。 是的,正如郭威所料。 凡是收到朝廷詔令的各镇节度使,大多选择入京廊参、正衙见谢,也有少部分以路途遥远为由,直接奔赴新镇。 面对试图抗拒朝廷的泰寧军,郭威出奇地並没有下旨申飭,反而发詔给各道节帅,令他们火速將今年夏税送入开封。 各道节度使刚刚到任,根基不稳,自是不敢违背郭威的命令,纷纷徵调夏粮运抵开封。 慕容彦超知道朝廷即將要对他动手了,开始四处求援,但响应者极少。 最出人意料的是,竟然连刘崇都没有声援响应。 不过,仔细想来,却也並不奇怪。 上次契丹撤兵之时,不仅汾、隆、忻、代等州劫掠一空,本还打算剽掠太原来著,只是由於刘承钧紧闭城门这才逃过一劫。 契丹兵见晋阳城高池深打不进去,便把晋阳周围以及撤退沿途,那些即將收穫的冬麦都给毁了。 此时刘崇正愁著吃什么呢,又哪有空閒能力兗州。 这些时日,郭侗一直隨著郭威接见各镇节度使,也都將人给认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歷经前朝,甚至是前好几朝的沙场宿將,很多人比郭威的资歷还要深。 就比如今日这位,为抵御刘崇南下,立下大功的新任武寧节度使——王宴。 王宴,徐州人。 后唐庄宗同光中,应募隶禁军,累迁至奉国小校。 后晋出帝开运初,出镇晋州,授为建雄节度使。 而同一时期,郭威才不过是个河东左厢都指挥使而已。 遥想当初,刘知远南下之时,便是从晋絳南下的。 因此,郭威与王宴也算是老相识了。 不过,这次入京,两人身份已经全然不同了。 “父帅,我观您这几日有些闷闷不乐,可是因为王令公之事!” 听到王敬达的话,王宴不自觉哀嘆一声。 “儿啊,我本欲培养孝德,以作为你將来臂助。” “未曾想,孝德竟为王峻那廝所害。” “且若非王峻,建雄军岂能损失那般惨重,咱们又岂会受制於人,而被迫移镇呢!” “唉!若是此生不能报此大仇,我死亦不甘!” “可嘆王峻如今深得圣眷,真不知何日能让我雪此大恨!” 闻听此言,王敬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走上前去,对著王宴耳语了几句。 “父帅,我听闻……” 王宴听后,顿时眼前一亮,一双虎目儘是不可置信。 “真的?” 王敬达重重点了点头,郑重道:“此事朝野皆知!” “好!好!好!” 王宴抚掌大笑道:“王峻如此跋扈,早晚必死无葬身之地也!” 旋即吩咐道:“你速去准备些礼物,明日隨我一同拜访晋王殿下!” 话音未落,忽见一僮僕急匆匆跑来。 “稟令公,晋王殿下来访,现下正在府门之外!” 王宴父子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惊喜之色。 “还不速速引我前往迎驾!” 二人到了门口,正见一身穿紫袍、头戴金冠的俊秀少年矗立府前。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郭侗连忙还礼。 “不敢!不敢!” “我听闻令公不日起行,即將前往徐州赴任。” “我今日来此,实是为了向令公告罪而来。” 二人听后,皆是不由得一愣。 “殿下,这是何意?” 郭侗轻笑一声,开口解释道:“前些时日,我奉皇命南征,擒杀二贼之后,时逢朝廷缺少兵源,又乏粮餉。故此,这才將徐州府库的钱粮全都运来了京师……” “万般无奈,还请令公宽恕则个!” 听到此处,二人当即恍然大悟,原来郭侗是因为他把徐州压榨一空之事而来的。 不过,在二人看来,这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郭侗只把財货运走,已经算是颇为温和了。 毕竟,徐州人口还在,夏粮又將收穫,失去的钱財很快就能够重新搜刮回来。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忧心国事,又何错之有!” “父亲说得对!况且徐州府库所储亦是朝廷之物,殿下如此行事,自是理所应当!” 听著二人的奉承,郭侗只是一笑,隨即挥了挥手,便见隨从们抬来了几个大箱子。 “咣当”一声,箱子落地,溅得尘土飞扬。 单是听这声音,便知道箱子里面的份量。 没想到,自家的礼物还未曾准备,便收到了来自晋王殿下的馈赠。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王宴还是客气问道:“殿下,这是……?” “如今徐州府库空虚,我担心令公赴任之后无有所用,因此便准备了些,还请令公笑纳!” 王宴毕竟是藩帅,而郭侗是储君。 若是没个合適的理由,私自结交藩帅,那可是大罪。 就算是郭威对他极为信任,也难保不会心生猜忌。 “殿下,这怎生使得,我父子二人此番入京,还没来得及到府上拜访,便叫殿下如此破费,心中著实过意不去!” 郭侗摆了摆手,轻笑道:“令公击破逆贼,为朝廷立下大功。这些財宝,也算是父皇与我的一番心意!” 朝廷赏格自有制度,通常不会破格赏赐。 况且,就算是最顶格的奖赏,也绝不会赏赐这么多。 原本王宴还没有个合適的理由来接受这份厚礼,但郭侗这一番话已经是把藉口给他找好了。 这些財宝,既是郭家父子私人性质的赠予,那便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最关键的是,带上了郭威之后,还避开了储君私交藩帅的忌讳,可谓一举两得。 王宴不由得心道:『这位晋王殿下做事,端的是滴水不漏啊!』 旋即便在府门前,当著过往行人的面,躬身下拜道:“臣王宴谢官家厚赏,谢殿下厚赐!” 言罢,又朝著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郭侗连忙將二人搀扶而起,又指挥著隨从將箱子给抬了进去。 王宴、王敬达父子两人站起身来,连忙簇拥著郭侗,將之请进了府中。 过不多时,酒宴备齐,三人相继落座。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觥筹交错之间,三人眼中都是有些迷离。 王宴见郭侗小脸通红,酒意已经上头,不禁生出试探之意,故作一声轻嘆。 郭侗见状,连忙问道:“令公为何嘆气!” 王敬达接过话茬。 “殿下有所不知,我父亲膝下有一养子,也是我的义兄,名为王孝德。” “前些时日,因为一些缘故不幸被害了性命!” 王敬达语气之中儘是难言之隱,仿佛就等著郭侗追问一般。 郭侗听后,也不打算继续和王宴父子打哑谜了,而是决定直接挑明。 这样一来,也算是表达了自己合作的诚意。 “此事我已从王彦超王太尉处听得经过,令兄的確是去得冤枉。” “可嘆的是,令兄並非没於贼手,而是丧於……” 郭侗故意顿了顿。 “唉!就算是朝廷想要褒赠,也著实是没有合適的理由。” 王宴闻言,顿时怒意上涌,一双虎目瞬间通红,好似要喷出火来。 同时也確定,郭侗此番到访,就是准备拉拢他父子来对付王峻的。 既然大家目的一致,王宴也不囉嗦,当即下拜,请求道:“还请殿下与我那孩儿做主!” 王敬达见状,也连忙跪下:“还请殿下为我义兄做主!” 郭侗猛然张开双眼,冷峻的目光扫过两人。 一瞬之间,三人醉意全无。 良久之后,这才沉声开口。 “令公、衙內,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才是……” 又过了一会儿,也不知三人聊了些什么。 只听得屋內隱隱传来郭侗的声音:“这一杯酒,敬孝德郎君,望他在九泉之下能早日安息!” 第59章 御驾亲征 五月仲夏,秋粮播种,待到九月深秋便可收穫。 至十月孟冬,復耕冬麦,便又是一年四季轮迴。 汴梁城中,虽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却凭空多了几分肃杀。 只因为禁军將士全都重新拾起了训练,为即將到来的战爭而进行著准备。 杀声震天,响彻京师。 紫宸殿內,又是一群宰辅级別的高官齐聚。 王峻走出朝列,手持玉笏,揖礼朗声道:“启奏官家,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不奉王命,抗拒不朝,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勾连契丹,罪不容诛。” “今兵甲齐备,粮餉充足,將士精猛,臣请出兵伐之,以彰我国朝法度!” 郭威一双虎眸微动,自有睥睨天下之势。 “慕容彦超,狼子野心,负恩悖德,自镇兗州以来,不思辅弼王室、安抚黎元,反行奸邪之事,肆为凶狂之举,罪跡昭彰,罄竹难书!” “昔朕初登大宝,念其曾为汉臣,曲加含容,冀其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仍授节鉞,委以方面之任。奈何此贼不知恩信,怙恶不悛,竟怀悖逆之心,行谋乱之实。” “朕本仁慈,欲全君臣之义,留其一线生机,然逆贼恶行日甚,祸乱愈烈,若再含容,必致天下动盪,兆民遭殃。一夫作乱,百姓何辜?朕心疚怀,伤嘆无已,今不得不兴吊伐之师,以正天纲,以救孤危!” 眾人闻言,当即躬身下拜:“陛下圣明!” “启奏官家,臣王峻受国厚恩,无以为报,今愿带兵出征,以报陛下盛德!” 王峻虽然说的恳切,但目的却是昭然若揭。 眼下,王峻已经封王拜相,竟然还要建立军功,那能是为了什么。 郭威虎目微眯,眼中闪过浓浓的忌惮。 而王峻身后的一眾武將,再看向他时也是目光不善,脸上儘是不满之色。 合著你王峻吃独食吃习惯了是吧! 你都已经封王了,还要和我们抢吗? 慕容彦超被誉为天下驍將,以勇猛而著称,但有个前提,那便是在刘子陂之战以前。 如今刘子陂一战过后,全天下都知道慕容彦超就是个废物草包。 这么一个行走的大功,若是不取,必受天咎! 这个道理,哪怕是身为文官的冯道、竇贞固等人也自然是懂得的。 如今慕容彦超原形毕露,兗州军民受其迫害日久,更是与之离心离德。 再加上朝廷前后两次大胜,三军士气正盛。 可以说朝廷一旦发兵,慕容彦超就只有授首而已。 这一份唾手可得的大功劳,他们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去染指呢! 只不过,他们並不打算为自己爭取,而是將希望放在了郭侗身上。 自唐运告终,天下纷乱数十年来,骄兵悍將跋扈成性,轻则剽掠,重则屠城。 而君主为坐稳皇帝宝座,不仅不加以制约,更有甚者,还以为酬赏,激励將士。 就比如,当今御座上的这位天子。 郭侗前番南征徐州,第一次让一眾致力於重铸天下秩序的有志之士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只因为郭侗是迄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意愿有能力,且愿意付诸行动去制止骄兵悍將胡乱杀掠之人。 儘管徐州百姓最终还是被压榨一空,但却没有枉害了一条人命,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念及於此,二人旋即对视一眼。 “王令公素有经天纬地之才,胸怀忠君报国之心,居朝堂则运筹帷幄,镇四方则安邦定境。乃是朝廷之柱石,社稷之倚仗也。而慕容彦超不过一匹夫而已,怎叫令公轻出!” 话音落下,一眾武將纷纷应和请战。 王峻闻言,脸色顿时一黑。 这时,竇贞固出列开口道:“冯令公所言甚是!” “慕容彦超恃恶逞凶,苛待兗州军民,以致上下离心。” “臣以为,官家只需遣一大將,便可將之平定。” 此话一出,一眾武將表现得尤为激动,而王峻脸色却是愈发难看。 然而正在此时,竇贞固突然话锋一转,这才缓缓道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然而,自隋唐已降,凡遇战事,皆以皇子宗王为帅。” “晋王殿下忠孝仁勇,足智多谋,晓畅军事。前番南征之时,更是智计百出,不到一日,便下徐州。” “臣以为当令晋王殿下掛帅出征,最为合適。若是再使一大將副之,料想不出旬月,即可平定兗州,擒杀逆贼。”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安静,就连一眾武將也不再爭执。 为何? 只因为徐州那一战的经过,如今已是传扬得天下皆知。 与王峻晋州退敌的巨大爭议完全不同,郭侗智取徐州这一战虽说是使了诡诈之术,也有著一些投机取巧的成分,但那份军功却是实打实的,不容任何质疑。 而且很多周军大將都认为,倘若易地而处,自己未必能比这位殿下做得更好。 这世道,光靠投机取巧是绝计成不了大事的! 果不其然! 一见眾人不再爭执,王峻看向郭侗的目光都快要嫉妒地喷出火来,隨即朝著郭威拱手揖礼,刚要开口说话。 就只见郭威摆了摆手,目光却死死落在郭侗身上:“我儿意下如何?” 闻听此言,原本还有些意动的郭侗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白净的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细密的汗珠。 如果郭威有意让他掛帅,肯定是会直接任命的。 但郭威问的是郭侗意下如何,也就是让郭侗自己决断的意思。 这就说明,郭威的本意是不想让他出征。 这时,郭侗突然回想起了王朴的话。 『若以大將统兵,官家未必能够安心……』 郭威既不想让王峻领兵,又不想让自己出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念及此处,郭侗顿时眼前一亮:“启奏父皇,儿臣以为慕容彦超乃是当世驍將,勇悍无畏,熟知兵法,非陛下亲出而不可轻取。” “故恕儿臣斗胆,乞请父皇御驾亲征,以討灭此贼!” 此话一出,眾臣这才反应过来,口中接连高呼附议。 虽说皇帝一般不会御驾亲征,但如今这可是煌煌乱世,兵强马壮者王之的时代。 眼下,手下大將与亲生儿子全都立下了军功,他郭威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后。 毕竟五代乱世是最纯粹的丛林法则社会,讲究的就是一个弱肉强食、適者生存。 倘若久不出手,群狼便会认为这头狼王没了镇压族群的实力。 那么很快,这头老狼王就会被逐出狼群! 郭威抬眼望去,满是欣慰。 还好,自己没有选错人,自家这儿子足够聪敏,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野心。 由是,心中的那点怀疑也逐渐褪去。 数日之前,王峻入宫。 『官家可知,晋王殿下私见外藩,还赠送给了王宴不少的金银財宝,足足有好几大箱。晋王殿下如此行事,只怕是……』 有道是疏不间亲,王峻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然而,这却已经在郭威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儘管郭威说出了『我儿忠诚孝悌,必不如此,兄长你多心了』之类的话语,但事后还是派人进行了调查。 在得知郭侗是他的名义赏赐给王宴之后,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直到今天,郭侗用自己的表现,表达了对郭威的绝对忠诚,这才重新將这根刺从他心里给拔了出来。 眼见大局已定,但王峻还是不想轻言放弃。 王峻如今已经知道被他斩首的信使乃是王宴的养子,郭侗还与王宴父子走得这般近,显然便是要联手对付他。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再难回头! 第60章 两宫 “启奏官家,我听闻三殿下勇武过人,年方十三,便力能扛鼎,颇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 “如今天子亲征,子侄理当隨侍。然晋王殿下於情於理,都应当留守东京。不如就让三殿下隨军出征,以略尽孝心,同时还可以与陛下学习军务,以便日后更好地辅佐父兄!”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大臣俱皆震骇,郭侗的脸色更是变得极为难看。 所谓的三殿下,便是指郭侗的同母胞弟——郭信。 两人虽说一母所生,但与郭侗完全不同。 郭侗徐州一战名扬天下的同时,自身作为战五渣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毕竟,能被鎧甲棉衣热到中暑,最后竟然失足落马以致於晕了过去,这也算是轰动朝野的奇闻异事了。 而郭信自幼习武,体格健壮,尤其擅长枪棒、骑射,莫说是在面对同龄人,就算是成年壮汉也鲜有一合之敌。 可以说,郭侗、郭信兄弟两人分別继承了郭威的才智与勇武。 王峻的这句『颇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就是在变相打击郭侗好不容易在军中建立起来的威望。 同时,也是希望这句话能够影响郭威的想法。 毕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没有一个皇帝会愿意选择一个和自己不太相像的皇子作为继承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最关键的还是那句『以便日后更好地辅佐父兄』。 要知道,郭威才刚坐上皇位不久,王峻却说让郭信学习军务是为了辅佐父兄。 再加上数日前,王峻向郭威提及郭侗结交王宴之事。 很明显,这就是要离间郭威与郭侗之间的父子亲情。 眼见郭威並未反对,从表情上看,甚至还颇为意动。 冯道、竇贞固等一眾宰辅再也忍耐不住,倘若是让王峻挑起了两宫之爭,那么他们好不容易看到的曙光就会隨之破灭。 更何况,无论是能力上,智计上,礼法上,还是才德上,他们都不相信郭信能比郭侗做得更好。 对於郭信,冯道等人也是略有耳闻。 这位三殿下性情豪烈,勇猛无比,活脱脱一副武人做派。 若是让这人成了储君,难保不会又成为一位丘八天子。 这是满朝文臣所绝不能够接受的! 就在冯道、竇贞固、范质、李谷等一眾宰相准备劝諫之时,只见高居御座的郭威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兄长所言,甚合朕心!意哥今年一十三岁,也是到了该歷练的时候。” 闻听此言,冯道等人顿时有些焦急,王峻的脸上却是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不过……” 此言一出,那一眾文臣顿时安静了下来,而王峻脸上的笑容则是瞬间凝固了。 这时,只听得郭威沉声继续道:“不过,朕子侄眾多,除却定哥(郭威侄郭逊)之外,便属意哥的年纪最小。既然朕要带意哥上战场里歷练一番,那自然也要把其他的子侄全都带上,也免得有旁人说朕厚此薄彼。” 王峻闻言,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却被郭威一把按下。 “传旨下去,著晋王郭侗、镇寧节度使郭荣、右监门卫將军郭信、东上阁门使郭守筠、西上阁门使郭奉超、內客省使史德珫、和州刺史张永德、內殿直都知李重进,隨朕出征兗州,討伐逆贼。”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寂静无声。 满朝的文武大臣,包括郭侗在內,全都太小瞧了这位皇帝陛下。 王峻想要挑动两位皇子的目的,郭威岂会看不出来。 但他选择了將计就计,就是要用王峻的话堵死眾人,尤其是那一眾武將的嘴。 兗州的慕容彦超明显是块肥肉,就只看郭威怎么分配罢了。 可郭威借著王峻的话头,顺理成章地让自家子侄们分润到了相当一大部分的军功。 这样一来,得罪这帮武將是王峻,毕竟要不是他给了郭威藉口,郭威又岂能趁机借题发挥。 而郭威则可以利用这次良机,等自家子侄们立功之后,便有理由火线提拔他们,起码做个防御使、团练使、刺史之类的不成问题。 倘若如此,郭威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扩充朝廷直属辖地的数量,也能进一步扩大皇室的影响力,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郭侗与冯道最先反应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下拜高声讚颂。 “陛下圣明!” 在二人的带头下,一眾武將纵是再心有不甘,便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满朝文武躬身下拜,齐声讚颂,口称圣明。 郭威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目光扫视过眾人。 “著中书侍郎、平章事李谷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枢密副使郑仁诲权大內都点检,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检!” 很显然,这仨人也是郭威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 如今四位宰相之中,冯道、竇贞固二人德高望重,又並非自己提拔的亲信,还与郭侗过於亲近,並不是留守汴梁的合適人选。 而范质虽是他一手提拔,但性情急躁,又有些恃才傲物,若是太过重用,只怕也会逐渐骄纵起来。 由此可见,唯有李谷才最为合適。 至於,郑仁诲与郭崇则俱是郭威的佐命之臣。 郑仁诲性情稳重,为人沉毅有度。 郭崇是除王峻、王殷之外,武將之中官职最高者,也是郭威最为亲信的大將。 再加上这次东征兗州,诸將已经明摆著分润不到多少功劳了,反而不如让他留守京师,看管后方。 “官家!” 王峻还想劝諫,连声呼唤,甚至都已经跪下,但郭威仍是视若无睹。 在他看来,王峻竟然想要挑唆自己的两个儿子內斗,简直是已有取死之道! 就这样,郭威心中的最后一点愧疚,也隨著王峻的骚操作而逐渐消散。 不一会儿,詔书擬好,郭威钦定,著枢密使王峻与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曹胤协同诸將,隨军出征。 朝议结束之后,王峻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紫宸殿,看著正在飞快离开的郭侗背影,又望了望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一双虎目之中,满是仇恨与不甘…… 郭侗回到晋王府后,当即派人召集来了自己的一眾幕僚。 如今郭侗府中的一眾幕僚,可谓是人才济济。 在刘审琼进入幕府之后,王仁瞻、刘熙古、沈义伦、宋琪、赵普等五人先后抵达汴梁报到。 无须多问,都是在刘崇退兵之后,才赶赴京师到任的。 郭侗经过一番斟酌,分別给几人授予了开封府六曹参军之职。 至此,郭侗的幕府彻底成型。 不多时,眾人齐聚。 “官家下詔,將伐兗州。” “此番陛下御驾亲征,孤奉命隨行。” “英叔留守王府,元朗、仁瑀跟我出征!” 三人闻言,尽皆领命。 尤其是赵匡胤与马仁瑀,眼中是止不住的兴奋。 只因为上次两人隨征,立下了不少功劳,郭侗便向郭威为二人討得了东、西头供奉官的封赏。 此番再次出征,或可更进一步,许是能够做到小使臣的级別。 “李相,官家下令,著李谷李相公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我不在时,你遇事应当多向留守请示。” 李涛闻言,揖手应『喏』。 “兄长、元明、公辅、国华、正元、文伯、玄圭,你们七人也隨我出征兗州。” 郭守文、党进、袁彦、曹彬、李处耘、王朴、张美全都应声领命。 “余庆,文伯先生不在,便由你暂代司录参军一职。六曹参军新近上任,公务方面你要多多照应才是。” 吕胤顿首揖礼。 此番出征,郭侗带了除却李涛、吕胤之外的所有老班底。 目的便是让他们到战场上露露脸,也好分润一些军功,然后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提拔他们。 隨即,便是藉由此事,完成对这后到这几人的忠诚教育。 “国华、正元不在时,由审琼、仁瞻暂代军巡院。至於开封府的事务,李相、余庆,你们二人与其余四曹安排一下,当如何分配。” 眾人应声领命。 会议结束,各自散去。 “仁瞻,你且留一下。” 闻听此言,王仁瞻连忙小跑来到了郭侗身边。 而刘审琼看到王仁瞻转身离去的背影,眼中儘是羡慕与悔恨。 若不是自己一念之差,如今伴隨殿下出征之人也应当有我一个吧! 唉…… “仁瞻,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请殿下吩咐!” “王峻王令公家的虞候名叫王继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待我回来以后,我要他变成我们的人!” 上次郭侗登门拜访王峻,希望能够缓解两人关係,但却连面都没有见到。 如今既然已经决定要除掉王峻,自然是要早做谋划。 王仁瞻闻言,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 他不是不明白,此事一旦失败,他必然会成为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但这是他挽回自己在郭侗心中形象的最好机会,也是展现自己能力的最好机会。 况且,这是郭侗第一次吩咐他做事。 他根本……没得可选! 由是,王仁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隨后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遵命!” 话音落下,一双虎目顿时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 又交代了几句,王仁瞻应声离去。 望著王仁瞻远去的背影,郭侗不禁在心中喃喃道:“王仁瞻啊王仁瞻,传说中能和毛驤齐名的情报头子,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61章 天命 “父皇,咱们为何非要在伏日行军?可热死我了!” 一魁梧少年走进了中军大帐,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忍不住喃喃抱怨。 郭威瞥了少年一眼,不禁暗自摇了摇头。 很显然,是对少年这股轻浮劲不太满意。 旋即將头转向了身旁的郭侗,开口道:“青哥,你且说说我为何非要在这盛夏行军?” 郭侗闻言,顿时一愣。 他对郭威这违背兵家常识的行军也有些不解,只是没有像郭信那般直接说出来。 沉思良久之后,尝试分析道:“其一,我军自汴梁出发,乘船先抵徐州,再由泗水转道北上,直趋兗州。虽说是盛夏行军,但行的却是水路。纵是有些炎热,將士们也並不会因此而心生不满。” “其二,夏日水涨,航速要快上几分,定可打慕容彦超一个出其不意。再者王师由此进军,便可切断兗州与海、沂、密三州的联繫。当泰寧军民得知三州失守,必然会士气低迷,乃至生出心向朝廷之心。加之朝廷进军神速,双管齐下,或可不战而取人之兵!” “其三,慕容彦超已得四州夏粮,倘若是待其坚壁清野、据城坚守,官军挥师强攻必定损失惨重。且如今已近六月,待至九月时,秋粮便可收穫。届时,若是契丹与河东联军入寇两河,朝廷势必陷入三面作战的窘境。” “因此,攻灭慕容彦超的最佳时机,便是在这三个月之內。一旦拖得久了,各地节度使便会觉得王师外强中乾,竟然连这小小的兗州都无法拿下,保不齐就会轻视朝廷,进而生出异心。” “还有其四!” 这时,郭威开口补充道:“官军连番告捷,如今士气高涨,可谓盛兵。” “可若再等下去,士气一泄,那便从盛兵变成了骄兵。” “所谓气可鼓不可泄,力可聚不可散,劲可提不可松,便是如此道理!” 郭侗听后,朝著郭威躬身揖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郭侗这句话绝对是真心实意的! 或许他在大的战略、战术乃至战法等方面的理解,或许並不弱於郭威、王朴这些当今时代最顶级的兵法大家,但比起对於军队的了解,他的確是要逊色许多。 见到郭侗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郭威欣慰地点了点头。 待转头望向郭信时,却又不禁蹙了蹙眉。 只见郭信那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眼中儘是迷惘与不解。 有时候,郭威也不禁感嘆,同是一母所生,怎么差距会如此之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是因为见得太多,郭威对於粗鄙武夫,实在是喜欢不大起来。 这也是歷史上郭威之所以放弃了亲外甥李重进,而是坚定地选择了与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係的柴荣的原因。 如今看向这个有些愚笨的小儿子,郭威还是忍不住训斥道:“意哥,我平日里让你多看春秋左传、孙子兵法,你可曾静心研读?” 郭信挠了挠头,故作镇定道:“我……,我读了!” 听到郭信还敢狡辩,郭威自是有些生气:“好!” “那我且问你,兵贵神速出自孙子兵法哪一篇?” 郭信噘了噘嘴,习惯性地嘟囔道:“我只说我读了,却又没说能记住?” “你说什么!” 郭威顿时大怒,暴喝一声。顺手拿起马鞭,便要打去。 “你这痴儿,竟还敢狡辩!” 郭信见状,下意识便躲到了郭侗的身后,高声呼道:“二郎兄救我!” 在身材上,郭侗属於是偏瘦削的类型,而郭信则是那种极为雄壮的类型,再加之两人身高相差不多。 因此,別看郭侗比比郭信要大上三岁,但在外人看来,反倒是郭信要高大不少。 眼见郭威挥动著马鞭袭来,郭侗下意识便挡在了郭信的身前,就如同小时候一样。 “青哥,你且让开,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怠惰的臭小子不可!” 郭信闻言,伸出头颅,噘著嘴顶撞道:“我哪里有怠惰,明明每日都有习练武艺!” 郭威扬起马鞭,高声骂道:“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你若不能熟读经史,通晓兵法,纵是將武艺练得再高强,终其一生也不过就是个武夫罢了!” 郭信听后,也是生出了火气,再次开口顶撞道:“武夫便就武夫,那又怎的了?” “我打小读书便不如二郎兄,无论如何也记不住这许多文字。再者说了,我学这些又有何用!” “劳心之事,有阿爹、大郎兄、二郎兄去操持就够了。我只需像重进表兄那般衝锋陷阵,操这劳什子的閒心作甚!” 说罢,郭信一把推开了郭侗,直视著面前暴怒的父亲。 望著郭信脸上坚定的神色,郭威手中的马鞭迟迟没有落下。 被推了一个趔趄的郭侗,在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快走两步,跪在了郭威身前,拉住了他。 “父皇,意哥他只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绝没有忤逆犯上的心思,还请官家明鑑!” 说罢,连忙拉了拉身后还倔强站在那里的郭信。 许是注意到郭侗口中的称呼,郭信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 望著面前的两个儿子,郭威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 良久之后,郭威抬起的手缓缓落下,马鞭也隨之落地,最终化为了一声浓浓的嘆息。 “出去吧!” 郭侗连忙叩首起身,又按著郭信朝著郭威叩了个头,隨后將他拉起,便向著帐外走去。 “青哥,你留一下!” 听到郭威的话,郭侗停下了脚步,向郭信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旋即转身又朝著帐內走去。 “意哥没有旁的心思,以后你要多与他亲近,好生地教导於他,莫要让他老是与重进混在一起。” 郭侗自是应『喏』领命。 待出了大帐,郭侗走向了不远处还在鬱闷的郭信。 隨即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飴糖,递了过去。 “怎么,还不高兴?不就是被父皇骂了一顿吗?” 郭信接过飴糖,扯开麻纸,一口吞了下去。 “二郎兄,我倒是真心希望阿爹能像以前那般打我一顿。” 郭侗闻言,顿时沉默一瞬,似是猜到了什么,旋即又故作疑惑道:“怎的如此说?” 郭信垂著头,低沉道:“自打阿爹当上皇帝之后,我就发现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 郭侗嗤笑一声,宽慰道:“这是自然,你是皇子了嘛,的確是不一样了!” 郭信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阿爹变了,变得越来越有威严,也变得越来越让我害怕。” “阿娘也变了,整天都板著一张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也变得越来越让我觉得陌生。” “还有二郎兄你,你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越来越冷漠,也越来越……狠辣!” 郭侗从没想过,自家这憨直的弟弟竟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郭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郭侗托起了郭信的头颅,直视著他的双眼。 “意哥,你要记住,咱家如今是皇室了,是要作为天下表率的!” “就算不开心些,也算不得什么,因为这就是咱家的责任!” “父皇就是有君临天下的气概,母后就是要有母仪天下的尊荣,而为兄就是要去未雨绸繆!” “意哥,你记著,阿兄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冷漠也好,狠辣也罢,这都只是我强大自己的一种方式罢了。” “有了力量,才有能力实践自己的理想,也才有能力保护那些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说到此处,郭侗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心里却是想著。 保护我的家人,保护我在意的所有人,保护那些生活在这片天地间的每一个苍生黎庶! 念及於此,郭侗不禁攥紧了拳头。 乾祐三年十二月丁卯日,那天郭侗走马过汴梁,士兵的狞笑声、女人的求饶声、小孩子的哭嚎声……,声声入耳。 郭侗此生,永世不忘! 第62章 南唐 昇州,古称金陵,还有著建业、丹阳、蒋州等几十个名字。 然而,在十五年前,南唐烈祖李昪称帝之后,便將此地改为了江寧,取『江左安寧』之意。 如今南唐当朝的乃是李昪长子,被后世称为南唐中主的李璟。 此时,李璟正端坐在天子御座之上,俯视著阶下的一眾群臣,心中不由得便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出来。 “诸位爱卿,前汉皇亲、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向朕上表称臣,並请求我大唐发兵援助。” “今日召集列位臣工,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话音落下,立刻便引起群臣一阵议论之声。 不多时,一儒雅大臣走出班次,朝著李璟躬身施礼道:“启奏圣人,臣以为可以接受慕容彦超称臣,也可以遥为声援,但绝不可真的发兵相助。” 李璟闻言,眉毛一挑,有些不解道:“为何?” “启奏圣人,今我朝连年大战,兵力耗尽,国库空虚。” “前番王师灭闽,然其土地却为吴越所窃,朝廷仅得建、汀二州而已。” “至於清源军,其节帅留从效虽然接受朝廷册封,但一不纳赋税,二不受调听宣,其名属朝廷,实为割据。” 李璟听后,脸色顿时一黑。 只因为那儒雅大臣所言,竟然直接否定了他上位八年以来最重要的功绩,也就是为南唐开疆拓土。 这时,只听得那儒雅大臣又继续道:“去岁,朝廷又发兵征楚。边镐边太尉虽然用兵迅捷,很快就占领了湖南全境。然而此时还处於需要大量兵力镇抚之际,朝廷若有援兵也应当优先发往湖南才是。” “况我听闻,辰州刺史刘言与朗州旧將王逵、周行逢等人,过从甚密,欲行不轨。” “圣人啊,此事若是处理不好,臣担心或將会重蹈福州李仁达之覆辙啊!” 李璟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手指也捏得泛白。 那儒雅大臣所说的『福州李仁达之覆辙』便是指,南唐灭闽之后,闽国降將李仁达占据福州自立,便向李璟上表称臣。 李璟想要征李仁达入朝,但负责宣諭的枢密使陈觉,见李仁达为人剽悍,传詔福州之时,闭口不敢提及此事。 待离开福州地界之后,又假传李璟詔命,纠集建、汀、抚、信等州军队,准备攻打福州。 李仁达自知不能敌,只得遣使赴杭州,向吴越国称臣,並请求出兵援助。 最终,李璟一番辛劳,却只得了福建五州中最贫瘠的建、汀两州。而最富裕的福州,则是白白便宜了吴越王钱弘佐。 如今那儒雅大臣重提此事,便是將李璟的脸面按在了地上摩擦。 此时,只听那那儒雅大臣还在滔滔不绝。 “圣人啊!周主雄武过人,非庸碌之君。曹英、史彦超、药元福又皆是百战名將,熟知军事。且周军接连大捷,兵锋正锐。而慕容彦超猜忌反覆,有勇无谋,不过釜中游鱼,必败无疑!我若出兵,是助叛臣、挑强敌,徒引祸水,空耗国力!” 说罢,朝著李璟重重叩首。 待直起身来,又道:“况且如今湖南人心浮动,一旦朝廷用兵失利,刘言、王逵、周行逢等辈必定作乱,只怕到头来又將会是一场无用之功啊!” 闻听此言,李璟再也忍受不了,气得怒目圆睁,鬚髮皆张,手指颤抖地指著阶下跪伏的儒雅大臣,口中却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韩熙载,你放肆!”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道老迈且洪亮的咆哮响彻大殿。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开口的乃是一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威仪,身著紫袍,手拄龙头拐杖,端的是一副老成持重、国家柱石模样。 眾人见状,纷纷肃然。 “军国大事乃是由公卿商议、圣人定夺,岂容你这舞文弄墨的史馆修撰在此置喙!” 那老者走出班列,朝著李璟頷首微拜:“圣人,老臣以为,此乃天赐之机!” “慕容彦超乃后汉懿亲,且与周主结有死仇。今据兗州坚城,引泗水为濠,又与北汉暗通。我援之,便是树一淮南屏障,令郭威腹背受敌。况我军新平湖南,士气可用,正可藉此北向,復中原旧疆!” 说罢,老者抬眼看向依旧跪在那里的韩熙载,浑浊的老眼之中满是可惜。 他何尝不知道韩熙载所说的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但没办法,谁让这韩熙载乃是他老对手孙晟的门下呢! 与同时期其他国家不同,南唐自开国以来,李昪便开始运用以文抑武之术来遏制骄兵悍將。 南唐开国不久,既有强將,又有雄兵,且国力强盛,南方诸国无可比擬。 君主又推崇文教,经济发展,社会安定。 有道是饱暖思淫慾,饥寒起道心。 隨著国家逐渐走向强盛,党爭便也隨之而来了。 宋齐丘,字超回,豫章人,官拜左丞相,世称宋国老,乃是辅佐李昪开国肇基之人。 宋齐丘座下有一弟子,名唤陈觉,便是前文所提,导致李仁达叛乱之人。 此人与魏岑、冯延己、冯延鲁、查文徽,共同拜入了宋齐丘门下,时人称为五鬼。 宋齐丘及其门下五鬼,多为清谈玄虚、纸上谈兵之辈,但却锐於进取,主张攻伐邻国,拓展领土。 这恰恰迎合了上位以后,满脑子都想要建功立业的李璟的心意。 李璟便是在他们的劝说下,才做出了南灭闽国、西並马楚的决定。 而另一党,便是因为政治理念相近而聚在一起,以右丞相徐玠、司空李建勛、右僕射孙晟、內枢使周宗等几人为首脑,韩熙载、常梦锡、萧儼、江文蔚、李德明等人为羽翼,主张遵循李昪的既定国策,积蓄实力、保境安民、等待时机。 四年前,杜重威降辽灭后晋,孙晟、韩熙载等人便向李璟劝諫过…… 『契丹入汴,晋主北迁,中原无主,四海沸腾,此天予圣人恢復旧疆、经略天下之机,万不可失啊!』 当时,宋齐丘一党已经为李璟制定了攻取闽国的计划,並已经为此筹备了三年之久。 『孙公此言差矣。契丹铁骑天下无敌,我军久习水战,北上平原,恐非敌手。』 『公等只知契丹之强,而不知契丹之短!契丹主志在掳掠,无久居之心,现下军心已散,不日必遁!等他北归之后,中原有了新主,若再想北伐,恐悔之晚矣!』 李璟思来想去,最终选择了更有把握的闽国,而放弃了自后梁已降,最容易成为中原天子的这次机会…… 不久之后,中原传来消息。 刘知远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入主汴梁,而此时的李璟还深陷在与吴越爭夺福州的战爭泥潭之中。 其实有时候,李璟也不是不知道孙晟、韩熙载等人所说的才是深谋远虑、老成谋国之言,但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那颗轻燥的心。 去年,孙晟、韩熙载等人又諫。 『汉主年少,大臣擅权,藩镇割据,国家不寧,料想中原大乱为期不远矣。请圣人厉兵秣马,以待天时!』 但李璟又一次没听。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犯了错误之后,在面对从前提醒过自己的人时,反而会生出厌恶的情绪,也再难听得进去他的建议。 由是,李璟便愈发地亲近宋齐丘一党,而疏远了孙晟、韩熙载等人。 眼见宋齐丘站了出来,孙晟自是不能落於人后。 “启稟圣人,万万不可!宋老误国!” “慕容彦超反覆无常之徒,非可托之人;兗州孤城,亦非可守之地。” “若以轻兵驰之,则未能左右战局;若遣重兵击之,则新附之地而易生叛乱。” “且周主雄强,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我大唐若是在此时出兵,无异於以卵投石,自取其祸也!” 宋齐丘对道:“若坐视不管,则淮河以北將再无缓衝之地!” 周宗目光锐利,出列道:“缓衝不在一城一將,而在国力与时机。契丹乱中原时,我失过大机;今中原已定,周主法度渐立,岂可再侥倖用事!” 宋齐丘冷笑道:“周公,过於持重。以小饵而钓大利,何乐不为?胜则开疆扩土,败则归罪慕容彦超,於我何损。” 李建勛走出朝列,轻咳一声,回懟道:“天下岂有只利无害之策!” “周人视我为腹心之患,眼下正缺一名目。我一出兵,便是自授其柄!他日周师临江,谁能当之?” 韩熙载附和道:“李公所言极是!此乃开门揖盗!” “慕容彦超轻躁寡谋,军心离散,必败无疑!周师新胜,猛將如云,我军轻出,徒取败辱,还会给周主兴师南伐之藉口!” 陈觉闻言,躬身伏起:“启奏圣人,若一味退缩,则我大唐永无北望之日矣!” 陈觉的话点燃了李璟心中最炽烈的欲望,也就是那颗想要成就一番丰功伟业的轻浮躁动之心。 只见李璟神色一怔,目光灼灼,隨即站起身来,抬手止爭,沉吟良久,方才说道:“诸公忠言,朕已知之。然机不可失,朕意已决。” “著遣统军燕敬权率五千兵北上,声援兗州,持重观望,勿与周军主力决战!” 孙晟听罢,目眥欲裂,痛心疾首,哑然慨嘆。 “区区五千兵马,进不足以破围,退不足以自保。一旦败没,国威尽丧,周人便有辞南来,边患从此不息!” 说罢,叩首一拜。 韩熙载顿首道:“圣人!此举必定引火烧身!” 闻听此言,李璟面色肃然,冷哼一声:“公等何以出此败丧士气之言!” 言罢,一挥衣袖,愤然离去。 孙晟闭目,兀自喃喃道:“这五千人一出,江北之忧,自此始矣!” 而一旁的韩熙载则是久久不愿起身。 第63章 铁胎银 六月季夏,暑气纵横。 烈日之下,一队队军士奋力地挥动著手中的工具,有的在搭建营帐,有的在夯筑寨墙,还有的在挖掘沟渠。 远处兗州城上,慕容彦超环视四周,一双三角眼中儘是凝重。 倘若等周军建成了工事,再做好了鹿角,那他可就彻底被围死在了这兗州城中。 必须得想办法提振士气,击退周师。 “阎司马、崔判官!” 听到慕容彦超的呼唤,两个中年男人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眼中儘是惊恐。 “我让你二人筹备钱帛,犒赏將士,可都已经准备妥当?” 两人互相推搡,显然是都不想面对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见状,眉头一凝,冷哼一声:“崔判官,你且先来与我说!” 闻听此言,那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当即跪了下来。 “大王,下臣奉您的教令,配合郑麟郑牙將號召城中百姓捐纳军资。数日以来,共募得钱三万緡、绢八千匹……” 说到后来,那崔判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慕容彦超闻言暴怒,一个巴掌便呼了过来,大声骂道:“崔周度,你这匹夫,怎敢欺瞒於我!” “这兗州城中有军民十几万,怎的可能只有这点金银细软?” 是呀! 这兗州放眼全天下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城了,可老百姓手里为什么却只有这么点银钱布帛呢。 到底去哪儿了,你慕容彦超心里是一点数都没有吗? 不过,崔周度也只敢在心中腹誹罢了。 正在此时,慕容彦超目露凶光,猛然拔出宝剑,凌厉的剑锋直指著崔周度。 崔周度顿时亡魂大冒,止不住地朝著慕容彦超磕头。 “大王,下臣愿意献出所有家產,作为军资,助您守城。” 慕容彦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旋即冷哼一声,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阎弘鲁身上。 阎弘鲁见状,哪里还能不明白,慕容彦超今日就是为了他家的財富而来。 “大王,下臣自知未能完成军令,罪该万死!” “但还请大王看在我父兄的面上,饶我一命。” “下臣愿意献出所有財產,以报答大王的深恩厚德!” 慕容彦超轻哼一声,喝骂道:“若非是看在太原王的面子,单凭你那儿子从了逆贼,我早就將你给杀了。” 阎弘鲁之父,名为阎宝,字琼美,鄆州人,后唐名將,与葛从周、丁会、贺德伦、李思安等人齐名。 阎宝初为泰寧军节度使朱瑾麾下牙將,后来兗州被朱温吞併,阎宝也改仕后梁。 至梁末帝时,担任邢洺节度使,后以州镇归降於尚是晋王的李存勖。 阎宝归唐之后,建功无数。因而死后才被追赠为太师,並追封为太原王。 阎氏在兗、鄆等地也算是豪族,仅在山东地界,单论名望並不逊色於符家太多。 阎宝之父阎佐,官至海州刺史。 阎宝有子八人,全部做到了一州使君级別的高官。 阎弘鲁本人官至保义军行军司马,见后汉局势糜烂,辞官隱退,还归兗州。及慕容彦超反周,又强征其为泰寧军行军司马。 阎弘鲁之子阎希俊,更是做到了郭荣的节度副使,大有其祖父阎宝的风范。 阎家在兗、鄆一带经营了几十年,在当地有著巨大的影响力。 慕容彦超寄希望於利用阎家在本地的威望,帮助他凝聚人心,这才是慕容彦超最终没有选择直接下手强抢的根本原因。 “阎司马,你家中现有多少財货啊?” 听到慕容彦超的提问,阎弘鲁纵是再心有不舍,也只能如实说来。 “蒙父兄恩荫,下臣家中约有钱万緡、银千鋌、绢千匹……” 慕容彦超听后,顿时皱紧了眉毛,朝著二人大声咆哮道:“就这点银钱,如何能够我犒赏军中將士!” 说罢,拔出剑来,作势就要斩杀二人。 万急时刻,崔周度急中生智,大喝一声:“大王,下臣有个法子,能助大王凑足赏钱。” 话音落下,那锋锐的宝剑牢牢悬在半空。 “你且说来,若敢欺瞒,我便活剐了你们两个!” 崔周度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大王,下臣帮您经营当铺產业时,曾抓住了一个使用假银子抵押的贼人。” “审问之下,方才晓得那贼人是如何製造出假银子的。” 此言一出,慕容彦超杀意骤减,明显是提起了几分兴趣。 “尔且与我详细说来!” “大王,那假银子乃是用铁做的內胎,外面再包两层银,这便是所谓的铁胎银。” 崔周度当即拱了拱手,旋即提议道:“大王,如今城中財宝远不足以犒军之用,为今之计,便只有造一些铁胎银,先应付过去,待退了周师,再做计较!” 闻听此话,慕容彦超的脸上终於是露出了一些喜色。 不到万不得已,慕容彦超实在是捨不得,將自己搜刮那么多年才攒得的金银,就这么都给散出去。 “尔能铸出多少?” “稟大王,若是阎司马家中有上千银鋌的话,那铸个几千锭铁胎银不成问题。” “好!” 慕容彦超抚掌轻笑道:“崔判官,倘若是退了周师,尔当为首功!” 崔周度听后,未敢应声,只重重行了个礼,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但在那眼神之下,却闪过一抹深深的恐惧与憎恨! 崔周度未曾回话,慕容彦超也毫不在意,毕竟他最看不上的便是这帮胆小如鼠的文人。 旋即转过头去,衝著一旁的高大武將吩咐道:“郑牙將,劳你陪著阎司马走一趟,待將钱帛取来,混著崔判官筹集的那些,全都分发下去。” “待过了午头,天稍凉快些,咱们便杀出城去,会会那郭雀儿!” “传下令去,有能杀了郭威那老贼者,我赏他钱万緡、绢万匹!” 郑麟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从阎弘鲁家取走了一万多緡钱。 隨后,慕容彦超便召集了泰寧军將士以及他新近招募的盗贼,总计將近一万人。 有道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 一万人,再加上一座坚城,这就是慕容彦超的底气所在。 当一串串的大钱与一匹匹的布帛发下去之后,叛军顿时士气大振,个个高呼万岁。 一时间,声震百里,响彻云霄。 城外的周军大营內,郭威闻听此声,虎目微眯,沉声吩咐道:“秀峰,去准备吧!” 王峻应声称是,目光锐利,神情肃然,转身出帐而去。 与此同时,兗州城內,阎弘鲁府上。 “阎司马,今日之事是下官对不住你!” “无妨!此事並非是出於你的本意,料也是受了那慕容彦超的胁迫。何况,如今城中这局势,留著这些金银细软,反倒是取祸之道,索性不如交了出去,以换得一条生路。” “司马,莫非真以为交出这些银钱,慕容彦超便会放过咱们?” “周度,你这是何意?” “司马,那慕容彦超贪得无厌,无论咱们交出多少钱財,这廝总会认为还有私藏!” “若是按你所说,那咱们岂不是必死无疑?” 崔周度未作回答,而是盯著那一堆银子陷入了沉思。 第64章 混战(一)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远处炊烟刚刚升起。 只听得『咣当』一声,吊桥落下,激起阵阵烟尘。 一队驍骑自兗州东门呼啸驰出,径直奔往郭威天子旌旗的方向而去。 慕容彦超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战將,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 选择的这个出兵时间,也是很有讲究的。 此时,周军的营帐已经基本修建,但寨墙的抹泥还没有干透,自然也没有那么坚实。 最关键的是,周军將士劳作一天,又没有进食,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 周军营寨內,此时一眾將士正在用饭。 突然间,只觉得地面震颤,碗中米粥崩溅。 抬眼望去,只见西方飘起一阵烟尘。 慕容彦超无愧驍將本色,奋勇当先,纵马越过堑壕,瞬间便衝破了周军的营门。 慕容彦超见状,面露喜色,当即勒马高呼:“左右,隨我杀將进去,擒杀郭威逆贼!” “有能斩郭威首级者,赏万金、官升节度!” 慕容彦超身后的骑兵们顿时爆发出阵阵怒吼,显然是极为振奋。 慕容彦超左手奋力甩动起韁绳,右手扬起长矛,鼓动著麾下將士,往郭威天子旌旗的方向衝去。 城北周营,郭侗一身戎装,端坐於主帅之位。 这时,一铁塔大汉走进大帐。 “启稟殿下,兗州城中驰出一队兵马,大约三千人,正在攻打天子行辕!” “史都监,我付你两千步骑,另將郭守文、赵匡胤、马仁瑀、袁彦、党进、曹彬、李处耘七將借调与你,且由你带队,驰往东寨,勤王保驾!” 史彦超闻言一愣。 “殿下,不亲自前往护驾吗?” 如此难得可贵能够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没想到这位殿下,竟然好似丝毫不感兴趣一般。 难道就不怕官家因为他没有亲往救援,而心生失望甚至是不满吗? 这位殿下的所作所为,还真是令人费解啊! 郭侗轻笑一声。 “孤不擅长骑术,若由我领队,恐会误了大事。” “再者说了,若是你我全都前往护驾,倘若慕容彦超趁机前来偷营,又当如何是好?” 郭侗是个储君,还是个掌握了不少兵马的储君,並且麾下也匯聚了不少能征善战的驍將。 郭侗之所以让郭守文、赵匡胤等將去前往护驾,一是想让他们赚取一些军功,二则是也在向郭威展示自己现在掌握的力量。 但这並非是示威,而是坦诚,同时也算是郭侗向郭威表达自己忠心的一种方式罢了。 不亲自带队救驾,也是这个道理。 如今东寨遭遇劫营,如果郭侗带著一眾驍將亲往救援,郭威会怎么想呢? 往好处想,郭威会认为郭侗这是出於一片拳拳孝心。 而且郭侗敢篤定,郭威绝大概率也定会是这么想的。 可万一呢? 万一,郭威就是往坏处想了怎么办? 眼下,兵荒马乱的。 一位储君在听说皇帝有危险之后,纠集了一班精兵猛將,说是要去勤王护驾。 但这到底是护驾?还是逼宫? 这世道,谁能说得清啊! 如今,郭侗的储位已定! 唯一需要去做的,便是避免犯错。 只要不犯错,那他的储君之位就绝计不可撼动! 而且,眼下他与王峻之间关係这般恶劣,更是不能授人以柄。 史彦超虽带著满腹疑问,却也没有过多纠结,领命出帐之后,点齐兵马,便往东寨杀去。 与此同时,西、南两处周营也各自驶出一队驍骑。 遥看旗帜,领兵之人却並非大將曹英与药元福,而是郭威的另外两个儿子郭荣和郭信。 原来自周军包围兗州之后,郭威便下了军令。 命令晋王郭侗与兗州行营兵马都监、齐州防御使史彦超主城北营寨,澶州节度使郭荣与兗州行营都部署、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曹胤主城西营寨。 而郭信年纪最小,又没有任何领兵经验,郭威便让兗州行营马步军都虞候、宣徽南院使药元福辅佐於他。 很明显,皇帝陛下就要让自己的这几个儿子建立军功。 除此之外,郭威还將两个侄子、两个女婿、一个外甥都给安排了出去。 郭守筠和张永德跟著郭信,郭奉超和史德珫跟著郭荣。 至於李重进,这廝悍勇非凡,最是桀驁难驯,单论一身武力,未必在赵匡胤之下,寻常人还真未必能降服他。 於是,郭威便將李重进安排给了郭侗。 待史彦超走后,李重进再也忍耐不住,出声问道:“殿下,既然如此,您为何不派我去驰护舅翁?” 眼见別人立功,而他却只能干等著,这比杀了李重进还让他难受啊! 郭侗瞥了一眼李重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教,李重进那急躁火爆的性子已经是好了许多。 终是没有在自己下军令时,就贸然提出反对意见,已经长进不少了。 “表兄,稍安勿躁。” 郭侗放下茶杯,轻声道:“你且去点齐兵马,咱们准备攻城。” 李重进听罢,顿时傻眼,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当即劝諫道:“殿下,將士们已经劳累一天了,个个都疲乏得紧,战力也亏损得厉害!” “再者,那支突袭我王师大营的兗州兵才不过两三千人,而城中至少还要拥有著六七千兵马,光凭咱们手下的这五千多疲兵,又如何能够攻城?” 李重进只以为郭侗是因为见到兗州兵出城袭营,便异想天开地认为城中必然空虚无备,从而想要趁机攻城,心下不免生出了几分轻视。 看来自己这位表弟也就是个绣花枕头罢了,並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料事如神。 至於平徐州的那份军功,说不定便是沾了向训、韩通的光,才窃得了那份虚名。 就这样,李重进兀自想著,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鄙夷。 郭侗自是不清楚,李重进竟在心中这般编排他,只站起身来,吩咐道:“表兄且去传令,我自有安排!” 李重进还是懂规矩的,知道主帅之命不可违背。 又见郭侗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劝諫。 毕竟只要有他在,郭侗的生命安全肯定总是有保障的。 心想著,让这表弟受点挫折也未尝不是好事,要不然等以后做了天子,不了解军中將士的疾苦,那又如何能够长久! 隨即转身出了大帐,便召集將士去了。 不多时,北营五千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只是一眾將士们的脸色都黑得厉害,眼底也都藏著一丝慍怒。 毕竟劳累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落山,能休息一会儿了,却又被这位晋王殿下折腾了起来。 听著將士们的小声抱怨,郭侗面上不动声色,而是转身吩咐道:“昭允,你去將我带的那几箱银钱抬出来。” 符昭允应声领命。 而郭侗则是轻嘆一声。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不愿意用这种提振军队士气。 毕竟这样做,会很容易让三军將士生出骄慢怠惰之心。 所谓撒钱放箭,便是如此。 不过,眼下那两千原本用於防备慕容彦超突然袭击的『逸兵』已经被派了出去,如今这营中便只剩下这五千做了一天重活的『劳兵』。 可若是不用这种方式,又怎好驱使他们做事呢? 不一会儿,符昭允便带著几名亲兵抬来了三个木箱。 郭侗大手一挥,亲兵抬箱巡阵。 铜钱拋洒,叮噹作响,掷地有声! 第65章 混战(二) 刀枪如林,铁骑如龙。 原本穿著单衣、正在喝粥的周军將士,在面对一群全副武装、士气高昂的兗州兵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被撵的到处乱窜。 整座周营东寨,只在一瞬之间便沦陷了將近大半。 见到此处,慕容彦超心下当即便警惕起来。 周军有三万之眾,分列四阵,其中尤以东营兵力最多。 郭雀儿虽是奸贼,但领兵打仗却的確是一把好手。 纵使他是偷袭,周军也断然不会无备至此,其中定然有诈! 念及此处,慕容彦超当即下令:“点火焚营!” 隨著慕容彦超一声令下,兗州兵点燃火把,四处纵火。 霎时间,火光滔天,宛若白昼。 眼见周军四散而逃,兗州兵骄狂之气更盛。 慕容彦超横枪立马,疾声高呼:“诸將士听著!” “远处那旌旗之下,便是郭威老贼的中军。” “儿郎们!功名富贵近在眼前,皆待尔等自取,与我冲啊!” 周围兗州兵將一听,顿时士气大振,个个奋勇爭先,攻势愈发猛烈。 就在牙將郑麟正打算带著身后这数百名生力军,准备一鼓作气,直衝郭威中军营帐之时,却是被慕容彦超一把拦下。 “大王,这是何意?” 火光下,慕容彦超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竟然变得愈发阴森可怖,一双凌厉的三角眼中则是充满了诡譎与狡黠。 “没用的!” “郭威又不傻!” “如果周军真的抵挡不住,他肯定是要逃走的,光凭咱们这点兵力,可留不住他!” 郑麟闻言,疑惑不解道:“大王,若是按你这么说,那咱们今日袭营岂不是做了无用之功!” 慕容彦超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不远处郭威中军大帐的方向。 就在兗州兵將要突破周军防线的一瞬间,自那中军大帐的左右两侧各自杀出了一队人马。 伏兵! 果不其然! 这样兵力才勉强对得上嘛! 否则凭藉自家这三千兵马,怎么可能一下攻陷这大半座周营呢! 只见隨著这两队伏兵的加入,周军將士不仅稳住了阵线,还迅速组织人手发起了反击。 慕容彦超见已诱出周军伏兵,当即吩咐道:“郑麟!” “末將在!” 听到慕容彦超呼唤,郑麟当即领命。 “你且听好,这前线之事我便交给你来指挥了!” “大王,您这是……?” 郑麟听罢,脸上满是疑惑。 慕容彦超眨巴著一双三角眼,眼中满是精明与算计。 “郭贼拥兵三万有余,分列四阵,围困兗州。” “而我军力虽得扩充,但至今仍不满万!” “倘若彼拼命强攻,则我兗州未必能够守得住!” “因此,若想退敌,要么阵斩郭威,要么绝贼粮道!” “贼军粮秣皆由泗水转运,此地又有郭雀儿亲自坐镇!” “今贼立足未稳,而我率兵击之,必佯攻此寨方可能让郭威中计啊!” 郑麟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恍然大悟。 “大王,您是想声东击西,通过假装强攻郭威东营,以吸引贼军兵力,然后再奔袭敌后的粮草大营。” 慕容彦超轻捋虬髯,脸上儘是得意之色。 “然也!” “为今之计,我要去焚其粮草,为防止將士混乱,这才需要你代我在此指挥!” 郑麟听后,不免有些犹疑。 慕容彦超一见这副表情,便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当即宽慰道:“你且放心,出城之前,我已做了安排!” “为防止贼兵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来援,我与继勛交代过了,待我出兵之后,他便发兵攻打贼军的三处別寨,以作牵制。” 闻听此言,郑麟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大王自去便是,郭贼若来,我当为大王悍拒之!” “好!” 慕容彦超轻声赞道:“若此番功成,尔当为首功,吾必授汝为衙內都知兵马使,以辅佐继勛统管三军!” 衙內都知兵马使,统管大帅牙兵,乃是藩镇之中仅次於节度使与马步军都指挥使的实权职务。 现下,兗州马步军都指挥使乃是由慕容彦超之子慕容继勛亲自担任。 而衙內都知兵马使一职却一直悬而未决,这也是慕容彦超故意为之。 以这个职位为饵,诱使兗州兵將为其所用。 如今郑麟听到慕容彦超將会授他此职,激动之情自是溢於言表。 慕容彦超见状,也放下心来,当即带领左右数百亲卫,策马出营,自周寨北侧绕行,直奔郭威设置在东北方向囤积粮草的別寨而去。 与此同时,兗州城上。 “启稟衙內,城北敌营,贼有异动!” 慕容继勛闻言,当即出了泰寧府衙,径直往城北方向赶去。 待上了城楼,慕容继勛只望见城下不远处,郭侗带领著五千周军,手举火把、列阵以待,儼然一副隨时要准备攻城的模样。 正在此时,又忽有哨骑来报。 “启稟衙內,贼营西寨有兵马驰出,远看纛旗,应是澶帅郭荣!” 慕容继勛闻言,顿时面色一凝。 周营南北两寨驰援,可从外部绕行,他自是阻挡不及。 但眼下,郭荣自西向东驰援,倘若绕路,救援必迟,由是只能从他城下通过。 若是慕容继勛这般轻易就放他过关,那此去袭营的慕容彦超只怕就回不来了。 慕容彦超一死,军心必溃。 別看郭威安抚慕容彦超时曾放言,说是会像刘知远那般,待慕容彦超如同亲弟弟一样。 可真事到临头,纵是他献城投降,但郭威能饶过他这大侄子一命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念及於此,慕容继勛不再迟疑,当机立断,吩咐道:“刘都將,我与你两千兵马,务必要拦住郭荣援军,勿使其东向赴援!” 身旁那七尺大汉闻言,应声领命。 待那都將领兵离去之后,慕容继勛再望向城北那列阵以待的周军时,脸上儘是担忧之色。 火把下,李重进那张原本就黝黑如炭的脸上,此时却是写满了凝重。 “殿下,咱们真的要连夜攻城吗?” 漆黑中,郭侗眼中泛著熠熠星光。 “当然不!” 李重进听后,更加疑惑不解。 “那咱们为何还要出营?” 郭侗听罢,未作回答,而是开口反问道:“表兄,倘若你是慕容彦超,你当如何规划此番袭营?” 李重进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拣拔精锐,趁夜偷袭!” 听到这个答案,郭侗不禁莞尔一笑,戏謔道:“你就不怕我断了你的后路?” 李重进挠了挠头,旋即恍然大悟。 “殿下是说城中守军会发兵攻打三寨,以为贼兵声援牵制。” “正是如此!” 李重进深以为然,隨后又摇了摇头。 “倘若如此,殿下何必倾巢而出,將士们劳累一天,以逸待劳岂不更好!” 郭侗听罢,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兗州城。 “这兗州城本就缺兵少將,彼为贼势声援,应当只做佯攻!” “我列阵於此,便是要断了他的念想!” “贼若使大军前来攻我,我结阵足以自保。再发援西、南二营袭其后,贼兵必溃,兗州也可一战而下!” “贼若不来攻我,亦不敢轻出,袭扰我西、南二营。” “若我所料不差,此时城中守將已是羝羊触藩、进退失据!” 闻听此言,李重进重重点了点头,隨即又是眉头一蹙。 “殿下曾说,可令我建功。” “可咱们在此列阵,纵是用出再大,但贼不肯与我交战,又哪里能够赚得军功?” 郭侗刚要开口,只见不远处一哨骑弛来。 “启稟殿下,兗州南门有一队兵马出城,大约两千多人,正往西方而去,似是要去拦截澶帅的援军!” 郭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眼中杀意四现,喷薄而出。 “表兄,你建功的机会……这便来了!” 第66章 混战(三)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就在周营火龙翻腾,双方激烈廝杀之际,慕容彦超率领麾下数百亲卫,已经悄然摸到了东北方向,周军囤积粮草的別寨附近。 只见这处別寨周围,东、西、北三个方向各有一座小山丘,只有南方一处道路,正对著周军东营的后门。 此地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藏粮之处。 两支利箭破空而出,正中寨墙上守门周军的后心之处。 那周军士兵想要呼喊,但最终却是没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杀!” 慕容彦超发出一声咆哮,横枪立马,一骑当先。 左右亲卫紧隨其后,鱼贯而入,撞翻营门。 士兵们点燃火把,四处纵火。 霎时间,浓烟四起,火光冲天。 慕容彦超见状,轻捋虎髯,端坐马上,哈哈大笑。 然而隨著浓烟飘散,慕容彦超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之处。 北方夏粮多是小麦,儘是带壳储藏。运到军中,现场舂磨。麵粉供將士食用,而麦麩则供给战马。 这小麦收穫之后,为防止受潮,通常会晾晒得极其乾燥。 因此一旦遇火,便会烧得特別旺盛,很难扑灭。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十分诡异。 只见那遮风挡雨的草蓆燃烧殆尽之后,想像中火势瞬间喷涌爆发的场景並没有出现,反倒是冒出了阵阵黑烟。 黑烟隨风飘荡,熏得人睁不开眼。 慕容彦超的酒糟鼻子微动,瞬间脸色大变。 只因为麦谷被点燃,纵是烧糊、烧焦,哪怕是烧成灰,但空气之中还是会留有一丝麦香之气。 哪像如今这味道,儘是一股呛人的糜烂之气。 正在此时,忽听一阵金鼓之声,火把瞬间遍布別寨四周,照亮了整片粮草营地。 “慕容逆贼,果然中我之计也!”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彻夜空,只见周军大將王峻身披鎧甲,立马於高坡之上,手持令旗,神色冷峻。 话音未落,四周山丘之上伏兵四起,步兵结成严密方阵,手持长枪、大戟,將粮草大营团团包围。 王峻手中令旗挥动,一阵箭雨宛若飞蝗,径直扑嚮慕容彦超麾下的亲从铁骑。 只一瞬间,数十骑应声倒毙。 “好贼子,你以为我不知你覬覦我军粮草?” “今日老夫便让你这逆贼,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哈!” 王峻那浑厚的笑声迴荡在这山谷之中,儘是疯狂与得意。 慕容彦超心头一震,方知自己早已落入王峻的圈套。 那王峻只怕早已识破他的声东击西之计,故意放任他猛攻中军,实则却是在粮草大营设下重兵埋伏,就等他自投罗网。 “不好!快衝出去!” 慕容彦超厉声喝令,手持长枪,一马当先,率领左右驍骑,便向南面的薄弱处衝去。 这时,山上的伏兵也冲了下来。 慕容彦超虎目一寒,掌中长枪左右翻飞,瞬息之间,便將围困他的周军身上刺出了几个血洞。 左右亲卫见状,士气大振,紧隨其后,奋力廝杀,眼见著就要杀出重围。 然而,王峻设下的埋伏又岂是那么好破的。 只见他掌中令旗挥动,鼓声瞬间变得急促。 山下周军闻声而动,悄然变阵。 步兵列阵在前,层层阻隔。 弓箭手站在山腰上,密集射箭。 用来运粮的甬道本就狭窄,这下就变得更加逼仄了。 两侧的周军士兵手持长枪、大戟,或刺马上人,或鉤胯下马。 在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后,这才衝出了谷口。 慕容彦超回头望去,只见周军將士一个个宛如凶狼恶虎般,疯狂地扑杀著被拉下马来的亲卫从骑。 来不及心痛,忽听得一阵马蹄之声。 抬眼望去,只见山丘之上,王峻亲率一队骑兵,策马疾驰,直奔自己而来。 慕容彦超见此,不敢迟疑,当即催动战马,径直往周军东寨的方向奔去。 不多时,慕容彦超便率眾驰至周营西门。 忽闻一阵战马嘶鸣,郑麟当即转过头来,策马迎了上去。 未至近前,只听得慕容彦超高声疾呼。 “郑麟!” “速速传令下去,鸣金收兵!” 郑麟刚要开口,就只见慕容彦超一身血污,原本的八百余骑也只剩了不到一半。 由是心下顿时明了,也不多言,当即调转马头,传令去也! 待传下令去,打马迴转,只见慕容彦超已与王峻交上了手。 郑麟一声令下,上千驍骑鱼贯而出,瞬间就逼退了王峻的兵马,还將之团团包围了起来。 慕容彦超见状,不由得朗声大笑。 “王峻!”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被王峻一路追杀,所累积的怨气也顿时消了几分。 倘若斩杀了王峻,相比对郭威也会是个不小的打击吧! 王峻环视四周,眼中顿时生出一阵悲切。 “可恨!” “难道我王峻壮志未酬,便要就此饮恨了吗?” 突然间,大地震颤,战马嘶鸣。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一队驍骑自南方杀来,瞬间冲入敌阵。 为首之人身披玄甲,体態极其雄壮,看那面容应当只有十二三岁,但却是异常勇猛。 只见那少年手持一桿铁脊大枪,跃马挺枪,直入敌阵。 掌中大枪猛一横抡,激起劲风阵阵,周围骑兵全部应声而倒,倒飞了出去。 郑麟见状,当即挺枪策马刺来。 待长枪袭来,那少年不闪不避,左手韁绳轻扯,双腿轻夹马腹,座下战马人立而起。 堪堪避开枪锋的同时,只见他腕底一沉,掌中大枪如毒蛇出洞,直取对方战马前腿。 只听得『噗嗤』一声,枪尖破风入肉,战马吃痛人立,马上的郑麟猝不及防,身形一晃。 少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再度挥起大枪,重重劈下,枪身微颤,狠狠地砸在了郑麟肩头。 郑麟闷哼一声,肩头骨裂,长枪脱手。 少年大枪顺势回挽,直刺郑麟咽喉。 正在此时,身后又一骑杀来,扬起长矛直刺少年后心。 那少年身形微侧,借马速转身,大枪反手一撩,枪尖划破对方小臂,紧接著手腕翻转,枪尾横扫,正中那骑的马首。 战马哀鸣倒地,马上敌將重重摔倒在地,不等爬起,少年催马跃起,大枪砸落,那敌將头颅瞬间迸裂,红白之物撒了一地。 待回过身来,只见郑麟已经策马驰出数十步。 少年虎目微眯,眼中儘是杀意,当即倒插大枪,抽出弓箭。 弓如满月,弦吟轻鸣,一支白羽箭被他稳稳托在手中。 待郑麟逃出百步远时,刚刚鬆了口气,回头望去,一支利箭在眼中不断放大…… 利箭穿胄而过,郑麟坠落马下,横尸当场! 慕容彦超见状,目眥欲裂,大声疾呼。 “来將何人也?” 少年横枪立马,月下孤影寒霜。 “我乃郭家虎子郭意哥,逆贼可敢与我共决死!” 一道尚且稚嫩的声音响彻夜空,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第67章 混战(四) 晴空万里,月影如鉤。 周军东寨,火光稍弱。 一中年將领走进天子牙帐,躬身施礼道:“启奏官家,打探清楚了!” “自南寨发来一支兵马,约两千骑,领兵之人乃是……三殿下!” 郭威听后,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既有欣慰,又有遗憾。 欣慰自不必提。 而遗憾则是因为,眼下正是名正言顺除掉王峻的最好机会。 周军东寨兵马近万,而慕容彦超就只有两千多人,就算是大营遭遇火情,难道还能连一支一两千人的兵马都组织不起来? 坐视王峻被围,目的就只有一个——借慕容彦超之手干掉王峻。 如果王峻真的战死沙场,那郭威倒也不介意真的给王峻塑造成郭子仪那样的千古忠臣表率。 只是眼下……著实可惜了这次良机! 不过,郭威也並未迟疑,既然自家儿子亲自领兵来援,那肯定是要出兵的。 毕竟,王峻死不死的他不在乎,但自家的宝贝儿子可容不得半点闪失,否则这要是回了家…… 念及於此,郭威不禁打了个寒颤。 “延釗,慕容彦超乃是你的族叔,你且再去劝一劝他,只要他愿意重新归顺朝廷,朕绝不追究他的谋反之罪,还保他终身荣华富贵!” 隨后转头又对著身旁一青年將领吩咐道:“彦徽,我予你两千步骑赴援琅琊王。” 二人应『喏』称是,刚要离去。 只听得郭威,又开口说道:“彦徽,你且记著,无论发生何事,务必要优先保证我儿的安全!” 听罢此话,赵彦徽顿时一愣,旋即抬头瞥了一眼,迎头正撞上郭威那別有深意的目光。 赵彦徽顿时心领神会,旋即朝著郭威隱晦地点了点头,隨后转身离去。 二將出了大帐,点齐兵马,直奔营下,鱼贯而出。 待出了营门,二人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月光之下,郭信一袭皂衣玄甲,手持长枪,单骑冲入敌阵,直取纛旗之下的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得知这是郭威儿子,由是震怒,催动战马,挺枪直刺。 两骑交错,传来一记金铁交鸣之声。 一合交手,不分胜败输贏。 然而,这一下郭信却径直衝入了兗州兵的包围之中。 慕容彦超的亲卫从骑当即便围了上来,扬起长矛就向郭信刺了过去。 郭信暗道不好,暴喝一声,抡起大枪,逼得战马不敢前冲,一眾敌骑纷纷后退。 与此同时,慕容彦超已经拨转马头,冲了过来。 郭信闻声,刚一抬头,就只见一把长枪已经压了下来。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郭信被震得虎口发麻,险些將掌中大枪给扔了出去。 慕容彦超得势不饶人,加大了手中力度,竟压得郭信喘不过气来。 郭信深吸了一口气,將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气运丹田,双臂猛一发力,这才將慕容彦超给顶了出去。 旋即抡起大枪,这才勉强逼退了再次围上来的敌骑。 跟隨郭信而来的高怀德见状,目眥欲裂,双眼喷火。 若是郭信因此战死,哪怕他是齐王高行周的儿子也必然难逃一死。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高怀德护卫不利。 谁曾想郭信竟然这般莽撞,单枪匹马就敢衝击敌阵。 他倒是想拦著,但却实在是拦不住啊! 这才让郭信落入了险地之中。 眼见郭信被围攻,高怀德挥动手中长枪,指挥部下奋力与贼眾拼杀,但却被兗州兵死死地拦在了外面。 就在郭信落入重围、高怀德陷入苦战之际,慕容延釗和赵彦徽也没有閒著,当即带领麾下兵马冲入了战场之中,与兗州兵將捉对廝杀了起来。 赵彦徽大喝一声:“大周天子有令,降者不杀!” 言罢,挺枪便刺倒一名敌骑,一步步向郭信的方向逼近。 这时,慕容延釗也朝同一方向大声吼道:“族叔,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陛下说了,只要你肯归顺朝廷,一切既往不咎,並保你富贵终生!” 慕容彦超寻声望去,神情极为傲慢,眼中满是不屑。 “延釗,你我同族,又何以誆我!” “郭雀儿弒杀天子,迫害刘氏宗亲,又安肯相容与我?” 旋即冷哼一声,又道:“今日,我便让郭威老贼也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以告慰我那皇兄的在天之灵!” 说罢,指挥著左右从骑,加紧了对郭信的围攻。 就在万急时刻,只见不远处烟尘滚滚,又一队驍骑杀入了战场。 领头之人舞动长槊,杀入阵中,昂首大喝:“云中史彦超在此,何人上前领死!” 隨著这支生力军加入战场,慕容彦超顿时便陷入了被四面围攻的境地。 “可恨!天不助我而助贼!” “今日我纵是一死也要拖著这个小贼陪葬!” 慕容彦超一声暴喝,鬚髮皆张,神情癲狂,状若疯魔般不管不顾,挺枪直接攻向了郭信。 这时,只见一紫面阔颐的大汉单枪匹马,驰入阵中,也径直奔向郭信。 眼见距离约莫三十余步,那大汉从腰间摸出手剑,朝著慕容彦超的胸口便掷了出去。 只听得『苍啷』一声,黑暗中,慕容彦超的鎧甲上激起了阵阵火花。 慕容彦超顿感胸口一闷,动作也为之一滯,又见那大汉纵马疾驰,横衝直撞,手中大枪竟无一合之敌。 顿时心生畏惧,惊恐之下,拨马便走。 左右从骑二百余人,也紧隨其后。 郭信得救之后,抬眼望去,定睛一看,正是赵匡胤。 隨后二人並肩作战,又从包围之中杀了出去,归还本阵。 此时,战场之中一片大乱。 慕容彦超所部居中,慕容延釗、赵彦徽部在东,郭信、高怀德部在南,史彦超部在西北,王峻部在东北。 慕容彦超环视四周,唯东南方向尚有一线生机。 慕容彦超也不迟疑,当即拍马衝去,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很快便杀了出去。 原本还在奋力搏杀的曹彬,遥见东南方向衝出一队骑兵,当下命令麾下士兵,大声呼喝。 “慕容彦超已逃,降者不杀!” 声音宛若惊雷,瞬间撕破夜空。 闻听此言,原本还在互相廝杀的兗州兵与周军,顿时全都愣了一下,四处环顾,却並未见到那杆绣有『齐王慕容』字样的节度使纛旗。 隨著『哐当』一声,一个又一个兗州兵將手中的兵器扔到了地上,选择了投降。 正在此时,王峻冲了出来,朝著郭信的方向,大声喊道:“三殿下,快去追杀慕容彦超,莫要让他逃回了兗州。” 郭信闻言,这才如梦方醒,当即拍马赶去。 离他较近的赵匡胤、马仁瑀、李处耘、党进、袁彦、郭守文、高怀德等將,也纷纷催动战马,紧隨其后,连忙追去。 不多时,郭信身后便匯集一支將近千人的骑兵队伍。 眼见著左右周军还有要跟隨郭信,去追杀慕容彦超的趋势,史彦超当即大喝一声,制止了眾人的行为。 眼下,打扫战场、押解俘虏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况且,陛下的心思是让自家子侄建功,他们这些人若去爭抢,那岂不是得罪了皇帝。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似王峻那般不知死活的! 第68章 混战(五) 月色朦朧,血夜微凉。 慕容彦超带领著二百余骑,一路疾驰狂奔,往兗州方向而去。 不一会,便望见了兗州东门。 就在即將通过城东树林之际,瞬时间杀声四起。 两队兵马自林中衝出,数骑驍將直取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抬眼望去,只见来將白髮苍顏,银髯垂胸,却精神矍鑠、膂力过人,手中一桿铁脊大枪,宛如一条毒蛇出洞,锋利的蛇牙径直袭慕容彦超的面门。 慕容彦超大惊,连忙伏下身子,这才堪堪避过这一击。 那老將再次挥动长枪,挺起蛇矛又刺,慕容彦超不敢大意,连忙举枪格挡。 “药使君,我皇兄待汝不薄,何以助贼叛汉?” 那老將冷哼一声,大声喝道:“天数有变,神器更易,刘氏失德,汉祚已终!” “我周天子应天顺人,扫清寰宇,此乃天心所归,万民所望,非人力可强爭也!” “慕容彦超,念你我乃是旧识,老夫便再劝你一句。” “有道是,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尔若能识时务、知进退,尚可全身保族,共享太平富贵!” 慕容彦超听罢,勃然大怒,目眥欲裂,鬚髮皆张。 怒火自心底升起,双臂猛一发力,將那老將给顶了出去。 慕容彦超,看准时间,挥起长矛,挺枪直刺,一声暴喝:“药元福,你这老贼,与我纳命来!” 没错,这老將便是同样歷侍四朝九帝的宿將——药元福。 药元福,太原晋阳人,以勇悍著称,二十年前便已是名扬天下的驍將。 药元福今年六十八岁,出生之时正赶上黄巢之乱,可以说整个人生完全贯穿了唐末丧乱。 与冯道不同的是,药元福虽然声名远扬,却始终未逢明主,直到后晋出帝石重贵之时,才勉强做到了原州刺史。 药元福真正获得重用,还是到了郭威手中。 后汉隱帝乾祐初,郭威平定三镇之乱,药元福击破凤翔节度使王景崇,又斩后蜀援军三千余级,以功升为护圣指挥使,遥领淄州刺史。 郭威鄴都起兵,攻入京城,就在王殷与李洪威、宋偓等人过从甚密之际,药元福率先带领手下禁军,宣布向郭威效忠。 由是,深得郭威信重。 郭威正式称帝之后,药元福又隨王峻参与了晋州之战,又以功晋升护圣左厢都虞候,领陈州防御使。 此番郭威亲征,药元福被任命为行营马步军都虞候,位次仅略在都部署曹胤与都监史彦超之下。 周军扎营之后,郭威將三个儿子任命为別寨主帅,又各自派遣了大將辅佐。 药元福虽然年迈,但却勇猛过人,加之战场经验丰富。 郭威特意將之任命为南营副將,並负责教导郭信军务。 方才周营东寨火起,隨后又是一番混战,药元福毗邻战场,自是消息灵通。 就在药元福將要发兵之时,接到了来自郭侗的军令。 郭侗担心兗州会出兵接应,而各营周军劳作一天,实在是难以在夜间攻城。且麾下骑兵尽出,若是令步军长途奔袭,待到了战场,只怕也会丧失战力。 於是,便邀令药元福,与之伏兵於城东树林。 此地,既可截击前线溃兵,又可阻挡兗州援军,可谓是一举两得。 唯一让郭侗感到意外的是,没想到药元福做了主將,竟然还亲自上阵拼杀。 药元福自十九岁归於后梁邢帅王檀,任厅头军使。时至如今五十年间,一直做的都是先锋大將。哪怕如今年近古稀,又得郭威信重,但一时还是没有习惯自己的身份。 再加上药元福生性驍勇,老当益壮,身体健硕,又一心想要报答郭威的知遇之恩。 一时兴起,便又做了一回这先锋之任。 许是因为药元福真的年纪大了,竟然被廝杀一夜、身中数创的慕容彦超给顶飞了出去。 慕容彦超眼神一凛,杀意迸现,扬起长矛,朝著药元福的心口刺去。 就在万急时刻,一桿长枪横在药元福身前,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药老將军还请稍事休息,且看晚辈擒杀此獠!” 药元福寻声望去,竟是一张三十多岁的生面孔。 慕容彦超被坏了好事,当即暴怒,大喝一声:“何人前来领死!” 那军將冷哼一声,挺起长枪,凛然喝道:“狂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尔且记住,取你项上人头者,清河张玄圭也!” 说罢,催马上前,与慕容彦超战至一处。 张玄圭,便是郭侗麾下的张美,也是郭侗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张美虽是小吏出身,但却並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反而是熟稔武艺,长於弓马。 只是因为自恃身负大才,担心自己做了炮灰抱憾枉死,故而才不肯从军入伍,去做那刀头舔血的营生。 就在张美与慕容彦超酣战之际,只见不远处一袭素甲白衣的郭侗,脸色阴沉,飞快地挥动著手中的令旗,加紧了对慕容彦超残部的围攻。 “文伯先生,速速传令下去,有能斩慕容彦超者,赐爵国公,官升节度!” 若不是药元福衝动之下,衝上去和慕容彦超单挑,只凭藉麾下这些步军缓步推进、慢慢围杀,慕容彦超必定是难逃一死。 但为了救下药元福,郭侗不得已將手中最后一支有战力的机动部队给派了出去。 若是此时慕容继勛发兵救援,光凭藉南北两寨的这些疲敝之师,必不可能顶住兗州城中的那些虎狼之兵。 眼下,就只能儘快围杀慕容彦超了。 正在此时,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巨响,隨之而来的便是地面一阵颤抖。 郭侗抬眼望去,瞳孔猛然一缩。 只见兗州东门吊桥已经轰然落下,一队驍骑径直朝向此地杀了过来。 一眾周军將士闻声望见,见城中铁骑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来,竟然直接给对方让出了一条道路来。 药元福、张美见势不好,当即拨马便走。 慕容彦超回头望去,只见儿子慕容继勛带著数百驍骑已经破开了包围。 “我儿来得正好,快助为父杀光这些贼人!” 此时,慕容彦超也看出来了,这些周军完全是强弩之末。 因此,別看他只有区区数百人。 但若真动了杀心,凭这几百铁骑衝垮他几千乌合之眾,自是不在话下。 慕容继勛闻言,却是脸色沉重,手指著东方。 慕容彦超隨著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 无须多问,肯定是郭信的追兵杀了过来。 “父王,还请切莫恋战,速速隨我回城……” 慕容继勛的话没有说完,慕容彦超就已经打马而去。 经过这一夜的廝杀,慕容彦超已经彻底被周军打得丧了肝胆。 慕容继勛见状,当即催马追上,左右从骑也全都追了上去。 此时,郭侗正在疯狂地挥动著令旗。 “诸將士,功名富贵就在眼前,有能斩一贼兵者,赏钱十緡:有能留下慕容父子者,赐使相荣衔!” 郭侗一咬牙,报出了一个已经远远超出他权限的价码。 然而,左右周军任凭他如何驱使,却全都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这样,郭侗只能面色铁青地目送著慕容父子重新回到了兗州城。 郭侗脸黑並非是因为慕容父子逃回了兗州,眼下慕容彦超损兵折將,已是冢中枯骨,料想死期为之不远矣! 郭侗脸色难看的原因在於,此番周军东征兗州,郭威所带已是精兵。 但,精兵尚且如此涣散。 看来,整顿禁军、裁汰老弱之事,已经是迫在眉睫! 第69章 混战(终) 晓月將沉,残星坠野。 郭信率眾驰至近前,刚要翻身下马,就听得郭侗高声吩咐道:“意哥,莫要停歇!” “大郎兄正在与贼兵交战,诸將听令,速去驰援,勿使其脱身逃回城中!” 郭信听后,面色肃然,微微頷首,拱手行礼,朗声回道:“末將领命!” 言罢,带领著身后骑兵,並张美所部,拍马便走,一骑绝尘而去。 兗州城內,泰寧府衙。 慕容彦超刚在左右医者的包扎下,处理好了伤口。 而慕容继勛则是诉说著他在今夜遇到的状况,以及相关的部署。 忽然间,只见慕容彦超脸色骤变,大喝一声。 “什么!” “你是说刘淮带著两千兵,出城阻挡郭荣的援军去了?” 慕容继勛一怔,神情之中儘是恐惧。 也难怪,慕容彦超性情暴戾,对待部下动輒杀罚,左右皆惧。 慕容继勛是慕容彦超的儿子,慕容彦超虽说不至於杀他,但这么多年以来,也是没少棍棒相加。 眼见慕容彦超暴怒,慕容继勛刚要开口解释,就只见一记大脚便踹了过来。 这一脚正中慕容继勛心口,疼得他冷汗涔涔,一时之间,竟爬不起身来。 这时,又听得慕容彦超厉声骂道:“孽障,还不赶紧派人去召回刘淮!” 闻听此言,慕容继勛也顾不得胸口隱隱作痛,挣扎著爬起身来,刚要传令下去。 就只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著又是一声高呼。 “稟报大王、衙內,有两队周军分列於我兗州西、南城门之外。” 慕容彦超听罢,当即站起身来,连声追问:“贼有多少兵马?领兵將领何人?郭威可曾亲至?” 此时,慕容彦超最担心的就是周军大举杀来。 黄昏之时,他亲自带领三千步骑去袭周营,而现在却带回来了不到一百人,几乎算得上是全军覆没了。 眼下,都將刘淮又带两千兵马出城去截击郭荣,还不知何时能够回来,甚至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够回得来。 如今,城中能战之兵就只有不到五千人了。 看来明日一早,得去派人强征百姓,参与守城。 否则,若是周军四面强攻,单凭这四五千人,只怕很难守得住这偌大的兗州城。 至於为什么不去徵发壮丁,答案也很简单。 慕容彦超连年征战,四处製造摩擦,兗州城中的壮丁早就已经死伤殆尽、十不存一了。 也正因为如此,再加之慕容彦超搜刮无度,兗州百姓才会这般恨之入骨。 对於这点,慕容彦超心中也是一清二楚。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慕容彦超也不愿意给老百姓发放兵器,让他们参与守城。 毕竟,若是一个看管不住,他慕容彦超定会被愤怒的兗州百姓给剁成肉酱,臠而食之。 “启稟大王,郭威未曾亲至。” “两队周军加在一起应不下万人,观看旗帜,领兵大將乃是郭侗与药元福。” 慕容彦超现在听到郭侗的名字就恨得牙根痒痒,原本就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变得愈发狰狞起来。 刚才他已经从慕容继勛口中得知,若非是此人陈兵城北,迫使慕容继勛不敢轻易袭扰周军別寨,自己又怎会变得如此狼狈! 很显然,慕容彦超把一切错处全都归咎到了郭侗的身上。 殊不知就算没有郭侗,他此战也是必败无疑。 难道没有郭侗,王峻的诱围便不会成功了吗? 难道没有郭侗,郭信与史彦超就不会率兵驰援到战场上了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其中或许会有些变数,但最终的结果不会改变。 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抗,个人因素能起到的作用可谓是少之又少。 从慕容彦超决定拒绝周廷詔令移镇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註定了。 周围眾人见慕容彦超阴沉著一张脸,全都嚇得颤颤巍巍,不敢发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声响。 “前头带路,且待我去会会这小贼!” 慕容彦超言罢,便带著慕容继勛出了府衙,打马而去。 待上了城墙,往下望去,只见那两队周军列於兗州城西、南两处吊桥外五百余步的位置,於正道之上结阵以待。 很明显,这就是防备兗州城中出兵,救出刘淮那一伙孤军,索性便將两条大路都给堵死了。 慕容彦超见状,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不远处,月下高坡之上那素甲白衣的身影。 “小贼,尔欺我太甚!” “继勛,下去点齐兵马,且隨我杀將出去,救回刘淮將军!” 说罢,就要出城与郭侗拼命。 慕容继勛连忙拉住慕容彦超,同时伸手指向了远处的战场。 “父王,你看!” 慕容彦超一怔,隨即寻著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战场之上,一黑脸周將手持两桿大槊,催马衝锋,健捷如飞,所向无敌。 手中两桿大槊横抡,周围兗州兵全如秋风扫落叶般倒下。 而新赶到战场的郭信、赵匡胤、马仁瑀、李处耘、曹彬等將,也配合著西侧的郭荣、曹胤发起了合击。 身陷重围,外无援兵,兗州兵很快就湮灭在了周军的攻势之下。 那黑脸周將看准时机,纵马疾驰,直奔纛旗下的刘淮而去。 “匹夫,记住了!” “杀你者,沧州李重进是也!” 言罢,李重进已冲至近前。 隨即重重夹紧马腹,那战马吃痛嘶鸣,人立而起。 李重进高举两桿大槊,猛然刺下。 已经被彻底嚇傻的刘淮,完全来不及躲避。 两桿大槊沿著肋骨两侧鎧甲的缝隙之中,当胸穿过。 刘淮喷出一口鲜血,登时毙命。 此时的李重进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宛如魔神降世。 双臂猛一发力,直接刘淮的尸体给挑了起来。 鲜血沿著甲冑滴答落下,在月光与战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可怖。 兗州兵虽然號称劲卒,但又几时见过这等悍將,顿时呆立当场,一时间全都忘了进攻。 待回过神来时,身体止不住的战慄。 隨著『咣当』一声,一个兗州兵丟下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著,便如同瘟疫般传染了整片战场。 “还请黑大王饶过我等性命!” 跪地哀求之声,迴荡数里,清晰地传入了慕容彦超的耳中…… 残火將尽,残月西倾,晓色初生。 这一夜的鏖战,终於算是结束了。 与此同时,远隔数百里之外的泗州沭阳竟也是一般场景。 “父帅,此贼便是南唐统军燕敬权,被我张巡检给生擒活捉了来!” 王敬达手掌一挥,只见一头髮散乱、衣著狼狈的青年將领,便被押了上来。 王宴轻抚手掌,虎目之中满是审视。 “尔便是燕敬权?” 那南唐將军梗著脖子,冷哼一声,拒不答话,慨然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 王宴见状,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骂道:“败军之將,还敢在老夫面前逞雄放肆!” “来人,与我拖下去斩了!” 左右闻言,当即就要將燕敬权给推將出去。 燕敬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瞬间便慌乱起来,再不见半分从容,立刻跪下哀求道:“还请令公饶外官一条性命,我愿献上十万银钱。” 王宴轻哼一声,虎目之中儘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若南唐的將军全都是尔这般货色,江左之地早晚为大周所並矣!” 这一句话,羞得燕敬权低下头去。 他原本想著表现得有骨气些,想来在即將被俘的日子里,也能好过一点。 万没想到,这中原的兵將竟都如此野蛮,一言不合,便要拔刀杀人。 他在江左多年,又是承蒙父荫,才当上了统军,何曾见到过如此场面。 见眼下这般情形,他那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最好烂在肚子里比较妥当。 王宴见燕敬权老实闭嘴,便也不再搭理他,而是转头看了王敬达,吩咐道:“敬达,明日粮草又將转运,你隨行去往行营一趟,將此獠献与陛下,並奏报我武寧军的功绩!” “对了,別忘了给晋王殿下也准备一封礼物,请他从中斡旋一番……” 王宴的话没有说完,但王敬达已是心领神会。 至於,斡旋所为何事? 那自然是燕敬权的买命钱了! 第70章 御前奏对 龙旗猎猎,帝气昭然。 中军大帐,天子行在,王敬达恭敬地跪在了郭威面前。 “启奏官家,唐主遣其將燕敬权领兵五千进犯我朝疆界。” “臣父得知之后,亲率武寧军將士,前往沭阳,抗击唐军。” “我部徐州巡检使张令彬奉命出战,夜袭唐营,擒获贼首燕敬权,故而特遣小臣前来,將之献於陛下!” “唐军所部降兵三千余人,现下还在泗州,请官家派人前往接收!” 郭威听后,不禁点了点头。 很显然,这是对王宴的处置十分满意。 这王敬达不愧是將门虎子,行事果然妥帖。 不仅没有冒领了部下的战功,还上表请求皇帝將俘虏降兵都给接走,以彰显自家对待朝廷的这番赤胆忠心。 王家父子赴任徐州,虽说是武寧节度,但却是初来乍到。 而张令彬不仅是徐州本地出身,还参与过之前郭侗东征的那场徐州之战。 张令彬隨巩庭美、杨温夜袭周营,失败后选择投降。 当时郭侗为扩充禁军还选拔了不少降兵,但却没有带走任何降將,张令彬便就此留了下来。 很快,张令彬由於熟稔军务,便得到了权徐州留后韩通的赏识,授为徐州巡检使。 至此,张令彬就成为了一眾降兵的领袖。 面对这样一个武寧军內部的实权派人物,初来乍到的王家父子自然是要以拉拢为主了。 更何况,张令彬的的確確立下了大功,王敬达既不好、也不敢凭白侵占了人家的功劳。 否则,那便是在自取其祸。 王宴、王敬达父子二人若是真想坐稳这徐州节度使的宝座,要么自身实力强横能够压服这班骄兵悍將,要么背后就得有靠山支撑。 虽说这三千南唐降兵也算是个机会,但且不说贸然收服这三千降兵会不会引起皇帝猜忌,就单论这战力,王宴也是嫌弃的不行。 要知道,王宴那可是做过十几年晋州节度使,面对的都是河东兵、契丹兵这样的对手。 徐州兵在王宴眼里就已经很不入流了,更別说南唐的那帮乌合之眾了。 因此,摆在王宴面前的道路就只剩下一条——那就是抱紧郭家父子的大腿。 有朝廷在后面撑腰,这些骄兵悍將自是不敢太过造次。 况且,自己此番为他们邀功请赏,於这帮徐州兵而言,也算是立下了恩义。 若是燕敬权真能放归南唐,所得银钱赏赐下去,就又散下了私恩。 再加上郭侗之前特意製造的矛盾,若是一切顺利,料想不久之后,自家便可以基本掌控住武寧军,坐稳那节度使的宝座了。 唉!倘若朝廷允许他们从晋州带兵,亦或是韩通没把那三千禁军给带走,自家父子两人又何必每天与这帮徐州兵將斗智斗勇呢? 念及於此,王敬达对王峻的憎恨便又增加了几分。 就在王敬达还在胡思乱想、腹誹心谤之际,只听得郭威那浑厚且威严的声音传来。 “徐州节度使王宴,忠勇奋发,用兵有方,率部前驱,痛击淮寇,著加授侍中,进封滕国公。” “徐州衙內都知兵马使王敬达,志存社稷,勇略过人,挥戈进討,所向克捷,著授歙州刺史,领如京使。” “徐州巡检使张令彬,亲率锐旅,大破贼军,斩馘擒渠,疆隅以寧,著授左领军卫將军,兼淮上巡检使。” “徐州诸將,晋升一级。武寧军士,额升赏格一等!” 徐州具体情势,郭威早就听郭侗稟报过了。 对於王家父子的心思,郭威自然也十分清楚。 若是王家父子没有异样心思,他自是不介意给自家將帅站台,去压制住那些骄兵悍將。 如此一来,节度使与藩镇士兵的人身依附关係便会减弱,甚至成为互相敌对的关係。 届时,节度使每日想得便是如何守住这大帅宝座,就再也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威胁朝廷了。 如果郭侗的这一手能够推广下去,国朝平定藩镇之祸便为期不远矣! 念及於此,郭威朗声又道:“至於南唐降兵,便还是暂且安置在徐州。” “如若南唐愿意赎回,便任由他赎回。” “他若不愿赎回,那便划给武寧军。正好前番晋王抽调走了三千徐州兵,也算是还给你父亲了。” 听罢此话,王敬达的嘴角终究是没有忍住,还是抖动了一下。 郭侗调走的那三千徐州兵,那是武寧军最精华的部分。但哪怕是被郭侗挑剩下的徐州兵,在兵力相等的情况下,打南唐兵,那也是一个打几个,甚至是一个打十好几个啊! 结果,您就还回了来个这。 南唐兵,狗都不要! 狗不要,我要! 我要的就是南唐兵! 甭管怎么说,自家父子两人总算是有一支能够完全听命於自己的军事力量了。 不过这样一来,徐州內部的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巡检张令彬及其麾下的武寧军残部,推官钱仁劌及其麾下的忠顺军,还有他们父子这两个外来户领衔的南唐兵。 这样一来,若是想將徐州恢復到建雄军时的盛况,似是又更加艰难了几分。 在处置完了徐州的事务之后,郭威便將目光投向了燕敬权。 “燕敬权!你可知罪?” 原本伏身在地的燕敬权,身体不自觉更加颤抖了几分。 “罪……罪臣燕敬权,叩见大周皇帝陛下,请陛下饶命!” 郭威冷哼一声,语气森冷。 “饶命?” “南唐援助逆贼,叛我大周,扰我疆土,害我军民,而你身为南唐主將,何以敢求朕饶命?” 燕敬权闻言,连连叩首,额头渗血。 “陛下明察!罪臣乃是奉我主之命,这才领兵北上,並非是自甘叛逆。主上有命,罪臣不敢不从啊!” 郭威冷笑一声,语气更厉。 “不敢不从?” “好一对糊涂的君臣!唐主昏聵,你也蒙昧!” “慕容彦超本是我大周叛臣,祸国殃民,为害一方,乃是天下公敌。你南唐不思与我大周修好,反倒助紂为虐,纵容叛逆,意欲何为?” 燕敬权本就是个承蒙父荫的紈絝子弟,听到郭威如此严厉的语气,又感受到这一身凛冽的杀气,已经快要被嚇得哭了出来。 连忙叩首请罪,哽咽辩解道:“陛下,我唐国与大周虽有疆界之爭,却无深仇大恨。主上此举,实是受了朝中奸臣的挑拨,並非是有意与陛下为敌啊!罪臣知错,求陛下念罪臣一时糊涂,从轻发落!”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朝著郭威諂媚一笑,叩首又道:“罪臣愿归降大周,保证再也不与陛下为敌!” 郭威顿时无语。 他都已经提及『你南唐不思与我大周修好』,都已经暗示到这个份上了,这个蠢货竟然还听不懂。 旋即站起身来,缓步走下龙椅,驻足於燕敬权面前,目光如刀,审视著面前蜷缩、颤抖的燕敬权,眼中儘是嫌弃之色。 “你可知,尔南唐出兵相助叛逆,便是与天下为敌!朕承应气运,平定叛乱,安抚黎庶,拯济生民,此乃天命所归也!” “如今,慕容彦超已成瓮中之鱉、冢中枯骨,授首之日业已为期不远。” “彼来唐军或是身死,或是被俘,而你本人也沦为阶下之囚,这便是相助叛逆、违背天命的下场!” 见郭威对自己请求投降之事毫无兴趣,燕敬权连忙叩头如捣蒜,后背的冷汗也浸透了衣衫。 突然间,灵机一动,终於是品出了郭威的言外之意,连忙乞求道:“罪臣……罪臣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陛下开恩,饶罪臣一命。” “罪臣发誓,愿以性命担保,若陛下能放罪臣归国,罪臣必当冒死劝諫我主,痛改前非,断绝与叛逆往来,並与大周永结盟好,互通有无,互不侵犯,共保两国黎庶安寧!” 闻听此话,郭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毕竟,国朝初立,郭威也不想树一强敌。 中原丧乱多年,远比不得江左富庶。 且单以国力来说,此时的南唐才算得上是长城以內的第一强国。 念及此处,郭威旋即面色又是一冷,恐嚇道:“不过,单凭如此,尚不足以抵消你的罪愆……” 第71章 对质 连营匝地,困锁孤城。 数日光阴,弹指即过,那夜腥风鏖战,早已无跡可寻。 一队驍骑,约莫数百人,自周营北寨驰出,直抵兗州城前三四百步的距离。 自打那夜过后,数日以来,双方再未有过交战。 全都在舔舐伤口、养精蓄锐,等待著决战的到来。 也正因为如此,周军驍骑的突然到来打破了兗州城中的寧静。 “快!快!所有人立刻上城墙,准备迎敌!” 守城军官大声地呼喝著。 而慕容彦超麾下的士兵则是挥动手中的刀枪,驱役著满脸惊恐的百姓,令他们拿起武器,准备去做这无谓的反抗。 郭侗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百姓,颤颤巍巍地拿起武器,满脸惊惧地看著在城下驰骋的周军驍骑。 不一会儿,慕容彦超与慕容继勛父子二人也走上了城墙,满脸狐疑地盯著这队周军驍骑。 郭侗朝著身旁一名青年將领打了个眼色,那名青年將领这才不情不愿地打马上前。 “莫要放箭!莫要放箭” 那名青年將领驰至兗州城北吊桥前百步,便驻马而立,朝著城上疾声高呼。 “敢问哪位是慕容太尉?” 慕容彦超打量这面前的青年將领,顿时面露犹疑。 只因为此人他从未见过,而且就连这青年將领的穿著,也与周围之人有著些许的差別。 自唐运告终,梁、唐、晋、汉、周已降,各个国朝为了彰显自己有別於前代,在衣冠服饰与鎧甲形制上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调整。 儘管从大唐覆灭至今,才不过四十余年,但衣冠服制却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而南唐则是自称大唐的继承者,所行服制也自然与唐朝相同。 只是因为慕容彦超这人素来粗枝大叶惯了,故此才没有发现这些异常。 “汝是何人,为何寻我?” 那青年將领躬身朝著慕容彦超行了叉手礼,隨后这才缓缓道来。 “在下燕敬权,忝为唐国神武统军!” 此言一出,慕容彦超先是一怔,旋即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唐国? 南唐! 南唐的统军为何在此? 莫非是…… “慕容太尉,我奉主上之命,提兵北上,前来援你!” “然而大军刚至沭阳,便被大周王师所败,五千將士,死伤大半!” “我主援救之心,已然尽付流水!” “今日我站在此地,非为周军作说客,乃是以败將之身,说上一句真心话。” “大周兵势之盛,远非你我所能抵挡!外援已绝,孤城难守,再战下去,只会白白葬送满城將士与百姓性命!” “大朝天子素重信义,有言在先。” “只要太尉开城归降,一切既往不咎,还可保全一城生灵!若仍执意顽抗,待到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之时!” “太尉,事到如今,降,尚有生路;战,必死无疑!” “还请太尉,为全城百姓,早做决断!” 燕敬权每说一句,慕容彦超的脸色便黑上一分,城上兗州军民的议论之声便也大上一分。 待到燕敬权说完,慕容彦超听著周遭震耳的议论之声,脸色已经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 “诸位,莫要听他胡说,此人必是周军找来做戏的伶人,故意散布谣言,动摇我守城之心!” 说罢,伸手夺过身旁守城士兵手里的弓箭,朝著燕敬权的方向便射了过去。 怎奈,燕敬权早有准备。 就在慕容彦超发出那声暴喝之时,燕敬权便已经打马而去了。 待回了本阵,燕敬权双手作喇叭状,朝著城上大声喊道:“慕容太尉,我知你想要安抚人心,助你守城,但让满城百姓隨你赴死,这岂是明主所为?” “况且,你说我是周军找来做戏的伶人,那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话音落下,只见周军驍骑全都各自散开,手中挥舞著各种各样的物品。 慕容彦超虎目微眯,仔细看来,发现竟都是唐军的旗鼓衣甲。 若是说周军找来一个做戏的伶人,那还有些可能。 但这些物什,明显就是周军从战场之上缴获而来的。 兗州军民在乱世之中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傻子,见到如此情形,一个个皆是脸色大变,议论之声更盛。 正在此时,郭侗打马上前,朝著城上喝道:“兗州军民与我听著,孤乃是大周晋王。” “我圣天子有言在先,凡能斩慕容彦超首级来献者,官封太尉,赏钱万緡!” “若能开城门归顺者,全城军民概不问罪,將士官吏各復原职!” “若执迷助逆,城破之日,首恶必诛,胁从罔治!” “言出如山,天地共鉴!” 此言一出,慕容彦超顿时色变。 只因为周遭军民看嚮慕容彦超的眼神中,除了恐惧之外,还多了一丝贪婪。 慕容彦超当即大喝一声,朝著城下骂道:“郭侗小儿,你休想乱我军心!” “兗州军民受我厚恩,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旋即,转头又对左右军民道:“诸位!我府中尚有银鋌数千锭,凡是愿意助我守城者,皆有厚赏!” 闻听此言,周围的兗州兵將逐渐安静了下来。 眼见这些骄兵悍將全都按捺了下来,那帮瘦骨嶙峋的百姓自然也不敢再造次,看嚮慕容彦超的目光中,又一次充满了惊恐与畏惧。 “侯军使,你去召集三军將士,到校场集合,我回府中去取银子!” 言罢,拉著慕容继勛便下了城墙。 待慕容父子走后,守城將士立刻便围了上来。 “侯军使,怎么办,咱们难道真帮他父子守城不成?” 那侯军使轻笑一声,开口道:“弟兄们,据我所知,大王这些年可是积攒了不少金银。” “倘若此时开城投降,那些財宝就落入了周军的手里。到时候,咱们只怕分不得半个铜子。” “不如等大王將手中的细软全都赏给了咱们以后,咱们弟兄们再献城投降。届时,咱们自然也算平叛的功臣了。” “料那皇帝老儿总不至於再从咱们手里,將这些金银財宝给夺了回去!” 眾人闻言,纷纷讚嘆,表示此言有理。 至於这一眾兗州兵將为何不选择杀了慕容彦超,再將节度使府给抢了,其原因也很简单。 慕容彦超毕竟是声名在外,做了几十年威震天下的驍將,再加上其行事素来残忍暴虐,眾人心中自是深感畏惧。 久而久之,兗州军民便习惯了屈服於慕容彦超的暴力威慑。 这便是所谓的羊群效应。 五胡十六国时期,后赵的石虎便是如此。 第72章 弒父 与此同时,泰寧府衙,慕容父子二人爆发了激烈的衝突。 “父王,若是將这些假银子赏给將士,一旦被他们发现,咱们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咱家府库里尚有不少財货,这正是此时用来避祸的啊!” 慕容彦超听罢此言,顿时勃然大怒,抬起充满老茧的手掌,狠狠地掌摑了在了慕容继勛的脸上。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震耳。 只片刻,慕容继勛的脸上便高高地肿了起来,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混帐东西,將那些金银细软赏赐那些卑贱的军士,岂不是糟蹋了这些宝物!” “我心意已定,你莫要多言!”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不多时,兗州將士便齐聚於校场之內,慕容彦超很快就让人將假银子给分发了下去,隨后又是免不了一番勉励、画饼。 一眾將士得了奖赏,自是士气高昂,纷纷表示愿意为慕容彦超效死。 待眾人散去,各自回归本职。 一个负责监押犯人的士兵,重新回到幽暗地牢,四下扫过,確认无人窥伺,这才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那鋌银锭。 他凑到微弱灯火下,指尖反覆摩挲著银锭光滑冰凉的表面,两眼直勾勾盯著那抹莹白光亮,目中贪色毕露,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贪婪笑意。 正在此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地牢中响起。 “你手中那银子是假的!” 那士兵寻声望去,原来是被榨乾钱財后,关在这里等死的司马阎弘鲁与判官崔周度。 只见此时二人身上衣衫碎裂,皮开肉绽。 一旁的阎弘鲁浑身血污,气息微弱,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人还活著。 倒是崔周度勉强支撑起了身体,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笑容。 见那士兵脸上满是狐疑,崔周度又开口道:“怎么,你不信?” 隨即也不等那士兵回答,自顾自喃喃道:“你那假银子,乃是我亲自督造的,这里包的是生铁。” “慕容彦超想要犒军,但又缺少银钱,便让我造的这假银子。待做成之后,他又怕事情败露,这才將我和阎司马关进这地牢之中。” 那士兵闻言,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崔判官,非是小人不信任你,只是你有什么证据?” 崔周度轻哼一声,冷笑道:“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你將这银子劈开,一验便知!” 见这士兵迟疑,崔周度適时又补了一句。 “就算银子切开,你也不损失什么,不是吗?” 那士兵听罢,狠了狠心,一刀剁在了银锭上。 银鋌未断,刀口却崩。 很快,消息四散而开,军中將士便知晓慕容彦超犒军用的乃是铁胎银。 “直娘贼,慕容彦超竟敢假银子欺骗咱们!” “走!咱们去找那廝討个说法!” 此时什么天下驍將,也再难压得住场子。 眾人自发地结成了队伍,提起刀枪,径直便往著节度使府的方向而去。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正在城中巡视的慕容继勛耳中,慕容继勛当即打马而走,往府衙的方向疾驰奔去。 待进了府衙,慕容继勛便再也忍不住,急切大吼道:“父王,大事不好了,將士们已经发现那银子是假的了,现正提著刀枪,往府衙赶来!” “什么!” 慕容彦超闻听此言,顿时骤然色变。 “该死!这消息是怎的泄露了出去?” 慕容继勛也是一声哀嘆。 “父王啊,消息是如何泄露的已经无关紧要了,眼下还是想想应该如何安抚將士们啊!” 慕容彦超自觉失了面子,强行挽尊,嘴硬道:“怎的!就是他们知道是假的又如何?难道这帮臭丘八还敢造反不成?” 慕容继勛见状,再也忍耐不住,脸上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父王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若是你再不肯拿出府中那些金银,只怕今日便是你我父子的死期啊!” 话音未落,慕容彦超一个巴掌便呼了过来。 啪! 又是一声脆响,慕容继勛另一侧的脸上也高高地肿了起来。 “混帐东西,你是在抱怨为父吗?” 慕容继勛当即眼含泪花,眼中满是委屈。 这些时日,他也算是尽心竭力了。 慕容彦超夜袭周营,他负责留守兗州。 慕容继勛完全按照慕容彦超的方略执行,但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他又能怎么办? 慕容继勛不是不能体谅,慕容彦超因为这些时日损兵折將而心烦意乱。 但慕容彦超又凭什么对他动輒打骂? 他慕容继勛到底做错了什么? 念及於此,心里的屈辱与憋闷,再也忍耐不住,如洪水决堤。 “父王!若不是你非要夜袭周营,若不是你非要造这假银子,若不是你非要固执己见,那局势又岂会像今日这般糜烂!” 慕容彦超闻言,身体猛然一颤,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似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儿子一般。 旋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儘是被折了顏面的羞恼与愤怒。 “你这逆子!” 隨后扬起手掌,便又要嚮慕容继勛的脸上扇去。 然而这次,结果並没有如慕容彦超预料那般。 手掌高高扬起,落到空中一半,便被一只大手拦下。 慕容彦超见到慕容继勛还敢反抗,由是愈发震怒。 “你这逆子,我宰了你!” 言罢,挥起拳头,便嚮慕容继勛脸上打去。 慕容继勛抬臂格挡,硬生生接下了慕容彦超这一拳头。 话说慕容继勛不愧是慕容彦超的儿子,当真是继承了他爹的这副好身板。 挨了如此一记重击,竟然也只是倒退了几步而已。 慕容继勛放下手臂,轻轻甩了甩手,然后缓缓抽出了自己腰间的横刀。 此时,慕容彦超纵是再迟钝,也不难看出慕容继勛的情绪已经十分不对劲了。 “我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旋即眼睛一转,又道:“你不就是想让我打开府库赏赐那些丘八吗?为父答应你还不行吗?” 哼! 若不是自己年纪有些大了,以及身体气血还有些亏空,再加上身上伤势並未痊癒,他今日非得杀了这逆子不成。 但很显然,慕容彦超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只见慕容继勛神情冷漠,眼中儘是杀意与疯狂。 “父亲,这么多年,我早就受够你了!” “似你这般作为,我反正也活不了了。倒不如杀了你,一泄我心中怨气!” 言罢,提起横刀便朝著慕容彦超砍去。 慕容彦超见状,脸上惊慌一闪而逝,隨即也拔出腰间佩刀,迎著慕容继勛的刀锋斩去。 只听得『鏗鏘』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慕容继勛年强力壮,很快就压过了慕容彦超。 感受到刀锋的逼近,慕容彦超也发了狠,双臂猛一发力,又將慕容继勛给按了下去。 慕容继勛见比拼爆发力不是慕容彦超的对手,当即剑走偏锋,挥起拳头,砸嚮慕容彦超受伤的手臂。 很快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紫袍。 慕容继勛又接连挥了十几拳,慕容延釗终于坚持不住,气力顿时减弱。 慕容继勛反手横撩,刀尖掠过慕容彦超的手臂。 慕容彦超吃痛,猝不及防之下,掌中横刀脱手而出。 慕容继勛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沉喝一声,横刀拦腰横扫,风凌厉,直取慕容彦超的腰肋。 慕容彦超躲闪不及,被一刀砍中了腹部,顿时鲜血淋漓。 “我儿,是为父错了,你饶过我吧!” 慕容彦超捂著伤口,向后倒退。 然而,慕容继勛依旧是面无表情,手中横刀转动,掠过衣袖时,还擦了擦刀上的鲜血。 隨即,缓步向了慕容彦超。 就这样,慕容继勛步步紧逼。 而慕容彦超也並未放弃,看准时机,抓起茶盏就砸了过去。 隨后,立刻奔向佩刀掉落的地方,想要將之拾起。 慕容继勛偏头躲过,又见慕容彦超即將捡起佩刀,纵身一跃,当头劈了下去。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了慕容继勛一脸。 而慕容彦超的手,距离那把佩刀就只有仅仅不到一寸而已。 正在此时,一眾兗州兵將闯进了节度使府,好巧不巧,正看到了慕容彦超倒在血泊里的这一幕。 眾人连忙架起刀枪,一脸警惕地看著慕容继勛。 而此时的慕容继勛,宛如疯魔一般,脸上儘是慕容彦超的鲜血,却丝毫看不出悲喜之情。 “我恨啊!” 突然间,慕容继勛仰天长啸一声,旋即横刀自刎。 鲜血飞溅,点点猩红落地…… 第73章 邀买人心 广顺元年六月二十三日,慕容彦超为其子慕容继勛所弒,周军入兗州。 泰寧府衙,楼阁高耸,飞檐凌空,端的是雄伟壮丽,竟远比晋阳与鄴都的留守府还要恢宏大气,也不知沾染了多少兗州百姓的鲜血。 然而此时,这座节度使府衙便成为了大周天子的行辕所在。 郭威端坐於龙椅之上,左右两侧子侄將帅分列。 而堂中地上,此时正有三人跪候,等待著郭威的训示。 “阎卿,汝父刚受了重刑,就不要这般多礼了!” “崔卿,你也一般,也莫要这般多礼!” 三人听罢,齐齐叩拜:“谢官家!” 阎弘鲁在阎希俊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而崔周度许是因为伤势又加重了,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没有支撑起身体。 郭侗见状,朝著郭威投去了一个眼神,两人目光交会,郭威微微頷首。 郭侗得了允许,三步並作两步,走至崔周度近前,伸手便要將之扶起。 崔周度连忙避开了,唯恐自己一身的血污沾染到郭侗。 “殿下,这如何能够使得!” 郭侗面露浅笑,如春风拂面。 “卿为我国朝立下大功,又如何使不得!” 崔周度何曾见过这般温声细语的上司,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时,郭威也適时说道:“来人,给两位卿家赐座!” 毕竟拉拢人心这种事情,做戏便要做成全套。 阎弘鲁与崔周度闻言,当即又要跪下谢恩。 郭侗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两人,而郭威又及时说道:“两位卿家,为国赴难,以身犯险,设计助朕平定逆贼,如今苦尽甘来,自当珍重身体才是,切莫再要如此。” 两人听罢,脸上满是感激。 待二人坐到椅子上,郭侗也重新回到班次。 “故陕州司马阎弘鲁、兗州判官崔周度,忠贞报国,身陷囹圄,不辱臣节,刀锯临颈,寧死不屈。刀斧加身而志不改,痛楚彻骨而心不移。其忠也,可昭日月;其节也,可凌霜雪。古之名臣烈士,不过如是。” “又以忠义之资,竭智尽心,协赞方略,助朝廷剪除凶顽,安定地方。旧节昭著,新功復彰。名节与功勋並昭,忠义与智勇同辉。” “著授阎弘鲁为左驍卫大將军、崔周度为秘书监,並皆赐甲第一座、钱万緡、绢千匹、田百顷。” 眾人听罢,齐齐脸色微变。 不为旁的,只因为这赏赐著实过於重了一些。 先说官职。 阎弘鲁此前的本官不过是刑部侍郎,充为保义军行军司马,正四品下而已。 如今一跃被授为正三品的左驍卫大將军,若是出於补偿以及拉拢阎家的目的,倒也还算是合理。 而崔周度被授为秘书监,那就有些过於离谱了。 要知道,崔周度的本官不过是从六品下的户部员外郎罢了。 儘管铁胎银之谋出於他的手笔,但从六品一跃升至正三品,是不是也有些太过了。 再说物质奖励。 阎弘鲁父子两代,积累几十年的家產,全都被慕容彦超给巧取豪夺去了。 如今这些东西,有些落入了兗州降兵手中,又有些落入了朝廷官军手中,就算还有帐目,那也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郭威赏赐这些田宅钱帛,算是变相將这些財產都还给了阎弘鲁。 但崔周度的那点家產,可远远无法与阎家几十年的积累相提並论。 如此破格赏赐,尤其是甲第一座、钱万緡、绢千匹、田百顷的规格,除了绢帛较少之外,其他完全是王峻封王那天赏赐的级別。 王峻听罢,自是不忿,刚要开口反对,就只见郭威摆了摆手。 “阎卿、崔卿,此番为助朕平叛,毁家紓难,自然当得如此破格厚赏,就莫要推辞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王峻噎在了原地。 毁家紓难,这是王峻常掛在嘴边的四个字。 难道只允许你王峻因此而破格赏赐,而不许其他人因之得赏吗? 此话一出,王峻纵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却也只能咽下去。 闻听此言,阎弘鲁与崔周度便也不好推辞,连忙叩首拜谢,隨即便在阎希俊的搀扶之下出了厅堂,下去疗伤、將养自是不提。 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王峻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既是对两人得到厚赏的嫉妒,又有对郭威拂了自己面子的怨念。 王峻越想越气,朝著郭威拱手道:“官家,朝廷既已平定兗州之乱,也是时候应当封赏有功之臣了吧!” 听罢此话,郭威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悦。 一般朝廷征伐取胜,哪怕是皇帝御驾亲征,也从没有在平叛之后便立即討赏的。 通常情况下,皇帝都得和宰辅们商议之后,才能作出决定。 好在趁著这几日军队休整之时,郭威与郭侗商议过后,做了预案。 要不然,还真让王峻给为难住了。 不过,这王峻已经如此明目张胆,那郭威自然也不能让他好过。 旋即开口,反问道:“卿以为此战何人当居首功?” 王峻几乎是不假思索。 “自是三殿下当居首功!” 郭威令子侄建功,然后再伺机扩大朝廷直接管辖州镇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王峻可以恃功自傲,甚至可以和郭威耍些小脾气,但毕竟君臣之间的情义还在,也没有撕破脸皮,他自然也不敢坏了郭威的计划。 况且,扶持郭信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更何况,混战那一夜,郭信跃马冲阵,还变相救了他的性命,他自是对郭信更加喜欢几分的。 最关键的是,郭信这小傢伙,是个一眼能看到头的乖孩子,並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心思,倘若是此人能够即位,那自己定能掌握朝廷大权。 甚至是……更进一步! 王峻见郭威面色不定,刚要继续开口劝说,就只听得耳旁传来一个令他厌恶的声音。 “儿臣以为,王伯所言甚是!”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开口的正是郭侗。 “三郎在此战之中居功至伟,先是阵斩了叛军驍將郑麟,而后又参与了围剿贼將刘淮,理应重重封赏才是!” 此言一出,在场诸將更是惊诧。 因为早在出征之前,王峻便表露过要扶持郭信。 然而如今,郭侗却主动为郭信请功。 难道真是因为兄弟两人的感情,好到了毫无猜疑的地步? 第74章 父子兄弟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到了郭侗这个位置,想法自是与旁人不同。 儘管郭威並未与他商议过,关於郭荣与郭信的封赏问题。 但郭侗凭藉对郭威的了解,还是能够猜测出,两人大概率是会在此战之后,凭藉军功而获得一番大肆封赏的,甚至直接是封王。 郭威和他商討过所有人的封赏,却唯独漏了两人,可能性便只有一个。 这是郭威对他进行的压力测试。 也是在试探他的反应,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容得下两个兄弟。 郭威与郭侗之间,既是父子,更是君臣。 君父,君父,君在父前。 臣子,臣子,臣在子前。 从前两人是关係亲密的父子,但自从黄旗加身那一夜之后,便更多了一份君臣关係。 郭侗是亲眼看著郭威是怎么一步步算计人心,然后把三军將士逼到不得不拥戴郭威去做这个天子,並且还对他感恩戴德的。 面对这样一个权术高手,郭侗行事就必须要足够的小心谨慎。 在徐州,让张令鐸这位郭威的亲信大將,去拣选降兵精锐,是如此。 在兗州,为防止郭威生疑,他选择留守北寨,没有亲自去救援护驾,亦是如此。 而且,隨著时间的推移,隨著郭威皇位的稳固,这种试探,这种算计,也会越来越多。 就如同,现在这般。 “晋王,你以为应当如何赏赐三郎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此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郭侗身上。 郭侗目光澄澈,躬身施礼。 “此战之中,不只是三郎,还有大兄、堂兄、表兄、姐夫他们也都立下了大功,也都应当封赏才是。” 郭威虎目微眯,眼中满是审视的意味。 “朕是在问三郎当如何赏赐?” 见眾人又是眼巴巴地望向自己,郭侗面色丝毫不改。 “大兄年高德劭,三郎功勋卓著,按理来说,都应该封王开府!” 此言一出,诸將望向郭侗的目光儘是不可置信。 明知道王峻要扶持郭信,还在此时向郭威提出给郭信封王,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然而,郭侗想的却是,如果郭威想要给两人封王,自己这般做便是顺了郭威的心意,同时也显示自己与兄弟之间深厚的手足情谊。 倘若郭威並没有给两人封王的想法…… 抱歉,绝无这种可能。 依照如今的朝局来说,郭信的封王可能会推迟个一年半载,但郭荣封王肯定是势在必行。 因此,与其让郭威,甚至是王峻提出此事,倒不如自己主动卖了这个人情。 果不其然! 当郭侗向郭威请求,让郭荣与郭信封王之时,两人俱是十分动容,眼眶微热。 郭威见状,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对郭侗的能力,自是没什么怀疑的。 许是因为郭侗表现得过於稳重与早熟了,郭威主要还是担心自己百年之后,郭侗能不能容得下自家这两个兄弟。 其实,郭荣倒也还好,一来是养子,二则是军功不够,想来郭侗是能容得下的。 而郭信的情况,倒是要麻烦许多。 其一,是因为王峻有意地要挑起两宫之爭。 其二,是由於郭信在此番征战之中,立下了不小的军功。 相比於郭侗那种运筹帷幄的风格,广大军中將士显然是对郭信这种在前面衝锋陷阵的类型更加买帐。 因此,別看郭侗两番征战,立下的军功要比郭信多得多。 但论及在军中的威望,郭侗却比郭信高不了多少。 毕竟,单骑入阵这种事情,所带来的画面衝击力可是太强了。 如今,储位已定。 且以郭信所展现出的才智,郭威自是没有易储的想法。 此番试探,目的便只有一个。 就是要看看郭侗到底能不能容得下郭信。 但凡郭侗有一丝迟疑,那么他就绝不会给郭信封王。 只是如此一来,就是彻底断了王峻的后路。 那便要早些做出准备,以防止他狗急跳墙。 不过,眼下看来,却是他多虑了。 念及於此,郭威也不再迟疑。 “皇子荣,睿哲端方,温恭孝友。早从征伐,备歷艰难。功著於军,誉孚於眾。临事明断,驭下宽仁。著即兹封尔为楚王,授侍中,加检校太保,依前镇寧节度使如故。” “皇子信,孝悌纯篤,恭谨承顏。事上尽礼,居家有节。天性至情,朝野所知。勇略沉雄,摧锋陷阵。著即兹封尔为秦王,授左神武大將军,加检校太尉,领郑州防御使。” “皇侄守筠……” 很快,除了郭侗之外,郭威一眾子侄的封赏全都宣读完毕。 授郭守筠为右屯卫大將军,领汝州防御使;授郭奉超为左羽林统军,领单州刺史;授李重进为殿前都指挥使,领潁州防御使;授张永德为殿前都虞候,领怀州团练使;授史德珫为宣徽北院使,领蔡州观察使。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史德珫所领的蔡州观察使。 这是郭威与郭侗两人按照『眾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方略,而设置的新藩镇。 虽说是新藩镇,但也曾有过十分辉煌的歷史。 安史之乱时,唐廷於蔡州初置淮西节度使。 元和中兴时,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唐宪宗下詔,废除淮西镇。 直到黄巢之乱爆发,唐廷復置奉国军节度使,以秦宗权为之。 后来朱温覆灭秦宗权,奉国军遂废。 自此以后,蔡州便划归了忠武军掌管。 郭威开国之后,授王守恩为忠武节度使。此人在后汉之时,便与郭威不甚和睦。 如今郭威拿他立威,强行从此人手里將蔡州剥离出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压力测试呢! 蔡州升为观察州之后,便不再隶属於节镇,而是受到朝廷直接指挥。 这样一来,就为日后分割忠武军埋下了伏笔。 书归正题,待郭威这一眾子侄的封赏全部宣告完毕之后,所有人便都將目光落在郭侗身上。 郭威盯著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晋王侗,昔年从朕櫛风沐雨,共济艰难,忠勤夙著,谋略深沉。抚军则士卒归心,治事则吏民畏服。有文武之才,怀社稷之重。” “著即加授尔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右金吾卫上將军,依前天下兵马大元帅、尚书令、中书令、左金吾卫上將军、开封府尹、领河东节度使如故。” 第75章 离心 话音落下,眾人皆惊。 不为旁的,只因为郭侗赏赐相比於郭荣与郭信而言实在是少到可怜。 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右金吾卫上將军,三个职务全是虚衔。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忌惮?还是…… 也不怪眾人胡思乱想。 儘管郭侗在那一夜並没有什么特別亮眼的表现,但起到的作用却是举足轻重的。 这一点眾人全都看在眼里,尤其是郭荣,他的体会是最深的。 若不是李重进那伙援兵到的早,他早就被刘淮给打崩了。 这倒不是说郭荣的水平不如刘淮,而是因为兗州兵的战力的確要高於镇寧军。 而另一旁的郭信也是一脸的忿忿不平,两人刚要开口,就听得王峻的声音传来。 “官家圣明烛照,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秉公持正,朝野敬服,天下归心!” 这一句直接就郭荣、郭信给直接噎住了。 隨后王峻露出一抹羡慕之色,顿了顿又道:“官家这一眾子侄,个个文武双全、军功彪炳,皆是芝兰玉树、麟趾呈祥!” “臣王峻为陛下贺!” 眾人一听,连忙附和讚颂。 这下,此事便成了定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郭信还想要开口,却被郭侗一把拦下,並隱晦地衝著他摇了摇头。 见到这一幕,端坐主位上的郭威顿时鬆了一口气。 看样子,郭侗应该是明白了他的意图。 没错! 他就是要给王峻机会,让王峻生出一种错觉,甚至是某些不该有的野心,这样才好下手除掉他啊! 因此,他必须得让王峻感受到,他对郭侗生出了防备和猜忌之心。 只有这样,王峻才会曝露出更多的错误! 等王峻所犯的错误,达到一定程度之后,是杀是贬也算是有个理由。 否则以王峻的声望与地位,他除非犯了谋反那种级別的十恶不赦之罪,不然凭谁都动不了他,就算是郭威皇帝也不行。 別忘了,鄴都起兵之时,王峻手里可是攥著足足两万的侍卫亲军。 虽然王峻现今不在侍卫亲军任职,但这份影响力可一直都在,这也是郭威如此忌惮,不敢真把他给逼急了原因。 郭威与郭侗对视了一眼,目光交会,隨后不约而同地落在王峻的身上。 “兄长啊,今兗州已下,朕也当兑现出征前的承诺了!” “今日三军將士在侧,朕便正式授你为泰寧节度使,加检校太师!” 王峻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自是极为激动。 这也意味著,他王峻成了郭威之后第二位以枢密使之尊兼领藩镇之人。 既然上一位能坐上天子宝座,那他王峻自也未尝不可。 收拾了下激动的心情,王峻连忙躬身下拜。 “臣王峻叩谢陛下隆恩!” 待王峻站起身来,郭威面带笑容,开口试探道:“兄长,不知你可有留后的人选了?” 自后梁已降,常任用禁军將领兼领藩镇节度使,以加强中央集权。 而实际的藩镇掌控者,也就是留后,一般需要皇帝与节度使双重认可,才能够上任履职。 也正因为如此,节度使对於本镇留后有著极大的推荐权力。 一般情况下,节度使都会推荐自己亲族子弟担任留后之职。 巧合的是,王峻如今已经没有了亲族。 而禁军之中,王峻的党羽虽然不少,但有资格出镇一方的大將,却是一个都没有。 果不其然! 王峻憋了半天,终於从口中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臣举荐忠州刺史申师厚。”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这申师厚本就是因为依附王峻,才被破格授予的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也是王峻对侍卫亲军持续施加影响力的关键人物,更是郭威此次出手最重要的目標。 一旦申师厚出镇兗州,郭威便可以通过行政任命,来逐步蚕食王峻在禁军中的势力。 然而,有一点却是始料未及。 这申师厚的能力、威望、军功,没有一样能够服眾。 堂中诸將也是没给王峻留一点面子,几乎全都反对在这项任命,就连几个王峻的党羽也是面露不忿之色。 “申师厚此人才智平庸,素无军功,威望不著,何以委之方面之任!” “就是!曹步帅方才遥领昭武军节度,那申师厚又有何德何能,能够窃居这留后之位!” “没错!咱们军中弟兄比申师厚有资歷的多了,怎的不见王令公举荐?” 此言一出,王峻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然而,这帮悍將似是压抑了很久一般,还在疯狂地攻击著申师厚。 也所幸他本人奉命留守京师,若是得知眾人这般背后非议,怕是要气得当场呕血。 就在这一眾將帅议论之时,郭侗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悄悄贴近郭信,对著他耳语了几句。 郭信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之色。 旋即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兄长,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有失落、有怀疑、有警惕…… 郭侗一看郭信这副表情,心下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看来自己穿越以来,还真是太顺风顺水了。 小覷了天下人,更是小瞧了自己这个弟弟。 不过,话既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而郭信经过一番挣扎,待重新睁开双眼,虎目之中满是坚定。 隨即走出班次,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父皇、王伯、诸位將军!” 郭信先是朝著眾人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不才,倒是想到个合適的人选。” 刚才兄弟两人耳语的时候,可都是落在了郭威的眼里,今见郭信开口,便知道这大概率是郭侗的意思。 “哦?你想推荐的是何人啊?” 郭威的语气听起来十分隨意,但实际上非常紧张。 生怕郭信某句话的意思转达得不够明確,以致於引起禁军將领乃至各地藩帅某些不太美好的联想。 毕竟郭信作为皇子,掺和到留后任命这种事情里,很容易被解读成,皇帝想要干涉藩镇內部事务。 这不止关係到地方藩镇,更多还是关乎到那些兼领藩帅的禁军將领们的利益。 这要是把禁军和藩镇都给得罪了,那可真的就是天塌了呀。 念及於此,郭威偷偷瞄向王峻。 只见王峻並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的情绪,反而是一脸希冀地看著郭信,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只不过,郭威的担心很明显是多余的。 郭信言简意賅,缓缓吐出了七个字。 “端明殿学士——顏衎。” 郭威闻言,虎目之中闪过震惊,但又很快平静下来,开始细细思量起来。 转而又瞄向王峻,却见他正在思考,似乎真的是在考虑郭信的建议。 然而,一眾將帅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了过来,对此的热议之声,甚至还要更高过申师厚。 第76章 值得 “官家,兗州乃咽喉要地,素为强藩所在,非久歷战阵、威望素著之人不能镇守!” “顏衎不过一文吏,只知案牘笔墨,不懂军旅、不諳兵事,如何弹压一方將士?又如何镇抚地方军民?” “藩镇之任,向为武人之职!今以一介文官出知州镇,是视疆土为儿戏,视三军如无物!” “若以文臣治藩,必致军心不服、民情不安,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不可轻用文臣掌兵!” 眾人连番劝諫之后,又对视一眼,齐声下拜。 “臣等不服!恳请陛下另择勛將镇守!” 申师厚再不济,那也是武人,肉毕竟还是烂在了锅里。 但那顏衎那是什么人? 他是个文人啊! 怎么能让一个文官染指兵权呢! 哪怕只是知州、留后之任,那也绝对不行。 见到一眾將帅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模样,郭信的嘴角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笑。 一旁的郭侗也没想到,这帮武將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他原本的想法是,藉由这件事稍微打击一下郭信,在这一眾武將心中的地位。 其目的有二。 一是彻底稳固自己的储君地位。 二则是通过这件事,迫使王峻更加不留余力地支持郭信。 毕竟,王峻没得可选。 哪怕郭信树敌再多,王峻也只能拼命弥补。王峻越是疲於奔命,所露出的破绽与把柄也就越多。 再则,建议由顏衎出知兗州这件事,就只有郭信提出才最为合適。 如果是由郭侗提议这件事,只怕王峻不会多看一眼、多听一字,还会反手给郭侗扣上一个想要重用文官、打压武將的帽子。 最关键的是,但凡郭侗胆敢流露出任何一点想要重文抑武的想法,那么等郭威一死,这帮骄兵悍將就敢立刻將他给砍死,然后换个天子拥立。 眼下,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做了,便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既然选择去做,那就必须得做成,这个道理郭侗明白,郭威自然也明白。 “诸將,顏卿虽是一介文臣,但却是琅琊王帐下出来的僚佐,曾追隨兄长多年,治军、理政皆有所长。” “况且,文臣莫说是出知州镇,就是担任一镇节帅也並非没有先例!” 一眾將帅闻言,都不禁有些蹙眉。 只因这人非是旁人,正是被后世称为『五代长乐老,十朝不倒翁』的冯道了。 后唐末帝清泰元年,也就是十八年前,冯道以宰相之尊,出镇同州,任匡国军节度使,开文官出任藩镇节帅之先例。 此事在当年便引起了渲染大波,诸多藩镇节度使藉此向李从珂施压,並表达不满。 只不过,由於第二年石敬瑭便攻入了洛阳,隨著后唐灭亡,此事便就此被人遗忘。 五年之后,也就是后晋高祖天福五年,桑维翰又以宰相之尊,外放相州,担任彰德军节度使。 两年后,后晋出帝石重贵即位,桑维翰重回中枢。 开运三年,杜重威降辽灭后晋,桑维翰被张彦泽所害,文官出任藩镇之事便又一次石沉大海。 多年以来,武將们已经习惯了掌控藩镇,並將此视为一项不可侵犯的权利。 何徽走出班次,朝著郭威躬身施礼。 “官家,冯令公、桑令公皆是以宰相之尊,出为节度。顏衎何人?岂可与二公相提並论。” “陛下,臣以为何厢主所言甚是。以文官出镇地方的国朝,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冯令公出镇不过一年,后唐便为晋高祖所灭。而出帝任用桑维翰为节帅,最后更是社稷倾覆,身幽虏庭。此皆前车之鑑,请陛下甚之!” 樊爱能的话音未落,眾人再次齐声下拜。 “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郭威闻言,虎目之中闪过愤怒,旋即又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哈哈哈哈哈!” “诸卿,这是做什么?” “朕没说一定要让顏学士出知兗州,秦王也不过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罢了,诸卿又何必与小孩子计较呢!” 眾人闻听此言,神情顿时放鬆下来。 这时,只听得郭威又悠悠开口说道:“此事如何抉择,还是要看琅琊王终究想要举荐何人?” 话音落下,眾人齐齐將目光投向了王峻。 对於郭威而言,无论王峻推荐谁其实都无所谓。 申师厚出任留后,那他就趁机剪除王峻在禁军中的势力。 顏衎权知兗州,那他就可以以此为政治信號,推动尊孔崇儒、恢復文教。 就这样,厅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思忖良久,王峻朝著郭威躬身施了一礼。 “启奏官家,臣以为……” 王峻抬起头来,目光之中满是坚定。 “臣以为秦王殿下所言极是!” “顏学士久歷藩镇,熟稔军务。后晋天福之时,曾以都官员外郎,署理河阳三城节度副使,权知孟州军府事。” “开运初,天平节度使张从恩移镇晋州,顏学士又以天平军节度副使,权知鄆州。” “两任藩镇副贰,足可见其才能!” 此话一出,诸將再无话可说。 至此,端明殿学士顏衎出知兗州之事,正式敲定。 隨后,郭威对诸將也都进行了安抚。 “著升曹州为节镇,建號彰信军。” “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胤,总率师旅,吊伐问罪。忠勇奋发,治军严明。摧其锋锐,挫其奸谋。功懋勛高,宜膺殊宠。著升尔为彰信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傅,余皆如故。” “侍卫马军都虞候、齐州防御使史彦超,躬履行阵,勇冠三军。当矢石而不避,临攻坚而先登。忠勇之节,显著一时。宜加宠命,以酬勛庸。著授尔为武定节度使,加检校太保,余皆如故。” “宣徽南院使、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久歷戎行,沉勇有谋。老当益壮,勇略兼优。功冠诸將,克定疆场。厚加赏賚,昭示殊恩。著授尔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领武信节度使,加检校太保,余皆如故。” 陈思让、仇超、白延遇、樊爱能、何徽等诸將亦各得晋升、封赏。 待眾人散去,堂中又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郭威看著面前的少年,忍不住一声哀嘆。 “伤了兄弟情谊,真的值得吗?” 少年闻声,当即跪了下来,伏身叩拜。 “事情超出预料,原本还有些后悔!” “但眼见他们这般跋扈专权,便又不后悔了。” 郭威又是一声嘆息。 “你可知这条路何其艰难?” 少年直起腰身,目光坚定。 “再艰难,也总有人去做!” 郭威闻言,沉默良久。 第77章 幸曲阜 晴光覆野,秋空澄明。 慕容彦超之乱初平,烽烟逐渐弥散,兗州城也重新恢復了秩序。 郭威带著郭侗、郭荣、郭信三位皇子,以及枢密使王峻,还有新近赴任的顏衎,数十骑轻装简从,自兗州驰出,径直往曲阜而去。 马蹄踏过微湿的泥土,地面微颤。 沿途百姓虽然依旧破衣烂衫、面有菜色,但在面对一支打著旌旗的骑兵队伍时,儘管依旧有著些许慌乱,却终究没有立刻转身四处逃散。 周师入兗州,郭威严令诸军不得扰民,同时拿出慕容彦超府库中的財货安抚住了三军將士。 並且还將慕容彦超搜刮而来的布匹、粮食,全都分发给了兗州百姓。 在顏衎抵达行在之前的几天时间里,郭威便一直在办理此事。 寥寥数日之间,大周圣天子的仁德之名,已悄然在从兗州城中四散传扬出去。 曲阜,鲁国故都,孔子故里。 一中年儒生模样打扮的人,带领著一队隨从,似乎是在在城门之前等待著什么。 不多时,只见一队轻骑直奔曲阜西门而来,身后激起烟尘滚滚。 那中年儒生见状,当即迎了上来,撩起衣袍,朝著郭威躬身下拜:“臣,曲阜令孔仁玉,拜见官家。” “臣疏忽大意,礼数不周,伏乞陛下恕罪。” 说罢,伏地深深叩首。 郭威驻马而立,轻嘆一声。 “兗州百姓饱受逆贼苛政之压、顛沛流离之苦,如今方得一隙喘息。” “若朕大张旗鼓而来,必使得苍生惊慌,黎庶难安,又何以抚定泰寧军民。” “更何况,朕早有旨意传下,文宣公又何罪之有呢!” 孔仁玉听后,心下大安。 没曾想,半年前將汴梁城几乎杀掠一空的郭威,竟还有这一份仁心。 甭管郭威是真心还是假意,单看这份姿態却是做得足足的。 说来,这还是孔仁玉第一见到郭威呢! 孔仁玉,字温如,孔子第四十三代世孙。 后唐长兴三年,其父孔光嗣病逝,孔仁玉袭封了这文宣公的爵位。 八年后,后晋天福五年,孔仁玉从龚邱县令迁任曲阜,直到如今。 当时的郭威还在刘知远麾下,人生轨跡完全错过。 因此,两人之前並没有见过。 刚接到郭威詔諭,说是圣驾將抵曲阜祭拜孔子,还特意嘱咐接驾务从简约、毋得科扰百姓时,孔仁玉是极为惊恐的。 是的,惊恐,不是惊喜。 为何? 只因为在此之前,郭威可谓是凶名赫赫啊! 平定三镇、北拒契丹、篡夺汉室、黄旗加身,任谁都得道一声狠角色! 直到前些时日,郭威开仓放粮,賑济灾民,还派出军队给百姓维修房屋的消息传来,孔仁玉才对郭威的印象有所改善。 如今见到郭威並不似想像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颇有一身悲天悯人的仁君气度,自是讶异非常,心中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谢官家宽宥!” 言罢,孔仁玉站起身来,拉著马笼头,走在前面,为郭威一行引路。 待到了城门口,郭信挥起马鞭,拍马便要入城,为郭威清理道路。 毕竟,就算是郭威再不讲究排场,但还是要为基本的安全负责的。 然而,郭信刚要催马入城,就被郭威一把拦下。 “这般大张旗鼓,必然惊扰百姓。何况,此文宣王之故里也,安可纵马疾驰?” 又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谓眾人道:“朕此番微服巡幸,只为祭拜先师、察视民生。尔等且隨朕一同步行入城,不得惊扰乡邻。” 说罢,便带头下马步行。 孔仁玉见状,心中愈发感动。 如今战乱方止,尚有贼兵流窜。 郭威为防止惊扰曲阜百姓,竟然要步行入城。 这是对他何等的信任啊! 一眾人牵马入城,只见街道两旁的店铺间或开张,往来也渐渐有了行人,足可见孔仁玉这些年將曲阜治理的很是不错。 毕竟,慕容彦超自打抗拒移镇之后,便將泰寧四州的钱粮金帛全都给劫掠了一空,曲阜自然也是难逃一劫。 郭威见曲阜城中虽还有些冷清,但却也算是秩序井然,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孔卿,朕知曲阜经战乱之苦,民生凋敝。然今日所见,街巷有序,黎庶安业,炊烟渐起。足见你治理有方,用心尽责。汝能以仁心抚民,以礼法治邑,不负孔圣后裔之名,更不负朕之所託啊!” 孔仁玉躬身顿首,揖礼答道:“官家谬讚,臣实愧不敢当!” “此皆陛下仁政普照,臣不过尽分內之责,恪守先祖教诲,安抚百姓罢了。” 郭威听罢,眼中满是讚许。 “非也,乱世之中,能守一方安寧,抚辑流亡,非有才干与仁心兼具者而不能为也!” 说到这里,郭威突然话锋一转。 “这些年来,朕辗转多地,所到之处,军民將吏眼中多有戾色。或为战乱所迫,心怀怨懟;或为苛赋所累,面露愁容;或为兵戈所惊,满眼惶惶,从未见过似这般安寧平和之象。” “唯独到了曲阜,百姓风貌,竟全然不同。虽经兵燹,衣饰尚显寒素,眉眼间亦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却无半分戾气与惶惑。” “街巷间,老嫗在檐下缝补,孩童在巷口嬉戏,虽不喧闹,却透著一股安稳。” “外界百姓若是见到朕身后这班侍卫,轻则战慄,重则惊走。而曲阜百姓,虽亦有畏惧,但却从容淡定,泰然自若。” “不知孔卿,可否能为朕解惑?” 孔仁玉闻言,不禁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开口。 “陛下,乱世之中,兵戈扰攘,法度废弛。百姓久歷顛沛,所见皆为杀伐,所受皆为苦难。心中自然积满戾气,常怀惶惶。” “有道是,无礼则无规,无规则无安。百姓不知何为敬畏,何为谦和。唯有以暴戾而自保,以惶惑而避祸。” “而曲阜乃先祖之故里,世沐圣贤礼教之风。因此,即便经此兵燹,臣亦不敢轻废教化之事。臣上任以来,虽无力即刻修復疮痍,却始终以礼为纲,教化百姓,明尊卑而知进退,守邻里之礼,存敬畏之心;启蒙孩童,习诗书而懂谦和,明是非而辨善恶。” “礼者,非繁文縟节,乃立身之本、安邦之基!可化暴戾为温良,解惶惑为安稳,让百姓在礼教浸润之下,知有所守、心有所安。” “百姓识礼,则懂敬畏而不妄惧,知谦和而不生戾;邻里守礼,则互敬互让而无纷爭,同心共济而渡难关。” “是以,曲阜百姓能有此风貌,非臣之微末功劳,实乃是礼法浸润教化、滋养民心之效用也!” 郭威听后,神情肃然,若有所思。 说话间,一行人便到了曲阜县衙。 第78章 謁孔庙 郭威休息一夜,又焚香沐浴。 翌日一早,便在孔仁玉的陪同下,前往了曲阜孔庙祭拜。 曲阜孔庙,始建於孔子死后的第二年。 弟子们將其生前的故所居堂立为祠庙,岁时奉祀。 隨著董仲舒提出『抑制百家,推明孔氏』,孔子的地位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至东汉时,桓帝下令修建,並以孔子后裔孔和为守庙官,孔氏世职由此开始。 汉魏嬗代,文帝曹丕又下詔在鲁郡修葺旧庙,然至西晋末,又庙貌荒残。 待至东魏,丞相高欢下令修缮孔庙,雕塑圣容,旁立十子。孔庙塑像,十哲从祀,盖由此始也。 及至唐朝,五经確立,科举盛行,太宗、高宗、玄宗、代宗、懿宗五朝先后大规模扩建、修缮孔庙。 唐末丧乱,武人至上,文教不兴,孔庙至此衰败。 郭威来此之前便想到过,孔庙可能已经因为战乱而变得残破不堪。但却没有想到,如今的孔庙竟然会是这样一片残垣断壁。 只见唐玄宗开元七年时,为孔庙修建的围墙,已经全部颓圮。 眾人向里面望去,又见唐高宗乾封元年时,在旧庙周围修建的庞大建筑群,也都尽数倾塌。 唯有中间的文宣王殿,依旧傲然地矗立在那里。 歷经千年,屹立不倒。 郭威见状,不禁皱了皱眉。 “孔卿,文庙何以残败至此?” 孔仁玉听罢,不由得轻嘆一声,脸上满是落寞。 “启奏官家,黄巢之乱时,贼过曲阜,文庙为流寇洗劫。时唐廷衰败,已无力维护。” “不久之后,朱瑾逐节度使齐克让,自据兗州。朱瑾性情贪鄙,在曲阜大肆搜刮,文庙再遭破坏。” “再后来,后梁大將葛从周攻陷兗州,宣武军入曲阜,又將文庙付之一炬。” 说到这里,孔仁玉顿了顿,露出了一副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许是天公作美,当大火烧到文宣王殿之时,突降瓢泼大雨,这才保住了旧庙。” 眾人闻言,全都有些沉默。 因为之后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从朱温开始到刘承祐为止,中原一共歷经四朝十一帝。 除了后唐明宗李嗣源还有些明君气象之外,剩下的人……不提也罢! 而李嗣源又在位不久,期间还要尝试处理解决伶宦乱政、官吏贪暴、將帅专权等严峻尖锐的社会问题,自然也没有閒暇去顾及一个区区的文庙了。 最终,还是郭荣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我观曲阜百姓颇为爱戴孔氏,文宣公缘何不组织人手重新修葺呢?” 孔仁玉听后,收起苦笑,神色肃然。 “回稟楚王殿下,正是因为曲阜百姓爱戴孔氏,我才不能驱使他们。” “如今世道乖离、民生凋敝,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温饱尚是奢望,我又怎好驱使他们来修缮文庙呢!” “更何况,自唐末丧乱至今,战乱频仍。出镇兗州者,多似慕容彦超这等奸恶贪暴之辈。若將文庙修復,反而会给曲阜百姓招来祸患。” “况且,臣若不顾百姓死活,强迫他们修葺文庙。只怕圣人在天有灵,反而会难以安息!” 说罢,引导眾人,沿著之前在废墟中清理出来的道路,走向了文宣王殿。 至文宣王殿前,孔仁玉推开了斑驳的朱门。 殿內的孔子圣像依旧是那般神色庄严,目光如炬。而周围的神龕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夺目,儼然就是这个乱世的最好写照。 不过,儘管文宣王坐像变得十分陈旧,但通过细节处,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孔仁玉经常有派人打扫。 这时,隨行而来的郭侗、郭荣、郭信三兄弟,分別將手中牛头、羊头、猪头放在了神龕前的香案上,旋即重新回到了郭威身后。 郭威一步上前,撩起衣袍,直直地跪在了最前面的蒲团上。 这一举动,顿时在场眾人都十分吃惊。 没想到,郭威丝毫不顾帝王的威仪,竟然向孔子行了叩拜之礼。 眾人见状,也都连忙跪了下来。 只是有人虔诚肃穆,有人慢了半拍,还有人忿忿不平…… “官家,怎可如此!” “您乃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孔子虽为圣哲,终究是前朝先贤。陛下亲行叩拜之礼,於礼制不合,恐失帝王威仪啊!” 王峻情急之下,竟然来不及措辞,完全忘了避讳郭威的名讳。 毕竟,郭威叩拜孔子这件事的政治影响太大了。 王峻作为武將之首,绝不可能坐视郭威有任何重用文臣的想法与举动。 旋即转过身来,对著孔仁玉大声呵斥,暴怒道:“孔仁玉,尔枉为圣人后裔,见天子叩拜陪臣而不劝阻,这就是圣人传授你的礼仪规制吗?” 此言一出,孔仁玉当即脸色一变。而另一旁的顏衎,则是暗中攥紧了拳头。 “官家……” 郭威摆了摆手,仰视著面前的孔子圣像,肃然道:“文宣王,百代帝王师也,得无敬乎!” 说罢,郭威躬身下拜,神色恭敬,叩首三次,口中默念。 “先师在上,郭威不才,愿承圣人之道,推行仁政,安抚百姓,终结乱世,还天下以太平!” 听罢此话,顏衎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祭拜完毕,眾人站起身来。 孔仁玉献上了一部《春秋》,意味深长道:“官家,夫子所传之道,在仁,在礼,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郭威接过典籍,轻轻摩挲著泛黄的书页,似是从书中的文字与孔仁玉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孔卿,何为儒?” 孔仁玉不假思索,当即回道:“所谓儒,非仅为饱读诗书、身著儒衫之辈,亦非迂腐守旧之学,实为立身之根、治国之道,乃是安民心、定社稷之准则也!” 一旁的王峻闻听此言,一双虎目几乎愤怒地要喷出火来。 这时,只听得郭威又道:“以儒治国,可使天下太平?” 孔仁玉闻言,拋却所有犹疑,完全无视了王峻的仇视。 “须去做,方可知晓!”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而此时,郭威则是回想到了郭侗的那一句。 『再艰难,也总有人去做!』 转瞬之间,郭威又想到了冯道的那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郭威闭目沉思良久,待再次睁开双眼,一双虎目之中已儘是坚定之色。 “孔卿,隨朕回京吧!” 听罢此话,顏衎那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悄然鬆开…… 郭威以弟子礼祭拜孔子的消息,火速传遍天下,立刻引起一片物议沸然。 各镇节度使的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惊慌,有的不屑,还有的解脱…… 但所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 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消息传回汴梁,冯道手中拿著郭威拜謁孔庙的驰报。 手指微颤,喃喃道:“苦等四朝,未曾想郭雀儿竟是真主!” 旋即又想到了那个重瞳少年,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隨后喜极而泣,迟暮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天下……,终是有再见太平之日的时候了!”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既有欣喜,又有解脱,还有著说不尽的心酸…… 第79章 野望 旌麾猎猎,甲冑耀日。 周师將士乘坐战船直抵汴梁城中的州桥渡口,冯道、竇贞固、范质、李谷四相领衔文武百官出城相迎,而汴梁百姓则是分列运河两侧热烈欢呼,喜迎周军旋师还朝。 为庆贺此番亲征大胜,郭威特意开了崇元殿,並在此地举办了庆功宴,其中封官、赏赐自是不提。 宫宴过后,眾人各自散去,高行周、高怀德父子两人也回到了齐王府。 是的,齐王,这就是高行周的封爵。 高行周,字尚质,媯州人,唐末名將高思继之子。 有道是,虎父无犬子。 高行周自然也是极为不俗,被誉为当世名將,歷任禁军、藩镇,战功卓著,声威盖世,论起名望还要在符彦卿之上。 后汉之时,便被封为了齐王,是少有生前就能以功封王之人。 其子高怀德,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却沉毅有度,儼然有父祖之风、名將之姿。 待回了王府,高怀德连忙给高行周斟了一杯醒酒茶。 “父王,今日宴会之上,你可是看见了,那琅琊王是一心想要与晋王殿下爭权啊!” 高行周抿了口茶水,瞥了眼儿子,打趣道:“怎么,你想掺和进去?” “咳咳!” 高怀德闻言,呛了口水。 “哪能啊!” “只不过,前些时日在兗州时,琅琊王已经私下找过我了!” 高行周听后,顿时眉头一皱。 “你是如何回答的?” 见父亲眉头紧皱,高怀德连忙解释道:“我与琅琊王说,事关重大,我需父亲稟报过才能决断!” 隨著高怀德的话,高行周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 “有什么事,让王峻来找我,別人怕他王峻,但老夫可不惧他。” 毕竟,郭威授高行周为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就是用来制衡王峻的。 王峻是枢密院的一把手,而侍卫司的一把手王殷现在出镇鄴都,那作为二把手的高行周自然就成为侍卫司的主官了。 两人之所以產生矛盾,其原因就在於王峻老是想干预侍卫司的行政事务。 而高行周也是当朝宿將,又有齐王之尊,哪里忍得王峻指手画脚。 不过,此番王峻能够主动去拉拢高怀德,足可见这是铁了心思想要將郭信给扶上皇位啊! “藏用,咱们高家迟早要交到你的手上,若是让你来选,晋王与秦王你更看好谁?” 听到高行周询问,高怀德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自然晋王殿下!” 高行周见儿子如此斩钉截铁,也是升起了兴趣,连忙追问。 “哦?这是为何?” 高怀德略一思索,这才开口。 “晋王殿下智虑深沉,才略过人,在军中也颇有威望,而且又深得几位相公支持。” “至於秦王殿下嘛,虽驍勇善战,颇得士卒之心,但行事却是有些鲁莽。而且,还口无遮拦……” 高怀德旋即就將单骑入阵,以及当著诸位將帅的面,提议让顏衎出知兗州的事情,全都讲述了一遍。 “最关键的是,我觉得秦王殿下未必有与晋王殿下相爭的心思……” 听闻此言,高行周猛然睁开了浑浊的老眼。 “倘若如此,那咱们便更不能参与此事!” 高怀德听后,脸上儘是迷茫,不禁疑问道:“父王,这是为何?” 高行周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耐心解释道:“王峻力推秦王上位,但秦王却无意大宝,而晋王此番从征,却没有获得什么实质上的奖赏。” “这说明什么?” 很显然,高怀德还是没有理解,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高行周轻嘆一声,脸上儘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刚才你也说了,晋王甚得眾心,又与宰相很是亲近,难保天子不会生出……” 高行周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高怀德咂了咂嘴巴,喃喃道:“不会吧?” 高行周紧盯著儿子的眼睛,意味深长道:“咱们这位官家,心思可是深沉得很啊!” 高怀德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郑重问道:“父王,那咱们眼下应该怎么做?” 高行周闻言,端起醒酒茶,又轻抿了一口。 “咱们什么都不必做!” “那……” 高行周摆了摆手,打断了高怀德的话。 “藏用,咱们家地位显赫,又是王爵,本就特殊。就算两不相帮,待新主即位之后,也绝不会为难咱们。” “况且,你也说了,秦王不可辅。” “至於晋王嘛,若是你投了他。对他而言,既非雪中送炭,又非锦上添花,反而是火上浇油啊!” 高怀德听后,也觉得极有道理,不自觉点了点头。 旋即又追问道:“父王,那您觉得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晋王势大,秦王力弱。料想王峻应该会著手帮助秦王扩充实力,同时想办法削弱晋王的势力。而官家出於平衡朝局的考虑,大概率会默许王峻对晋王的打压。” “父王,如今兗州之乱已平,不出意外的话,这天下应该会安定个几年。琅琊王想帮助秦王壮大实力,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高行周轻哼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那……倒也未必!” 翌日,秦王府上,王峻不请自来。 “秦王殿下,老夫有礼了!” 而郭信的脸上,则满是不耐烦与恼怒。 “王伯,我与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想与二兄相爭!” 王峻听罢此话,明显有些焦急,旋即眼睛一转,便有了主意。 “殿下啊,你拿晋王当兄长,不想与他相爭,但晋王却未必容得下你啊!” “殿下,你想想看,若是晋王拿你当弟弟,能让你去得罪禁军的將帅们吗?” “晋王这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你刚立下些许功劳,他便忍不住出手打压你。等他当了天子,又岂能容得下啊!” “殿下啊,这並非单纯是权位之爭,更加是生死之爭啊!” 听罢此话,郭信闭上了双眼,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良久之后,这才睁开了双眼,只是目光之中再无迷茫。 “王伯,无论如何,你都必须保证,不能伤害我二兄,否则我抵死不从。” 王峻闻言,当即躬身行礼。 “殿下宅心仁厚,老臣自当遵命!” “那好,接下来,咱就该聊一聊正事了!” 这一刻,郭信的声音再无一丝稚嫩,一双虎目之中儘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名为野心的烈火! 第80章 入质 垂拱殿中,紫烟繚绕。 文臣武將,分列两行。 一面生的紫袍高官走出班次,躬身启奏。 “启稟官家,臣苏禹珪奉王命巡抚山南东道,今交还圣旨。” “安令公镇守襄阳,治下百姓晏然。吏民称颂,路不拾遗。境內安定,黎庶安乐。诚可谓朝廷肱股,国之柱石。” “此番臣还朝復命,安令公特命其子安守忠隨臣入朝拜謁圣顏!” 话音落下,苏禹珪身旁走出一个青年男子,年方二十许人,相貌堂堂,仪表不凡。 “小臣安守忠拜见圣天子!” 说罢,朝著郭威施了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郭威见后,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对安守忠比较满意。 “山南东道节度使、守太傅、兼中书令安审琦,出身將门,久歷戎行,智略沉雄,忠纯天授。自朕践祚,竭心翼戴,抚军有术,御眾以恩,镇守方面,境內肃然。兵不扰民,民安其业,吏敬其德,人怀其惠。治理之效,远近称扬。” “是用进崇王爵,以旌殊勛。今特兹封尔为南阳王,锡之印綬,委以藩垣。” “盼尔其益固忠勤,恭承宠命,上副朝廷倚注,下安黎庶苍生。永作邦家之翰,长垂带礪之盟。” 闻听郭威宣諭,安守忠当即再次叩拜,激动道:“小臣安守忠代父王叩谢陛下隆恩。” 言罢,叩伏在地,久久不肯起身。 苏禹珪走上前去,拉了拉安守忠,小声道:“衙內,谢恩之后,当起身了。” 然而,安守忠还是一动不动。 就在郭威脸露疑色、群臣议论声起之际,只听得安守忠声音发颤,哽咽难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臣尚有一不情之请,请求陛下能够恩准。” 郭威听后,虎目微动,心下已是有了猜测。 “你且说来听听!” 安守忠闻言,叩首又拜。 “小臣日前恰巧得覲永寧公主天顏,一见倾心,魂牵梦縈,寤寐思服,不敢暂忘。” “然小臣自知才薄德浅,不敢妄攀天枝,然情之所钟,实难以自抑。故而冒死恳请陛下,怜臣一片赤诚,许臣尚永寧公主。” “如能得偿所愿,臣死亦无憾,伏乞陛下垂怜恩准!” 话音落下,殿內群臣议论之声瞬间戛然而止。 巧!真是太巧了! 郭威刚刚得胜还朝,巡视山南东道足足半年之久的苏禹珪,便带著安审琦的儿子还朝復命了。 最巧的还是,深居后宫、尚未出阁的永寧公主不知怎的,竟就与安守忠见上了面。 这垂拱殿內,除了某几个人以外,剩下全都是生得七窍玲瓏心之辈,谁还能不清楚安审琦是什么意思啊! 群臣绝不相信,苏禹珪在襄阳期间,没有跟安审琦暗示过,郭威想將女儿嫁给他儿子。 但安审琦当时顾虑到刘崇南下、徐州叛乱,担心郭威並不能坐稳江山,因此最终选择了冷眼旁观。 如今又见郭威平定兗州,君威大振,便又生出了想让自己儿子迎娶郭威女儿,以修復双方的关係。 这份心思,群臣明白,自然也逃不脱郭威的法眼。 然而,此时郭威却是陷入了两难。 他给安审琦封王,便是不想將女儿嫁给安审琦的儿子了。 但谁曾想,这安家父子两人竟然这般不要麵皮,竟当廷耍起了无赖。 什么『日前恰巧得覲永寧公主天顏』,这不是在坏皇家的名声,逼著郭威將女儿嫁他吗? 正在此时,郭侗站了出来。 “启奏父皇,儿臣以为信臣(安守忠字)这片真心极为难得,料想阿姊得知以后,也会十分感动的!” “更何况,父皇与南阳王之间又是旧识,相交多年。若是信臣能与阿姊喜结连理,想必日后定然会成就一番佳话!” 郭威听后,虎目微眯。 他第一次这个他一直引以为傲,並视为继承人的儿子身上,感受到了寒意。 这孩子……心太狠了! 菡萏毕竟是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啊! 明知道安家父子两人用心不纯,还把永寧往火坑里推。 念及於此,郭威的心底突然升起一阵阴霾。 而此时,正跪在地上的安守忠则是神情激动,看向郭侗的目光满是感激。 然而,就在此时,郭侗却突然间话锋一转。 “不过……” 此言一出,安守忠的表情顿时一滯,心中也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过,永寧公主乃是我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尤其是我母后,焉能捨得我阿姊远嫁!” “因此,卿欲迎娶永寧公主,当陪我阿姊长留京师,侍奉在我父皇、母后身边。” 安守忠听后,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为难的表情。 郭侗见状,当即冷哼一声,面容也收起了和煦,顿时便森严了起来。 “怎的?” “安守忠,你之前所说莫非是虚言不成?” 话音未落,安守忠的额头就已经浸满了冷汗。 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去欺妄当今天子,这罪名可太大了。 更何况,郭威可是刚刚给安审琦封了王。 这种情况,就算是郭威一怒之下把安守忠给斩了,安审琦也绝说不出什么,还得上表请罪,向郭威表达忠心。 念及此处,安守忠当即朝著郭威又一叩首。 “小臣能在陛下身边侍奉,实乃三生之幸。又荷殊恩,得附天枝。此后惟以赤心报君父,以篤情护公主,夙夜不敢相忘!” 这时,郭威也反应了过来,知道眼下便是拿捏安审琦的最好机会。 於是,当机立断。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棒打鸳鸯。” “信……信臣,是吧?” 安守忠下意识应了一声。 “是,官家!” 说完之后,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没有向人介绍过自己的表字。 哪怕是在襄阳时,也很少与苏禹珪接触。 就算是北上入京这一路,苏禹珪也是以『衙內』相称。 但那位晋王殿下竟然知道自己的表字…… 安守忠的身体顿时打了个冷战,强迫著不敢让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这时,只听得郭威又继续道:“信臣啊,既然你愿意在朕身边侍奉,那朕便授你个仪鸞院使,准你常隨左右,朝夕伴驾。” 闻听此言,安守忠心下甚是苦涩,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出来。 “小臣安守忠,叩谢陛下盛德!” 说罢,又重重叩首。 待安守忠重归朝列,竇贞固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永寧公主的婚事既已敲定,那晋王殿下是不是也应当择个良辰吉日,早日大婚了?” 第81章 党爭 话音落下,冯道、范质、李谷、史彦超、药元福、曹胤等一眾文武大臣全都齐齐出声。 “臣等附议!” 郭侗与符明华的婚事已经炒作了大半年了,举国上下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还以此创作出了说话传奇,在坊间拓印流传。 如今,天下初定,这件事情自然也算得上是水到渠成。 只不过,眼前这一幕,还是有些刺痛了郭威作为帝王的那根敏感神经。 自家这儿子的威望,著实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倘若只是宰相、文官们支持,那倒也罢了。 可这史彦超、药元福、曹胤等人,可就和郭侗一起仅仅打过这一次仗吧,竟然也能丝毫不顾王峻的顏面,这般的鼎力支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正在此时,作为武官之首的王峻站了出来。 “启奏官家,既然晋王的婚事已经定下,那么秦王殿下的婚事自然也应该提上日程才是!” 郭威看向王峻,视线又扫过郭信,心下顿时便有了计较。 “兄长,有何话语,不妨直言!” 王峻等的就是这句,旋即瞥了郭侗一眼,这才开口:“官家,臣听闻淮阳王膝下有六个女儿,其中除却符大娘子之外,二娘子与三娘子也將出阁。” “秦王殿下今年一十有三,正与这两位娘子相配。” 为防止郭威拒绝,王峻连忙又补了一句。 “晋王將娶平原郡主,陛下总不好厚此薄彼才是!” 此言一出,群臣譁然。 冯道闻言,眉头紧锁。 竇贞固更是直接站不住了,当即走出班次,言辞激烈道:“启奏官家,琅琊王所言实乃大谬!” 王峻听后,怒目而视,眼中竟隱隱溢出杀意。 而竇贞固则是丝毫不惧,迎著王峻的目光便顶了过去。 竇贞固至今仍能得居相位,靠得就是郭侗与冯道的支持,以及他將符大娘子从青州给接到了汴京的功劳。 王峻如此行事,那就是要断绝他的根基。 事已至此,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陛下行事素来至公,何曾有过厚薄之分?” “两位殿下俱是天潢贵胄,一举一动,皆备受瞩目。” “晋王殿下尚未大婚,而琅琊王却提议为秦王同时定下妃嬪,此乃以弟凌兄,败坏纲常。” 旋即朝向郭信揖手一礼。 “秦王殿下,琅琊王此举,这是要陷您於不义啊!” 隨后也不等郭信回话,便又继续说道:“皇子大婚关乎国本,岂容臣下私相攀附、妄自撮合?” “琅琊王这般强作牵合,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更何况,淮阳王尚未曾请旨赐婚,琅琊王便这般私相授受,难不成还要代天子行事不成?” 话至此处,就连郭威都听不下去了,连忙摆了摆手,示意竇贞固缄口。 不得不讚嘆一句,文官的嘴皮子功夫的確是厉害,倘若再让竇贞固说下去,那就直接可以把王峻给拖出去砍了。 只见此时王峻被气得浑身哆嗦,脸色发紺,一双虎目圆睁,鬚髮皆张,手指颤抖地指著竇贞固,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来。 直到余光瞥见郭威摆手,这才缓过神来,连忙惊慌下拜。 “臣绝无此意,这都是竇贞固刻意曲解……” 郭威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连忙开口宽慰道:“兄长,朕实知你並无此意。” 转而又对眾臣道:“琅琊王性耿直,对朝廷典章制度还不甚熟悉,故而才有如此疏忽……” “竇相公也是心直口快,兄长莫要往心里去。” “至於秦王婚配之事嘛……” 话音未落,只听冯道轻咳一声,缓步走出班次。 “官家所言极是!” “不过,琅琊王虽是无心之失,但所言確为不妥,有违於礼制啊!” 冯道不愧是冯道,一句话便切中了郭威的要害。 如果郭威答应了让秦王去求娶符彦卿的两个女儿,那么之前通过曲阜祭孔所释放的一系列政治信號,以及所作出的一切努力,那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果不其然! 郭威听后,顿时神情一肃,视线扫过群臣。 “冯令公此老成谋国之言!” 王峻闻言,顿时急了。 “官家!” 郭威摆了摆手,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琅琊王所言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就有劳竇相公再走一趟,去往鄆州面见淮阳王,与他商议一番此事!” 竇贞固听罢,瞬间狂喜。 这差事落在他的手里,那秦王就永远都別想娶符氏女!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去挑战郭侗的储君之位。 然而,正在此时,只听得郭威开口吩咐道:“竇相公,你与淮阳王熟识,当尽力促成此事,秦王渐长,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倘若卿未能办理妥当,那朕自然免不了还要劳烦旁人再走一趟。” 言外之意也很明显,让郭信迎娶姐妹二人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必须得保证,也要让郭信娶上一位符家的女儿。 竇贞固听后,脸上笑意顿时一滯。 让他帮秦王提亲,他自是十分不乐意的,这倒不是说他对郭信有什么偏见,只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厌恶王峻这个人了。 但想到若是故意搞砸此事,那皇帝便很有可能换成让王峻主理,竇贞固便也只好捏著鼻子去做了。 而另一旁的冯道,则是目光一怔,苍老的脸上隱约有些凝重。 若他所料不差,这位皇帝陛下应该是有些忌惮晋王了。 否则,就算是打算捧杀王峻,但也完全没有必要真的让郭信去迎娶符彦卿的女儿。 这个政治赋能太大了,是会引起朝野动盪的。 不过,好在此事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念及於此,冯道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缕精芒,最终落在了竇贞固的身上。 很快,朝会结束,眾人散去。 行至垂拱门时,冯道这才叫住了竇贞固。 “竇相公,还请留步!” 竇贞固寻声望去,见是冯道,当即揖手施了一礼。 “原来冯令公,不知有何赐教?” 冯道也还了一礼,轻笑一声。 “赐教可愧不敢当,只是有些浅见罢了……” 旋即走上前去,附到竇贞固身旁耳语了几句。 竇贞固听后,顿时眼神一亮,隨即嘴角又露出一抹苦笑。 “冯令公啊冯令公,您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冯道听罢,只是浅笑,也不答话,一路小跑著,出了垂拱门,又上了自己的车驾。 以竇贞固的能力,符氏女的事情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可晋王光芒太盛,引起皇帝忌惮的事情,却又该如何解决呢? 第82章 滋德殿 “晋王殿下,皇后召见!” 郭侗刚出垂拱殿,就被一名中使叫住了。 郭侗闻言,微微頷首。 不多时,便在这一队內官的引领下,来到了滋德殿。 走进滋德殿,只见一温婉女子身著凤裳红袍端坐其上,而下方则是一名美貌少妇,以及一名娇俏少女。 那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原来两只明亮的大眼睛,此时也肿得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 而她身旁的少妇则是在轻抚著少女的后背,在耳边轻声出言安抚著。 “儿臣拜见母后!” 张蔓见是郭侗,一张俏脸上满是寒霜。 “这不是晋王殿下嘛,我还以为已经请不动你了呢!” 面对张蔓的阴阳怪气,郭侗並未有任何言语,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索性便直接跪了下来,等候著张蔓的训斥。 见到郭侗这不发一语的態度,张蔓更加气愤,心底的无名之火一下子窜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著郭侗,隨后便是连珠炮似的质问。 “我且问你,你明知道那安守忠居心不良,为何还要让阿姊嫁他?” “倘若是半年之前,国朝初立,时局不稳,为了官人,为了你以后能坐稳江山,你阿姊嫁也便嫁了。” “但如今朝廷昌炽、藩镇俯首,你为何还要把菡萏往火坑里推啊?” 张蔓步步紧逼,越说越急,越说越气,眼泪如珍珠般,顺著俏脸滚落。 说到最后,情绪彻底失控。 挥起纤纤玉手,重重地打了下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郭侗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便映出了五根清晰的巴掌印,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几乎殷红地快要滴出血来。 身旁的两女被嚇了一跳,就连郭菡萏都暂时停止了哭泣。 只见郭侗缓缓转过头来,轻轻擦拭掉嘴角边溢出的那丝鲜血。 “火坑?” “难道赫赫有名的將门安家,在母后眼里竟是火坑吗?” 这一句话,直接就给张蔓给问住了。 这话让她怎么回,说安家不好? 她是皇后啊,一言一行都关乎到皇室的態度。 说安家好? 那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由是,张蔓心中更加恼怒。 “你!” 张蔓手指颤抖地指著郭侗,被噎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时,又听得郭侗淡淡开口。 “公主蒙受万民奉养,享用百姓血食。別说是下嫁诸侯,就算是和亲虏庭,那也是职份所在!” “更何况,无论於公於私,我都问心无愧!” 郭侗似是在有意激怒张蔓一般。 果不其然! 此话一出,郭侗的右脸也挨了一巴掌。 “你……你,你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无愧於心,你那颗心是被狗吃了吗?” 而郭菡萏在听到郭侗如此说后,大哭著跑了出去。 一旁的符明华担心地看了郭侗一眼,旋即还是选择追了出去。 眼下,这滋德殿中就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这时,郭侗才缓缓开口。 “现今,国朝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外强中乾罢了。” “內有王峻擅权乱政,一心挑拨意哥与我相爭。外有河东、契丹虎视眈眈,近来又与南唐交恶。” “还有藩镇割据、禁军糜烂、朝政崩坏等等问题,这些问题哪一个处理不好,都会让咱们郭家的天下立刻土崩瓦解。” 一听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张蔓刚刚稳定下来的情绪就又被点燃了起来。 “难道为了拉拢安家,就非得牺牲你阿姊的终生幸福吗?” 郭侗听后,不禁哑然失笑。 “那母后想给阿姊寻个什么样夫婿?” 张蔓闻言,微微一愣。 “我倒不希望菡萏非得嫁入什么王侯之家,只盼望她往后余生能够平安喜乐,选的夫婿能够待她始终如一,这便够了!” 郭侗依旧跪在那里,脸上也还是那般面无表情。 “南阳王前番隔岸观火,辜负父皇恩德,坐视朝廷与河东火併。” “如今见朝廷势大,便一心想要向父皇献媚。” “今日朝上,更是耍些鬼蜮伎俩,迫使父皇不得不將阿姊嫁给他儿子!” 张蔓气极而笑。 “你既知如此,为何还要让你阿姊嫁与那居心叵测之徒?” 面对张蔓的质问,郭侗缓缓抬起了头,直视著张蔓的目光。 “既然安守忠当著朝中百官的面说,对阿姊一见倾心,那索性不如成全他!” “若是阿姊嫁了他,他就是装,也得装一辈子!” “只要父皇在一天,只要我还在一天,他就得恭恭敬敬地伺候我阿姊,伺候她一辈子!” “而且还不用担心他出去沾花惹草,何乐而不为?” 少年的声音迴荡在滋德殿中,澄澈而有力,清晰而坚定。 “阿姊心思单纯,性格也有些怯懦,若是嫁与寻常王侯之家,大概率是要受些委屈的!” “而嫁与安守忠,则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情,因为这是南阳王欠咱们家的!” “更何况……” 说到这里,郭侗轻嘆一声。 “更何况,倘若有一日,我和父皇都不在了,安家也许能够保住阿姊一命……” 此话一出,张蔓那张俏脸瞬间就没了血色,一片惨白。 毕竟,刘承祐的姐姐、宋偓的妻子是何等结局,他们可都是歷歷在目。 四个月前,也就是刘崇折戟晋州城下后不久,后汉秦国长公主、刘知远之女、宋偓之妻在家中突然暴病而亡。 这並非郭家下的黑手,只是那种时局下,在看不到任何希望之后,为防止丈夫、儿女遭她拖累,她只能含恨选择自杀。 同月,宋偓加封邢国公…… 倘若他们郭家没能坐住江山,郭菡萏的下场可想而知。 念及此处,张蔓也彻底明白了郭侗的良苦用心。 见到儿子脸上两道醒目的巴掌印,下意识伸出手去。 然而,郭侗却是微微侧头,躲了过去。 “母后,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儿臣便告退了。” 听出了儿子话中的疏离与冷漠,张蔓心中顿时一阵绞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待郭侗即將走出大殿之际,张蔓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朝著门口的方向。 “青哥,意哥他毕竟是你的弟弟,能不能……” 郭侗闻声,驻足停步,微微侧身。 “臣……谨遵皇后懿旨!” 隨著『嘎吱』一声,殿门启闭,再不见少年身影。 第83章 殿前军 出了滋德殿,郭侗环视四周,却只见到符明华一人的身影。 而符明华听到殿门启闭,寻声望去,又见郭侗四处打量,当即便迎了上去。 “殿下,公主已经回寢殿休息了!” 郭侗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旋即抬脚便要离开。 符明华见郭侗这般冷漠,心中也是一恼。 自打郭侗將她从青州接来之后,两人见面的时候並不太多,至於私下相会,那更是一次都没有。 心上人近在咫尺,却又可望而不可及。 这对於一位身处他乡又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子而言,將会是何等的蚀骨折磨,也难怪符明华会心生哀怨。 符明华见郭侗又要走,当即便开口戳穿了他的心思。 “怎么?挨了两巴掌,心里好受了?” 郭侗闻言,星目微眯,脚步一滯。 旋即转过身去,直视著符明华的那双美眸。 “郡主,竟能知我心中所想?” 许是听出了郭侗言语中的试探,符明华巧笑嫣然。 “皇后娘娘冤枉了殿下,自然会对殿下心生愧疚。” “这样一来,殿下便在这场储位之爭中立於了不败之地!” 闻听此话,郭侗顿时心神巨震。 她知道! 她竟然真的知道! 见到郭侗这副略有吃惊的表情,符明华心下大为满足。 “殿下如此安排,已经是最为妥当了。” 此言虽是安抚之语,但符明华却也真的这么认为。 在她看来,身处乱世之中,哪怕是皇室,又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郭侗轻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当年我答应过阿姊,许她日后可以自择良婿,如今却是失言了。” “阿姊心性质朴,只怕会就此怨恨於我啊!” 符明华听罢,连忙宽慰道:“殿下,公主她气度嫻雅,宽和容眾,並非是小气之人。” “待日子久了,等公主到了我这般年纪,自然就能理解殿下的良苦用心了。” 说到年纪时,符明华还特意瞥了瞥郭侗。 见郭侗眼中並无异色,这才安下心来。 毕竟,对於符明华而言,与郭侗之间维繫感情最大的难点,便是她的年龄问题。 她比郭侗足足大了六岁。 等到过些年,她朱顏辞镜、铅华落尽,而郭侗尚还是青壮之年。 色衰而爱弛,届时她又应当如何自处呢! “但愿如此吧!” 郭侗又一声轻嘆,旋即话锋一转。 “郡主,我有一事相求。” 闻听此言,符明华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欣喜。 她正愁著与郭侗交集甚少,又担心日后色衰爱弛,不能长久。 如今郭侗有事须她帮忙,这不正是彼此加深感情的天赐良机吗? 符明华自是没有任何犹疑,果断答应了下来。 “求字愧不敢当,还请殿下示下!” 郭侗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符明华,神情满是郑重。 “我想请郡主帮我查查,到底是谁將消息透露给了母后?” 听罢此话,符明华当即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同样郑重的点了点头。 是了! 她方才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如今听得郭侗所言,顿时恍然大悟。 现在朝会也才刚刚结束不久,甚至就连门下都没有明发詔书,皇后究竟是从哪里得知前朝的事情来呢?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会,谁都没有说话,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郭侗刚刚之所以急著离去,便是准备让王仁瞻去秘密调查一下此事。 不过,在发现符明华竟然能和自己想到一处之后,便改了想法。 王仁瞻虽然极有手段,但毕竟是外臣。 而符明华能够隨意进出皇宫,又有智略不俗,自然比王仁瞻更加合適。 两人又聊了几句之后,郭侗便告辞出宫去了,气得符明华在后面直跳脚。 与此同时,紫宸殿中。 “兄长啊,这些时日,朕深感侍卫亲军鱼龙混杂,若是任用他们护持皇城,恐会出了祸端。” “因此,朕打算另建一军,专司拱卫天子、保卫宫禁,號为殿前军。” “今朕有天雄牙兵数千,又得武寧精兵三千,但兵力终究还是少了一些。” “兄长也知,这侍卫亲军自后唐以来便桀驁难训,內部之间通婚成风,父子相承、亲党胶固,朕不欲使之染指殿前军。” 说罢,郭威便目光灼灼地盯上了王峻。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便是希望从泰寧军抽调些精锐进行补充。 早在东征兗州之前,郭威便许诺了王峻泰寧节度使一职。在平定兗州之后,就算是正式上任了,原先那些慕容彦超的降兵,也自动划归到了他的麾下。 自中唐以来,歷朝歷代对於有关藩镇事务的处理,都是极为慎重的。 如果郭威强夺了兗州兵,那对於各地节度使而言,都將会是个极为危险的信號。 更遑论,王峻位高权重,又是开国勛將之首。 这让郭威没法直接下手,染指慕容彦超留下的精兵,就只能与王峻商量著来了。 如果能得到泰寧精兵,再加上天雄、武寧、镇寧三镇,以及汝、单、颖、怀、蔡五州的精兵,足以组建一支人数在一两万左右的精锐部队。 要知道,侍卫亲军虽然號为十万,然而其中能征善战者,不过四五万罢了。 侍卫亲军司,下辖两军两司,奉国步军较多,护圣马军稍少。 而侍卫司的三名主官中,王殷远镇鄴都。高行周自郭威凯旋班师之后,便告假在家。现如今侍卫司的唯一主官,就是极得郭威信重的老將药元福了。 而药元福此人行事又颇为谨慎,直接將权力下放给了马帅郭崇与步帅曹胤。 可以说,马步分司已成定局。 隨著侍卫司的分裂,以及殿前军的建立,郭威对军队的控制力也能进一步提升。 只是,眼下若要建立殿前军,就必然少不了王峻的鼎力相助。 然而,王峻在听到此话之后,並没有太多迟疑。 “我泰寧军乃是朝廷建制,自当为陛下驱驰!” 王峻之所以答应的这么痛快,其核心原因便是郭威那句『不欲使侍卫亲军染指殿前军』。 现在,王峻在侍卫亲军颇有势力,如果再能將手伸进郭威新建立的殿前军中,那么无论是对夺嫡之爭,还是王峻日后自己上位,都有著莫大的好处,那又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84章 釜底抽薪 听闻王峻应承下来,郭威心中的一块石头也是落了地,脸上自是掛满了笑容。 见郭威心情不错,王峻当即向郭信投去了一个眼神。 目光交会,郭信脸色复杂,经过一番挣扎之后,这试探地开口。 “父皇,儿臣奉命开府,然而却是没有几个能够听用的手下。” “儿臣想著兄长麾下的幕僚颇为精明强干,又熟稔吏事,因此便想借来几人,暂代府中事务。却又唯恐兄长误会,故而才想请父皇……” 话还没有说完,就只听得郭威的声音传来。 “意哥,你与青哥已经生分至此了吗?” 声音之中儘是疲惫,眼神之中也满是失望。 郭信听后,浑身一颤,惭默无言。 眼见气氛沉重,王峻当即站了出来,打起了圆场。 “官家,您言重了!” “秦王与晋王本无嫌隙,只因年长之后,羞於启齿,故而才想请您从中斡旋说情。” 听罢此话,郭威的脸色用算是缓和了些。 “说说吧,你想从青哥那里借哪些人啊?” 郭信闻言,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硬著头皮道:“赵……赵匡胤!” “此人在我被包围之时,於万军之中將我救下,我与之熟识!” “还有吗?” 郭威的声音无喜无悲,听不出任何情绪。 “马……马仁瑀!” “此人箭法出眾,武艺超绝,还与……” 话没有说完,就被郭威打断。 “还有吗?” 郭威的声音沉重中又待著一丝生硬。 “李处耘!” “还有吗?” 郭威额头青筋暴起,愤怒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党……” “咳咳咳咳咳!” 『进』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得王峻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郭信听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闭上了嘴。 “兄长,此事你怎么看?” 王峻闻言,站起身来,躬身答道:“官家,臣以为此事並无不妥!” “晋王与秦王两位殿下,多年以来,互相扶持,棠棣情深,手足相顾。” “今秦王开府,晋王作为长兄,莫说只是借调几个幕僚,即便是慨然相予,也理所应当!” 闻听此话,郭威的脸上更黑了几分。 这是想把郭侗手下的这几员大將给一网打尽啊! 赵匡胤、马仁瑀,这两人是从他手下走出去的,郭威也没想到,这俩人竟然有那样的本事。 不过,自唐末丧乱以来,天下英雄辈出,郭威也是见怪不怪了。 而李处耘、党进、曹彬、袁彦、张美几人,他在兗州之战以后也都亲自召见过,全都有良將之姿。 由此可见,郭侗的確是有识人之明。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郭威心中才生出了些许忌惮。 但这份忌惮仍属於是帝王心术的合理范围之內。 毕竟,郭侗没有打算瞒著他。而且,在他遭遇慕容彦超袭营时,郭侗手下主力尽出,但自己却又不亲来,这份懂忌讳、知进退的心思,他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哪像眼前这两个货! 一个野心勃勃,几乎把我想专权造反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而另一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子,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念及此处,郭威不禁轻嘆一声。 “兄长,此事恐怕不合规矩吧!” 郭威所说的规矩自然是,自中唐已降,藩镇割据,朝廷连节度使的任免都控制不了,更別说是各地帅臣的幕府僚佐了。 至此二百年间,便逐渐形成了一种潜规则。 即藩镇幕职官全都由藩帅自行徵辟,朝廷除了给赏、职官以外,不得进行干预。 郭威也想稍微打压一下郭侗的威望,但不是通过这种方式。 对於郭威来说,郭侗最大的问题是与宰相、將帅之间的关係走得太近了,时间久了,很容易影响郭威本人的权威。 而郭侗的幕府又不会对郭威直接造成威胁,並且郭威也没有更易储君的打算,郭侗幕府中的这些人物,不出意外的话,將来都会是郭侗身边最重要的臂助之臣。 而且,一旦他亲自出手清理了郭侗的幕府,这在外人看来就是將要易储的信號。 他是要打击郭侗的威望没错,但他不想彻底毁了这个继承人。 因为权力的崩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来自信心的崩塌。 王峻正是因为看透这一点,才想出这鳩占鹊巢之计的。 这样一来,郭信收穫了一班能征善战的部下不说,也能严重打击郭侗在群臣心目中的地位。 並且,郭威废长而立幼,便是出尔反尔、自食其言,他在曲阜所作出的尊孔姿態也不过都会变成笑柄,推崇文教,进而重用文官、压制武將的计划也会隨之破產。 这一手,一举三得,不可谓不毒! 听郭威如此说,王峻不由得轻哼一声。 “官家,若论及规矩,朝廷新建禁军却从藩镇抽调人马,这也是坏了规矩吧!” 此话一出,郭威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宽大的龙袍下,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冯道府上,一老一少坐於厅堂之中,品茗论道。 只是那少年的脸上还有著些许的红肿,显得没有那么自然。 “殿下,您可知为何,无论是我也好,竇相公也好,还有范相公、李相公,我们都愿意支持您吗?” “是因为我是嫡长,並且心向文教!” 郭侗听到冯道的话,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对面的老者面带笑意,轻捋了捋长髯,隨后却是摇了摇头。 郭侗见冯道是这副表情,不禁有些疑问。 “那是为何?” “因为道!” 听到冯道的答案,郭侗顿时陷入了迷茫。 “道?” “什么道?” 老者轻笑。 “道理的道!” “这天大地大,大不过道理二字!” “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所谓,天理昭昭,人心炯炯。” “据老夫所知,殿下应是没有刻意地去拉拢过曹步帅、药太尉他们吧!” 少年点了点头。 这事他也感觉奇怪。 毕竟,他在有关军中將帅这方面都是很谨慎、很避讳的。 第85章 道 “殿下,您觉得这些人为何要冒著得罪琅琊王的风险,而如此声援您呢?” 冯道的话,再一次问住了郭侗。 “若是因为您是皇子亲王,可前代四朝的皇子亲王又何其之多,他们却为何不能如此得將帅之心呢?” “若是因为您立下战功,可秦王立下的功劳难道就不如您吗?” “更何况,您也好,秦王也罢,两位殿下立下这点微末功劳,只怕是难入这些大帅的眼中。” “您要明白,在竇相公提出要让您与平原郡主完婚时,他们本可以躲在朝列之中,不掺和这事情的。他们本可以躲在朝列之中,隨声附和、明哲保身的。” “但他们还是走出朝列,直面琅琊王可能的报復,选择去为您与平原郡主的婚事而大声喝彩!” “这便是道!” 郭侗眯起双眼,他现在越听越有些糊涂了。 “令公何意,还请言明!” 冯道轻笑一声,抿了口茶水。 “兗州之战的邸报,老夫也详细看过了一次。” “那一夜,楚王殿下、秦王殿下、琅琊王、曹步帅、史太尉、药太尉他们全都有著非常亮眼的表现,唯独晋王殿下您,仿佛黑夜一般,隱去了身形。” “可没有晋王殿下您列阵兗州城北,秦王殿下、史太尉他们便不可能那么从容地赴援救驾!” “没有晋王殿下您伏兵城东密林,药太尉便很有可能丧於慕容彦超之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没有晋王殿下您与药太尉带领残兵挡在城外,楚王殿下、曹步帅他们就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歼灭刘淮!”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白费的辛苦,您所做的一切,楚王殿下、药太尉他们都是能够感受到,並且会一直承您这份情的!” “所谓,人心如秤,权度在心;天理昭昭,公论自明。” “同样是那一夜,秦王殿下单骑入阵,斩杀了驍將郑麟,又与慕容彦超斗將了一番,堪称是威风不可一世了吧!” “可若將来如遇战事,高怀德那些曾隨他赴援的將士们,还会愿意继续追隨他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啊!” “秦王殿下倒是杀得尽兴,但也会因为这肆意而失去人心!”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虽然词义迥然,但道理却是相同。” “您得了道,所以诸位太尉才会偏向於您。” “而秦王殿下失了道,最终只会被眾人背弃。” 郭侗听后,重重点了点头,心下顿时宽慰了不少。 旋即站起身来,朝著冯道深深揖礼。 “谨受教!” 冯道见状,也站起身来,还了个礼。 脸上笑盈盈的,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满意神情。 就在二人落座之际,冯道的第六子冯正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殿下、父相,大事不好了!” “宫里传出消息,齐王请调晋王府僚佐入慕,官家许之,徵召晋王府衙內右厢兵马使赵匡胤、开封府马步军都头郭守文、开封府马直军使党进、开封府军巡院左军巡使曹彬、开封府功曹参军刘熙古、开封府士曹参军赵普,以为齐王臂助,同参府事!” 偌大的厅堂顿时陷入寂静,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呼吸声。 一时间,郭侗只觉得气血瞬间上涌,胸中怒意翻腾。 他费尽心思,网罗许久才得到的一眾人才,就这样被一道圣旨便打得粉碎。 最关键的是,郭威果然还是对他生疑了。 那种生命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又回来了!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响彻整间厅堂。 寻声望去,只见郭侗那张尚未消肿的小脸涨得通红。 冯道、冯正父子两人见状,连忙上前为郭侗拍背抚胸。 “殿下,还请保重身体!” 又咳了几声,郭侗这才缓了过来。 抬手拭去眼角那因咳嗽泛起的泪水,一双青色重瞳之中儘是冷漠与寒芒。 正在此时,僮僕来报。 “开封府法曹参军王仁瞻前来求见晋王殿下。” 冯道刚要开口,命人將王仁瞻请进来,就只听得郭侗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令公还请留步,告辞!” “殿下且慢!” 说话间,冯道转身从案上找出了一本书递给了郭侗。 “这是老夫读了一辈子的书,上面的眉批也是老朽的些许愚见。” “殿下若是不嫌弃,就请带回府中,以供消遣娱乐!” 望著冯道那双苍老浑浊却又闪烁著深邃光芒的眼睛,郭侗恭敬地双手接过了那部左传。 又道了声谢,旋即便在冯正的恭送之下,出了冯道府邸。 见到郭侗,正在门口焦急等待的王仁瞻,当即迎了上来。 “殿下,琅琊王府的王继兴王虞候传回消息,他今日上午奉王峻之命,给咱们府上的同僚家里都送去了不少金银钱帛。” 听闻此言,原本还脚步匆匆的郭侗,顿时就停了下来。 眼中杀意四现,口中银牙作响。 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问,更不能追究,就权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偏头又看向王仁瞻。 这廝肯將此事告诉自己,应该是王峻开出的价码没能让他满意吧! 郭侗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最终咬牙切齿地从口中吐出了两个字。 “回府!” 回去的马车上,郭侗翻开了那部左传。 然而,思绪却是不知已经飞到了哪里。 恍惚间,郭侗好像看到那个一袭黑袍、面容雄毅的稚气少年站在他的面前。 霎时间,天地万物全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黑与白。 郭三郎,咱们这就……开始了! 清风掠过,沿著马车的缝隙中钻了进去,那捲左传隨风而动,最终定格在了僖公十年的篇章…… 广顺元年七月二十日,潭州留后刘言遣偏將周行逢为使者,入京朝覲大周天子郭威,並请求朝廷正式册封。 七月二十三日,唐主李璟遣皇太弟李景遂、中书舍人韩熙载出使汴梁,欲赎回南唐將领燕敬权,並所部三千降兵。 与此同时,湖南境內的南唐武安军节度使边镐,还在与自立为潭州留后的刘言交战。 八月初二,两支使团在东京不期而遇。 汴梁城中,风云再起。 第86章 朝会 龙阁凤闕,紫气蒸腾。 “宣!” “唐国皇太弟李景遂、中书舍人韩熙载,並朗州牙將周行逢,入朝覲见!” 中使那尖厉的声音刺破长空。 不远处,在殿外等候的韩熙载却是面色一沉。 南唐大將边镐尚在与自號潭州留后的前马楚辰州刺史刘言交战,而周廷却在此刻同时召见两国的使者,这就是要给他南唐一个下马威啊! 果不其然! 待三人先后走进垂拱殿,施礼过后,李景遂与韩熙载直接被晾在了一边。 “楚甸甫寧,蛮方待靖。忠臣奉国,宜崇节鉞。权摄潭州节度留后刘言,秉心忠果,抚眾有方,纠率义旅,克復湖湘,远输诚款,归命中朝,厥功甚茂。” “今潭州残破,故升朗州为大都督府,以治湖南。特授尔为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朗州大都督,充武平军节度使、兼管內观察处置等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 周行逢听后大喜,连忙跪拜叩首。 “臣周行逢代刘太尉,叩谢我朝圣天子之隆恩!” “臣必会转告刘太尉,定当恪尽职守,安抚一方,不负陛下重託!” 言罢,重重叩首。 而一旁的韩熙载见到如此场景,再也忍受不住。 “陛下,外臣有一言冒昧。” 郭威闻言,脸上升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唐使请试言之!” 韩熙载抬眼直视,朗声道:“刘言本为楚地旧將,马氏倾危,叛主归唐。又趁我大唐与南汉交战之际,趁机作乱,据土邀封。” “此朝秦暮楚、反覆无常之徒,唯利是图、背信弃义之辈。其人今日可归大周,明日便可叛周自立。陛下不究其罪,反加以节鉞,实是招降纳叛、赏奸奖逆之举!” “故外臣斗胆断言,陛下今日纳一叛將,他日必引祸上身,自取其辱,恐悔之晚矣!” 话音一落,满殿死寂,文武皆惊。 李景遂伏在地上,嚇得脸色发白,浑身战慄不止。 郭威虎目微眯。 这韩熙载好大的胆子! 不过,的確有国士之姿。 可恨,好臣子,不能为我所用,著实可惜。 正在此时,郭侗走出朝列。 “唐使此言大谬!” 韩熙载躬身施礼。 “还未请教……” 郭侗神情傲然,朗声回道:“孤乃大周晋王也!” “还请殿下赐教!” 郭侗轻哼一声,面容冷峻。 “湖湘之民,苦於兵戈久矣。刘太尉能保境安民,奉土归朝,乃是识天命、顺民心,何谓之叛?” “我大周圣天子以印符授忠臣,以节鉞付义士,乃是天下公理,又何谓招降纳叛?” “尔南唐偏居江左,不思抚恤百姓,反而屡屡攻伐友邻。平闽国而將士离心,是以疆土尽归於吴越。灭楚国而军民怨叛,以致生灵涂炭。更有甚者,竟伙同逆贼慕容彦超,祸乱我大周淮北、山东之地!” 说到此处,郭侗暴喝一声。 “唐使,我且问你,究竟是何人在招降纳叛,又是何人在姑息养奸!” 此一语,振聋发聵,惊得韩熙载冷汗涔涔。 而一旁的李景遂早已浑身瘫软,汗透背襟。 在他看来,这韩熙载肯定是故意的。 一定是奉了他皇兄李璟的密令,借北国之手將他除掉,这才故意激怒周朝天子的。 这下可彻底完了! 当年,李昪临终之前,將皇位传给了李璟,並叮嘱李璟,若是诸子年幼,则当立长君为嗣,李璟应允。 李璟登基后不久,为安抚人心,便將李景遂立为了皇太弟。 然而,近些年隨著李璟几个儿子的逐渐长大,他这个皇太子自然成了皇兄一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欲处之而后快。 此番出使中原,李景遂百般哀求,但李璟仍是不为所动,执意要派他出使。 念及於此,李景遂心中升起悲凉。 这皇太弟本就不是他愿意做的,是李璟当年强加予他的。 如今却要为了这皇太弟之位,而枉害了他的性命,这李璟、李弘冀父子真是好狠的心。 还有这韩熙载,我自问与你无冤无仇,缘何非要害我! 韩熙载自是不清楚李景遂的想法,就算知道也会不屑一顾。 现下,韩熙载的所有目光全都落在了郭侗身上,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倘若未来是此人承继中原天子之位,必將是我大唐的心腹之患。 念及此处,韩熙载面无表情地重新走回了原位,丝毫不在意满殿肆意之声。 旋即又將跪伏在地的李景遂给搀扶起身,半点儿没有辱及南唐国格,端的是极好风采。 单是这一表现,就令在场眾人无不侧目而视。 端坐在天子御座上的郭威在心中不禁感嘆,江南多好臣,孝文帝诚不欺我! “陛下,外臣此来尚有一事。” “前番我朝统军燕敬权及其所部皆陷於泗州之地,今我主上遣外臣前来正为此事!” “外臣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伐罪弔民,不囚降俘。” “又闻古人云: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罢则释俘,方显王者之仁。” “今唐周两国虽有疆界之爭,然同属华夏,非夷狄异类。” “故外臣斗胆,伏望陛下仰遵古训,俯顺舆情,不念旧恶,释还燕敬权等將士。” “则南唐上下,必感戴陛下之恩德无已!” 闻听此言,郭威气极而笑。 这韩熙载当真是好算计,几句好话便想著空手套白狼! 更何况,就算郭威真想放归战俘,现下却已是没有了。 那三千南唐降兵全都被他划归了武寧军,如今已经成了王宴、王敬达父子压制徐州內部派系的重要力量,怎么可能再要得出来! “唐使来得迟了些,贵国將士自燕敬权以下,已尽数在我大周娶妻生子,怕是不能再归还江左了。” 韩熙载听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沭阳之战方才过去不到两个月,这么快就已经娶妻生子了? 定是这中原天子见我唐师雄壮,不捨得归还。 唉! 也罢! 几千兵卒罢了,又何足道哉! “陛下,那燕统军……” 第87章 出使 “燕敬权自是可以放归,不过……” 郭威顿了顿,轻捋虎髯,笑容意味深长。 “前朝之时,三司军將路昌祚奉命到湖南採买茶叶,会逢贵国发兵攻楚,因而陷之。” “是故,欲使燕敬权归国,亦当令我路都將还朝復命!” 听罢此言,韩熙载瞳孔微缩,显然是听懂了郭威的暗示。 这路昌祚奉命到湖南採购茶叶,意外捲入了唐楚之战,隨后就被你们南唐给抓了。 那採买茶叶的差事,自当也是泡汤了。 因此,想要让燕敬权復归南唐,那就得让路昌祚完成任务,能够还朝復命。 言外之意,便是要让南唐作出赔偿。 “陛下,此事关係重大,还请遣一使者,隨外臣前往江左,与我朝主上面陈商榷,以定两国盟好之约!” 郭威轻轻点了点头,也深知这件事上韩熙载的確做不了主。 “诸卿,不知何人可为朕分忧?” 话音落下,眾皆踊跃。 周唐定盟在即,料想短期之內必无战事。 群臣早就听闻那江左富庶,金陵堂皇,再加上燕敬权那廝出身高贵,此去南唐,想必收穫必然颇丰! 更何况,办好这件差事,自然会討得天子欢心。 看著周廷大臣纷纷踊跃出列,请求为国出使南唐。 一旁的韩熙载没有忍住,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同为人臣,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些周臣是如何想的,定是知道燕敬权出身吴兴名门,想要藉此狠狠地敲上一笔。 正在此时,王峻走出朝列,眾人顿时安静下来。 毕竟这位琅琊王刚刚一手拆解了晋王殿下的幕府,还扶持秦王,拉拢朝臣,自成一党,威名正盛,儼然有当年安重诲之势,朝臣莫敢与之爭,皆唯恐避之不及。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周唐两国结盟通好,乃是朝廷首要的大事。” 旋即顿了顿,目光扫过郭侗,眼中狠厉一闪而逝。 “唐主遣其皇太弟来访东京,是为唐国盟好之诚意。” “我中原泱泱大朝,又岂能失了礼数?” “故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同样派遣一位亲王出使江左,以彰我国朝恢弘气象!” 此言一出,上至郭威,下至群僚,齐齐色变。 王峻这一手,不可谓不毒啊! 倘若派遣郭侗出使,那么王峻很有可能会在途中下黑手。 若是派遣郭信出使,一旦订立盟约,那就是为国立下了大功。 而且王峻所言,可是把出使金陵的亲王,与南唐的皇太弟李景遂进行了对標。 言外之意便是,谁为国朝出使,谁就是大周的后嗣之君。 如此一来,可就把郭侗给架了起来。 这时,一红袍官员走出朝列,朝著御座上的郭威躬身执礼。 “启奏陛下,臣以为琅琊王所言极是!” “唐主既遣嗣君来使,我朝若不以对等之礼相还,便会有伤国格。” “臣,陈观,愿隨晋王殿下出访,若不能与唐国缔盟结好,迎得路都將復命,绝不还朝!” 陈观此话一出,群臣顿时譁然。 郭威虎目微眯,眼中寒芒四现。 王峻这是铁了心的要弄死郭侗啊! 哪怕是拼著泰寧军不要,郭威也绝不可能任由王峻再这样肆意妄为下去。 与此同时,韩熙载也咂摸出味来了。 眼见周廷君臣脸上神情剧变,再结合这位琅琊王一心想要把那位晋王殿下派往江寧去,心下哪里还能不明白。 说来也是讽刺,唐主李璟想要借周廷之手除掉皇太弟李景遂,是为了国朝传承,给为了国家选一个更好一点的继承人。 而中原这里,已经有了一个看来很是不错的储君,但这王峻却依旧想要借唐国之手除了这位晋王殿下。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对大唐来说,总归不是坏事。 念及於此,韩熙载也不再犹豫,决定添上一把火。 “启稟陛下,外臣闻,春秋有大义,列国相交,礼尚对等;敌国通使,班爵须齐。” “今我主上遣皇太弟殿下为使,远涉中原,奉书修好,申立盟誓,是敬重大周,示以至诚也。” “若大周所遣使者,爵位、品级、身份高下悬殊。” “则非惟慢於来使,实轻慢於我大唐。非但失礼於一时,亦取讥於天下。” “外臣斗胆进言:天子之道,以礼服人;列国之交,以对等为尊。” “伏望陛下遣宗藩亲王、位望隆重者,与我同归江左,申盟约、定和好。” “如此方显中原国朝之恢宏气象,使四方皆知陛下重礼尊义、不弱邻邦!” 冯道闻言,暗道一声不好,当即走出朝列,刚刚准备开口,给郭威铺个台阶。 就只见郭侗隱晦地朝他投去了一个眼神,冯道顿时明了,便又默默地回到了班次。 郭侗一步踏出,手执玉笏,朝著郭威躬身一礼。 “启奏陛下,儿臣近来研习左传,颇有感悟。” “所谓,国之交在於礼,邦之信在於人。” “今唐主既遣嗣君亲藩,以示修好之诚,我大周自当以对等之礼相报,方显天朝恢宏气象,不使四方轻慢。” “臣不才,忝为亲王,位属储贰,自幼习闻圣人之言,粗通春秋大义,也知晓当为国尽责,为君父分忧的道理。” “今愿请旨出使江左,前往南唐,申两国之盟,定息兵之约,扬我大周之国格!” “臣此去,必不辱君命,不墮国体,上不负陛下之信重,下不负臣民之所望!必使南唐君臣晓諭我大周天子之盛德、朝廷之信义!” “伏请陛下恩准!” 言毕,俯身叩首。 望著儿子长拜不起的背影,郭威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酸涩。 如今郭侗被逼到这绝路上,他也是有著不小的责任。 若是顾虑少些,若是处事再果断些…… 眼下,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晋王侗,秉德端方,器识宏远,习闻礼义,能体朕心,堪膺重任。” “兹特命尔,持节出使:首諭南唐,宣朕恩信,重申旧好;次及吴越,布示怀柔,永安藩服。” 带上了吴越,就算是南唐君臣想要扣押郭侗,也不敢轻易害了他的性命。 三日之后,广顺元年八月初五。 一艘掛著白氂旌旗的大船,缓缓驶离了州桥渡口。 『咚咚咚』,舱门响起,马仁瑀的声音传来。 “启稟殿下,陈观陈学士带到。” 郭侗闻声,放下手中那部春秋。 书页定格在僖公十年。 上面是郭侗新写的眉批,字跡还未乾透。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第88章 桃叶渡 棋落风雷,势吞山河。 黑白交锋,杀机四伏。 一子千钧,四面楚歌。 隨著一颗白子落下,郭侗抱拳揖礼,轻笑一声。 “叔言先生,承让了!” 韩熙载一声轻嘆,眼中满是可惜。 並不是只为输了一局对弈可惜,也是对面前的重瞳少年而可惜。 晋王殿下,为了大唐,老夫还是把你留在江左比较好。 这时,只听艄夫一声吆喝。 “诸位官人,可坐得紧了,前方便是桃叶渡,船將靠岸哩!” 郭侗抬眼望去,只见桃叶渡口之上,旌旗猎猎,华盖蔽日,龙凤幡、日月旗依次排开,羽葆、幢幡凌空飘扬。 金瓜、斧鉞、戈矛林立,甲士锦衣束带,持杖肃立,阵列齐整如砥。 鼓吹乐工分列两侧,簫鼓齐鸣,雅乐喧天,响彻云霄。 文武百官緋紫朝服,按品列队,簪缨璀璨,冠盖如云。 端的是声势煊赫,礼数极尽隆重。 比起他那日迎接李景遂的依仗队伍,不知气派了多少。 郭侗不禁感嘆,江左富庶,金陵繁华,果然是冠绝天下。 如此江山,却为庸主所窃居,著实是暴殄天物。 不多时,船队靠岸。 郭侗、李景遂並肩而出,陈观、韩熙载等人紧隨其后。 未及数步,只见一年岁在二十许的英武少年纵马驰出。 待至近前,又翻身下马。 一旁的李景遂见到此人,身体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燕王李弘冀,奉我大唐圣人之令,在此迎候王叔、北周晋王殿下!” 言罢,朝著李景遂、郭侗各自施了一礼。 郭侗连忙还礼。 “有劳燕王殿下相迎,某不胜感激之至!” 李弘冀並没有与李景遂閒谈,似是当这位皇太弟全然不在一般,將目光全都放在了郭侗身上,正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我听闻晋王殿下南征乱贼,一日之內便擒杀凶渠、光復彭门,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郭侗听后,只是訕訕一笑,拱手还礼。 “燕王殿下谬讚了!” 闻听此言,李弘冀只是一笑,旋即话锋一转。 “前番燕敬权统军至沭阳,未曾想仅仅一夜,便为武寧军所破,实是令我朝堂上下汗顏!” 一听此话,郭侗便知道这位李弘冀不是那么好相与,也难怪李景遂那么怕他。 李弘冀看似是在自曝丑事,实际上则是给郭侗出了个难题。 倘若说南唐將士不堪一击,那么他就更加走不出这金陵城了。 倘若说武寧军是靠趁夜偷袭取胜,那么便是折辱了大周国威。 至於,归罪燕敬权,那更是万万不可。 若是说燕敬权一將无能累死三军,那岂不是在说李璟识人不明! 因此,无论作何说辞,都属两难。 “燕王殿下,未免过谦了!” “有道是,胜败乃兵家常事!” “沙场交锋,本就胜负无常。贵国不过一时折戟,燕王殿下又何必耿耿於怀呢!” 李弘冀见郭侗打得一手好太极,便也没有继续逼迫。 毕竟,再继续下去,那就不是待客之道了。 “晋王殿下,平素出行是喜爱骑马还是坐车呢?” “燕王殿下,我这人啊,吃不了苦。”郭侗贴近了些,小声说道。“平素能躺著,绝不坐著,能坐著,绝不站著。” 李弘冀闻言,哈哈大笑,尽显少年的肆意张扬。 “晋王殿下,你可真是一个妙人啊!” “那就请乘金輅吧!” 郭侗一双重瞳微眯。 “燕王殿下此言恐有差池!” “依我中原制度,天子独乘玉輅,皇太子才乘金輅,亲王只当乘象輅。” “莫非是天下丧乱已久,贵国典章竟已迥异至此?” 此话一出,李弘冀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凝固住了。 郭侗这话,几乎就是在指著鼻子骂南唐君臣数典忘祖,是一群不知礼仪的江南岛夷。 果不其然! 李景遂、韩熙载等附近的南唐群臣听后,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郭侗却並打算就此放过李弘冀。 “这金輅既是皇太子所乘,然你我两国却是找不出一个皇太子。” “燕王殿下,奉贵国主上之命,前来相迎,这金輅自也不好空置!” “若依我看,不如就请皇太弟殿下乘此金輅,何如?” 话音未落,李弘冀的脸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而一旁的李景遂则是战战兢兢,几乎嚇得站立不住,声音之中也带著一股哭腔。 “不不不!” “景遂无才无德,岂敢乘此……” 话没说完,就直接被郭侗摆手打断。 “殿下莫要太过自谦!” “你我三人之中,唯有殿下得居东宫。” “殿下若是无才无德,又岂能被贵国主上立为皇太弟!” “更遑论,以尊以长,殿下都当乘此金輅,还请切莫推辞才是!” 此言一出,李景遂的脸上已经阴沉快能滴出水来了。 郭侗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了李弘冀的心窝上。 此时,李景遂已是汗如雨下,脸上儘是惊恐神色,连连推辞! “燕王殿下,贵国皇太弟殿下不愿乘此金輅,我作为外人,不好多说什么,只怕还得你这个王侄相请才是!” 这话出口,李景遂更是险些晕过去。 看向郭侗的眼神中也是充满愤恨。 而李弘冀闻言,自知不好在郭侗这位北周亲王面前失了礼数,只好咬著银牙,躬身邀请。 “恭请皇太弟殿下王驾升舆!” 尤其是说到『皇太弟』三个字时,郭侗几乎听到了牙齿咬碎的声音。 就这样,李景遂在眾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登上了这辆駟马金輅。 而郭侗则是走向了旁边停放的象輅。 临上车之前,还朝著李弘冀打了个眼色,更是气得他怒火中烧。 待三人升舆之后,三辆輅车並驾齐驱,只是李景遂的金輅要略微压过左右两架象輅的半个头来。 不多时,李景遂回到了阔別多日的东宫,李弘冀直趋南唐皇宫復命,而郭侗则是被安置在了礼宾院。 “殿下,陈学士带到!” 马仁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郭侗放下茶盏,抬头望去,正是陈观那张惊恐无助的脸,以及那一身船舱深处的霉湿味。 郭侗见状,鼻子顿时一皱,嫌弃地扇了扇。 “殿下、殿下!” 见到郭侗,陈观当即扑了上来,跪倒在郭侗脚边。 “此皆是罪臣鬼迷心窍,误信那王峻狗贼之言,还请殿下放过我那老母妻儿吧!” 霎时间,泪水夺眶而出,声线颤抖,字字皆是哀恳。 “王伯此行给你带了多少银钱,又让你去贿赂哪些南唐朝臣,准备取我性命啊!” 郭侗的声音很是平淡,亦如往常一般和顏悦色,但话语中的那道杀机,却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陈观闻言,磕头如捣蒜。 “启……启稟殿下,琅琊王予罪臣银钱二十万緡,但具体贿赂哪些重臣,琅琊王却是没有交代,只让臣相机行事,確须保证勿使殿下得还中原!” 郭侗听后,点了点头。 旋即便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陈观。 “陈学士,看你弄得多么狼狈,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按照这份名单上的人物,依次登门拜访。” “至於,该怎么说,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陈观重重叩首。 “罪臣明白!” “仁瑀,陈学士乃是大周副使,安全之事可不能大意,你安排几名侍卫与他同去!” “是,殿下!” 第89章 正统 云构凌霄,金碧凝辉。 琼檐倚日,玉砌瑶阶。 层楼叠翠,气象崢嶸。 一道尖细的声音划破长空。 “宣!” “周国晋王郭侗、枢密直学士陈观,入朝覲见!” 二人步入宣政殿,走至李璟驾前。 “外臣郭侗(陈观)见过(拜见)唐国皇帝陛下!” 言罢,陈观撩起官袍跪倒,而郭侗却还是笔直矗立原地。 这下,陈观拜也不是,不拜更不是,只好尷尬地跪直了身体,场面颇为怪异。 孙晟见后,冷哼一声。 “晋王殿下好大的架子!” “见我大唐天子,因何不拜?” 郭侗仍旧站立在原地,连个眼神都没有甩给孙晟。 “上邦使臣,不拜下国之君,此古礼也!” “我久闻江南文风鼎盛、礼义相传,今日一见,竟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明了,当真令人大失所望。” 周宗闻言,顿时满脸怒容。 “大胆狂徒,安敢如此无礼!” 转而朝向李璟,躬身一礼。 “陛下,此人冒犯天顏,行事狂悖,若不加以严惩,必损陛下威仪!” 昨日韩熙载与孙晟等人已经见过面了,並详细诉说了郭侗此人的一些情况。 对於韩熙载的眼光,他们还是相信的。 加之今日朝会,果见这北周晋王言辞犀利,並非是个好相与的,自是杀心四起。 当然,这群人也明白一个道理。 那便是,绝计不能害了郭侗的性命,否则唐周两国必定开战。 最好的办法便是,將郭侗一直扣押在这里。 这样一来,便可以让郭威投鼠忌器。 待到郭威驾崩,新帝驾崩之后,再以郭侗之名,出兵北伐,干涉中原事务…… 然而,明白这个道理是一回事。 但是,並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去这样做。 就好像南唐党爭一样,从前还只是政见之爭,现在已经沦为私怨相倾。 与对错无关,只与立场相关。 更何况,宋齐丘、五鬼还都收了郭侗的银子呢? “启奏陛下,郭侗此人毕竟是北周亲王,贸然处置恐伤两国和气!” “不如待其自辩一二,若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陛下再治其狂悖犯上之罪不迟!” 陈觉话音落下,立刻引得一眾『宋党』的附议之声。 李璟虽然面容不悦,但还是微微頷首。 见李璟赞同,宋齐丘顿时鬆了一口气。 毕竟,郭侗他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若是再能卖与他一个人情,以郭侗出手的阔绰程度,定然还有厚礼相谢。 念及於此,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入眾人耳中。 “既然如此,那就请晋王试言之!” 郭侗寻声望去,见是一手持龙头拐杖的苍髯老臣,心中便已有了些许猜测。 旋即撇过头去,看向了孙晟。 “敢问孙司空,南朝、北朝孰为中华正统?” 未等孙晟回答,只见又一紫袍大臣走出朝列。 “自是南朝,此事早有公论,晋王又何必明知故问!” “敢问阁下是……?” 闻听此话,那紫袍大臣不禁红了红脸。 他这人性子直,又与孙晟相熟,抢了话,自是没太在意。 但贸然打断別人讲话,却又不自我介绍,那可就太没礼貌了。 “老夫司徒李继勛!” 郭侗听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哦!” “原来是义祖佳婿,失敬!失敬!” 所谓义祖,便是杨吴权臣徐温。 南唐烈祖李昪当年名为徐知誥,乃是徐温养子。 徐温诛杀张顥,独揽杨吴大权,留诸子於扬州,自己则坐镇金陵,遥控朝政。 徐温晚年多病,有心无力,便欲使其子行篡位之事。 然徐温诸子才能皆无天下之器,扬州实权逐渐为徐知誥所夺。 徐温病逝,徐知誥承继齐王爵位,称帝建国。 起初追尊徐温为太祖。 后来徐知誥自称乃是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孙,改国號为唐,改名李昪。 而徐温的女婿李建勛,在李昪建立南唐的过程中,则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尤其是徐温几个儿子的死,更少不了李建勛这位贤婿的推波助澜。 如今郭侗提及此事,那便是要他这位义祖皇婿难堪。 果不其然! 李建勛闻听此言,只觉气血翻涌,腥气直衝喉间,双颊涨得通红。 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谁让你韩熙载对我动了杀心呢! 念及於此,郭侗也不再客气,旋即莞尔一笑,朝著李建勛便缓步走了过去。 “李司徒,方才所言甚为荒谬。” “南北朝正统之爭,论战百年,何谓早有公论!” 韩熙载听后,脸色顿时一黑,当日在垂拱殿中,那种被郭侗压制的感觉竟然又回来了。 不过,眼见李继勛吃瘪,自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晋王殿下,此言差矣!” “自晋室南渡,衣冠礼乐尽在江左,正朔相承,歷宋、齐、梁、陈,一脉不绝!” “且隋文帝吞併南陈,方使得九州混一,海內重归一统!” “由此看见,江左方为天下之正朔!” 南唐朝臣闻言,皆大声为韩熙载喝彩,就连“宋党”之人,自也是支持韩熙载所言。 正在此时,一道爽朗笑声传入眾人中,打断了眾人的喝彩叫好之声。 南唐群臣寻声望去,只见郭侗横眉冷对,一双青色重瞳扫视过眾人。 视线碰撞,韩熙载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有一言,请诸公静听!” “自古正统之说,在中原者为尊,秉天命者为正!” “江南偏安一隅,窃號自娱,不过割据一方之偽朝,也敢妄称正统?” “昔隋承北朝而定天下,唐继隋业而混一海內,此为天道也!” “时至如今,歷梁、唐、晋、汉,至我大周,一脉相承!” 韩熙载刚要开口,就被郭侗摆手打断。 “若如韩公所言,南朝为天下正朔,那岂不是说隋唐两代,俱是僭偽称帝!” 此话一出,上至李璟,下至群僚,齐齐色变。 唐是僭偽? 那南唐又算什么? 南唐君臣看向郭侗的眼神尽皆不善起来。 而郭侗完全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了因气愤而面色通红的李建勛。 “不过,司徒公倒是颇得几分,昔年褚彦回、王奉叔的风采!” 褚彦回名为褚渊,王奉叔名为王亮。 两人同是南朝刘宋之时,被当时皇帝看重,招为駙马之人。 刘宋覆亡之后,两人又同时出仕南齐,並皆歷任宰辅要职。 怎么说呢? 与李建勛堪称是像素级匹配。 李建勛出身广陵贵宦之家,自幼也算是饱读诗书了,哪里不知郭侗这是在故意讥讽於他。 李建勛只觉得头昏脑涨,气血上涌,刚要开口反驳。 突然间,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紧接著,白眼一翻,竟直接昏死过去…… 李璟见状,瞳孔微缩,当即站起身来,走下御阶。 而李建勛身旁的孙晟、周宗、韩熙载等人,则是在大声呼救。 宣政殿內,一片混乱! 第90章 严惩 “吴令君,情况如何了?” 面对韩熙载的询问,吴廷绍面色沉重,迟迟没有开口。 隨著又一针刺入人中穴,昏迷中的李建勛吃痛,眼角微动,隨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公勿动,也不要说话,你这是旧疾发作,並不碍事,待下官给你几剂汤药,定然可以药到病除,司徒公切莫忧虑!” 听著吴廷绍宽慰的话语,脸色发白的李建勛没有开口,只轻轻眨了眨眼。 他是病人,身体什么情况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而一旁的韩熙载听闻李建勛没有大碍,顿时心下大安。 待出了偏殿,一脸振奋的韩熙载,当即就要往延英殿的方向走去。 然而,却被吴廷绍一把拦下。 “司徒公早年隨李太师征战,身体本就有旧疾,加之近年以来,年纪渐长,伤势再难压制。” “如今又遭此重创,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正在此时,只听得偏殿之中,一道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传来。 “叔言,我知道你在门口,你且进来,我有事要交代!” 韩熙载与吴廷绍闻言,相视一眼,当即走进偏殿。 “司徒公,吴令君不是说……” 只见李建勛摆了摆手,打断了韩熙载的话。 “叔言,我的身体自己知道!” 旋即顿了顿,又长舒了一口气。 “叔言,你是对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位晋王殿下心狠手辣,绝非常人,並非那种空逞口舌之徒,他就是奔著要我性命来的。” “以他对我的了解程度,必是早已深入彻查,摸清了我朝党爭的底细。我怀疑宋国老他们为了排除异己,只怕会与周国合作,你们以后可要小心行事。” “另外,请务必劝说陛下,绝不可放此人归国,否则我大唐北疆只怕会永无寧日啊!” 似是从李建勛的话语中听出了什么,韩熙载的脸色有些怪异。 刚想开口,就见李建勛摆了摆手。 “叔言,莫要让陛下他们等得急了,你且去回报吧!” 待韩熙载走后,李建勛將头瞥向了吴廷绍,虚弱道:“吴令君,老夫有一事相求……” 吴廷绍听后,当即站了起来,激动道:“这绝不可能!” “司徒公,下官一生行医数十载,从没有……” “咳咳咳咳咳!” 许是因为遭到了拒绝,李建旭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吴令君,老夫非要坏你名声,我的身体什么情况,令君也都清楚!” “老夫这一生,位极人臣,封妻荫子,纵享富贵。时至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大唐!” “那晋王心生一颗虎狼心,陛下兄弟也好,诸位皇子也罢,没一个会是他的对手!” “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够名正言顺地除掉这个祸患,令君助我,便是报国!”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廷绍见状,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延英殿內,韩熙载躬身稟报。 “陛下,司徒公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情况很是不好。” 此话一出,孙晟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 他这一党本就势弱,前番能与宋齐丘对抗,靠得便是徐玠、李建勛、周宗这几个老臣帮助。 徐玠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故去,如今李建勛只怕也命不久矣。 待李建勛走后,南唐朝中再无一人的地位,可与『国老』宋齐丘比肩。 朝局危矣,国事艰难! 念及於此,孙晟决定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启奏陛下,北周晋王出言不逊,致使司徒公愤懣呕血,臥病不起。” “臣以为,当从重惩处,以彰我大唐法度威仪!” 话音刚落,陈觉便站了出来,躬身施礼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司空公所言殊为不妥!” “这郭侗乃是北周之晋王、中原之嗣君,若我大唐遽加责罚,恐伤两国邦交,动摇大局啊!” “况且,即便欲加问责,又以何罪名论处?” 闻听此言,眾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这件事终是由两国法统、道统之爭而引起的,且郭侗所言並没有太大的不妥之处,如果贸然处置,几乎就等同於向中原开战。 正当此时,只听殿外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启奏陛下,吴令君求见!” 吴令君? 他不是在救治司徒公吗? 怎会到此? 莫非是…… 韩熙载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吴廷绍脚步急切,走进了延英殿,见到李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满面哀切。 “启奏陛下,司徒公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了。” 言罢,重重叩首。 韩熙载、孙晟、周宗等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与之涇渭分明站在另一侧的宋齐丘、陈觉、冯延巳等人的眼中全都转瞬即逝一抹欣喜之色。 未曾想,这位中原晋王昨日才给送了不少金银钱帛,今日就又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隨著李建勛的死,开国功臣再无一人能与宋齐丘宋国老相抗衡。 料想『孙党』衰败之日,为期必不远矣! 李璟闻言,心中也是升起一阵悲痛。 “司徒公临终有何交代?” 吴廷绍听罢,泫然欲泣。 “司徒公临终有言:臣承蒙先帝恩遇,得以拔擢,復又侍奉陛下左右,歷事两代圣主,恩宠荣禄,皆出天家。” “今臣大限已至,恨不能再隨侍陛下左右,唯愿陛下保重龙体,固我江山,护我黎民。” “然臣尚有遗恨未雪、余怨难平,若是不能达成所愿,纵死亦难瞑目、心不甘!” “郭侗贼子,性如猛鷙,心似豺狼,倘若纵其归国,日后定为我大唐之祸患!” “此臣非为私怨,实为国朝天下,请陛下慎思明断,切勿迟疑!” 李璟听罢此言,已是泪流满面。 “启奏陛下,郭侗此子,心思险恶,用心歹毒,气杀我国家柱石,祸乱我大唐朝廷,臣请陛下严惩此獠,以告慰司徒公的在天之灵啊。” 话音落下,周宗、韩熙载也隨孙晟跪下附和。 一旁的陈觉还想开口,却正撞上自家老师那严厉的目光。 在宋齐丘的眼神警告下,一眾『宋党』之人也全都跪了下来,但终究是未发一言。 见群臣难得统一態度,李璟也难得的果决了一次。 “传旨下去!” “周国晋王,言语无状,御前失仪,口出恶言,坏我股肱,有失体统,殊为不道!” “著令在京期间,无召不得出礼宾院。望能自省其过,谨言慎行。若再生出事端,朕必以国法严惩!” 言罢,李璟缓缓闭上双眼。 郭侗终是北朝亲王,又是周国大使,总不能真的將他怎样! 圈禁起来,便已是他能作出最严厉的惩罚了。 李璟的视线扫过群臣,最终將落在了宋齐丘身上。 “宋国老!” “臣在!” “郭侗小儿,令朕失一股肱、令我大唐失一栋樑,朕再不想见到此人。两国和议定盟之事,便全权交由你来办吧!” “老臣领旨!” 韩熙载还想进言,却是被李璟伸手打断。 “朕乏了,眾卿退下吧!” 韩熙载只能不甘地望了宋齐丘,但却终是什么都做不了。 见到这副样子,李璟越发篤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確的。 倘若是让韩熙载、孙晟他们主持此事,说不得还要生出些什么事端来。 眼下,边镐兵败,湘水以西已尽归刘言所得。 唉!多事之秋啊! 第91章 谋皮 清庭嫻静,雅致雍容。 宋齐丘手持龙头拐杖,在侍者的引领之下,走进了郭侗下榻的別院內。 “晋王殿下,竟然还能坐得住,当真是好风采、好风度!” 宋齐丘面带笑意,神色慈祥,眉眼间温和平顺。 走至近前,朝著郭威拱手一礼。 “老朽宋齐丘,拜见晋王殿下!” 郭侗不敢托大,当即还礼一礼。 “久闻国老大名,未能亲迎,还请国老见谅!” 宋齐丘闻言,轻捋长髯,脸上笑容更甚。 “老朽岂敢劳晋王大驾,殿下实在是太过客气了!” 待两人落座之后,当即开始了一阵寒暄。 “不知国老方才所言乃是何意啊?” 闻听此话,宋齐丘那老迈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讶异。 真不知这位晋王是真不知,还是在装糊涂。 隨即开口试探道:“晋王殿下可知,李建勛李太保昨日在宫中,终是回天乏术,不幸薨逝了。” 听到此话,郭侗那端著茶杯的手顿时一滯,然后又迅速放下,同时脸上浮现出无限哀痛之色。 “此事我已知晓。” “这不,今日我还派了我朝陈观陈学士前往李府弔唁。” 宋齐丘闻言,差点没被一口茶水呛死。 你这是弔唁啊,还是去挑衅的啊! 旋即脸色骤然一变,恐嚇道:“殿下可知,市井传出流言,说是殿下暗害了李太保。” “如今有不少学子齐聚於朱雀门外,请求陛下严惩於您。” 郭侗饮茶的动作顿了顿,隨后轻笑一声。 “这话是如何说的?” “我与司徒公之间,不过学术之爭而已,何谈暗害?” “况且,贵国君上乃是明主,自然不会与外臣计较!” 宋齐丘望著面前的年轻面庞,不禁由衷发出一声感嘆。 “殿下,真国器也!” 宋齐丘这一声感嘆绝对是发自真心的。 这位晋王三言两语之间就干掉了一国重臣,事后还迫使自家陛下投鼠忌器,不敢太过深究,如今更是简单几句便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突然间,宋齐丘想到老对手李建勛的那句评语。 『郭侗贼子,性如猛鷙,心似豺狼,倘若纵其归国,日后定为我大唐之祸患!』 今日一见,宋齐丘深以为然。 “国老过誉了,晚生实是愧不敢当。” 郭侗旋即话锋一转。 “贵国皇太弟殿下,秉性仁恕,行止端良,慈和谦谨,德被四方;燕王殿下,神姿英拔,器宇宏深,文韜武略,沉静雍容。皆是国之重器,亦为在下楷模!” “贵国主上能有如此子弟,为唐国朝堂之幸、江左百姓之福!” 话音落下,宋齐丘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郭侗见状,心下顿时大定。 这歷史上的宋齐丘便是极度贪恋权势之人。 李昪在时,颇为喜爱皇三子李景遂。 当然,昔年李景遂意气风发,全不似如今这般窝囊。 长子李景通,也就是如今的李璟,並不受李昪待见。 当时宋齐丘及其党羽,选择了另一位既不受宠、又非嫡长的皇子——李景迁进行扶持。 后来,直到李景迁意外病逝,才不得不选择了李景通。 也正是因为宋齐丘的全力支持,李景通这才得立太子,终登皇位。 李景通登基之后,改名李璟,又碍於支持李景遂之人,势力庞大,且李昪晏驾之前又有遗詔,这才不得已將李景遂立为了皇太弟。 李璟即位以来,屡开战衅,也是寄希望於通过军功提升威望。尤其是最近几年,李景遂的支持者或贬或流,李璟便刻意纵容李弘冀打压李景遂,以求罢免其储君之位。 要说这李景遂也是可怜,无论他怎样低头服软,终是避不开这权力的旋涡。 然而,这一切又与宋齐丘有什么关係呢? 那自然是大有关联! 宋齐丘此人极其贪恋权势,而李景遂自有党羽,李弘冀为人刚猛。 这两人无论谁登上皇位,都绝不会依仗於他宋齐丘。 这一点,熟知歷史的郭侗自是十分清楚。 果不其然! 宋齐丘脸上那一闪而逝的不自然,还是被郭侗给捕捉到了。 郭侗饮罢盏中茶,恭敬道:“国老,晚生有一事相求!” 宋齐丘听罢,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心疑道,难道是求我帮忙,令他归还中原? “求字愧不敢当,殿下但有驱使,老朽自当尽力而为!” 这倒不是说郭侗本人有多大面子,实在是因为他给的的確太多了。 郭侗闻听此言,当即取出一卷国书,交给了宋齐丘。 “国老,此我朝之国书,皆已籤押用印,还请代我转呈贵国主上。” 宋齐丘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郭侗此来虽说是洽谈会晤,但却不过是面子工程罢了。 这国书上所写,什么两国疆界已定,勿得增兵袭扰,以安彼此社稷黎庶之类,儘是些骗人的鬼话,毫无任何意义。 而宋齐丘自也明白,郭侗所求绝不会是如此细枝末节的小事。 “如今中秋佳节將至,晚生已是归心似箭。待此国书呈上之后,还请国老替我向贵国主上辞行。” 说罢,又从衣袖中掏出一道札子。 郭侗顿了顿,旋即话锋一转。 “若是贵国主上不舍,欲留外臣多盘桓几日,在下自当应允。” “只是我孤身在此,委实无聊得紧。” “为数不多的相熟之人,韩熙载韩公如今视我如仇讎。” “皇太弟殿下身居东宫,与我往来,也多有不便。” “至於燕王殿下……不瞒国老,我与他之间,尚有几分误会。” “倘若贵国主上有意,欲让外臣暂缓归期,那便有劳国老,代我邀请燕王殿下前来小酌敘谈,使晚生与之冰释前嫌,不知国老可否成全?” 闻听此言,宋齐丘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因为他实在是看不懂郭侗此举到底要做些什么。 旋即故作为难道:“殿下有所不知,老朽身负朝野之望,与燕王殿下不甚相熟,因此……” 话没说完,但拒绝之意已明。 见这老狐狸不肯上套,郭侗便也只好委婉暗示些许了。 “国老,晚生深知您身怀周公、武侯之才,心有安邦定国之志。故此,此事非是为我,亦是为了国老啊!” “殿下,此言实在是令老朽摸不著……” 宋齐丘望著眼前少年的那双青色重瞳,眸中精芒乍闪,他心头猛地一震,似是骤然悟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待沉思片刻,宋齐丘终是下定了决心。 “晋王殿下,非是老朽不愿帮忙,实是的確与燕王殿下不甚相熟。” 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老朽的门人之中,却是有与燕王殿下亲善者,老朽可使之代为邀约!” 郭侗闻言,不由得暗骂一声。 真是个老狐狸,做事端的是滴水不漏! 而此时的宋齐丘则还是想著李建勛的那一句。 『郭侗贼子,性如猛鷙,心似豺狼,倘若纵其归国,日后定为我大唐之祸患!』 唉!真不知老夫这算不算是在与虎谋皮啊! 第92章 宴饮 果不其然! 郭侗那道请求还朝的札子呈上之后,当即就被李璟给打了回来。 还美其名曰:“中秋在即,四海同欢。晋王远来修好,正当此佳节,若遽然辞行,非但朕所不舍,亦使天下谓我朝慢待远宾。恳请暂留数日,共赏中秋明月,以固两国千秋之好。” 郭侗听罢,只是嗤笑。 旋即再三固请,而李璟则是再三挽留。 甚至到了最后,言辞之中略带威胁之意。 说什么,“今边境未靖,盗寇出没,轻行恐有不测,不如待护送兵备齐整。” 接到这份詔諭,郭侗便回了一道谢恩的札子。 “李璟啊李璟,这是你非要留我的,可別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数日之后,八月十二。 秋蟾半满,冷月凝霜。 清辉淡淡,疏影横斜。 “燕王殿下能不计前嫌,亲临赴约,实令舍下蓬蓽生辉。” “来来来,诸位共举此杯,且满饮此盏!” 言罢,郭侗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眾人齐声喝彩。 “好,晋王殿下当真是好酒量!” 今日郭侗宴请李弘冀,自然不可能只有两人。 郭侗一方陈观、路昌祚侍宴,李弘冀则是带来了柴克宏、赵鐸陪同。 说来也是奇怪,中原久经战乱,反倒出了郭侗这般敦秀儒雅、温文端方的储君;江南本是文风鼎盛、礼乐昌隆之地,却养出李弘冀这般一身肃杀、锋芒毕露的皇子。 与李昪、李璟诸子迥然不同,李弘冀確有真才实学,尤擅军事,一身武人风骨。 这般行事作风,在这崇尚文治、风雅盛行的南唐,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这李弘冀却有一桩好处——那便是心胸豁达,豪情干云。 或许也是因郭侗与他並无利益衝突,即便郭侗先前出言语带机锋,他也並未因此心生芥蒂。 起码面上仍旧如此。 “晋王殿下,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些许齟齬,身为丈夫,焉能放在心上!” “何况,我与晋王殿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今日既来,自当不醉无归!” 言罢,李弘冀也端起金盏,一饮而尽。 郭侗面色通红,一拍桌案。 “好!” “燕王殿下,真海量也!” 一语双关。 李弘冀闻言,朗声大笑,听得夸讚,自是满脸得意。 “郭某今年一十有六,不知燕王殿下贵庚?” “弘冀今岁虚度十九载春秋!” 郭侗见状,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若是燕王殿下不弃,弟请以兄长相称。” 话音落下,扬起头颅,再饮一樽。 “贤弟!” “兄长!” “贤弟!”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是两人同出皇家,竟是越聊越投机,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兄……呃” 郭侗打了个酒嗝,双脸通红,眼神迷离,醉意尽显。 “兄长,倘……倘若有朝一日,兄长能够……呃……登临帝位,弟承诺兄长,周……周唐两国永不开战、永结盟好、永为兄弟之国!” 闻听此言,李弘冀脸上也儘是落寞。 “贤弟啊,你是有所不知!” “当年,我皇祖晏驾之前,留有遗训,说是这世道昏乱,若是皇子年少,则行兄终弟及。” “父皇即位之时,年二十八岁,当时我才十一岁。依照皇子遗训,当立长君,楚王叔早薨,三王叔便被立为了皇太弟。” 话罢,自顾自又斟满一盏,昂首一饮而尽。 “那又如何?” 郭侗醺然欲倒,言语含糊,似是已经颇有些神志不清了。 “兄长既已长成,自当立为嗣君,此天理也!” 言罢,单手指天,举止甚为浮夸。 李弘冀听罢此话,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贤弟啊贤弟!” “我那三王叔自皇祖在世之时,便极得宠爱。” “当年,若非是宋国老鼎力相助,如今坐在那御座之上者,便未必会是我父皇了!” “现今,他又做了八年的皇太弟,根基深厚,党附者眾多,又岂是那么好罢黜的!” 说罢,又看向郭侗,不禁感嘆。 “贤弟,其实我有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郭侗醉眼斜视,满面疑容。 “羡慕我?” 李弘冀轻轻点了点头。 “贤弟,你是周主陛下之嫡长子,既是亲王尹京,又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虽非是皇太子,然储君之位却是稳固无比!” 孰料,郭侗闻听此言,顿时放声大笑。 笑著笑著,一双星眸之中竟泛起泪花,旋即便失声痛哭起来。 陈观、路昌祚见状,当即就要上前搀扶。 郭侗醉眼微睁,见是陈观不由得勃然大怒,一脚便將他踹翻在地。 “尔这匹夫是要害我性命吗?” 陈观闻言,立刻跪下身来,连声乞罪。 李弘冀见此情形,便知是另有隱情。 然而,又见郭侗大醉,且有周臣在侧,想要开口,却也不好追问。 正在此时,郭侗步履虚浮,朝著李弘冀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一边疾走,一边疾呼。 “兄长,快快助我擒杀此贼!” 说罢,直接扑向了李弘冀。 李弘冀眼眸微动,轻声询问。 “贤弟,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郭侗冷哼一声。 “误会?” “什么误会?” “兄长啊兄长,你当我是怎么来唐国的?” “我是被他们给排挤出来的啊!” 话罢,郭侗那一张小脸哀戚,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 “贤弟,这是何意?” “你且说將出来,愚兄为你做主!” 郭侗听后,一张脸上满是感动,刚要开口,就被陈观厉声打断。 “殿下,家丑不可外扬,岂可让外人知晓这些齟齬之事……” 话音未落,又一记飞脚踹来,正中陈观胸口。 “现在你知道家丑了,当初与王峻那老匹夫合谋害我之时,怎的不知羞!” “更何况,兄长纵是外人,但何曾想过要害我的性命!” “倒是腌臢泼才,不止一次想要害我!” 郭侗旋即把头撇向李弘冀,诉苦道:“兄长,你方才还说羡慕於我,此言大为荒谬。” “兄长,你有所不知,我那胞弟,秦王……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朝枢相王峻,是我父皇麾下的第一大將,不知怎么,这老匹夫处处与我作对,愚弟我是饱受他的欺凌啊!” “不止如此,王峻那廝还打算伙同我那胞弟,將我排挤出了朝廷。” 旋即伸手指向陈观。 “又让这个狗才携带重金,意图贿赂唐国重臣,將我杀死在这金陵之地啊!”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李弘冀与手下之人对视一眼,眼中写满了震惊。 没想到,北周开国仅仅半年,党爭便已经严重至此。 这时,郭侗又向李弘冀哭诉道:“兄长,我在金陵这些时日,是日日悬心。” “非但是为自身安危考虑,我更是担心……担心万一哪天,王峻那老匹夫谋害了我父皇,我纵是储君,却远在江左,只能眼看著这奸贼控制朝政,篡夺我郭家江山!” “亦不知將死於何地、何所……” 似是因为吃酒过多,亦或是因为情绪过於激动,郭侗两眼打架,再也支撑不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口中却是呢喃道:“身为皇家子,有些时候非是要爭那储位,而是在爭那性命啊!” 话音未落,倒头就睡。 很快,酒宴散去,李弘冀也回了燕王府。 但郭侗今天所说的话,仿佛是魔咒般一直縈绕在他耳旁,挥之不去。 『倘……倘若有朝一日,兄长能够……呃……登临帝位,弟承诺兄长,周……周唐两国永不开战、永结盟好、永为兄弟之国』 『万一哪天,王峻那老匹夫谋害了我父皇,我纵是储君,却远在江左,只能眼看著这奸贼控制朝政,篡夺我郭家江山!』 『亦不知將死於何地、何所……』 『身为皇家子,有些时候非是要爭那储位,而是在爭那性命啊!』 念及於此,原本端坐在主位上的李弘冀猛然睁开双眼。 “柴虞候、赵都將,去查查北周情形是否真如那郭侗所说一般!” “喏!” 二人领命而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93章 中秋夜宴 秋气凛冽,一派沉凝。 “弘冀,昨日你去礼宾院赴宴了?” “是,父皇!” 闻听李璟垂询,李弘冀躬身答道。 “那北周晋王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稟父皇……” 李弘冀旋即就將郭侗在酒宴上的言行举动全都复述了一遍。 李璟听后,不禁感嘆。 “未曾想,这北周立国还不到半年,兄弟竟鬩墙至此,料想中原大乱定为期不远……!” “咳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便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弘冀见状,连忙给李璟抚胸拍背,这令他舒缓过来。 待李璟好转,李弘冀当即关切道:“父皇,是否要为您通传御医?” 李璟见二人如此关心自己,心中也是充满欣慰。 他摆了摆手,连忙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不过是近来身子疲乏,又染了些许风寒,才成这般模样。” “不知父皇因何事如此忧虑?” 李璟轻嘆一声。 “弘冀,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应当让你知道了。” “近来李建勛李太保薨逝,我本想趁此时机削弱杨吴旧臣的势力。” “但你也知道,你三王叔娶的乃是义祖孙女广陵郡主。而当年皇考在世之时,这群人便与景遂过从甚密。朕可以处置那些毫无根基的趋炎附势之徒,但对王崇文那等老臣旧將还是要谨慎一些。” 李璟说罢,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抹苦笑。 说来,他这些年也是用尽了心思,拼命剪除李景遂的羽翼。 然而,收效却是並不理想。 就比如王崇文这类老將,如何安置? 放在朝中,担心他会与李景遂勾结,说不上哪天自己就意外驾崩了。 出任藩镇,便会沦为皇太弟的藩辅之臣、李景遂的外援助力。 无论如何处置,都属左右为难! 而且,李璟近来还发现一个趋势。 他越是打压、折磨李景遂,而李景遂的性格变得越是软弱、怯懦,那帮杨吴旧臣对於李景遂的支持反倒是愈加坚定…… 李璟有些时候也是不禁感嘆,得天下越易,治天下便越难! 著父亲憔悴的脸上满布愁容,李弘冀的內心更加沉重了几分,衣袖下的拳头也暗自攥紧…… 待回到府中,李弘冀召来了柴克宏与赵鐸。 “事情调查得如何?” “启稟燕王殿下,末將去韩侍郎府上求证过,也暗中找到周使隨从打探过。” “情况確如晋王所说,北周枢密使王峻与枢密直学士陈观等人联手发难,以皇太弟殿下远赴中原为由,逼迫晋王出使江寧,而韩熙载韩侍郎似乎在其中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闻听此言,李弘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一时之间,李弘冀思绪万千,郭侗昨夜的话再度在脑中迴响。 『倘……倘若有朝一日,兄长能够……呃……登临帝位,弟承诺兄长,周……周唐两国永不开战……』 『万一哪天,王峻那老匹夫谋害了我父皇,我纵是储君,却远在江左……』 『亦不知將死於何地、何所……』 『身为皇家子,有些时候非是要爭那储位,而是在爭那性命啊!』 就在柴克宏、赵鐸即將走出厅堂的那一刻,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去唤袁从范袁押牙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两人应诺称是,领命而去。 皇祖、父皇,弘冀如此非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我唐周两国的黎庶安寧! 念及於此,李弘冀的目光愈发坚定,也愈发阴冷了几分。 两日之后,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皓月悬空,清辉漫洒宫闕。 玉楼倚云,藏入夜色之中,宛若天宫。 殿內银烛高照,珠帘轻卷。 玉案之上珍饈罗列,金樽映光。 丝竹之声绕樑不绝,舞袖翩躚如流云迴风。 满殿笑语盈盈,酒香与桂香交织,一派承平盛景,直教人心醉不知夜永。 见此情形,郭侗不禁在心中感嘆,江左富庶,冠绝天下,当真是名不虚传! 区区一个中秋夜宴,竟然比郭威登基那日的宫宴还要盛大十倍不止! 念及此处,郭侗眼中闪过一道戾色,暗自攥紧了拳头。 江左之地,吾早晚吞併之! 这时,只听得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咳,大殿之中顿时安静下来。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李璟端坐於天子宝座,一身赭黄圆领袍,硬脚乌纱冠,端的是有几分大唐圣人的模样。 只是这脸色却是有些苍白,比起往日显然是憔悴了许多。 “今夕中秋,月华同照南北。” “晋王远来,朕略备薄酒,愿两国罢干戈、共存养,共沐此一轮明月!” “来,诸卿,当共饮此一杯!” 言罢,李璟端起玉爵一饮而尽。 眾人见状,亦隨之共饮杯中酒。 待这一轮酒后,李璟再度开口。 “晋王抵京多日,不知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陛下关心,外臣在金陵这些时日,一切安妥,並无不適。”郭侗如是说道。 李璟轻笑一声。 “那便好、那便好!” 旋即话锋一转。 “朕还想著,若是晋王住得不惯,便让有司仿照中原格调,重新为晋王修建一座居所……”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 “但朕又想到,在这江寧城似是没有那等狭陋的宅院。” 听罢此话,南唐群臣全都大笑了起来,也深知李璟此举是想找回场子。 然而诡异的是,郭侗闻听此话,竟也朗声大笑起来。 李璟见状,不禁疑惑。 “晋王何故大笑?” 郭侗摆了摆手,稍整仪容,並未直接作答。 “外臣听闻江南文风鼎盛,忽然间心有所感,想要討教一番!” 李璟见郭侗脸上那熟悉的笑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见郭侗站起身来,手捻金樽,一饮而尽,又用手掂了掂。 “陈苑笙歌彻夜长,朱门醉饱厌膏粱。可怜野陌寒骨臥,犹听深宫舞霓裳。” 此诗一出,群臣皆惊。 这倒不是说郭侗这首诗做得有多么好,而是这首诗的內容,表面上是在说陈后主,实际上骂的却是李璟啊! 果不其然! 李璟听后,脸色骤变。 有道是,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正在此刻,韩熙载站了出来,满脸肃然。 “晋王果然是好文采!” “我这里也有一首相和,请殿下品鑑一二!” “洛下烟尘蔽帝乡,董卓一炬乱朝纲。宫闈血染衣冠冷,市井魂惊草木荒。” “河阴渡,古道旁,一朝衣冠骨成霜。从来铁骑入京邑,纵掠何曾顾万邦。” “一首鷓鴣天,献与晋王殿下!” 此词一出,惹得在场南唐群臣一片喝彩。 李璟闻言,脸色也好了几分。 然而,只见郭侗脸上却是毫无表情,似是完全没有听出韩熙载是在借董卓、尔朱荣之事,来讽刺郭威大掠京师一样。 “不愧是叔言先生,当真是才思卓绝!” “不过,郭某这里也有一首,还请先生赐教!” 第94章 诗会 “拓土开边意未休,连年戈甲戍边愁。空倾府库贪功伐,枉教生灵逐野丘。” “烽燧远,赋徭稠,长安歌舞未曾收。君王自颂千秋业,谁念苍生半白头。” “一首鷓鴣天,回敬叔言先生,拙作呈上,敬请雅正!” 话音落下,殿內鸦雀无声。 韩熙载做得一首鷓鴣天讽刺郭威剽掠开封之事,而这位晋王殿下便回敬了一首鷓鴣天,藉由汉武帝之事,讽刺李璟穷兵黷武。 果不其然! 李璟闻得此词,原本那张因病態而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而韩熙载听后,目光顿时一凝。 “晋王殿下才思敏捷,下官无比钦佩之至!” “我这里又有一首鷓鴣天,请殿下点评!” 说罢,也不等郭侗回话,直接朗诵出来。 “曾执金章辅幼王,一朝权盛擅朝纲。魏武劫祚倾炎汉,隋文移鼎代周邦。” “图霸业,负先皇,都从孤弱取封疆。莫论天命归真主,只是欺人稚子孀。” 此词一出,南唐群臣一片喝彩叫好之声。 而一旁的周国使者,则是个顶个的脸色铁青。 韩熙载这首鷓鴣天,已经不只是暗骂郭威以『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了。 用曹操、杨坚做典故,便是在暗指周廷也將会像曹魏、杨隋一般,祚短而亡,倏忽倾覆。 闻听此言,郭侗脸色也是微微一沉。 “叔言先生,真不愧是文坛大家!” “佳句信手拈来,真是令人嘆服!” 此言一出,南唐君臣还以为郭侗是要认输,脸上那兴奋神色溢於言表。 毕竟,首首鷓鴣天,確实是有些难为人了。 然而,说到此处,郭侗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郭某这里还有一首鷓鴣天,请叔言先生斧正则个!” 李璟刚要制止,就只听得郭侗已然出口。 “频年拓境费戎鞍,徒劳兵甲泪空弹。元嘉草草功难就,隋祚匆匆国已残。” “鉴前辙,戒贪欢,莫將黷武作雄观。一朝祸起萧墙里,万里江山不復安。” 这词一出,南唐君臣齐齐色变,尤其是李璟与李弘冀父子。 一个脸色铁青,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 而另一个满面怒容,双目充血,两颊涨红。 李璟生气的原因自不必提。 毕竟,郭侗都已经把他比喻成隋煬帝了。 而李弘冀则是因为,他本打算趁著今夜动手,除了李景遂。 谁知听到郭侗这句『一朝祸起萧墙里,万里江山不復安。』,不知怎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竟生出股不好的预感。 正在此时,异变突生。 “咳咳咳咳咳!” 天子御座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李璟一张脸憋得通红,身躯微微颤抖,伸手刚想指向郭侗。 然而,却是双眼一翻,竟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麟德殿中,顿时陷入一片大乱。 皇太弟李景遂、燕王李弘冀也顾不得宫规,直接衝上丹陛,將李璟扶了起来。 李弘冀一把扛起李璟,便要往偏殿赶去。 而一旁的李景遂则是疾声高呼:“左右何在?快去寻吴令君来!” 突然间,李景遂神色陡然剧变,脸颊泛起一阵潮红,一口污血猛然喷出,白眼一翻,也跟著晕了过去。 眼见著当朝皇帝与储君皇太弟全都倒下,麟德殿內的场面愈发混乱。 这时,殿中权位最高的宋齐丘站了出来。 “诸位同僚,切莫惊慌,还请各自回到本座坐好!” “吴令君!” 吴廷绍闻声走出座次。 “下官在!” “你带著几名医官,与燕王殿下一同去偏殿,先去救治陛下与皇太弟殿下。” “下官领命!” 言罢,吴廷绍扬了扬手,几名身穿绿袍的官员背著药箱,匆匆走进大殿。 隨即便跟著吴廷绍,往偏殿去了。 待將李璟安排妥当,宋齐丘走向了郭侗,目光深沉,极为复杂。 “晋王殿下,今日之事,让您见笑了。” “只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您恐怕不能回礼宾院了。” “这样吧,还劳您移步偏殿,暂作歇息!” 宋齐丘所说的偏殿,自然不是李璟的那一间。 李璟所处的那一间乃是东厢偏殿,而宋齐丘安排让郭侗休息的则是西厢偏殿。 郭侗闻言,微微頷首,略一拱手。 “那便有劳宋国老了。” 说罢,带著一眾周国使臣,完全无视了南唐群臣那近乎杀人般的目光,在侍者的引领下,往西厢偏殿而去。 南唐群臣虽是极为气愤,但也不能將郭侗怎样。 且不说,这事是他家皇帝李璟先挑起来的。 两国邦交,唇枪舌剑,乃是常態。 更何况,郭侗与韩熙载只是暗讽,又没有指名道姓。 这毕竟不是清朝,还没有文字狱这一说呢。 就算被骂破防了,也只能硬挺著。 还是那句话,认真你就输了。 並且,宋齐丘的处置也没有什么问题。 郭侗的身份摆在这,他又跑不了,哪怕是要杀要剐,也得李璟醒了以后再说。 待郭侗一眾人等走后,宋齐丘脸上骤然一变,苍老的脸上尽显庄严肃穆。 “王將军,传令下去,封锁宫禁,任何人不得进出。” 王崇文闻听此言,担心地瞥了一眼东厢偏殿的方向,最终还是收回了心神,应『喏』一声,领命而去。 “诸位同僚,就请在此安坐,莫要为难老夫!” 群臣闻言,当即揖礼回应。 “谨奉国老之命!” 宋齐丘见状,点了点头,旋即便在陈觉的搀扶下,往东厢偏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偏殿之中,李璟去了一身华丽的龙袍,胸口处几处穴道也都扎上了银针,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 待吴廷绍刚要去检查李景遂之时,却是被李弘冀一把拦下。 “吴令君,我父皇病势未愈,你怎可不专心看护?” 就在吴廷绍將要回答之际,只听得一旁正在照看李景遂的医官脸色剧变,疾声高呼。 “吴令君,你且快来,许是下官医术不精,诊断错了……” 吴廷绍闻声,也不顾尊卑,一把推过了李弘冀,便冲了过去。 待手指搭上李景遂的脉搏,吴廷绍的脸色也是陡然剧变。 “皇太弟殿下这是中毒了!” “中毒?” 正在此时,宋齐丘闻声即至,推门而入。 第95章 绝杀 “吴令君,这好端端的,怎么便会中毒了?” 听著陈觉的询问,吴廷绍也是苦笑。 这毒又不是他下的,他哪里知道。 这时,只见宋齐丘摆了摆手。 “吴令君,可否能够救治?” “须得回医官院取药!”吴廷绍如是说道。 “现在不成!” 宋齐丘斩钉截铁地回绝,隨后才解释道:“皇太弟殿下若是中毒,宫中保不齐混进了刺客。” “老夫方才已经下令封锁了宫禁,起码也得等到天亮之后,我再派一队禁军隨令君取药!” 闻听此话,吴廷绍自也不是不能理解,隨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国老,只是如此一来,下官便没有十足的把握救回皇太弟殿下了。” “皇太弟吉人自有天相!” 宋齐丘隨即又是一声轻嘆。 “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老夫一肩承担!” 一旁的李弘冀闻听此言,眼中闪过窃喜。 只是这一幕,並没有逃过宋齐丘那双浑浊的老眼。 “陛下的情况如何了?” 其实这话问了也白问,倘若李璟出了什么事情,吴廷绍绝不可能如此的淡定,一眾御医也都得围在李璟的身边。 但作为一国勛臣之首,哪能连这点政治素养都没有呢! 有些时候,明知是废话,该说也还是要说的。 “回国老的话,陛下並无大碍,只是因为风寒入体,加上今夜情绪过於激动,气血翻涌,冲逆攻心,这才昏厥了过去。” 宋齐丘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隨即转身,看向自己的弟子,吩咐道:“你速去知会周相公,告诉他皇太弟中毒一事。” “隨后,便由你们两位宣徽使共同出面,彻查大內禁中,尤其是內侍省、殿中省、六局、诸司等处。凡近日与外朝有所往来、形跡可疑者,一律拘审盘问,不得有半分疏漏!” 陈觉听罢,躬身揖礼,领命而去。 而一旁的李弘冀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想要出言阻止,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只张了张嘴,但却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吴令君,此地便交给你了。” 宋齐丘话罢,冷漠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李弘冀,什么都没有说。 隨即拄著龙头拐杖,离开了东厢偏殿…… 直到次日午后,李璟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扫过,只见以宋齐丘领衔的一眾文武大臣全都齐齐地跪在了榻前,却唯独不见李弘冀与李景遂的身影,心下顿时生出一股不安。 “国老,这是……?” 宋齐丘拄著龙头拐杖,站起身来,面容严肃。 “启稟陛下,老臣有要事陈奏!” 这时,李璟已经在吴廷绍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来,只是声音还有些虚弱。 “国老,有何要事,但讲无妨!” “还有诸卿,也都起来吧!” “谢陛下!” 群臣齐齐叩拜。 宋齐丘刚要开口,就只听得孙晟出言制止道:“国老,陛下大病初癒,此事还是日后再奏吧!” 言罢,孙晟看向宋齐丘的目光里满是哀恳,再望向李璟时,眼底又翻涌著浓重的不忍。 宋齐丘闻言,面容一肃,提起龙头拐杖,轻击地面。 “司空,此言差矣!” “如今朝廷事务堆积如山,北周晋王还在京师,若不直言奏知陛下,谁来主持大局!” 闻听此言,孙晟顿时沉默不语。 李璟见状,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启奏陛下,皇太弟殿下在今日凌晨薨逝了!” 听罢此话,李璟瞬间狂喜,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了下来,故作悲伤,满脸震惊。 “国老,怎……怎会如此啊?” “吾弟今年才三十二岁,正当壮年,怎会如此!” 隨即强行挣扎起身,跪在榻上,又是一番哭天抢地。 “苍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公!” “皇考啊!儿臣对不住你,没能照顾三弟,儿臣这就来寻你!” 说话间,朝著榻边的床柱便要撞去,被眾人连忙拦下。 “陛下,还请节哀!” 宋齐丘顿了顿,又继续道:“经老臣与周相公、陈枢相查实,皇太弟殿下乃是死於中毒!” “何人?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我……” 李璟刚要继续表演,但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宋齐丘直接打断。 “是燕王殿下!” 话音落下,偏殿內瞬间寂静。 李璟手上还保持著张牙舞爪的状態,而脸上那虚假的悲愤却是凝固住了。 隨即失魂落魄地跌坐了下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 “陛下还请保重啊!” 过了良久,从李璟口中吐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去,去把那个孽畜给我叫来!” 话不多时,李弘冀便被卫士从偏殿带了过来。 “出去,都出去!” 孙晟等人担心李璟的安全,还想开口。 “都给我滚!” 李璟声音嘶哑,面目狰狞,再不见往日从容。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他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满是痛心疾首。 “儿啊,你三叔已经备受打击,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易储是早晚的事情,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你可知道,你这次下手,不仅毁了你自己,还让为父八年的谋划毁於一旦。” “你那些弟弟都是些不成器的,现如今,你让为父百年之后,將基业传给谁啊!” 闻听此话,李弘冀已是泪流满面。 其实他下手之后,尤其是郭侗说出那一句『一朝祸起萧墙里,万里江山不復安。』时,他就已经后悔了,但却已经为时已晚。 “父皇,儿臣是上了那郭侗贼子的恶当了……” 待李弘冀讲述完事情经过,李璟先是愤怒,而后则是脊背发凉,继而怒气上涌,朝著门外大声喝道:“来人!来人!” “给我將那郭侗小儿,拖出朱雀门外,斩……” 斩字还没有说出口,只听得王崇文的声音传来。 “启奏陛下,朱雀门外已有数百各地士子长跪请愿!他们听闻北周晋王於殿上气杀李太保后,朝廷非但未加追责,反倒仍以礼相待,皆是义愤填膺,叩请陛下下旨,將晋王逐出我大唐国境,以慰忠魂、平民愤!” 良久之后,偏殿依旧是哑然无语。 王崇文瞬间亡魂大冒,推开殿门,只见李璟呆立在原地,两颊涨得通红,刚要开口。 李璟一口老血喷在地上,栽倒了下去。 殿外群臣见状,全都慌忙冲了进去。 待群臣围至近前,只听李璟虚弱地说道:“传旨!” “废李弘冀为庶人,幽於宗正寺,遇赦不赦,无旨意不得出!” 李弘冀听罢,感恩涕泣。 李璟抬起双眼,视线扫过眾人,最终还是落到了宋齐丘的身上。 没办法,『宋党』势力强大,若是用周宗或者孙晟,南唐朝廷可就散了。 说来,这还是他自己酿的苦果啊! “召鄂王还朝,並加封为齐王。” “我养病期间,暂由齐王摄政监国。” “宋国老,齐王赴京之前,国事权由国老处置……” 说完这句话,李璟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昏迷之前,满脑子都是郭侗的那句『一朝祸起萧墙里,万里江山不復安』…… 第96章 吴越王 “陛下,前线奏报,北周徐州节度使王宴,率武寧军陈兵於泗州之境。” “吴越王钱弘俶也亲提大军,兵出苏州,进抵江阴。” “此事关係重大,老臣不敢自专,还请陛下示下!” 闻听此言,病榻上的李璟狠狠地咳嗽了几声,脸色一片惨白。 这个时候,北周、吴越同时发兵,这就是在逼他將郭侗给放还归国啊! 可是,他能拒绝吗? 如今他重病臥床,令齐王监国、宋国老辅政,朝野上下正是人心惶惶之际,如何能同时与北周、吴越开战。 何况,这郭侗自入江寧这才不到十天,自己没了一个大臣,死了一个弟弟,又废了一个儿子,自己还因他吐血重伤。 並且,朝局还被他给彻底搅乱了,『宋党』彻底压制住了『孙党』,宋齐丘一系一家独大…… 倘若再让郭侗待在江寧,自家朝廷早晚得被他给祸害得分崩离析! 念及於此,李璟无力地摆了摆手。 “国老,礼送晋王出境吧!” 旋即又自嘲般,笑了笑。 “也算是顺应民意了!” 说罢,李璟再也忍受不住,眼角边滑落了一颗悔恨的泪珠。 翌日正午,秦淮河畔,桃叶渡口。 “殿下,您真的不和末將一起回京吗?” 听到路昌祚的询问,郭侗摆手笑了笑。 “路都將,陛下降旨,令我巡抚吴越,我怎可抗拒?” “你且將这三万斤茶叶安全地运回汴京,那便是大功一件!” 路昌祚听罢,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 “话说这位宋国老可真够大方的,为了一个区区的燕敬权,竟然愿意拿出一万八千斤茶叶作为赔礼!” 郭侗闻言,淡然说道:“当初是他力主北上援助慕容彦超的,如果因为吃了败仗,他便捨弃了燕敬权,那日后还有谁肯为他效力!” 隨即,又开口叮嘱道:“我前番虽购得一些食盐,但才不过一千石,待到了扬州,若是能够买到,就將那两箱財宝全都换成食盐运回去。” 路昌祚躬身执礼,肃然道:“末將谨遵殿下教令!” 目送船队远去的背影,陈观眼中充满了羡慕。 这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陈学士,收拾收拾,咱们该出发去杭州了!” 舟行迅疾,须臾而至。 两日之后,郭侗一行在静海制置使姚彦洪与常州团练使赵仁泽的礼送之下,出了南唐过境。 在郭侗踏出南唐国境的那一刻,两人不禁对视一眼,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倘若让这位晋王殿下,再待个一年半载的,大唐非得让他搅和得散了摊子不可! 郭侗一行换乘车马,向南而行。 不多时,便见一队举著旌麾旗帜的人马迎面而来。 那队伍中,纛旗高悬,正中绣著一个硕大的『钱』字,左右军旗之上则是绘製著潮纹图案。 微风浮动,猎猎作响。 遥见郭侗车驾与仪仗渐近,为首英武青年振臂一挥。 剎那间,鼓乐骤起,金鼓齐鸣。 青年当即率僚属吏役数十人迎上,疾驰至郭侗车驾前数十步。 翻身下马,健步向前,步行至车驾之前躬身行礼。 “匡圣广运同德保定功臣、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上柱国、东南面兵马都元帅、领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浙江东西道管內观察处置、及两浙盐铁製置发运营田等使、杭越二州大都督、兼中书令、吴越国王,臣,钱弘俶,恭迎王驾!” 来了! 郭侗闻声,连忙掀开捲帘,走出车驾,疾行至钱弘俶近前,將之搀扶而起,上下打量著。 “侗才浅德薄,岂敢受钱王如此大礼!” “况且,此番郭某受困金陵,非是钱王陈兵城下,迫使唐主退让,我又焉能轻易脱困!” 钱弘俶站起身来,执礼依旧恭顺。 “此皆殿下洪福齐天,非是弘俶之功也!” 两日时间,足够探子把金陵的消息传到苏常二州了。 面对这位把金陵朝堂搅弄得鸡犬不寧的晋王殿下,钱弘俶不得不谨慎对待。 然而,郭侗的態度则是完全出乎了钱弘俶的预料。 “钱王莫要再谦虚客套了!” “走走走!隨我同行!” 说罢,拉起钱弘俶的手,便要走上车驾。 钱弘俶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抽出手来,恭敬揖礼。 “弘俶,当为殿下引路!” 郭侗摆了摆手,轻笑道:“指引之事,侍者所为,钱王身份尊贵,岂可如此!” “引路便交与他们,王当与我同乘此輦!” 言罢,拉著钱弘俶便上了马车。 隨著车轮转动,王驾起行,而车內的钱弘俶却是愈发局促不安起来。 因为他实是想不通郭侗为何会对他如此的热情。 而郭侗似是猜到钱弘俶心中所想一般,淡然道:“五代钱王,保境安民,善事中国,守土有功,郭某心中实是崇敬。” “何况,钱王亲率卫士出兵接应,这份拳拳之心,侗铭感五內!” 闻听此言,钱弘俶心中的不安感顿时释去了不少,自然也听出了郭侗的弦外之音。 吴越未曾僭越称帝,又恭侍中原天朝,不是大周的敌人,而是大周的朋友,他郭侗绝不会用那些腌臢手段来对付钱弘俶的。 “殿下委实是言重了,弘俶愧不敢当。” “钱王就莫要再如此客气了!” 眼见钱弘俶依旧如此拘谨,郭侗便与他拉起了家常。 一问一答之间,两人很快便热络了起来。 话不多时,郭侗的车驾便到了吴越军营。 军中条件简陋,钱弘俶只好简单地为郭侗一行安排了筵席与住处。 翌日,大军开拔。 又过了几天,郭侗一行抵至杭州城下。 只见钱塘城门大开,旌旗招展,甲士环列。军民分列两侧,仪仗整齐排列,鼓乐之声隱隱传来。 左丞相元德昭、右丞相吴程、同参相府政事沈虎子、通儒院学士崔仁冀领衔吴越重臣齐齐躬身,行藩国朝覲之礼。 待至近前,只见郭侗与钱弘俶同乘一輦,缓缓入城。 沿途官民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对於南唐,郭侗所为与恶魔行径无异。 而於吴越而言,郭侗之举却堪称英雄。 毕竟,吴越与南唐乃是世仇,自钱鏐、杨行密时代开始,两国便交兵不断。双方围绕著常州、润州一线,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时至如今,边境也是屡有摩擦。 “未曾想,大王竟与中原皇子之间结下了如此深厚的情谊,这真是我吴越之福啊!”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这位晋王殿下乃是大周天子钦定的皇嗣,日后咱们依託中原大朝,便再也不必受那唐贼的欺辱了!” 听著城中百姓的议论之声,沈虎子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了一抹凝重…… 德政殿中,钱弘俶领衔吴越国文武臣僚全部恭敬跪伏於地,而郭侗则是站在阶上,展开圣旨,缓缓开口。 “门下:朕承天命,肇启大周,抚临四海,怀柔诸侯。惟吴越钱王弘俶性资仁厚,识达大体,世守东南,恪尽臣节,朕心甚慰,特颁此詔,以彰其功。” “著即加封吴越国王钱弘俶为太尉、检校尚书令、诸道行营兵马都统、镇军大將军,赐號推诚保德安邦致理忠正功臣,另赐金百鎰、锦缎千匹、玉圭一具。其子弟一十六人,无官身者俱授刺史之职,有官身者则进位三等,若得拜节度者,令加使相荣衔。” 第97章 延寿宫宴 “臣钱弘俶,叩谢大周圣天子盛德!” 声毕,钱弘俶朝著郭侗所立方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神色恭谨至极,未有半分逾矩。 此时,钱弘俶诸子兄弟、吴越国文武百官亦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臣等叩谢大周圣天子盛德!” 礼毕,眾官起身,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钱弘俶缓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圣旨。 “臣定当铭记圣天子厚爱,恪尽臣节,不负圣望!” 旋即又对著郭侗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恳切。 “殿下一路劳顿,弘俶已备下薄酒,聊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移步赏脸,容臣略尽地主之谊。” 郭侗闻言浅笑,倒也没有客气。 “如此便叨扰钱王了。” 说罢,抬手示意钱弘俶先行。 钱弘俶顿首应诺,侧身引路。 周国使者、吴越群臣也隨之而去,穿越青石铺就的廊道,缓缓走向了延寿殿。 踏入延寿殿,只见吴宫內侍已经准备完毕。 丹墀之上,两座同等规格的王座並列摆放,锦缎铺陈,仪仗儼然,尽显王室威仪,亦可见钱弘俶对於郭侗的尊崇。 郭侗与钱弘俶並肩踏上丹墀,左右臣僚也纷纷落座。 与南唐那奢华的中秋夜宴不同,吴越的宫宴更显几分朴素与雅致。 钱弘俶端起酒杯,略带歉意。 “吴越穷困疲敝,宫宴素来寒素,既无珍饈美食,又无琼浆佳酿,倒是委屈殿下了,还请殿下见谅。” 郭侗摆了摆手,脸上儘是笑容。 “钱王这是说的哪里话!” 郭侗语气恳切,目光真诚。 “那南唐夜宴虽极尽奢华,席间儘是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可终究是宴无好宴。而那珍饈佳酿,又有哪一样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怎及得上咱们今日这般,虽无铺张,却能恣意风雅、畅敘心意!” 吴越君臣闻言,嘴角都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这时,只见郭侗端起酒杯,目光悠远,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感慨。 “我这一路南行,所见所闻,心中颇有感触。” “南唐號称富甲天下,可境內百姓却是饱受横徵暴敛、顛沛流离之苦。” “而吴越虽然略有逊色,却能让黎庶安居乐业、安享太平!” “依我浅见,这般治世景象,皆赖歷代钱王与吴越贤臣恪守仁心、励精图治之功!” 听罢此话,吴越君臣的脸上全都浮现出一丝自得之色。 钱弘俶笑意盈盈,眼中溢满得意。 “殿下谬讚,弘俶著实是愧不敢当!” 这时,郭侗朗声说道:“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 吴越群臣闻言,无不讶异。 钱弘俶更是颇为震惊,连忙问道:“殿下,您怎么……” 郭侗轻笑一声,神色之中满是崇敬。 “武肃王八训,郭某也曾有幸拜读过!” 说到这里,郭侗顿了顿,语气郑重。 “私以为,武肃王堪称是一代圣王!” 言毕,端起酒杯,谓眾人道:“诸位,此一樽,当共敬武肃王!” 这一刻,无论周国使者,还是吴越君臣,全都举杯共饮。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延寿殿中的氛围也热络起来。 不多时,眾人脸上全都掛满了醉意。 眼见时机已到,郭侗端起酒杯,重重嘆了口气,旋即却又放下。 钱弘俶见状,当即问道:“殿下何故嘆气,可是弘俶招待不周?” 郭侗听罢,连忙开口解释道:“钱王勿忧,绝非招待之故。” “唉!实是郭某另有难言之隱啊!” 钱弘俶一听这话,顿时心中瞭然,明白郭侗这是有话要说。 “不知殿下因何忧愁,但凡弘俶力所能及,必当倾力相助!” 郭侗闻言,心中顿时一喜,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还流露出了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扭捏神情。 “钱王也知,我朝刚立,百废待兴。” “前番沭阳之战,我大周与南唐交恶,虽然定了盟约,但自南唐贩往淮北的盐、茶价格至少都上涨了三四成。” “如今湖南战乱方止,內部尚未平息,商路不通,粮食尚且不足,百姓又岂会种植茶树。” “至於食盐……” 说到此处,郭侗不禁泛起一抹苦笑。 “天下四大盐场,两淮归南唐,富义隶后蜀,长芦属契丹,我大周唯剩一个河东盐池。” “莱州虽然也有產些海盐,但却是远不足以供给我大周诸道州县……” 说到后来,郭侗的声音越来越小,渐至低不可闻。 闻听此话,钱弘俶哪里还能听不懂。 “殿下心系苍生黎庶,实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弘俶虽然不才,也愿尽绵薄之力。” “我吴越儘管地瘠民贫,但经年下来,却也有些积累。” “倘若殿下不弃,弘俶愿向朝廷捐助盐千石、茶万斤,绢帛万匹,以庆贺我圣天子临朝御极!” 然而,钱弘俶想像中郭侗那欣喜的神情,並没有如预料般出现。 看著郭侗那一脸的淡然,钱弘俶当即咬了咬牙。 “既是朝廷急用,弘俶又岂能推辞,吴越府库之中,还有……” “钱王怕是误会了什么!” 正在此时,郭侗直接开口打断了钱弘俶的话。 “我乃是朝廷亲王,岂能行此讹诈勒索之事!” “我提及此事,实是想与钱王商议,可否使吴越商贾通过海运,將盐、茶、绢帛等物贩卖至我大周境內。” “钱王放心,我可以亲王之名担保,绝对会保证商贸公平,绝不行那横徵暴敛之事!” 闻听此言,钱弘俶却是有些沉默。 他不是不相信郭侗能够保证贸易的公平性,而是吴越与中原之间进行贸易的获利实在太少了。 吴越位於两浙,此地號称是『七山一水二分田』。 除了粮食不算特別充足之外,盐、茶、绢帛皆为特產,不仅能够自给自足,並且还能留有结余。 既有结余,那吴越商人为何还不愿意將盐、茶、绢帛贩卖到中原呢? 其原因在於,吴越商贾將盐、茶、绢帛等紧俏货物贩卖到中原后,返程之时,除了粮食以外,真的没什么是吴越所需要的。 许多吴越商贾寧愿横跨中原,將商品贩到契丹,也不愿意卖与中原,其核心原因便在此处。 贩与契丹,再倒卖回牛、羊、马匹等牲畜,这些可都是紧俏商品,一本万利的生意。 而卖与中原,就只能运回些粮食。且不说吴越小国寡民能不能吃得下这些粮食,单说是这些商贾,他们本身就是当地的大地主。粮食太多,粮价下跌,势必会损害他们的根本利益。 因此,除非是碰上大灾之年,否则吴越商人少有將商品运往中原的。 第98章 货通中原 郭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殿中的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原本还与周国使者十分热络的吴越群臣,顿时全都冷淡了下来。 没办法,这事实在是太大了。 吴越的上下官吏几乎全都是本地的士绅豪族出身,他们不止是占据了大量的土地,也是吴越海外贸易的主导者。 面对这件事情,哪怕钱弘俶是吴越王,他也是做不了主的,郭侗必须得说服这吴越国的上下官员才行。 这个道理,郭侗自然是清楚的。 要不然,郭侗也不会在钱弘俶第二次提出要向朝廷捐纳之时,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郭侗好歹是大朝亲王,不是个臭要饭的,他也得要脸吶! 而且,一旦钱弘俶加了价码,郭侗收与不收都属两难。 就算郭侗不要麵皮,將钱弘俶进献的捐纳给收了,那就成了一锤子买卖。之后可就没法张嘴,再提这贸易之事了。 倘若郭侗不收,那吴越君臣会怎么想? 这位大周晋王乃是一个贪得无厌、厚顏无耻之徒! 这是有辱国格的事情。 如今正是郭侗与王峻斗爭最激烈的时候,怎么敢露出这种破绽! 因此,郭侗这才直接打断了钱弘俶的加码。 至於吴越君臣的冷淡反应,也完全在郭侗的意料之中。 只见郭侗站起身来,端起酒杯,缓步走下丹樨,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响。 “钱王、列位吴越臣工,诸位心有顾虑,郭某完全能够理解。” “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行商作贾,无非是为了利益二字。” “况且,商人逐利,本就无可厚非。” 闻听此话,吴越君臣的脸色立刻就缓和了下来。 没想到,这位晋王殿下还挺开明的,全不似那种张口仁义礼法、闭口之乎者也的书呆子,这让他们心里顿时生出了些许好感。 不过,光凭两句好话可是远远不够的。 既然这位晋王殿下懂得商人逐利的道理,那便也应该明白如何分配利益、如何让渡利益。 “中原战乱多年,民生凋敝。而我朝新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天子有意减轻赋税徭役,以求休养生息,真正能让百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此话一出,郭侗环视四周,吴越群臣的眼中或是闪过不信、或是闪过不屑。 毕竟,自后梁以降,时至如今,中原经歷五代,南北分裂十国。 无论是中原天子,还是十国帝王,除了吴越钱氏以外,没有几个具有仁君气象,反而是个顶个的贪婪残暴。 相对来说,十国还稍好一些,南唐李昪、闽国王审知以及钱家的这几位,还算有几分明君的气度。 而中原天子,从后梁太祖朱温开始,到当今皇帝郭威为止。四十三年间,歷经五朝十二帝。唯一还算不错的,也就是后唐明宗李嗣源了。至於石敬瑭,治国上来说,也还凑合,勉强能算半个。 剩下的,哪有一个类人的生物? 哪怕是当今御座上这位天子,那也是屠过汴梁城的,只是近来的评价稍好了一些。 传闻中,这位丘八天子前去孔庙拜謁,竟然屈膝叩拜了孔子,却也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郭侗见到眾人脸上这副神情,也没有辩解郭威到底是不是仁君的问题。 而且就算郭威是仁君,与他们也没有直接的关係。 这帮人最为看重的还是自身的利益,以及郭家父子能够给出的价码。 “此乃朝廷机密,郭某亦知不应该泄露禁中语。” “然而,今见诸位心有疑虑,却是不吐不快。” “天子有令,为恢復民生,將废除所有苛捐杂税。並且在原有正税基础上,包括商税在內,全部减半徵收。” “如果吴越商贾愿来我大周境內行商,我可以向天子请求,並照此例办理!” 自安史之乱以来,唐廷开始徵收商榷之税。 所谓商税,大约分为四种。 一曰关税,二曰市税,三曰住税,四曰过税,徵收额度基本相同,大约都是十抽其一。 而榷税则是指朝廷专营的盐、茶、酒、绢帛、香药等物。 由於想要贩卖这些商品需要官府签发『钞引』,而商人想要获得『钞引』须得向京师或地方藩镇输送粮餉,因此征榷的標准大约是在十五抽一左右。 倘若大周能够將商榷之税下调至一半的话,那这事才算是真的有些吸引力。 眼见吴越群僚都有些意动,郭侗连忙趁热打铁。 “届时,我朝將在莱州设置专门的市舶务,以管理吴越商贾之事。” “凡是吴越商船执有钱王签发的路引,在登陆莱州港后,通过盘查且確认未有私藏、违禁之物,便可以签换成市舶务的路引,持此路引,可由莱州直趋汴梁,沿途藩镇州县不得往復盘查!” 此话一出,吴越君臣皆是满脸惊喜。 吴越群臣自不必提,郭侗给出的营商条件自是极其优厚的。 而钱弘俶则是因为吴越所颁发的路引获得了中原王朝的认可,儘管在入境之后依旧无效,但却也能极大地提升他在吴越国內的威望。 更关键的是,所有发往中原商船所持有的路引全都由他签发,不止是能够增加吴越的税收,还能加强他对朝野官吏、士绅的控制力。 念及於此,钱弘俶当即站起身来,朝著郭侗拱手一礼。 “殿下,此事关係重大,弘俶还当与群臣商议一番,方能决断。” 其实通过吴越君臣刚才的反应,郭侗便知道他们心中是愿意的,只是还有些矜持罢了。 人嘛! 总是喜欢端著一些的,更遑论是这些当官的了。 郭侗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那郭某便静待钱王佳音了!” 言罢,殿中氛围又重新热络了起来…… 数日之后,越州港外。 巨舶泊岸,货积如山。 郭侗与钱弘俶並肩漫步而行,身后则是跟著各自的隨从。 走到最大的那艘海鰍大船之前,二人同时停住脚步。 “殿下,此去经年,真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听到钱弘俶的感慨,郭侗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钱王兄,你我都还年轻,总有重逢之日。” “海边风大,钱王兄便莫要再送了。” 钱弘俶闻言也不矫情,只郑重地抱了抱拳。 “殿下,山高路远,还请郑重!” 郭侗揖手还礼,隨后登上了那艘海鰍大船。 望著船队向北驶去的背影,钱弘俶不由得感嘆一声。 “未曾想,中原竟有如此风流人物!” 而隨他同来送行的参政沈虎子,闻言却是面容一沉。 “大王,正是因为中原出了此等人物,才更应当警觉些才是。” 钱弘俶闻言,若有所思,隨即登高远眺。 帆隨波远,粼光映舟…… 第99章 海战 “启稟使君,港口舶来一队商船,大约有三十多艘!” 莱州刺史叶仁鲁闻言,眼中顿时爆出精光,脸上也满是贪婪之色,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旋即沉吟一声,吩咐道:“许是南唐来的探子!” “传令下去,立即点齐兵马,贼若有异动,便全都锁拿了下狱!” 那兵將闻言,也是心领神会,应诺称是,转身离去。 毕竟,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待不多时,兵马云集於港口。 叶仁鲁眺望远来船队,却是脸色一变。 只见为首那艘海鰍大船上面掛著两面金吾纛旓,而中间那面大纛之上赫然便是一个硕大的『周』字。 能用国號大纛旗,还使两面金吾纛旓为仪仗,若非是天子亲至,便只能是那位出使南唐、吴越的晋王殿下。 念及於此,叶仁鲁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纠结。 『仁鲁啊,原本凭藉你的功绩是不足以做这莱州刺史的,但我还是向陛下推荐了你,你可知为何?』 闻听王峻所言,叶仁鲁旋即躬身一礼。 『仁鲁能有今天,全是秦王殿下与琅琊王赏识。如有差遣,万死不辞!』 王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 『仁鲁啊,你可知晋王即將还朝?』 叶仁鲁並未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晋王南使江左,又往吴越,若欲还朝,必走海路!』 『倘若晋王一行,乘船入莱州,那便是你为秦王殿下建功的机会……』 叶仁鲁听罢,心神巨震,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是秦王殿下的意思?』 王峻顿了顿,厉声喝道:『这是自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旋即拍了拍叶仁鲁的肩膀,又道:『晋王推崇文教,为措大所教,非吾等將门子弟也!』 『而秦王勇冠三军,豪气干云,极得军中士卒人望,方是我等之真主!』 『使君此番东行,非为秦王,亦为天下!』 眼见船队即將到港,叶仁鲁收回思绪,同时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此南贼也!” “弟兄们,准备迎战!” 这时,在船上负责瞭望的马仁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启奏殿下,莱州港口,有一队人马,皆披甲执锐,严阵以待。” 郭侗闻言,起初並不在意。 “哦?” “可曾铺设仪仗?” 毕竟,自己这支船队颇为庞大,纵是那莱州刺史谨慎些,带甲相迎也实属正常。 “启稟殿下,未见卤簿,只有甲兵!” 马仁瑀的话言简意賅,却是令郭侗心神一震,表情一怔。 旋即赶紧放下茶盏,连忙跑了出去。 到了甲板,郭侗望见岸上情形,的確如马仁瑀所说。 心下顿时一沉,当即下令:“立刻停止靠岸,咱们绕道去登州!” 甭管是有人想要杀他,还是莱州真发生了兵变,他都赌不起。 隨著命令传下,风帆转动,船头偏转,船队调转了方向,径直往北方驶去。 眼见郭侗將要逃走,叶仁鲁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忽又想到王峻的嘱託,以及自己到任以来做过的事情,还有这支船队上拉载的货物,当即心下一横。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登船,莫要放跑了这伙贼人!” 手下略作迟疑,但还是领命而去。 莱州军士纷纷登船,驶离港口,直奔逃往北方的船队而去。 “启稟殿下,莱州港口有五艘楼船正向我驶来。” 闻听马仁瑀之言,郭侗当即停下了对吴越一眾商贾的解释,迅速来到船尾。 只见来者旌旗猎猎,追击的號角声划破长空。 郭侗顿时脸色一变,又想到这一眾商贾在侧,连忙出言安抚。 “诸位,想来应是莱州发生了叛乱,这些乱兵见咱们船队吃水颇深,便生了歹意。” “不过,诸位莫要惊慌,孤麾下牙兵足有五六百人,皆是百战精锐,乱兵方才千余,却远非我等对手,还请安下心来。” 孰料,这一眾吴越商贾闻言,却是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眾人彼此对视一眼,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一位中年男人。 郭侗抬眼望去,识得此人。 此人名叫陈仁济,湖州人,豪族出身,兄弟在朝中为官,在吴越当地颇有势力。 陈仁济一步踏出,朝著郭侗躬身施了一礼。 “殿下,区区小事,何劳您亲自出手,小人们自当为殿下料理了这些乱兵便是。” 说罢,与左右商贾交换了个眼色。 令旗舞动,上下翻飞。 船队立刻一分为三,分別朝著三个方向驶去。 后方追击的叶仁鲁见状,心中愈发兴奋。 “贼子穷途末路,已然崩溃逃散。” “莫管他人,却给我直扑那艘海鰍大船!” 郭侗中军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跑著,而叶仁鲁则是在后面紧追不捨。 不多时,那艘海鰍大船航速下降,竟缓缓停了下来。 叶仁鲁见到如此情形,更是大为欣喜。 “贼子力竭,弟兄们,准备登船近战。” 正在此时,先前逃离的另外两支船队,分別从斜后方左右两侧杀来。 莱州兵將陆战尚可,水战並不擅长,尤其是陈仁济这一招诱敌深入,更是让叶仁鲁利令智昏,如今这两支人马去而復返,顿时让一眾莱州兵慌了手脚。 这时,郭侗所在的这艘海鰍大船也调转了船头,朝著这五艘楼船驶来。 只听得一声巨响,这艘海鰍大船狠狠地撞向了为首的楼船。 楼船上的莱州兵顿时被撞得七荤八素,刚回过神来,就见一支支拍杆重重打来。 楼船船体顿时破裂。 叶仁鲁当即指挥士兵,开动楼船进行躲避。 然而,虽然躲过了拍杆的重击,但溅起的海水却是泼洒了莱州兵一身。 这些莱州兵本就穿著沉重的鎧甲,如今衣服又被海水浸湿,顿时全都被坠得直不起腰来。 与此同时,另外那两队人马已经將这五艘楼船彻底包围了。 这些来自吴越的商人、水手们,手中拿著类似鉤镰枪的兵器,或是刺击,或是鉤啄。还有的往船上泼洒火油,投掷火把…… 眼前这一幕,震惊得郭侗久久说不话来。 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不禁讚嘆道:“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鯽!” “陈先生,真乃奇才也!” 陈仁济闻言,躬身一礼,恭敬回道:“殿下过誉了!” “市井小民而已,当不得殿下如此谬讚。” “只不过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自然便有了些应对的法子。” 郭侗听罢,轻轻点头。 想来也是,这陈仁济往东去过瀛洲,往北到过契丹、高丽,什么乱兵、海盗、贼寇人家没见过。 更何况,若是没有两把刷子,怎么敢在这种世道里四处行商呢? “不知先生可有意出仕?” 陈仁济闻听此言,满脸激动,连忙回道:“固所愿也,敢不请耳!” 他之所以主动出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和这位晋王殿下搭上关係吗? 只有和这位晋王殿下搭上了关係,吴越商贾才能真正在中原站稳脚跟。 这个道理不止陈仁济明白,周遭这一眾商人,还有那些正在和乱兵搏杀的水手们,自然也都懂得。 “陈先生,待回朝之后,我会將此事如实上报,为先生以及在座的诸位请功!” 很快,喊杀声渐弱,黄海水泛红…… 第100章 新政 “晋王遇袭!” “袭击者是谁呢?” “竟是莱州刺史叶仁鲁!” 垂拱殿內,郭威震怒。 將手中札子重重摔在地上,愤怒的声音响彻整间大殿。 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顿时升起一阵议论之声。 郭信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旋即猛地將头偏向王峻。 而王峻此时则是满头大汗,惊慌不已。 郭信见此情形,纵是再愚鲁,也反应了过来。 旋即一脸凶恶地看向王峻,似是要將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郭信收回目光,走出班次,连忙出声关切道:“父皇,不知兄长可还安好?” 郭威寻声望去,面无表情,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郭信面前,审视著这个小儿子,似是要將他彻底看穿。 “你兄长……安然无恙,並且还將叶仁鲁给生擒活捉了。” 郭信听罢,长舒了一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旋即又忿忿道:“似叶仁鲁这等贼子,纵是族灭也不足以恕其罪愆!” 见郭信这副神情不似作偽,郭威轻轻点了点头,隨后转过身来,便將目光投向了王峻。 “琅琊王,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王峻闻声,身躯一颤,许久未曾跪拜的他,当即朝著郭威行了一个大礼。 “启奏官家,臣以为秦王殿下所言极是,叶仁鲁罪大恶极,理应处以极刑。” “臣请將之族灭,以正国法!” 郭威听罢,轻笑一声。 “不著急,抓回来,先审审!” “陛下……” 王峻还想开口,却被郭威伸手打断。 “今日还是议一议这牛租到底该不该废除,营田务到底该不该撤销,斗余、称耗等苛捐杂税到底该不该停徵,羡余、贡物到底该不该禁止,前朝的严刑峻法到底还该不该继续沿用!” 郭威之言,振聋发聵,嚇得一眾朝臣连大气都没敢喘。 就在气氛压抑之时,御史中丞孔仁玉站了出来。 “臣以为陛下圣明,此等恶政通通都该废除!” “官家、诸位同僚,我孔仁玉承蒙陛下信重,忝为御史中丞,上任以来,兢兢业业,但却是夙夜难眠!” “为何?” “臣翻阅歷年案宗时,发现诸多案件元凶,本不该死,更不必死!” “然而,他们还是死了。” “死於何等缘由呢?” “便是死於这严刑峻法之下!” 说到此处,孔仁玉的神色竟有些癲狂。 “诸位,尔等可曾听得偷盗一文钱便要將人处死的律令吗?” “可如今便有!” “而且还不止如此,家人连同四邻,也要尽皆处斩!” 孔仁玉一步一顿,脚步声深沉,缓步走向王峻。 “敢问琅琊王,如此恶法,您为何屡次三番地阻止陛下將之废除?” 王峻闻言,一双虎目几乎愤怒地快要喷出火来。 范质见状,心道不好。 他们今天的目的,是借著郭侗遇袭这件事,迫使王峻同意废除这些苛政,以分摊各地藩镇可能到来的反噬风险,並不是要彻底逼得王峻狗急跳墙。 毕竟,他手里还掌控著將近一万多的侍卫军精锐呢! 范质连忙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孔仁玉。 “文宣公,此恶法並非是琅琊王所制定,您又何必如此激愤呢!” 听罢此话,孔仁玉也反应了过来,又缓步退回了朝列。 范质先是朝著郭威躬身施礼,隨后这才开口。 “启奏陛下,自前朝苏逢吉拜相,所制定法律愈发严苛,加之地方官吏残暴,常携此恶法,以苛刑威胁,或勒索讹诈,或戕害生民。” “臣伏乞陛下,废此恶法,並派遣京朝官通判军州,以协助各道节帅、诸州使君。” 通判军州事,原本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后,为加强中央集权,特意设置的差遣。 既然原本的官吏不能轻易调动,那么朝廷便派出官员分割其权,以钳制这些在当地经营日久、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现今朝廷新盛,郭威君威正隆,此时正是打击地方势力,重拾中央集权的良好时机。 况且,范质所提出的通判,只剥夺了地方州镇长官手中的司法权力。 各地节度使总不至於,因为朝廷不让他们判案子了,便起兵造反吧,那也太过草率了。 因此,就算各地大帅会有意见,却也只能忍著。 但只要这个口子一开,那藩镇终结之势便再也抵挡不住了。 郭威端坐於天子御座之上,目光深沉。 “范相公所言,甚合朕意!” 旋即將头转向王峻。 “琅琊王,你以为呢?” 王峻纵是再不情愿,但眼下这种局势,却也容不得他再反对拒绝。 “臣……谨遵陛下圣諭!” 话罢,王峻身上的气势猛然一泄。 见此情况,殿中群臣深知痛打落水狗的时机已经到来。 “启奏陛下,臣请罢牛租苛税!” 宰相李谷当即走出朝列,朝著郭威躬身一礼,完全无视了王峻那想要吃人的眼神。 “唐天祐二年,时后梁太祖征伐淮南,而得耕牛万余,遂將之赁与农家,每岁征缴两石粟米,以为赋税,这便是牛租的由来。” “时至如今,已足足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只怕那些耕牛的子子孙孙都已经死尽了吧!” “然而,如此恶政,竟然还在实行!” “更有甚者,许多藩镇明明不在赁牛之列,却也在加征牛租。” “由此可见,此番恶政已经成为了某些朝廷大员手中横徵暴敛的工具。” “故此,臣请罢牛租苛税,以安天下黎庶。” 李谷的话,仿佛如同是衝锋號一般,平时那些畏畏缩缩的朝臣,全都站了出来,直斥各种恶政。 “陛下,斗余、称耗原为征粮之时,为弥补折耗而多徵收的部分。然而,许多贪官污吏却以此为由,行大肆征敛之事。故而,臣请罢之,以安生民。” “陛下,羡余、贡物原是四方贡献天子之古礼。然近代以来,各地常有恶吏假借官家之名横徵暴敛,將贪暴之恶名皆遗於至尊。此等苛政,败坏我圣德天子之声名,而藉以肥私。故而,臣请罢之,以安苍生。” 闻听此言,王峻再也忍受不了。 “羡余、贡物乃奉天子,岂容尔等置喙!” 倘若將这些苛捐杂税全部废除,光凭藉正税的话,地方节度使是养不活那些骄兵悍將的。 而且,根据上供、送使、留州的分配製度,一旦这些苛捐杂税被废除,这也是会严重影响节度使们的个人收入的。 他王峻如今以枢密使之尊兼领了泰寧军节度使,已经是天下藩镇的领袖了,那就必须得为各地藩镇爭取利益,起码也得保障现有利益。 若是王峻不能抗住郭威的压力,各地藩镇第一个反噬不会是郭威,而是他王峻。 “陛下,臣此为此书生之言也!” “今河东未附,契丹虎视,朝廷粮餉本就不足,若是將此例尽皆废除,又何以安天下、保社稷呢!” 说到最后,王峻的话中已经隱隱有了些许威胁之意。 其言外之意便是,你废除苛捐杂税,便是砸了各地藩镇骄兵的饭碗。 届时,你郭威这天下,还能坐得稳吗? 面对王峻的威胁,郭威丝毫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琅琊王果然公忠体国!” “只不过……” 这三个字一出,王峻脸色顿时惨白。 “只不过,有件事情忘与琅琊王说了。” “晋王此番归朝,还带回了一支吴越商队,所携有盐三千石、茶五万斤、绢帛两万匹。” “因此,朕打算开禁盐、酒、皮革等专榷之政,改以徵收商税,休养生息,藏富於民,以求迅速恢復元气。” 一番话下来,轰得王峻脑袋『嗡嗡』作响。 而群臣闻言,则是齐齐出声讚颂,口称『陛下圣明』! “除此之外,朕还决定效法汉文帝之仁政,准备撤销各地的营田务。” “凡诸道屯田,自即日起,不再隶於藩镇,土地、农具、房屋、牲畜全部赐予佃户,罢军籍,还归州县……” 到最后,王峻已经听不清郭威在说些什么了。 藩镇没了司法权,就连財权也丧失了一半,各地节度使再也养不了那么多的兵了。 而藩镇流失的那些士兵,他们会自己寻找出路。 找谁呢? 朝廷中央有著吴越的持续输血,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此消彼长之下,藩镇易鼎便再无可能。 郭侗,又是郭侗。 如果换到往常,王峻可能会暴跳如雷。 但今天,王峻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对郭侗也没有那么憎恨了,也可能是已经没什么力气恨了吧…… 浑浑噩噩之间,王峻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垂拱殿。 出了殿门,只见冯道正一脸微笑地看著自己。 “琅琊王,您是百官之首,还请移步都堂,在圣旨籤押署名。” “否则,这旨意如何传下。” 冯道语气平淡,字字却如剜心利刃。 第101章 常氏 平卢府衙,物是人非。 郭侗居於上座,而堂堂淄青节度使常思则是在下方站立。 不为旁的,莱州归属淄青镇管辖。 袭杀当朝皇嗣,这是多大的罪过啊! 这叶仁鲁是怎么敢的啊? “启稟殿下,这是王峻派人送来的书信,还送来了价值十万的钱帛!” 郭侗瞥了一眼书信,伸手捻起,却又轻轻放下,轻哼一声,旋即隨口问道:“王伯出手如此阔绰,应是有事相求於令公吧!” 常思神色一肃,躬身应道:“不敢欺瞒殿下!” “王峻写信前来,是请我设法將叶仁鲁除掉……” 言罢,常思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郭侗。 郭侗轻抿了口茶,笑意盈盈道:“那令公打算如何去做呢?” 常思闻言,当即下拜:“老夫对殿下、对朝廷、对官家之心,可昭日月,岂能行此枉顾国法社稷之事!” “老臣寧死亦不敢为!” 若非是不了解此人,还真没准把这老常思当成了什么忠臣义士。 常思,字克恭,太原人。 后唐庄宗李存勖便已经出头,一度做到了捧圣军使,是这天下间为数不多比符彦卿资格还老的宿將。 素以审时度势、毫无信誉而著称,为人贪暴,喜好敛財,却又极为吝嗇。 后汉开国不久,由威胜军移镇潞州,授为昭义军节度使。 乾祐三年末,会逢常思生辰,张永德奉命携礼贺寿。 不久后,郭威鄴都起兵,常思瞬间本能发作。 当然,也还有著些其他的原因。 总而言之,常思接到刘承祐的密詔之后拒不执行,只是將张永德给关押了起来。 岁初,刘崇南下。 这一次,常思的本能没有发作,因为他与刘崇有仇,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 常思散尽家財,招募勇士,力抗刘崇南下。 战后,常思以功移镇,授平卢节度使,膺使相荣衔。 王峻找到常思,这也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换成一般人,肯定是不敢接这种要命的活计。 但老常思不同,他可是出了名的贪財与吝嗇。 最关键的是,常思的身份特殊,就算郭威知道常思杀了叶仁鲁,也绝不会太过难为常思的。 只不过,这王峻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拿莱州隶属淄青镇的事情敲打常思。 这一句话,反倒是点醒了常思,硬生生让他压制住自己的贪婪欲望,最终选择了举报首告,出卖王峻。 郭侗见状,连忙站起身来,走至近前,扶起了常思,轻声宽慰道:“令公切莫如此,你我本为一家,父皇常嘆息不能为常氏正名,晚辈又何堪受您老如此大礼!” 说罢,恭恭敬敬地朝著常思施了一个晚辈之礼。 当年,常思之兄战死,其妻王氏携子常威,改嫁给了晋王李存勖的爱將郭简。 至此,常威亦改名为郭威…… 后来,刘仁恭攻陷顺州,郭简战死,王氏便带著郭威南下投奔表妹韩氏。 孰料,王氏在途中病逝,郭威埋葬了母亲之后,孤身一人投奔了姨娘韩氏。 数年之后,郭威十余岁时,韩氏也病故。 隨后,郭威便投奔了常思,呼之为常叔…… 这便是郭威的家世渊源,也是常思力挺郭威称帝的最重要原因! 至於,郭威称帝之后,为何不改回常姓,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因为郭简虽然早死,但郭简之子的身份还是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尤其是在河东之时,许多人都会因为他是郭简之子而顾念些许故旧之谊。 二则是由於常远儘管身死,但常氏血脉却依旧旺盛,常思更是足足有著四子十孙。 况且,若是郭威称帝之后便恢復本姓,那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郭威呢! 既然得了郭氏的遗馈,便应该延续人家的姓氏。 此为天道! 如今郭侗重提此事,便是让常思明白,这天下名义姓郭,但实际上却是咱们常家的,您老人家可不能帮著外人啊! 常思虽然品德不佳,但却是人老成精之辈,哪里能听不出郭侗的言外之意。 “殿下,欲让老夫如何去做?” 郭侗听罢,嘴角勾动,笑容愈发灿烂。 “请令公告知琅琊王使者,就说您自会设法除去叶仁鲁。” “那……”常思欲言又止,言外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郭侗见状,连忙开口:“至於那十万银钱嘛,既是王伯的一番美意,令公自当笑纳才是!” “好好好!”常思连声笑道。 那老脸上的褶皱,顿时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般绽放开来。 这也是常思的一贯做法。 毕竟,谁说收了钱,就一定要去办事呢! 话已说开,计已定下。 郭侗拉著常思,並排同坐一旁。 “除此之外,晚辈还有一事想与令公商议。” “商议愧不敢当,殿下如有差遣,还请吩咐便是!” 常思也是个明白人。 这郭威、郭侗父子俩骨子里虽流著常家的血,但毕竟是姓郭,更是当今的皇室。 倘若因为恃宠而骄、胡作非为,將这份香火情给耗尽了,那子孙便也就彻底被打落凡尘了。 要说这王峻也是倒霉,这份心思,常思从前都没有过。 这都是被王峻要挟之后,常思在这数日之內悟出来的。 “令公也知,我此番宣諭江浙,从吴越带回了一支商队,船上儘是盐、茶、绢帛之类的紧俏之物。” 闻听此话,常思的眼中不自觉闪过一抹贪婪之色。 没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懂得道理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郭侗见状,嘴角也是泛起一抹苦笑。 这老傢伙,果然是难缠啊! “令公,我与吴越王有约,此后吴越財货会源源不断地输往中原。此事关乎国朝大计,且还需令公相助才是。” “吴越商队欲往汴梁,无论是走水路,溯黄河而上;还是行陆路,从莱州靠岸,都必定要路过淄青。” “现如今,国朝初定,地方还有不少盗匪、乱兵。” “晚辈想请令公出兵,肃清管內强人,保护往来商旅!” “这……”闻听此言,常思不免有些迟疑。 他不去抢劫那些吴越商贾,便已经是竭力克制了。 让他去保护那些商旅,不就等於驱狼以牧羊吗? 更何况,岂有不给好处,便让人家办事的。 见此情形,郭侗默默在心底嘆了一口气。 这老傢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令公,吴越商旅入境,沿途脚店、酒肆、牙行之类活计必然大量增加。届时,商税也將倍增啊!” 郭侗循循善诱,想要空手套白狼。 然而,常思却是轻哼一声,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郭侗狠了狠心,又道:“朝廷获利,自然也不能亏待功臣!” “这样吧,晚辈可以从获利取出一成,以父皇的名义赠与令公,如何?” “一成?”常思闻言,还是稍稍有些不满。 “令公,从莱州到汴梁,沿途须得经过平卢、天平、彰信、义成四处藩镇,一成已是不少了!” 郭侗这是在提醒常思,不要太过贪得无厌。 而常思听罢,面容陡然一变,旋即大义凛然道:“殿下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为朝廷做事,庇护一方黎庶,本就是臣子应尽之责,老夫又岂可推辞!” 见常思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调性,郭侗心中也是深深佩服。 很快,两人就征剿盗匪、修建港口、铺设道路等事进行了探討。 正在此时,一队人马来到了平卢府衙,为首之人还是郭侗的老熟人、冯道之子——冯正。 “殿下,官家有旨意!” “令您暂缓回京,全权办理吴越商贸事宜。” 郭侗闻言,眉头顿时一皱。 “朝廷是出了什么事吗?” 冯正瞥了一眼常思,然后走到郭侗身边耳语了起来。 不多时,郭侗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看来,皇帝这是打算榨乾王峻的最后价值了。 司法权被夺,財权大减,王峻作为天下藩镇领袖,必定被群起而攻之。 若是他所料不差,郭威这是打算借著藩镇的怒火,拿王峻的人头祭旗啊! 现在叶仁鲁就是悬在王峻头上的那把利剑,只要郭侗一日不回京,那王峻就得给郭威背一天黑锅! 念及於此,郭侗当即站起身来,向常思告辞。 毕竟,得趁著常思还不知道朝廷旨意的时候赶紧开溜。 否则,这老傢伙还得狮子大开口。 “令公,陛下的旨意您也听到了,还请为我准备车驾,我要前往鄆州宣諭!” 旋即又向常思介绍起冯正。 “令公,这位冯正冯郎君乃是冯老令公之子,现任检校国子祭酒兼太僕丞,陛下使之出知莱州,提举市舶务诸事。” 郭侗还是担心常思会因为藩镇財权被削之事,而对吴越商贾下黑手,便只好將冯正拉出来做挡箭牌了,希望他能看在郭威与冯道的面子上顾忌一二。 “至於,你我之事,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令公果然爽利!” 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对视一眼,仰天长笑。 第102章 如初 秋雷滚滚,阴雨绵绵。 秦王府邸,大门紧闭。 咚咚咚! 王峻摇动铁环,叩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只听得『嘎吱』一声,大门裂开一个缝隙。 郭敦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伸了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见到是王峻,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不耐烦的神色。 “琅琊王,怎么又是你啊,不是和你说了么,秦王殿下他不在府里。” 王峻见此,脸上顿时不悦,却又强压著怒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崇福侯,我……” 话还没有说完,郭敦便將门给关上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王峻,脸上顿时如同阴云笼罩,旋即冷哼一声。 “走,去侍卫司!” 不多时,王峻的车驾便到了侍卫司。 走进衙署,只见药元福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喝著小酒,啃著烧鸡,一綹花白的鬍鬚沾满了酒液与食物残渣。 听到有人走了进来,药元福这才睁开了那醉意朦朧的双眼。 “原来是琅琊王前来,失敬失敬!” 口中说著失敬,但动作上却是没有半点变化,还是那般恣意。 眼下,王峻也来不及与药元福计较,环视一周,旋即质问道:“申师厚呢?” “谁?”药元福脸颊通红,醉態尽显。 “申!师!厚!”王峻强压著怒气,一字一顿地说出。 药元福摆了摆手,轻笑一声。 “嗐!我当是谁呢?” “凉州留后折逋嘉施不是请求朝廷委派將帅,担任河西节度使吗?” “诸將嫌弃凉州苦寒都不愿前往,唯有申师厚一人请命,琅琊王身为枢密使,总管全国藩镇事务,难道不知道吗?” 说罢,药元福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王峻闻言,也不答话,急匆匆往枢密院赶去。 到了枢密院正堂,王峻找到枢密副使郑仁诲,来到桌子面前,猛地一拍,震得如山般的札子,全都掉到了地上。 然而,郑仁诲却是没有半点反应,只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直视著暴怒的王峻,气势並不落下分毫。 “琅琊王,不知您因为何事如何气愤?” “申师厚出镇之事为何不上报於我!” 郑仁诲弯腰拾起札子,隨后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道:“琅琊王,却是误会了。” “折逋嘉施请求朝廷派遣节度使的事情,是报到了枢密院,还是由您亲自上报的天子!” 说到这里,郑仁诲顿了顿。 “至於申师厚申使君请求出镇一事,那是申使君自己向陛下请求的,又何必知会枢密院呢……” 没等郑仁诲把话说完,王峻便已经拂袖而去了。 好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峻终於是在紫宸殿堵到了申师厚。 “官家,臣以为申师厚才能平庸,不足以堪任节帅之职!” 人未到,声已至。 郭威那一双虎目之中闪过浓浓的齎恨之色,旋即向最在下方的申师厚打了个眼色。 申师厚心领神会,也微微頷首。 待王峻走进大殿,郭威当即换了一副面孔。 “琅琊王,不知何事竟如此急切!” 王峻走至近前,躬身施礼。 “官家,河西地区蕃汉杂处、诸羌林立,申师厚才智平庸,不足以担当节度使之任!” 申师厚闻言,目光顿时一凝,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官家,臣虽不才,却也身经百战,歷经大小战役无数,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赏识、琅琊王提携。” 说罢,躬身一凛。 “若臣不能抚有凉州,甘愿承受军法!” 望著申师厚那坚决的背影,王峻的身躯不自觉晃了晃,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万没想到,这个自己昔日的挚友,这个自己最信赖的部下,竟然会在这种时刻背弃自己。 “官家,倘若是申师厚出镇,臣推荐……” 话音未落,就被郭威直接伸手打断。 “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的人选,朕已经选好了!” 说话间,一三十多岁的壮硕大汉已经步入大殿。 走至郭威面前,单膝下跪。 “臣胡立拜见陛下!” 郭威面带笑意,隨手一指。 “琅琊王,以为如何?” 王峻见此情形,瞬间呆立当场。 胡立,侍卫司下属奉国步军都指挥使,申师厚出镇之后,论资排辈,最有资格接任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的人选。 最关键的是,胡立是除申师厚之外,王峻控制侍卫亲军最得力的部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此时选择背叛了他。 三人走出大殿,皆是默然无语。 待出得宫门,申师厚与胡立对视了一眼。 “琅琊王,还请留步!” 王峻闻声,大为惊喜,寻声望去,见两人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琅琊王,回头是岸,为时未晚!” 胡立也帮腔道:“是啊,陛下仁义,素来厚待功臣……” 王峻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话。 望著王峻那决绝远去的背影,两人齐齐顿首。 “琅琊王,保重!” 秋来风起,细雨无声。 与此同时,鄆州上空却是一片艷阳高照。 两支队伍在天平府衙之前不期而遇。 一支队伍自东而来,车驾、仪仗齐全。 而另一支队伍则是自西而来,都是骑兵。 两支队伍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同样打著一桿白氂大纛,上面也都写著一个大大的『周』字。 “臣符彦卿(竇贞固)拜见两位殿下!” 然而,却是无人应答。 这时,只见西侧队伍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路边道沟。 拔出横刀,斩断荆棘。 旋即扯碎上衣,將用布条將荆棘捆了起来,背在了身上。 霎时间,那小麦色的背部肌肤便已是鲜血淋漓。 隨后提著一根最粗的荆条,走至车驾之前,双膝下跪,將之举过头顶。 “莱州之事,非臣弟所愿,更与臣弟无关,实是那王峻擅自主张!” “不过,臣弟的確是犯了糊涂,生了那不该有的妄念,还请兄长责罚!” 说罢,郭信重重叩首,长跪不起。 良久之后,只听得车中传出一道悠长的嘆息声。 “是母后教你的?” 跪伏屈身,一张脸紧紧贴在地面的郭信,左右瞥了瞥,咬了咬牙,眼中闪过挣扎之色,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是!” “那你又是如何想的?” “臣弟不该听从旁人的挑拨,更不该因为一时怨忿便生出非分之想,只要兄长能谅解臣弟,无论是何等惩罚,臣弟都心甘情愿领受!” 郭侗听罢,长嘆一声,他这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旋即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想通的呢?” 闻听此言,郭信眼中闪过落寞之色。 “臣弟……臣弟在与宰相们討论政事时,完全插不上口。而那王峻只是想利用臣弟的身份,去打压宰相们,好为他自己谋利。” “有时,臣弟觉得王峻所言不妥,开口想要纠正。然而,那王峻却是跋扈得紧,就只让臣弟在纸尾署名。” “倘若如此继续下去,那我朝还焉有未来可言……” 说到此处,郭信已是泪如雨下。 “臣弟……臣弟,的確是悔不当初,还请兄长责罚!” 郭侗挑开捲帘,瞥了一眼跪在下面的郭信,轻嘆一声。 “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望尔此生都能谨记!” 言罢,缓步走下车驾。 郭信见鞋子落地,连忙將荆条高举过头顶。 “臣弟有罪,请兄长责罚!” 郭侗接过荆条,高高扬起,却又轻轻放下。 嘆息一声,荆条从指尖滑落。 郭侗旋即走到一名护卫身旁,抽出腰间横刀,缓步走向了郭信。 郭信说不慌乱那是假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硬咬著牙,十指紧扣地面。 感受到冰凉的刀身从腰肋间划过,郭信更是绷紧了身体。 突然间,郭信只感觉后背的荆条一松,布条断裂,全都散落了下来。 郭侗蹲下身体,將郭信扶起,脸上依旧带著那如同儿时的笑容,轻声宽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瞬间,郭信只觉得一切似乎又都恢復成了原先的模样,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莫哭!莫哭!意哥,当去见见淮阳王与竇相公了!” 郭侗脸上笑容依旧和煦,然而那颗心却在逐渐变凉、变硬…… 皇家,自当有皇家的威仪! 天子,自当有天子的气度! 可切莫要被天下臣民看了笑话! 第103章 王峻落幕 眨眼间,时光飞逝。 一晃就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两个月里,郭侗、郭信先是在鄆州驻足了十多日,朝廷也派出了使者送聘。 至此,晋王与秦王两位皇子的婚事彻底敲定。 晋王郭侗將正式迎娶淮阳王符彦卿的嫡长女符大娘子符明华为正妃,並纳符彦卿次女符明珠为孺人。 郭威闻之大喜,特意颁下圣旨。 鑑於淮阳王符彦卿身份显贵,故特升符明珠为晋王侧妃,视正三品命妇,位同太子良娣,开千载未有之先例。 而秦王郭信也將迎娶符家的三女儿符明月为妃。 婚期定在来年正月初四,即大周开国一周年的日子。 消息一出,朝野欢腾,物议沸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隨著符彦卿表明了態度,各地节度使对於朝廷新政的不满情绪,就全都转移到了王峻身上。 弹劾札子如雪片般飞入京师,然而却是石沉大海,郭威好似一如既往地信重王峻,甚至愈加恩宠。 就在朝廷使者送聘后不久,南阳王安审琦也上表郭威,请求天子將永寧公主下嫁给自己的儿子安守忠。 又一重磅消息出炉,天下藩镇再不敢弹劾王峻,以向郭威施压。 就这样,整个天下似乎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隨后郭侗一行离开鄆州,前往澶州,对外说是想念兄长郭荣,遂在澶州盘桓了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朝廷之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郭威颁布詔令,正式开始了对禁军的调整。 首先是侍卫司。 侍卫司及其下属所有军职没做太大变动,郭威只是將护圣马军改为龙捷马军,奉国步军改为了虎捷步军,希望藉此能留下自己的一点印记。 毕竟这支侍卫亲军自后唐明宗李嗣源重建以来,二十余年之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彼此之间互相联姻,关係复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尤其是侍卫司下属马步军及左右两厢都指挥使以下的武官,更是二十余年之间铁打不动。 当年他们是如何为大唐天子守门,如今就怎么为大周天子守门。 物是人非,却青山依旧。 然而,事到如今却是起了一点变化。 前番,郭威以天雄、武寧、泰寧三镇悍卒,及汝、单、颖、怀、蔡五州精兵,设立了殿前军。 这些时日,由於新政的实行,藩镇收入锐减,各地节度使不得裁减了手中的军队。 这些藩镇兵被裁之后,群情激愤,险些发动兵变。 正在此时,郭侗一道旨意传下。 朝廷正式设置殿前司,並建制殿前诸军,广招天下豪杰。 消息一出,各地被裁的藩镇兵源源不断地涌入京师,郭威全部照单全收。 殿前司的兵力一跃扩充到了六万人,其下並置铁骑马军与控鹤步军。 郭威同时还选拔殿前诸军之中勇力绝伦者,编为殿前诸班,专门负责扈从皇帝。 至此侍卫亲军的任务,从守宫门彻底变成了守城门。 事后,郭威將军改之功归於王峻,又加尊號,增食邑,进爵殷王,並传詔相州节度使王进,令他在王峻的家乡建立生祠。 旨意一下,朝野惊骇,三军譁然,无论是侍卫亲军,还是殿前军,亦或是各地藩镇,上至將帅,下至兵卒,没有一个不恨王峻的。 若非是王峻,侍卫亲军怎会失去天子的信任,最终沦为看守城门的外人。 若非是王峻,殿前诸军怎么会背井离乡,拋下妻儿父母,来到这千里之外汴梁討生活呢。 若非是王峻无能,诸道节度使手中的权利又岂会日渐削弱。 若非是王峻无能,各地藩镇兵的军餉、赏赐又岂会大为缩减。 再加上王峻行事素来囂张跋扈,府內下人也有样学样,以及王仁瞻在暗处推波助澜。 一时之间,汴梁城中,无论军民,尽皆怨懟。 在这种情况下,十月二十六日,郭侗宣布王驾返京。 四日后,王驾抵达京师。 又两日,十一月初二,王继兴清晨出府,跪於明德门,举报首告。 “小人乃是殷王府上虞候,今冒死揭发王峻十大罪行!” “其一,贪暴虐民,窃据国帑!” “其二,阻挠立储,离间皇室!” “其三,里通外国,戕害皇嗣!” “其四,收买將帅,暗结禁军!” “其五,擅调牙兵,意图作乱!” “其六,勾连藩镇,阴图反噬!” “其七,骄纵无礼,藐视天子!” “其八,收买近侍,刺探宫禁!” “其九,欲行谋逆,逼宫犯上!” “其十,图谋不轨,窥伺神器!” “此十条大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罪恶昭彰,天理难容。小人若有半句虚言,情愿满门殄绝,请陛下明鑑!” 此事一出,朝野譁然。 郭威当即委派宰相冯道、枢密副使郑仁诲全权调查此事。 同时又遣使宣諭安抚王峻:“非朕不信殷王,实是此事关係兄长声名,朕不得不如此。待还了兄长清白,朕必定夷灭那王继兴三族,以为兄长泄愤!” 王峻站接圣旨,终是半个字都没能吐出口。 很快,太子宾客、权知开封府、前宰相李涛上奏,弹劾王峻指使家人,淫人妻女,巧取豪夺,残害良善。 然而,这还只是开胃前菜罢了。 这道札子呈上之后没有多久,三司使景范上奏,弹劾王峻侵吞国帑,私相授受,。 至此,坐实了王峻的第一项大罪。 郭威听后极为失落,当著群臣嚎啕痛哭,悲伤不已。 百官见之,尽皆感泣。 隨后枢密直学士陈观上奏,告发王峻,阴使他贿赂南唐高官,谋害晋王。 与此同时,前莱州刺史叶仁鲁在御史台狱中供述,是受到了王峻指使,才会袭击晋王。 郭威闻言,勃然大怒,但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不久后,虎捷都指挥使胡立也坐实了王峻在禁军之中,大肆收买將帅、士卒之事。 同一日,一內侍在平原郡主符明华的带领下,主动向郭威投首,自称受到王峻收买,为其打探传递宫中消息。 郭威听罢,大骂王峻,气得晕厥过去。 醒来之后,又一直痛哭。 未及旬月,三队人马驰至京师。 兗州来使代表知州顏衎,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向郭威陈奏,证实了王峻意图私调泰寧军入京,但却遭到其严词拒绝之事。 另外两人分別代表南阳王安审琦与魏国公常思,二人同时献上了王峻的亲笔书信。 安审琦的奏疏,彻底坐实了王峻勾结藩镇,欲行不轨之事。 而常思的奏疏,则是將王峻收买於他除掉叶仁鲁,准备杀人灭口之事和盘托出。 邸报一经发出,天下臣民无不群情激愤,各地藩镇的弹劾奏表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 “陛下,王峻老贼,擅权乱政,祸乱朝纲,阴谋弒逆,罪不容诛!” “臣等伏乞陛下,诛杀此獠,以正国法!” 望著阶下跪伏满地的群臣,郭威眼中噙满泪水,声音颤抖道:“兄长隨朕起兵,毁家紓难,披甲执锐,出生入死,素有勋劳,更是朕的手足兄弟,朕岂能以国法治他!” 言罢,郭威缓步走下御阶,已是泪流满面。 “诸位,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就饶了王峻一条性命吧!” 见群臣態度依旧坚决,郭威来到垂拱殿前,仰望苍天,『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朕是天子,不能跪求大臣,总可以跪求上天吧!” “上天啊,就给王峻留下一条生路吧!” 眾人见天子下跪,纷纷跪行至左右,俯首叩拜。 “陛下啊,非是臣等无情,那王峻虽略有功勋,然其所犯乃是谋逆大罪啊,又岂可轻易免死!” 正在此时,一传奉官驰至垂拱殿前。 “启奏陛下,京师军民云集跪伏於明德门之前,请求朝廷诛杀王峻逆贼,以正国法视听!” 这时,冯道匍匐至近前,躬身启奏道:“陛下,民意不可违啊,还请陛下降旨,诛杀王峻,以正国法!” 群臣闻言,隨之復诵。 郭威听罢,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一颗泪珠从脸颊滑落…… 广顺元年十一月十七日,大周开国第一功臣王峻,因图谋不轨、意欲作乱等十条大罪,被判以梟首之刑。 行刑之地,正是王峻满门被杀的那座刑场。 而行刑之日,也正是王峻家人的忌日…… 隨著王峻人头落地,汴梁军民大悦,尽皆欢欣鼓舞,纷纷衝上刑场,遂將其臠而食之。 事后,郭威下詔,以千金求购王峻遗骸,却是无人回应。 郭威无奈,遂降旨,以庶人之礼安葬王峻,並为其建立衣冠冢。 第104章 大婚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新年伊始,万物更新。 正月初四,一场盛大的婚礼在汴梁如期举行。 其中三位是当今皇帝的子女,另外三位是淮阳王的女儿,还有一位乃是南阳王的儿子。 淮阳王府,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只见王府门前停放著三乘凤輦,都颇为奢华。 中间的那一乘,规格最高,以玉作装饰。 左边的那一乘,规格稍次,以金作装饰。 右边的那一乘,规格最低,以象牙作装饰。 珠瓔焕彩,翠羽凝霞。 丹楹耀日,锦幔凝香。 引得周围之人议论纷纷。 “中间那乘凤輦以宝玉修饰,这是皇后娘娘才能用的规格,这……这逾越礼制了吧!” “嗐!你这都不知道吗?这是咱们官家特意下旨加的恩典,说是晋王正妃既嫡且长,又是天子义女,还有郡主位分,礼仪规制理当更尊。这事皇后娘娘也都同意了,並且还將厌翟车、黄麾仗、羽葆幢、龙头竿赐给了晋王妃。” “这可都是皇后娘娘的卤簿仪仗啊!看来晋王殿下距离正位东宫已经不远了。” “嗯!我估摸著就看晋王妃什么时候能诞下龙孙了……” 话不多时,只见郭侗身穿袞冕,乘坐金輅,侍卫开道,属官隨行,王驾自东向西而来。 而郭信装束稍逊,仪仗稍减,改乘象輅,自西向东来。 金輅,为皇太子乘,这也是郭威特加的恩典。 就如同所有的中国式父亲一样,哪怕是做错了事,哪怕是心中有了悔意,但让老子给儿子低头,哪怕是说两句软话,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书归正题,按理来说,依照唐朝旧制,皇子亲王娶亲与民间不同,向来都是派遣使者代行『亲迎』之礼,从没有过皇子本人亲自奉迎的。 这是自周公制礼以来,便形成礼法仪制。 毕竟,礼不下庶人,便是如此。 同时,这也是为了彰显皇家的尊贵地位。 郭威、郭侗素来致力於恢復礼法教化,又为何还要违反周公成规呢? 无他,还是那句话,因为皇室的力量太过单薄了。 郭威没有其他兄弟,郭英、郭敦这两个族弟与他没有血缘关係,最关键的是,能力还不行,放到地方上也坐不住。 眾多子侄之中,以郭荣最为年长,这也是他在各道藩镇之中最强有力的支撑。 眼下各地藩镇中,除却郭威亲將之外,就以符彦卿与安审琦为最强,团结好这两家,先將其他残余势力清除,这也不失为一种『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策略。 两队车驾同时抵达淮阳王府之前,分列於左右两侧。 宰相竇贞固作为这场婚事的最大媒人,自然也得有始有终才行。 竇贞固脸上笑意盈盈,手擎圣旨,迈著四方步,走进了淮阳王府。 符彦卿见到场面如此盛大,自然也不敢托大,未及竇贞固走进厅堂,便径直迎了出去。 “数日不见,相公风采依旧。” “哪里哪里,远不及大王这般风光。” 这话也是,倘若不出意外,未来的皇帝必定是他符彦卿的外孙。 闻听此言,符彦卿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隨后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进了厅堂。 走进厅堂,只见杨夫人带著三个女儿,以及一眾命妇全部跪好,准备迎接圣旨。 符彦卿见状,连忙来到杨夫人身边,也屈膝跪了下来。 竇贞固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淮阳王符彦卿,忠勇冠世,戍边安邦,辅朕堪定天下,功绩卓绝。其性醇厚,德范昭然,怀忠履信,仁恕待人。又繫纍世勛贵,门庭显赫,堪配皇家宗枝。” “其长女、平原郡主符氏明华,端庄持重,慧质兰心,谦和知礼,进退有度,秉门庭之训,有凤仪之姿。故詔,兹封尔为晋王正妃,赐金册金印,居晋王府正院,掌晋王妃中馈。” “其三女符氏明月,温婉端凝,淑慎有仪,嫻於诗书,恭顺知礼,承勛贵之教,具静雅之德。故詔,兹封尔为秦王妃,赐金册金印,居秦王府正院,掌秦王妃中馈。” “其次女符氏明珠,慧敏通透,谨守闺箴,明辨是非,敬慎持躬,沐名门之泽,怀纯善之质。故詔,特封尔为晋王侧妃,赐银册银印,入晋王府,佐晋王妃。” “尔等既受册封,当恪遵妇道,敬事夫君,和睦宗亲,辅佐王爵,以尽內助之责。” “钦此。”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言罢,眾人齐声叩拜。 “臣符彦卿领旨谢恩!” 礼毕,符氏三姐妹在左右命妇的搀扶之下缓缓起身。 三人俱是头戴累丝衔珠金凤冠,金翠耀目,珠玉琳琅,凤首高昂,步摇轻颤,每一步都似有流光坠动。 身上大红织金云霞鸞凤纹霞帔,金线盘绣缠枝宝相花,曳地长裙垂落如霞,广袖翩躚,衬得身姿端雅雍容。 手中一柄素绢团扇,绘描鸞鸟衔芝,扇柄缀以珍珠流苏,轻握於纤纤素手,半遮玉容,更显温婉矜贵。 足下猩红绒毯自厅堂铺设到府门,莲步轻移,步履从容,如清莲拂水,缓而不迫,环佩叮噹之声清脆悦耳,混著礼乐,更显雍容。 两侧宫娥执障扇、捧金炉,內侍仪仗分列左右,旌幡旗伞连绵不绝,戈矛剑戟森然林立。 及至凤輦之前,輦车雕龙绘凤,鎏金覆顶,锦绣帷幔垂落,两侧侍立羽卫,甲仗鲜明。 符明华轻提裙裾,缓步登輦,身姿绰约,气度安然。待坐定之后,輦帘轻垂,一声唱喏,仪仗缓缓启程,卤簿浩荡,烟尘不惊。 与此同时,宫中也是一般场景,只是场面还要更加盛大一些。 永寧公主郭菡萏在乐安公主郭蒹葭与寿安公主郭芳苓的簇拥,以及楚王妃刘珞珈的引领之下,缓步登上凤輦,朝著安审琦在京的南阳王府驶去。 不多时,两辆輅车、三架凤輦停在崇元门外。 眾人步行入宫,在崇元殿行了拜堂、合卺、同牢之礼。 隨后便去了太庙,祭告四亲。 所谓四亲,便是郭家的四代祖先。 郭威称帝之后,追尊了高祖父郭璟为信祖睿和皇帝,曾祖父郭諶为僖祖明宪皇帝,祖父郭蕴为义祖翼顺皇帝,父亲郭简为庆祖章肃皇帝。 但由於身份原因,郭威虽定陵號,却並未立碑,如遇年节,也只在太庙遥祭。 待庙见过后,眾人便在仪仗的簇拥之下,各自回了王府。 及至晋王府,符明华又在左右命妇的搀扶之下,跨过马鞍,入得厅堂。 钱果撒帐,结髮合髻。 劳累了一天,终於是该洞房花烛了…… 夜半时分,符明华媚眼惺忪,两颊潮红,拨弄著手指,轻抚过郭侗的胸膛,脸上儘是疲惫过后的满足。 “殿下,明日是否要安排明珠前来侍奉?” 说出这话时,符明华眼中神色复杂。 既怕郭侗答应,自己因此而失了宠爱。 又怕郭侗拒绝,令自家妹妹独守空房。 孰料,郭侗闻言,嘴角不禁一抽。 “明珠方才十二岁,身体还没长成,行房太早,只怕伤了身子,还是在府中將养几年再说吧!” 听得此话,符明华媚眼如丝,轻咬樱唇,出口调笑道:“原来殿下不爱豆蔻少女,却爱我这半老徐娘。” 郭侗听罢,抓过符明华的双手,便將她压在了身下…… 红烛摇影,锦帐如春。 给兄弟们的心里话 做了这么久挣扎,真是拗不过天意啊,昨天到今天24小时,就长了5个收藏,看的人也是断崖式下跌,都要上架了,追读人数连100都不到了,总不能一直为爱发电吧。这本书已经废了,不做坚持了。 特別鸣谢永远睡不醒的泥鰍老哥,老哥在我开始写后不久就每天给我投票,真的,特別感谢。 新书《唐光武》,唐末的故事,与《五代烽烟》算是一头一尾,希望能有头有尾,希望有始有终,有喜欢我这本书的兄弟们,麻烦移步支持一下。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