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穿越万历,卷死文官》 第1章 现代卷王,穿越万历 大明,万历十七年,己丑年八月,乾清宫。 ...... “陛下落水了!陛下落水了!” 嘈杂的声响,伴隨著慌乱的脚步,让徐来有些烦躁。 头痛欲裂,喘不上气来,良久一股水流夹杂著胃酸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缓缓睁开双眼,此刻他竟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入目的是明黄色的龙帐,鼻尖縈绕著淡淡的龙涎香。 徐来猛地坐起身来,抬头看见一群身著锦衣之人,眼中含泪,欣喜地望著他,用尖细的声音嚷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同时,原主的记忆涌入脑中,徐来这才意识到他穿越了——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资深程式设计师,还有一年便可拿到公司的期权,为了工作拼命加班,为了一个项目通宵改bug,熬夜到凌晨三点,没想到闭眼再睁眼竟穿越成了明朝第十四个皇帝朱翊钧,也就是那个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 朱翊钧,十岁登基,被张居正压了十年,好不容易熬走了张居正,以为能亲政,又被文官集团轮番道德绑架,他们结党营私,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暗地里却阳奉阴违,不尊皇命。於是原主索性摆烂三十年,不上朝、不批奏摺、不任免官员,意图和文官集团对抗。 谁曾想还没实行几个月,就落水而亡,而徐来恰巧穿越,占了这个肉身。 他揉了揉太阳穴,消化完记忆,徐来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摆烂?那是不可能的。他是谁?他可是在996浪潮里杀出来的卷王,连续十年拿到优秀的10a人才,是靠著okr和绩效考核一路晋升的金牌项目经理。摆烂这种事,从来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 尤其是当他想起记忆里那群文官的嘴脸,每天上朝不是爭论礼仪,就是弹劾同僚,正事一件不干,奏摺写得洋洋洒洒几千字,核心就一句话,“臣以为此事不可。” ...... “陛下?陛下?”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翊钧循著声响望去,一位衣著华丽的老者排开一眾小太监,急趋向前,向朱翊钧投来关切的眼神。 朱翊钧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司礼太监张鯨。 冯保被逐后,由他担任司礼太监之职,此人虽然在外贪污纳贿,凌驾朝臣,但是对朱翊钧却是忠心耿耿。 他脸上担心的神色是绝对演不出的。 而正因为他的忠心,便受到了文官集团的交相弹劾。 吏科给事中李沂更是言辞激烈,“前数日流传,鯨广献金宝,多方请乞,皇上犹豫,未忍决断。中外臣民初闻不信,以皇上富有四海,岂少金宝;明並日月,岂墮奸诈;威如雷霆,岂徇请乞。” 那意思是,他万历皇帝朱翊钧提拔张鯨,竟是因为张鯨贿赂金宝的缘故,简直可笑。 於是,原主便负气,把本已撤职的张鯨召回,並给予司礼监更大的权力。 看来此次落水,定和此事不无关联。 念及此,朱翊钧拍了拍张鯨的肩膀,好言安抚道:“大伴莫慌,朕无事。” 张鯨的眉头这才舒缓开来,“真是嚇死老奴了。” 隨后,又转身怒目而视眾小太监,厉声喝问道:“你们是怎么服侍陛下的,统统拉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小太监们一听要挨板子,立马跪下求饶,这五十大板下去,绝无生还之理。 朱翊钧听罢,挥挥手,阻止了张鯨鲁莽的做法。 这些人可是重要的目击证人,自己落水一事蹊蹺,还有待调查。 留著他们一命,便是对凶手最好的牵制。 如今,张居正已经过世多年,朝堂上並没有才俊可以倚靠,深宫之中,能对抗文官集团的也就是眼前这些太监了。 张鯨感觉今日的陛下,与从前不甚相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脸上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陛下,真的没事?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看下?”张鯨是真的关心万历的身体。 朱翊钧连忙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用劳烦御医了,朕只是呛了几口水,无大碍。” 刚落完水,就请御医,可是遂了凶手的意,张鯨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朱常洛就是被庸医的红丸给害死的。 现在他能信任的就只有身边之人。 ...... “太后驾到!”还未等小太监通报完毕,一位美妇人就急匆匆地闯进屋里。 她一下子坐到朱翊钧的身旁,焦急地抚摸著他的额头,“钧儿,哪里受伤了?” 这便是朱翊钧的生母李太后,也是除张鯨外第二个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人。 “太后,应该称陛下。”张鯨在一旁轻声提醒。 对於李太后来说,朱翊钧虽然亲政,但在她眼里还是年幼无知的孩童,需要母亲的呵护,儘管她自己也才三十岁而已。 方才一著急,就乱了礼法,用上了小时候的称呼。 “母后放心,朕很好。”朱翊钧今日已经不知道几次强调自己无事了。 李太后这才鬆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一改刚才焦急的神情,端庄地说道:“陛下无事真是太好了,这两月,陛下便在宫中好好休养,朝堂的事情交给內阁去处理吧。” 从万历十七年元旦开始,原主取消元旦朝贺,已经连续八个月未上朝理政了,朝堂上的文官交章上劾,称皇帝沉迷酒色財气,荒废朝政。 李太后自然是知道皇帝这样做的原因,她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万历找一个藉口,好堵住文官的口。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这次朱翊钧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回道:“谨遵母后之命。” 他眼神坚定,声音掷地有声,不容丝毫质疑,“母后,刚刚朕说过了,朕的身体无碍。” “大伴,传朕的旨意,明日卯时,各五品以上官员皆来朝会,不得迟到!” 张鯨和李太后面面相覷,他们不知道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然而,张鯨並没有出言质疑,对他而言,皇帝的话就是圣旨,圣旨是不容置疑的。 “遵旨!” ......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让京城的夜並不平静。 第2章 要制摆烂,先从考勤 太和殿內,近乎压抑得凝滯,八月京师的天气更是燥热,闷得朝堂內大小官员汗流浹背。 內阁首辅申时行站在最前列,眉头紧锁,皇帝明明已经几个月没上朝,奏摺堆了一摞又一摞,內阁的批红和朝臣的弹劾皆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一大早传令上朝? 申时行本在內阁中资歷最浅,张居正死后,由张四维担任首辅,后来张四维回乡守丧,阁中资歷稍强的吕调阳和马自强又先后去世,这內阁首辅的帽子稀里糊涂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自从坐上首辅的位置,他如履薄冰,一来萧规曹隨,不做大的改革,二来要调和同僚之间的矛盾,实是辛苦之极。 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和皇帝作对,任何一个政令都牵扯甚广,一有不慎便会得罪同僚,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恐怕他这首辅的位置也坐不稳。 他也知道皇帝怠政是无可奈何,只是京师內波云诡譎,他听说昨日皇帝落水,今日朝会定和这事脱不了干係。 他不禁想起武宗时事,心里担忧起来。 “阁老!”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申时行的思绪。 一位年轻的官员朝他鞠了一躬,此人正是大理寺左评事雒於仁,他以敢言直諫在一眾官员中崭露头角,受到同僚的认可,最近风头正盛。 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申时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转身回礼。 雒於仁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陛下如此怠政,身为朝臣,岂能坐视不理,下官已擬好奏疏,名为《酒色財气箴》,还请阁老过目。” 他的声音清澈明亮,仿佛用尽了力气,要让朝堂上所有官员听见。 申时行在心里暗笑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 “长江后浪推前浪,依仲当勉励。”说罢,不忘拍了拍雒於仁的肩膀,却丝毫没有翻看他奏疏的意思。 依仲是雒於仁的字,直呼其表字,以示亲昵。 適当的夸奖,以示对晚辈的鼓励。 没有翻看他的奏疏,再明確不过,以示此事与他无关。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申时行早练就一身“和稀泥”的本领,片叶不沾身,才是长久之道。 年轻的雒於仁果然吃这一套,大喜过望,再拜道:“为了天下苍生,下官当竭尽全力。” 此时,在一旁的王锡爵嘟噥道:“卯时已过三刻,陛下还未到,恐怕今日朝会又將不了了之。” 申时行这才注意到天色已亮,早就过了朝会的时间,堂下的朝臣也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他们一边用袖口抹著额头的汗珠,一边窃窃私语,显然是对小皇帝有些微词。 申时行嘆了一口气,在心里盘算著,是否应该以皇帝落水为由来安抚下这些官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诺,“陛下,驾到!” 眾人一惊,连忙俯身整理仪容。 只见朱翊钧缓缓走入大殿。 往日里总是面带倦容,眼神躲闪的万历皇帝,今日却步履稳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眾人时,带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竟让一群久居朝堂的“老狐狸”,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朱翊钧坐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的文官们,心里快速盘算著。 这群人,就是大明最大的“躺平”团体。要治他们,不能靠硬碰硬,得用现代管理手段——先定目標,再搞绩效考核,辅以pua话术,恩威並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捲起来。 而最核心的一个字便是“卷”。 单论绩效考核,张居正主政时便推出了《考成法》,严格按照绩效升贬官员,吏治为之一清,然而弊端也是明显的,《考成法》太过严苛和公平,受到了文官们集体的抵制和不满,张居正在时,还能压制,张居正一死,《考成法》和京察便是名存实亡,沦为党爭的工具。 另外,官员为了完成绩效,刻剥百姓,看似充实了国库,实则国富民弱,饮鴆止渴。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张居正没有掌握现代的pua大法,让文官们心甘情愿地捲起来,而不是沆瀣一气抵抗《考成法》。 朱翊钧心中自有成算,但在实施之前,他必须给文官们一个下马威。 “眾爱卿平身。”朱翊钧抬手示意。 话音刚落,一位官员便从队列中站出,欠身说道:“臣有本要奏。” 朱翊钧轻笑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这人为礼部主事卢洪春,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眼眾官员,挺胸道:“陛下春秋正盛,身体无故不应患病,今日朝会定在卯时,陛下不应姍姍来迟,以负眾望。” 朱翊钧早料到他们会有这一招,说道:“爱卿说的没错,朝会定在卯时,可有人偏要迟到,要朕亲往奉天门监督。” 说罢,张鯨带著三个官员进入大殿,他们官服凌乱,身后带著血渍,显然受到了廷杖。 “工部主事张宏、户部员外郎方率、兵部武选司郎中李克,朝会迟到,受五廷杖,罚禄一月。”张鯨唱和道,声音尖锐而刺耳,让在场的官员不寒而慄。 向来唯唯诺诺的小皇帝竟然变得如此果断,让他们措手不及。 次辅王锡爵缓缓走出,冷冷道:“陛下是否处置太过,陛下已一月未上朝,昨日突然下旨,朝臣们或有准备不足,也不足为奇。” “老狐狸”这就要给他下马威。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回道:“刚刚卢主事直斥朕不该迟到,难道朕处置迟到之人,有不对之处?” “卢主事你说朕做的对不对?”朱翊钧目光扫过卢洪春,“难道只准你们斥责朕,不准朕处罚你们?到底谁是皇帝!” 朱翊钧声色俱厉,卢洪春一下子骑虎难下。 本来皇帝处罚朝臣无可厚非,但这关乎大臣的面子,王锡爵的意思便是提醒皇帝要適可而止。 王锡爵在阁臣中资歷最老,皇帝也不会处置他。 可他卢洪春偏偏就在刚才直斥了皇帝,现在皇帝质问他,他站在皇帝这边,得罪了同僚,站在王锡爵这边,又打了自己的脸,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看著朱翊钧锐利的眼神,卢洪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翊钧冷笑一声,说道:“卢主事,怎么突然哑巴了?” 第3章 反向画饼,拿捏人心 卢洪春无奈,“陛下圣明!” 见卢洪春妥协,朱翊钧冷笑一声,朝眾文官,宣布道:“从今日开始,奉天门外卯时之前,將有专人准备名录,硃笔勾名,卯时之后,朕查看名录,未勾名者,以缺勤论。” “王阁老以为如何?”朱翊钧笑眯眯地看向王锡爵。 王锡爵一时想不到应对之法,皇帝勤政,让他们无法指摘。 张居正主政时,管理眾官员甚严,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直至数年前张居正死后,眾官员联合弹劾张居正。 这让从小饱受张居正严管的万历皇帝,找到了藉口,不但顺势清算了张居正,还对他施以抄家,饿死张家十七人。 这也让眾文官重新享受到了鬆弛的皇权管理,任何政令都由內阁票擬,皇帝批红形同虚设。 內阁成为了大明王朝真正的话事人。 没想到如今小皇帝竟然转了性,搞起了张居正的这一套。 王锡爵和申时行四目相对。 申时行微微一笑,闭目低头,他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锡爵再拜,带领群臣唱和道:“陛下圣明!” 朱翊钧知道这些文官表面顺从,心里自然不服。 严格考勤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必须从內部分裂他们,也就是让他们捲起来。 朱翊钧继续说道:“朕已经看过诸位的奏摺,静思己过,尤其是雒评事,言辞恳切,览之令朕动容。” 雒於仁没想到被朱翊钧先发制人,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奏疏捏得更紧,不知该不该上奏。 朱翊钧微微一笑,看出了雒於仁的窘迫,他反其道而行,指著雒於仁手中的奏疏,说道:“雒评事还有本上奏,快拿来给朕看看。” 雒於仁只能硬著头皮,把他熬夜所写的《酒色財气箴》呈了上去。 朱翊钧翻看了起来,里面的內容属实令人发笑,说皇帝沉迷酒色、贪財易怒、甚至於好男色,简直把万历从头到尾,按著昏君的模板骂了一遍。 这种文官看似敢於直諫,不怕死,实则沽名钓誉。 为了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故意激怒皇帝。 皇帝只要发怒处罚了他,就顺了他的意。 他不但能得到如魏徵般的好名声,还能在同僚中得到应有的声望,好处多多。 你討好皇帝不一定升官发財,但作为文官“敢死队”的先锋,是一定能为家族后代获得实际利益的一本万利的事情。 朱翊钧看完这荒唐的奏疏,不怒反笑。 “爱卿说得句句在理。” 雒於仁没想到皇帝竟然是这个態度,一时语塞。 朱翊钧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奏疏中,你提到朕得银则喜,无银则怒,那你可知道大明国库中每年岁入多少,还剩多少银两?” 雒於仁作为大理寺评事,主管刑罚,自然不知,“臣不知。”他老实地回答。 朱翊钧侃侃而谈,“根据户部的报告,太仓银库岁入约370万两白银,张居正在时,存银约八百万两,可支十年,现如今耗用巨大,国库赤字岁五十万两,试问朕如何不能得银则喜,无银则怒?” 雒於仁没想到朱翊钧竟然能如此清楚国库收支,一语中的地指出了大明的癥结所在——就是没钱。 “雒评事,朕问你要如何提高岁入?” “回陛下,下官为大理寺评事,並非户部。” “朕翻看奏疏,认为雒评事心怀苍生,对朕忠心可鑑,大为可用,破格入阁也无不可。” “这......” 雒於仁一下子懵了,他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只是写了些抨击皇帝怠政的话,竟然就让他入阁? 他想过皇帝要杀他、骂他、贬他、流放他,就是没想过皇帝会破格提拔他。 朱翊钧见雒於仁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中好笑。 拿捏人心最好的方式就是画饼,“当然,你得先做出政绩来,朕把你放在內阁候补,封你为都转运盐使司,三个月內把盐利提高两成。” “三个月內提高两成?”雒於仁有些犹豫。 盐政是大明的积弊,明初实行“开中法”,商人运输粮食到边疆换取“盐引”,这就需要节节关通,商人和官员之间狼狈为奸,谋取利益,致使真正流入大明国库的盐利不到三成。 万历登基后,“开中法”更是崩坏,盐引更被文官牢牢把持,作为买卖获利的工具。 如今皇帝封他为转运使,这可是个肥差,但入阁却也十分诱人,不论是哪个都对雒於仁极富吸引力。 虽然三个月內提高两成盐利的要求十分苛刻,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完成,到时只要向各官员许诺利益,定能轻鬆达成,待他入阁后,获得了更大的权力,这些许诺自然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雒於仁不再犹豫,他坚定地抬手拜道:“谢陛下,臣一定全力以赴。” 朱翊钧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殿下的眾官员,他们的表情耐人寻味。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王锡爵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申时行一把拉住。 他摇了摇头。 今日的皇帝和平时不同,申时行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落水被嚇破了胆。 他认为这个“症状”不会持续很久,等皇帝“玩腻了”,自然会不了了之。 入阁的人选向来由首辅推荐,他已有人选,绝不会让皇帝轻易染指。 ...... 皇帝处罚了三名官员的消息不脛而走,京师为之震动,官员们人人自危。 这八个月內空缺的官员,在一日之內就由宫里传来旨意重新任命,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子时。 朱翊钧看著桌上清空的奏摺,心里舒爽了不少,他伸了一个懒腰,在心里嘀咕道:这可比写代码轻鬆多了,没想到能这么快完成。 他摸了摸下巴,开始思考起来,给雒於仁画饼只是第一步,今日朝臣们的表情,他铭记於心,要对付这些“老狐狸”,必须从长计议。 他已经让张鯨秘密传旨,明日早朝后,让卢洪春留下,私下会见自己。 好戏才刚开始。朱翊钧不禁笑出了声。 第4章 精通话术,屡试不爽 隔日早朝散去,朱翊钧並未回乾清宫,径直转往文华殿偏阁。 殿內檀香裊裊,闻起来与乾清宫的龙涎香截然不同,香气中多了几分肃静之气。 朱翊钧遣退了眾人,只留张鯨一人侍立。 一盏茶的功夫,卢洪春怀著忐忑的心情踏入偏阁,见到万历,连忙俯身高呼万岁。 朱翊钧並没有急於叫他平身,而是淡淡地说道:“卢主事,你觉得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卢洪春惶恐,额头上冒出一滴汗珠,“臣......臣不知。”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缓缓道:“哎......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实诚,被那些老狐狸玩弄在股掌之间。” 朱翊钧选中他,別有深意,把他单独留下谈话,更是让他没有思考的空间,他画的饼今天卢洪春必须吃下去。 朱翊钧见卢洪春还是没反应,缓缓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边踱步边问道:“爱卿,今年几岁?” 卢洪春不明其意,只能回答道:“臣四十有五了。” 朱翊钧轻笑一声,敛容道:“跟爱卿同科的进士想必都是五品以上了吧,爱卿这么多年却还是六品礼部主事。” 朱翊钧的一番话说到卢洪春心坎儿里了。 自己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乡里公认的神童。 年纪轻轻便通过了乡试、会试、殿试,为万历丁丑年的进士。 本来应该意气风发,“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卢洪春在入了官场后却不尽如意。 忧国忧民,想做一番大事业的卢洪春,先是和张居正一起推行“一条鞭法”,又作为言官激烈抨击万历的怠政。 可换来的是什么? 想同科的进士都已升官,而自己还是小小的礼部主事,不免悲从心来。 自己先是推行新政得罪了同僚,后又抨击皇帝得罪了陛下。 想来皇帝说的没错,自己就是太“实诚”了。 空有一腔热血,无法施展。 卢洪春眼睛湿润起来。 朱翊钧见到卢洪春表情微妙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 年轻的官员最怕的是怀才不遇,也最容易怨天尤人,朱翊钧只是用小小的话术就能拨动他“心弦”,让他產生情绪的波动。 这没有十几年上班的功力是磨练不出的。 良久,朱翊钧话锋一转。 “但朕很看好你,想当初你和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便很有成效,朕都记在心里。”朱翊钧的语气变得柔和,並轻轻地拍了拍卢洪春的肩膀,“你起来吧,赐座。” 卢洪春没想到皇帝还能记得自己的功劳,心中不免一暖,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谢陛下!” 朱翊钧见起了效果,便乘胜追击道:“朕有一项重任需要交给爱卿。” 卢洪春刚坐下的身子立马站了起来,结巴道:“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你还没问是何重任?”朱翊钧狡黠一笑,继续道:“前日,我封雒於仁为转运盐使司,让他提高两成盐利,而朕现在封你为巡盐御史,即刻启程前往扬州。你的任务,一是帮雒於仁理顺盐政,二是暗中监察,凡阻挠盐利增收者,无论官职大小,皆可密奏於朕;若发现文官与盐商勾结的实证,朕许你先斩后奏。” 卢洪春心里一惊,这事可非同小可。 帮皇帝私下做事,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差事。 可也意味著要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陛下,臣......资歷尚浅,恐难当此任。”卢洪春脱口而出,有些犹豫。 朱翊钧早知他会推脱,立马说道:“资歷?张居正入阁时,比你还年轻,朕看的不是资歷,是实绩!” 听到入阁二字,卢洪春心里咯噔一下。 朱翊钧笑道:“这事办成了,你和雒於仁都將是入阁的候选。” “臣一定全力以赴。”卢洪春听皇帝这么说,不再犹豫,坚定了决心,拱手道。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你记住!”朱翊钧目光如炬,脸色阴沉下来,“你是朕的御史,不是內阁的御史,他们能给你的,不过是直臣的虚名,而朕能给你的,是为大明做事的机会!” 卢洪春再次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看著卢洪春离去的背影,张鯨上前轻声道:“陛下,卢洪春性情怯懦,让他去对付那群老狐狸,恐怕......” “老实人往往才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朱翊钧道。 “陛下圣明。”张鯨心里不由佩服起这位主子来,不知为何,落水后,皇帝给他的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朱翊钧的问话打断了张鯨的思绪。 皇帝是指他落水的事情,张鯨掌管东厂,已派人暗中追查,可一无所获。 他匯报导:“启稟陛下,老奴已经派人跟踪当日和你同乘的三个小太监,可......” “怎么了?”朱翊钧皱起眉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一名小太监被人沉井,一名小太监被毒死,一名小太监回乡省亲途中被土匪劫杀,全都死得蹊蹺。”张鯨的声音急促而无奈。 就连东厂都查不出线索,看来凶手远比他想像的更狡猾。 朱翊钧摸了摸下巴,思考起来。 他努力翻找原主的记忆,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失足落水,还是被推下去的。 突然,朱翊钧脑海中闪现出一个人影来,怎么能忘记这个人呢。 他身上一定有线索! “大伴,还有一个人你忘了,那个把朕救上来的小太监!”朱翊钧一字一句的说道。 张鯨大惊,“你是说小喜子和这件事有关係?” 朱翊钧不置可否,但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最先救他的那个人一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係,至少他知道些什么。 张鯨摇摇头,“小喜子领了赏就回乡省亲了,现在已经走了五日了。” 朱翊钧瞪大了眼睛,说道:“赶快加派人手,把他找回来,绝对不能让他再被杀了。” 张鯨不敢怠慢,立马退下去安排。 朱翊钧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有人推自己落水,究竟是文官的阴谋?还是有其他的幕后主使?他不得而知。 第5章 领导没走,谁都別走 文渊阁。 雒於仁来向申时行辞行,“下官定不负陛下所託,整顿盐利,杜绝盐政之弊。” 他的意气风发与侃侃而谈,引起了王锡爵的不满,他脸色一沉,不无阴阳地说道:“那我等就盼著雒使司早日入阁,申阁老与我也行將就木,该是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了。” 雒於仁见王锡爵语带讥讽,立马意识到自己锋芒太露,马上堆笑道:“阁老说笑了,这文渊阁不能没了诸位阁老。” “陛下让下官提升二成盐利,任重而道远,入阁之事也是陛下聊慰我意罢了。” 这句话说得中肯,也给了王锡爵足够的面子,王锡爵便不再出言。 此时,申时行坐在主位,扒拉著茶杯,神色颇为怡然,似乎对雒於仁的离开不甚关心。 他抬了抬眼皮,缓缓说道:“这文渊阁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也不是陛下一人可以决定的。” 这话说得一针见血,话里话外都是提醒雒於仁入阁之事只是皇帝给的空头支票。 然雒於仁虽心知肚明,但仍然保有一丝希望,毕竟皇帝金口已开,不论如何,只要他完成任务,都会在这入阁的候选名单之內。 申时行见眾人不接话,放下茶杯,继续道:“陛下有意国事是好事,但操劳过度,有碍圣体將不是我大明之福啊。” 眾位阁老面面相覷,不明其意。 只见他摆了摆手,对雒於仁说道:“既然陛下下了旨意,那你就速去速回吧,切记不要肆意妄为,否则连我等都保不了你。” 雒於仁如蒙大赦,再拜道:“谨遵阁老教诲。” 待雒於仁出了文渊阁,王锡爵便忍不住问道:“刚刚申阁老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还请明示。” 申时行微微一笑,“先皇就曾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先皇指的是隆庆帝,王锡爵和眾阁老立马会意,不禁笑了起来。 申时行说道:“这件事还得我亲自出马,面见太后才成。” 王锡爵抚掌大笑道:“不愧是申阁老,陛下春秋鼎盛,正是时候。” 隨后,他看了看刻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想不到已经酉时,今日自家外甥生子,我还要赴宴,就不多留了,剩下的票擬有待各位同僚了。” 说罢,便作势起身离开。 所谓点卯画酉,便是明朝的上下班时间。 但实际执行起来,甚为宽鬆,代为点卯画酉之事常有,像王锡爵这种资歷深厚的一品大员,更不用严格按照规定时间作息。 所谓规则是束缚弱者的,而他们是大明官场的顶樑柱,肩上扛著两京十三省的重任。 但自从前几日朱翊钧严抓考勤以来,每日的名册都要呈交进宫,点卯画酉都由东厂和锦衣卫亲自监视,作弊不得。 他也不得不过起了“朝五晚七”的日子,毕竟皇帝还在兴头上,绝对不能做出头鸟,这是他为官多年的经验。 故而一到了时辰,他就急匆匆赶去赴宴,毕竟他从下午都已经心思不在公务了。 正当他要踏出文渊阁之时,一声唱喏响起:“陛下驾到!” 眾人大惊,万历皇帝可是从来没有到过文渊阁。 一眾阁老连忙在申时行的带领下排成一列,准备迎接。 王锡爵无奈,也只能灰溜溜地整理官服,站在了队伍中。 没过多久,朱翊钧迈著轻快的步伐来到了眾人的面前,他挥了挥手,笑道:“眾爱卿平身,不用拘谨,朕就是来学习学习。” “学习?”申时行发出了疑问。 朱翊钧狡黠一笑道:“没错,从前我常听闻张居正讲到,文渊阁通宵达旦,眾位阁老不辞辛苦,票擬奏摺,实在令朕欣慰,故而特来学习眾位阁老的精神。” 说罢,他拍了拍手,一眾小太监趋步向前,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摞奏摺。 在眾阁老疑惑的眼神中,朱翊钧自顾自地坐在了主位上,批起了奏摺。 申时行和眾人不明所以,愣在了原地。 朱翊钧故作疑惑地问道:“诸位阁老今日的工作是否完成?” “还有些许,还有些许。”眾阁老连忙说道。 朱翊钧正是抓住了他们的心理,没有人会让领导知道自己手上没事干,哪怕是真的没事干,他们也要装成很忙的样子。 果然,眾阁老坐回自己的位置,装模作样地批起奏摺来。 文渊阁霎时间忙碌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地討论问题,有人奋笔疾书地票擬奏摺,有人抓耳挠腮地思考起来。 王锡爵无奈地看了看天色,看出朱翊钧没有走的打算,自己也是赴宴无望了。 他学著同僚的样子,开始奋笔疾书起来,做到某处,还不忘装模作样地询问同僚的意见。 朱翊钧知道其实奏摺的內容大多是地方官员匯报当地情况,没有军事行动或者灾荒等重大事项,並不需要他们给出详细的意见。 可这些阁老却都在装模做样地长篇大论,实在是好笑之极。 这是朱翊钧內卷计划的其中一步。 抓完考勤,就要抓加班,让他们捲起来。 只要领导不走,谁都別想走! 更何况他是皇帝,没人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溜。 ...... 不知过了多久,王锡爵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此刻,自己的桌面已经空空荡荡,他已经提前把这月的奏摺都给票擬了。 再看看朱翊钧这边,这个小皇帝还在乐此不疲地批红奏摺,似乎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嘆了一口气,只得问同僚借了几本奏摺,不能只有他手上閒下来。 申时行见到同僚汗流浹背的样子,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站起身说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要保重龙体啊。” 朱翊钧这才意识到离上朝时间不远了,他舒了一口气,和加班到凌晨三点相比,加班到十二点简直太轻鬆了。 他伸了一个懒腰,笑道:“诸位阁老辛苦了,別忘了卯时准时上朝。” 说罢,便留下累瘫的眾阁老扬长而去。 申时行看著生无可恋的眾人,眯著眼睛,捋了捋鬍鬚,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第6章 美色诱惑,对朕没用 李太后跪在佛堂,手里拿著一串念珠,双手合十地祷告道:“佛祖保佑我儿长命百岁,保佑大明千秋万代。” 说完,她虔诚地念起了经书,心里想起了先皇,也就是她的丈夫隆庆。 隆庆帝是个有为的皇帝,但因酒色过度英年早逝,让她变成了年轻的寡妇。 如果没有张先生,他们孤儿寡母无法在一眾文官的挟持下生存。 可钧儿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张先生妨碍了他的自由,禁錮了他作为皇帝的权力。 所以,张先生一死,钧儿便对他施以抄家灭族的酷刑。 李太后不能阻止,她知道钧儿憋屈了很久,必须发泄。 对於他这个儿子,李太后是溺爱的,她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威胁到钧儿的皇位。 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儿子是中人之资,並没有领导的才能。 以前张先生在世,还有人辅佐他,如今朝中无一人可用,都是一些结党营私的蠢货。 钧儿以不上朝,不任免官员来对抗他们,她是理解的。 不过,这几日,她这不成器的儿子似乎有所不同。 他不但励精图治,还批阅奏摺到很晚,让她很是意外。 上进总是好的,李太后感谢佛祖保佑,她认为儿子开窍了,终於长大了,也颇为欣慰。 “启稟太后,申阁老求见。”一位太监在李太后耳边耳语道,生怕打搅了太后清修。 “申时行?”李太后皱起眉头,心里颇为不快。 他来干什么? 自从张先生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过问朝政,一切的政务都由著他们內阁来。 虽然心里不快,但她还是耐著性子接见了申时行。 申时行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拱了拱手,向李太后行礼。 李太后並没有放下手中的念珠,她不停地拨动珠子,开门见山地问道:“申阁老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申时行没想到李太后如此直接,便也不客套了,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启稟太后,这些日子,陛下操劳国事,批奏摺到深夜,臣恐有伤龙体,甚是担忧。” 李太后冷哼一声,说道:“你们这些文官也忒难伺候,皇帝怠政不行,勤政也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申时行並没有被李太后的气势嚇到,淡定地回道:“陛下春秋鼎盛,臣等恐陛下政务繁忙,延误了诞下龙嗣的大事。” 万历十七年,朱翊钧已经有了四个皇子。 自从徐来穿越以来,只顾著批阅奏摺,確实没有空閒宠幸后宫,让申时行抓到了把柄。 对於掌管后宫的李太后来说,皇帝的子嗣是大事不可疏忽,但也不能过度,导致和先皇一样的悲剧。 在这点上,她也是矛盾的。 申时行看出了李太后的为难,笑道:“王皇后和郑贵妃已经伺候陛下多年,该为陛下另寻良人了。” 李太后闻言,警惕地皱起了鼻子,放下手中的念珠,冷冷道:“申阁老这是何意?” 申时行不紧不慢地说道:“太后贵人多忘,您宗里女眷李凤儿年方二八,有国色之资,让陛下纳为妃子,更是亲上加亲。” 申时行说完,默默观察著李太后神情的变化。 李太后向来对李家人约束甚严,虽然她的父亲叔父被封官拜侯,但从来没有让他们染指朝政。 不过,申时行的提议也是不错。 自己的宗女知根知底。 况且钧儿宠幸郑贵妃,冷落同是宫人之子的大皇子,让她心里总有不快。 如今何不顺手推舟,想办法夺了郑贵妃的宠,又让钧儿可以雨露均沾,恐怕是一石二鸟的办法。 见李太后点头,申时行微微一笑,便告退了。 如今皇帝逼得太紧,同僚们怨声载道,他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这个了。 从李太后入手,让皇帝把精力从朝堂转移到后宫,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想当年,他的前辈也是用这种方法对付隆庆皇帝的。 这对於男人来说屡试不爽,何况血气方刚的小皇帝呢。如果能在后宫牵制住皇帝,那么他在朝堂上的时间便少了。 ...... 子时,文华殿。 朱翊钧捏了捏睛明穴,缓解一下眼睛的疲劳。 今日,他又批奏摺到了半夜。 张鯨来报,文渊阁仍旧灯火通明,让他很是欣慰。 阁老们已经养成了皇帝不下班,他们也不能下班的“好习惯”。 阁老们不能准时下班,他们下面的一眾大小官员也不敢提前下班。 京城里的宴会也少了许多。 这就是內卷的效果。 朱翊钧微微一笑,点燃了一炷香,沁人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又可以挑灯奋战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时候会是谁呢? 正在朱翊钧纳闷的时候,一阵推门声传来,一位妙龄少女缓缓走向他。 只见少女皮肤雪白,脸色微红,胸脯有节奏地起伏,似乎有些紧张。 她微微欠身,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李凤儿拜见陛下。” 朱翊钧借著烛火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她目光轻柔,眼眸流转,的確是个美人胚子。 李凤儿见皇帝没有反应,又轻声说道:“奴家是奉太后之命,今晚来伺候陛下的。” 朱翊钧这才意识到,自从他穿越以来,还未踏足后宫,就连自己皇后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呢。 他看了眼桌上摞成山的奏摺,嘆了一口气,缓缓走上前,拉著李凤儿的手走进了內房。 一轮皎洁的明月掛在枝头...... ...... 朱翊钧整理了下衣衫,走出了內房,看了眼点燃的香烛,才烧了三分之一。 他满意地点点头,並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 对於金牌卷王来说,这种事比起上厕所还要快些,耽误不了正事。 他重新坐在案头,捲起袖子,批起了奏摺。 他为这些文官制定了更详细的內卷方案。 在他万历王朝的统治下,摆烂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翊钧想到此处,不禁会心一笑。 李凤儿躺在床头,看著在案头奋笔疾书的皇帝陛下,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7章 皇后贵妃,朕都不熟 隔日一早,李太后便命人前去打探皇帝的消息。 一盏茶的功夫,宫女就带著李凤儿匆匆回来復命。 看到李凤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太后皱了皱眉,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陛下对你不满意?没有宠幸你?” “不。”李凤儿涨红了脸,微微摇头,幽幽地说道:“陛下对我很好。” 李太后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拿出佛珠在手上摩挲,“那就好,你也知道陛下宠爱那郑贵妃,哀家召你入宫就是为了挫挫那郑贵妃的锐气。” 李凤儿缓缓点头,“凤儿明白,可是......” 李太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警惕地问道:“陛下呢?” “陛下早早就上朝去了,说上完朝再来向太后请安。”站在李凤儿身后的宫女匯报导。 李太后看了眼李凤儿,眼前的姑娘娇艷可人,钧儿竟然不为所动,早上依然去上朝,这让她有些惊讶。 想当年先皇也算勤政,可也逃不过温柔乡啊。 难道自己的钧儿真的开窍了,要做一个勤政的好皇帝? 李太后有些恍惚,想当年钧儿年幼时,她和张居正轮番教导,可越是讲大道理,钧儿越是不爱听。 直至最后对他们都是敷衍的態度。 张居正和自己也很无奈。 以前朝堂上的事由张居正处理,她也不甚担心。 如今张居正已死,本来还担心钧儿不能驾驭这些文官,看来是她多虑了。 李太后很满意这次申时行的提议。 ...... 申时行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看著滔滔不绝的万历皇帝,有些茫然。 难道自己的计策没有奏效? 殿上的皇帝仍旧精力充沛,不断地给大小官员下达任务。 甚至把昨日的奏摺都一一处理,仿佛精力无限。 自从皇帝亲自上朝以来,各级官员不胜其苦。 不管颳风下雨,都要准勤就不用说了,可这散值的时间却不能保证。 文渊阁內到子时还灯火通明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 尚书台更是不敢提前散值。 这小皇帝隔三岔五就会到这些衙门官府溜一圈,看到不在值的官员,免不了“敲打”一番。 虽没有实质的处罚,但说话极为难听,各级官员实在受不了,再也不敢准时散值了。 而最令申时行头疼的是,皇帝还喜欢在休沐前召集官员集中议事。 想前几日中秋休沐,尚书台官员想要提前回府团聚,没想到前脚点酉,后脚皇帝就来了。 什么都不管,就说有重要朝政议事。 可说来说去都是咕嚕话,没有一件急事,非要在中秋前决议。 直开了两个时辰,才放官员回府。 更让他心忧的是,以前皇帝怠政,各级官员爭相写奏章弹劾,以劝諫皇上为己任。 如今的情况却大有不同。 一来,皇帝的行为並无不妥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勤政。 也就是说他的行为说不出毛病来,没法弹劾。 只能以让皇帝注意身体为由,旁敲侧击。 可惜,皇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仍旧我行我素。 二来,有些官员甚至很讚赏皇帝的做法。 他们和皇帝一样精力充沛,每日除了睡觉就在处理公务。 把其他同僚累得够呛。 皇帝还时不时下詔表扬这些人,让这些官员更有了干劲。 以前皇帝怠政时,他们各级官员能够团结一致,痛骂皇帝。 现如今却分成了两派,一派对皇帝的做法叫苦不堪,在他面前诉苦,另一派对皇帝的做法十分认同,认为官员人人都应该如此。 这个情形,让申时行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想到了用美色消耗皇帝的精力,看样子並没有奏效。 皇帝甚至变本加厉,变得更加勤奋。 申时行嘆了一口气,扫视四周,官员们个个面色惨白,毫无生气。 ...... 半夜,文华殿。 朱翊钧觉得他的计划颇有成效,如今各级官员都捲起来了,工作效率也有所提升。 文渊阁、尚书台一天能处理以前一个月才能处理的事情。 因为行政效率的提高,国库的收入也有所提高。 但这远远不够,朱翊钧的內卷计划,是占满这些文官的时间,让他们无从贪污纳贿、结党营私,加之处理政务效率的提升,能够整体提高国力。 这就是光武帝所说的“乐此不疲”。 朱翊钧点燃一炷香,他的神思飘到了远处。 “陛下。”轻柔的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 一个温婉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朱翊钧脑中浮现出原主的记忆,她就是自己的皇后王氏。 王皇后端了一碗人参枸杞鸡汤到他面前,温柔地说道:“陛下,几日没见清瘦了,臣妾听闻你日以继夜,甚为辛苦,特地熬了鸡汤给你。” 说罢,用勺子递到朱翊钧嘴边。 朱翊钧闻著香气扑鼻的鸡汤,甚是感动,在原主记忆中王皇后温良贤德,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只可惜原主並不喜欢这位原配。 但朱翊钧挺喜欢的,反正他跟王皇后不熟,这还是他穿越来第一次见面。 朱翊钧满心欢喜地大口大口喝光了手中的人参枸杞鸡汤,一滴不剩。 以前,在单位加班,总是点外卖,预製菜吃腻了,尝到鲜美的熬煮鸡汤,让朱翊钧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鬆了。 他抬起头,看见王皇后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眼神温柔可人,朱翊钧老脸一红,感觉气血上涌。 王皇后平时被原主冷落惯了,看到朱翊钧温柔的神情,也不免心神荡漾。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漫长。 朱翊钧抚摸著王皇后的脸颊,说道:“皇后辛苦了,朕这几日確实忙於政事,后宫的事情还劳烦皇后管理了。” 听到朱翊钧的话,王皇后惊讶地张大嘴巴,心中无比感动。 从前,皇帝宠爱郑贵妃,她虽名为皇后,但郑贵妃实际上在后宫已经凌驾於自己,现在从皇帝口中听到这番话,就如同蜜糖一般。 她支支吾吾地问道:“那郑妹妹呢?” 朱翊钧明白她的意思,耸了耸肩,“记住,你是朕唯一的皇后。” 朱翊钧在心里暗笑一声,什么皇后贵妃,反正他都不熟。 第8章 降本增效,裁员计划 文华殿,朱翊钧右手撑著下巴,听著殿下官员的匯报。 匯报之人是户部尚书王遴,他为人持正,曾与张居正共事,因政见不合,被调离京城。 张居正死后,他回京任户部尚书。 “陛下,国库岁支渐多,赤字严重,前月慈寧宫又欲支取四千两,官员俸禄一概拖欠,边军军餉已数月延发,李成梁催促日急。” “下官一概力持不纳,但终究治標不治本,迁延岁月,恐酿大患。” 王遴的声音不免颤抖,体现出他对国库赤字的担忧之情。 朱翊钧摸了摸下巴,思考起来。 王遴的匯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大明没钱了。 而让国库充盈,必须改变收支的情况。 国库收入在朱翊钧的內卷计划下稳步提升,雒於仁与卢洪春的盐利提升任务短时间內不可能有成果。 那另一种缓解国库危机的方法,便是降低国库支出了。 所谓降本增效,狗资本家常用的手段。 朱翊钧站了起来,走到王遴的身边,说道:“慈寧宫的支取暂缓,传朕的旨意,后宫所有支出都得向皇后稟报,然后施行,包括太后在內所有嬪妃不得隨意向內帑支取金银。” 这也是朱翊钧重新给予王皇后管理內宫权力的原因。 王皇后端庄持重,可以有效遏制嬪妃的奢侈浪费。 隨后,朱翊钧来回踱步,思考良久后,说道:“关於李成梁那儿,就说朝廷也有难处,军餉拖欠实非得已。” 王遴听罢,打断了朱翊钧,“陛下三思,辽东军餉兹事体大,影响边防,不可不察。” 朱翊钧自然明白军餉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整理军务还没到时候,作为穿越者,辽东形势,他了如指掌。 现如今努尔哈赤还是李成梁下面的一条狗,未成气候。 需要关心的是再过几年的万历三大征,这將耗费巨大的国库支出。 如果现在把仅有的国库浪费在辽东边防上,將会使本来艰难的万历三大征更加艰难。 再者,他知道李成梁是有钱的,问题的关键是在他肯不肯拿出来。 朱翊钧拍了拍王遴的肩膀,“你就这样说,朕听闻李总兵近几月交通京师官员,花了不少钱,照朕看,他还有余力筹措军餉,再等数月,朝廷自会如数发放军餉,而这数月还请李总兵自己想办法。” 朱翊钧让王遴传他的口諭,用意是告诉李成梁自己知道他贿赂京师官员的事情。 这样他投鼠忌器,自会收敛数月。 辽东军是他的子弟兵,自然会听他的,他说朝廷好,那么朝廷就好,他把锅都甩给朝廷,那士兵们自然会怨恨朝廷。 朱翊钧山高皇帝远,即使给了军餉,李成梁也会把功劳留给自己,士兵们也不会感谢自己这个皇帝。 王遴的额头上留下了汗珠,他想不到皇帝在京师耳目眾多,竟然连李成梁贿赂之事都一清二楚。 他清楚皇帝一来是叫他传话给李成梁,二来是让他传话给京师各级官员,让他们收敛。 王遴拱手,回道:“谨遵皇命,既然这样,臣告退了。” “等等。”朱翊钧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王遴。 “陛下还有何吩咐?”王遴疑惑。 朱翊钧笑道:“刚刚解决的只不过是国库中的额外支出,现在要解决国库中的经常支出,也就是官员俸禄。” 王遴匯报导:“京官每年算上折俸,年约35万两,地方官员,年约150万两,还有官员杂役、公侯駙马伯、锦衣卫等,合计总数在300万两左右。” 所谓折俸制度也叫折色,由於大明国库白银常常不足,官员的俸禄常以米、布、绢等替代,而这些实物的价格常有波动,故大部分官员並不喜欢折俸。 朱翊钧摇摇头,“看来我们必须从裁撤冗官做起。” “裁撤冗官?”王遴不无担忧地说道:“陛下,恕下官直言,如果贸然裁撤官员,怕是会引起譁变。” 朱翊钧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微笑,“前几日,朕让內阁重新擬定了《考成法》,按照甲、乙、丙、丁考核官员的绩效,考核为丁者即为不合格,当裁撤其官职。” 这就是所谓的末位淘汰制度。 王遴还是有所担忧,他顿了顿,说道:“恐怕会引起大臣们的不满。” 朱翊钧轻笑一声,说道:“朕早就擬好了方案,朕把对官员的评等分成两部分,绩效也就是对政绩的考核只占七成,剩余三成为下属官员和同僚之间的互评。” “每一个府衙必须出一个丁等,绩效考核和同僚互评综合为末等者,即裁撤。” 朱翊钧这招为转移矛盾之法,如果单单实行末尾淘汰制度,官员们的矛头都会指向规则的制定者,也就是他朱翊钧。 而自己巧妙地加上了同僚和下属的互评打分,就是把对上的矛盾转嫁成他们同僚和上下级的矛盾,巧妙地转移了视线。 另外,规则要求强制每个府衙出一个丁等,就是为了激化他们的矛盾,从內部分裂他们。 朱翊钧看著一脸茫然的王遴,递给他自己早就写好的计划书,“这次裁撤冗官,就叫裁员广进计划吧。” “財源广进?”王遴仔细地品味著朱翊钧的话,想不到短短时间內皇帝竟然能想出如此縝密的计划,让他不寒而慄。 可作为户部尚书,这又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裁撤官员本是烫手的山芋,一个不好,同僚就要怪到他身上。 可这个互评机制,真是妙啊,王遴深吸一口气,看著手中的“圣旨”,大声说道:“谨遵陛下旨意。” 待王遴离开文华殿,朱翊钧重新坐上了主位,他看著王遴给他统计的国库收支明细,不禁担忧起来。 看来万历朝国库空虚並非空穴来风,降本增效只是饮鴆止渴,关键是提高大明的国库收入,这样才能富国强民,建立起他的万历王朝。 裁撤冗官只是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他必须把大明的银子从这些文官嘴里吐出来。 第9章 两手一摊,朕没办法 大明的冬天来得特別快,前一日还艷阳高照,后一日就大雪纷飞。 朱翊钧看著外面的鹅毛大雪,把手伸进了袖子里,这让他想起了被上海天气支配的恐惧。 十五到十六世纪,和二十到二十一世纪的全球变暖正好相反,全世界都在经歷“小冰河”时期。 再放眼全世界,“小冰河”影响最深的便是大明王朝。 欧洲其他国家顶多正在愁过冬的粮食问题。 而大明面临的是內忧外患。 內部国库空虚,党政严重,文官当政,外部北方女真人因为隆冬蠢蠢欲动,东边日本人马上要结束战国分裂,入侵朝鲜,西边杨应龙更是对朝廷不服。 简直是没一个省心的。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 他的裁员广进计划,已经实行一个月。 他看著放在书桌上的名单,会心一笑,这些都是综合评定为末等的官员。 就在这时,张鯨推门而入,附耳道:“陛下,工部尚书陈道基求见,要不要找个藉口让他回去。” 朱翊钧翻了翻末等官员的名录,笑道:“不用,让他进来。” 陈道基赫然就在朱翊钧“裁员”的名单上,而且他是评定为末等官品最高的一人。 此次前来定是为了这事,如果朱翊钧不见,那这口黑锅就要背到他头上了。 朱翊钧早有应对之法。 一盏茶的功夫,陈道基被领进了文华殿。 他战战兢兢,看似不是很自在。 他微微低头,拱手行礼道:“臣工部尚书陈道基拜见陛下。” 他特意在工部尚书四个字加重了语气,好像是在向朱翊钧强调著什么。 朱翊钧自然猜到他的小心思,忙换上一副笑脸,殷勤地说道:“爱卿平身,如此天气,爱卿有何要事稟报?” 说罢,朱翊钧亲自把暖炉移到陈道基身边,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 陈道基受宠若惊,他没想到皇帝对他这么热情,一时手足无措。 良久,他才平復心情,缓缓说道:“陛下,臣所奏並非国家大事,而是臣的私事。” “无妨,爱卿的事自然是朕的事。” 见朱翊钧脸上並无不快,陈道基大胆地说道:“前月,陛下重订《考成法》,对官员评定绩效,臣並无意见。” “可陛下让尚书台下属对臣等妄加评议,臣颇有意见。” 朱翊钧饶有兴致地拿起他的评定表,按照《考成法》的绩效考核,他的评定是乙等,还不错。 可偏偏同僚互评,他的评定是最低的丁等,这样他在尚书台中的排名变成了最末等,是要被裁撤的。 见朱翊钧並没有生气,陈道基的胆子更大了,“陛下,臣侍奉陛下多年,定陵的工程不敢怠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可因为区区几个下官对臣有私怨,就裁撤臣的官职,实在太荒谬了。” 朱翊钧装作面露难色,“朕金口玉言,既然已经颁布的规则,也不好收回啊,况且朕看其他尚书並无末等。” 朱翊钧知道这陈道基胃口不小,作为工部尚书,能够敛財的机会自是大大的超过其他官员。 而陈道基天性吝嗇,剋扣工匠银子,偷工减料等就不说了,当轮到分银子时,对同僚也十分抠门。 十成的油水,他自己要拿八成,剩下两成分给下属同僚。 这自然引起了同僚间的不满。 朱翊钧可是深有体会,想在现代时,他的一位同事就很惨,因为老实巴交,活儿都是自己乾的,结果自己年终奖一万,领导年终奖三十万。 而朱翊钧看多了,也深諳此道。 一个互评就能使他原形毕露。 朱翊钧为了让文官之间產生分歧,特意命东厂和锦衣卫亲自监督互评流程,所有互评都是不署名的,也就是说即使陈道基通过关係拿到了评定,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的丁等。 这也是此套方法的高明之处,把黑锅转给了不知名的一人,而朱翊钧美美的隱身了。 你看这不是朕要裁撤你,是你平时不得民心,同僚之间的关係没有处好。 朱翊钧见陈道基无话可说,又好言安慰道:“爱卿,朕知道你劳苦功高,监工定陵实在辛苦,可朕定的规矩怎么能轻易收回呢,朕知道你为官正直,肯定有小人在背后联合起来暗算你,你放心,只要这阵风头一过,朕自然会起復你。” “可是......”陈道基欲言又止。 皇帝的话十分中肯,他也知道表面上这《考成法》和《互评法》並无不妥之处,让皇帝收回成命,的確驳了皇帝的面子。 再者皇帝已经许诺起復他,並且好言相劝,他再不就坡下驴,恐怕就有点冥顽不灵了。 陈道基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他只能认栽了。 朱翊钧看穿了陈道基內心的挣扎。 一来不想放弃工部尚书这个香饃饃,二来又挑不出理儿来。 况且,朱翊钧给他一个起復的虚空承诺,望梅止渴,让他有了侥倖的心理。 而朱翊钧心里明白得很,这种贪官污吏怎会再让他步入官场。 定陵每年的耗费不菲,总支出已超过数百万两白银。 就修个破坟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后还要被人挖坟盗墓,实在是个赔本买卖。 朱翊钧早就决定停止定陵的修造,把省下的银子用在该用的地方。 此次,陈道基的事情正撞到了朱翊钧的枪口上。 朱翊钧轻轻抚摸陈道基的背,“爱卿好久没回乡了,不如趁此机会衣锦还乡,待明年开春,朕再找机会让你回京。” 话说得冠冕堂皇,让陈道基不由心生对朱翊钧的感激之情。 朱翊钧心里暗笑,出了文华殿,你陈道基可別想再踏入紫禁城半步了。 “陛下对臣真犹如再生父母,臣感激不尽。”说罢,陈道基猛猛磕头谢恩。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不忘戏謔地看著他,脸上堆出笑容,“那朕就等著爱卿了。” 挥一挥衣袖,示意送客。 张鯨也是心领神会,立马用尖细的声音,说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还要休息,陈尚书如果没事,就请吧!”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这几月,朱翊钧和张鯨形成了默契。 陈道基愣了一愣,咬牙拱手离开了。 第10章 后宫嬪妃,一样考核 张鯨前脚刚送走陈道基,就慌乱地跑进了文华殿,“陛下,陛下!”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朱翊钧刚想批阅一番奏摺,就被打断,心情极为不爽,他眯著眼睛呵斥道。 张鯨也顾不得其他,“郑贵妃正在过来,似乎带著怒气。” 这郑贵妃是原主的宠妃,和原主生了福王。 万历不喜欢自己的大皇子,因为他是宫人所生。 因此,一直想立福王为太子,可惜群臣在这件事情上极为团结,一直不肯退让,这就是万历朝有名的“国本之爭”。 文官不让立福王並非出於好心,而是因为大皇子朱常洛母家卑微,文官认为他好控制。 从泰昌年间的三大案可以看出,文官一直想要控制皇帝,和郑贵妃交锋。 最后,原主万历拗不过文官集团,无奈,只好把福王封到了最富庶的陕西去了。 这福王在洛阳被封了二万顷庄田,仍嫌不够,作威作福二十多年,霸占良田沃土,引得民怨沸腾。 到了明朝末期,甚至全陕西的土地都跟福王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所以,民间有谚说,神宗(万历)“耗天下以肥(福)王,洛阳富於大內”。 其实,很多人说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起源於万历时期,那是大错特错。 什么叫资本主义? 那是必须有僱佣关係的,也就是说老百姓不再是自耕农,而是通过僱佣的方式在小手工业主手下打工。 万历时期,江南的纺织业確实很发达,史书上说机杼之声至夜不绝,许多老百姓成为了被僱佣者。 因此,很多人就得出观点,大明开启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但大明的所谓资本主义萌芽和欧洲的资本主义萌芽有本质的区別。 那就是欧洲的资本主义萌芽,是因为大航海时代后,资本家和手工业主拥有越来越多的財富,他们可以提供相对丰厚的报酬,让农民自愿成为被僱佣者,换句话说老百姓成为打工人,比种田赚钱。 大明的情况却是大量的自耕农被藩王和士绅抢去了土地,他们不得不被僱佣,谋个生计。 所以一个是主动的,一个是被动的。 被动的永远不会发展壮大。 所以,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是虚假的假象。 更何况,大明开歷史倒车的地方不少。 福王的好日子也在李自成破城后结束了,野史说他被李自成和鹿一起烹煮,做成了“福禄宴”。 不论野史真假,从谣言也可看出百姓对福王的厌恶。 “陛下,陛下!”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映入朱翊钧眼帘的是一位艷丽的绝色美女,她脸颊桃红,眉眼之间极尽挑逗,声音娇媚而不失羞涩。 果然,她是个男人就会喜欢的类型,比起李凤儿的清纯、王皇后的温婉,別有一番风味。 朱翊钧咽了咽口水,淡淡地道:“朕正在处理公务。” 郑贵妃可不管那有的没的,一下子坐在朱翊钧的腿上,双手像条蟒蛇一样缠著朱翊钧的脖子,撒娇道:“陛下怎么这么忙,数月都没有接见臣妾了。” 郑贵妃混后宫这么多年,在宫里总有些耳目,她自然是知道朱翊钧宠幸李凤儿和王皇后的事情,甚至让王皇后接管了后宫。 但她很聪明,选择了不动声色,並没有马上找朱翊钧对质。 因为,如果立马去找朱翊钧,就显得她善妒了。 过了数月后,挑在今日再来找皇帝,朱翊钧就没法挑她的理。 朱翊钧心里明白,漂亮的女人是可怕的,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是恐怖的。 郑贵妃见朱翊钧不吭声,手指慢慢不老实起来。 朱翊钧咳嗽了一声,说道:“贵妃所谓何事?” 郑贵妃撒娇般地说道:“没事就不能来找陛下了?” 朱翊钧知道遇到对手了,怪不得原主拿这郑贵妃没有办法。 她既没有提及李凤儿的事情,也没有抱怨王皇后的事情。 这让朱翊钧没有藉口搪塞她。 哎。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起身点了一炷香。 “如今国库空虚,朕让王皇后掌管后宫,正是要节省內帑,以备国用。”既然郑贵妃不提,朱翊钧便主动提起。 郑贵妃娇笑道:“后宫自然是要皇后打理,陛下和臣妾说这些干什么?” 说完,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朱翊钧摇摇头,他刚应付完那些衣服上印著飞禽的衣冠禽兽,又要应付这个装成人畜无害的狐狸精。 看来做皇帝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也怪不得原主万历要摆烂二十年。 可他是谁?金牌卷王! 朱翊钧拿出一叠纸来,递给了郑贵妃。 这一举动让郑贵妃措手不及,连声音都忘记夹了,“这是什么?” 朱翊钧狡黠地一笑,“这是朕给后宫制定的《考成法》,里面包含了绩效考核的標准,朕就教给贵妃宣贯后宫了。” 郑贵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后宫要绩效考核?这是她闻所未闻的。 “大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良久,郑贵妃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朱翊钧哈哈一笑,“这些绩效考核是衡量每个后宫支出的多少,也就是说谁省的银子越多,谁就是甲等。” “每个宫殿为一组,包括嬪妃互评,得到甲等的妃子可以提升一级,得到丁等的妃子便下调一级,以此类推。” 朱翊钧侃侃而谈,把郑贵妃说得一愣一愣,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浑然没有了刚进来时的娇媚样儿。 “臣妾恐难当大任。”郑贵妃突然正经了起来,推脱道。 朱翊钧哪管得了这许多,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贵妃是全后宫的表率,一定会拿甲等。” 朱翊钧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看似夸奖,实则威胁。 意思是如果考核不达標,连贵妃的名头都可能没有。 郑贵妃无奈,她轻咬红唇,说道:“陛下近日是否劳累过度了,后宫自有太后和皇后姐姐管理,陛下何必要亲自过问呢?” 朱翊钧绝对不给她推脱的机会,“贵妃你是朕的爱妃,应当支持朕的决定,况且这可是朕熬夜撰写,你就拿去吧。” 见皇帝说得决绝,郑贵妃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她早已没了心情,只能匆匆告退,离开了文华殿。 第11章 文官集团,出现分歧 申时行端著茶杯,不停地用杯盖敲打著茶杯的边缘,发出恼人的“叮叮”声。 虽然他不露声色,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心烦意乱。 王锡爵就截然不同,他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 “申阁老,任陛下这样闹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一边揉著眼睛,一边来回踱步。 他已经连续数月工作到子时,本来满布沟壑的脸上又多了两个黑眼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申时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故作镇静地说道。 显然,当一个人重复自己所说的话时,就证明他已不再冷静。 王锡爵用手背拍打手掌,抱怨道:“如今各级官员人人自危,生怕考核为末等,全都拼了命地完成公务,这陛下还让不让人休沐了?反正老夫这把骨头快受不了了!” 申时行摆摆手,“人人自危?那可未必。” 申时行自然对官场了如指掌,现在他们文官集团內部出现了分歧。 那些下品官员本身就对上品官员虎视眈眈,如今皇帝更改了《考成法》,加入了什么《互评法》。 这让一些下品官员有了可乘之机。 他们联合起来,詆毁上级官员,甚至为了私怨互相攻訐。 更关键的是被评低等的人根本不知道是谁对他评了低等。 幸亏自己平时为人处世低调,对待下级能夸奖就夸奖,因此人缘不错,评了甲等。 王锡爵可不同,他为人暴躁,得罪了不少人,勉勉强强评了个乙等。 但工部尚书陈道基就不同了,早就听说他胃口太大,惹怒了不少下属。 最后反而害了自己,被皇帝裁撤。 考成以后,皇帝更是当机立断,不像先前那样故意不认命官员。 取而代之的是飞速的官员任命。 前脚刚完成考核,后脚任命文书就到了文渊阁,让申时行审阅。 说是审阅,其实皇帝心中早有了確定的人选。 申时行总觉得现如今的皇帝,与之前不同。 他的眼神充满了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不能贸然驳斥。 因此,他也没做过多的刁难,皇帝的任命当日送达,次日便发出告身。 正因为如此高效的官员任命,让下品官员欢欣雀跃,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意欲做出一番政绩,让皇帝赏识。 最令人头痛的是这个皇帝对美色的把控力,让申时行大为意外。 他不但不好女色,还给后宫推行了同样一套《考成法》。 现在后宫中个个嬪妃都务为节俭,原先升迁无望的嬪妃都爭相向皇帝邀功,沉寂的后宫变得热闹起来。 听说把负责此事的郑贵妃搞得头痛欲裂。 申时行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此等驭下之术。 王锡爵仍旧在不停地踱步,看得申时行心烦。 他喝了一口茶,冰冷的茶水刺激著他的味蕾,放在从前,他肯定把茶水吐出。 今天却不比以往,他把茶水咽了下去。 他缓缓说道:“既然陛下喜欢闹,就让他闹下去吧,我们文渊阁绝不插手。” 王锡爵停下了脚步,愣了一下,“申阁老......” 申时行这时已有了主意,“从今日起,老夫不见客了,王阁老你也如此。”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目瞪口呆的王锡爵。 王锡爵眼珠转动,顿时知晓其意。 他们是文官之首,从前百官都得仰仗他们。 如今皇帝要插手管理百官,那就让他去管。 任事情发酵下去,到最后自然有小皇帝好果子吃。 小皇帝的改革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给予了某些人利益。 他们之间的纷爭才刚刚开始。 两人会心一笑。 申时行主意已定,放下茶杯,继续道:“还有別忘了那雒於仁在扬州整顿盐政。” 王锡爵轻笑道:“雒於仁此人大可放心,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愣头小子罢了,两淮盐政岂是他能插手的。” 申时行摸著下巴,说道:“雒於仁这小子好处理,只要他不要想著入阁,好好地做他的盐使司,一切都妥当。” 王锡爵也附和道:“皇帝要两成盐利有何难的,给他便是,我想那雒於仁也是识相的,不会和你我作对。” “哼哼,雒於仁我倒是不甚担心,我只怕陛下不仅如此。”申时行不无担忧地说道。 “申阁老是何意?恕在下不明。”王锡爵摸了摸鼻樑,疑惑地问道。 申时行站起身,掸了掸朝服上的灰尘,说道:“陛下竟然想插手盐政,我们不可不防著点,以免生变。” 王锡爵附和道:“申阁老的担忧確有道理,我立马派人前去两淮,让各地官员打起精神来,只要帐本不被陛下看到,他要两成盐利又如何,三成都能给他。” “盐利关係重大,务必审慎,如今拥躉陛下的官员不少。” 申时行向来谨慎,他能坐上首辅的位置,便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盐利不但关乎他们文官集团的命脉,也是他们吃饭的傢伙。 靠朝廷这点俸禄,谁会帮皇帝卖命,靠的就是作为大明最高官员手中的那点权力。 如今小皇帝想要染指,那申时行就必须做出防备。 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新的《考成法》擬定后,不少新进官员对皇帝讚不绝口。 加之不少亲信被裁撤官职。 如今在关键位置上可以信任的人不多了。 能用的人手也不多了。 像雒於仁这种后进之辈,被皇帝一个內阁候补的虚词给唬住的更是不再少数。 申时行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抬头望去,天色已晚。 “王阁老,今日的公务可有完成?” 王锡爵这才意识到,他们光顾著议事,把今日的票擬拋在了脑后,皇帝命令他们明日上朝就要看到票擬的奏摺呈上。 再顾不得閒聊,他们擦了擦汗,重新坐上位置,开始了今夜的公务。 看来又是漫长的一夜。 看著堆积如山的奏摺,两人的心一沉。 放在从前,他们有大把时间从长计议,如今两人议事的时间也减少了。 他们这才慢慢意识到,自从皇帝勤政以来,官员之间的弹劾也渐渐变少,似乎都没了时间。 第12章 盐政之弊,在於文官 大明的盐政核心在两淮区域。 所谓两淮,便是以淮河为分界,分为淮南和淮北两大盐场集群,核心地区便在扬州。 很多人都知道烟花三月下扬州。 但鲜有人知晓,扬州是大明最大的盐区,盐课占全国半壁江山,其为六大盐区之首。 雒於仁坐著大轿,气派地停在了扬州县衙。 扬州知府吴秀早已在门外候著。 见到雒於仁便殷勤地上前迎接,拱手道:“下官拜见雒使司。” 雒於仁点点头,挥了挥衣袖,大摇大摆地进了县衙。 吴秀急忙跟了上去。 来到主厅,雒於仁开门见山地问道:“吴知府,你可知道本官此行的来意?” 吴秀连忙说道:“下官明白,使司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监管盐政的。” 雒於仁点点头,“本官是来提高盐利的,陛下命我三月之內提高二成盐利,此事不容有失。” 吴秀拱手,露出为难的表情:“雒使司有所不知,此事甚难。” 雒於仁见吴秀搪塞,猛拍桌子,站起身,斥责道:“吴知府,本官刚来扬州,你就搪塞阻挠,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雒於仁知道这些个地方官全都是人精,並不好处理,因此他必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盐利之事不容有失。 吴秀不慌不忙地说道:“雒使司,並非下官胡说八道,请跟我来。” 雒於仁不知这吴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库房前,吴秀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积压的许多盐引。 所谓盐引是朝廷颁发的贩盐许可。 有了盐引的商人贩卖的才是公盐,反之则为私盐,並不合法。 朝廷自然要打击私盐。 雒於仁惊讶道:“为何朝廷下发的盐引积压如此严重?怪不得朝廷的盐利逐年减少。” 吴秀嘆了一口气,解释道:“朝廷下发的盐引价钱甚高,商人获之,利润太少,所以都不愿意购买盐引。” 雒於仁嗤笑一声,全都明白了。 吴秀说得只是表层的原因,朝廷的盐引价格確实高,但不至於没有利润。 只是没有私盐利润之高。 既然如此,那么商人就更愿意贩卖私盐了。 但贩卖私盐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何商人寧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答案显而易见,抓捕私盐的是官府。 只要从私盐巨大的利润中抽出几成来孝敬官府,自然就变成了一本万利的生意。 这样一来,官府的各级官员和私盐贩子都获利。 自然而然没有人买朝廷的盐引了。 也就是说,盐利大部分都入了私人的口袋,收归朝廷的少之又少。 见雒於仁心照不宣,吴秀笑道:“雒使司不用担心,提高两成盐利,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哦?”雒於仁微微一笑,他虽为官不久,但在京中也多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 吴秀说道:“雒使司放心,京中的老爷都吩咐了,只要雒使司愿意,一切好说。” ...... 文华殿。 朱翊钧看著大明的地图,在几处盐场上面画了个圈。 他仔细核对过万历年间的盐利,张居正在时那几年,还能维持一定收入。 可张居正死后这几年,收入逐年减少。 即使不懂盐政的朱翊钧也觉察到事出反常。 盐政收益极高,怎么可能才这区区一百万两银子。 其中必有猫腻。 他又瞄了一眼手中的奏摺。 令他惊讶的是雒於仁。 此人担任盐使司不足三月,就把盐利提高了三成,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雒於仁更是谦让为本,对於入阁之事只字不提,只求继续主理盐政。 朱翊钧隨手一丟,摸著下巴思考起来。 种种跡象表明,盐政的收益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本来让雒於仁三月完成任务,他觉得强人所难。 没想到却是超额完成。 那么,证明盐利的油水还可以再榨出。 要发家,先致富。 要让大明great again(重振雄风),就必须短时间內提高国库收入。 这几个月来,他在降低支出方面有一定成效。 不论京城大小官府,到后宫嬪妃,支出的银两少了一大半。 这也使国库的赤字缓解不少。 再加上今日雒於仁提高的三成盐利,短期国库变得充实了起来。 但对朱翊钧来说,这远远不够。 边军的军餉还没有著落,他必须继续內卷文官,从他们的肥脂中榨出油水。 看来盐利就是提高国库收入的不二选择。 朱翊钧轻笑一声,在地图上画著扬州城池的地方狠狠地敲打了一番。 雒於仁啊,雒於仁,你没想到朕还有后手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些文官以为搞定了雒於仁就可以高枕无忧。 却没想到朱翊钧还派了卢洪春前去暗中调查。 他拿起另一份卢洪春给他的密报,仔仔细细读了起来。 不知不觉,他就入了神。 原来,小小的盐政有这么多门道。 原先,朱翊钧觉得盐政有猫腻,只是他的第六感。 听了卢洪春的匯报,他才知道这些文官从盐利中不知收取了多少好处。 怪不得朝廷的盐利越来越少,原来都入了文官的口袋。 这些蠹虫,吃了国家的银子,反贼打到京城时,又不肯捐出一两来。 简直无耻! 朱翊钧气愤地拍了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震落在地。 既然如此,你们做初一,朕就做十五。 朱翊钧立刻有了主意。 对於盐政之弊,歷代皇帝都是没有办法,而他朱翊钧偏要碰一碰。 “大伴!”朱翊钧呼唤著张鯨。 张鯨立马躬身,等待詔命。 “命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即刻前往扬州,封锁盐运司,任何人不得进出,待朕亲往查帐!” 张鯨听到这个詔命,立马意识到要出大事,他不由紧张起来,双手接过圣旨,恭敬地道:“谨遵圣命。”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曾经是张居正的人,辅佐张居正改革。 朱翊钧数月前重新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因为他和文官集团不对付。 此次便是用得著他的地方。 朱翊钧再次看向地图,深思起来。 第13章 出行扬州,群臣反对 太和殿內朝会,这是朱翊钧连续数月不间断地上朝,也是万历年间罕见的景象。 堂下的诸臣睡眼惺忪,顶著两个黑眼圈,强打精神。 他们不知道小皇帝哪来的精力,早上朝会,下午又找各府衙议事,晚上批阅奏摺。 弄得他们也不得安生。 “陛下到!”一声唱诺,朱翊钧精神抖擞地步入大殿,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抬眼。 自从那次考勤立威,诸臣对皇帝有了新的看法。 朱翊钧朗声说道:“雒於仁上奏,短短三月不到,盐利提高了三成!” “诸位爱卿,应当以雒於仁为榜样,各府衙打起精神,把今年国库之收也提高三成有余。” 诸臣听到这个目標,顿时耳语起来。 显然,他们颇有微词。 朱翊钧当然知道,单一盐利不说,把整个国库的收入提高三成不是那么容易的。 否则,张居正也不会费力改革了。 但作为金牌產品经理,朱翊钧明白绩效就是要往高了定,让下属永远不能完成。 如果每个人都轻轻鬆鬆完成自己的绩效考核目標,那么作为领导怎么拿捏下属呢? 果然,户部尚书王遴出列道:“陛下,天下財富有数,不在朝廷,就在民间,国库收入虽然提高,但实是从百姓手中夺取了银子。” “所谓穀贱伤农,谷贵伤民,自是同理,富国弱民也不可取。” “雒使司虽然提高了盐利,但定是损害了商人的利益,臣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王遴说得言之凿凿,论据充分,朱翊钧不禁讚赏地点点头。 但王遴身为古代人,並不清楚经济学的原理。 认为一两银子的价值就是一两银子,这本身就是错误的。 银子是流通的,只要它在百姓、官府、朝廷、国外流通,一两银子的价值实际上可增值至成千上百甚至上万两。 所以,商人的重要性就体现了。 朱翊钧自然不会怪罪王遴,他能站出来提出意见,本身就值得嘉奖。 朱翊钧顺著王遴的话头,说道:“王爱卿说得不错,所以朕决定出行扬州,亲查盐司帐本,看看雒使司是如何提高的三成盐利。” 这句话更是让诸臣炸开了锅。 他们已顾不得殿上礼仪,激烈地討论起来。 朱翊钧只是静静地看著,没有喝止他们。 申时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陛下三思,陛下是万金之体,怎可贸然出宫,如遇不测,奈社稷何?” 在宫中就不会遇到不测了?朱翊钧在心里啐了一口。 嘉靖帝被宫女勒脖子,正德帝被落水,泰昌帝被红丸毒死。 前车之鑑啊。 不过,朱翊钧明白出宫也並非绝对安全。 大明唯一的“留学生”就证明了这点。 鬼知道会遇到什么么蛾子。 但朱翊钧主意已定,整顿盐政迫在眉睫,他不相信任何人,因为此事关係重大。 他故意拋出引子,看看这些文官如何应对。 这时,王锡爵也站了出来,激烈地反对道:“陛下只要派一二大臣前往即可,何必要亲自动身?” 朱翊钧轻笑一声,那不就是怕你们官官相护嘛。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朕主意已定,诸位爱卿不必阻拦,朕不在期间,由申阁老主持国事。” 申时行的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皇帝突然要查盐政,难道是雒於仁泄露了什么? 他摸不著头脑,但为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们的乌纱帽岌岌可危。 必须想办法阻止皇帝。 可看他的样子,皇帝十分坚决,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 申时行想到一个人,唯有她的话才有分量,那就是李太后。 ...... 慈寧宫。 朱翊钧恭敬地站在李太后身后,李太后双手合十,对著佛像,说道:“佛祖保佑我儿长命百岁,大明基业千秋万代。” “母后。”朱翊钧有些感动,轻轻地呼唤。 李太后缓缓起身,慈祥地抚摸朱翊钧的手背,说道:“陛下长大了,处理朝政颇有先皇的风范,哀家十分欣慰。” 隨后,话锋一转,说道:“只是听凤儿说,陛下日夜操劳,哀家担心的是陛下的身体。” 朱翊钧回道:“母后多虑了,儿臣的身子骨硬朗著。” 李太后嘆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凤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翊钧幽怨地看向太后,不知李凤儿对太后说了什么。 李太后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听阁老们说你要出宫?” 朱翊钧说道:“是的,儿臣要前往扬州,彻查盐政之事。” “陛下乃万金之躯,贸然出宫,恐不妥。”李太后劝道。 朱翊钧心里门清,这是帮那班文官当说客来了。 他解释道:“盐政之弊,已歷数朝,儿臣必须加以整顿,才能重振朝纲。” 李太后並没有急於反驳,语调不变地说道:“陛下,做事不能太急,这些阁老们都是久经官场,都是人精,你还年轻,有时候要懂得忍让。” 看来李太后是让朱翊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当然是办不到的。 朱翊钧决议要干的事情,谁都不能阻拦。 “儿臣主意已决,还请母后谅解。”朱翊钧躬身一拜。 见皇帝说得决绝,李太后重重嘆了一口气,“曾经正统皇帝也是如此决绝。” 朱翊钧一愣,李太后竟然把他比作朱祁镇。 她越是这么说,那这盐政就越是非查不可。 见朱翊钧不说话,李太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重新跪在佛像面前,说道:“哀家累了,陛下请回吧,哀家会在佛祖面前给陛下祈福。” “儿臣告退。”朱翊钧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慈寧宫的大门,不再打扰李太后。 看著日落的紫禁城,朱翊钧不禁感嘆,当大明皇帝真是不容易啊。 横竖都是坑,但明知山有虎,他朱翊钧就偏向虎山行。 夜晚,他叫上张鯨,带著东厂的护卫,就匆匆出了宫,踏上了去往扬州的行程。 他並不想太张扬,让文官们提早准备。 刘守有应该早一天出发,会在他之前抵达扬州,封锁盐司。 只要看到帐本,一切自有分晓。 第14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是陛下手諭,封锁盐运司,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两位大人!”刘守有身穿飞鱼服,把右手紧紧按在绣春刀上,他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身后是锦衣卫的精锐,他们都是查帐抄家的一把好手。 雒於仁和吴秀被突然而来的刘守有弄得手足无措。 “我並无接到陛下的旨意。”雒於仁皱起眉头,意欲做最后的抵抗。 刘守有冷笑一声,“锦衣卫办案,无需知会雒使司,你只要知道我有陛下的手諭即可。” 雒於仁的眉头更是皱成了八字,他三日前,刚向皇帝上报了增收盐利的成果,本来还满心欢喜地等待皇帝的嘉奖。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锦衣卫的封锁。 这是为何?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盐司的帐本绝对不能让皇帝看到。 因为,他增收的盐利全是私盐贩子的孝敬,並不是正规途径。 积压的盐引还在库房堆积,让皇帝知道根本没有商人购买朝廷的盐引,那可就不得了了。 可事发突然,他和吴秀都没有准备。 刘守有也不再跟他们废话,指挥锦衣卫包围了盐司,恐怕一只蚊子都没法飞出去。 他们也没法通知京城的贵人。 这可如何是好? 雒於仁和吴秀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不再纠缠,两人退入府衙,找了一间偏房。 雒於仁不停地搓揉手指,说道:“陛下如何这么突然?” 吴秀转动手指的扳指,挑了挑眉毛,说道:“看来陛下早就知道盐政之弊,找你增收盐利是假,查帐是真。” 雒於仁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他原本以为陛下给他机会入阁,没想到只是望梅止渴。 他完成了任务,却成为了罪人。 兔死狗烹,雒於仁想到史书上的这四个字,古人诚不我欺也。 “如今怎么办?”虽然明知没有答案,雒於仁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不来扬州不知道,来了扬州成为盐使司才让雒於仁知道原来盐利如此丰厚。 全国的贩盐商人匯聚於此,孝敬官府的收入十分可观。 给予朝廷三成盐利,私盐贩子还能拿出多余的孝敬他和吴秀,甚至京城的达官贵人。 实在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们根本不需要买朝廷的盐引,既要付购买盐引的银子,又要交税。 省下的银子上下打点,还有剩余。 就连雒於仁也十分羡慕他们,那些盐商的生活比京师的阁老还要奢侈。 私盐猖獗,官员肯定要受罚,更何况雒於仁上交的盐利並没有入帐,他无法解释盐利的出处。 在雒於仁烦恼时,吴秀来回踱步。 申时行让他担任扬州知府,便是看上他的机敏。 他曾在京中担任幕僚,时人都唤他“智囊”。 此刻,他能保持冷静地思考,已实属不易,不像雒於仁那般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突然要查盐司,必然急迫,依我估计,明日即可到达扬州。” “那可如何是好?”雒於仁两手一摊,他摸了摸脖子,感觉脑袋有些鬆动了,不知明日还是否在它原来的位置。 吴秀看著雒於仁的窝囊样,不禁好笑。 弹劾皇帝的时候,不见他如此胆小,如今大祸临头,却作儿女子態。 他偷偷打开门缝,向外院看了看,锦衣卫们十分忙碌,把库房都用封条贴了起来,所有大门都有人把守。 看来这个刘守有做事十分靠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皇帝提拔他做锦衣卫使必然有他的用意。 听闻从前他跟隨张居正改革,为人耿直,得罪了不少官员。 故而,张居正一死,便被卸下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 如今皇帝再起用他,明显是要对他们这些文官下重手了。 锦衣卫的手段,他也晓得一二。 落在他们手上的没有好下场。 招认罪行与否,在他们眼里是可有可无的。 任何人到了他们手上,都得被撬开嘴巴。 吴秀撇了撇嘴,转身对雒於仁说道:“看来如今的情势,只有一法了,就看雒使司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雒於仁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脑袋都快搬家了,吴知府还说什么胆子不胆子的。” 吴秀轻笑一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附耳过来。 两人耳语了片刻,雒於仁越听脸色越白。 他没想到吴秀竟然想出了如此计策。 即使刚刚嘴硬,他也嚇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连忙摆手,“此事不妥,岂不是罪加一等。” 吴秀嗤笑一声,“反正都是死罪,罪加一等有何区別?” 雒於仁心中犯起了难,他心中抱著一丝侥倖,皇帝会饶了他。 毕竟,他提升盐利,还是有功劳的。 如果做了这件事,那就唯有死路一条了。 吴秀见他没有反应,摊手说道:“既然雒使司没这个胆子,那就等死吧。” 说罢,便作势要离开。 雒於仁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莫走。” 他心中掂量了一会儿,问道:“此事有几成把握?” “八成,没有证据,锦衣卫也奈何不了我们,到时雒使司嘴巴闭紧即可。”吴秀淡淡地说道,好似此事与他无关。 雒於仁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一拳砸在手掌,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那今晚三更,听我的安排。”两人点点头。 ...... 刘守有安排落定,却觉得奇怪,雒於仁和吴秀竟然对他们粗鲁的举动毫无怨言。 难道陛下是错的,他们的帐並无问题? 刘守有心中犯起了嘀咕。 反正,明日陛下就到了,他要做的就是把盐司围紧了,不让一只蚊子飞出去。 他看了看忙碌的手下,握紧了刀柄。 今日又是一个不眠夜,他想起了多年前跟著张阁老推行一条鞭法的日子,也是如此忙碌。 因此,他得罪了不少文官。 可他不在乎,他认为公道自在人心。 如今陛下英明,他相信大明的天越来越清,水越来越澈,官场越来越明。 天色已晚,扬州城的商贩都收摊休息去了。 盐司灯火通明,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灯笼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诡异。 刘守有站在门口,看著亮如白昼的天空,意识到大事不妙。 第15章 下有对策,上有远谋 天之既白,碧空如洗。 朱翊钧看著眼前的废墟,眼神犀利。 刘守有衣衫凌乱,尘土布满脸颊,神色疲惫,见到朱翊钧,立马慌乱地行礼。 朱翊钧冷冷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刘守有连忙跪下,“陛下恕罪,昨日盐司失火,臣忙了一宿,今早才把火扑灭。” 朱翊钧冷笑一声。 好一招死无对证。 那些文官知道朱翊钧来查帐,封锁了盐司,无法做手脚,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烧了盐司,来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雒於仁和吴秀装模作样地跑了出来,跪下道:“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淡淡地道:“这火是怎么回事?” 吴秀应对道:“昨日天乾物燥,不知为何,竟然失火,从库房蔓延整个盐司,我们和刘指挥使救了一夜的火,直至今早方才扑灭。” 雒於仁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库房和帐本都付之一炬,臣等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眉毛挑动,压制著怒火。 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何时不起火,偏偏在他到扬州查帐时起火,任三岁孩童也知道是谁捣的鬼。 他们就依仗著朱翊钧没有证据,不敢处置他们,故而肆无忌惮。 “你是扬州知府吴秀?”朱翊钧指著吴秀,问道。 吴秀冷静地道:“臣是。” “吴知府,朕问你如果有人蓄意纵火,该当何罪?”朱翊钧的言语冰冷而犀利。 雒於仁低下头,手指攥紧衣袖,后背冷汗淋漓。 他知道吴秀这招属於死马当活马医,虽然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但皇帝如果没有证据,那么他们尚有转圜余地。 吴秀不愧为官场老人,他丝毫不慌乱,平静地答道:“昨日刘指挥使已封锁盐司,这盐司除了盐司官员和锦衣卫並无他人,如果有人纵火,那定是在场之人。” 他言下之意就是刘守有等锦衣卫也有嫌疑,不该只怀疑他们。 “很好。”朱翊钧的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那请问吴知府,贪墨盐利,勾结盐贩,又该当何罪?” 吴秀再次跪拜,看不到他的表情,“臣不知陛下何意?” 朱翊钧挥了挥衣袖,从身后出来一个青年官员,他穿著青色袍衣,剑眉入目,抱著一叠案卷,恶狠狠地瞪著吴秀等人。 吴秀並不认识他,而雒於仁却惊呼起来,“卢洪春?” 想当日,两人同时作为后进之辈,意欲打头阵去“劝諫”皇帝。 而看到皇帝的凌厉作风以后,卢洪春仍然义无反顾地当面直斥皇帝,雒於仁却犹豫了。 卢洪春性情內敛,雒於仁性情张扬。 本来以为皇帝欣赏他的《酒色財气箴》,故而提拔他。 可如今卢洪春竟然出现在了皇帝的身后,著实令他吃了一惊。 吴秀也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嚇了一跳。 虽然他並不认识卢洪春,但他认识他手中的案卷——那是盐司的帐本! 明明已经烧掉的帐本,如何在他的手上? 一向冷静的吴秀此时也手心冒汗,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卢洪春怒斥道:“吴秀,还不在陛下面前认罪,昨夜我已和陛下对过帐本,朝廷的盐引根本没有卖给盐商,你们私吞盐利,和盐商勾结,做假帐之事,我已统统查清!” 吴秀见事態已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只好硬著头皮辩驳道:“陛下明鑑,帐本昨夜已被大火烧毁。” 朱翊钧此时哈哈大笑起来,“吴秀啊吴秀,你以为你可以瞒天过海?” 烧毁帐本这招老掉牙的套路,朱翊钧早就想到。 他故意放出消息自己要亲临扬州,並让刘守有提前封锁盐司,就是为了让吴秀等人放鬆警惕,忽略了这件事的本质——帐本。 刘守有的到来一定使吴秀等人乱了手脚,他们知道篡改帐本无用,便会想出这种鱼死网破的计谋。 而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朱翊钧又暗派卢洪春提前把帐本拿了出来。 朱翊钧趁夜从京城出发,就是为了面见卢洪春,拿到帐本。 以吴秀的聪明,已然明白了过来,他脸色惨白,看了眼雒於仁,大声道:“陛下恕罪,臣只是一时糊涂。” “你认罪了?”朱翊钧嗤笑一声。 吴秀知道一切都完了,他闭目说道:“贪墨朝廷盐利之事,都是臣的主意,臣愿意一力承担。” “盐利每年数百万两收入,你能承担得了吗?”朱翊钧甩袖道。 吴秀闭目不语。 雒於仁不敢抬头。 朱翊钧看向雒於仁,道:“雒於仁,亏朕委於你重任,你竟然以权谋私,让朕太失望了。” 雒於仁磕头谢罪,“臣知罪。” 朱翊钧隨后命令道:“刘守有,朕命你押送两人前往大理寺,严加审问,务必把牵连之人一一揪出。” “诺。”刘守有重重抱拳,这是他们锦衣卫的强项。 “卢洪春,朕命你留守扬州善后,查清帐务,处理私盐,所有盐商必须拥有朝廷盐引方可行商,违者处斩!” “臣遵旨。”卢洪春信心满满,对他来说,正是一展拳脚的好时候。 安排妥当后,朱翊钧转身对张鯨说道:“摆驾回宫!” 张鯨惊讶道:“陛下,这就回宫了?” 朱翊钧笑道:“朕不在这些日子,可不能让那些文官偷懒。” 张鯨十分好奇陛下哪来这么充沛的精力,他们日夜兼程赶往扬州,屁股还没坐热,连口热饭都没吃,就要回宫了。 但他不敢忤命,这几个月来,他看到了陛下的变化,让他十分惊讶。 如今的皇帝雷厉风行,行事果断,不容置疑。 就连內阁都惧他三分,別说他这个司礼监太监了。 ...... 此时的扬州城开始热闹起来,百姓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城內人声鼎沸,叫卖之声络绎不绝,不愧是江南有名的市镇。 瘦西湖两岸的人群挤满了街道,朱翊钧无心风景,作为“工作狂”的他希望马上回宫处理政务。 突然,一道光影闪过,直衝他的面门。 第16章 再遇行刺,喜收尽忠 一道寒光先到,直击朱翊钧的面门。 一群蒙面的黑衣刺客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朱翊钧一个闪身,摔下马来,幸亏他反应快,躲过了刺客的袭击。 张鯨见状,率领东厂之人和刺客乱战起来,瘦西湖边的百姓惊慌失措,逃窜起来。 朱翊钧眯起了眼睛,这些刺客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行刺的时间都恰到好处。 扬州的府衙刚刚被锦衣卫封锁,他们的头儿知府吴秀被逮捕,府衙的官吏要协助卢洪春处理事务,忙得焦头烂额。 刘守有率领的锦衣卫不但要负责看守吴秀和雒於仁,还要负责盐司废墟的清理工作,抽不开身。 也就是说整个扬州城,现下能保卫朱翊钧的只有他身边的东厂公公。 刺客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混入人群密集的瘦西湖,伺机对朱翊钧动手。 看来这些人与推他落水的人定脱不了干係。 不幸中的万幸,朱翊钧作为现代“卷王”,已经养成了“健身”的好习惯。 从前,他加班的时候,都不忘半夜到健身房打卡,甚至不惜花了几万请了私教。 穿越到了朱翊钧身上后,他发现这副身子虚弱不堪,尤其是宠幸了李凤儿之后,他更坚定了必须养成锻炼的好习惯。 所以,他每天处理公务的閒暇,都做些简单的锻炼。 兴许是新手保护期的缘故,朱翊钧的这副身体太久没运动了,数月间效果很显著。 他的臂膀也粗了,身形也灵活了。 因此,刚刚刺客的一剑能让他躲过。 就在思考间,一名蒙面刺客穿过了东厂眾人,朝朱翊钧袭来。 这次,朱翊钧慌了神,他手上並无刀剑,如何抵挡刺客的攻击。 难道他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身影闪出,徒手接住了刺客的一剑。 这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年约十八九岁,眉宇之间还有几分稚嫩。 虽说如此,却体现出非同一般的勇猛,他握紧剑身,鲜血从他手掌滑落。 显然,他的举动也惊讶了刺客,他愣了神。 就在这时,小太监一脚踢出,把刺客踢飞,长剑脱手,小太监反手刺穿了刺客的胸膛。 “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远处传来刘守有的声音。 数十名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加入了与刺客的交锋。 原先,势均力敌的战斗一下子变得一边倒。 那些刺客哪是锦衣卫的对手。 朱翊钧忙道:“留活口!” 锦衣卫接到命令,和东厂一起制服了刺客。 朱翊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此时,十余名刺客死伤大半,只留下了四五个俘虏,他们被锦衣卫用刀架著脖子,跪在朱翊钧的面前。 “是何人指使你们?”朱翊钧厉声质问道。 刺客们並不吭声,突然他们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张鯨上前查看,匯报导:“他们嘴里藏了毒。” 刘守有经验丰富,立刻命令搜身,果不其然,从刺客身上搜到了密信。 信上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朱翊钧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这时,张鯨凑过身,说道:“陛下,你看这纸张。” 朱翊钧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再熟悉不过,虽说密信没有署名,但这纸张只有文渊阁才有! 也就是说密信很有可能来自文渊阁,那么行刺的事情一定和那些老狐狸有关。 他们的確最有动机做这件事,清除不听话的皇帝,向来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再者,最先知道朱翊钧行踪的,也莫过於文渊阁的阁老莫属。 难道这件事真和申时行他们有关? 朱翊钧沉思起来。 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年轻的小太监恭敬地站在旁边,手掌还在不停地渗血。 朱翊钧指著那个小太监,说道:“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没想到朱翊钧会呼唤自己,愣了一下。 张鯨挥了挥手,“还愣著干嘛,过来见过陛下。” 小太监跪下拜道:“奴婢原姓魏,进宫后起名叫李进忠。” 朱翊钧心里暗笑道:这不是老熟人吗? 李进忠本名魏如,进宫后改名李进忠,但他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魏忠贤,是天启帝所赐。 而万历年间,他还是个东厂的小太监,並没有崭露头角。 魏忠贤和文官斗了十几年,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虽说史书上对他不免贬斥,但作为皇帝,他是得力的左右手,是朱翊钧需要的人才。 如今他救了朱翊钧的命,朱翊钧正好顺手推舟收了他。 於是,朱翊钧说道:“你救了朕的命,以后你恢復原姓,赐名忠贤,跟在朕的身边办事。” 魏忠贤如今还是个愣小子,还不明白这是皇帝莫大的恩赐。 张鯨见状,怒其不爭,笑道:“愣著干嘛,还不快谢恩。” 魏忠贤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磕头谢恩。 收了魏忠贤,朱翊钧又获得了一个助力,他转身对张鯨说道:“传朕的令,刺客之事万不可泄露,张大伴由你继续调查刺客的身份。” 张鯨有些为难地问道:“陛下,此事涉及內阁,还请陛下明示。” 张鯨也是老江湖,自然明白此事牵扯甚广,如果没有皇帝明確的命令,贸然调查,恐惹上祸端。 即使真的是內阁行刺,皇帝也不好明著处理,到时候殃及池鱼,就不好了。 朱翊钧摆摆手,“不要打草惊蛇,刺客总会漏出马脚的,你继续循著落水这条线调查。” 如此拙劣的栽赃,一眼就被朱翊钧看穿了,他只是不动声色罢了。 內阁那群老狐狸怎么可能这么蠢,用文渊阁的纸来写密信? 刺客又怎么会这么蠢,知道服药自杀,却不知道销毁密信,让锦衣卫搜到? 这些都是漏洞百出的栽赃。 可话又说回来,朱翊钧此次行程紧凑,除了內阁,他实在想不到有谁消息这么灵通? 不过,从今以后,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然还没卷死文官,自己就被刺死了。 如今把魏忠贤收於麾下,正可以作为亲信培养,保护自己在宫中的安全。 看来这朝廷不让他省心啊。 第17章 利用把柄,敲打阁老 朱翊钧扶著酸痛的腰,看了眼已经烧尽的香烛。 自从遇刺以来,他更坚定了锻炼的目標,为了打造一副適应他卷王的身体,他每天做100下伏地挺身,50个仰臥起坐,绕著紫禁城跑10公里。 长此以往,精力也充沛了很多。 他重新点燃了一根香烛,龙涎香的气味让他心神寧静了些。 只是还没等他冷静,一双纤细的柔荑从背后抱住了他。 李凤儿的脸颊满是红晕,像初生的太阳一般,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道:“陛下似乎和往日不同。” 朱翊钧转身一把搂住她的细腰,“你说有何不同?” 李凤儿避而不答,只是含情脉脉地看著朱翊钧。 两人心照不宣,朱翊钧轻笑一声,抱起她重新走入床帐。 ...... 申时行在文华殿外焦急地徘徊,他看著面无表情的张鯨,问道:“陛下何时可以接见我?” 张鯨一动不动,淡淡地回道:“陛下还有政务处理,还请申阁老稍候片刻。” 什么稍候片刻,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皇帝从扬州回来以后,京师的官员像炸开了锅一般。 第一件事情,便是皇帝查清了盐司的帐目,逮捕了雒於仁和吴秀,两人正在大理寺接受锦衣卫的讯问。 申时行为官多年,自然明白没人能在锦衣卫的讯问下紧闭嘴巴。 盐政之弊由来已久,从洪武开始,盐引的私利就大多入了文官们的口袋。 太祖大加惩治,以剥皮实草之刑威慑群臣,但效果甚微。 就连駙马都捲入了茶马案,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穷。 大明朝一百多年来,从立国开始就对官员苛刻,俸禄极低。 官员们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招高中,必然要以权谋私,向来风气如此。 可向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申时行知道那是错的,可单凭他无法改变,这是一种默契,是文官们的“投名状”。 自从洪武以后,歷朝皇帝都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万历皇帝要严加整治这种现象。 但又有谁无辜呢,申时行在心里苦笑一声。 但比起这件事来,更令他惊讶的是第二件事。 皇帝被行刺了。 数月前,皇帝在宫中落水,申时行就感觉不对劲,果然,这次出宫又出了么蛾子。 除了他们这些阁老,谁会如此清楚皇帝的行踪呢? 申时行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也毫无头绪。 他作为首辅,虽然萧规曹隨,讲究无为之治,但在百官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如此凶险的事情,如果是下面的朝臣做的,没道理不知会他。 况且,皇帝死了,对谁有好处呢? 他想破脑袋都没有线索。 最后,令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皇帝破天荒地停了三日朝会。 百官都不得面见,也不说是什么事情,搞得朝臣们人心惶惶。 所以,今日申时行必须跑这一趟,打探一下皇帝的態度。 然而,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仍旧被拒之门外。 “阁老,陛下有请。”张鯨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他的思绪,申时行赶紧整理了下朝服,步入文华殿。 此时的朱翊钧已经换上常服,坐在桌前批阅起了奏摺。 申时行不敢怠慢,跪拜道:“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爱卿,为何行此大礼?”朱翊钧抬了抬眼皮,问道。 在大清以前,朝臣非重大典礼不用跪拜皇帝。 申时行不敢起身,说道:“雒於仁和吴秀之事是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朱翊钧自然知道他的来意,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封密信递给了他,“这是今早锦衣卫给朕的名单。” 该来的还是来了,申时行冷汗直流,不知所措。 朱翊钧说道:“朕还没打开,想著爱卿应该先看一眼。” 申时行缓缓打开密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熟悉的人名,都是他的同僚,接近一半的朝臣都跟盐政贪腐有关。 申时行再次磕头谢罪,“臣无话可说。” 朱翊钧拿起名单,没有瞅一眼,慢慢地踱步到烛火前,点燃了纸的末梢,顷刻间名单化为了灰烬。 申时行惊讶地不敢出声。 朱翊钧淡淡地说道:“爱卿不用给他们求情,此次盐政贪腐案,朕只处理雒於仁和吴秀两人,其余京官赦而不论。” 申时行感激地磕头谢恩道:“臣多谢陛下。” 偌大的大明需要文官去治理,如果贸然处置一半朝臣,整个行政机关就会瘫痪。 朱翊钧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在申时行面前演了这场恩威並施的戏码。 名单他昨夜都看过了,然后再封入信封,盖上蜡印,让申时行以为自己並不知晓何人参与。 等到合適的时机,这件事情又可以搬上檯面,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就是为君之道,虚虚实实,让臣子莫知其意。 接著,朱翊钧从怀中取出了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密信,“爱卿看看这个,可眼熟?” 申时行接过密信打开一看,顿时嚇得不敢喘气,连忙辩解道:“陛下,此定是奸人陷害,虽说密信是用文渊阁的纸写的,但绝对不是臣等所为,日月可鑑。”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爱卿看朕像是不辨是非的昏君吗?如此拙劣的栽赃手法,朕自然是不信的。” 申时行听到朱翊钧的话,方才舒了一口气,从刚刚紧绷的状態下缓解过来。 朱翊钧继续问道:“除了阁臣,还有谁能自由进出文渊阁?” 申时行思考起来,“臣等负责票擬,然后由司礼太监拿到陛下处批红。” 又是太监。 朱翊钧陷入了沉思,要杀他的人收买了他身旁的太监推他入水,如今又收买了太监盗取文渊阁的纸张,栽赃给阁臣,让他和文官反目,看来幕后指使者心机颇深。 申时行说道:“陛下,要不要彻查此事?” 朱翊钧摆手,“不用,此事交由东厂去办,爱卿千万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申时行点点头,今日他对皇帝又有了新的认识。 自此,他们文渊阁便永远受制於皇帝,申时行摇摇头,心中默念道:张居正啊张居正,你教出的好徒弟啊。 第18章 饥荒蔓延,財政危机 文渊阁內。 王锡爵看到申时行面见皇帝后,沉默不语,实在忍不住询问道:“申阁老,陛下如何处置我等?” 他意识到不妙,官场是否要迎来大清洗? 他不置可否。 令人意外的是申时行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摇摇头道:“陛下赦免了我等,盐利贪腐之事,只处置雒於仁和吴秀。” 王锡爵听到这个好消息,喜上眉梢,“看来陛下还是要倚仗我等。” “莫要胡说!”申时行喝止了王锡爵。 他缓缓道:“如今的陛下不同以往,他是难得的英主,我等以后不能跟陛下对著干了,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锡爵不知申时行吃错什么药了,入了一趟宫,態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弯了。 申时行指著远处的公文,说道:“今日的公务完成了吗?还不继续?” 王锡爵无奈,挠挠头,回到了位置上。 申时行心中既害怕,又欣喜。 欣喜的是大明出了一个英明的君主,害怕的是有人要害这位英明的君主。 往上数,大明三代的皇帝,正德胡闹、嘉靖好道、隆庆好色,而如今的万历皇帝却是从怠政中醒了过来,如同齐威王一样一鸣惊人,令他刮目相看。 此次,恩威並施,不但收买了文官的人心,还让申时行畏惧天威,不敢轻举妄动。 看来大明的强盛指日可待。 申时行欣慰地坐下,自顾自批阅起奏摺来。 这时,另一位阁老,吏部尚书许国慌慌张张走了进来,完全没注意到衣摆下垂,差点绊了一跤。 他作为文渊阁大学士,向来持重,申时行和王锡爵立马意识到出了大事。 莫不是蒙古来犯?还是辽东预警? 他们心中隱隱不安。 许国顺了一口气,说道:“八百里加急,湖广、四川爆发蝗灾,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流民已经在长江沿岸集结,沿水路四处乞討,各府官员已经开仓賑粮,但仍然不够,城中居民也有意见,长此以往,恐生异端。” 蝗虫,又称蚱蜢。 原先是绿色的独居昆虫,这时候它与普通昆虫无异。 但它能发生恐怖的型变,水草丰盛之时,独居的蚱蜢会繁衍后代,数量逐渐增多。 他们活动时,无意间会触碰到彼此后腿的毛髮。 而这个毛髮便是启动暴虐基因的开关。 一旦达到某个临界值,他们的形態就会发生变化,绿色的蚱蜢渐渐蜕皮变成黄色的蝗虫。 他们的性情也开始狂暴起来,身上会散发出独特的气味,吸引同伴。 闻到这种气味的同伴也会被传染,变得狂躁起来,他们集结在一起,越来越多,从上千、上万、直至上亿。 他们的胃口也变得极为庞大,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形成了蝗灾。 古人不懂,认为蝗灾是天降的惩罚。 和蝗虫类似,一个飢饿到极点的人也会变得狂躁,他们渐渐集合在一起,变成了——流民。 他们沿途乞討抢劫,虽被城中百姓视为累赘,但他们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愿望,那就是——活著。 ...... 文华殿內,朱翊钧来回踱步,听著內阁和尚书们的匯报。 “国库中还有多少银子可以賑济灾民?”朱翊钧看向王遴。 “不足五十万两。”王遴回道。 “为何这么少?盐利不是提高了三成,应该今年的国库收入也增加才是。”朱翊钧疑惑地问道。 王遴回道:“陛下亲政以来,不但增加了盐利,政务的效率也增加了,国库確实增收不少。” “奈何数年间赤字太多,很多欠帐需要归还,辽东的军餉也补足了一部分,剩下的確实不多了。” “如果拿出国库的银子賑济灾民的话,国库真的入不敷出了。”王遴嘆了一口气,摇摇头。 朱翊钧这才明白,突发事件是最要命的。 如果拿出银子賑济灾民,国库將入不敷出,今年的军餉更是遥遥无期,虽说他说服李成梁缓了一些时日,但夜长梦多,拖得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出乱子。 如果不拿出银子,流民將会给地方带来財政困难,引起不必要的动乱。 这就是一个火车难题,选哪边都不能得到完美的答案。 想不到他千辛万苦增加的国库收入,一个灾荒就要消耗殆尽。 如此,他也能理解崇禎时的困境,小冰河时期,一年一个灾荒,属实让人吃不消。 等等,思考间,朱翊钧似乎抓到了重点,他指著王遴问道:“王尚书刚刚说有很多欠帐要还,具体是什么?” 王遴一拜,如数家珍般说道:“万历十年,潞王大婚,耗资90万两,內帑不够,挪用了辽东军餉,今年国库大收,才刚刚补上。” 好一个明朝藩王,今年是万历十七年,大婚的费用花了七年才补上,大明的財政能好转吗? 潞王朱翊鏐是朱翊钧的同母胞弟,母亲都是李太后。 李太后对他十分宠爱,原主更是把他分封在河南卫辉。 朱翊钧一忙就忘了这位弟弟,今年三月十九时其就藩河南,为了建造潞王府,耗资巨大,石料全部采自湖广、四川,通过长江、汉水、卫河等水路运输至卫辉。 被赐的庄田更是达4万余顷。 朱翊钧这时已有了主意,流民不正是在湖广和四川吗? 能够消化这些流民的最好人选不就是他的这位好弟弟潞王吗? 朱翊钧笑出声来,说道:“此事,朕已有了计较,无需动用国库的银子。” 眾官员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知朱翊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翊钧说道:“各部尚书正常办公,朕去见一趟太后。”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朱翊钧会把“魔掌”伸到他弟弟的钱袋子里。 不过朱翊钧可没心理负担,这些藩王吸食这大明的骨血,应该是反哺的时候了。 他要做的不是和朱允炆一样急於削藩,而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的好弟弟主动帮他承担起管理大明的费用。 这就是所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朱翊钧主意已定,向著慈寧宫走去,他的计划还有一个障碍,那就是李太后。 第19章 说服太后,下套潞王 慈寧宫外,朱翊钧整理了下衣摆。 他心中已有了主意,要对付妈宝潞王,那就得先从李太后下手。 虽然朱翊钧和潞王是一母同胞,但李太后犯了和所有母亲一样的毛病,那就是喜欢小的。 想当初,朱翊钧刚当上皇帝,犯了点小错,李太后就威胁自己要扶潞王上位。 当然,最后在张居正的斡旋下,不了了之,但朱翊钧心里明白李太后对这位皇弟的宠爱远远大於他这个兄长。 故而,当潞王不得已之藩卫辉的时候,两母子抱头痛哭,好似生离死別一般。 朱翊钧也给了潞王最大的体面,他的赏赐是藩王中最多的。 可以说,原主对这位皇弟的感情都是基於李太后,恐怕他自己不怎么喜欢这位受尽母亲喜爱的弟弟吧。 对穿越者朱翊钧来说,他跟这位皇弟就更没有感情了。 他“覬覦”的是潞王的银子和土地,他要把这些民脂民膏反哺百姓,帮他度过此次难关。 步入慈寧宫,一改往常,李太后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礼佛,而是静静地喝茶看书。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近日可好?”朱翊钧寒暄一番。 李太后抬了抬眼皮,打趣儿道:“陛下近些日子忙於公务,怎么有空来哀家这里转悠。” “母后说得什么话,做儿子的来给母后请安,需要什么理由?”朱翊钧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握起拳头,给李太后捶腿。 李太后见状,心里高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都亲政这么久了,怎么还一副顽童样儿?”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哀声嘆气道:“亲政太累人了,儿臣想念和皇弟在母后膝下的日子。” 朱翊钧巧妙地把话题转向潞王,抬头观察李太后的反应。 李太后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脸幸福地回忆起他们儿时的场景,“是啊,想当初先皇还在,你还有鏐儿还小,尤其是鏐儿,胖乎乎的,长得憨態可掬,又淘气,整日惹你父皇和哀家生气。” 她缓缓放下茶杯,嘆气道:“不知道鏐儿在卫辉过得好不好,他受不了寒,吃食又讲究,卫辉那地方毕竟和京城不同,鏐儿是否吃得惯呢。” 看来李太后完全陷入了对潞王的怀念。 朱翊钧嗤之以鼻,这潞王还需要担心?他过得可太好了。 90万两银子,4万顷土地,还有数不尽的民夫帮他建造宫殿,他还能水土不服吗? 朱翊钧怎会显露出他的心声,表面上他装作赞同李太后的观点,话锋一转道:“马上就是冬至了,不如朕召潞王回京省亲,过完上元节再走吧。” 听到朱翊钧的提议,李太后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可思考了半晌,摇头道:“此事不妥,大明祖训,藩王不得无故入京,陛下莫要再提,到时那些文官又要对你口诛笔伐了。” 朱翊钧暗笑,现在这些文官有把柄在我手中,谅他们不敢对自己有反对意见。 “母后,咱大明的祖训可多著呢,什么宦官不得干政,后宫不得干政,也不见得有几任皇帝遵守。” 对於大明来说,祖训是可以灵活运用的。 自洪武诛杀胡惟庸,废除宰相开始,大明的皇权到达顶峰。 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统宠信王振,成化宠爱万贵妃,武宗出宫游玩,嘉靖修道,万历不上朝,纵观2000年歷史,除了南北朝那些禽兽皇帝,大明的皇帝最是离谱。 因此,文官们只能暗地里和皇权较劲。 李太后显然有些被说动,她嘴唇囁嚅了半天,最后还是理性战胜了感性,“还是不妥,哀家怕见到潞王以后,就不捨得他再走了。” 朱翊钧见时机成熟,乘胜追击道:“母后,召潞王回京,只是再续母子之情、兄弟之情罢了,与朝廷无关,那些阁老还能管到我们家事上来?” “再者,皇爷爷刚即位时,也为他亲生父亲爭取名分,这是人之常情。” 朱翊钧举的是嘉靖登基时的“大礼议之爭。” 由於正德突然暴毙,没有继承人,於是文官们就立了他的堂弟嘉靖。 按照礼法,嘉靖的皇位取之於他的堂兄正德,首辅杨廷和认为嘉靖应该入继正德一脉,可嘉靖偏偏不同意,他坚持要封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帝。 两派人马爭吵了许久,最后演变成了党爭。 当然,这里面还有嘉靖需要清洗朝堂,掌握政权的箇中缘由。 但身为妇道人家的李太后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听到朱翊钧举的先皇帝的一个一个例子,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其实一开始李太后就已经倾向於朱翊钧召回潞王的建议,只需要朱翊钧在后面推一把。 李太后放下茶杯,紧紧握住朱翊钧的手,欣慰地道:“难得陛下有这个孝心,念及兄弟之情,就照陛下的意思去办吧。” 见李太后鬆口,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召潞王回京,最重要的是得到李太后的首肯。 一来是因为朱翊钧需要一个理由,而李太后想念儿子是最正当的理由。 否则,潞王以为他要削藩,那就不好让他入套了。 有了李太后的懿旨,潞王必然相信。 二来是可以堵住文官的嘴。 朱翊钧召潞王回京是太后的意思,不是他的意思。 他只是作为儿子,略尽孝道,你们弹劾朕,就是让朕做个不孝儿子。 三来只有潞王入京,朱翊钧才可把控他,让他帮忙处理流民和蝗灾。 这是一个一石三鸟的计策。 朱翊钧赶忙拜了拜李太后,说道:“母后放心,召潞王回京的事情,就交给儿臣吧。” 李太后掩饰不住內心的欣喜,说道:“难得陛下有这个孝心。” 朱翊钧拍马屁道:“儿臣公务繁忙,没有时间陪母后,甚是惭愧,潞王回京后,一定让他多陪陪母后。” “好好好。”李太后频频点头,用手摩挲朱翊钧的后背,说道:“陛下的后背宽阔了些,听凤儿说,这些日子陛下身体比以往更胜一筹,哀家见到你们兄弟和睦,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第20章 妈宝潞王,无法沟通 事情很顺利,当朱翊钧以探亲为由,让潞王回京时,竟然没有一个朝臣反对。 他们一个个说,“陛下顾念兄弟之情,实是大明之福。” “陛下念及太后思子之情,实是大孝之事,为天下表率。” “这是陛下家事,臣等不敢过问。” 现如今,这些文官被朱翊钧调教得服服帖帖,盐利之事就是一个“投名状”,只要有了把柄,做什么事就顺畅了许多。 再者,朱翊钧这数月之间的政绩有目共睹,朝臣们也不敢置喙。 於是,这件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 万历十七年冬至,潞王朱翊鏐从河南卫辉匆匆回京,为了让他放鬆警惕,朱翊钧编了一个母后思念成疾的谎言,潞王不疑有他,当即便离开了治所。 河南离京城不远,几日后,潞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到达了京师。 这藩王的排场都可以媲美他这个皇帝了,朱翊钧恨自己怎么没有穿越到明朝当王爷呢,肯定比当皇帝舒服多了。 当日,朱翊钧在文华殿接见了潞王朱翊鏐。 朱翊鏐长相憨厚,身材肥硕,也许是营养过剩了,两边的腮肉把他的眼睛挤成一条细缝。 他穿著藩王的朱色朝服,挺著大肚子,吃力地拜道:“臣弟参见陛下。” 朱翊钧装作喜极而泣地模样,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说道:“皇弟快起,自从年初一別,朕和母后甚是想念皇弟啊。” “我也甚是想念皇兄和母后。”两人互相寒暄了一番。 “母后身体如何了?我想儘快和皇兄去给母后请安。”朱翊鏐还是一个孝顺孩子,也不怪李太后宠爱他。 朱翊钧怎肯这么轻易放他走,安抚道:“皇弟放心,母后身体无碍,只是思念皇弟,故而朕召你回京省亲。” 朱翊鏐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朱翊钧故作关心地问道:“皇弟在卫辉如何?有无不適应之处?” 朱翊鏐哈哈大笑起来,“谢皇兄关心,卫辉虽不如京师繁华,但也算是中原之地,还算富庶,吃喝不愁。” 说完,他伸手抓了一块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吃完还不忘舔舔手指,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朱翊钧继续试探道:“朕听说四川、湖广犯了蝗灾,不知河南如何?” 朱翊鏐又想伸手拿一块糕点,见到皇兄问话,连忙手缩了回去,回道:“托皇兄的福,河南並没有受灾,只是我要建那潞王府,调用了四川、湖广的民夫,蝗灾后,饿死不少,进度也落后了,不知何时才能完工。” 朱翊鏐只关心自己的潞王府何时建成,对百姓的死伤毫不在意,仿佛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一般。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翊钧皱起眉头,朱翊鏐没有发现朱翊钧脸上的表情变化,仍旧我行我素。 对他来说,朱翊钧和他是一种人,高高在上的朱家皇子,和贱民不可同日而语。 朱翊钧咬著嘴唇,忍著怒气,继续道:“既然如此,朕倒有个好办法。” 朱翊鏐满嘴碎屑,“巴兹巴兹”地嚼著糕点,口齿不清地说道:“那太好了,皇兄请说。”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一改刚刚的笑容,表情严肃地说道:“如今四川、湖广蝗灾,流民遍布长江沿岸,而皇弟你正要建造潞王府,你可以付钱僱佣流民帮你完工,另外朕赐给你的四万顷土地,待潞王府完工后,你可以分给流民耕种,安置他们。” 朱翊鏐不想皇兄竟然想出如此“餿主意”,脸色青一块紫一块,良久说道:“让这些贱民服役,还需要给银子吗?” “没有银子,流民吃什么?” “流民死了就死了,又何足惜?” 朱翊钧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唐太宗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流民在长江沿岸游荡,离你卫辉甚近。”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让那些流民知道你潞王府里有吃的,那会怎么样?” 朱翊钧的手捏得更紧了。 朱翊鏐一脸茫然,他不解地说道:“皇兄什么时候懂得这许多,和那些老先生一样,大道理一茬一茬,我怎么听不懂呢。” 好傢伙,说了半天,原来是对牛弹琴。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从书桌上拿起一张裱有金边的纸拋给他,“这是圣旨。” 朱翊鏐看了一遍圣旨,弱弱地问了一句,“总共需要多少银子?” “一百万两!” 这数字犹如晴天霹雳,把朱翊鏐震得头脑发昏。 朱翊钧想过朱翊鏐的一百种反应,他会硬著头皮接下圣旨,他会强硬拒绝,他会生气,他会忍气吞声。 万万没想到朱翊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泪如泉涌,他一边吸著鼻涕,一边说道:“皇兄骗我的银子,我要告诉母后,我要告诉母后。” 朱翊钧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手足无措。 “这是圣旨,朕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朱翊钧继续向他解释。 可朱翊鏐不依不饶,嘴里仍旧嘟囔著,“母后,母后。” 朱翊钧实在没办法,说道:“皇弟,你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他也被朱翊鏐搞糊涂了,“如今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你身在京师,朕的圣旨你是非接不可。” 朱翊钧继续向他施压,希望他臣服於自己的“淫威”之下。 没想到朱翊鏐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肥硕的身体灵活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地上开始打起滚来,边打滚边叫道:“母后,母后!” 在门外的张鯨听到“霹雳哐啷”的动静,连忙破门而入,紧张地叫道:“保护陛下!保护潞王!” 魏忠贤一个箭步警惕地护在朱翊钧身前,向四周观察。 可他们发现唯有朱翊鏐像一颗球一般在地上打滚,屋里並没有外人。 他们鬆了一口气,自从朱翊钧被刺杀以来,张鯨对宫內的防卫格外警惕。 朱翊钧看著朱翊鏐,无奈地问道:“是否母后同意,皇弟你就同意?” 朱翊鏐“噌”地一下坐起身来,狠狠地点头。 第21章 舌灿莲花,说服太后 慈寧宫。 一声声吵闹声打破了慈寧宫往日的平静,朱翊钧在门外就听到了潞王的声音。 他嘆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推开大门,果然朱翊鏐肥胖的身体蹲在李太后身旁,一脸委屈地倒著苦水。 “母后,卫辉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哪有京师好啊。” “母后,皇兄让我出一百万两,儿臣惶恐。” “母后,儿臣不是捨不得这些银子,这一百万两儿臣寧愿拿来孝敬您,也不给那些贱民。” 朱翊鏐舌灿莲花,一句接著一句,朱翊钧没有插话的份儿。 李太后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终於,朱翊鏐闭上了嘴,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朱翊钧。 李太后破天荒地把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向了桌面,略带怒气地质问道:“陛下召潞王回京,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吗?哀家还当你是有孝心!” 朱翊钧忙拜道:“母后息怒,朕也是为了皇弟啊。” 李太后顏色稍霽,问道:“此话怎讲?” 朱翊钧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说道:“皇弟兴建府邸,调拨了大量四川、湖广民夫,本来无可厚非,只不过正巧遇到蝗灾,流民四起。” “跟潞王何干?”李太后皱起眉头,朱翊鏐也在身后点头附和。 朱翊钧摆手道:“流民沿长江河岸乞討,骚扰州郡,地方官上奏內阁,內阁又上奏给朕,说是潞王导致的民怨沸腾,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李太后和潞王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她重新拿起佛珠,细细摩挲。 朱翊钧继续道:“朕出此下策,自然是为了皇弟著想,也为了母后著想。” 两人不再插嘴,细细听著朱翊钧娓娓道来。 朱翊钧见时机到了,说道:“朕就想著何不趁此机会让皇弟回京,常伴母后身边?” 听到这话,李太后眼睛亮了起来,“恐怕朝臣不同意吧?” 放到以前自然是不同意的,年初潞王之藩便是文官们集体上奏的结果。 李太后再怎么捨不得,也只能放潞王出京。 而那些財宝银子,自然是朱翊钧代替李太后给潞王的补偿。 朱翊钧笑道:“所以儿臣想了个办法,趁这次四川、湖广蝗灾,让皇弟出银子安顿流民,然后再用卫辉的土地安置他们,让他们开垦。” “一来,皇弟长留京城,吃喝自有朕和母后管著,这些银子也无处用度,土地则租给流民,租赋入的还是潞王府。” “二来,如今流民是朝廷大患,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朕內帑空虚,无力帮助皇弟,此番处置,也能堵上文官们的嘴。” 朱翊钧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让李太后连连点头。 她深宫寂寞,求的只是小儿子能留在他身旁。 朱翊钧则在心里暗笑。 对他来说,一来把潞王留在京师,达到了削藩的效果,免得他在藩地骚扰百姓。 二来把赏赐潞王的银子拿来救济流民,解决了眼前的灾荒。 三来让流民开垦土地,增加大明耕地,虽说收益暂时入了潞王府,但潞王只要留在京城,那就逃不过他的卷王计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计策李太后高兴,能留住儿子。 文官们高兴,能解决流民。 他朱翊钧高兴,能不出一分钱,达到削藩目的。 真是一个三家通吃的好结果。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潞王朱翊鏐,他不但出钱,还出土地,唯一挣得的是解决流民的虚名。 但他也不是蠢蛋,这计策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阳谋,朱翊鏐表面不能反对。 一来反对朱翊钧的提议,那就是不想留在京城,也就是不想留在李太后身边,那是不孝,也会失去李太后的欢心和支持。 二来反对出钱,就会落得不好的名声,流传到天下,他潞王还怎么混日子。 所以,结果就是他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朱翊鏐本想把李太后作为挡箭牌,谁曾想李太后被朱翊钧三言两语就说动了。 只见她缓缓转身,抚摸他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潞王啊,你皇兄说得没错,区区一百两银子能换回你留在哀家身边,那是划算的买卖,你说是不?” 朱翊鏐能说个“不”字吗? 他顿了顿,强顏欢笑道:“母后说的是,儿臣没想太多,经皇兄提点,儿臣如醍醐灌顶,能留在母后身旁,真是儿臣大幸。” 朱翊鏐必须维持他妈宝的人设,这是他立於朝堂,优於其他藩王的根本。 朱翊钧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皇弟能明白皇兄一番苦心真是太好了,你我母子三人能共敘天伦,实是一大乐事。” 李太后又不无担忧地问道:“潞王留在京师,那些阁老会有意见吗?哀家还是担心。” 朱翊钧安抚道:“母后请放心,如若那些个文官不同意,就让他们自己筹钱解决流民吧。” 朱翊钧知道对於这些文官银子比他们的命还重要,当官就是为了搞银子,现在由潞王代他们出钱解决流民,他们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不过是祖训嘛,都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他皇帝不介意,太后不介意,他们这些朝臣自然也不会介意。 说完正事,三人又嘮了一会儿家常。 朱翊钧实在没心思陪他们,便藉口公务繁忙开溜了。 李太后心情好,拉著潞王喋喋不休,朱翊钧心中一阵好笑。 ...... 隔日朝堂上,如朱翊钧所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朱翊钧的提议。 有人出银子出土地安置流民,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谁也没提什么祖训,谁也没指望憨厚可爱的潞王能够镇守一方。 朱翊钧和这些文官们首次达成了一致。 对他们的调教初具成效,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对於没见识过內卷威力的文官来说,经过数月的卷生卷死,他们已经对朝会ptsd了,生怕多出什么事来,让他们加班加点完成。 平常的公务都让他们应接不暇,现在朱翊钧主动帮他们解决了问题,他们更是求之不得,哪有閒情逸致像往常一样上书爭论弹劾。 现在多写一篇无用的奏章对他们来说都属於累赘。 第22章 朱家子孙,水要端平 蝗灾过境,犹如过眼云烟一般,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数月后,蝗灾就再无了踪影,但这並不意味著灾荒的结束。 蝗灾留下了一片狼藉,大概率农民要误了春种的时节,因此明年定不是个丰年。 所幸的是流民的安置十分顺利,大量流民移动到了河南,接受朝廷的僱佣,有了一口饱饭。 接下来,各级府衙会把他们分配到潞王的耕地上,让他们为后年的丰收做准备。 经过朱翊钧的计算,四万顷耕地的开垦,能够多出足够的粮食运抵京城,这样一来也能缓解辽东军餉的压力。 批完最后一个奏摺,朱翊钧撑住下巴,他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文官们习惯了效率高的节奏,桌上的奏摺自然也增多了。 他每日都要批阅到子时以后。 “父皇!”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朱翊钧睡眼惺忪地努力睁开双眼。 一个大胖小子踉踉蹌蹌地朝他走来,这是原主最喜爱的皇子福王朱常洵。 当然,现如今他才是个三岁的孩子,並未分封。 朱翊钧见他可爱,一把抱起,任何生物幼崽时总是胖乎乎討人喜欢,谁曾想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娃娃长大后会成为压榨百姓的藩王呢。 “陛下,你看你忙於公务,许久没见常洵了,臣妾特带常洵过来请安。”郑贵妃巧笑倩兮地缓缓推门而入。 显然,这是她想出的討好朱翊钧的办法。 这一年来,朱翊钧忙於政务,对她的宠爱自然没有原主来得热烈,她害怕失宠,又计无所出。 想了许久,只能用亲情来感动陛下了。 朱翊钧捏了捏朱常洵的胖脸,说道:“再过些时候,常洵也该入学了,需给他请个好老师。” 藩王跋扈,最大的原因是养於深宫妇人之手,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或者说那些太傅们根本没有好好教导他们。 郑贵妃见朱翊钧对朱常洵上心,心中大喜,连忙说道:“得陛下厚爱,我们常洵一定能够学问通达,臣妾斗胆,不如让今年的状元焦竑教常洵吧。” 郑贵妃倒也不客气,开口就让朱翊钧把状元赐给朱常洵当老师,显然她是想为朱常洵寻求往后的助力。 朱翊钧微微一笑,答道:“朕心中早有人选。” 郑贵妃疑惑,正要询问时,王皇后带著一个少年步入文华殿。 看到郑贵妃和朱常洵也在时,王皇后愣了一下,而后面无表情地给朱翊钧请安道:“臣妾带著常洛拜见陛下。” 朱常洛大概七岁的模样,怯生生的,眼神躲闪,代表了他的不自信。 朱常洛是原主临幸宫人所生。 万历本来並不想承认这个孩子,奈何李太后急切想要皇嗣,內监又有记录,才勉强承认了这个皇子,封宫人为恭妃。 但实际上朱常洛从出生开始就不受万历喜欢。 王皇后无子,恭妃又不受宠,她就寻思著带朱常洛来和万历热络热络,不曾想遇到了同样心思的郑贵妃。 但她们两人都没想到,此时的朱翊钧並非原主万历了。 对两个皇子,朱翊钧一视同仁,朱家子孙,一碗水要端平。 还没等朱翊钧发话,郑贵妃便炫耀般地说道:“姐姐,你来的正好,刚刚陛下要给常洵寻个好老师呢。” 隨后又讥讽道:“哎呀,常洛是不是七岁了,听说还没找老师啊?” 按惯例,皇子七岁出阁读书,或者更早。 但朱常洛不討原主喜欢,故而歷史上直到十三岁才在群臣的压力下勉强出阁入学。 即使出阁后,课程也常被中断,甚至出现“三十六岁不学之皇太子”的批评,可见郑贵妃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朱翊钧见状,幽幽地说道:“既然如此,常洛和常洵一起出阁入学。”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郑贵妃和王皇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的郑贵妃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王皇后怕皇帝改变主意,忙压下朱常洛的脑袋,说道:“那臣妾就代常洛谢陛下了。” 朱常洛也鸚鵡学舌般附和道:“谢父皇。” 他的一字一句都十分小心,可以看出他在宫中並不好过。 朱翊钧早有打算,对王皇后和郑贵妃说道:“皇子的老师朕早有人选,就宣顾宪成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辅导两位皇子功课。” 两人听到旨意后,面面相覷,这顾宪成是何人?他们並无印象。 本以为皇帝会指派一名阁老负责教导皇子。 但朱翊钧十分清楚,顾宪成是东林党的创始人。 万历十五年,他因直言得罪了万历皇帝被外放,如今离他出名还有些年头。 朱翊钧必须把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东林党创立的本意並非坏事,其成员团结起来对抗阉党,清理朝政,敢於直言,受到百姓的爱戴。 可渐渐的党人越多,初衷就变了。 他们变成了结党营私之徒,不为政绩,只为攻击异端,凡是反对他们的都成为了被攻击的对象。 作为皇帝,这种事情必须严厉禁止,把火苗掐灭在事前。 朱翊钧看到两位皇子才想到了如此安排,把顾宪成安插在身边成为皇子们的侍讲。 作为直言敢諫的臣子,他自然会对皇子们严厉教导,这也是朱翊钧所希望的。 另外,这也是朱翊钧笼络他的方法,到时再对付申时行这帮老狐狸时,有了第二个选择。 朱翊钧郑重地说道:“朱家子孙,一视同仁,常洛、常洵你们要好生听你们新老师的话。” 朱常洵咿咿呀呀地回应著,朱常洛坚定地点了点头。 郑贵妃见此次覲见,偷鸡不成蚀把米,让朱常洛这小子占了便宜,轻咬嘴唇,强忍著怒气。 朱翊钧看破不说破,笑道:“朕还有公务要处理,两位请回吧。” 走出文华殿,王皇后带著一丝欣喜,而郑贵妃跺了跺脚,生气地抱著朱常洵返回住处。 朱翊钧看著两人的模样,不禁好笑。 不论朝廷还是宫中都在暗流涌动,虽说现在暂时平稳了政局,但刺客的事情还没有线索,奇怪的是这数月间十分太平。 看来幕后黑手因为两次失手而变得谨慎了,朱翊钧陷入了沉思。 第23章 天主实义,儒家道义 朱翊钧隨手翻著桌上的《天主实义》,思考起来。 这是义大利传教士利玛竇的初稿,刚要刊行,就被地方官截胡,呈上朝廷。 奏摺写道:西夷狂悖,欲传教於我大明,竟妄引经义,称天主即为我上帝。 朱翊钧合上奏摺,闭上眼睛。 利玛竇此时正为无法在大明合法传教烦恼,他写《天主实义》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天主教融於华夏的孔孟之道,让百姓更易接受。 朱翊钧对天主教没什么兴趣,也不会像地方官那样牴触。 他关心的是利玛竇带来的西方技术和先进思想。 如此,他便有了主意。 这时,张鯨传报导:“陛下,顾宪成已在门外等候。” 来的正好,朱翊钧嘴角上扬,挥手道:“传。” 顾宪成一身青衣,鬚髮皆长,满脸正气,一副儒家卫道士的模样,他不卑不亢地拜道:“罪臣顾宪成参见陛下。” 朱翊钧微抬眼眸,轻声道:“爱卿不必多礼。” 顾宪成恭敬地站在一旁,再拜道:“罪臣蒙陛下恩赦,不胜惶恐。” 朱翊钧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卿言重了,直言諫諍的臣子正是朕所需,朕的两个皇子就拜託你了。” 顾宪成拱手谢恩,他不明白短短时间,皇帝的態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万历十五年京察,都御史辛自修掌管考核事宜,工部尚书何起鸣在纠正考核的过失中,因辛自修不对內阁之意,而降罪於他。 顾宪成为辛自修鸣不平,上疏申辩,触怒了万历,被外放为桂阳州判官。 原以为回京之日遥遥无期,没曾想短短两年,万历竟然赦免他的冒失,让他担任翰林院侍讲,成为皇子的老师。 虽说官职品级不高,但给皇子侍讲是所有大臣梦寐以求的差事。 谁都不知道没准哪位皇子会成为太子,进而成为未来的皇帝,到时他的老师定会飞黄腾达。 而顾宪成知道朱常洛是皇帝的长子,朱常洵又是皇帝的爱子,不论哪边都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通俗说这是个不会亏本的买卖。 顾宪成感念皇帝的提拔之恩,坚定地说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託。” 朱翊钧微微一笑,走到他身旁,问道:“爱卿可知为何朕会选你?” 顾宪成不言,只是一味地摇头。 朱翊钧笑道:“爱卿是骨鯁之臣,朕要你教皇子的便是气节和德行。” 朱翊钧知道顾宪成廉洁正直,在士大夫中声誉愈隆,这种迂腐之人不能放任他在外传播思想。 万历就是任由他创立了东林书院,才使文官们有了结党的由头。 有时候清官比贪官更可怕。 处置贪官需要的是时机,就如和珅,需要时可以把他捧得很高,不需要时就可以弃如敝履,以收民望。 而清官就不同,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对皇帝指手画脚,以看似正確的价值观收买人心。 皇帝却无法用正当的理由处置他们。 可把他们委以重任,又没有贪官的能力办好实事,他们只知道以自己的价值观去攻訐“异端”。 东林党就是如此。 但话说回来,后世把明亡的责任推给东林党,那是胡说八道。 东林党在明末掌权不过区区四年,有何能耐亡国呢? 亡国非他之责,误国却是一点儿也没错。 朱翊钧如今把顾宪成召回京城,就是把他们操纵舆论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封建时代百姓识字率不高,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故而对这些清流士大夫盲目崇拜。 当他们讲一些大道理时,百姓们甘之如飴,殊不知这些大道理於治国无益。 欧洲工业革命崛起时,白种人何时讲过大道理,强盗的行径不妨碍他们国家的崛起。 故而,朱翊钧认为空谈误国,实干兴国。 伟人说过,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顾宪成见皇帝不说话,连忙补充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经义之道,臣一定竭尽全力教导皇子。” 朱翊钧轻笑一声,把桌上的《天主实义》递给他。 “爱卿看看,此书是否合经义之道?” 顾宪成茫然,刚翻看第一页,就大惊失色,“这邪书莫非是西夷所作?臣听闻他们几次想要入京传播教义,没想到其邪术竟到了陛下手中。” “爱卿觉得他说的不对?” “其歪门邪说,蛊惑人心,陛下一定要严厉禁止。”顾宪成的语气很决绝。 这在朱翊钧的意料之中。 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大声说道:“好!既然如此,朕决定召西夷入京,让爱卿与他辩上一辩,如何?” 顾宪成不知皇帝的用意,疑惑道:“陛下,此等邪说万不能流传到百姓手中,臣祈请立刻把他们驱逐出我大明境內。” 朱翊钧摆摆手,“爱卿莫急,朕自有用意,既然你对西夷之说嗤之以鼻,那何不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的辩驳?急于禁止,反而会让西夷不服,有损我大明国威。” 顾宪成低头思考起来,他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也並无惧意,西夷刚来大明不久,怎会对大明的经义有所了解? 他只要倾尽毕生所学,辩倒对方还不是手到擒来。 “爱卿没有信心吗?”朱翊钧的声音不容置疑。 “臣领命。”此刻,已轮不到顾宪成拒绝。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朕今日已经修书,让地方官送义大利传教士利玛竇入京,五日后朝会,由你和他辩论经义。” 顾宪成胸有成竹,辩论经义之事,古已有之,最著名的就是佛道儒之辩,从南北朝开始就互有胜负,也是古之常事。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此次辩论是朱翊钧改革科举制度的开始。 制约大明科技发展的最大阻力就是科举,科举只求经义策论之空谈,而不求实务。 彼时大明的枪炮技术远超欧洲,但时人记载由於朝廷的不重视,工匠把製作精良的枪炮卖给日本和葡萄牙,把残次品卖给朝廷,结果就导致大明的战斗力愈发衰弱。 万历朝鲜战爭,人高马大的辽东铁骑在不到一米五的小日子那儿吃了憋,就是因为日本的火炮比此时的大明先进,而最讽刺的是这些火炮出自明朝的工匠。 第24章 大殿之上,华夷之辩 利玛竇带著三个传教士在明朝官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梦寐以求的京城。 京城的繁华好似在他梦中出现过,古色古香的建筑,人声鼎沸的叫卖,百姓们好奇的目光,和他梦到的一模一样。 他疑惑为何皇帝突然召见自己,过去三年中他数次请求拜见皇帝,都被拒绝。 他的传教之路在中国受到了阻碍,今年年初教皇给他发布了最后通牒——在华的传教事业再无进展,他就將被召回罗马。 就在这时,当地官员传来了好消息,皇帝要召见他。 他又惊又喜,连忙准备妥当,奔赴京城,他终於可以深入大明的腹地,了解这个神秘的国度。 此时的京城,大雪初歇。 紫禁城文华殿內炉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殿內剑拔弩张的寒气。 今日原是经筵日讲,六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文官齐聚,本是由翰林院学士讲论四书五经的常例。 朱翊钧对此格外重视,未出阁的皇子们包括朱常洛和朱常洵也在席间。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常服,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座下的文官们都意识到今日不同以往。 顾宪成紧紧握住衣摆,盯住那个汉语流利的西夷人。 利玛竇单膝下跪,呈上教皇的御令,“在下耶穌会传教士利玛竇奉教皇之命拜见中国皇帝。” 他左手手持圣经,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向朱翊钧行礼。 左都御史吴时来出列道:“夷人不知礼仪,唐突陛下,还请陛下治罪。” 这些文官向来就喜欢给外人一个下马威。 利玛竇一个外国人怎么可能知晓繁琐的大明礼仪? “无妨。”朱翊钧摆摆手,示意吴时来退下,“不知者无罪。” 他目光扫向殿中的文官,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利玛竇身上,问道:“这本《天主实义》可是你所作?” 利玛竇没想到皇帝手中竟然有自己所作之书的初稿。 他不知皇帝是何意,有没有迁怒於己?只得硬著头皮说道:“是本人所作。” 朱翊钧哈哈大笑起来,“今日经筵,你且將《天主实义》中的要义,讲与诸位大臣听听,由我翰林学院侍讲顾宪成和你辩上一辩。” 听到皇帝这话,眾大臣纷纷交头接耳。 “夷狄之学怎可入大雅之堂?”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不要担心,顾侍讲精通经义,怎会输给西夷?” 朱翊钧但笑不语,许久,殿下议论之声渐熄。 利玛竇並不慌张,他深知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必须把握住。 他躬身应诺,转过身,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神色凛然的顾宪成身上,微微頷首致意。 “诸位,在下远渡重洋来到大明,非为名利,非为祸乱,只为求证一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继续说道:“在下研读孔孟之书,发现上古圣贤,皆言上帝。尧舜敬畏上帝,商汤祭祀上帝,文武周公以事上帝治天下,孔子亦言『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因此在下所言之天主基督,即中华经书之上帝也。非夷狄之学,乃古圣贤相传之正学也。” 话音未落,顾宪成缓缓出列,他不卑不亢地反驳道:“汝竟以夷狄之天主混同我中华之上帝,在我中华,上帝即为天,陛下即为天子,圣贤以祭天,陛下以治天下,何须汝夷狄之主乱我中华?” 殿上文官们抚掌叫好,顾宪成的反驳有理有据,没有落入利玛竇混淆概念的圈套中。 利玛竇却不怒不恼,从容说道:“诸位请看这大殿內,宫室必有人建造,舟车必有人打造,弓矢必有人削制,万物有序,皆有主宰,有始必有源,天地万物,山川河泽,又是如何创造?在我国曰天主,在古经曰上帝,名异而实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顾宪成。 顾宪成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我中华自有盘古开天,女媧造人,何用西夷之神?” 利玛竇微微一笑,“佛亦是西夷之神,在下行经各地,见大明佛寺充盈,百姓信奉,何曰不能用西夷之神?” 顾宪成一时语塞。 利玛竇继续道:“在下听说当朝皇太后信奉佛教,难道顾侍讲亦曰不可?天主与佛並无不同,诸位为何把他当成洪水猛兽,拒之门外?” 顾宪成继续道:“佛者已非夷狄之佛,其融入儒道,现乃是中华之佛。” 利玛竇微微一笑,“天主亦可,在下所作《天主实义》便是把天主融入儒经,故在我国其为天主,在大明则为上帝。”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可退让。 直至天色已暗。 但明显利玛竇已渐渐占了上风,他不卑不亢,用中华的经义辩论已贏了一筹。 见目的已达到,朱翊钧叫停了这场辩论。 “今日经筵实在精彩,两位都是国之重器,天色已晚,诸位爱卿回去吧,利玛竇留下,朕还有话说。” 诸臣见状,不敢逗留,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利玛竇。 顾宪成也並非输不起之人,他心中对这个西夷暗暗佩服,虽说义理上两人不相上下,但辩论用的是汉语,场地是他的主场,显然利玛竇不落下风就是贏了。 朱翊钧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他需要利玛竇把西方的技术带到大明来。 当然,此次殿前辩论只是开胃小菜,他会用开放传教作为筹码,让他帮助改革科举。 利玛竇惶恐地站在殿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言论有没有惹恼这位年轻的皇帝。 虽说如此,但为了传播天主的教义,即使身死,他也无怨无悔。 比起数年的毫无结果,今日的进展更令人欣喜。 “赐座。”一声令下,太监端来了一张椅子放在利玛竇身后。 他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位皇帝是位开明的天子,他对之后的谈判变得更有把握了。 他在大明生活数年,发现中国人並非迂腐排外,不少士大夫能够听进他的观点。 见到如今的皇帝,他更確信了这个观点。 第25章 等价交换,实则赚麻 利玛竇见大明皇帝对他如此客气,不禁心生敬意,连忙奉承道:“在下来中华甚久,仰慕陛下,祈望一见龙顏,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类同上帝之子。” 朱翊钧心中暗笑,这利玛竇来中国这么久,也学会了溜须拍马这套。 果然,到了中国,霍金都要起来敬酒。 他也知道利玛竇经过这数年的磨练,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国通,不但汉语有所进步,就连中国的文化也不在话下。 朱翊钧看穿他心中所想,故意试探道:“足下远道而来,拜见朕,有什么要求,儘管说吧。” 利玛竇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挺直了腰板,小心翼翼地说道:“在下奉教皇之命前来宣扬福音,传上帝教诲以解百姓之苦。” “我大明百姓拜佛是为了钱財,是为了心安,汝之天主能带来什么?”朱翊钧眯著眼睛问道。 利玛竇一愣,没想到大明皇帝对他们的教义如此了解。 天主教义,每个人都是有原罪的,上帝的降临就是赦免每个人的罪行。 而和佛教的日行一善不同,上帝並不要求你做这种虚偽的事。 他要求你真心悔改自己的罪过。 因为这才是对所有人公平的,如果行善就能进入天堂,那天堂上都是富人,因为富人能大量地行善,而穷人自然比不过富人。 富人的行善並不是为了悔过自己的罪行,他是为了自己的名誉或是心安,这在上帝那里是不认可的。 相反,佛教和儒教讲究的是论跡不论心,只要行动了,你就是好人。 利玛竇在中国生活了数年,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中国的百姓,拜佛不是为了求財升官,就是为了求子延寿,他们的目的是不纯的,这在上帝那里是不可饶恕的。 所以,才坚定了他在中国传教的决心。 可是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一语道破了天机,让他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能说服大明的百姓? 见利玛竇低头沉思不语,朱翊钧说道:“朕並非迂腐之主,我大明领土广大,宗教繁荣,佛教、道教、回回、拜火教都可存在,天主教亦並非不可。” 利玛竇欣喜若狂,立马单膝跪地,“谢大明皇帝恩赐。” 朱翊钧伸手扶住了他,笑道:“当然,对朕来说,这是一笔买卖,必须公平交易。” 利玛竇疑惑起来,“在下只是耶穌会传教士,身无长物,不知陛下所要何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朱翊钧伸手指了指脑袋,“你们的思想,你们的书籍,你们的技术。” “这是杭州的新茶。”朱翊钧边说,边把利玛竇扶上座位,把茶杯推到他面前,道:“你可知道大明的科举制度?” 利玛竇不敢怠慢,抿了一口茶叶,说道:“科举制度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中进士者方可做官,在下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制度,我回欧洲后要大力宣扬。” 朱翊钧耸耸肩,“你可知道科举考的是什么?” “经义、策论、算学等等。”利玛竇对答如流,显然他对中国的了解出乎朱翊钧的意料。 “没错。朕要改革科举,单靠这些虚词无法治理国家,必须加入更实用的东西。”朱翊钧不顾利玛竇惊讶的眼神,说道:“先从算学开始。” 他顿了顿,把桌上的《天主实义》交还给利玛竇,说道:“朕要你同大明的官员一起翻译西方的著作,先从euclid’s elements开始,就叫它《几何原本》吧。” 利玛竇瞪大了眼睛,皇帝不但知道《几何原本》这本书的存在,还知道它的英文名,並且读了出来。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他好似耶穌一般全知全能,难道他真的是天子或是上帝的儿子? 朱翊钧喝上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朕许你在京师建造教堂,传播天主教,但你要在三个月之內帮朕把你们西方的算术和历法书籍翻译过来,三年后的科举將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利玛竇站起身,鞠了一躬,“陛下圣明!” 他打从心底佩服这位皇帝。 “当然买卖是公平的,后续朕会开放更多的城市供你们传教,但同样的你也要在一定时间內把西方的工匠技术等教与我大明。” 彼时,西方刚刚经过文艺復兴,还没有弯道超车中国。 科学技术並没有呈现爆发状態,甚至很多技术还落后於中国。 但朱翊钧不能重蹈覆辙,妄自尊大,他必须防患於未然,结合东西方的技术,大力发展科技才是他的首要方针。 这是治国的重点。 往后,製作更强的红衣大炮和火枪才是打败日本和女真的关键,朱翊钧深知这一点。 利玛竇作为传教士,並没有想这么多,他自然愿意为了上帝的事业倾囊相授。 对於国家战略,他一窍不通,在他心里只有上帝天主。 他只在意皇帝开放更多城市传教的承诺,连忙学著大明官员的模样谢恩道:“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託。” 朱翊钧很是满意,他说道:“朕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干这些事情,朕会派大明的官员协助你。” 这个年头,大明开化的士大夫徐光启、李之藻等还未入朝为官,朱翊钧决定额外开恩,封他们为翰林院学士协助利玛竇翻译书籍,並且颁布书籍供天下学子研读。 他知道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要把两千年来的思想扭转过来並不容易。 这时候的西方,教廷才刚刚烧死了推崇日心说的哥白尼,日本的种子岛时尧刚刚用他的女儿从葡萄牙人那儿换来了先进火绳枪的图纸,东南亚葡萄牙西班牙刚刚建立起自己的南洋殖民地,建州的努尔哈赤在为统一女真而摩拳擦掌。 如今,大明正在和时间赛跑,留给朱翊钧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重蹈万历摆烂的覆辙。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孙子兵法》曰:“先发制人,后发制於人。” 大明的烂摊子不是谁都能整好的,而他朱翊钧绝对可以。 他必须捲起来! 第26章 改革科举,士子反扑 万历十八年,春。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早,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然而申时行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片大好风光。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年轻的皇帝究竟要干什么。 自从去年他召西夷利玛竇入京后,皇帝就特別允许他们进京传教。 短短数月,就积累了上千教徒,这让申时行深感不安。 另外,皇帝还特別召见了两个年轻人徐光启和李之藻,两人並没有进士出身,却超恩授官,协助西夷翻译书籍。 他们將翻译的奇技淫巧颁布天下,让天下士子学习,说什么三年后的会试,在经义之外增加算学和历法。 皇帝更是明確说往后的科举將会把这些奇技淫巧纳入主要考试范围。 真是荒唐。 我中华自有科举以来,从来都是以圣贤经义为先,耻与匠人为伍。 如此岂不是匠人也可科举入官? 但他毕竟在京为官多年,懂得避其锋芒。 虽然上諫的奏摺如潮水一般涌入文渊阁,但他並没有呈报给皇帝,反而顺著皇帝的意思安抚那些文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明白一个道理,宽猛相济,堤岸终有一天会崩塌,他不必来当这个出头鸟。 ...... 不出申时行所料,当《几何原本》颁布天下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以国子监学生为首的士子群起攻之,对科举改革的攻訐满布朝堂,即使申时行也压不住了。 朱翊钧决定亲自接见这些士子。 是日,他微服来到了闹得最凶的国子监。 国子监又称太学,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学堂。 里面的学子分为举监——会试落第的举人,贡监——地方府州县学选送的优秀生员,荫监——官员子弟或是勛戚子弟,例监——捐纳入学的生员。 说白了,这些人鲜少有真才实学。 如今的国子监已经停摆,罢课的生员席地而坐,抗议科举的改革。 他们高呼要继续实行八股文的制度。 张鯨打了头阵,厉声呵斥道:“陛下驾到,还不拜见!” 他们没有想到皇帝会亲临国子监,立马跪下拜道:“国子监学生拜见陛下。” 朱翊钧微笑著安抚道:“朕知道你们对科举的改革颇有微词,然则这样闹哄哄的不成体统,谁是领头的,来和朕说道说道。” 一番话让国子监的学子面面相覷,他们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谁知道这一刻皇帝笑容可掬,下一刻就不会杀鸡儆猴。 然则,还是有头铁的站了出来,是一个白面书生,他带著纶巾,面容儒雅,不卑不亢地说道:“学生许勤,代表国子监学子有话要说。”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许勤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一般,说道:“圣人之言不可废,陛下不可轻信西夷,把奇技淫巧带入我朝,如此国家可危,还请陛下驱逐西夷,收回成命。” 朱翊钧淡淡地回道:“圣人之言为何不可废?奇技淫巧又为何危及国家?” 许勤信誓旦旦地回道:“我泱泱中华千余年都是用圣人之言,四书五经乃我中华根本,根本动摇,国家可危。” 朱翊钧並没有生气,缓缓走到他面前,问道:“那朕问问你,先朝各代是否都用圣人之言?” 许勤自豪地说道:“启稟陛下,各朝各代皆用圣人之言。” 见许勤入套,朱翊钧反驳道:“那朕再问你,司马晋用圣人之言导致五胡乱华,赵宋用圣人之言徽钦二宗北狩,那晋朝和宋朝的官员哪个不是精通经义之人才?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许勤欲言又止,一时语塞。 朱翊钧步步紧逼,“朕再问你蒙古人是否用圣人之言?襄阳之战时,你等士子可用圣人之言守城?蒙古人可是用奇技淫巧攻陷襄阳?” “这......”许勤无言以对,堂下的学子更是大眼瞪小眼。 他们没想到朱翊钧用短短的两句话就把圣人批判得体无完肤。 蒙古人曾用先进的投石车攻破襄阳城墙,如今其势力仍活跃在北方草原。 数十年前正统帝亲征瓦剌被俘的事情还让明人心有余悸。 他们怎敢说凭自己的八股文就能打败蒙古。 朱翊钧指著天空说道:“那蒙古人现如今还在科尔沁草原上奔驰,如果谁有胆量说能用圣人之言制服他们,朕就立马派你去辽东前线。” 这些士子自然不敢应召,嘉靖时蒙古人在京城外打草谷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明朝虽不和亲也不纳贡,但互市实为纳贡,明人心里清楚,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大明並没有想像中强盛,就算洪武和永乐北伐,也都是有武无功,並没有解决外患。 朱翊钧像个慈父般谆谆教导,“朕並不是说要摒弃圣人之言,咱们也可学圣人的气节和道德,但国家需要的是枪炮和利剑!” “汉人被欺压了百余年,那燕云十六州才刚刚收復,现在又是群狼环伺,朕不想祖宗基业毁於一旦,朕需要你们这些学子也出一份力。” 朱翊钧振臂一呼,越说越激动,“西人能带来更强大的枪炮和技术,我等应该吸纳学习,和我们的技术融合,这样草原上的骑兵在朕眼中只如螻蚁,不堪一击,汝等可愿意隨我振兴大明!” 国子监的士子沉默了半晌,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我愿意!” 隨后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如潮水一般,学子们高举双臂,大声呼喊道:“我等愿意追隨陛下!”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从今以后,国子监每月上旬研习经义,每月下旬研习西人之术,有创造发明者,破格录用,同徐光启、李之藻例。” 当听到科举不是做官的唯一途径时,学子们兴奋地抚掌欢呼,这是对贫穷学子们的额外开恩。 经义的注释本就被富户或者士家垄断,他们能看到的书籍远远多於贫户,如今皇帝推崇的书籍是公开刊行的,他们人人都能从头开始研习,比起考核经义更加公平。 ...... 皇帝的话传遍了大江南北,一场即將爆发的动乱就被朱翊钧三言两语解决了。 这让申时行万分惊讶,科举八股文的解释权是他们文官最重要的权力,如此他们便失去了一条臂膀,无法施展。 第27章 五年科举,三年模擬 许勤有些后悔,当日不该一时热血回应皇帝的振臂一呼。 他总觉得事情在朝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自从国子监那次微服造访后,皇帝立刻下达命令修缮扩大了国子监,在监中造了一所书院。 皇帝亲笔题名为衡水书院,眾臣翻遍典籍也没明白衡水二字之意,既不出自经义典故,也不出自诗文释义,京师地名也无关联。 面对眾臣的询问,皇帝只是笑而不语,但下詔曰:“往后各州县举子前十都可入衡水书院读书,待遇同国子监生。” 詔令一出,各州县学子趋之若鶩,毕竟是皇帝亲自操办的书院,涉及三年后科举的改革,自然不敢怠慢。 许勤亦是如此,他本就擅长算学,又在国子监中排名靠前,没花多少功夫就进入了衡水书院。 本来以为变成了天子门生,將来科举定能十拿九稳,说不定进入书院的学生能知道科举的题目。 可令许勤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书院生员將满之际,皇帝下詔衡水书院开展衡水模式教育。 起初许勤一头雾水,他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一日,书院的老师就掛上了一条红绸横幅,上面赫然写著,“离会试还剩一千零二十一日。” 许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可没想到的是好日子还在后头。 古人常说十年寒窗苦读,许勤自认读书刻苦,不枉费父母给他取一个“勤”字。 他也认同“天道酬勤”,努力终有回报。 然而,衡水书院的衡水模式给了他深深的打击。 每日寅时天还未亮,许勤等书院学生就要起床早读。 书院规定早餐,每人一个包子,边读经典边吃早餐;午餐配以简单的蔬菜,二十分钟之內必须吃完;晚餐才有少许肉末,二十分钟吃完后继续晚读。 读完经义经典以后,还要上西学的课程,就连算学不错的许勤也大呼吃不消,就更別提其他州县的学生。 本以为这些就够嚇人的,真正让许勤感受到压力的是所谓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擬”。 每十日一大考,每三日一小考。 考试排名皆有红榜公布。 这是压力最大的一环。 原先许勤仗著自己在国子监读过几年书,轻视了州县推举的学子。 第一次大考他便拿到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以他的天赋三年后拿个进士自然没问题,说不定能博个探花,甚至状元。 可他小瞧了那些外地来的学子,他们的天赋超出了许勤的预料。 当那些人习惯了衡水模式以后,他们的成绩上升得很快,尤其是西学,《几何原本》前几章的內容,许勤还是信手拈来,到后几章,他渐渐感到了吃力。 第二次大考,他的成绩一落千丈,拿到了第三十二名。 这绝对不能容忍,他更加刻苦学习,每日晚读到子时,只睡两个时辰,便起来继续攻读。 可一个月后,他的信念崩塌了,他的排名稳定在了五十六名。 难道別人都不用睡觉吗? 怀著疑问,他决定观察书院中排名前三的学子,找到他们学习的方法。 经过他多日的观察,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学子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努力。 他们亥时就寢,吃饭也常常超出规定时间,甚至还偷偷溜出去玩耍。 大考前,其他人都在认真复习,他们却淡定自若,根本没有复习。 许勤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然而,万万没想到,数月后,他的排名上升了二十名。 许勤看著榜单,被气笑了。 这並不是因为他在学习上有了提升,而是二十几名学子经受不住书院的规定,出逃的出逃,跳河的跳河,回乡的回乡。 他们受不了这种压力,寧愿放弃他们追求十年的科举,这是许勤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寒窗十年,以前的自己就是笑话。 ...... 朱翊钧看著桌上的榜单,听著衡水书院院长许国的匯报,满意地点点头。 “正如陛下所料,学子们成绩大有进步,只是数月前又有三名学子跳河,十名学子归乡,十二名学子出逃不知所踪。” 许国一边匯报,一边抬眼观察朱翊钧的反应。 朱翊钧轻笑一声,合上红榜,“书院是为国家储备人才的地方,如果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如何辅佐朕治理国家?” 抗压能力是歷朝歷代士大夫最缺乏的品质。 一旦敌国兵临城下,他们就计无所出,唯一能做的就是投降。 靖康之耻如此,李自成攻入京城时,也如此。 朱翊钧必须让那些学子知道如何竞爭,如何抗压。 衡水模式就是对他们的考验。 “把衡水模式推广全国,每个州县都依样建造书院,管理同例。”朱翊钧下詔道。 许国不敢反驳,如今他们文官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天下学子的死活。 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尖,说道:“现如今南直隶各府响应积极,已经著手建立十余家书院,相信数月后就能吸收南直隶各府的学子入学。” “很好,利玛竇那边怎么样?”朱翊钧漫不经心地问道。 “翻译很顺利,数月间西夷已翻译三本算学书籍,两本历法书籍,现在又正在绘製世界地图。”许国默默匯报,西人的学识让他大为吃惊,但他疑惑皇帝是怎么知道他们有这么多大明没有的技术的。 朱翊钧继续说道:“对书院学子的管理不能鬆懈,朕不希望再出现跳河出逃的学子。” 他顿了顿,冷冷地说道:“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以你这个院长是问。”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许国额头流下,一方面要求管理不能鬆懈,一方面又给学子如此大的压力,让许国头疼不已。 他这个院长当得比首辅还难。 然而皇帝下了圣旨,他只能硬著头皮接下,“臣一定竭尽全力,办好书院。” 朱翊钧朝他看了一眼,说道:“三年后衡水书院的进士数量决定了你的考核等级,还请爱卿多多重视。” 许国打了一个冷颤,连忙谢恩,退出文华殿,他生怕多呆一刻,皇帝又有什么更苛刻的要求。 第28章 朝鲜使臣,京师见闻(求追读) 万历十八年,七月。 京师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双眼,行人都穿上了薄纱,盎然的春意早已褪去,迎来了热烈的夏季。 今日的京师与以往不同,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师的街道,由礼部的官员专门开道。 这是朝鲜国的使臣,专门来贺万历八月十七日的万寿节,也就是万历的生日。 他们从朝鲜义州渡鸭绿江,入明辽东都司辖境,经凤凰城、连山关、辽阳、广寧、山海关,沿驛道抵京城。 现下正要前往玉河馆,带著他们的贡品等待皇帝的接见。 贡品塞了满满几车,大多都是朝鲜的特產,如高丽参、貂皮、良马等。 当然,他们回去后的赏赐將远远超过这几车的贡品。 然而,对於李睟光来说,这些不是他所关心的。 他在使臣团中担任书状官的职位,负责记录天朝上国的沿途见闻。 他是使团中最年轻的一员,也是首次踏上大明的领土。 与他憧憬的上国不同,大明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很是不好。 当他们使团从辽东进入大明领土时,守卫辽东的明军不但向他们討要贿赂,更是扣留了部分贡品。 儘管正使閔仁伯极力解释这是要送给皇帝的贡品,但明军丝毫不惧,大言不惭地说道:“在辽东,我们只知道有李总兵,不知道有皇帝。”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竟然脱口而出,让李睟光震惊。 最后,閔大人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妥协了。 李睟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军贪腐严重,不堪大用,恐难抵倭军。” 这次使团最重要的目的是告知万历皇帝倭人的情况,丰臣秀吉基本统一了日本,並扬言要攻打朝鲜。 对於朝鲜君臣来说,必须提早做好准备,正使閔仁伯的任务就是试探皇帝的態度。 故而,此次贡品之丰厚,歷年未有。 只是没想到的是被辽东边军扣留了大半。 进入京师以后,李睟光一扫在辽东的不快,比起平壤繁华一百倍的京城让他目不暇接。 他忍不住跳下马车,徒步欣赏沿途的景色。 京师的百姓兴许是见过大场面的,他们对朝鲜使团的来访並不在意。 后来李睟光才明白他们朝鲜的官服分明是照著明朝官服设计的,京城的百姓一定是把他们当成了州府的官员了。 “信基督,得永生。”一个粗獷的声音在李睟光耳边响起。 眼前站著一个大汉,他身高八尺,金髮金须,穿著黑色的奇装异服,递给李睟光一条十字架项炼。 “哦,西八。”李睟光惊呼了一声,差点被这蛮夷嚇到。 大汉並不介意,似乎他已习惯了別人异样的眼神,他仍旧操著並不流利的汉语,说道:“年轻人,投入天主的怀抱吧。” 李睟光正想回应,被閔仁伯重新拉上了马车,他说道:“这些蛮夷是西人,传播天主教,萨摩藩的倭人便皈依此教。” “天主教?”李睟光看了眼渐行渐远的教堂,立刻拿笔在本子上画上了西人的模样,並且標註上天主教。 顛簸了一路,他们终於到了玉河馆。 礼部主客司把他们引进馆中休息。 閔仁伯环顾四周,对礼部主客司问道:“这位老爷,我们什么时候能拜见於尚书?” 於尚书指的是时任礼部尚书的于慎行。 礼部主客司苦笑一声,看了看馆中央的漏刻,说道:“於尚书这会儿正是最忙的时候,恐怕得忙到子时。” 閔仁伯一惊,“子时?” 这礼部主客司也忒不厚道,编了如此谎言,堂堂上国尚书,怎么会工作到子时。 礼部主客司看出閔仁伯不相信,解释道:“如今陛下勤政,各府衙官员效仿,閔正使莫见怪。” 閔仁伯连忙拱手道:“岂敢岂敢,还请这位老爷通传下。” 確实,閔仁伯在朝鲜时便听闻大明皇帝勤政,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 他和李睟光对视一眼,如此他们朝鲜有救了。 本身遇到辽东军的情况,他们的心就凉了半截,现下他们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礼部主客司嘆了一口气,“我去帮你们通传一声。” 所幸没有等到子时,亥时于慎行姍姍来迟,他一脸狼狈,鬍鬚上还沾有油渍,和李睟光脑中的大明官员大相逕庭。 “閔正使恕罪恕罪,本官公务繁忙,处理到现在才敢歇息片刻。”他一边抱拳,一边说道。 閔仁伯怎么敢怪罪大明官员,他连忙回礼道:“於老爷言重了,此次我使团来是有重要事情向大明皇帝匯报,不然也不敢叨扰於老爷。” 于慎行捋了捋鬍鬚,神態自若地听完了朝鲜使臣的匯报。 “倭人確实如此说?”于慎行一脸疑惑。 閔仁伯坚定地说道:“那丰臣秀吉囂张至极,说先灭我朝鲜,再灭大明,要迁都寧波呢。” 閔仁伯把他所知的情报一字一句地告诉于慎行。 谁知于慎行哈哈大笑起来,“我听闻倭人矮小,国家又狭小,他想灭我大明,岂不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閔仁伯见于慎行態度轻鬆,不禁皱起眉头。 于慎行继续道:“我辽东铁骑天下无敌,到时他如若敢犯汝国,我们李总兵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睟光一时气愤,正想把辽东明军索贿的事情和盘托出,就被閔仁伯一把拉住了。 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李睟光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于慎行斜眼看了看漏刻,“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陛下近日抓考勤抓得可紧,我得回去好生休息,你们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万寿节再说。” 显然,于慎行並没有把閔仁伯的话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日本和一个村镇差不多,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现在关心的是他今年的考核情况,他必须儘快完成他的绩效,否则又被吏部那帮人抢了先。 见于慎行离开,李睟光咬著嘴唇,愤恨地说道:“我国历朝事大,事的就是这群大吗?” 閔仁伯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小子勿妄言,隔墙有耳。” 第29章 神机再建,边防危机(求追读) 校场上,朱翊钧端著新制的火绳枪瞄准靶子轻轻扣动扳机,一团黑烟散去,靶子被震得粉碎。 利玛竇在一旁说道:“此火绳枪已是世界最先进的,不论威力还是准度都无人可比。” 朱翊钧点点头,以现在的技术製作燧发枪確实强人所难,把这个时代的火绳枪升级到顶配,已经够用了。 此时,兵部尚书郑洛在一旁低头不语。 朱翊钧觉察到了异样,转身说道:“郑尚书有要事匯报?” 郑洛拱手一拜,不无担忧地说道:“陛下,恕臣直言,火绳枪再厉害,也敌不过蒙古骑兵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月,火落赤进犯洮州,副总兵李联芳战死,我军大败;前日,收到前线来报,火落赤復攻河州、临洮,总兵刘承嗣復败,我军士气低落。” 终明之世,明朝都没有解决蒙古之患,自从正统被俘后,明军畏蒙如虎。 虽没有和亲、赔款之实,但其耻辱也差不多。 朱翊钧放下火绳枪,说道:“对付蒙古骑兵还得靠这把火绳枪。” 郑洛说道:“陛下,此番大败,在下身为兵部尚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准臣前往西北整顿军务。” “不。”朱翊钧转身对郑洛说道:“朕希望你和利玛竇一起重建神机营。” 郑洛瞪大了眼睛。 自从土木堡之变,永乐帝所创造的神机营全军覆没,神机营就再没有像样的编制,武器代差渐渐落后於他国。 朱翊钧说道:“朕自有办法解决西北蒙古之患,但朕现在需要时间。” 他继续说道:“传朕的旨意,停止扯力克部互市並停赏,就说其纵容火落赤攻我河洮,让其牵制火落赤,给我军喘息之机。” 扯力克为俺答汗之孙,是现今名义上蒙古的共主,明封为顺义王。 火落赤是俺答汗之侄,虽受扯力克统领,但实力强大,经常掠边,扯力克无法管束。 朱翊钧此举就是让火落赤名义上的大汗扯力克牵制火落赤进攻的步伐,火落赤投鼠忌器就能给予明军喘息调动的时机。 重新组建神机营也需要充足的时间,而到时候蒙古骑兵將是最好的试炼。 朱翊钧摸了摸下巴,继续对郑洛道:“还不够,朕再修书一封转交给三娘子,让她平息爭端。” 三娘子是扯力克之妻,在部族中颇有威望,且力主归顺我大明,故而朱翊钧想要通过她斡旋两部。 郑洛见朱翊钧处理得当,心中十分佩服,眼前的年轻天子再也不是昨日的吴下阿蒙,令他刮目相看。 见郑洛还杵在那儿,朱翊钧问道:“还有要事?”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今年是多事之秋啊,幸亏去岁国库存了许多银两,否则也没法在今年支持大的军事行动。 郑洛继续匯报导:“贵州巡抚叶梦熊上奏,杨应龙宠妾灭妻,凌虐百姓,有谋反之兆。” 杨应龙为播州土司,自从他先祖在唐朝受封至今已经七百余年,该是改土归流的时候了。 他在播州当土皇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朱翊钧继续下旨道:“同样给朕修书一封,安抚杨应龙,让叶梦熊没有朕的旨意切莫轻举妄动。” 朱翊钧给出的策略相同,就是缓兵之计。 郑洛静静地听著,继续匯报导:“还有一件事情,朝鲜使臣来贺陛下万寿节,说要和陛下匯报倭人的情况。” 朱翊钧点点头,“让他们来文华殿。” 万历三大征初现苗头。 这几次重大战役指的是寧夏之役、播州之役(杨应龙叛变)和朝鲜壬辰倭乱。 虽然这几次大战都以明朝获胜告终,但所费不菲,几乎耗尽了大明的国库,最后导致大明无法处理流民的起义。 故而,朱翊钧要做的不单是打贏这三场战役,更是要花最少的银子缓解国库的压力。 自从朱翊钧裁汰冗官,提倡节俭,內卷文官,朝廷的行政效率提高不少,国库的银子也多了起来。 再加上整顿盐政后,盐利的提高,更是增加了国库每年的收入。 四川、湖广的灾民让潞王出钱解决,又省了一大把银子。 朱翊钧一直没有整顿边军,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如今三大征初兆已现,再建神机营便是第一步。 朱翊钧的方针是文官军事化管理,武官文官化管理。 对於大明最大的躺平吸血群体,朱翊钧通过指定kpi让他们內捲起来。 而对於明军武官,朱翊钧便反其道而行之,做到鬆弛有度。 治军之本,不在於赏罚严明,而在於赏过於所望,罚必公平公正。 对於长期缺粮少餉的明军来说,皇帝给予他们所希望的更多,那將是对忠诚和战斗力的巨大提升。 从文官那儿榨取的银子必须转移到军队,获得额外的战斗力提升。 额外的战斗力提升再转化为领土的扩展。 领土的扩展继续转换为国库的收入。 这才是一个良性循环。 朱翊钧深知这一点,现如今他还在第一步,他在跟时间赛跑。 要在战爭打响之前,建立一支所向无敌的先进部队。 郑洛走后,朱翊钧对利玛竇问道:“听说京城的传教很顺利。” 利玛竇惶恐,不知为何皇帝突然转移了话题,连忙回道:“托陛下洪福,京城已有千余名百姓皈依我天主教。” “很好,你的功绩一定受到教皇的嘉奖了吧?”朱翊钧边问边擦拭手中的火绳枪。 利玛竇不明其意,说道:“教皇感恩陛下,特命我来年回乡带回礼给陛下。” 话说的好听,朱翊钧笑道:“既然如此,不等来年了,朕修书一封致意教皇陛下,向他借3000名僱佣军助我平叛。” 利玛竇疑惑,“陛下说笑了,僱佣兵到大明起码一年时间,到时何来战事?” 在他眼里,僱佣兵抵达大明起码要一年的时间,到时也不一定有战事了。 朱翊钧却说道:“时间刚刚好,你怕朕没银子?佣兵费朕照价给。” 利玛竇连忙否认,“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朱翊钧笑道:“那就有劳了。” 能花银子办事,朱翊钧绝不自己出力,教皇的僱佣兵能让明军减少不少损失,保存足够的实力。 第30章 红衣大炮,使团震惊(求追读) 李睟光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的接见来得这么快。 原本以为于慎行不会给他们通报,却没想到礼部苦於绩效年年垫底,正愁没有东西向皇帝邀功。 六部尚书,礼部、吏部、兵部、工部、户部、刑部。 吏部掌管百官汰选,朱翊钧制定了考成法和互评法,让他们每月忙得不可开交。 兵部自不用说,边疆並不太平,连年战事,近月西北蒙古频繁犯边,辽东也不太平。 工部负责建造工事,虽万历下令务崇节俭,叫停了定陵的建造,但民生工程仍然耗费巨大,如治河建堤等。 户部关係民生,在万历的內卷改革下,国库增收了不少,户部每月的考核都遥遥领先。 刑部本就是最繁忙的,天下刑狱良多,需要处理的公务就更多了。 唯有礼部,绩效月月垫底,自从朱翊钧改革以来,所有祭祀不是取消,就是从简。 就连最近的万寿节,皇帝都下令能省则省。 导致礼部没有突出绩效值得向皇帝匯报。 于慎行本对朝鲜使团倭人的情报不屑一顾,可回去细想了一下,这不正是提高礼部绩效的方法? 皇帝曾下詔,叫什么部门协同效应,虽然他一知半解,但明白在万历治下,礼部也可以匯报兵部的事情。 这样子,考核的时候,兵部和礼部都能加上一筹。 想到这儿,于慎行立马把朝鲜使臣的消息告诉了兵部尚书郑洛。 隔日,郑洛便匯报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並不惊讶,倭人狼子野心,任何逾矩的动向都在他意料之中。 怀著忐忑的心情,閔仁伯带著李睟光入宫覲见万历。 紫禁城的恢弘让李睟光目瞪口呆,朝鲜景福宫的规模就好似民居中的茅厕一般大小。 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实力吗? 李睟光揉揉眼,看著太监和宫女穿梭在各个宫殿之间。 在太监的引领下,他们足足步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文华殿外。 “两位请吧,陛下已经在等你们了。”太监斜著眼睛,不屑地说道。 对於他们来说,朝鲜的使臣也只不过是属国下人。 儘管这样,閔仁伯也不敢怠慢,给这位小太监鞠了一大躬,“感谢公公带路。” 李睟光也学著閔仁伯的样子,弯腰鞠躬。 两人推开大门,穿著明黄色常服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端坐在文华殿的中央,李睟光没想到大明皇帝竟然如此年轻。 閔仁伯拉了拉李睟光的衣袖,两人跪下,拜道:“朝鲜贺万寿节使閔仁伯,书状官李睟光拜见大明皇帝。” 朱翊钧微微抬手,说道:“平身,赐座。” 两人低著头等待皇帝的提问。 朱翊钧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问道:“听闻你们有倭人的情报向朕匯报?” 閔仁伯立马站起身,躬身道:“下臣惶恐,据我探子回报,倭人丰臣秀吉自封关白,已基本统一了日本,他扬言要灭朝鲜攻大明,迁都於寧波。” 原本他以为大明皇帝会震怒,紧张地抬眼观察朱翊钧的表情。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天子沉住了气,只是轻笑一声,淡淡地问道:“那朝鲜君主是如何打算的?” 閔仁伯手心冒出冷汗,回道:“朝鲜君臣世代忠心侍奉大明,倭人侵略我领土,还请上国援助。” 不用他说,朱翊钧也会出兵援助朝鲜。 更別说,这是痛打倭人的一个好机会。 只是朱翊钧需要拿到更多的好处。 “最近西北和辽东战事紧迫,颇用银两,恐怕没有余力帮助朝鲜。”朱翊钧故作为难地说道。 閔仁伯大惊失色,立马跪下磕头道:“还请大明皇帝垂怜,我蕞尔小邦无法独自抵挡凶狡的倭人。” 朱翊钧眯著眼睛,笑道:“那不如这样,閔正使跟朕做个交易。” 閔仁伯连忙说道:“下臣惶恐,陛下请说。” 朱翊钧说道:“明年平叛,朕需要军队,朝鲜便借朕一万精兵,而朕会承诺如果倭人攻朝,我大明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閔仁伯有些犹豫,“陛下恕罪,我国小兵弱,一万精兵属实不少。” 朱翊钧当然知道一万精兵对朝鲜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更知道对倭战爭中这一万精兵会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被倭人击败。 与其这样,还不如提前部署,隶属明军麾下,朱翊钧可以好好改造他们,总好过白白丟掉性命。 这时,年轻气盛的李睟光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说道:“陛下,我朝鲜虽小,也需兵马防守,侍奉天朝上国应是本分,但一万精兵......恕下臣之言,也太过分了!” 他言辞激烈,著实把閔仁伯嚇坏了。 “陛下恕罪,书状官年纪尚小,还请陛下饶命。”閔仁伯按著李睟光的头,向朱翊钧谢罪。 朱翊钧缓缓起身,摆手道:“无妨,朕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看完后,你们再决定也不迟。” 两人相视,舒了一口气。 朱翊钧带两人来到了校场,这里已经布置好了五门改良过的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竟然有五门!”李睟光惊呼起来,他是识货的。 朱翊钧心里暗笑,这五门红衣大炮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些只是用来试射的,他预计要给神机营配备3000门红衣大炮。 李睟光顾不得惊讶,翻开本子,画下了红衣大炮的形象。 朱翊钧转身对两人说道:“这是朕让利玛竇改良过后的红衣大炮,不但射程更远,威力也更胜从前。” 他举起右手,大声说道:“试射!” 两旁的士兵小跑进场,一门大炮有两人负责,一人把炮弹塞到炮筒,一人负责校准和点燃引线。 只听到震天的巨响,炮弹如同猛兽般发射出来,把远处的地面击出了数个坑。 “如何?”朱翊钧笑意盈盈地问道:“这红衣大炮能否对抗倭人?你们的一万精兵借还是不借?” 閔仁伯见识到了明军武器的强大,他连忙说道:“下臣没法做主,还请陛下宽容数月,容下臣稟报大王。” 朱翊钧自然没有寄希望於他马上答覆,只是淡淡地说道:“希望你们在倭人来之前做出决定。” 第31章 辽东势变,建州统一(求追读) 辽东广寧。 李成梁在家丁的辅佐下穿上厚重的鎧甲,长子李如松和次子李如柏小心地侍奉在侧。 自从前日李成梁收到京城的来信后,他就忧心忡忡,魂不守舍。 对於从小严厉的父亲,李如松和李如柏向来不敢过於置喙。 沉默良久,李如松终於鼓足勇气说道:“父亲,出关危险,让我和如柏一起护卫您吧。” 今日一早,李成梁便说要去关外视察地形。 李如松心里觉得事情並没有这么简单,此次行动父亲就带了几名亲信家丁,他们九兄弟全都被命令留守广寧。 这是数年来头一次,任何军事决议,李如松从来没有缺席,今日父亲却一反常態。 李成梁的声音浑厚,中气十足,虽已六十余岁,但老当益壮,弓马嫻熟。 “今日由奴儿哈赤隨我便是,他对关外比你们了解。” 李如柏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道:“父亲,那个建奴......”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成梁瞪了一眼,李如柏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李如松连忙打圆场道:“父亲,二弟也是担心您,此行护卫甚少,如像上次那般遇伏,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如松指的是今年二月的雕背山之战。 万历十八年二月,土蛮、黑石炭等蒙古联军数万铁骑入寇辽东,李成梁以“捣巢”惯例,遣副將李寧率精锐出关偷袭蒙古据点板升,意图速胜掩敌。 没曾想,李寧轻进,在雕背山遭遇蒙古重兵伏击,陷入重围。 激战一日,选锋、家丁精锐战死千余人,器械、马匹尽失。 李寧率残部突围,狼狈撤回。 胜败乃兵家常事,虽是大败,也不至於伤筋动骨,只是令李如松没想到的是父亲李成梁的做法。 他迅速严密地封锁了战败的消息,恬不知耻地向朝廷谎报大捷,称“败虏雕背山,斩首二百八十级”。 然而,更令李如松没想到的是內阁根本没有细查,迅速地准其功劳,增岁禄,荫一子锦衣卫千户,全军受赏。 纸包不住火,数月后事发,御史连章弹劾,但朝廷都压了下来,毕竟已经给的赏赐怎能收回,到时朝廷失信事小,兵变事大。 只是李如松並不理解父亲的做法,父亲常说他別老是钻研军务,朝中之事也要多留意。 李如松不明白前线打仗,关朝中的老爷们什么事? 不过此次,李如松是真心关切父亲的安危,蒙古人並没有消停,如果再被伏击,失了主帅,那可就真的伤筋动骨了。 李成梁仿佛並不担心,他摆了摆手道:“斥候来报,蒙古人的十万大军在海州集结,你们要做的是严守广寧,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战!” 原来李成梁早有打算,李如松心里一惊,“那海州的百姓如何?我们如何向朝廷交代?” 话一出口,李如松就后悔了。 李成梁却並不以为意,他绑紧盔甲,走向前,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说道:“我儿,很多事你不明白,还需要多多歷练,我已派李平胡率兵跟隨,待蒙古退兵时,追斩掉队之蒙古人,这样也能稍稍向朝廷交代了。” 李如松不知如何回答,他低头沉默不语。 “以后你就明白了,你身为长兄,要给那些弟弟们做榜样,这点你要学学奴儿哈赤。”李成梁轻笑一声,大步走向大门,只留下李如松和李如柏呆立在原地。 门外,家丁部曲已经上马等候,中间那匹高头黑马,便是李成梁的坐骑——如风。 牵著这匹马的是一个异族年轻人,他皮肤黢黑,浓眉高耸,穿著貂皮,一束金钱鼠尾掛在脑后。 看到李成梁,他立马恭敬地跪在地上,把肩耸起。 李成梁微微一笑,熟练地伸出左脚,踩在他肩上,用力一蹬,翻身上马。 五十斤重甲再加上李成梁的重量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寻常人早就脚下一软,奴儿哈赤却哼都不哼一声。 见李成樑上马,他也不敢怠慢,一跃而起,上了旁边一匹小马,跟著李成梁的马头慢慢前行。 李成梁满意地点点头,夸讚道:“奴儿哈赤,如我几个儿子有你一半聪慧,我也死而无憾了。” 奴儿哈赤挑了挑眉,接话道:“总兵正值壮年,莫提身后之事。” “哈哈哈,老了老了。”李成梁被哄得开心,夹了夹马鐙,走到了队伍前头。 奴儿哈赤急忙跟上。 “听说你已统合建州部族?”李成梁不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令奴儿哈赤有些胆战,他不明白李成梁的用意,只回了一声,“是。” 李成梁嘆了一口气,“就算是给你父祖被杀的补偿了。” 奴儿哈赤鬆了一口气,连忙道:“总兵对我恩重如山,我没齿难忘。” 万历十一年,王杲之子阿台拒守古勒寨反明,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向李成梁告密,李成梁以其为嚮导,攻古勒寨,寨子地势险要,火攻两昼夜不下。 其时,奴儿哈赤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因觉昌安孙女(阿台之妻)被困入寨劝降救人。 后城破,李成梁怒攻城伤亡巨大,下令不分男女老幼尽屠之。 在混乱中,觉昌安被烧死,塔克世寻父,被乱兵误杀。 其后,明廷承认误杀,归还遗体,给予奴儿哈赤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都督敕书,命袭建州左卫都指挥使。 可谓赔偿丰厚。 奴儿哈赤也並没有再提父祖之仇,小心谨慎地在李成梁身边伺候。 李成梁也对他统合建州部族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对奴儿哈赤来说,统合建州容易,毕竟他是明廷任命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有大义名分。 可要进一步统合女真,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因尼堪外兰侍明恭谨,传言明廷欲立尼堪外兰为满洲国主,这令奴儿哈赤十分头疼。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而此刻,李成梁的烦恼却不尽相同,对他来说,奴儿哈赤只是一个蛮夷小子,不足为意,他关心的是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的形势。 第32章 文武合谋,养寇自重(求追读) 看著关外一马平川的草原,李成梁陷入了沉思,这里是蒙古铁骑的战场,在这里明军永远无法消灭蒙古。 即使永乐北伐,也是有武无功,胜了又如何? 蒙古人就像这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 故而,李成梁作为辽东总兵的目標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大明的门户,这就够了。 可是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总是抓著他不放。 他渐渐把控不住了。 去年,他交通了半个京城朝堂,本以为事半功倍,谁曾想没过多久,送出去的银子都被退了回来。 似乎那位小皇帝兴致正高,把这些文官管得死死的。 李成梁不以为意,觉得那样也好,否则这些文官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也不能保证年年都能满足他们。 只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前日他收到申时行的来信。 信中满是对皇帝的担忧,看来这些举措不是皇帝的心血来潮,一个年轻的天子把这些满脑肥肠的文官整得怨声载道。 李成梁但觉好笑。 奴儿哈赤见李成梁沉默不语,想要找些话题,便举起马鞭,说道:“这里我已详细探查过,再有几十里的路程,有一处地名为萨尔滸,那里地势狭窄,只要布置少量的军队就能防守辽阳一线,是兵家所言易守难攻之处。” 李成梁点点头,“东北线有你建州守卫即可,我担心的是西北线的蒙古人。” 奴儿哈赤心中窃喜,看来这些年的恭谨,让李成梁对他完全放鬆了警惕。 “蒙古人没有大的志向,如今分裂成数个部族,以打草谷为生,对攻占城池没有兴趣,现如今他们出不了一个成吉思汗。”奴儿哈赤侃侃而谈,对李成梁阐述自己的看法。 “那你们女真人呢?”李成梁话锋一转,眼神犀利地看向奴儿哈赤。 奴儿哈赤心中一惊,生怕自己心中所想被李成梁看透,连忙说道:“女真分裂已久,恐怕也难出一位完顏阿骨打。” 李成梁不怒反笑了起来,“我看你就有这才能。” 奴儿哈赤慌乱地拱手道:“我在部族中威望尚轻,有赖总兵提点,否则难以统合建州。” 李成梁说道:“尼堪外兰这人反覆无常,他能背叛你们女真人,那么总有一日他就能背叛我大明,只要你侍奉我大明恭谨,我向朝廷建议立你为满洲之主,亦无不可。” 奴儿哈赤大喜过望,“总兵大恩大德,我下辈子也无法偿还。” 李成梁轻蔑一笑,说道:“不用下辈子,现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奴儿哈赤不明其意,拱手道:“总兵的事就是奴儿哈赤的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成梁满意地点点头,催动韁绳,调转马头,向城中走去。 奴儿哈赤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巡视关外地形只是藉口,他的重点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单独对自己说?奴儿哈赤一头雾水。 从前,但凡军务,他总是带著自己的几个儿子,今日只有几名家丁跟隨,奴儿哈赤一来就觉得不对劲。 李成梁的声音低沉下来,“前日,我收到朝廷的信,我大明天子锐意改革,通宵勤政,满朝官员也跟著醉心於公务。” “那可是好事。”奴儿哈赤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 李成梁摇摇头,“朝堂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部族尚小,可能不明白,其中必有隱情。” 奴儿哈赤还是不太明白李成梁的言外之意,他一个化外蛮族,怎么懂汉人的这些弯弯绕绕,他们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李成梁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改革改革,总会改到我辽东军头上来,我年纪已大,几个儿子打仗內行,可朝堂上的事情却不是他们所能了解的。” 奴儿哈赤默默地聆听著,大明朝廷的事情跟他这个建州女真有什么关联? “我在辽东数十年,朝廷的粮餉从年头缺到年尾,数万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都指著我吃饭。” “如果皇帝想要动我兄弟,我第一个不答应!”李成梁说得义愤填膺。 奴儿哈赤心中暗笑,別人不知道,他和辽东的明军打交道这么久,能不知道吗? 说得好听,为了他手下的兵,其实是为了他李成梁自己。 辽东的商利、赋税,哪个不是大半入了他李家,他儼然就是一个土皇帝。 经过辽东的商贾、贡使,哪个不是被他辽东军扒层皮? 他们女真人已深受其害一百年,辽东军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 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会这么说,奴儿哈赤眼珠转了一圈,说道:“总兵爱兵如子,实令人佩服,只是我一介化外之民,能为总兵做什么?” 见奴儿哈赤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李成梁便不再掖著了,他说道:“我要你以建州的名义入贡皇帝,帮我打探下虚实。” 就这么简单?奴儿哈赤有些不可置信。 他拱手说道:“入贡大明天子是我本分,不需总兵提起,我也会著手准备。” 奴儿哈赤自然是嘴上说得好听,今年上元节、万寿节,他都没有遣使入贡。 一来他觉得山高皇帝远,只要傍住李成梁这个土皇帝即可。 二来他女真贫瘠,用度捉襟见肘,贸然进贡,误了渔猎时节,又多了损耗,实是得不偿失。 李成梁继续道:“此次要你入贡並非如此简单,我是要让皇帝知道这辽东还有敌人,还有用得上我李成梁的地方。” 奴儿哈赤这才明白李成梁是想把他当枪使。 他皱起眉头,有些犹豫不决,他环视了下四周。 今日,李成梁带了十个亲信家丁,他都认得,都是武艺高强之辈。 他单枪匹马定难以抵挡,恐怕只要他一拒绝,便立马成为刀下亡魂。 而在李成梁眼中,奴儿哈赤不可能拒绝他,他自顾自地说著,完全没有注意到奴儿哈赤的神色变化。 “到了京城,自有人接应你,他会告诉你怎么做。”李成梁像命令一条狗一般,缓缓说道。 第33章 文官反扑,集体辞官(求追读) 文华殿內,一缕清香渗入朱翊钧的鼻腔,让他精神放鬆了些。 刚刚办完公务和李凤儿的他倚靠在龙椅上,看著桌上的几份奏章,揉了揉额头。 那是这个月第十五个文官的辞呈了。 自从月初开始,不少官员或以身体不適,或以家中老母病重,或以不堪重负为由,提出了辞官申请。 这让朱翊钧感受到了些许压力,去年京察淘汰了一批冗官,朱翊钧已把官员的配置压到了极限,也就导致了很多空缺没有足够的人才补上。 科举三年一考,万历十七年刚刚办完一届,待下一届科考要到万历二十年。 朱翊钧“啪”的一声合上奏摺。 这些该死的文官,一看就是联合起来逼朕就范。 可朕是何人,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怎会被这些小伎俩嚇倒。 朱翊钧轻笑一声,能想到如此计策,就证明他们心虚了。 既然心虚,那就可以个个击破。 “礼部侍郎孙资在殿外等候。”张鯨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朱翊钧的思绪。 “让他进来。”朱翊钧冷冷地说道,他整理了下常服,目光如炬,端坐於正位。 这孙资便是近期辞官的其中一人,朱翊钧特意单独约谈,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过多久,孙资便小心翼翼地来到朱翊钧面前,他身材矮小,眉眼低垂,今日並未穿朝服。 他微微一拜,说道:“草民孙资拜见陛下。” 朱翊钧挑了挑眉,冷冷地说道:“朕还未同意爱卿辞官,爱卿何故自称草民?” 朱翊钧强压著怒火,在太祖朝这些文官敢集体辞官吗?朱元璋不把他们流放琼州就算轻的了。现下无非是欺自己年少。 孙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谢罪道:“草民官职卑微,按例只要向上官申请,经吏部审批便是,不用劳烦陛下亲核。” 好一个按例。 放在从前,哪有壮年辞官这回儿事,除了致仕以外,谁会放弃油水十足的官衔。 他们此举是明著打朱翊钧的脸,意思是他苛待下官。 朱翊钧心中早有主意,他不动声色地问道:“爱卿何故辞官?是朕哪里做的不好吗?” 孙资一听,立马胆颤,连忙解释道:“草民惶恐,草民老母八十,身体孱弱,乞求回乡供养,同晋李密,情有可原,请陛下恩准。” 好一个同晋李密,把自己比作孝顺儿子,把朕比作了司马皇帝。 他真要孝顺,前几年怎么不见他辞官? 朱翊钧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爱卿真是孝子啊。”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孙资,轻轻抚摸他的背脊。 孙资不敢抬头,他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区区一介侍郎,完全是受到阁老们的指示以此威胁皇帝,可没想到同僚们全都顺利辞官归乡,自己却被皇帝叫住了。 本来阁老们给了他一大笔养老的费用,並且承诺过个两年就可以重新回京做官,今日一早他便收拾了行囊,准备衣锦还乡。 谁曾想,走到城门,被东厂拦住了去路。 当官的见到东厂就好比牛鬼蛇神,更何况他现在孑然一身,是个布衣草民,东厂捏死他,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 当张鯨说出皇帝想单独召见他时,说实话他鬆了一口气。 可真见到这位少年天子时,他仍旧不免胆寒,朱翊钧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后背发凉。 与此同时,魏忠贤带领著一班东厂太监环绕在殿內,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默默地看著孙资,让他浑身不自在。 朱翊钧见他已经嚇破了胆,但觉好笑,神色变得缓和,笑著说道:“爱卿有什么困难直说便是,朕岂是不通情达理之人?” 说罢,便使了一个眼色,魏忠贤会意,上前一步抱拳道:“启稟陛下,已按照陛下的旨意,把孙侍郎老母接到京城颐养,並且安排了住处和专人伺候。” 孙资大惊失色,嘴巴张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朱翊钧脸上带满笑容,“你看,这样爱卿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可以在京城既做你的孝子,也做朕的侍郎。” “这......”孙资没想到朱翊钧还有这一招,他环顾四周,魏忠贤带领一班东厂太监死死盯住他。 他咽了咽口水,再拜道:“臣谢陛下。陛下对臣恩重如山,臣不胜感激。” 看孙资挺上道,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龙椅。 他把剩余的辞官名单拋到他面前,“劳烦爱卿转告这些同僚,有困难直接跟朕说,朕一定帮他们解决!” 朱翊钧特意在解决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孙资明白他们一群小小官吏不是皇帝的对手,他好似下定决心一般,捧起名册,叩首道:“臣牢记陛下教诲,一定转告同僚,勿负陛下美意。” 见效果达到了,朱翊钧挥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孙资如蒙大赦,趋步离开了文华殿。 ...... 朱翊钧的手段很奏效,次日朝会,原先打算辞官的朝臣纷纷收回了申请。 他们明白孙资的事情就是朱翊钧给他们的警告。 如果家人被接到京师就意味著他们受到了东厂和锦衣卫的监视,与人质无异。 再者,他们这些文官在乡里总有些许產业需要家人打理,如若在乡里没了信任的亲属就意味著失去了获利的渠道。 朱翊钧这招牢牢抓住了他们的命脉,他们只有为皇帝拼命干活才能换得相应的利益。 朱翊钧也要让这些文官知道他们的权力都是皇帝给的,如果没有自己,他们什么都不是。 如果再联合起来威胁自己,那么张居正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虽然解决了眼前的难题,但朱翊钧也明白文官的反扑不会就此结束,要拿捏他们,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毕竟他还需要文官帮自己做事,鞭打快牛是內卷的核心,没有卷死这些文官之前,朱翊钧就没法真正做到掌控整个大明。 况且除了文官,还有和他们沆瀣一气的武官,等著他去解决。 他看著辽东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第34章 女真朝贡,內阁密会(求追读) 文渊阁內,申时行来回踱步,这些天来,他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公务上。 前几日,文官的集体辞官只是对小皇帝的试探,让他意外的是他们失败得很彻底。 皇帝三言两语就让那些胆小如鼠之辈收回了辞官的请求。 当然,申时行也了解了个中缘由,就跟盐利那次一般,皇帝拿捏了他们的软肋。 作为京官,和自己族里亲戚遥相呼应,在乡里聚敛財富,这是官场的潜规则。 所谓富贵不还乡,有如锦衣夜行,有谁知之者。 他们作为族里亲戚在朝中的后盾,而族里亲戚提供他们在当地聚敛的財富,供他们经营官场。 如此相辅相成,才是为官之道,每个当官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致仕回乡,死后得个好諡號,史书有载,有荣於族谱。 皇帝就是抓住了他们的弱点,他把礼部侍郎孙资老母一族一百八十口人接到京城中供养,实是断了他在乡里的財路。 而名义上是皇帝优待大臣的心意,自己又不能拒绝,否则就被安上不孝之名,事情可大可小。 这一招真是阳谋啊。申时行不禁感嘆。 他小瞧了这位年轻天子,他的心智远远比自己想得成熟,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看来光靠他们文官是斗不过皇帝的,一月前他和辽东的李成梁通了密信,如今该是开始部署的时候了。 说罢,他脱掉朝服,换上了兜帽。 许国看见他如此打扮,不禁好奇地问道:“阁老,时间尚早,还有公务未完,您这是要去哪里?” 申时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有要事,今日之公务要劳烦您和王阁老。” 许国会意,点点头,叮嘱道:“阁老小心为上。” ...... 夜黑风高,一轮明月掛在枝头,京城中除了紫禁城还亮著烛火,街道上只剩下大户人家门前掛的灯笼泛著微光。 申时行遮住半边脸,加快了脚步。 他转了几个小巷,来到一座破庙前,庙门萧索,庙顶还有几个破洞,显然已经荒废很久。 但他肯定,这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走入庙中,咳嗽了一声。 突然烛火亮了起来,眼前是一个年轻的夷人,他虎背熊腰,身上的貂皮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显眼,更显眼的是他脑后的一条辫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申时行只在史书上听过他们,名为索虏,而现如今他们有个新名字叫建奴。 “想不到李总兵让我见的人是申阁老。”眼前的年轻夷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和申时行印象中粗鲁的夷人不同,他举手投足间有那么几分汉人的礼仪。 这让申时行对眼前之人有了几分好感,这样待会儿的沟通会简便许多。 申时行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他苍白的面容,“你就是总兵说的奴儿哈赤?” 奴儿哈赤拱手道:“在下正是建州卫都指挥使奴儿哈赤。” 申时行点点头,谨慎地问道:“有人看到你过来吗?” 毕竟他的穿著有些显眼。 奴儿哈赤狡黠一笑,“我在这儿等了您三日。” 申时行有些惊讶他的聪慧,这样他便会被当成过往的商旅,就算对他好奇之人,三日后也就乏了,很好的掩盖了和自己见面的真正目的。 “看来李总兵的眼光不错。”申时行捋了捋鬍鬚,夸奖道。 奴儿哈赤继续道:“总兵已经吩咐,在京城一切听从阁老指示。” 申时行从怀中递给他一张泛黄的布帛,“就看你有没有胆子了。” 奴儿哈赤不明所以,一边接过布帛,一边说道:“总兵对我恩重如山,如若有用得著奴儿哈赤的地方,某当万死不辞。” 话刚说完,他定睛一看,一下被嚇得够呛,布帛上画的是明军关內的军事部署。 “阁老,这是......?”他有些不知所措,心中不知是窃喜,还是恐惧。 申时行微微一笑,“放心,这只是一半的地图。” 奴儿哈赤举起地图,在烛火下细看起来,果然李成梁的军队並没有被標识在內。 申时行负手而立,继续道:“眼下皇帝整顿文官,令朝臣们苦不堪言,相信很快就要轮到边军了,他们什么德行,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奴儿哈赤明白边军將领比京城文官乾净不了多少,他们干得腌臢事,光奴儿哈赤知道的就有不少,更別说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 如果皇帝真的追究起来,那杀头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怪不得李成梁这么慌张,內阁首辅也参与其中,看来这次是关係到他们核心命脉了。 奴儿哈赤捏紧地图,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问道:“不知阁老要我做什么?” 申时行微微一笑,幽幽地道:“养寇自重,你应该听过吧,既然给了你边防部署,那就是希望你派兵骚扰边境,这样小皇帝就会投鼠忌器,知道怕了,就想到李总兵的好处了。” 奴儿哈赤这才明白他是要让自己用族人的性命陪他们演一齣戏。 他知道明军无耻,经常杀良冒功,想不到这次把主意打到他们建州头上。 可意外的是自己拿到了一半边军部署图,看来他们並没有把他们建州放在眼里。 奴儿哈赤心中暗笑,这群老东西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然而,他表面上却恭敬地回道:“在下明白。” 申时行在那里但笑不语,奴儿哈赤惊问道:“阁老还有指教?” 申时行呵呵一笑,似乎在嘲笑他的愚笨,“如果只是为了给你这张地图,李总兵就能给,为何我要冒著风险在京城给你?” 奴儿哈赤惊醒过来,他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他要嫁祸! 他要自己把这件事透露给皇帝,嫁祸给某人,这样又能洗清李成梁的嫌疑,又能除去政敌,是一箭双鵰之计。 见奴儿哈赤明白过来,申时行招了招手,附耳轻声吩咐了几句。 短短几日,奴儿哈赤便体会到了明人的诡计多端,更坚信了他们的不堪一击,鬼谋有余,勇略不足,这样一个腐败的团体,终將被他打败。 他暗暗攥紧了那张地图,烛火把他的脸庞映照得更为清晰。 第35章 文官內斗,会见女真(求追读) 文华殿內,刘守有一身飞鱼服,拱手拜道:“启稟陛下,昨日我们確实看到申时行乔装出行。” 朱翊钧放下手中的笔,“哦?”了一声,示意刘守有继续说下去。 刘守有稟告道:“臣等跟踪他至一座破庙,他密会了一个夷人。” “夷人?”朱翊钧再次疑惑。 锦衣卫和东厂现在是他的手眼,负责监视百官的行踪,一有异动,不出三个时辰就会传入朱翊钧的耳朵里。 显然,申时行昨日去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一个內阁首辅半夜乔装出行,见的还是夷人,究竟所为何事? “可有偷听到?”朱翊钧追问。 刘守有无奈地摇摇头,“请陛下恕罪,破庙四面荒凉,没有藏身之所,我等怕打草惊蛇,故而在远处观察,没有听到他们的密谈。” 朱翊钧点点头,既然特意乔装到破庙,自然不会这么容易被偷听到。 不过,朱翊钧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內阁首辅为什么要会见一个夷人? 刘守有接著说道:“虽然臣等没有听到密谈內容,但臣已调查清楚那个夷人的身份。” 锦衣卫不愧是锦衣卫,办事效率就是快。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翊钧夸讚般地点点头。 刘守有回道:“其人名为奴儿哈赤,乃是建州卫左都指挥使,前日携使团来京朝贡。” 奴儿哈赤! 朱翊钧震惊了,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是否要提前除掉他,这样满清就不会对大明造成威胁了。 隨后,他猛烈地摇头,否定了自己幼稚的想法。 女真人的崛起不是一个奴儿哈赤决定的,就算杀了奴儿哈赤,他的儿子们也一样有机会统一女真,对大明形成威胁。 这个举动反而会提早逼反他们,显然朱翊钧还没做好和女真开战的准备。 既然不能除掉他,那乘此机会,利用他呢? 朱翊钧心里有了主意。 他挥了挥手,命令道:“大伴,传奴儿哈赤覲见。” 张鯨会意,微微低头,趋步出了文华殿。 朱翊钧看向刘守有,下命令道:“锦衣卫做得很好,每人赏银十两,升官一阶,继续盯好这些文官的动向,一有异动,立马匯报朕。” 刘守有大喜,连忙拱手谢恩,“谢陛下。” 看著刘守有离开的背影,朱翊钧陷入了沉思,这些文官表面恭顺,实际背地里还在酝酿阴谋。 这次申时行亲自密见奴儿哈赤,一定是重要的事情,否则不会让他亲自出马。 幸亏,刘守有机灵,察觉到了蛛丝马跡,可惜並不知道他们密谈的內容。 朱翊钧也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內阁首辅,怎么会跟奴儿哈赤勾结在一起? 在没弄清楚他们的用意之前,朱翊钧决定不要打草惊蛇,先不动声色,静待他们出招。 ...... 快近黄昏,张鯨带著奴儿哈赤来见朱翊钧。 令朱翊钧惊讶的是这个女真人看上去颇懂汉人的礼仪,若不是他脑后的金钱鼠尾,定难认出他是个女真人。 奴儿哈赤跪下叩首,道:“臣奴儿哈赤拜见大明皇帝。” 张鯨唱诺道:“建州卫左都指挥使奴儿哈赤前来朝贡,貂皮、猞猁猻皮、狐皮等十箱,人参一箱,东珠一箱,马匹三十,海东青两只......” 张鯨如数家珍般报著女真人的贡品。 朱翊钧並没有兴趣,只是默默观察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岁数和自己差不多,不同的是奴儿哈赤全身精壮,皮肤黢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一看就是在关外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夷人。 但他开口又极尽礼仪,好似受过汉人的教育一般,令人生出好感。 如果朱翊钧不是穿越而来,绝对不相信眼前恭顺的年轻女真人將来会对大明造成致命打击。 一盏茶的功夫,张鯨报菜名般的唱诺结束,奴儿哈赤再叩首,道:“祝大明皇帝万岁,大明千秋万代。” 朱翊钧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两句话从奴儿哈赤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彆扭呢。 但他表面上不露声色,抬手道:“都指挥使请起吧,赐坐,斟茶。” 奴儿哈赤受宠若惊,大明属国眾多,每年来朝贡的外国使团络绎不绝,他们女真人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 所带的贡品也是微不足道,他实在没想到皇帝竟然亲自召见他,还对他如此友善。 这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但现下他也不敢忤逆,他心中翻滚,想著李成梁给他的任务。 “从辽东远道而来,不胜辛苦,朕记得女真是第一次来朝贡。”朱翊钧用嘮家常的语气缓缓说道。 奴儿哈赤看不透眼前的皇帝,明明年纪差不多,在他眼里这位年轻的大明天子不怒自威,身上有种慑人的气魄,这和他在建州听到的传言不同,让他有些困惑。 “陛下恕罪,女真分为三部,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建州女真,海西和野人在苦寒之地,离圣朝疏远,且不沾王化,故而疏於进贡。” 奴儿哈赤顿了顿,继续道:“我建州女真,从我父祖开始,侍圣朝恭谨,只可惜我父祖死於乱兵,我又年轻,刚掌部族,百废待兴,故而迟迟未能面见陛下,请陛下治罪。” 他说话条理清晰,句句恳切,让朱翊钧不禁点点头,“朕知你父祖无辜惨死,你也不容易,此次朕自当宴赏加例,以劳你嚮慕中国之心。” 张鯨听后,在纸上记了一笔,唱诺道:“建州女真,加例赏赐。” 奴儿哈赤又惊又喜,此次朝贡花费国力甚多,如果皇帝能够加例赏赐,那么对他部族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马上就要过冬,朝贡路程颇长,此次过了渔猎的季节,他正在犯愁,没想到大明皇帝举手之劳,就解决了他们眼前的困难。 这让奴儿哈赤心中艷羡大明的物產丰饶,如果自己是中国之主,那么部族就不会再为过冬发愁了。 此次一路走来,他感嘆京城的繁华,集市中所卖之物全是辽东所无。 从前,他只去过瀋阳,以为那里已经是繁华胜地,没想到京城的繁华打破了他的认知。 第36章 朝堂之爭,向来如此(求追读) 半夜子时,朱翊钧看到桌上如雪花般的弹劾奏章,皱起了眉头。 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兵部尚书郑洛泄露我大明军力部署,其罪当诛。” 看来事实已经很明了,申时行私下密会奴儿哈赤,为的就是亲自把大明的军事部署地图交给奴儿哈赤。 然后,再让奴儿哈赤以“大明忠臣”的名义向自己告状,坦诚这份地图是从兵部尚书郑洛处得来。 道理是没错,泄露军事机密,兵部需要担责。 可这老狐狸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朱翊钧拿起地图,仔细观察起来,这是半张军事部署图,唯独缺的是李成梁辽东的部署。 他想起了前日奴儿哈赤的话。 ...... 前日,文华殿。 奴儿哈赤谢过恩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泛黄的布帛递给朱翊钧,“陛下,有件事臣必须如实稟报。” 朱翊钧看了眼布上所画地图,著实惊出了一身冷汗。 关內的军事部署被详细地画在上面,如此重要的地图怎会在奴儿哈赤手上。 朱翊钧瞬间明白过来,那日申时行密会奴儿哈赤就是为了把这张地图交予他手。 为何申时行要这么做呢? 还没等朱翊钧想明白,奴儿哈赤意外地开口坦白,“臣不敢隱瞒,此物是內阁首辅申时行交予我手,臣不敢私藏,特来向陛下稟报。” 奴儿哈赤低头拱手,不忘偷偷观察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化。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冒险,弄得不好他得人头落地。 朱翊钧眯著眼睛,思索片刻,他惊讶於奴儿哈赤竟然出卖了申时行,他佯装大怒,猛拍桌子道:“大胆建奴,竟敢偷窃我大明机密,还嫁祸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奴儿哈赤眼珠转动,连忙跪下道:“臣惶恐,此事千真万確,申时行让臣以此嫁祸兵部尚书郑洛,臣不忍欺瞒陛下,故而全盘托出,以表对大明的忠心,还望陛下明鑑。” 奴儿哈赤后背发凉,他想起李成梁在他离开前的叮嘱。 他让自己不要小看大明的锦衣卫,在其他地方暂且不说,京城中没有事情能够瞒住锦衣卫。 皇帝知不知道只在於锦衣卫向不向他稟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申时行嫁祸兵部尚书郑洛的计策在李成梁看来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然而李成梁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成梁想到了更贴合自己利益的政策,他让奴儿哈赤直接向皇帝告发申时行。 奴儿哈赤起初是犹豫的,他担心一旦触怒皇帝,自己將身首异处。 况且就算他主动上交了地图,皇帝是否会疑心自己还说不准呢。 李成梁却不以为然,他断定皇帝並没有藉口杀奴儿哈赤,这样做反而让皇帝投鼠忌器,更加重用辽东军。 奴儿哈赤深知他没有选择,现在他只能依附李成梁,故而这个险他冒也得冒,不冒也得冒。 文华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奴儿哈赤暗中观察周围东厂的高手,盘算著逃跑的路径。 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半晌,传来的却是朱翊钧爽朗的笑声。 奴儿哈赤微抬双眸,只见朱翊钧脸上已经掛著笑容,重新坐到了龙椅上。 他隨意地抬手道:“坐吧,此事容朕细察,绝不冤枉一人。” 奴儿哈赤著实鬆了一口气,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重新入座,恭敬地回道:“臣没有一字虚言,望陛下明察。” 朱翊钧喝了一口茶水,幽幽地道:“私窃我大明机密是死罪,嫁祸朝臣也是死罪,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在查明真相之前,建州使团就留在京师吧。大伴!” 张鯨道:“奴婢在!” “著礼部好生招待建州使团,不得怠慢,建州使团在京城一切用度全由內帑支出。”朱翊钧笑著下命令道。 奴儿哈赤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张鯨打断,“今日陛下累了,正使请回吧。” 张鯨做出赶人的举动,把奴儿哈赤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留在京师等待调查结果,是一日两日,还是一月两月,或者是一年两年? 这让奴儿哈赤没有底,作为刚刚稳定政权的建州之主,他不能离开太久,否则容易生变。 而朱翊钧不够明確的调查命令更让他心中疑惑,如果被困在京师该怎么办? ...... 朱翊钧放下地图,手指摩挲下巴。 努尔哈赤的坦白让他有些意外,可仔细一想,便全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李成梁的主意,申时行只不过是弃子。 这样做就能让自己投鼠忌器,对他们辽东军更加依赖。 不过,对朱翊钧来说也是好事,他將计就计,把奴儿哈赤留在了京城。 只要拖慢调查的进程,他就有足够的藉口留住奴儿哈赤。 女真无主就会动乱,到时对大明的威胁就会减轻。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法最高的奥义。 如此,他兵不血刃地缓解了女真人崛起的势头。 剩下的就是解决申时行和李成梁两个刺头的时候了。 申时行威胁不大,且在京城自己的控制下,况且为了把奴儿哈赤留在京城,他必须拖慢对地图泄露一事的调查。 最让他在意的是李成梁,这人城府之深超出他的想像。 居然懂得利用奴儿哈赤来打击申时行。 况且辽东军的骄横才是他最想优先整治的。 欲速则不达,他嘆了一口气,放下书卷,现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山高皇帝远,李成梁手握兵权,远在辽东,儼然是一个土皇帝。 狗急了还跳墙,把他逼急了,为了家族利益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 他必须等待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 万历三大征迫在眉睫,朱翊钧在脑中仔细规划,筹谋对策。 现下的大明內忧外患,文官靠不住,武官也靠不住。 他能用的只剩下锦衣卫和身边的一班太监。 朱翊钧苦笑一声,当皇帝还真不是一件好差事。 怪不得大明几任皇帝都被逼“疯”了。 唯有做些出格的事情才能缓解压力。 他伸了伸懒腰,陷入了沉思。 第37章 不动声色,急死文官(求追读) 文渊阁內,申时行来回踱步,双手满是冷汗。 他在內廷也是有些耳目的,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锦衣卫监视。 他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已经知道他密会奴儿哈赤了。 光这条罪就够诛九族的了,况且他还把大明的军事部署出卖给了建奴。 皇帝定会震怒,到时他人头不保。 正在踌躇间,许国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申阁老,不好了,张公公带人来文渊阁了。” 申时行瘫坐在地,看来此次在劫难逃,他在心中想好了一百种藉口,只能寄希望於李成梁和朝臣们救他了,或是皇帝念在他劳苦功高放他一马。 张鯨大步踏入文渊阁,翘起兰花指,碰了碰鼻尖,睥睨地环视眾人,幽幽地说道:“申阁老,陛下有旨。” 申时行后背的汗水浸满了朝服,他拱手,强作震惊地回道:“张公公,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张鯨轻哼一声,缓缓说道:“陛下近日身体抱恙,让我来通知各位阁老,这几日奏摺不用送內廷披红了,大小政事全由阁老们处理便是。” 申时行心中的大石落下,他脱口而出,“就这事?” 张鯨不怀好意地反问道:“申阁老以为是何事?” 申时行逃过一劫,鬆了一口气,说道:“那请陛下多保重身体,劳烦公公跑了一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碍事。”张鯨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申时行、王锡爵和许国对看一眼,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申时行摇摇头,现在他已经无从思考了。 王锡爵弱弱地猜测道:“莫非陛下真的身体抱恙?” 许国摇了摇头,“陛下真的是神鬼莫测,看不透啊。” 申时行哪有空想这个,如今还沉浸在劫后逢生的喜悦之中,默默说了一句,“还有许多公务要办呢。” ...... 奴儿哈赤在房中眉头紧锁,已经过去十日,皇帝的调查没有丝毫进展。 或者说皇帝究竟有没有在调查? 如此机密之事照例確是秘密进行,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简直是没有期限的软禁。 这时,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的是他的贴身护卫安费扬古。 安费扬古长得人高马大,茂盛的毛髮覆盖他的全身,声音粗獷有力,“主上,我已经去打听过了,文渊阁中並没有消息。” 奴儿哈赤闻言眉头更是紧缩,“如今我们被困在京城,如何是好?” 安费扬古重重嘆了一口气,“我今日又听到一个消息,勤政的小皇帝已经十日没上朝了,说是身体抱恙,现在一切政务由內阁处理。” 看来皇帝是有意避开他,奴儿哈赤这几日多次请求拜见朱翊钧,都以各种各样的藉口被挡在紫禁城门外。 要么是皇帝公务繁忙,要么是皇帝身体抱恙,要么是皇帝正在斋戒。 安费扬古愤恨地一拳砸向墙壁,“如果大明皇帝再不放我们走,我和一班兄弟就杀出去,到了关外,他们就管不了我们了。” 奴儿哈赤摇摇头,“这样就等於和大明宣战。” 安费扬古把嘴一撇,大声说道:“那就干他娘的,我们女真还怕那些汉人不成?” 奴儿哈赤深知现在时机还未成熟,他要和明朝决裂必须准备充分才行,光一个李成梁他就没有十足把握战胜他。 他也深知虽然李家喜欢聚敛財物,但他们的战斗力也是实打实的。 李家个个家丁都是以一当十,並不比女真巴图鲁差。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奴儿哈赤冷静地说道。 安费扬古继续道:“那我们就硬闯皇宫,逼皇帝小儿出来见我们。” 奴儿哈赤苦笑道:“你太衝动了。” 安费扬古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样乾等著?如果他拖我们个一年两年,甚至十年该如何是好?” 奴儿哈赤摸著下巴,思考起来,作为建州之主,他並不能像安费扬古如此鲁莽,他必须三思而后行,在汉人的土地上必须用汉人的方法。 他问道:“我们现在还剩多少银两?” 安费扬古摸著脑袋,努力思考道:“我们在京城吃穿用度倒不用发愁,这几日兄弟们在市集上也做了几笔大买卖,应该有个一万两存余。” 奴儿哈赤点点头,“够了,你用这些银子打点,找一条带我们出城的暗路,既然皇帝不想见我们,那我们就溜出去。” 安费扬古抚掌大笑,“好,汉人的马一定跑不过我们女真人。” 奴儿哈赤继续道:“出了城,还需要路引,你再拿剩余的银子去安排下,我们必须乔装成商人。” “何必这么婆婆妈妈?”安费扬古疑惑地问道。 奴儿哈赤嘆了一口气,“如果皇帝发现我们出逃,必然封锁关卡,捉拿我们,所以必须绕过他们的耳目,还要小心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我们得绕过这些鹰犬。” 安费扬古挠挠头,抱怨道:“这么麻烦。” 奴儿哈赤白了他一眼,命令道:“照我说的话去做。” 安费扬古从小生活在部落,根本不知道汉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而奴儿哈赤从小就接触辽东的明军,自然比他懂得多些。 “还有一件事。”奴儿哈赤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安费扬古。 “写封信,飞鸽寄回辽东李成梁处,给他匯报我们的情况。” 表面上,李成梁还是他的主子,他的任何行动不能越过他,现在他还不想得罪这个敌人。 所以,他必须先斩后奏,表面上给李成梁十足的面子,同时把事情的急迫性告知对方,表达自己的无奈之处。 况且,他已经完成了李成梁交给他的任务,李成梁应当会顺著台阶支持他的行动。 等回到辽东,再让他和朝廷斡旋,才有可能解决此次的危机。 正在思考间,安费扬古又急急忙忙地折返回来,他喘著大气,说道:“主上,大明皇帝要见我们。” 奴儿哈赤眯起眼睛,这个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一点也猜不透。 他命令道:“计划照常进行,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第38章 计划出城,决心反明(求追读) 文华殿外主客厅,奴儿哈赤焦急地等待著面见朱翊钧。 他知道这大明天子不好惹,知道辽东还有李成梁这个悍將把守。 虽说他已暗暗积聚了数千精骑,但还远远不够。 北方还有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两个大患,此时反明似乎太早。 原定的计划是二十年左右建立起一支万人的骑兵部队横扫辽东。 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可如今,他愈发觉得事情在朝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他本想討好李成梁,使其放鬆警惕,没曾想却捲入了朝堂的爭斗。 如果再任凭事情发酵下去,自己则会成为大明党爭的牺牲品。 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看来起兵已是刻不容缓。 他若此次能脱身京城,必须立刻脱离李成梁的控制,趁其把注意力放在京师的爭斗上,出兵灭掉尼堪外兰。 以威望压服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再联结蒙古,此战也未必不胜。 明军的腐败墮落他是亲眼所见的,虽说辽东军战斗力尚可,但是他们贪婪骄横,各將领之间並不合作,犹如一盘散沙。 只要各个击破,就能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让大明皇帝只能吞下这个苦果。 奴儿哈赤主意已定,他捏紧拳头,剩下的就看安费扬古的了,他越快脱身就越有利。 他生怕会出什么变故。 思索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 他拍了拍门口小太监的肩膀,问道:“这位公公,陛下何时召见我?” 小太监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等张公公传旨,就是陛下召见你了。” 奴儿哈赤眼见他说了一句废话,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继续问道:“那张公公在何处?” 小太监轻笑道:“张公公自然在服侍陛下。” 奴儿哈赤追问道:“那能否劳烦通传一声?” 小太监把头扭了过去,“夷人就是不懂规矩,我等小廝哪有资格通传?” 说罢便不再理奴儿哈赤了。 奴儿哈赤等得心急,环视四周,也只有守门的小太监和换茶水的宫女。 难道皇帝忘了自己召见了他? 奴儿哈赤眼珠转动,思索起来,或者是皇帝故意晾著他。 他有些担心紫禁城外的安费扬古,他虽说是自己的亲信,但做事鲁莽,不知能否办妥出城之事。 又是一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暗,仍旧没有人通传他入覲。 奴儿哈赤这才皱起眉头,显然皇帝是故意的。 他预感到大事不妙,放下茶杯,大步地走出屋子,作势要离开。 小太监见状拦住了他,“这位夷人老爷要去哪里?陛下待会儿召见你,你不见了人,奴婢可不好交代。” 奴儿哈赤也不再客气,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辰了,我看陛下是忘了,我现在要出宫。” 小太监拉住他的衣袖,急道:“万万不可。” 奴儿哈赤伸手一甩,小太监“扑通”一声跌了个狗吃屎。 他一边“哎呦哎呦”的呻吟著,一边叫道:“来人啊,来人啊,夷人要闯宫禁了。” 不一会儿,侍卫带刀把奴儿哈赤团团围住。 奴儿哈赤攥紧拳头,准备放手一搏。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都把刀收起来,这是女真的贵客。” 张鯨幽幽地走了出来,他轻细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好端端的,这是干嘛?” 小太监恶人先告状,“这夷人好生粗鲁。” 奴儿哈赤紧锁眉头,无奈地行礼道:“张公公恕罪,我已等了两个时辰,陛下还未召见,一时心急,衝撞了这位小公公,还请张公公恕罪。” 张鯨走到小太监面前,反手一个巴掌,“该死的奴婢,不懂规矩吗?” 小太监不敢吱声,捂著脸委屈地站到了一旁。 隨后,张鯨转向奴儿哈赤,幽幽地说道:“都指挥使莫怪,今日陛下身体抱恙,应该不见客了,怠慢了都指挥使,奴婢代陛下赔声不是。” 张鯨说得诚恳,但奴儿哈赤现在一个字也不会信,他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现下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赶快出宫。 张鯨也不废话,挥了挥手,侍卫们让出了一条路。 奴儿哈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快步走出紫禁城,一路顺利,无人阻拦。 来到住处,安费扬古已经在屋內等候。 奴儿哈赤鬆了一口气,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安费扬古得意地笑道:“主上放心,一切都已办妥,明日一早我们便混入西域商队出城。” 奴儿哈赤还是不放心,问道:“使团其他人呢?” 安费扬古回道:“已经清点过了,都在馆內,我已经通知下去,主上没回来之前,不允许有人离开住处。” 隨后,安费扬古又不放心地问道:“那个大明皇帝说了些什么?” 奴儿哈赤摇摇头,苦笑道:“我今日未能见到大明皇帝,他让我等了两个时辰。” “岂有此理。”安费扬古爆脾气上来,又一拳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奴儿哈赤却心事满满,“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皇帝失约不是好事,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回辽东后,就起兵!”奴儿哈赤坚决地说道。 安费扬古抱拳道:“我早就手痒痒了,要杀几个明人才好。” “你叫兄弟们今日低调些,明日把辫子藏在帽子里,別被人看到,京城的锦衣卫可不要小瞧他们。”奴儿哈赤吩咐道。 安费扬古虽然长得粗獷,做事鲁莽,但跟隨奴儿哈赤时日甚久,也学了些门道,他不无骄傲地说道:“主上放心,我早已通知下去,不会让人知道我们是女真人的。” 奴儿哈赤满意地点点头。 对他们来说,脑后的辫子就是他们的身份,任谁看到都会知道他们是女真人。 所以他们要混在西域的商队中,西域人戴帽裹巾,就能遮住辫子,矇混过关。 安费扬古这件事办得乾净漂亮。 但奴儿哈赤心里却总是有根刺,他隱隱觉得事情太过顺利。 他想起今日张鯨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慄。 第3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求追读) 隔日一早,奴儿哈赤就叫醒了使团的所有成员,他们戴上西域的帽子,裹上围巾,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 西域商队早在馆外等候,他们已经被安费扬古收买,馆內的礼部官员也同样被收买。 他们的行动必须迅速,要在有人发觉之前完成。 这支西域商队正要去辽东,身上已经有官府的路引,按理说加快脚程,不出三日他们就能出关。 大明京师分为內城九门、外城七门、皇城四门,合称“內九外七皇城四”。 皇城四门为天安门、地安门、东安门、西安门,为皇帝及文武百官所用,自不赘述。 內城九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阜成门、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 正阳门,俗称前门,由瓮城组成,正统时建四箭楼,防守严密,如被请君入瓮,就会被城楼上的弓兵射成筛子,再难逃命。 崇文门是商旅常走之道,也以税关严苛闻名,使外埠商客望而生畏,有“崇文铁龟”之名。崇文门外商贾云集,大小商贩车水马龙,本应走这条道。 但奴儿哈赤认为不妥,崇文门盘剥严重,他们带了这几日在京城交易的物资和万历赏赐的財宝,容易被守城官兵当成“肥羊”,到时掰扯不清,就可能惊动锦衣卫。 宣武门,取“文治武安,江山永固”之意,城门守军的护卫校场就设在宣武门外,如若被识破,將引来大批明军,到时插翅也难飞。 宣武门外又是菜市口刑场,多有閒人游荡,看热闹,到时被好事之人识破,也是不妥。 东直门和西直门皆为从外运送物资到皇宫之所,这里聚集了宫內的太监,甚至锦衣卫,耳目眾多。 阜成门外为寺院云集之所,大圣寿万安寺就在此处,每日都有前来参拜的达官贵人,也不乏礼部官员,到时被认出也是不妙。 安定门走的是粪车,故而民眾多不愿意走此门,商旅招摇太过醒目,反而惹人怀疑。 就剩德胜门和朝阳门,一个通往小道,一个连接官道,都可出山海关,再转辽阳。 奴儿哈赤思考了一会儿,决定道:“我们走朝阳门,就走驛站,光明正大地出山海关。” 眾人皆听奴儿哈赤號令,於是一行人便来到朝阳门前。 朝阳门的盘查並不是诸门中最严的,毕竟鲜少有人出关去辽东那鸟不拉屎之地。 但事有不巧,守城卫兵把商队拦下,盘问道:“去哪里?” “出关去辽阳。”说话的西域商人是这次行动的带头人,也是专门做这活儿的,他在京城混跡得久,虽是外国人,却懂得些门道。 一边说,他一边把钱袋偷偷塞给守城的卫兵。 守城卫兵心领神会,正想放行,却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你们拉的是什么货?” 卫兵正想发作,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军爷的活儿,转身一看,立马没了脾气。 站在一旁,恭敬地行礼道:“刘指挥使。” 来人正是刘守有。 他按著绣春刀,眯著眼睛,扫过眾人,问道:“为何都蒙著脸?” 西域人並不慌张,他们做这行的,见过大场面,淡定地说道:“我们西域多风沙,故而习惯蒙面,西域夷人脸颊粗糙,恐嚇到军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刘守有只冷笑一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拉的是什么货?” 奴儿哈赤和安费扬古对视一眼,把手按在披风里的刀上,商车里装的都是皇宫赏赐之物,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刘守有自然一看就明白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看箱子里的赏赐。 西域人又想按照惯例,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来,却没注意到城门守卫在给他使眼色。 他的动作被刘守有尽收眼底,他冷冷地命令道:“打开箱子!” 他声音冷峻,不容半分质疑,听到声响的锦衣卫也迅速集结,把他们围了一圈。 看来免不了大战一番,奴儿哈赤心中盘算著,同时不忘观察地形,计划逃跑路线。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小太监踉踉蹌蹌来到了刘守有身边,他轻声细语地说道:“刘指挥使,张公公命我传话,说是陛下有急事相商,请立刻进宫面圣。” 刘守有把刚要拔出刀鞘的绣春刀收回,看了眼西域人,又看了眼小太监,最后挥了挥手,命令道:“收队!你们可以走了!” 奴儿哈赤舒了一口气,看来他们运气不错。 ...... 奴儿哈赤一行出京师后,一路坦途,出山海关后,从辽西走廊至广寧,再转辽阳,然后从辽阳回建州女真。 西域人倒也熟门熟路,带著他们一行女真人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顺利地回到了奴儿哈赤的老家。 奴儿哈赤重赏了西域人,他们计划著回家后,如何和家人团聚,如何统一女真,如何反明。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废墟,他的部族被付之一炬,族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眾人跌下马来,疯狂地呼喊家人的名字。 奴儿哈赤来到家门前,迎接他的是残垣断壁,和腐肉的味道。 他呼喊道:“富察?代善?褚英?” 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没有回音。 他跪倒在地,仰天长啸,都怪自己离家太久,让敌人有机可乘。 他不明白到底是谁干的:是明军?还是他的死敌尼堪外兰? 不论是谁,他都要他们血债血偿。 还没等他从悲伤中缓过神来,一面黄色的旗帜飘扬在空中,上面赫然印著一个“明”字。 数万名明军从山谷中呼啸而出,把奴儿哈赤眾人围在中央。 在奴儿哈赤惊讶的目光下,朱翊钧骑著骏马,从高处看向他,他摆出胜利者的姿態,淡淡地说道:“建州卫左都指挥使奴儿哈赤,朕等了你好久。” 奴儿哈赤这才明白,朱翊钧並不是不见他,而是他根本就离开了京城,在他之前来到了辽东! 所以,那日奴儿哈赤不论等多少个时辰,都无法等到朱翊钧现身,因为他根本不在皇宫! 朱翊钧召见奴儿哈赤,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第40章 朕来玩寇,熬鹰战术(求追读) 奴儿哈赤的眼中夹杂著愤怒、惊讶、不可置信和一丝丝祈求,他没想到落入了朱翊钧的圈套,失去了大本营。 突然,两个少年从远处奔向奴儿哈赤,他们大声呼喊著,“阿玛,阿玛。” 奴儿哈赤缓过神来,定睛一看,是他两个儿子褚英和代善。 他的妻子富察紧隨在他们身后。 这时,他才发现他的族人成为了明军的俘虏,他们用胆怯的眼神望向奴儿哈赤。 作为新上任的建州女真统领,由於他的疏忽,自己的老家已经被烧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族人还活著! 奴儿哈赤一把抱住两个儿子,眼中泛著泪光。 他在辽东横行数年,即使认李成梁为义父,实则成为他的家奴,他也没哭过,这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朱翊钧骑著骏马,缓缓来到他的身前,俯身看著他,“奴儿哈赤,你可知罪?” 奴儿哈赤冷静下来,他抹了抹眼睛,厉声道:“大明杀我父祖,如今还要灭我族人吗?” 虽然族人侥倖活了下来,但他的家园被付之一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朱翊钧轻蔑地“嘖”了一声,拍了拍手,身后的魏忠贤命人抬来了十三副鎧甲。 奴儿哈赤一眼就明白了,他默不作声,等待著朱翊钧的责难。 朱翊钧斥责道:“朕封你为建州都指挥使,待你不薄,你却暗藏鎧甲,阴谋作乱,还要跟朕狡辩吗?” 奴儿哈赤惊讶於朱翊钧的消息来源,他自问已经小心翼翼,谈论军务的时候,都是和如安费扬古这些亲信老臣一起,消息怎么会泄露到大明皇帝的耳中? 难道锦衣卫的耳目真的无处不在? 奴儿哈赤垂下眼眸,无法反驳,他恨自己中计,误入了朱翊钧的圈套,如今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朱翊钧没有理会奴儿哈赤,语气软和下来,“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族人一条命?朕完全可以效法成化帝犁庭建州,寸草不留。” 兵贵神速,此次,朱翊钧为了赶在奴儿哈赤之前来到辽东,特意去找了三大营的统帅临淮侯李言恭。 他是开国上將,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的八世孙,袭封临淮侯,此时掌管三大营军务。 他颇有乃祖之风,文武双全,既是朱翊钧的族中长辈,也是可以依赖的人之一。 他並没有像其他世袭的紈絝一般不懂军务。 得知朱翊钧要调2万守城明军前去辽东的时候,他是坚决反对的。 三大营经过百年的“传承”,早已腐败不堪,吃空餉情况严重,说是有三万人,但真正有战斗力的恐怕一万都不到。 这才导致了嘉靖时期,蒙古经常到京城外围打草谷,守军將士只能紧闭城门,祈祷他们速归。 作为统帅的李言恭自然知道利害关係,三万守军守城已经勉强,如果抽调一半,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看到朱翊钧信心满满的样子,他犹豫了。 他经歷三朝,是元老级的人物,他在嘉靖和隆庆眼中並没有看到如此气魄。 他在京中也耳闻朱翊钧的改革作风,把囂张的文官治理得服服帖帖。 李言恭心里对这位晚辈是刮目相看的,他最后把心一横,同意了朱翊钧的“无理”要求。 就这样,朱翊钧统帅著两万明军急行军到了辽东建州。 朱翊钧深知这些明军並没有战斗力,他们只是用来唬人的。 况且加上急行军,军心早就动摇,这些明军已经数十年没有打过什么像样的仗了。 朱翊钧並没有过多指望他们,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点——虚张声势。 他们竖起旗帜,很快围攻了奴儿哈赤在建州的老巢——赫图阿拉。 奴儿哈赤的宿將集结,正想反抗,朱翊钧却给他们拋出了重磅炸弹,他们的首领奴儿哈赤被囚禁在京城,如果他们反抗,奴儿哈赤人头不保。 作为奴儿哈赤的妻子,富察当然著急。 他们发现奴儿哈赤已经数日没有回信了。 这正合了朱翊钧的意,此时的奴儿哈赤应该在奋力“偷渡”关口,根本不会收到老家的来信。 富察等人信以为真,见明军人多势眾,放弃了抵抗。 朱翊钧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建州。 此时的建州荒凉悽苦,占领根本没有意义,朱翊钧的本意並不是如此,他在等奴儿哈赤回来。 奴儿哈赤彻底低下了头,他自知已经翻盘无望,跪下叩首道:“谨遵大明皇帝旨意。”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汝是明朝册封的都指挥使,即是朕的臣子,朕要整治大明的文官和武官,所以你也要出份力。” 奴儿哈赤不解,“臣身份卑微,如今又被陛下俘虏,如何才能尽微薄绵力效忠陛下。” 和中华文明接触的久了,他算是学到了精髓。朱翊钧心里啐了一口。 “李成梁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如实道来。”朱翊钧问道。 奴儿哈赤知道瞒著也没用,朱翊钧已经猜到了,他如实讲述了李成梁对他说的话,也老老实实交代了给他地图,是要玩寇自重,让朱翊钧离不开自己。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这些老狐狸,如意算盘打得真不错。 “既然如此,那朕就隨他的意,他要玩寇,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寇。”朱翊钧挑了挑眉毛,说道。 奴儿哈赤摸不著头脑,“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朱翊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抄写了大明的防守地图,朕让你隔三岔五骚扰边境,让辽东军忙起来。” 奴儿哈赤心里一惊,他心里的小九九都被朱翊钧看穿了。 他得到李成梁的示意,主动上交了地图,但奴儿哈赤留了一个心眼,当晚就抄写了一份,以防反明时的备用。 朱翊钧早就看穿了这点,如今的建州女真,他並不放在眼里。 况且大明的防守部署也不是什么紧要的秘密,毕竟蒙古人已经入关抢劫很多次了。 辽东军这些骄兵悍將,朱翊钧要靠奴儿哈赤来制衡他们。 有了最先进的火枪和红衣大炮,女真和蒙古的骑兵朱翊钧是不放在眼里的。 攘外必先安內,如今被蛀成骷髏的朝廷才是他整治的重点。 第41章 试探李家,恢復屯田(求追读) 辽阳。 李成梁穿著朝服,带著眾將迎接凯旋而归的朱翊钧。 他对年轻小皇帝鲁莽的举动不屑一顾,第一句话就语带责备地说道:“陛下贸然御驾亲征,可有知会內阁?如此莽撞,恐罹正统之祸,还请陛下为社稷著想。” 话音刚落,眾將识趣地跪下,异口同声地说道:“还请陛下为社稷著想。” 朱翊钧微微一笑:“此次出征,实迫不得已。朕接到锦衣卫线报,女真人奴儿哈赤窃得大明守备地图潜逃回建州,故朕一时心急率兵追击。” 李成梁听到此处,面带尷尬,但仍强硬地道:“建奴狡黠,陛下如有不测,奈社稷何?如有军务,当让臣为陛下分劳。” 朱翊钧翻身下马,拍了拍李成梁的肩膀,“爱卿忠心,朕是知道的,只是朕得知朝廷有人出卖国事,焉知爱卿麾下有无卖国之徒?” 这话说得委婉,却处处戳中李成梁的软肋,他不知道皇帝知道多少他们的脏事。 但他很自信,皇帝对他无可奈何,他手握整个辽东军,皇帝还要仰仗於他,不敢拿他如何。 李成梁拱手道:“臣麾下都是隨臣出战多年的亲信,臣保他们对大明忠心耿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哦?”朱翊钧眯起眼睛,饶有趣味地看著诸將,嘲讽道:“確实如此,诸將听爱卿的军令胜过朕的旨意,有当年凉国公治军之风。” 李成梁心里“咯噔”一下,他听出了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 凉国公即是蓝玉,因为骄横,被朱元璋诛杀,如今皇帝暗讽自己像蓝玉,那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他不敢回话,看了眼眾人,眾將会意,让出了一条路。 急行军消耗了不少粮草,军队急需休息,否则朱翊钧也不想在这辽阳呆上片刻。 李成梁表面上还是做好臣子的本分,为朱翊钧准备了府邸休养。 步入府邸,其中稀有的花草鱼石吸引了朱翊钧的目光。 在这荒凉的辽阳中竟然有这样一座府邸,比起京中那些文官的豪宅也毫不逊色。 可见他们李家在辽东捞了多少油水。 诸將已经被遣回,只剩下李成梁和他的几个儿子侍立。 朱翊钧端坐主位,喝了一口热茶,“辽阳当真不错,如果不是朕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当常住个数月再回京城。” 李成梁皱起眉头,和他几个儿子面面相覷。 他们当然不希望皇帝常住在辽阳。 李成梁开口道:“陛下离京日久,太后掛念,且辽东靠近夷人,边境危险,陛下长留,恐不妥。” 朱翊钧也只是隨口说说,没想到李成梁蹦出这么些理由,也是好笑。 朱翊钧不理他,话锋一转,继续试探道:“朕听闻前年爱卿在京中和朝中官员走得很近。” 李成梁脑袋“嗡嗡”作响,他明白皇帝是指自己在京中贿赂文官的事情。 本想让这些文官在皇帝面前多说些好话,没想到弄巧成拙,成为皇帝暗讽他的把柄。 他把心一横,硬著头皮,装糊涂道:“臣在边境日久,不识政务,故有机会便去请教朝中老臣一二。” 朱翊钧在心里暗骂,说的好听叫请教,实则是勾结。 他今日必须敲打敲打这位养寇自重的將领。 “如此甚好,想必爱卿也知道朕在京中的改革,如今大臣勤奋,朝廷为之一新,朕希望辽东也依此惯例。” 朱翊钧嘿嘿一笑,“朕进城看诸军懒散,应该多多努力,朕喜欢勤奋的。” 李成梁一头雾水,前面的好赖话,他都听得懂,怎么这句他不甚理解。 朱翊钧站起身,看了眼他诸位儿子,说道:“听说李家公子个个能文能武,朕希望让他们各领一军,实行量化考核。” “量化?考核?臣不明其意。”李成梁和李如松对望一眼,李如松摇摇头,表示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朱翊钧解释道:“如今朝廷国库日蹙,辽东军应该兵农合一,以屯田为要务,从今日开始,每名士兵授田50亩,朝廷配发耕牛、农具、种子,每年朝廷会下达指標,以五年一个周期,计划考核,不达標者將削职贬黜。” 明军从洪武建国起便实行兵农合一的政策,卫所屯田不是什么新鲜事。 建国初,太祖要求边军八分屯田,二分守城,基本能实现军餉自给自足。 可到了万历时期,明军贪腐骄横,他们不会去做屯田这种辛苦事,吃空餉、杀良冒功,来钱更快。 所以,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二分屯田,八分守城。 军队到关外逛一圈,杀几个平民,就向朝廷要奖赏,实在无耻至极,甚至把大败说成大胜。 朱翊钧就要杜绝这一点,把事实不明的军事衝突转移到可以量化的屯田上去。 这样既解决了明军骄横的问题,也解决了军餉的问题。 李成梁见状,连忙推脱道:“陛下有所不知,现如今女真蒙古环伺,军队守城尚无余力,哪有时间屯田呢?” 朱翊钧收起笑容,猛拍桌子,“这是圣旨!时间嘛,挤挤总会有的。” “从今日起,以屯田为要务,朕只奖赏屯田有功者,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告身。” 朱翊钧这一政策就彻底封锁了明军杀良冒功的財路。 这让李成梁颇感意外,他想不到小皇帝会使出这一招。 他的旗下骄兵都是些懒散惯了的,习惯了躺著拿银子,哪还干得了出力多,见效慢的苦力活。 而朱翊钧的態度也很明確,作为皇帝,他就是既要又要,屯田要干,守城依然要守,任何人都不能閒著。 內卷才是王道! 隨后,朱翊钧指著站在身旁的魏忠贤,说道:“从今日起,忠贤为辽东监军,特命他管理屯田要务,每旬向他匯报屯田的进展,由他匯总上报朕,朕將淘汰效率最低的將领。” 李成梁眾人不知所措,没想到小皇帝思虑周全,让他们无从插嘴,一时也没想到好办法搪塞。 表面上確实无可指摘,只能从长计议了。 李成梁看向年轻的小太监,心中已有了主意。 第42章 军中爭论,商量对策(加更) 朱翊钧走了一个月后,议事厅中,李成梁召集了所有家將商討对策。 今日的李成梁穿著便服,手上拿著酒杯,本来乌黑的头髮中已经有些许白丝,他一味地沉默不语,冷冷地望著诸將。 与李成梁的沉默相反,家將们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总兵,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兄弟们快撑不下去了,女真人隔三岔五在城外叫囂,守完城又要屯田,军中颇有怨言。” 说话的是李平胡,他是李成梁的爱將和养子,他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军中所有將领的心声。 朱翊钧留了奴儿哈赤一条命,是为了平衡女真各部、蒙古人和辽东明军的势力。 再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成化犁庭也自以为解决了女真这个大患,可过了几十年他们依旧活跃在辽东。 因此,朱翊钧认为应对完全无法占领的荒地最好的方法是羈縻。 朱翊钧此行回京把褚英和代善作为质子,以牵制奴儿哈赤的行动。 奴儿哈赤的家园焚毁,也需要时间喘息,故而短时间內,他只能听从朱翊钧的安排。 李成梁想要玩寇自重,朱翊钧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实行疲兵战术。 让女真骑兵不停骚扰辽东军,使其没有空閒的时候,再加上屯田的重任,辽东军就疲於奔命了。 这就是管理上的“鞭打快牛”。 鞭子挥得越狠,牛跑得越快。 但显然,短短一个月李成梁手下的兵將已经忍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折腾”了。 家將李寧在一旁附和道:“总兵,皇帝把我等当成京城里的文官了,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应立即上奏朝廷,让皇帝收回成命。” 李成梁眯著眼睛,並不答话。 身后的李如松年龄最长,李成梁不在时,眾將都以他马首是瞻。 他的话便是李成梁的旨意。 李如松上前一步,说道:“陛下亲自来辽阳下的旨意,我等不执行,就是抗旨!况且你也说了,京中的文官都已忍受一年有余,我等武將难道区区一个月就要向陛下求饶了吗?” 李平胡和李寧默不作声,只是低下了头,他们明白李如松在传达李成梁的意思。 见带头之人哑了火,眾將领也停止了聒噪,分列站在一旁。 只是个个垂头丧气,低头不语。 李成梁见状,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身向李如松问道:“那个阉人最近如何?” 李如松拱手道:“启稟父亲,魏忠贤做事颇有章法,监管屯田甚严,但也颇有成效,短短一月,已经公平分配了所有荒地,按照这个进度,明年说不定是个大丰收。” 李成梁点点头,“照你这么说,如此也算是好事。” 李如松连忙道:“虽说屯田是好事,但如今军心不稳,朝廷歷年拖欠军餉,现在又断了兄弟们的財路,军中怨言已多,如今时日尚短,眾將尚可控制,我怕时间久后......” 日久生变,眾將都知道后果,但没有一人敢直接说出来。 李成梁嘿嘿一笑,站起身,用锐利的目光扫视诸將,“你们在我麾下数十年,身经百战,刀尖舔血,难道现在对一个小皇帝束手无策了吗?我看你们是在辽东横行惯了,都变得有勇无谋了。” 眾將垂下眼眸,不敢和李成梁对视,好似他是一头猛兽,隨时都能把他们吃掉。 李如松轻声问道:“父亲早有筹谋?” 李成梁负手而立,说道:“小皇帝早就留下了破绽,我们在辽东能站稳脚跟,凭的是什么?山高皇帝远,所以辽东只认我李家,不认他朱家。” 李成梁说的没错,他经营辽东多年,为大明保卫边疆,但也尽收税利。 李家这几年赚的盆满钵满,他也没有亏待他手下的兄弟,所有经过辽东的商旅使团都要被他们扒一层皮。 朝廷上下,他都打点好,那些阁老收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李成梁在京城也能畅行无阻,他上报大捷就是大捷,问朝廷要多少赏赐就是多少。 皇帝要染指他经营多年的辽东,在他看来是天方夜谭。 小皇帝也算聪明,知道留个自己人当监军,帮他传递信息。 可惜啊,他还是太年轻了。李成梁在心中暗笑。 “没有阉人是不爱银两的。”李成梁笑道:“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李如松挠了挠头,反问道:“父亲是说要收买那魏忠贤?可他是皇帝的人,会有这么简单吗?” 李成梁抚掌大笑起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是银子不够,银子够了,就算皇帝也能收买。”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李成梁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信仰。 他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没有官员不爱金银財宝。 所谓青年好色,中年好权,老年好財。 人总有软肋,如果不行,那就是给的筹码还不够多。 这招他在文官身上屡试不爽,不爱银子的,他就用美人计让他沦陷,不爱美女財宝的,他就许诺官职让他就范。 总之,总有办法让你屈服。 而阉人在他眼里就更不值一提了。 他们没有女色的需求,没有官职的需求,唯一的追求就是赚够银子养老。 收买这些人,比文官要简单得多。 李成梁心里篤定魏忠贤就是这样的人,况且他还年轻,受到皇帝重用,必然心高气傲,不可一世。 只要他花一些银子收买他,那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跟皇帝匯报什么,皇帝就得听什么。 远在京师的皇帝再来辽东一次的机率是少之又少,他了解情况的唯一手段就是通过监军魏忠贤的匯报。 这便是李成梁所说的破绽。 眾將听到李成梁这么说,大喜过望,李如松连忙拱手道:“父亲,我这就去办。” 李成梁摆摆手,“这事儿,我亲自去,给足他魏忠贤面子。” 在李成梁的眼里,只要把年轻的魏忠贤捧得高高的,他才越有可能为自己所用,他的计策才能成功。 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申时行啊申时行,你还是老了,连个小皇帝都拿捏不了。 第43章 既要又要,气死成梁(求追读) 已过晌午,魏忠贤捏了捏额头,放下手中的册子。 这是他一个月以来丈量的土地,数量之大,令他咋舌。 没想到辽东军的屯田已经荒废到如此境地。 如果把这些荒地利用起来,怎么可能缺军餉呢? 他摇了摇头,他还年轻,朝堂的事情比他想像的复杂许多。 正在思索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位家僕上前轻声说道:“启稟监军,总兵大人到访。”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李成梁不在军营,怎么会到他府邸上来了。 他整理好衣冠,挥一挥手,示意让李成梁进来。 一盏茶的工夫,李成梁便出现在了魏忠贤的眼前,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宽阔的肩膀,让人联想到辽东的棕熊。 魏忠贤连忙起身,行礼道:“李总兵,今日怎得閒,有劳您亲自前来,有什么事,通传一声便是。” 魏忠贤资歷尚浅,对李成梁说话也是客气。 这一番话也说到李成梁心坎儿里,如此识相之人,孺子可教,他的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李成梁乾笑了几声,殷勤地说道:“监军来这辽东也一月有余,我还没有好好招待,今日特设宴邀请来府上一聚,也好慰劳监军这一月的辛苦。” 魏忠贤眨了眨眼睛,寻思李成梁真正来此的目的,绝对不是邀他赴宴这么简单。 他轻声细语地回道:“总兵客气了,我受陛下所託,不敢怠慢於屯田之事,再者陛下推崇节俭,赴宴大可不必,来日由我做东请总兵吃一顿便饭。” 眼见吃了瘪,李成梁並不生气。 这种人他见多了,当皇帝还要三辞三让,送礼赴宴当然也要试探一番。 毕竟,他们两人还不熟。 李成梁笑道:“监军不愧为陛下亲信,既然赴宴不成,我这里有些薄礼,还请监军笑纳。” 说罢,他拍了拍手,一长串队伍抬著一箱箱金银財宝,堂而皇之地进到屋內。 金砖、珍珠、玛瑙一应俱全,可以说在皇城,魏忠贤也没有看到过如此多的珍宝。 他瞬间明白了李成梁的来意,这是要来贿赂他。 他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一声,低声问道:“总兵这是何意?” 李成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监军莫误会,这些小小心意,只希望监军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帮我们这班兄弟减轻屯田的负担。” 魏忠贤眼珠转动,走上前去,抚摸这些珊瑚玛瑙,不一会儿,便有了主意。 他笑道:“既然总兵慷慨,我也不好推辞,陛下那边我自然会帮总兵美言的。” 李成梁大喜,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的信条没有错,只花一点小钱,就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给拿捏了。 “那赴宴之事?”李成梁继续试探。 魏忠贤一改刚刚的態度,笑道:“改日改日,总兵定个日子,我一定如约。” 李成梁明白,当日收了好处,不方便当晚赴约,再者刚刚魏忠贤拒绝了赴宴,突然改口,显得贪得无厌。 这些阉人也是要面子的。 “好好好。”李成梁抚掌大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三日后,李家的宴会如约举行。 李成梁和他最亲信的將领都到场了,魏忠贤也並没有食言,眾人欢聚到深夜才散。 宴后,李如松说道:“父亲,看来此事已妥。” 已有醉意的李成梁摆摆手道:“明日,你代我再送一千两白银,这样那个阉人对我们也算死心塌地了,到时小皇帝叫他回京他也不想回了。” 说罢,两人对视大笑起来。 ...... 如此往復,三个月內,李成梁送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请了数不清的盛宴,魏忠贤都照收不误。 可令李成梁苦恼的是,魏忠贤仍然严厉地执行屯田之事,甚至朝廷还每月下达指標,让眾將苦不堪言。 当李成梁再找到魏忠贤时,他只有那句话,“我已经向陛下匯报总兵的功劳,总兵放心吧。” 他的话无可指摘,这三个月內,朝廷隔三岔五派使节过来表彰,什么功盖前朝,为国效力。 他的头衔也不断地加长,这个侯那个將军的。 可李成梁渐渐发现了不对劲,这些头衔都是荣誉虚衔,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他只得再次找到魏忠贤。 此次,魏忠贤很是淡定,他拿出一封圣旨来,幽幽地说道:“陛下有旨,辽东总兵李成梁体恤国家,不吝钱財,精神可嘉,朕特此褒奖,朕知爱卿近日喜得麟儿,特封其为侯,钦此。” 又是封侯?李成梁在心里嘟囔一声。 他襁褓中的儿子路都不会走,要这不著边际的爵位干嘛。 况且,他还是花大价钱买来的。 李成梁这才明白自己中了魏忠贤的计。 他把自己送他的金银珠宝全都给了小皇帝。 表面上却说成李成梁捐给朝廷的,让李成梁吃个哑巴亏。 这样子,一来,李成梁没法找魏忠贤麻烦,因为他根本没收他的贿赂。 二来,他確实受到了朝廷的赏赐,也不好出尔反尔。 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李成梁接过圣旨,看著朝他微笑的魏忠贤,心中气结,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李成梁在自己屋里醒了过来,他的身体有些虚弱,陪在床前的是他的几个儿子。 他招了招手,把李如松叫到跟前,愤愤地说道:“我们都被小皇帝算计了,这次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们好生听著,在我的病痊癒之前,不要跟朝廷作对。” 李如松握紧李成梁的手,“我明白父亲的意思,可是军中......” 李成梁摇了摇头,“告诉军中兄弟,陛下一定会带我们重振大明,跟著陛下干,不要起谋逆之心。” 李如松惊讶於李成梁的转变。 李成梁强撑著病体,起身道:“拿纸笔来,我要写信给京中的阁老,让他们不要再生事端了。” 李如松不敢怠慢,立马从桌上拿来了纸笔。 他看著父亲颤抖的双手和坚毅的表情,心中起了些许涟漪,这万历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 第44章 六部尚书,述职日常(上)(求追读) 文华殿內,檀香裊裊,据御医所言其有静神凝气之效,只是殿中的六人神色各异,焦急地等待著朱翊钧的到来。 今日,为每月的述职之日,朱翊钧在朝会后会例行询问六部之工作,加以点评,或褒或贬,给予这些官员足够的压力。 六部与內阁不同,如果说文渊阁是统筹大局之宰相,那么六部便是实际的施行者。 可以说大明的命脉民生便掌握在六部手中,朱翊钧对此也十分重视。 隨著张鯨推门而入,朱翊钧大步踏入殿中,他依然神采奕奕,脚步轻盈。 六部尚书低头站起,齐声拜道:“臣等拜见陛下。” 朱翊钧扫视了一下眾人,抬手示意他们坐下,道:“今日朕和爱卿们商谈政务,不用拘谨。” 话音刚落,宫女们鱼贯而入,给六位尚书上了茶水。 朱翊钧掀起杯盖,闻了闻茶叶的清香,“这是月初新摘的开化龙顶秋茶,据说有兰花清香,回味甘甜,馥郁持久,各位爱卿不妨品一品。” 六人一齐端起茶杯轻嘬一口,齐声说道:“好茶,好茶。” 朱翊钧见时机成熟,手指轻轻敲著椅背,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在这文华殿,没有虚词,朕只求实务,別把官场那套带到朕这里来,谁要藏著掖著,休怪朕不留情面。” 先礼后兵,一番话说得直接,六位尚书皆是心中一凛,以往陛下召见,亦问政务,却从未这般凌厉,显然是动了真格。 经过这一年多的改革,他们也知道这位年轻天子的手段。 “臣遵旨!”六人异口同声地回应,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他微抬眼眸,把目光落在吏部尚书宋纁身上,“宋尚书,《考成法》和《互评法》实施已久,朕就先从吏部开始,你管著天下百官的任免考核,京官考满,外官述职,有无贪墨庸碌之辈藏於其间?” 吏部尚书宋纁心中一紧,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上奏道:“陛下明鑑,臣不敢有丝毫隱瞒,年初京察,臣严格按照陛下的《考成法》和《互评法》,贬斥了七十二名考核丁等的官员,外官述职,臣也派御史到地方巡查,凡贪赃枉法,懒政怠政之徒,都移交刑部处理。” 他走上前,呈上了一本名册,“凡官员任命,臣都尽力核查他的身世、背景以及政绩,杜绝徇私之请。名单皆在此,请陛下明察。” 朱翊钧点点头,翻看起名册来,这宋纁做得果然细致,官员的出生籍贯,与何人交往,过往政绩全都一五一十地记载在名册上。 官员的考核是朱翊钧最先插手改革的,亦是政务中最完善的一环。 宋纁本人也是端亮有守,清廉自持,曾经便惩罚贪官百余人,对於强权也绝不徇私。 吏部尚书一职交到他手上,朱翊钧是放心的。 朱翊钧看过名册夸奖道:“爱卿做得不错,为百姓选出真正做实事的官员才是吏部该做的事情,继续按照此等標准考核官员。” “去岁的进士如何安置?情况怎样?”朱翊钧俯身继续问道。 突然的提问並没有难倒宋纁,他再次拱手,对答流利,“去岁进士三百四十七人,殿试由陛下钦点三甲三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状元焦竑,四川都江堰人,寄籍山东日照,陛下当廷授其翰林院修撰,今岁还未参与考核,经臣了解,其为人耿直,学识渊博,对经史颇有研究。“ “榜眼吴道南和探花陶望龄,分別为江西崇仁人和浙江绍兴人,两人皆授翰林院编修,今岁仍然在翰林院任职。” “其余二甲三甲进士皆授地方官员,试其才干,今岁未满一年,故未参加京察。” 朱翊钧摸著下巴,说道:“经义人才也是朕所需,可著他们继续在翰林院编撰国史,往后科举將用西学,更重实务,三甲也需到地方歷练。” 对於朱翊钧来说,一个好官的標准就是为百姓干实事,没有到基层磨练,无法体会百姓的疾苦和需求。 因此,他改革科举,就是为了杜绝清谈,把社会风气拉向正轨。 “谨遵陛下教诲。”宋纁鬆了一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朱翊钧继续敲击椅背,环视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王遴的身上,户部掌天下財富,管百姓民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职位。 而对於王遴,朱翊钧先开口责问道:“王尚书,朕问你,去岁潞王圈占黄陂民田,私设税赋,你可知道?你说的清查赋税、整顿粮仓,搞了这么久,有何成效?辽东边餉和治河的银子从何而来?” 三连问让王遴后背一凉,手心直冒冷汗,他心中飞快地盘算,一一回道:“启稟陛下,去岁灾荒,潞王出了一百万两银子,又租佃农田安置了流民,实省了国库一大笔银子,如果再责难於潞王,臣恐太后第一个不答应,到时陛下也难做。” “所以就任由潞王继续侵占民田?”朱翊钧目光如炬。 王遴见天子发怒,连忙下跪道:“臣惶恐,只是这事涉及太后,是陛下家事,户部实在不好插手。” 朱翊钧自然知道这件事难办,也不会苛责王遴。 此次质问只是演一场戏,让六位尚书知道他不徇私的决心。 朱翊钧沉思了一会儿,下詔道:“传朕的旨意,免潞王府民田一年朝廷税赋,令户部清查河南田亩,不得有隱藏和遗漏。” 藩王在当地设立所谓的王租,也就是说百姓除了交朝廷的赋税外,还要交给藩王王租,朱翊钧此举就是为了缓解百姓的压力。 但他也不想这么快得罪藩王,必须以户部的名义去查这些藩王,到时那些藩王闹起来,作为皇帝的朱翊钧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就是领导常用的管理的手段——装傻。 王遴是个聪明人,不然朱翊钧也不会让他掌管如此重要的国库,他自然知道怎么去办。 王遴见朱翊钧气消了,递上国库帐本,说道:“赋税清查和粮草整顿,臣已推行下去,严查地方官剋扣截留之举,收回部分隱匿赋税、茶利和盐利,通州、太仓等粮仓也已整飭完毕,大大减少了粮草损耗,陛下请过目帐本。” 第45章 六部尚书,述职日常(下)(加更) 朱翊钧认真查询了国库近一年的帐本,这一年確实收入增多,支出减少,国库的盈余也大大增加了。 “做得不错,清丈田亩之事要一起落实,藩王若有阻力,不要声张,密报於朕。”朱翊钧继续给予建议。 王遴自然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谨遵陛下旨意。” 他继续匯报导:“至於边餉和治河之费,国库空虚日久,去岁才刚刚有所好转,臣恳请陛下继续暂缓不必要的工程开支、节俭用度,待国库充实后再行考虑。” 他边说边看向工部尚书潘季驯,生怕他有意见。 朱翊钧摸著下巴,沉思起来,万历三大征开战在即,军餉是需要的,但他已经在想办法节省了,但治河的开支关係民生,不能省。 “此事容朕想想。”朱翊钧为难地说道。 “治河万万不可再拖。”年逾七十的工部尚书潘季驯站出来反对,他声音洪亮,气色红润,语气诚恳郑重地说道:“陛下,恕老臣无礼,臣近日亲赴河工,汛期將至,加固河堤、疏通河道皆是需要银子,这关乎数万百姓的性命,万万不可节省,寧省军费不省河工!” 潘季驯的话掷地有声,態度坚决。 对於这位资歷甚高的老臣,朱翊钧心里是尊敬的,他语气缓和地安抚道:“潘卿,你年事已高,仍亲赴河工监督,此等精神,让人敬佩,辛苦了。河工之事利民生,朕自然知晓,但国库刚刚富裕,用处颇多,还请工部多多包涵。” 潘季驯见皇帝语气无奈,知道自己刚刚唐突了,连忙一拜,说道:“谢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治河確需银两,臣会协同工部同僚儘量节俭开支,擬一份详细的用度呈於陛下,恳请陛下酌情拨付,確保河工顺利。” 见潘季驯语气恳切,朱翊钧说道:“如此甚好,就按潘尚书的方法去办。” 潘季驯继续补充道:“另外,臣正撰写《河防辩惑》,总结治河经验,增补於《河防一览》,写完即刻呈给陛下审阅,为日后治河提供借鑑。” 朱翊钧点了点头,“潘尚书年纪虽大,却忠心於国事,朕甚感欣慰。治河之事,你放手去做,所需银两,儘管跟朕说。切记,不可辜负朕的信任,也不可辜负天下百姓。” “臣遵旨,谢陛下!”潘季驯眼眶含泪,躬身谢恩。 此时,兵部尚书郑洛上前一步,语气沉稳,但言辞激烈道:“陛下明鑑,青海边患未熄,倭人又虎视眈眈,辽东边餉也不足数年,治河之事急,军餉之事也急,臣不是逼陛下,但陛下万万不可听风是风,听雨是雨。民间俗语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点也没错。”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于慎行站起身弹劾道:“郑尚书殿前失仪,羞辱陛下,请陛下降罪。” 朱翊钧挥一挥衣袖,说道:“罢了,朕说过今日不需讲虚词,诸位爱卿有什么说什么。” 于慎行见状,悻悻然地重新坐回了他的位子。 朱翊钧说道:“郑尚书所言不假,边患之事,朕早有布局,爱卿莫急,朕先前已拨部分银两让汝组建神机营,继续去办即可。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但欲速则不达。朕觉得汛期將至,治河方为当今急务,军餉之事,朕自有处置。” 郑洛见皇帝自有打算,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朱翊钧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治国果真並非易事,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而来,知道战事发生的时间,把银子用在治河还是军务上这种电车难题就要让他头昏脑胀了。 剩下的还有刑部和礼部,见皇帝看向自己,刑部尚书李世达起身行礼道:“臣近一年按照陛下旨意清查天下刑狱,共平反二十八起冤假错案,惩处三十二名徇私枉法官员,同时整顿衙门,规范审案流程,確保刑狱公正。” 朱翊钧点点头,“刑部要对得起正大光明四个字,必须銓选清廉公正的官员,所以刑部要跟吏部好好合作,不得让官场不良风气污染刑部。” 最后,只剩下礼部尚书于慎行一人了。 对於礼部来说,近一年来实在无事,年初祭祀已过,朱翊钧又取消了甚多不必要的活动,他们公务渐少,让于慎行头疼不已。 其余五部尚书皆已详细地匯报工作,他只能硬著头皮,说道:“今岁朝鲜贺万寿节使团来访,並带来倭人的情报,臣已如实转达兵部,陛下已取消万寿节宴会,故我部已著手准备明年年初的祭祀典礼。” “今日才九月初,礼部已经著手明年的祭祀了?”朱翊钧哭笑不得,疑惑地问道。 于慎行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谢罪道:“陛下恕罪,自从陛下提倡节俭以来,礼部的事情便少了许多。” 朱翊钧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对於只求实务的他来说,礼部就是个累赘的部门。 简而言之,礼部就是举办那些华而不实的活动的,在朱翊钧眼里,他就是个不增收还费钱的部门。 把它取消?可冷不丁还有用得著的地方。 可以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看来改革礼部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他摸了摸鼻子,思考起来,往后大明要开放国门,礼部必须承担外交部的职责,想到此处,他打了个响指,对跪在地上的于慎行,说道:“以后,礼部设对外事务通藩院,朕让利玛竇协助你们,负责翻译及对外事务。” 六位尚书皆已匯报完毕。 朱翊钧缓缓站起身,龙袍猎猎,威严尽显,目光扫过六位尚书,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今日朕把话撂透,边患、赋税、民生、刑狱、治河,都是大明的生死存亡之事,你们六人,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严查贪墨,体恤百姓,整顿吏治。” “朕不要求你们十全十美,但必须尽心尽责,实心干事!敢推諉扯皮、徇私舞弊、阳奉阴违的,不管你资歷多老、背景多硬,朕必严惩不贷,抄家、流放、斩首,绝不手软!若是政绩卓著,实心为大明、为百姓办事,朕也绝不亏待,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六位尚书连忙一同跪地顿首,齐声高呼:“臣遵旨!臣等必尽心尽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陛下,安定社稷,安抚民生!” “都起来吧。”朱翊钧摆了摆手,“各自回去督办差事,每月向朕奏报进展,朕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 “臣遵旨!”六位尚书躬身应道,依次转身告退,脚步间多了几分凝重与敬畏。 文华殿內,阳光透过窗欞洒落,映照在朱翊钧的龙袍上,熠熠生辉。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万历十八年,他的內卷式改革只是开始,整顿朝纲,富国强兵,卷死文官集团,他的帝王之路,才刚刚加速。 第46章 內阁跳脚,朕要五连(求追读) 文渊阁內,申时行把李成梁的密信狠狠地拍在桌上。 王锡爵和许国停下手中的笔,不解地望向申时行。 申时行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看来总兵也拿陛下没办法。” 许国接著话头,说道:“下官听闻那魏忠贤在辽东监军屯田,颇有成效,但把辽东军搞得苦不堪言,总兵就这么算了?” “能怎么办?”申时行苦笑道:“那魏忠贤是陛下的亲信,誆了总兵不少银两。” 王锡爵附和道:“我也听说了,最近国库忽然宽裕不少,据说都是总兵的捐资。” 申时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捐资,那都是总兵拉拢魏忠贤的银子,没想到被陛下利用了。” 王锡爵继续道:“怪不得,下官听闻陛下连封总兵几个儿子爵位,就连刚出生的小儿子都已封爵,褒奖其捐纳国资。” 申时行又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他已经记不得这是今日第几次嘆气了,“刚刚我收到总兵来信,让我们消停消停。” 王锡爵眯起眼睛,“申阁老,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自从陛下改革科举以来,江南士绅意见很大,福建江浙沿海的势家海利也被削减了不少,他们都怨言很大,我们很难办啊。” 许国站起身,愤愤地说道:“这些蠹虫,前些年收了不少好处,现在只是受到了一点点掣肘,就大肆抱怨,完全不把我们这些阁老放在眼里。” 申时行默不作声,看来皇帝是有意削弱他们文渊阁的权力。 大明自胡惟庸案太祖废除丞相开始,六部直接向皇帝匯报,內阁只负责协助皇帝票擬。 但太祖后歷代先皇自然不如洪武勤政,內阁的权力也渐渐增加,嘉靖帝沉迷炼丹,內阁自严嵩开始宛如丞相。 张居正就更不用说了,他权力比丞相还大,儼然比肩皇帝。 可现如今陛下似乎有意削弱他们文渊阁的权力,每月都直接找六部尚书向他述职,根本不通过內阁,他们这些阁老也不用参会。 所有决策都由皇帝和六部直接决定和执行。 也就是说他们几位阁老名存实亡。 申时行摸了摸胸口,这几日气急攻心,一想到现如今的形势,他便忧心忡忡,饭都吃不下去。 奴儿哈赤逃离京城,他再怎么愚笨也知道陛下已然知晓他所做之事。 但陛下却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原因明显是陛下已然不把他这个阁老放在眼里了。 他重新拿起纸笔,研磨奋笔疾书起来。 许国见状,问道:“阁老这是作甚?” “辞官告老还乡。”申时行淡淡地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皇帝一定是在等他这份奏摺,有了这个台阶,他至少能全身而退,否则定然少不了抄家灭族之祸。 李成梁说的没错,他老了,也不想再做这些无畏的爭斗了。 ...... 文华殿中,香菸裊裊,朱翊钧刚刚点燃一根香薰,李凤儿便像大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 “今日陛下这么早就批完奏摺了?”她娇嗔般地说道。 点燃香薰仿佛是一个暗號。 朱翊钧微微一笑,颳了她一下鼻子,“今日朕身心俱佳,批阅奏摺也快了些。” 或许是新手福利期的缘故,万历这副身子稍一锻炼便显现出不同凡响的变化。 他明显感到精力充沛了,肚子也小了不少,手臂的肱二头肌微微隆起,在薄衣下若隱若现,勾勒出完美的线条。 朱翊钧一把搂住李凤儿的细腰,玩闹般说道:“香已经烧了一半了。” 李凤儿心领神会,拉著朱翊钧的手步入臥內。 ...... 没过多久,朱翊钧重新点燃一炷香。 二连击破。 朱翊钧扶著腰再次点燃一炷香。 三连......绝世。 朱翊钧喘了一口气,直接点燃了三柱香。 四连超凡...... 朱翊钧涨红了脸,躺在床上,李凤儿凑上前来,轻声说道:“陛下,香烧没了。” 朱翊钧嘴角微扬,挤出一抹笑容。 他爬了起来,点燃了五柱香。 五连......绝......世......您已被终结。 朱翊钧彻底没了力气,“你这小妖精,不要让朕再点香了。” 李凤儿痴痴地笑著,扑入朱翊钧的怀里。 朱翊钧摸著她乌黑的秀髮,岔开话题问道:“现下后宫如何?” 李凤儿凑近他耳边,边吹气边说道:“自从陛下让皇后管理后宫,各位姐姐们都循规蹈矩,皇后也专注於皇子的教导,不敢怠慢。” 朱翊钧点点头,皇后的贤惠让他省了不少事。 “贵妃呢?”他继续问道,他最怕的是郑贵妃又闹出什么么蛾子。 李凤儿歪著头,思索了片刻,说道:“说实话,我好久没看到贵妃姐姐了。” 朱翊钧眯起眼睛,思索片刻,他也已经好久没宠幸郑贵妃了,而郑贵妃似乎也十分识相,自从上次带福王过来找他后,就再也没有打扰他的清净。 还没等朱翊钧想出个所以然,李凤儿继续说道:“倒是太后最近心情十分好,陛下让潞王殿下陪在太后身边,真是明智之举,太后近些日子精神也好了不少。” 朱翊钧在心里冷笑一声,看来李太后疼爱的还是这个小弟弟。 他最近忙於公务,又忙於处理女真人和辽东军的事情,已经好久没向太后请安了。 放在从前,李太后一定会派人前来问个所以然,朱翊钧每次还要绞尽脑汁想出藉口敷衍。 可有了潞王陪在身边,李太后倒也不再找他,这让朱翊钧能腾出手来处理公务。 不过也好理解,有李凤儿这个李家人在他身旁,李太后自然放一百个心。 如今辽东形势稳定了不少,魏忠贤的来信表明屯田进展得很顺利。 朱翊钧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发生在明年的韩战,在辽东提前屯田是他部署军机的一步棋。 接下来,他要把目光重新放在文官身上了。 朱翊钧狡黠地笑了笑,明日朝堂就会有好戏看了。 他要利用李成梁的事情向文官施压,让他们把民脂民膏都吐出来。 想到这里,朱翊钧又精力满满,他立马披上衣裳,重新回到案前。 第47章 道德绑架,给朕捐钱(求追读) 朝堂上,所有文官排成两列,等待著朱翊钧的到来。 自从朱翊钧带兵出征,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月的休息时间,这让他们实实在在喘了一口气。 当听到朱翊钧回京的消息后,他们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这都是一年来朱翊钧“规训”出的本能反应。 “陛下驾到!”隨著张鯨尖细的声音环绕在殿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生怕有一丝鬆懈被皇帝抓到把柄。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锐利冰冷的目光扫视群臣。 文官们低下头,生怕和朱翊钧有眼神的交流。 这让朱翊钧有些失笑,他好似成为学校的班主任,而这些文官是那害怕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不过,这就是朱翊钧想要达到的效果。 文官们已经完全习惯了他的內卷,甚至不知不觉间,主动去內卷。 只是今日朱翊钧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完成——那就是薅这些文官的羊毛。 他率先开口道:“眾爱卿可知朕此番去辽东感触颇深?” 他目光看向站在首位的王锡爵。 申时行提交了致仕的申请,以自己身体不適为由,告老还乡。 朱翊钧自然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同意了他的请辞。 故而,作为次辅的王锡爵就暂时接替了首辅的位置。 王锡爵不同於申时行的老谋深算,他性格鲁莽,没有城府,自然也猜不透朱翊钧此话的用意。 见朱翊钧目光所视,他硬著头皮出列,说道:“陛下御驾亲征,有永乐帝当年五征漠北之勇,实是大明之福。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以身冒险,似有不妥。” 老生常谈,他的话术没有任何创新,朱翊钧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 他並没有理会王锡爵,甚至没有回应他的话。 朱翊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眾爱卿可知李总兵远在辽东,不仅为国守疆,还关心国事,捐资国用。” 说罢,他给张鯨一个眼神。 不一会儿,一群小太监抬上了数十个箱子,里面都是李成梁贿赂魏忠贤的金银財宝。 眾文官不明所以,还不知道朱翊钧的真正目的。 他们附和道:“李总兵真是我大明的栋樑啊。” “李总兵为国为民,值得我辈学习。” “李总兵实乃社稷之臣啊。”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討论得热火朝天,但不离夸讚二字,没人说个不是。 这是理所当然,捐的又不是他们的银子,他们自然不心疼。 朱翊钧见时机成熟,狡黠一笑,说道:“既然眾位爱卿都觉得李总兵的做法是为国为民,那么我觉得眾爱卿当以此为榜样,学习李总兵的做法,为国库捐资纳银。” 话刚说完,朝堂上死一般的沉寂,和刚刚讚不绝口的热烈討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以说大殿上现在静得可怕,连一个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真切。 “眾爱卿以为如何?”朱翊钧抬手,用目光扫视眾臣。 所有文官如同犯错的孩子一般躲避这摄人的目光。 他们完全没有意料到朱翊钧的目標是他们的口袋。 这一年来,朱翊钧锐利改革,杜绝贪腐,他们的油水本身就少了很多,大明官员的俸禄微薄,全靠孝敬。 现在让他们捐资纳银,自然没有人愿意主动承担。 但朱翊钧知道,这些文官口袋里有的是银子。 大明士绅不但免税,还勾结这些文官,藏污纳垢,他们捞钱的方法五花八门。 藏田、火耗、盐利、海利,数不胜数。 寒窗苦读十年,就是为了日后能捞回本。 所以科举制度的弊端就在於此。 看似公平的考试,不论穷人和富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成就自己。 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但负担科举的成本也是很高的。 因为参加科举的人数眾多,所以科举是大明第一內卷之地。 士子们必须脱產读书才有希望高中进士。 就如范进,虽说家徒四壁,他也不事生產,靠著岳父的接济过日子。 一来是因为他们读书读多了,没有一技之长。 二来是因为若兼职其他,则全无可能高中进士。 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后果,就是这些士子当官后,欠了一屁股人情债。 他们需要去偿还,而做个清官是绝无可能还清的。 所以,他们必须想办法捞钱。 而大明的制度也让他们有很多方法捞钱。 朱翊钧可是知道崇禎在城破之前,让他们捐资国库,却无一人响应。 等到李自成入京时,经过严刑拷打,文官们吐出了许多金银来。 故而,朱翊钧决定把事情做在前面。 薅一波文官的羊毛。 朱翊钧等了半晌,朝堂上还是鸦雀无声。 朱翊钧冷笑一声,面向王锡爵,幽幽地说道:“刚刚不是还夸讚李成梁吗?难道眾位爱卿都不想当社稷之臣?” 王锡爵见避无可避,硬著头皮,说道:“陛下,不是我等吝嗇钱財,只是並无先例啊。” 朱翊钧在心里暗啐一口,这老头儿脸皮可真厚。 “臣愿意!”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迴荡在朝堂中。 李言恭出列,拱手大声说道:“臣愿意捐资国库,以助国用!” 他一字一句清晰可闻,眼神坚定地看著朱翊钧。 眾文官惊讶万分,纷纷侧目。 王锡爵只是重复道:“临淮侯,这並无先例啊。” 朱翊钧站起身,抬手道:“好!临淮侯为眾臣表率,朕甚感欣慰,既然如此,愿意捐资国库的站到临淮侯这边,觉得並无先例的站到王阁老这边。” 朱翊钧既然发难了,就不会轻易收手,他要逼著这些文官表態,不能让他们逃避。 很多年轻官员率先站了出来,站到了李言恭的身后,他们拱手表態道:“愿意为国效力。” 剩余的官场老油条正在犹豫,看著形势不对,也纷纷出来站队。 当然无一人站在王锡爵的身后。 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官员突兀地站在队列中,迟迟不能做决定。 朱翊钧没有催促,微笑地看著他们。 王锡爵如坐针毡,后背冷汗直流。 一炷香的时间,最后的官员也做了决定,他们都站在了李言恭的身后,表示愿意捐资纳银。 王锡爵见无人支持自己,双腿一软,只能见风使舵,拱手道:“其实陛下也是为国为民,臣愿意开这先例。” 第48章 先礼后兵,朕要结果(加更) 王锡爵话音刚落,朱翊钧脸上的笑意更瘮人。 朱翊钧並不接他的话,只抬眼看向殿中。 “好,既然眾爱卿都愿为国分忧,那朕便不与你们客气了。” 他抬手一指摆放在殿中央的那数十口箱子,声音陡然一沉,“李成梁一介武將,远在辽东,尚且知道以家財助国。你们身居中枢,食君之禄,总不能比一个武官还不如吧?” 张鯨立刻会意,尖声宣道:“陛下有旨,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按品级认捐;四品以下,以衙门为序,量力而捐。临淮侯李言恭,率先垂范,记首功!” 李言恭躬身领命,眼神格外坚定。 他作为开国元勛的后代,已经看出朱翊钧的不同凡响,他就如齐宣王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位年轻的天子一定能带领大明走向强盛。 他已经老了,看过太多官场的虚与委蛇。 也见过无数侯爵、官员、士绅以权谋私,聚敛財富,他们在吸大明的血。 李言恭在这种环境中,也是身不由己。 不说同流合污,但银子总会自己流向他的口袋。 他明白,那都是得益於临淮侯这三个字。 今日,在朝堂上,他率先站出来,就是想跟隨这位年轻的皇帝改革朝政,重振大明声威。 曾几何时,他梦到自己的先祖李文忠与太祖皇帝驰马奔腾的日子,好不愜意自由,他们驱除韃虏,恢復中华,蒙古畏首,诸藩折服。 这才是大明真正该有的模样。 而自太祖之后,就再无此等荣光。 建文懦弱,被永乐帝夺取皇位,不知所踪。 永乐虽有徵漠北之行,但有武无功,除了耗费国力外,並未开疆扩土。 洪熙短命,宣德在南越折戟。 正统自不用说,把大明基业毁於一旦,景泰忙著收拾烂摊子,何谈振兴大明。 成化、弘治受制於文官,难大展拳脚。 正德有祖宗之风,可惜玩性太重,英年早逝。 嘉靖沉迷道术,隆庆好色早亡。 传到万历,大明才看到了一丝曙光。 李言恭认为身为大明的侯爵,他要做一个表率,堵住那些文官的嘴。 所以,他第一个站出来,为万历抵挡了文官的唇舌。 殿下的文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人敢再出言反对。 方才那股子“李成梁是社稷之臣”的热情,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心口滴血的沉默。 王锡爵站在前列,只觉得浑身发僵。 他本想拿“无先例”三个字堵住皇帝不切实际的想法,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被朱翊钧一招“站队”逼得进退失据,最后只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朱翊钧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崇禎当年就是太软,好言好语求著百官捐钱,这群人一个个哭穷卖惨;等到李自成刀架脖子上,几百万两银子照样往外吐。 今天,他不需要刀,只需要一个由头,便能让这群人乖乖掏钱。 “王阁老。” 朱翊钧忽然开口,点名点得乾脆利落,活像小学里的语文老师。 王锡爵心头一紧,后背发凉,连忙出列:“臣在。” “你既愿开此先例,那便由你牵头,会同户部、都察院,三日內拿出一份捐输名录。”朱翊钧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不苛求,但你要记住,此事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和两京十三省黎民百姓,万万不可敷衍了事。” “臣……遵旨。”王锡爵咬著牙应下。 他心里清楚,这牵头之人,做得好是本分,做得差便是欺君。 朱翊钧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拋到他手上。 百官的怨气,必然会一股脑撒在他的身上。 朱翊钧见状,语气稍缓,又拋出一点甜头:“凡此次踊跃捐输者,朕皆记录在案。日后考课、升迁、荫子,一律优先。若有人阳奉阴违,口口声声说为国,实则一毛不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寒意刺骨:“那便別怪朕,查一查他这俸禄之外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这就是先礼后兵,表明朱翊钧不会白要他们的银子,最后他们也是会有好处的。 但若是有人阳奉阴违,那就別怪朕不客气了。朱翊钧或许没有手段,但锦衣卫和东厂有的是手段。 一句话,嚇得不少人心头一颤。 这一年来,皇帝整顿吏治、严查贪腐,手段之狠,他们比谁都清楚。 真要被翻了家底,那可不是捐点钱就能了事的。 朱翊钧见震慑已足,不再多言,径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张鯨,將李成梁所献之物,悉数入库,登记造册,一文不少,朕会全部用在民生上。” 其实,李成梁的银子看起来很多,但用在国事上则仍然是杯水车薪,治河、军餉哪个不是无底洞。 如果不是朱翊钧要为三大征做好准备,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深知强硬会带来短期的红利,但长期来看,文官和李成梁定会怀恨在心。 不过,朱翊钧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战爭在即,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了。 现在的关键是要凑足更多的银子以供国用。 张鯨闻言,大声回应道:“奴婢遵旨!” 群臣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皇帝连李成梁的钱都敢公开入库,摆明了是光明正大地“薅羊毛”,半点脏水不沾,他们连弹劾的由头都找不到。 朱翊钧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玉阶,声音威严: “眾卿既然都有心为国,那便回去好好准备。三日后,朕要看到结果。”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只是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理直气壮,多了几分有苦难言。 朱翊钧看著这一幕,心中瞭然。 这一局,他贏了。 贏的不只是银子,更是將这群文官彻底拿捏在手心。 让他们明白,从今往后,这大明朝堂,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 “退朝!” 隨著张鯨一声唱和,朱翊钧转身步入后殿,步履多了一份从容。 而大殿之上,百官久久未动,一个个面色复杂,望著那空荡荡的龙椅,心中只剩一声长嘆。 他们终於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们想像的还要难对付得多。 第49章 抠门文官,心存侥倖(求追读) 王府。 王锡爵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著库房中的財物,来回踱步。 那是李知府送的琉璃碗,那是张巡抚送的王羲之真跡,那又是朝鲜进贡的千年高丽参。 他左右为难,皇帝叫他们捐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捐多少,他却犯了难。 唯有这个度,可以做些手脚,他心底自然是不愿意捐多的,可捐的太少,又太扎眼,容易被皇帝针对,所以他才左右为难。 而捐多少这个问题,所有文官的行动保持了出奇的一致,这三日,京中大小官员散值后,全都闭门谢客。 他们不会让人知道自己捐了多少,但他们都知道三日后,捐的最少的那个倒霉蛋,一定会受到皇帝严厉的惩罚。 这时,他的妻子王氏慢悠悠地端著茶水来到王锡爵身旁,她幽幽地说道:“老爷,您都盯著这些宝物一整天了,奴家给您沏了一壶茶,再怎么也要休息一下。” 王锡爵此时哪有心思喝茶,他抱起一块金砖,仔细擦拭道:“夫人,你不知道昨日朝堂上有多剑拔弩张,申阁老不在,老夫真是受尽了委屈。” 王氏却不以为意,她笑道:“老爷,您就是想得太多,不想捐就別捐了唄。” 王锡爵瞪眼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情懂什么,三日后捐的最少的官员免不了一顿廷杖,捐多了又变成了冤大头,你说如何是好?” 王氏眼眸转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就是患得患失,所谓法不责眾,不若你们联合起来,皇帝也拿你们没办法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么简单的事情,王锡爵怎么没想到。 他激动地握住王氏的手,“夫人啊,你真是我的诸葛孔明。” 说罢,他就穿著便服,去各部尚书处走访了。 ...... 三日后,文华殿议事。 朱翊钧端坐御座,殿內气氛比朝会还要压抑。 王锡爵捧著一本厚厚的捐输名录,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三日,他几乎没合眼,连夜召集了京城中所有官员,把他的想法告知眾人。 没想到这些文官个个抠门,当即一拍即合,准备鋌而走险,故而形成了最后的捐资名录。 “陛下,这是……在京各衙门官员认捐的数额,请陛下御览。” 张鯨走下丹陛,接过名录呈上去。 朱翊钧隨手翻了几页,越翻,脸上的笑意越淡,眼神越是冰冷。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头都快垂到胸口。 这些官员,有捐几两的,有捐十几两的,最多的一个,也不过捐了五十两,加起来,还不够李成梁一箱財宝的零头。 除了李言恭捐了五千两以外,其余官员通通只拿出了皮毛,看来他们是暗自联合了起来。 朱翊钧想不到他们的胆子会这么大。 “王阁老!” 朱翊钧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臣在。” “你告诉朕,这就是大明中枢重臣的心意?”朱翊钧把名录往御案上一扣,“一个正二品尚书,捐二十两。一个翰林院学士,捐十两。怎么,你们是觉得,朕在跟你们乞討?朕是一个乞丐?!” 王锡爵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百官俸禄微薄,实在是……” 王锡爵早已想好了说辞,大明官员俸禄確实微薄,他打算揣著明白装糊涂。 “俸禄微薄?!”朱翊钧猛地站起身,龙目扫过全场:“朕记得,去年江南盐引,光是你们几位阁臣家里的门生故吏,就分走了三成。京郊良田千顷,免税万亩,你们哪一个不是家资殷实?现在跟朕哭穷?!”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刺骨:“是不是要朕让锦衣卫和东厂,去各位爱卿府上『打桩』,你们才有诚意?” “打桩”是锦衣卫和东厂的黑话,《明史》记载“(厂卫)役长曰档头,......,专主伺察。其下番子数人为干事。京师亡命,誆財挟仇,视干事者为窟穴。得一阴事,由之以密白於档头,档头视其事大小,先予之金。事曰起数,金曰买起数。既得事,帅番子至所犯家,左右坐曰打桩。番子即突入执讯之。无有左证符牒,贿如数,径去。少不如意,榜治之,名曰乾醡酒,亦曰搬罾儿,痛楚十倍官刑。且授意使牵有力者,有力者予多金,即无事。或靳不予,予不足,立闻上,下镇抚司狱,立死矣。” 可见厂卫办案的惨酷。 现在朱翊钧发话,是明著要给锦衣卫实权。 “陛下饶命!” 哗啦啦一片,全部官员都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他们最怕的不是捐钱,是被皇帝翻旧帐。这一年来,被抄家流放的官员还少吗?真要查起来,捐出去的那点,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爱財如命,心存侥倖,认为法不责眾。 但听到朱翊钧要让厂卫介入,立马嚇破了胆,现了原形。 王锡爵面如死灰,知道今日躲不过去,只能咬牙道:“臣……臣愿捐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几乎是他半辈子积蓄。 朱翊钧神色稍缓:“王阁老果然深明大义。” 目光一转,落在户部身上:“你呢?” 户部尚书一哆嗦:“臣……臣愿捐四千两!” “兵部?” “三千两!” “礼部?” “三千两!” 一时间,认捐之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只肯掏几两银子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咬牙报出数目,心疼得肝儿颤,却不敢有半点迟疑。 李言恭站在一旁,心中暗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陛下这一手,真是拿捏得死死的。先给面子,再给棒子,最后再用查贪腐一压,这群文官再滑头,也只能乖乖把银子吐出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寒酸的捐输名录,瞬间翻了几十倍。 朱翊钧看著新报上来的数目,脸色终於缓和下来,淡淡道: “这才像话。” “朕再说一遍,朕不是要你们的家財,是要你们记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国家有事,你们若一毛不拔,那要你们这些官,何用?”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堂下文官异口同声地说道。 朱翊钧抬手:“起来吧。三日內,银两悉数入库。入库之后,朕会论功行赏。捐得多、心意诚者,吏部考课优等,优先升迁。若是还敢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 他目光一厉:“朕不介意,让锦衣卫和东厂,陪你们好好算算旧帐。” “臣等不敢!” 朱翊钧要的,从来不止是银子。 是借这件事,彻底打碎文官集团的抱团风气,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大明朝堂真正的主人。 崇禎求著百官捐钱,是亡国之相。 而他朱翊钧,要让百官心甘情愿、甚至爭先恐后地把钱送上来。 这,才是帝王之术。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朱翊钧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他看著底下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俯首帖耳的群臣,心中只有一句: 大明的天,从今日起,真正变了。 第50章 朕没怠政,你先怠政?(求追读) 文华殿。 朱翊钧仔细端详著捐资名录,並在一旁小心核对计算。 此次,文官捐资总共一百二十万三千五百两白银。 不算多也不算少。 朱翊钧颇为满意,这是服从性测试的开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显然,这些银两对文官集团来说不算少,但不要小看他们敛財的能力。 朝堂之上清誉加身,背地里却是田庄连片、商铺林立,盐引、茶税、漕运各处肥差,无不被他们攥在手里。 朝廷收不上税来的地方,定会孝敬他们;百姓交不上的赋役,最终也会流进他们的私囊。 朱翊钧明白这是治標不治本,整个大明仍旧被这些文官吸著血。 殿內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批阅奏摺,却发现今日桌上的奏摺早早地都已处理完毕。 朱翊钧皱起眉头,转身问张鯨道:“大伴,今日是没去內阁取摺子吗?” 张鯨躬身侍立,缓缓回道:“启稟陛下,今日的奏摺都已在此,是陛下勤奋,还未到子时,便已批阅的差不多了。” 说罢,还不忘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奴婢叫御膳房煮些鸡汤,还是叫淑妃来伺候陛下?” 淑妃即是李凤儿。 朱翊钧摇了摇头,他批阅奏摺一年多,自然看出了端倪,今日的奏摺份量明显不足。 即使无事可奏,也绝对不会出现在子时之前完成公务的情况。 看来那些文官还不够卷。 见朱翊钧紧锁眉头,张鯨在一旁,说道:“陛下,奴婢这些日子跑文渊阁,发现阁老们全都早早散值了,即使票擬的时候,也不甚上心,似乎是对此次捐资不满。” 朱翊钧冷笑一声,心里暗骂道:朕没怠政,你们这些文官倒是带头摆烂了。 “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讲。”张鯨压低了声音,眼角扫了一眼殿外值守的小太监,確认无人靠近,才敢继续开口,“奴婢听內阁的杂役私下议论,说……说陛下逼捐文官,是苛待士大夫,违背祖制,他们这是在以静制动,让陛下难堪呢。” 哼,好一招以静制动。 这些文官是想通过非暴力不合作来跟朱翊钧置气。 “看来他们还是太閒了,有空想这想那的。”朱翊钧冷冷地说道。 张鯨见皇帝动怒,不敢说话,岔开话题,道:“陛下莫要动怒伤了龙体,不如奴婢去请淑妃帮陛下消消气?” 朱翊钧站起身,甩了甩衣袖,说道:“大伴,你们东厂继续监视这些文官,他们有进一步的异动,必须第一时间稟报朕。” 张鯨点头应诺,小心地再次试探道:“要不奴婢去请淑妃......?” 朱翊钧没有理会他,来回踱步道:“刺客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线索吗?” 冷不丁这么一问,著实问倒了张鯨。 他没想到皇帝还记著这刺客的事情。 说来也奇怪,这些刺客自从扬州行刺失败后,便销声匿跡,像是蒸发了一般。 张鯨调用了东厂所有的人力探查,都没有探查出一二,唯一的线索就是文渊阁的纸张。 可那些阁老確实没有异动,不像是刺客的幕后主使。 本来以为事情过去,皇帝忙於政事便会忘了这件不愉快的事,张鯨也就懈怠了。 没想到现如今被皇帝猛然一问,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办法,只得低头扭捏地回道:“陛下,再给奴婢一些时间,奴婢一定会查明刺客的来源。” “不必了。”朱翊钧对这些刺客也毫无头绪。 嫌疑最大的自然是那班文官。 可逻辑却无法闭环,朱翊钧穿越之前,原主可是准备怠政摆烂的。 文官为何要刺杀这么一个怯懦避世的皇帝呢? 朱翊钧百思不得其解,原主到底得罪了谁? 朱翊钧翻遍原主的记忆,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他既不像正德一般折腾文官,肆意妄为,也不像天启一般重用魏忠贤,和文官对著干。 那到底谁想要他的命? 见朱翊钧愁眉不展,张鯨有些如坐针毡,生怕这位眼里揉不进沙子的皇帝责怪他办事不力。 他近一年在皇帝身边伺候,早已发现皇帝今非昔比了。 朱翊钧不但雷厉风行,处事稳妥,还赏罚严明,对下严苛。 如果稍有差池,跟不上他的节奏,就要被惩罚。 张鯨多次吃了亏,所以他在朱翊钧身边也是如履薄冰,小心揣摩圣意。 经过数月的经验考察,朱翊钧动怒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叫李凤儿来分摊火力。 所以,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有事明日再处理吧,奴婢去叫淑妃过来?”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认,朱翊钧却並没有搭理他。 子时之前完成工作,让他浑身不舒服。 朱翊钧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今夜不必了,朕要去夜跑。” 夜跑?张鯨满脸问號。 “紫禁城晚上风大,陛下要保重龙体啊。”张鯨极力地劝諫。 朱翊钧却並不在意,麻利地换上了戎服,活动了下筋骨。 夜跑就是要风大才带劲。 朱翊钧把手举高,压了压肩膀,隨意地说道:“大伴,要不要一起?” “这......” 无奈,张鯨只得跟著朱翊钧在紫禁城......夜跑。 子时的紫禁城不但风大,还静得可怕,没人敢发出一丝声响,打扰后宫休息。 然而今夜,一连串的喘息声从东边到西边,又从西边到南边。 张鯨带著一群小太监跟著朱翊钧来回“奔波”,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襟。 朱翊钧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跑越兴奋。 他脚步生风,时而趋步快跑,时而弯道加速。 不知过了几炷香的时间,朱翊钧的身后便累倒了一片,“你们还是东厂的高手吗?平时缺乏锻炼啊。” 朱翊钧双手叉腰戏謔地说道。 突然,他灵光一闪,心中有了个好主意。 他怎么能忘记这招?正好用来整治下文官的摆烂態度。 看来夜跑果然能使人头脑清晰。 看著不停乾呕的张鯨,朱翊钧笑道:“去把淑妃叫来吧。” 他有些意犹未尽。 第51章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求追读) 次日早朝,朱翊钧早早地就在龙椅上等待著。 看到皇帝来这么早,文官们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排好了队列,不敢怠慢。 稍稍来迟的官员也都加快了脚步。 现在他们见到朱翊钧全都有了生理性的反应,这反应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朱翊钧也发现他们的精神好了许多,准时散值,让他们难得过了一天好日子,休息更充分了。 快乐的日子是短暂的,在卷王朱翊钧眼中,这些大明的“股肱之臣”和地球另一端种棉花的黑奴没有区別。 鞭子要不停,他们才不会动歪脑子。 时间到了,朱翊钧满脸笑容,首先发难道:“诸位爱卿精神矍鑠,昨日歇息的不错啊。” 文官们心里没底,全都低下头,不敢和朱翊钧对视。 朱翊钧自然不会放过一丝机会,向代首辅王锡爵问道:“昨日朕发现票擬的奏摺少了很多。” 王锡爵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出列回道:“启稟陛下,现如今天下太平,陛下勤政,故而政务减少,是大明之福啊。” 好一个天下太平,朱翊钧刚解决了辽东之患。 东边倭寇虎视眈眈,西边杨应龙又蠢蠢欲动。 国库里的收支刚刚才达到平衡,他竟然恬不知耻地说天下太平。 如果天下真的太平,大明也就不会亡了。 朱翊钧不动声色,顺著他的话,说道:“爱卿说的没错,现如今朝廷步入正轨,文渊阁和六部的事情少了很多,確是好事。” 眾文官没有听出朱翊钧的话外之音,异口同声地回道:“天下太平,是大明之福。” 朱翊钧满脸笑容,“图穷匕见”道:“诸位爱卿近一年来陪朕辛苦,朕都看在眼里,眾位是股肱之臣,把身体熬坏了,可不是大明之福啊。” 说罢,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大臣中央,指著一眾官员,说道:“王直事,你肚子大了不少,定是肝气鬱结所致;张翰林,你都有黑眼圈了,虚火太旺。” 眾文官不明所以,只得说道:“不辛苦不辛苦,为了江山社稷,百姓福祉,这些不算什么。” “那可不行。”朱翊钧笑意更甚,“朕已经决定从今往后把体测锻炼加入《考成法》之中。” “体测?”“锻炼?”这两个词文官闻所未闻。 朱翊钧耐心地解释道:“从今往后,每日散值后,由六部带领眾位跑步健身,每年京察,各官员需符合体测標准,否则一票否决。” “这.......”王锡爵首先提出反对,“陛下,恕老臣年迈,实在经不起......” 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爱卿放心,体测標准將会以年龄划分,年龄大的要求自然低些,朕一定会秉持公平公正。” 这些手段都是朱翊钧从现代带来的灵感。 想当年,他卷生卷死的时候,公司还在搞什么“健步走”,规定每个员工每月要达到多少公里。 他哪有时间,只能边工作,边摇手机。 现如今,他把这套內卷原封不动地搬到文官头上。 让他们也尝尝来自现代內卷的威力。 除王锡爵外,其他官员还处於蒙圈状態,没有回过神。 他们刚刚睡了一夜好觉,今日就被当头一棒,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本来是想通过摆烂,变相含蓄地向朱翊钧施压,表达捐资的不满。 谁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朱翊钧又搞出了“体测”这套,让他们直呼吃不消。 可现如今,见过朱翊钧的手段,没人愿意当出头鸟出来反对,他们个个默不作声,拱手屏息。 朱翊钧微微一笑,这个状態他很满意,“既然眾位爱卿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决定了,此事由东厂全权负责。” ...... 文渊阁內,王锡爵瘫坐在位子上,喝了一大口茶水平復心情。 他已经57岁高龄,平时足不沾地,出行都用轿子,现在皇帝竟然要他和武官一样跑步,简直匪夷所思。 许国在一旁来回踱步,“王阁老,你说该怎么办?申阁老不在,没人治得了小皇帝了。现在又弄出个体测,那是要把大明一半的官员给累死啊。” 王锡爵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这首辅不当也罢,过几日我也像申阁老一般告老还乡得了。” 许国知道他说的是气话,首辅之位他覬覦良久,如果不是申时行突然告老还乡,论资歷,这位置怎么也轮不到王锡爵。 不过,现如今的形势,这首辅之位確是烫手的山芋。 许国两手一摊,“看来陛下是失心疯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许阁老,你刚刚说什么?”王锡爵猛地起身,焦急地问道。 许国不知所以,说道:“我说我们该怎么办?” 王锡爵摆摆手,“不是不是,上一句。” 许国挠了挠头,努力回忆,“我说陛下定是失心疯了。” 没曾想王锡爵抚掌大笑了起来,“对对对,陛下失心疯了。”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许国摇了摇头,这王阁老似乎被皇帝给逼疯了。 王锡爵拍了拍许国的肩膀,掩饰不住笑意,“我想到如何治治这个小皇帝了。” “当真?”许国疑惑。 王锡爵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两人耳语了一番。 许国听罢,脸上也露出欣喜的表情,“能成吗?” “刚刚你的那句话点醒了我,能不能成,看天意了。”王锡爵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时,张鯨尖细的声音像一道催命符般在门外响起,“各位阁老,散值时间到了,今日的公务都完成了吧,接陛下旨意换上常服,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王锡爵和许国无奈,只得乖乖听话,他们决定先忍气吞声一阵子。 ...... 傍晚的京城格外热闹,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群。 他们围观的不是別人,正是大明朝堂数百位官员。 这些平日里脚不沾地的大老爷竟然跑起步来,夕阳照在他们扭曲的脸上,格外的滑稽。 这个场景將成为京城数月的笑谈。 王锡爵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他在心里暗啐一口,这天煞的小皇帝,迟早要让他好看。 第52章 体测初试,累倒文官(求追读) 夕阳如熔金般泼洒在紫禁城的朱雀大街上,平日里只有仪仗鑾驾与高官车马通行的御道,此刻却成了一片狼狈的“跑场”。 这一日是体测的初试,目的是记录官员的初始成绩。 数百名緋色、青色官袍的文官跌跌撞撞地奔行,腰间玉带隨著顛簸上下晃动,乌纱帽檐歪歪斜斜,不少人早已气喘如牛,面色涨得如同熟透的虾子。 张鯨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监督著文官们,他幸灾乐祸的声音划破黄昏的寧静:“各位老爷,没听到陛下说体测將纳入京察考成吗?別慢慢吞吞的,到时评为乙等,就別怪奴婢了。” 王锡爵迈著老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今年五十有七,平日里出入皆乘八抬大轿,连跨个门槛都要小廝搀扶,此刻却要跟著一群年轻主事、郎中狂奔,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王阁老......撑住、撑住啊......”一旁的许国也好不到哪去,鬍鬚上沾著汗珠,说话都带著破音。 “再跑......老夫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御道上了!”王锡爵牙关紧咬,声音带著些许绝望。 这天杀的小皇帝,先是夺了他们的票擬权,逼捐內帑,如今又搞出这劳什子体测,分明是要把他们这些文官往死里折腾。 他再不做些什么,老命都要交待在此处了。 王锡爵也算官场老人,经歷过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从来没有想过会受这种苦难。 年轻时寒窗苦读,也没如此吃力。 见两人停了下来,张鯨扭著屁股,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两位阁老体力不支,可以歇息歇息,陛下也不是不近人情,知道两位阁老年事已高,体测將会为汝等降低標准。” 王锡爵一屁股坐在灰石台阶上,剧烈地喘著气,“张大伴,你就任由陛下胡来?” 张鯨眯起眼睛,幽幽地说道:“陛下为各位老爷身体著想,怎么是胡来呢?” 许国边用绢帕擦拭额头上瀑布般的汗水,边抱怨道:“张大伴,你常侍奉陛下左右,应该有劝諫之责。” 张鯨心里冷笑一声,想当年你们这些文官弹劾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陛下力排眾议把自己留在身边,他张鯨怎么会反去和这些文官为伍,为文官说好话。 但表面上,张鯨仍旧保持著应有的微笑,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明祖训,宦官不得干政,两位阁老这就忘了?” 短短一句话,把王锡爵和许国的嘴给堵住了。 “噗通!” 一声闷响打断了三人的对话,一名年近六十的御史终究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官袍摔得尘土飞扬。 东厂番子立刻上前,却不是搀扶,而是冷冷唱报,拿起笔飞快地写著:“御史李大人,体测初试不合格!录入年终考成档案!” 那御史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眼中满是绝望与屈辱。 他们是读圣贤书、论治国大道的文官,不是边关操演的丘八,如今却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著奔跑,传將出去,大明文官的脸面,算是被踩在了泥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宫中两侧被宫女和太监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鬨笑声此起彼伏。 “快看快看,那是吏部的陆侍郎,跑得比我家拉车的驴还慢!” “哎哟,张翰林的帽子掉了!哈哈哈哈!” “陛下这新规矩有意思,以后咱们紫禁城的乐子,可就著落在这些大老爷们身上了!” 文官们听得麵皮发烫,却连回头怒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埋著头,机械地挪动著双腿,心中將朱翊钧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的朱翊钧和这些祖宗毫无瓜葛,只是恰好用了一副皮囊罢了。 半个时辰后,隨著东厂掌印太监张鯨一声高喝“停”,所有文官如同被抽去了灵魂一般,齐刷刷地瘫倒在地,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王锡爵扶著路边的石狮子,剧烈地咳嗽著,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张鯨拿著小太监递来的册子,隨意地翻动,漫不经心地说道:“各位老爷,你们的成绩不甚理想,和目標相距甚远,如果不多加锻炼,到年底京察恐怕不会有好结果,到时奴婢也帮不了你们。” 文官们没有答话,也没有力气答话,此刻他们只想回去喝两大杯凉水,再好好地洗个热水澡。 什么京察,什么体测,都往后稍稍。 ...... 文华殿內,张鯨向朱翊钧匯报此次初试的结果。 朱翊钧喝著御膳房为他准备的清凉的银耳羹,淡淡地说道:“看来本次体测很成功。” 张鯨不明其意,疑惑地说道:“可是陛下,各部官员达標的甚少啊。” 朱翊钧轻笑一声,笑得是他不解其意。 难道朱翊钧真的要考察他们的体能吗? 为的只是劳其心智、累其体肤,让他们无暇想其他事情。 “你不懂,只要习惯养成了,就是好事。”朱翊钧站起身,缓缓踱步,“今后,新官员任免之前都要接受体能测试,合格者方能走马上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大明需要人才,更需要精力充沛、身体强健的人才。 即使文官也是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他这里將成为过去式。 书生不应该是柔柔弱弱的形象,他们也可以有八块腹肌和肱二头肌。 张鯨听罢,屈身拱手道:“奴婢这就去传旨吏部。” 张鯨正要转身,朱翊钧叫住了他,把刚刚体测的成绩册子递给了他,缓缓说道:“把这个也给吏部记录在案,作为年底京察的参考。” “诺。”张鯨轻轻接过册子,离开文华殿,关上了门。 朱翊钧重新坐上龙椅,端起银耳羹,润了润喉咙,一股清凉从食管直衝向胃,沁人心脾。 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舒爽无比。 穿越这一年来,折磨这些文官,让他们內卷,似乎成为了他的乐趣。 第53章 文官求救,太后出面(求追读) 佛堂中,李太后手握佛珠,口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潞王乖乖地陪在李太后身旁,由於太过肥胖,弯曲膝盖使他十分难受,他扭捏著身体,观察著李太后的一举一动,焦急地等待著李太后结束这无聊的佛事。 运气使然,一位宫女来传报,“太后,王阁老有急事求见。” 李太后皱起眉头,瞪了一眼打扰她清修的宫女。 宫女被嚇得一哆嗦,低下头,不敢言语。 潞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立马起身,假装怒斥道:“什么急事?就不能等母后做完佛事吗?” 虽然他声色俱厉,但心中暗喜,终於有人来打断这无聊的佛事了。 他抽出空隙,坐到椅子上,喘著粗气,话锋一转说道:“话说回来,王阁老突然求见,必有重要的事情,母后不如......” 李太后见心爱的儿子这么说,嘆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佛珠,缓缓起身,淡淡地问道:“有无提起是什么事?” 宫女不敢怠慢,稟告道:“王阁老说是关於陛下的事情。” 李太后挑了挑眉,近些日子,她和潞王享受天伦之乐,都快忘了她这个大儿子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通传。 宫女如蒙大赦,退出了佛堂。 一盏茶的功夫,王锡爵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躬身一拜,说道:“下官拜见太后。拜见潞王。” 李太后失笑,不无戏謔地问道:“王阁老,你这腿脚是怎么回事?” 王锡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太后是否听说陛下的体测改革,下官五十多岁的高龄跑步伤了膝盖,疼痛不已,这几日走路都甚是艰难。” 潞王刚把糕点塞进嘴里,听到王锡爵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甜品喷出来。 李太后幽幽地说道:“略有耳闻,只是这都是朝堂上的事,如今本宫专心佛事,朝堂的事情就让陛下去处理吧。” 这一年来,她也发觉朱翊钧变得英明果断、遇事决绝,颇有乃父之风。 故而,她也就不再关心朝堂上的事情了。 王锡爵见状,继续说道:“太后难道没发现自从陛下去年落水,就有些变化吗?” 李太后点点头,“陛下长大了,自然有些主见,这又如何?” 王锡爵见李太后没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继续道:“陛下驱朝臣如牛马,废祖制如敝履,一意孤行,太后再不管,大明江山危在旦夕啊。” “放肆!”李太后眯起眼睛,厉声喝斥道:“王阁老莫要口不择言,陛下確实严苛了些,但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王锡爵並没有被李太后的呵斥嚇到,一板一眼地说道:“下官年轻时曾向医官学习,陛下这是失心疯的症状啊,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 王锡爵没有说下去,但李太后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他的话奏效了。 李太后转念一想,朱翊钧这一年的举动確实逾矩,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难道真的是得了失心疯? 王锡爵见时机成熟,继续添油加醋道:“太后,下官不是胡说,你看近日陛下折磨文官,又多次私下出宫,完全不顾礼法,实是失心疯之兆啊。” 潞王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他插嘴道:“母后,这也简单,王阁老说得如果是真的,让御医诊治一下便是。” 李太后半信半疑,但王锡爵说得一板一眼,倒也让她心中有了几分相信。 “就这么办吧。”李太后说道。 ...... “太后驾到!” 文华殿中,一声唱诺,打破了平静。 朱翊钧停下手中批阅奏摺的硃笔,起身迎接李太后。 他正纳闷太后为何突然来访,没有知会他。 “母后,您怎么来了。”朱翊钧问道。 李太后笑了笑,让下人端上几盘糕点,“陛下公务繁忙,本宫特意叫御膳房做了几份糕点,你尝尝。” 朱翊钧更是纳闷了,他只好拿起一块塞到嘴里,咀嚼了起来,“香甜糯口,十分好吃。” “好吃就好。”李太后笑意盈盈,上前轻轻攥住朱翊钧的右手,指尖缓缓在他手背摩挲著,“你看,多日不见,陛下都瘦了。” 朱翊钧有些感动,说道:“政务繁忙,有时候顾不上吃饭罢了。” 李太后心疼地说道:“陛下劳心劳力,也要注意龙体啊。” 朱翊钧哈哈一笑,摆弄了一下手臂道:“母后放心,朕的身体强壮著呢。” 这时,李太后拍了拍手,一位医官横跨著药箱缓缓走了进来。 朱翊钧不明所以,问道:“母后,这是......?” 李太后笑道:“无事,本宫看陛下日夜操劳,和凤儿一年了也没有怀上龙嗣,特找朱御医过来给陛下调理调理身体。” 朱翊钧“哦”了一声,原来李太后此行是过来催生的。 他乖乖伸出手,朱御医一边捋著鬍鬚,一边把著脉。 良久,他缓缓拱手道:“启稟太后,陛下身体强健,是大明之福。” 朱翊钧笑了笑,他虽然熬夜苦干,但也每日注意锻炼饮食,身体绝对不会差的。 原主还年轻,以前身体虚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经过了他的调理,现在绝对拥有不俗的体魄了。 李太后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寒暄了几句,她便离开了。 朱翊钧没有在意,继续回到龙椅,批起了奏摺。 ...... 文华殿外,李太后表情凝重,向朱御医问道:“陛下怎么样了?” 朱御医嘆了一口气,拱手道:“启稟太后,陛下脉象浮华紊乱,乃是心神失序,邪祟入体之兆,需静心休养,不可再操劳朝政,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危!” “什么?”李太后身体一踉蹌,若非身后的宫女扶住,差点晕倒在地。 朱御医继续说道:“简单的说,陛下得了失心疯,故而行为乖异,情绪不定。” 原来王锡爵说的是真的。 李太后这下全都信了,回想起这一年来朱翊钧的行为確实十分异常,和她从小带大的钧儿完全不同,变得如同陌生人一般,看不透。 第54章 太后决意,软禁万历(求追读) 冷风过堂,王锡爵的腿又痛了,他双手搓揉,紧张地等待著。 他不知道他的计策有没有成功,太后会相信朱御医的话吗?一切都是未知数。 数日前,许国无意的一句话,让他计上心来。 陛下行事乖离,不正合失心疯的症状。 那么,他只要微微推动,就能让太后信以为真。 所以,他暗中收买了朱御医,准备好已有的说辞。 邪祟入体,这在皇家是大忌。 就如同汉武帝时的巫蛊之祸,让皇帝怀疑太子,二者殊途同归。 经过他和朱御医的推波助澜,李太后定有所感,接下来就看他如何处置了。 运气好的是如今潞王在京,真是天助我也,王锡爵心里一阵窃喜。 帷幔拉起,李太后颤颤巍巍地从佛堂走出,潞王搀扶著她的肩膀,满脸愁容,她轻声地说道:“王阁老,久等了。” 他確实久等了,这个机会他等待了一年。 连申阁老都无法做到的事,如今要他来完成。 李太后用手指轻轻按压额头,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道:“经过朱御医诊治,陛下果然得了失心疯。” 她嘆了一口气,“王阁老,本宫一个妇道人家没了主意,该如何是好?” 万历登基之时,尚有张居正辅佐定夺,自从张死后,李太后就如同没有了主心骨,碰到事情踌躇犹豫。 潞王在一旁关切地说道:“母后,保重身体,御医一定能治好皇兄的病。” 王锡爵眼珠转动,思考著怎样回答才得体。 他拱手拜道:“如今朝堂人心不稳,定不能让人知道陛下得了失心疯。” 李太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到时要乱套了。” 王锡爵继续建议道:“为今之计,只有让朱御医儘快医治陛下,但陛下必须得好好休养,不能再操劳政务了。” 李太后不无担心地说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如果陛下的病两三日治不好,群臣定有怀疑,到时该如何收场?” 王锡爵早有答案,他看了看潞王,又装模做样地说道:“如若陛下之病久治不愈,那就只有立皇长子常洛为太子,早日登基了。” 李太后有些犹豫:“皇子年岁尚小,恐不諳世事,朝中又无张先生这般的能臣辅佐,该如何是好?”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王锡爵头上,李太后根本就没有考虑让他辅政,如同张居正这般。 一来在李太后心中,王锡爵资歷不够,二来他根本没有能力镇住朝堂。 王锡爵心寒,他话锋一转,说道:“那就只有劳烦潞王监国了,潞王是陛下胞弟,年岁又长,前段时间,出钱出地,安抚流民,在朝堂威望已著,是最好的人选。” 潞王眼中难掩欣喜,嘴上却仍旧推辞道:“王阁老,莫要胡言,这不符合礼法,况且皇兄子嗣尚在,我怎好越俎代庖。” 王锡爵怎会放弃这个拥立之功,既然李太后並没有属意他辅政,那何不推荐潞王,获得一个拥立之功,到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而且,他和潞王眼神相对,虽不言语,已然心领神会。 可李太后的反应让两人始料未及。 原本王锡爵觉得潞王才是李太后最宠爱的儿子,朱翊钧並不十分得宠。 人之常情,现在有个好机会,让她把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推上皇位,正常人都会欣然应允。 然而,李太后却坚决地摆手拒绝,“此事不合礼法,莫要再提,陛下子嗣充沛,常洛虽小,但也已懂事,完全可以继承大统。” 她顿了一顿,“再者,陛下的病也不是一定治不好。” 王锡爵提醒道:“陛下的病需要静养,下官认为应该找个僻静之所,让朱御医给陛下好好治病。” 这次,李太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就按王阁老说的去办,可陛下得了失心疯,能同意好好治病吗?” 王锡爵早有准备,他说道:“就让下官去办吧。” 李太后头痛不已,也再也不想操心此事了,她挥了挥手,姑且让王锡爵全权负责此事。 王锡爵早就安排妥当,张鯨是皇帝的亲信,自然不好下手。 再者,此人是朱翊钧的爪牙,帮著皇帝折腾他们文官,他早就看他不爽了,这次是天大的机会,得一併把这个阉人剷除。 內阁没有调动兵权的权力,和兵部商討,又容易打草惊蛇。 况且兵部尚书郑洛那个人耿直小心,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所以,他早早暗地联络了东厂司房刑尚智,此人名义上是张鯨的心腹,可王锡爵知道他早就对司礼太监之职垂涎已久。 费不了多少口舌,刑尚智就被王锡爵说服,答应帮忙。 他能秘密调动东厂的人马,不会惊动军营和锦衣卫,只要行动得够快,就能在诸官员接到消息之前,控制局势。 想到此处,他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什么体测,什么考成,什么捐资,以后都將埋入歷史的尘埃,京城又將恢復平静。 他王锡爵不想成为下一个张居正,但他可以成为下一个严嵩。 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重担得抗在他的肩上。 以前,他总是被申时行压住一头,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 现如今,他必须夺回內阁的权力。 ...... 文华殿中,朱翊钧打了个喷嚏,他关上窗户,感嘆冬天快来了。 他披上一件貂衣,重新坐在椅子上,专心地批起奏摺。 “阿嚏!”又一个喷嚏,是谁在骂我,还是感冒了?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紫禁城的夜格外寧静,折腾了文官几日,朱翊钧特意让他们休息休息。 一根弦不能绷得太紧,否则容易绷断。 朱翊钧深知这个道理,牛顿的法则在大明也是生效的。 他打了个寒战,今日也著实冷,他后悔没叫太监提早准备暖炉了。 他想到了李凤儿,这时候有个人来暖床就好了。 正要叫张鯨,一阵阴风把门撞开,发出阵阵呼啸。 门外站著个人,他身披朱色官服,向朱翊钧拱手行礼。 朱翊钧微微一笑,“许久不见,练兵可有进展?” 第55章 文官行动,逼宫万历(求追读) 次日一早,朝会后,朱翊钧像往常一样打一小会儿盹。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为了后续工作到半夜积蓄充足的精力。 按理说,此时,张鯨守在屋外,不会有人打扰他的清修。 可他朦朧中听到一阵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到张鯨尖细和惊慌的声音,“刑尚智,你好大的胆子,敢衝撞圣驾。” 另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张公公,得罪了,我是奉旨让陛下到南台休养治病。” 南台即是瀛台,清顺治时改名,光绪曾被囚禁於此。 扰人清梦,朱翊钧睁开朦朧的双眼,伸了一个懒腰。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队身穿青色衣裳的太监,为首一人面容消瘦,一个鹰鉤鼻突兀地长在脸上。 他面带得意,跪下拜道:“陛下,我等奉太后懿旨前来接驾前往南台疗养。” 张鯨气冲冲地拦到他前面:“你个刑尚智,我平时待你不薄,想不到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傢伙。” 他举起的右手被刑尚智硬生生拦下,刑尚智道:“张公公,此言差矣,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 张鯨余怒未消,可又势单力薄,他护在朱翊钧身前,怒斥道:“陛下精神矍鑠,哪有病需治?” 刑尚智闻言,呵呵一笑,“陛下犯的是失心疯,行为异於常人,表面上自然无法看出。” “失心疯?”朱翊钧但觉好笑,搞了半天,原来是把莫名其妙的毛病强加到他头上。 刑尚智再拜道:“陛下,请隨我去南台休养,莫要让属下为难。” 看他的意思,如果朱翊钧不从,他就要动粗了。 朱翊钧不怒反笑,“谁说朕得了失心疯?” 事已至此,刑尚智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也没必要隱瞒,“朱御医亲自诊断,太后和王阁老都已认可。” 朱翊钧摸了摸下巴,淡定地说道:“莫要为难张大伴,朕跟你们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刑尚智眼见司礼太监的职位就在眼前,哪肯放过这个天大的机会。 他佯装答应,一送走朱翊钧,便把张鯨给反绑了起来。 张鯨用食指指著他的鼻子,骂道:“杀千刀的阉人,你不得好死。” “张公公,你得罪了各位阁老,还有好果子吃吗?”说罢,一个巴掌呼到了他的老脸上。 张鯨往日在宫中谁敢如此对他,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口不择言地大骂刑尚智。 刑尚智並不理会,他命令手下道:“张公公侍奉陛下不周,致使陛下落水染疾,著送大理寺地牢听候发落。” ...... 第二天朝会,群臣早已站好队列,等待著朱翊钧临朝。 没想到等了一个时辰,还没见朱翊钧的踪影。 聪明的官员立刻想到是出了什么事情,勤政的皇帝没有一天是迟到的。 而最令人疑惑的是今日身为首辅的王锡爵也姍姍来迟。 他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似乎对皇帝的缺席习以为常一般,淡定地叉著双手。 良久,群臣等来的是李太后,朝堂上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陛下这是去哪了?” “不知道啊,为何李太后到朝堂之上?” “后宫不得干政,祖训都忘了?” 然而,李太后无视了这些流言蜚语,她大声宣布道:“陛下龙体欠安,正在南台休养,由於事发突然,朝堂之事都由內阁全权处理,直待陛下身体恢復。” 此时,兵部尚书郑洛第一个站出列,质问道:“太后,陛下得的什么病?发病如此之急,前日下官还和陛下一起阅兵,陛下身体无恙,怎得突然......?”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锡爵打断,“陛下害了急症,诸位莫要多问,休要引起朝堂的恐慌,我等身为朝臣,为陛下分忧即是。” 身后的官员附和道:“是啊是啊,近日天气转冷,说不定陛下是偶感风寒。” 除了郑洛等少数官员,大多数文官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们知道此事蹊蹺,但绝不想深究。 朱翊钧如果永久消失,那是最好不过了。 他们已经受不了他严苛的治理,甚至还让他们绕著紫禁城跑步。 对於朱翊钧的缺席,很多文官都暗自窃喜。 郑洛看了眼王锡爵,眯起眼睛,不再言语。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有人要对陛下不利? 是李太后吗? 散朝后,郑洛抱著一肚子疑惑走出紫禁城,正要上马车,一个小童拉住了他的袖子。 马仆用鞭抽打,怒喝道:“小子无礼,衝撞老爷!” 小童缩了一下头,马鞭从上方掠过。 他做了一个鬼脸,说道:“老爷,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郑洛阻止马仆的鲁莽行为,接过小童手中的袋子一看,心下有了计较。 他立马说道:“去城南兵营!” ...... 文源阁內,这一年来,王锡爵从来没有这么心情舒畅过。 许国殷切地走了过来,叉手恭喜道:“可喜可贺,王阁老计谋已成,此后朝堂又归我文渊阁掌管,王阁老是我们当之无愧的首辅。” 王锡爵得意地笑了笑,“小皇帝已被禁足在南台养病,等时机一到,不管拥立皇长子还是潞王,都对我等有利。” 皇长子朱常洛生母是宫女出身,身份低微,年龄又小,如果他当皇帝,便是傀儡,受文官的牵制。 潞王性格洒脱,並不是勤政之人,如果他当皇帝,定是个甩手掌柜,內阁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无论哪个选择,都比朱翊钧在位强得多。 这一年来,他受了朱翊钧太多的折磨。 从考勤开始、京察考成的变革到深夜办公、体测锻炼,无一不是他们所厌恶的。 更令文官们痛恨的是朱翊钧道德绑架,逼捐了他们几千两的白银。 这对他们来说如丧考妣,王锡爵难过了一个月。 他们这些文官,无一不是视財如命之徒。 常言道:断人钱財如杀人父母。 王锡爵的感受就是如此,故而他鋌而走险,一招成功把朱翊钧给打入“冷宫”。 他翘起二郎腿,悠哉地斜靠在椅子上。 再也没有突击检查,再也没有人能够逼迫他们办公到深夜了。 夜夜笙歌的京城要回来了。 第56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求追读) 日上三竿,王锡爵刚从床上缓缓起身,看著窗外灿烂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自从小皇帝勤政以来,他整天提心弔胆,把这种舒服的日子早就拋在脑后。 他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高中,又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好不容易进了文渊阁,成为大明的核心重臣,为的就是享受余生,大丈夫当如此。 他踢了踢床尾的暖脚丫鬟,老爷都起床了,她还在呼呼大睡。 丫鬟一惊,连忙起身帮王锡爵换上便服。 王锡爵这才发现时辰尚早,放在往常他一定睡到傍晚前,再去参加同僚的晚宴。 该死的小皇帝让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想到这一年的日子,他整日泡在文渊阁,晚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就怕被抓到把柄。 现在天终于晴了。 丫鬟端来了洗脸水,王锡爵用手轻轻拍在脸上,精神一下好了很多。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头瞌睡多。 府中的丫鬟见老爷醒了,也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午膳。 管家王义早已等候在门外,待王锡爵换好常服,殷勤地凑上前说道:“老爷,府外各部官员已经等了一早上,要不要见他们?” 王锡爵冷笑一声,摆摆手,示意不用理会。 这些墙头草,一看到形势有利於王锡爵便携礼登门求见,意图和他套近乎。 王锡爵懒得理他们,现如今他难得享受清净的时光,没有小皇帝的逼迫,他便能只手遮天,慢慢掌握朝堂,就如同张居正当年一样。 现在他唯一的阻力便是李太后,只要搞定那个女人,一切就事半功倍。 不过,他並不担心,大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李太后必须倚仗朝中重臣。 张居正已死,申时行告老还乡,剩下的官员资歷尚浅,唯有他王锡爵有这个资格和能耐担此重任。 他坐上饭桌,此时山珍海味已经摆满了整张桌子,他胃口大开,正要动筷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拦住了正要离开的王义。 “老爷有何吩咐?”王义低头哈腰,搓揉著双手,问道。 王锡爵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道:“给我拿纸笔记下门外官员的名字。” 王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王锡爵此举並不是要拉拢门外的这些墙头草,他要知道的不是谁来了,而是谁没来。 这些没来的人才是他的心腹大患,也是他以后重点弹劾的对象。 一有机会,他就会把他们贬出京城。 想到此,他便更加有胃口了,掰下一块鸡腿就往嘴里塞。 ...... 王府外车水马龙,队伍挤满了整整一条街。 各部低品官员拿著贺礼熙熙攘攘地挤在门外。 “王阁老什么时候见我们?” “我家老爷特地带了极品天山雪莲孝敬王阁老。” “听说王阁老最近伤了腿脚,我家老爷特地请了各地名医帮王阁老医治。” 王义双手叉腰,拦在门口,睥睨地看著眾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虽然他是王府管家,並无官职在身,但京中规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王锡爵成为朝堂的话事人,他这个下人也与有荣焉,不论到哪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即使是狐假虎威,也让他享受到了不应该有的待遇。 这时,一个年轻官员从人群中挤出,悄悄地走到王义身边,从兜里拿出一袋银子塞进他手里。 不无諂媚地说道:“王管家,今日您辛苦了,这些是我特地孝敬您的。” 王义没有正眼瞧他,只是把银子自然地塞进袖中,然后,他大声说道:“今日王阁老政务繁忙,各位老爷把贺礼放下,到我这儿登记名册,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队伍中传来了嘈杂的抗议声。 “怎么这样,我们等了一早上,就让我们拜见下王阁老吧。” “我们老爷有重要的事情向王阁老稟报,麻烦王管家通传一声吧。” “王管家,我家老爷的夫人是王阁老的三姨夫的女儿,说起来也是一家人,麻烦就让我们进去吧。” 王义翻了翻白眼,自顾自地拿出纸笔,冷冷地说道:“要送礼的过来登记名册,否则就好走不送。” 那位刚刚送礼的年轻官员搓揉著双手,笑道:“王管家,那我呢?麻烦通融一下。” 王义冷哼一声,“登记名册的去后面排队。” 年轻官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我刚刚......” 话还没说完,王义就打断了他,“刚刚什么?谁看见了?” 站在前列的官员摇摇头,把目光移向远处,明显不想掺和此事。 年轻官员一时语塞,又不好发作,只能哑巴吃黄连,乖巧地排到了队伍的后面。 王义趾高气昂地说道:“快点,第一个上前。” 排在首位的官员听到叫自己的名字,欣喜地上前自报名號道:“礼部侍郎李道驥,还请王管家知会一声。” 王义头也没抬,奋笔疾书道:“什么贺礼?” 李道驥挥了挥手,身后的家丁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闪闪发光的夜明珠。 “东海的极品夜明珠。”李道驥得意洋洋地说道。 王义十分嫌弃地“哦”了一声,问道:“还有吗?” 李道驥本来自信满满,见到王义这个態度,就不这么自信了,他怯生生地说道:“没了。” “好了,快走,別挡道,下一个。”王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別挡著后面的人。 李道驥只能悻悻地退到一边,可是他还不捨得离开,在旁边暗暗观察其他人的贺礼。 “张直事,五百两白银。” “许御史,十根金条。” “方评事,一箱千年人参。” 这样一看,李道驥瞬间汗顏,他的贺礼显得如此寒酸。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落山,所有官员都已登记完毕,但他们无一人离开,都想看看其他人送的什么礼。 或者他们又心存侥倖,万一王锡爵突然开门迎客,他们就亏大了。 王义合上名册,覆手而立,不客气地说道:“各位请回吧,有事明天再来。” 各位官员重重地嘆了一口气,明日拜访岂不是还要带礼物? 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里挺热闹啊,眾位爱卿挺閒啊。” 第57章 將计就计,起死回生(求追读) 眾官员被这熟悉的声音嚇得一激灵,瞬间愣在原地。 王义没见过朱翊钧,仍旧一副趾高气昂、捨我其谁的气势,他大声辱骂道:“哪来的黄毛小子,知道这里是谁的府邸吗?” 眾官员用怜悯的眼神看著他,没有一人出言提醒。 那位年轻的官员甚至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他们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臣拜见陛下。” 王义一听慌了神,记录著名册的纸笔从手中滑落。 朱翊钧大手一挥,一千名明军从暗处窜出,他们身著布面甲,足蹬薄皮短靴,头戴六瓣明铁盔,腰间斜挎火镰包,手上端著明晃晃的火銃,枪口对准王府。 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官员,他身著朱色官服,面容清秀,神色凛然,他就是徐光启。 王义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 朱翊钧从马上一跃而下,缓缓走到他面前,从地上捡起名录。 “礼部侍郎、大理寺评事、翰林院学士。很好,很好。”朱翊钧冷冷地说道。 阶下眾人大气不敢出,被支配的恐惧感爬满全身。 其实,那日朱御医来诊治他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可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想干嘛。 故而,待李太后一走,他就叫张鯨召见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命他监视朱御医的动向。 朱翊钧的第六感没错,当天晌午,朱御医就携带细软,带著家人,想要出城。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京城遍布锦衣卫的耳目,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就在朱御医想混在人群中出城门时,刘守有带领锦衣卫当场把他捉个现行。 开始,他还嘴硬,说只是请假回乡省亲。 但作为宫中御医,一没有报备请假,二携带家属,把家中財物全都带在身上,显然是不打算回京城了。 刘守有还没有使上锦衣卫的手段,朱御医就受不了压力,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来都是王锡爵的主意,哄骗李太后,把朱翊钧扣上了“失心疯”的帽子。 朱翊钧並没有当场找人对质,他决定將计就计。 一方面,他急招徐光启,这几月,他负责训练京中神机营,如今所有士兵都装配上利玛竇改良的火绳枪,战斗力焕然一新。 二来,他生怕兵部参与此事,御批圣旨传达郑洛,让他拿兵部火牌向军营调兵。 他知道內阁没有兵权,定会找人帮忙,果不其然,东厂刑尚智成为了王锡爵的鹰犬。 不过,东厂的太监们刺探密事是其所长,没有兵器,根本不是神机营的对手。 所以,朱翊钧根本不慌,他在等待一个时机,把有异心的群臣全都钓出来。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当王锡爵以为朱翊钧被软禁在南台时,徐光启和郑洛拿著皇帝的御批带兵闯入,东厂的太监们只好束手就擒。 朱翊钧便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第一步,他便要去找王锡爵,到了王府就看到开头的那一幕,许多官员挤在门前爭相献媚。 朱翊钧一脚踢翻王义,怒骂道:“狗奴才,还不去通报你家老爷。” 王义不知所措,连滚带爬地跑进府中,这时,朱翊钧才发现地上有一滩水渍。 刚刚还狐假虎威的王义,竟然尿失禁了,朱翊钧心中暗啐一口,真是跳樑小丑。 此时的王锡爵正在享受难得的悠閒时光,一个丫鬟在身后为他按摩肩颈,一个丫鬟蹲伏在一边,餵他葡萄。 正在这时,王义踉踉蹌蹌地闯了进来,“老爷......老爷......” 王锡爵捂住鼻子,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怎么一股尿骚味,外面怎么吵吵闹闹的,你把那些官员给打发了吗?” “不......不是。”王义喘著粗气,结巴起来,一句话都说不明白。 王锡爵抚掌大笑起来,“王管家,你这是也得了失心疯?” 王义深吸一口气,大声指著外面,说道:“老爷不好了,陛下来了!” 王锡爵还没反应过来,淡淡地回应:“陛下在南台呢。” “是真的,陛下带兵把王府给围了。” 看著王义认真的眼神,王锡爵终於意识到他完了。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带著王义,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內堂前厅,朱翊钧坐在主位,悠閒地喝著茶水,还不忘点评道:“首辅的茶叶香醇无比,比起皇宫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就在这时,王锡爵来到他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陛下不是在南台疗养吗?” 朱翊钧冷眼看著他,幽幽地说道:“朕得了失心疯,自然行事出人意料。” 王锡爵知道自己事情败露,两腿一软,趴在地上。 没想到他只过了短短一天的好日子,就被打回了原形。 朱翊钧站起身,戏謔地看著他,接过神机营士兵的火绳枪,用枪口对著王锡爵道:“王首辅好大的排场,恐怕朕都不如啊。” 王锡爵的声音微若蝇虫,“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饶我全家性命。” “哼。”朱翊钧並不理睬他,扣动扳机,只听“轰”地一声,铁弹丸结结实实打在王锡爵的右腿上,疼得他在地上翻滚。 “来人。”朱翊钧大声呼喊。 “臣在。”刘守有从屋外擐甲而入,拱手道。 “把王锡爵压入大理寺地牢,由三司会审,秋后问斩定罪,王府抄家,王家男女流放琼州。” “遵旨!” 朱翊钧给过王锡爵机会,可他没有珍惜,反而辜负了朱翊钧的容忍。 这些文官想要夺朕的权,要朕的命,可没这么容易。 处理完王锡爵,朱翊钧走到府外,重新上马,那些官员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来,他们怕皇帝记住自己的面孔,二来,他们实在没有面目,羞愧自责,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隨波逐流了。 朱翊钧看了眼这些官员,冷哼一声,撂下一句话,“明日早朝可別迟到了。” 说罢,便带著神机营军队,扬长而去。 接下来,他要好好整顿朝堂,杜绝类似的事情发生。 果然,閒情就生事,还得让这些文官更加捲起来。 第58章 舐犊情深,母子释嫌(求追读) 佛堂中,李太后跪在佛像面前,虔诚地祈祷,她真心希望朱翊钧的失心疯能够康復。 虽说,外人都传她宠爱潞王,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朱翊钧也是她的孩儿,她怎能不关心? 什么朝堂上的事,爭权夺利,她都可以不管,只要她的两个孩儿平平安安,大明千秋万代。 她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没有受到朱翊钧的认可,自从皇帝亲政以来,两人便出现了嫌隙。 李太后嘆了一口气,回忆起朱翊钧刚登基的时候,先皇驾崩得突然,她一个妇道人家,只是宫人出身,既无娘家的支持,又不懂权谋,能依靠的只有张先生一人。 人说张居正是大明的一道光,把腐烂的朝廷拉回了正轨。 李太后认为他也是他们母子的恩人,朱翊钧刚登基时才十岁,外有其他藩王虎视眈眈,內有朝臣覬覦权位。 不是张居正出面稳定局势,现下坐在皇位上的还不知道是不是朱翊钧。 即使如此,李太后却明显感觉到朱翊钧对张居正抱有敌意。 在张居正死后,他不但抄了张家,还贬斥了和张居正一起改革朝堂的人。 李太后不明白,朱翊钧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的恩人。 朝堂上的事,她確实不懂。 李太后缓缓起身,看到一旁的潞王眯著眼睛,打起了瞌睡。 她没有吵醒他,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拿了一件毛毯披在他肩上。 这一年来,朱翊钧像变了一个人,他確实长大了,对朝堂大刀阔斧的改革表明了他改变大明的决心。 就如同张居正做的那样。 果然,人长大了就会变成他討厌的样子。 李太后会心一笑,可惜,朱翊钧在朝堂上的行事太过张扬,得罪了不少文官。 她很怕,很怕这些文官要了他的命。 李太后自然不会相信王锡爵如此拙劣的谎话,什么失心疯,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们竟然还收买了朱御医。 虽然李太后不懂朝堂的事情,但她在后宫数十年,后宫的套路她还是门清的。 第一条便是那些御医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就好比先皇一般,他明明是酒色过度,掏空了身体,而那些御医却睁著眼睛说瞎话,说什么陛下寒气入体,伤了脾胃。 问诊都错了,那自然是没得治了,先皇没过几日就撒手人寰,留下他们母子二人独自面对那些文官。 明明是这些人送了先皇美酒美人,他们的目的就是致先皇於死地。 李太后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所以她將计就计,装作中了王锡爵的计谋,把朱翊钧软禁在南台。 实则她是保护了朱翊钧,不让他的生命受到威胁。 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 “母后。”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个声音犹如十年前一般,让她怀念。 朱翊钧身穿龙袍,精神抖擞地站在她面前。 李太后又惊又喜,眼中噙著泪,她缓缓上前,摸著朱翊钧的脸颊,“陛下不在南台养病,怎么出来了?” 朱翊钧从宫人处听说,李太后自从他被软禁便锁在佛堂为自己祈福,甚至愿意折寿换自己的安康。 他十分感动,他知道李太后不会害他,只是受到了王锡爵的蒙蔽。 他回忆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落水被救,来看望自己的李太后眼神中充满了焦灼,他明白不论如何,自己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原主小时候的记忆扑面而来,豆丁大的万历是个妈宝,整天追在李太后身后叫唤著那两个字,“母后。” 朱翊钧笑道:“母后放心,儿臣的病好了,接下来朕要治治那些文官的病。” 他的眼神充满了坚定。 李太后明白站在她面前的朱翊钧不再是十年前的朱翊钧,他是与眾不同的,是能人所不能的。 她不知道为何他能逃出南台,但李太后知道他既然有能力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是自己小瞧了自己的儿子。 “本宫年纪大了,陛下放手去做吧。”李太后满脸欣慰,重新跪在蒲团上,闭起眼睛,念起了佛经。 潞王迷迷糊糊地从梦中惊醒,他看到了站在眼前的朱翊钧,“皇兄?母后,皇兄怎么出来了?” 他使劲地摇了摇李太后的肩膀。 李太后只是淡淡地回应道:“潞王,本宫怎么教你的?礼佛时要平心静气。” ...... 京城,大理寺。 大理寺卿卢维楨在牢房门口,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张公公,陛下有旨,赦你无罪,你可以走了。” 张鯨把头扭到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卢寺卿今日你不给咱家一个说法,咱家就赖著不走了。” 卢维楨急得满头大汗,他今年四月才刚刚接任大理寺卿的职位,才不到数月就遇上了这天大的事。 他只是按规章办事,內阁刑部要求批捕张鯨,他就同意了。 现在又收到了陛下的旨意,他自然就放人了。 可没想到张鯨闹起了脾气,就赖在牢房里不走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个时辰,可张鯨仍旧心有不快,冷嘲热讽,让他著实为难。 他不明白朝堂上的事怎么如此瞬息万变,不足一日便发生了变化。 前日押送张鯨进来趾高气昂的刑尚智,如今却变成了阶下囚。 前夜还在牢房中度过的张鯨,如今却令他头疼不已。 “张公公,您就別为难下官了,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对张公公绝无私怨。”卢维楨用接近恳求的语气,说道。 张鯨並不买帐,“咱家一辈子也没睡过如此腌臢的地方,也没人敢让咱家睡这种地方。” 卢维楨苦笑一声,只得说道:“下官给公公赔罪了,改日一定上门亲自道歉。” 听到上门二字,张鯨这才勉强点头,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那天煞的阉人在何处?” 卢维楨知道他说的是刑尚智。 卢维楨不敢怠慢,好不容易盼到他鬆口,忙说道:“刑尚智是要犯,已经在审讯室中,不劳烦公公,我们定会拿到证供。” 张鯨白了他一眼,“別废话,带路。” 第59章 整顿朝纲,敲打文官(求追读) 走过一段阴暗潮湿的过道,卢维楨打开一扇铁门。 刑尚智就被关在屋內,双手被铁链牢牢锁住。 张鯨缓缓走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他用右手捂住了鼻子,不无得意地看著刑尚智。 经过一夜的审讯,刑尚智已然昏睡过去。 张鯨抬手就是一巴掌,震耳欲聋的响声迴荡在审讯室中。 刑尚智睁开眼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张鯨那张阴笑的脸庞。 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惶恐。 张鯨笑道:“狗奴才,平日里咱家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咱家,背叛陛下。” 张鯨说得正义凛然,等来的却是刑尚智的一声嗤笑。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刑尚智知道自己已经再无可能翻身,求饶无望,便也豁出去了。 政治本来就是一场豪赌,上了牌桌,赌输了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倒有几分骨气。”张鯨自然不痛快,他跑到一边,拿起一根麻绳粗细的皮鞭,沾了沾水。 “等会儿我看你还嘴不嘴硬。”话音刚落,皮鞭就狠狠地抽到刑尚智的胸前,他胸前的血肉立马便一下子绽开了花。 刑尚智痛得嚎叫了起来,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求饶道:“张公公,我错了,饶了我吧,给我一个痛快。” 第二鞭落下,刑尚智还没来得及出声,便晕了过去。 卢维楨刚来大理寺,没见过这等惨烈的场面,转过头,不敢正眼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张鯨还不解气,示意一旁的小吏。 小吏会意,立马端来了一盆凉水泼了上去。 刺骨的冰冷夹杂著身体的疼痛,让刑尚智恢復了意识。 张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只是开胃菜,你知道东厂的手腕。” 刑尚智也不再装了,开始此起彼伏地求饶。 张鯨没有理睬他,径直走出了审讯室,他背后一身冷汗,如果陛下再晚个一时半会儿,受酷刑的就是自己了。 现下最重要的就是重新整顿东厂,把刑尚智的党羽拔除。 他不能再给陛下拖后腿了。 此次,他管教不严,导致刑尚智叛变,即使陛下不怪罪,他身为厂公,也难逃其责。 ...... 朝堂上,文官分成两列,他们的心情也十分不同。 一半的文官昨日急著巴结王锡爵,在王府外被朱翊钧现场抓包,形势岌岌可危。 另一半的文官却很淡定,他们坚定了信念,没有急於站队,此刻游刃有余,幸灾乐祸地等著陛下降罪那些墙头草。 文渊阁的阁老们敛手而立,王锡爵落网,他们没有了主心骨,如今更是一盘散沙,没人能够站出来领导文官集团。 按照资歷,许国应该站在最前列,本来是他梦想的位置,今日却如站在火坑之上,焦灼难安、手足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朱翊钧姍姍来迟,他故意迟了半刻,让这些文官体会到煎熬的感觉。 唱诺完毕,朱翊钧发话道:“眾爱卿不用担心,朕的失心疯已经痊癒,不会乱来。” 这话听来充满了讽刺,没有一个官员敢於回应,他们低著头,儘量地藏在前面官员的身后,免得皇帝记起自己。 朱翊钧见状,偏不隨他们的愿,他起身,走到大殿的中央,扫视眾人,仿佛在寻找那些熟悉的面庞。 文官们满头是汗,双手捏紧了笏板,生怕被皇帝点名道姓。 朱翊钧冷冷地说道:“昨日,朕不在一日,王锡爵的府邸倒挺热闹,不知眾位爱卿是否完成了公务?还是说还不够繁忙?” 他看了看礼部侍郎李道驥,问道:“礼部很閒吗?” 李道驥慌忙回道:“启稟陛下,礼部事务繁忙,每日公务堆积成山。” 朱翊钧眼神冰冷,“事务繁忙?那你们礼部工作效率有待提高。既然知道事务繁忙,那休沐的时候有没有工作?还有时间同僚间互相串门吗?” “这......”李道驥一时语塞,只得低下头,等待朱翊钧的发落。 朱翊钧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怀中掏出昨日王义处得来的名册,“这份送礼名册,朕没有看过。” 说完,他走向烛火处,把名册烧得一乾二净。 昨日送礼的官员这才鬆了一口气。 朱翊钧说道:“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一直没有看过这份名册,以后只要安分守己,朕自然既往不咎。” 话说得严厉,也让那些官员稍稍放鬆了些。 朱翊钧微微一笑,这只是敲打文官的一个方法。 他不禁把名册一字不落的看完了,还专门连夜誊写了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刚才朝堂上的话,只是给这些文官一个台阶,证明皇帝的英明神武。 同时,他也提醒这些墙头草的官员要安分守己。 如果他们再被朱翊钧抓包,那么朱翊钧就会翻起旧帐,绝不留情。 这就是古代的帝王之术,现代的管理守则。 当然,这些官员再想升官,那是痴人说梦了。 朱翊钧不可能为了个王锡爵罢免半数官员,但此举能让他知道哪些官员有异心,哪些官员比较正直。 他的心里便有了一桿秤,这桿秤隨时能够调整。 文官们听到朱翊钧的话,心知肚明,皇帝给了台阶,眾人必须得下啊,他们跪下山呼万岁道:“陛下圣明!”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这场骚乱由朱翊钧的胜利而终结。 內阁一年內失去了申时行和王锡爵两个主心骨,实力大减。 文官们也都明白,跟著內阁混没有好果子吃,皇帝的话才是圣旨。 他们的党羽一再分化,彼此间的信任感已经崩塌,再次重建就很难了。 朱翊钧通过这次將计就计,成功瓦解了文官內部的团结,他们再想跟朱翊钧对抗就十分困难了。 ...... 审讯室內只剩悽厉的喘息与铁链拖地的脆响,卢维楨攥紧袖中双手,指节泛白。 他虽刚掌大理寺,却深知东厂私刑向来避外官,今日张鯨邀他在场,无非是拿他当见证,逼他站队皇权。 张鯨临去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阴鷙如刀,分明是在警告他守好分寸:若背叛皇帝、怀有异心,下场便会跟刑尚智一样。 与此同时,金鑾殿上尘埃落定,朱翊钧端坐龙椅,望著阶下俯首帖耳的百官,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没有一丝怜悯。 殿外冷风穿堂而过,捲起地上散落的尘灰,內阁空位高悬,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捋虎鬚。 这一局,他以名册为饵、雷霆为势,彻底攥紧了朝局,往后这大明江山,终究是他说了算。 第60章 校场练兵,改良三段(求追读) 京城南面,神机营。 徐光启一身朱衣,站在高台上,击鼓鼓舞士气。 校场上的神机营士兵正在为朱翊钧演练最新的成果。 此次多亏神机营行动迅速,才化解了危机。 神机营也成为了朱翊钧在京城最精锐、最亲信的部队。 京城数万人的兵营,吃空餉的吃空餉,老弱病残的老弱病残,已经数十年没有上过战场,他们缺乏经验和精气神。 所以,练成一支自己的亲兵也是朱翊钧最优先考虑的事。 徐光启是他亲自提拔,帮助他训练神机营,短短半年时间,其就颇有成绩,神机营的明军明显比其他营的士兵更有战斗力。 一声鼓响,士兵迅速调整阵型,分为三排。 第一排的士兵手拿改良后的火銃,对准靶子。 第二声鼓响,弹药齐发,浓浓的火药味扑面而来,百步开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三声鼓响,第二排的士兵把装弹后的火銃递给第一排的士兵,第三排的士兵把满弹的火銃和第二排的空枪调换。 动作一气呵成,不消一刻,第一排的士兵便又发射了一轮弹丸。 如此反覆,这是明军的“三段击”战术。 这个时代,火銃並没有完全替代弓箭是有原因的。 火銃最大的缺点便是装弹时间长,一发过后,再熟练的士兵也需要大约三刻完成装弹,而装弹时士兵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稍有不慎还有炸膛的风险,更不用说战场的紧张气氛,导致士兵操作变形,手忙脚乱,互相配合失误等等突发情况。 因此,明军使用“三段击”战术,把军队分为三排。 由第一排的士兵负责发射,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士兵负责装弹,如此传递空枪和装弹的火銃,来形成火力压制。 当然,火銃的缺点不止如此。 此时,冶铁锻造工艺还未进步,枪身较短,进而导致火銃的射程不如弓箭,最远大约在一百二十步。 而这个距离骑兵衝锋不消一刻,士兵还没装弹完成,骑兵便提刀到了眼前。 最后,便是火药容易受潮,雨天和浓雾严重影响火銃的发挥。 虽然有这么多缺点,但朱翊钧仍然选择了重组神机营,因为火銃有一个天大的优点。 那就是训练时间,一个熟练使用火銃的士兵也许只需要一晚上的训练时间,头脑再不灵活的士兵十天也能熟练掌握火銃的用法了。 不说个个百发百中,但命中率比弓箭要高上不少。 弓箭命中时的威力確实惊人,但这都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操弓者为哲別一般的神射手。 他需要臂力惊人,能拉动数十石的弓箭,並且百发百中。 就算再有天赋者,也需要十年的光阴训练。 朱翊钧等不起,如今倭人蠢蠢欲动,西北辽东都不太平。 朱翊钧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训练出最精锐的部队,那么重组神机营便是最好的选择。 试射完毕,年轻的徐光启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不无得意地拱手说道:“陛下,经过半年的训练,神机营的三段击战术已经炉火纯青,我们明军的火銃威力不亚於倭人的火炮。” 朱翊钧默不作声,只是摸著下巴,仔细思考。 良久,他缓缓说道:“我们明军的三段击有个问题。” 徐光启疑惑道:“陛下请解惑,我们已经把发射间隔训练到最短,遇到强敌也有一战之力。” 朱翊钧摇摇头,“你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点,现在我们在校场练兵,看似很有战斗力,但你別忘了,战场是会死人的。” 徐光启恍然大悟。 朱翊钧继续解释道:“咱们明军的三段击以第一排为主射手,这就导致了第二排和第三排训练不足,到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如果第一排的士兵倒下阵亡,那第二排和第三排就会手忙脚乱,他们能担当得起替代主射手的重任吗?” 徐光启说道:“臣愚笨,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请陛下赐教。” 朱翊钧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不是怪他。 “有时候不得不学习他国的战术,倭人的三段击就跟我们不同,他们也把军队分为三排,但每排都是主射手。” “那如何发射?”徐光启不解。 “只需蹲下即可,第一排发射完后,便蹲下装弹,轮到第二排发射,第二排发射后,再蹲下装弹,第三排发射,以此类推,这样就很好地解决了士兵减员的问题,即使有些许减员,也能继续维持阵型。”朱翊钧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徐光启茅塞顿开,“倭人的战法的確技高一筹,这样也不会导致士兵手忙脚乱,士兵习惯於用自己的枪装弹,速度也会大大提升。” “没错,我们第一个敌人很有可能是会三段击的倭人,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朱翊钧继续说道。 徐光启点点头,“臣也听说,倭人的火炮源於葡萄牙的技术,其威力虽不如我明军火銃,但枪身较长,射程较远。” 看来徐光启也没少研究他国的技术,可终究这个时代,信息传递还是太慢,徐光启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很多时候,如果朱翊钧不是穿越者,恐怕也没法指导更多。 “陛下和子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泱泱大明,怎能和蕞尔小国相提並论?”一个爽朗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位中年男子从一旁闪出,他身形清瘦挺拔,面膛微黑,頜下几缕鬍鬚修剪得整齐。 他身穿一件藏青暗纹直裰,领口袖口磨得微旧却乾净挺括,袖口沾著淡淡的墨痕与硝烟气。 徐光启见到此人,大喜过望,“常吉兄,我等你好久了。” 男子眼神示意,转向朱翊钧,躬身行礼道:“草民赵士楨拜见陛下。” 朱翊钧大惊,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站在他面前的便是大明最强的火器专家——赵士楨。 有此人相助,火銃的更新叠代,將事半功倍。 大明的技术將不会再落后於邻国。 第61章 火器专家,迅雷雏形(求追读) 朱翊钧连忙拉起赵士楨的手,相见恨晚,“赵先生有话直说,朕不会怪罪於你,如能提高神机营的战力,朕不吝赏赐。” 赵士楨被朱翊钧的热情所感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徐光启。 徐光启微微点头,他早已习惯了朱翊钧的交流方式,故而立志报答朱翊钧的知遇之恩。 朱翊钧明白,在原来的时间线中,赵士楨给万历呈上了自己所写的《神器谱》。 虽然万历夸奖了他,但並没有重用他,终万历一朝,他只是个中书舍人。 现如今,朱翊钧提早遇见了赵士楨,那他绝不会错过这个人才。 赵士楨常年研究火器,手上沾满了火药硝石,但朱翊钧並不在意,握住他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他这才相信徐光启所言,如今的大明皇帝是个值得託付的明主。 他也决定倾囊相授,不再有所保留。 赵士楨深吸一口气,说道:“论天下之火绳枪,我大明之鲁密銃为最优,西洋次之,小西洋又次之,倭銃实属下品。” “哦?可倭人用火炮横行沿海,我军直至嘉靖年间,才由戚继光碟机逐倭寇。”朱翊钧反问道,但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赵士楨轻笑一声,“陛下有所不知,大明火銃落后,是我中国不肯精工耳,非不能精工也。” 短短的一句话,震耳欲聋,朱翊钧明白这是大明官场的腐败导致了技术落后,绝不是大明工匠的原因。 见朱翊钧听得聚精会神,赵士楨也不再隱瞒,他不无气愤地说道:“草民常年研究火器,进而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军用正统火銃性能远远不如民间私制之鸟銃。” 朱翊钧狠狠地將手中的茶杯砸向桌子,说道:“赵先生是说大明的官府以次充好?” 赵士楨点点头,“大明官府收购工匠鸟銃时,不但工时压得紧,价格也仅为出海的一半,所以工匠寧愿把精工之火銃出口海外,也不愿卖给官府。” 朱翊钧在心里暗骂道,这些文官中饱私囊,都把手伸到军用的火器上了,实在是可恶。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士楨过来看校场上的神机营军队,“此为朕亲自负责的亲军,有朕在绝对不会再有剋扣军用的事情发生。” 赵士楨跪下,拱手道:“大明有陛下,真是万民之福。” 朱翊钧说道:“朕现封你为工部主事,专门负责改良採购火銃之事,不要让朕失望,待有成效后,朕不吝封赏。” 赵士楨大喜,没想到皇帝竟然破格提拔他,他谢恩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託。” 朱翊钧指著校场的三千神机营士兵,说道:“爱卿可以帮朕参谋参谋,如何再提高神机营的战斗力?” 赵士楨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朱翊钧,“陛下,请过目。” 朱翊钧仔细端详手中的图纸,其中的火器形状奇异,上面赫然写著三个字“迅雷銃”。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赵士楨指著图纸解释道:“此物名为迅雷銃,简而言之是一种多管火绳枪,陛下请看,此枪由五根銃管组成,銃管前装有盾牌防御,后装木柄,木柄尾部装有金属枪头。” 朱翊钧大惊,这不就是机关枪的雏形? 原来在大明,赵士楨就有机关枪的概念了,比1884年的马克沁机关枪早了整整200年。 可惜大明的官僚制度阻碍了赵士楨的发明创造,又遇到了满清的入侵,火銃技术便全面落后於西方了。 赵士楨一说到自己的发明,讲得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朱翊钧脸上惊讶的神色。 他自顾自地讲解道:“发射时,配属的小斧倒插在地上,用来架枪,銃管和弹匣对齐,按动扳机,连续发射。发射结束后,若敌人迫近,可以去掉护盾,倒提銃身,用枪头刺杀对方。此迅雷銃可远攻可近战,是骑兵的克星。” 朱翊钧听得津津有味,如果迅雷銃能够量產,那么北方蒙古的骑兵和东方倭人的火炮都不在话下。 赵士楨不无自豪地说道:“陛下,只要假臣以时日,迅雷銃最高能达到十八连发。” 十八连发,那骑兵没衝锋到眼前就会倒下大半。 只要有了这个大杀器,那么神机营的战斗力將提升一百倍不止。 朱翊钧讚赏地点点头,没想到赵士楨给他带了一份大礼,“朕十分支持你,只要能改良量產迅雷銃,要银子朕给你,缺工匠问朕要,不论花多少代价,你一定要把迅雷銃给做出来。” 见朱翊钧如此支持自己,他跪下谢恩道:“陛下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 徐光启笑道:“赵兄还不相信,我跟你说过陛下是千古难得的明君吧。” 朱翊钧被夸得不好意思,他挠挠头,说道:“莫要说笑了,到时朕会叫利玛竇协助你,你可把西方的技术学过来,融入其中,当事半功倍。” 利玛竇此刻对朱翊钧感恩戴德,他在京畿地区的传教颇有成效,並且获得了教皇的嘉奖。 而他也同时带来了很多欧洲的书籍和工匠。 朱翊钧让徐光启翻译成汉语,供工匠学习,还是那句话,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所以,千万不能妄自尊大,西方和倭人的技术该学就学,没什么好丟人的。 只要最后能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就足够了。 如今远在东边的丰臣秀吉还不知道他將遇到的是怎样一群明军。 朱翊钧相信神机营作为杀手鐧一定会在万历朝鲜战爭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他也可以给东亚各国一点小小的震撼。 文官是大明內部的阻碍,而外部的忧患也是不少,军政一把抓,才能使大明再次伟大。 朱翊钧的每一步都是在跟时间赛跑,如果给他更多的时间,如果他穿越时,张居正还在,那么结果和策略可能不一样。 他现在必须继续捲起来,把大明的工业捲起来,在西方工业革命之前首先建成一个工业大国。 这样才能降维打击像日本那样的农业国。 日本的银矿也是朱翊钧必须占领的资源。 后面的路还长著呢。 第62章 文官推举,新任首辅(求追读) 文华殿偏室內,香薰燃至残芯,只留一丝淡淡的香气。 朱翊钧看著雪花般的奏摺,陷入了沉思。 这些奏摺並不是关於国家大事,而是文官们的推举。 王锡爵下台后,內阁许国告老还乡,文渊阁中剩余的阁老都对首辅之位避之不及。 赵志皋臥病月余,王家屏谢绝宾客,仿佛这大明的政事已与他们无关。 內阁不能一日无首辅,票擬批答、调度六部、安抚言路,桩桩件件都是不能耽搁的事情。 正在朱翊钧游移不定,筛选內阁人选时,文官们的动作却出人意料的一致。 他们纷纷上奏推举沈一贯为內阁首辅。 六部附和、就连大理寺、通政司也都紧隨其后,文官们难得的统一意见,让朱翊钧有些不爽。 他也明白沈一贯並非良人,其为浙党党魁,为人圆滑,心机不比申时行深,果决不比王锡爵强,但其自有过人之处,也绝对不是朱翊钧心中的人选。 可表面上看,沈一贯確实资歷深厚,现下他也並无可指摘之处,文官们推选他当首辅,无可厚非。 可奏摺上六部六十七名官员联名,让朱翊钧嗅到了结党的意味。 如今张鯨、魏忠贤是他的亲信,阉党一派再无威胁,东林党顾宪成被他禁錮於皇子老师之位,也掀起不了什么风浪。 没想到的是这导致了本来被压制的浙党抬了头,朱翊钧知道浙党控制了沿海的海利,各士绅势家都是他们背后的金主。 这也是文官们覬覦良久的香餑餑,朱翊钧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定会找到平替来对抗皇权,这是朱翊钧始料未及的。 难受的是他一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沈一贯连年京察皆为甲等,政绩突出,道德上也並无瑕疵,资歷又最老,在內阁集体推辞的情况下,他的確是最佳人选。 正在犹豫间,张鯨来报,“沈一贯已在殿外等候。” 朱翊钧眯起眼睛,抬了抬手,示意传召。 今日,他特意把沈一贯叫过来,试探试探他的意图。 没过多久,沈一贯身穿緋袍躬身入覲,他虽上了年纪,身形却挺拔如松,举止得体,微微抬手给朱翊钧行礼。 “不必多礼,赐坐。”朱翊钧淡淡地回应道。 “爱卿可知今日朕召你来,是为何事?”朱翊钧开门见山,试探沈一贯的態度。 沈一贯並没有流露出特別的神色,他不卑不亢地道:“想必陛下召见臣,是为首辅的事情。” 朱翊钧轻笑一声,看来他心里有底,便继续试探道:“你可有人选?” 沈一贯站起身,微微鞠躬,拱手道:“臣不才,愿当此大任。” “哦?”朱翊钧惊讶於他的直接。 沈一贯说道:“自申阁老还乡,罪臣王锡爵伏法,內阁中已无可担大事之人,臣有幸得同僚推举,如若再三推辞,那就是对陛下的不忠,对大明百姓的不义,臣知道担任首辅之难,臣愿意迎难而上,故而当仁不让,还请陛下定夺。”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沈一贯说话滴水不漏,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那如果朕提拔你为內阁首辅,你要怎么做才对得起肩上的重任?”朱翊钧努力想窥探沈一贯的想法,却发现此人喜怒不形於色,脸上从来都是那副淡定从容的样子。 即使朱翊钧说封他为首辅,他也没有丝毫欢喜的表现。 沈一贯並没有坐下,而是继续站著,头微微低垂,恭敬地回道:“臣担任首辅,一定谨遵陛下旨意,督促六部,履行內阁之责,不会更改陛下这数月间的改革,並且臣会以身作则,率领眾官员不辞辛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番话说得好听,朱翊钧摸了摸下巴,如果沈一贯真能听话,那么他也好管理许多。 就怕他又像申时行和王锡爵一般带头和自己作对,最后只能落得名誉扫地的下场。 说实话,朱翊钧现在並不怕文官联合,他有兵权在手,又有李言恭的支持,锦衣卫和东厂的耳目遍布京城,谅他们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管理要一松一弛,朱翊钧深明这个道理。 最近確实折腾这些文官时间久了,容易引起他们的集体反抗。 如果任免他们推举的沈一贯为首辅,自然也算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能消停一会儿。 当然,朱翊钧的內卷计划绝对不会停止,只有让他们忙起来,才不会整天想著阴谋诡计。 不过,在这之前,朱翊钧自然需要留一手,自己做出了让步,那必然也要获得回报。 作为领导,他绝对不会吃亏,这是管理守则中最重要的一环。 思索完毕,朱翊钧站起身,轻抚沈一贯的肩膀,他的肩胛骨清晰可见,身上的官服显得单薄。 “很好,沈一贯,朕今日就擬旨封你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 內阁首辅並非官职,通常为兼任,朱翊钧此次对他的封衔其实就让沈一贯成为了名义上的內阁首辅。 沈一贯眼眸微动,但表情依旧淡定,他跪下谢恩道:“谢陛下恩典,臣一定不负陛下所託,管理百官,还大明一个清明的社稷。” 朱翊钧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张空白的圣旨,说道:“现下文渊阁空缺,既然你为首辅,那就由你定入阁的人选。” 此事便是朱翊钧的考验,看沈一贯上不上道,是否会把他的党羽招纳进文渊阁。 如果他抱有私心,到时朱翊钧就会把他的浙党一网打尽,绝对不会让他做大。 沈一贯並没有犹豫,他双手捧起圣旨,大声说道:“內阁之位关係重大,臣一定会谨慎选拔,绝不徇私,还请陛下放心。”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爱卿放手去干吧。” 谎话张口就来,这是做领导的必备素养,也是管理守则中的重要一课。 朱翊钧当然不会相信沈一贯,他只是在试探他,观察他,有时候需要把敌人放到明面来,不能让他们在暗处作祟。 满嘴跑火车,让他们放鬆警惕,朱翊钧自然是不吝嗇的。 第63章 入阁人选,不露声色(求追读) 次日一早朝会,当文官们知道沈一贯被任命为首辅时,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他们是多久没贏了,朱翊钧已经记不得了。 也许从他穿越而来算起,文官们就没占过上风。 因此,朱翊钧此次的妥协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朱翊钧伸了个懒腰,淡淡地说道。 此时,刚上任的沈一贯从前列站出,他恭敬地说道:“昨日陛下让臣擬定內阁的人选,臣已经制定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效率如此之快,就连朱翊钧也十分惊讶。 当张鯨念出名单上的人选时,更让朱翊钧出乎意料。 “徐光启、李之藻、卢洪春、赵士楨。” 全部都是朱翊钧的亲信,看来沈一贯的確挺上道,一点就通。 朱翊钧微微点头,心里夸讚道:孺子可教。 可殿中的文官却不愿意了,他们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徐光启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当官不满一年,便让他入阁,这不是后来者居上?” “徐光启就算了,至少当了一年官,那赵士楨是何方人士?刚在工部任职,一夜之间就入阁了?” “是啊,四人中就那卢洪春还算有些资歷、有些政绩。” 朱翊钧明白这事说不过去,这四人资歷尚浅,还没有功绩,勉强入阁眾人不服也是正常。 此举不过是朱翊钧试探沈一贯的一环。 沈一贯非常聪明,他知道这四人入阁定会被议论,可他仍旧选择在朝会递上人选。 一来靠舆论给朱翊钧施压,二来完美解答了朱翊钧的试探,证明他没有私心,不会安排自己党羽的人入阁。 其实,这样一来就是把最后的选择权重新交回给皇帝。 不论是留下这四人,还是另选四人,都將是朱翊钧的事情。 这手踢皮球玩得很溜。 朱翊钧也不会傻到中计,让这四人全部入阁。 徐光启、李之藻和赵士楨是他重组神机营的核心,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改良火銃和训练士兵。 如果把他们束缚在繁琐的政务上,那就是浪费人才了。 卢洪春確实是极好的人选,原本便答应他扬州事结后,让他入阁。 如今过了一年有余,也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朱翊钧咳嗽了一声,殿中的文官立刻噤了声。 “徐光启、李之藻和赵士楨三人確实不合適,但卢洪春扬州清查盐利有功,朕觉得可以把他召回入阁,剩余人选,朕会优选有资歷稳重之人。” 皇帝的话鏗鏘有力,一锤定音,文官们早已学会了妥协。 此次,他们已经把自己的人选送上了首辅之位,再反对皇帝的入阁人选实在也是不合適。 於是乎,殿上没有了反对的声音,他们齐声说道:“陛下圣明。” 沈一贯也“乖巧”地递迴入阁名册,说道:“臣等还请陛下亲自擬定入阁人选。” 朱翊钧轻笑一声,说道:“散朝!” ...... 文华殿中,朱翊钧点燃一柱香熏,凑上前闻了闻,心情愉悦了不少。 这沈一贯比申时行和王锡爵聪明很多,懂得迎合他的意思,那么接下去的改革就容易很多。 他重新坐回龙椅,翻开入阁名册,其实入阁人选他心中早有属意之人。 首先,沈一贯担任了吏部尚书,那么原来的吏部尚书宋纁便可入阁。 此人还算清廉,推行《考成法》和《互评法》也颇为积极,朱翊钧对他的印象不错。 况且,他是文官集团中重要一人,让他入阁也能平衡各方势力。 兵部尚书郑洛也是他心目中的人选。 他也算半个自己人,最重要的是他心繫国家,对军事也颇为在行。 万历三大征少不了和他商议对策,此时让他入阁是最好的时机。 剩下一个人选,朱翊钧选定了潘季驯。 他资歷最老,也最能服眾,治河之事他出力最多,政绩也说得过去。 最重要的一点是工部尚书之职,他准备留给赵士楨。 只不过现在他资歷还浅,况且现下是他研发迅雷銃的关键时刻,让他管理一部之责,容易分心。 先可让他人替代,后续再做调整。 主意已定,朱翊钧用硃笔写上四人的名字,自此,新的內阁便成立了。 往后,文渊阁將会是他施展政治抱负的一项助力,不再是阻碍。 突然,一阵香气袭来,门外站著一个窈窕的身影,她婀娜多姿,端著果盘,缓缓地走了过来。 朱翊钧没有抬头,自顾自地说道:“凤儿吗?朕正忙著呢,怎么不叫大伴通传一声?” “陛下。”柔媚入骨的声音传来,朱翊钧才猛然发现眼前之人並不是李凤儿。 好久没出现的郑贵妃娇嗔地站在他面前,她身披薄纱,细腰若隱若现。 她语带责怪地说道:“陛下,许久不见,你已经忘记妾身了?” 朱翊钧尷尬地笑了笑,確实自从李凤儿侍寢以来,他便很少召见郑贵妃了。 近距离观察,郑贵妃確实是个美人,难怪原主对她如此痴迷。 如果说李凤儿是羞涩的,含苞待放的花蕊。 那么郑贵妃就是妖艷的,带刺的玫瑰。 朱翊钧也不能厚此薄彼,毕竟作为皇帝,要雨露均沾。 难得今日最重要的入阁人选已经选定,处理下后宫事务也是无可厚非。 还没等朱翊钧反应过来,郑贵妃已经如蟒蛇般搂住他的腰。 郑贵妃的身体柔若无骨,她靠在朱翊钧的肩膀上,吐气如兰,“陛下,今夜就陪陪臣妾吧。” 朱翊钧乾笑一声,想要挣脱,“朕先去重新点一炷香薰。” 郑贵妃身体扭捏了起来,“臣妾还不够香吗?” 说罢,便拉著朱翊钧往內室走去。 ... 朱翊钧望著还没燃尽的香薰,陷入了沉思。 这不是他在擬定內阁人选之前刚点的吗? 他的五连绝世哪去了?这么些日子的健身白练了? 他一时间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郑贵妃巧笑倩兮地躺在床上,不无打趣地说道:“这么些日子没见,陛下真是一点没变呢。” 朱翊钧深深嘆了一口气,掐灭了香头。 第64章 內卷首辅,规训后宫(求追读) 文华殿中,香气裊裊,朱翊钧看著空荡荡的桌面,心里空落落的。 没想到沈一贯上任短短一月,就把內阁治理得井井有条。 票擬、官员任免、考成、甚至於国库的收支都帮朱翊钧详细地列出,故而朱翊钧根本不需像以前那样花精力批阅奏摺。 沈一贯精准地提出建议,帮朱翊钧列出数个解决方案,朱翊钧只需从中选取最优即可,省了不少精力。 因此,刚过晚膳,朱翊钧便把积累了三天的奏摺一扫而空。 时间充裕了,朱翊钧便想去六部和文渊阁转转,抓几个摸鱼的文官。 谁曾想沈一贯作为首辅带头加班,文渊阁灯火通明,各个阁老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奋笔疾书,阁內传递公文的小吏穿梭不绝。 “户部公文,请阁老过目!” “兵部文牒,放在卢阁老桌上了。” “陛下披红,还请阁老传达六部!” 烛火摇曳,文渊阁中如火如荼,让朱翊钧有些悻悻。 “陛下,要不要帮您通传一声?”张鯨轻声问道。 朱翊钧摆摆手,“不必了,回宫吧。” 既然沈一贯把文渊阁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朱翊钧也不好多说什么。 回到文华殿,朱翊钧把右手撑著下巴,放空起来。 穿越过来一年有余,朱翊钧难得清閒,倒有些不习惯了。 “陛下,臣妾给您亲手洗了些水果。”朱翊钧不抬头就知道郑贵妃来了。 自从上次之后,郑贵妃来得也勤了。 她用纤纤玉手递上一颗葡萄,轻轻放到朱翊钧口中。 “陛下最近好像清閒很多,那么臣妾多来这文华殿,陪陛下解闷。”郑贵妃莞尔一笑,又把一颗提子塞入朱翊钧嘴里。 朱翊钧心中有种“负罪感”,这段时间接受郑贵妃和李凤儿的轮番轰炸,让他的內心有些空虚。 作为金牌卷王,唯有工作使他快乐,分泌多巴胺。 女人只会影响他的工作效率,虽然这一个月他的工作量直线减少。 朱翊钧明白他得找些事做做。 “爱妃,朕记得年初给后宫定了指標,转眼就快元旦了,后宫完成的如何了?” “啊?”冷不丁被这么一问,郑贵妃有些懵圈,她以为皇帝早就忘记这回儿事了。 朱翊钧可不给她时间搪塞,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有空在这儿陪朕,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给后宫降本增效。” “这……”郑贵妃无从回答,只能故技重施,像蟒蛇一般环绕住朱翊钧的脖颈。 可已经进入贤者时间的朱翊钧根本不吃这套。 这时候的男人意志最为坚定,问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答:在男人的贤者时间。 朱翊钧甩开他的手,站起身,负手而立,犹如共青团宣誓一般,说道:“从今日起,后宫各嬪妃刺绣以供己用,各宫殿盈亏自负,凡问內帑要钱,皆为借贷,按五厘利息计算,由你全权负责。” 这是郑贵妃第二次听到“全权负责”这四个字,头都大了。 她娇嗔道:“陛下,臣妾不懂刺绣。” “嗯,这是一个问题。”朱翊钧思考起来。 的確,像郑贵妃这种宠妃,一有月钱,二有家里资助,哪会这女红。 郑贵妃听朱翊钧语气缓和,大喜过望,又悄悄跑到朱翊钧身后,搂住他的腰,“陛下圣明!” 没想到朱翊钧却自顾自地打了一个响指,“爱妃说的在理,是朕考虑不周,就设三个月宽限期,供各嬪妃学习刺绣纺织,期限一到,立刻执行,不得有误。” 郑贵妃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知道皇帝一旦决定,再无转圜余地。 朱翊钧见状,安抚道:“这件事如果你办得好,朕將给常询最好的封地。” 郑贵妃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连忙追问道:“是哪里呀?陛下快告诉我嘛。” “常询还小,容朕仔细斟酌。” 管理手册第八条,要学会画饼。 画饼的原则是越模糊不清越好,给予员工想像空间,不要把后路给堵死。 刚刚还垂头丧气的郑贵妃一下子来了精神,笑容也更妖媚了。 虽然郑贵妃最终的目標是太子之位,但朱常询年纪还小,排行又不占优势,时机还未成熟。 朱翊钧对封地的许诺表明了他对朱常询和郑贵妃的宠爱远超朱常洛。 也就是说他们保底就有最肥沃的封地,何乐而不为。 况且朱常洛也没被封太子,来日方长,谁笑到最后也不一定。 对郑贵妃来说,拿捏皇帝就先拿捏他的身体。 是个男人都抵挡不住她的魅惑,唯有香烧完的朱翊钧例外。 她知道现在朱翊钧的意志坚如钢铁,不易攻破。 男人最脆弱的时候是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时候。 她不急在一时,欢快地行礼道:“那臣妾就谢过陛下了。” 朱翊钧颳了她一下鼻子,“別忘了朕交给你的任务。” 郑贵妃微微欠身,“臣妾一定竭尽全力,不就是女红嘛,臣妾可聪明著呢。” 见到郑贵妃胸有成竹的模样,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谈笑之间,又完成了一件公事,朱翊钧心里的满足感提升了不少。 郑贵妃前脚刚走,李凤儿就羞答答地端著一碗枸杞鸡汤出现在朱翊钧面前。 “陛下,凤儿怕您累著,特意燉了鸡汤给您补补。”李凤儿的柔情似水和郑贵妃的热情如火截然不同。 朱翊钧很是受用,刚才用脑过度,是该补补了,他看著飘著满满一碗枸杞的鸡汤,陷入了沉思。 这是燉枸杞,还是燉鸡汤呢? 为了不辜负李凤儿的好意,朱翊钧一饮而尽。 也许是太补了,他打了个嗝,逗笑了李凤儿。 不知何时,李凤儿已经点燃了香薰。 朱翊钧脸色微微发红,这枸杞有些上头。 他正想拉李凤儿的手,李凤儿笑道:“陛下莫急,这炷香刚烧著,时间还早。” “你看不起谁呢?”朱翊钧不服气地挠了挠她的胳肢窝。 两人嘻嘻闹闹,像一对新婚的小两口。 朱翊钧一个公主抱把李凤儿给提了起来。 贤者时间正好过了,他微微一笑,看著烧了三分之二的香薰,时间刚刚好。 第65章 太子之爭,向来如此(求追读) 隔日一早,朱翊钧扶著快断裂的腰,好不容易上完早朝。 回到宫中,不到午时,便完成了一天的奏摺批阅。 沈一贯带领一班文官加班加点票擬,放在他桌上的都是有完整计划和解决方案的奏摺。 他只要做到机械的批红即可,的確帮他省了不少力气。 沈一贯也是真正能践行內卷的人,某种意义上他比朱翊钧还卷。 作为上级的朱翊钧很满意这种下属,要的就是能够以身作则,带领大家捲起来的人。 这样,朱翊钧也不用件件小事便亲歷亲为。 他能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制定军事方案、研发火器上。 毕竟,万历三大徵才是堵上国运的战斗,在朱翊钧的规划里,他要通过这三场战爭,大发横財,赚够往后数十年的银子。 他伸了个懒腰,看著时候尚早,又怕郑贵妃和李凤儿同时来找他,他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看看朱常洛和朱常洵,顺便考考他们的功课,和验收顾宪成的教学成果。 不一会儿,他就在张鯨的陪伴下,来到了皇子的学堂。 只见顾宪成在台上大讲特讲儒家之道,朱常洛却在下面昏昏欲睡,反而年纪尚小的朱常洵听得认真。 朱翊钧摇了摇头,朱常洛的確不討喜,性格怯弱阴鬱,怪不得原主喜欢活泼可爱的朱常洵,也是人之常情。 他对两位皇子秉持著公平的原则,决定试他们一试。 当朱翊钧大步踏入学堂,朱常洛才惊醒过来,和朱常洵一齐起身,恭敬地拜道:“儿臣拜见父皇。” 朱翊钧笑道:“不必多礼,朕今日得閒,特来看看两位皇子的功课。” 隨即他转向顾宪成,说道:“顾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 顾宪成有些尷尬,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两位皇子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 朱翊钧怎么这么不信呢。 他挥手把两人叫了过来,问道:“今日学的什么?” 朱常洵大声回答道:“孔孟之道。” 反观年长的朱常洛却扭扭捏捏,见自己回答慢了一步,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朱翊钧点点头,说道:“那朕来考考你们。” “太祖皇帝把孟子请出孔庙,孟子曰,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你们是如何看的,太祖皇帝做的对不对?” 朱翊钧转向朱常洛,柔声说道:“常洛,你年长些,先回答吧。” 朱常洛躬身行礼,回答道:“儿臣以为太祖皇帝是位大英雄,从布衣到天子,千古无二,他做的事情怎会有错?皇帝乃天子,自然位高於百姓,百姓之间亦有位阶,贱籍即是一例。士农工商已有位序,总不至於娼妓、乞丐也能位列人上。故而,儿臣认为孟子之言譁眾取宠,胡说八道。” 顾宪成听罢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朱翊钧却满脸不在乎,反而点了点头,“很好,各抒己见。” 他夸讚了一番朱常洛,继续望向朱常洵。 朱常洵狡黠地笑了笑,回答道:“儿臣以为皇帝乃天子,天子以治百姓,当以百姓为重,仁者为明君,暴者为昏君。唐太宗就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孟子之言实是教导君王成为明君典范。” 朱常洛听到朱常洵和他不同的观点,有些恼怒,急道:“皇弟,你是说太祖皇帝是昏君?” 朱常洵耸耸肩,不正面回答,反而把头扭过去,说道:“如若按照位阶,宫人之子怎可与我同席?” “你......”朱常洛气急败坏,跺了跺脚。 两人爭得面红耳赤,把顾宪成搞得十分尷尬。 他作为老师,有教导之责,可两人似乎並无兄弟友悌之情。 “够了。”朱翊钧厉声喝止,“朕说过,任何问题没有对错,各抒己见即可,互相攻訐,犹如市集悍妇,丟的是皇家的脸。” 两人听到父皇生气,乖巧地低头站在一旁。 这时,王皇后和郑贵妃同时赶到了此处。 他们听说陛下突然造访,考较皇子们的功课,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生怕错过什么。 看到朱翊钧呵斥两人,王皇后和郑贵妃脸色惨白。 两人同时走向各自的皇子,抱在怀中,柔声责怪道:“你们两人说了什么,惹得父皇生气?” 朱翊钧说道:“顾先生,两位皇子的功课朕很满意,观点没有对错,只要言之有理,开放思维即可,不用束缚於他们。” 他对教育持开放態度,两人的出身际遇决定了他们的思想。 如果禁錮思想,便无法开拓思维。 只是后宫的爭斗影响了两个孩子,让他们两人也在暗暗较劲,这也是身为皇子不可避免的。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正要离开,迎面撞到了一个妇人。 她神色慌张,眼神闪躲。 原主的记忆扑面而来,她便是朱常洛的生母王恭妃。 “母妃。”朱常洛见王恭妃被撞倒,紧张地挣脱王皇后的怀抱跑去搀扶母亲。 朱翊钧挠了挠头,略带歉意地说道:“有没有受伤?” 说罢,轻轻扶起王恭妃的胳膊。 她胳膊纤细,和她细弱扶柳的身形相称,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奇怪的是,当朱翊钧的手触碰她胳膊时,她的肩膀有一丝颤抖。 虽然很细微不易察觉,但朱翊钧还是眼尖地发现了。 他有些纳闷,虽然王恭妃不得宠,但也不至於畏朕如虎吧。 看来朱常洛的性格简直遗传他妈,脆弱又敏感。 王恭妃起身后,紧张地拜道:“臣妾衝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自然不会像封建帝王那样小气,这种小事当然一笑而过。 他摆摆手道:“朕身子骨好著呢,怎么会被你撞伤?只要恭妃你没事就好。” 王恭妃有些意外,脸颊微微一红,“陛下还从没如此关心过臣妾。” 说罢,便趋步走到王皇后身边,乖巧地站著。 朱翊钧耸了耸肩,对两位皇子说道:“过几日,利玛竇老师將会来教授你们西学,你们好好学著,別辜负朕一番美意。” 两位皇子连声称是。 朱翊钧便离开了学堂,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眼王恭妃。 原主的记忆有些模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66章 文官抱团,请立太子(求追读) 之后数日的朝会,文官们匯报详细,沈一贯把六部的奏摺请愿梳理清晰,让朱翊钧很是受用。 这些文官开窍了,懂得內卷的真諦了,朱翊钧一瞬间有些恍惚。 但管理手册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下属的短暂蛰伏,兴许是在酝酿什么。 没有利益驱使,他们不会乖乖就范,朱翊钧不会这么蠢,完全相信这些大明的蛀虫。 这段时间,他让东厂和锦衣卫盯紧了文官的一举一动,得到的情报是他们安分守己,每日除了打卡上班,没有任何的交际,京城的晚宴也少了许多。 朱翊钧呵呵一笑,这些文官还挺团结的,能够让所有人乖乖听话,这不会是朱翊钧的个人魅力所致,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团体肯定有刺头,换言之,有刺头的团队才是健康的。 因为领导可以把对自己的矛盾转向他们內部。 当文官之间没有矛盾的时候,那么矛盾就会转向他了。 只是他们在酝酿什么,直到接近元旦的那次朝会,朱翊钧才知晓。 礼部尚书于慎行上奏了元旦与民同乐庆典的方案,朱翊钧很满意,他把庆典办得又有特色又节俭,这让朱翊钧大感意外。 在他近一年的接触中,于慎行此人圆滑有余,细致不足,显然这安排不会出自他手。 果不其然,图穷匕见,在朱翊钧准备散朝的时候,于慎行拱手作揖,缓缓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请奏。” 朱翊钧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他。 于慎行为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对不会多干超出自己职责范围的活儿,也从来不会掺和其他官员的奏摺。 据他所知,礼部近日唯有庆典一事,並无其他重要的公务需要匯报。 看著于慎行严肃的表情,朱翊钧陷入了沉思,他微微抬手,说道:“准奏。” 于慎行眼眸微动,双手紧握笏板,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陛下登基十数年,虽春秋鼎盛,但仍应早立太子,皇长子朱常洛聪明睿智,年纪已长,臣恳请陛下立朱常洛为太子。” 朱翊钧没有正面回答,他淡定地扫视群臣道:“还有谁附议?” “国本之爭”虽迟但到,朱翊钧终於知道这些文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想要逼宫挑战皇权。 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万历並不是那个专宠郑贵妃的原主。 对於立太子之事,他並没有强烈的意愿反对。 虽说如此,他並不急於表態,他倒想看看这些文官想玩出什么花样来。 顺便清理下朝堂中的结党。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陆光祖站了出来,他神色坚定,拱手道:“臣附议,还请陛下早立皇长子为太子。” 於是,朝堂骚动,户科给事中李献可、礼科给事中孟养浩、朱维京、王如坚、涂杰等纷纷站出来表態。 他们意见明確而统一,希望立朱常洛为太子。 朱翊钧默不作声,静静地看他们表演。 他们好像预测到朱翊钧会反对一般,情绪激昂,言之凿凿,生怕落后於人。 这时候卢洪春站了出来,说道:“立谁为太子是陛下家事,眾位此举莫是逼迫太甚,应该给陛下些时间考虑。” 李献可立刻站出指责道:“卢阁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太子关係国本,关乎社稷,怎会是陛下家事呢?陛下即位十八年,立太子还算早吗?此事不需考虑!” 卢洪春正想反驳,看没人站在他这边,势单力孤,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朝堂上吵吵嚷嚷,宛如市集一般。 朱翊钧觉得好笑,他都没发表意见,那些文官就篤定他一定会拒绝。 朱翊钧看向沈一贯,他如自己一般神色坦然,置身事外,仿佛这件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係。 朱翊钧开口问道:“沈阁老是什么意见?” 沈一贯听到自己的名字,方才出列,他拱手道:“臣认为立太子之事无可厚非,只是立谁为太子还需斟酌。” 他的回答令朱翊钧意外,那些文官集体发难,不是这沈一贯组织的? 见沈一贯如此说,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刚刚群情激愤的官员纷纷站回队列,不再吵嚷。 朱翊钧心里暗笑一声,抬手道:“诸位爱卿的意思朕已知道,立太子却是国事,当提上议程,立谁为太子,朕当仔细斟酌。” 于慎行再次出列道:“启稟陛下,臣身为礼部尚书,应当提醒陛下,大明祖训立嫡立长,陛下尚无嫡子,立皇长子为太子,毫无爭议,无需斟酌。” 老生常谈,朱翊钧不是墨守陈规之人,立贤子为继承人才是最优解。 朱常洛和朱常询,一个死於红丸,一个为害一方,他是得仔细斟酌一番才好决定。 况且他和李凤儿尚无子嗣,並非一定要在两人中选取。 朱翊钧给了他一个犀利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隨即冷冷地说道:“朕知道了,退朝。” …… 文华殿中,朱翊钧召见了沈一贯单独交谈。 他好奇地问道:“沈阁老为何和诸位大臣意见不同?” 沈一贯脸上表情微动,他努力掩饰自己的面部变化,深吸一口气,说道:“臣反倒认为皇子朱常询聪明机智,有帝皇之相,皇长子朱常洛是宫人之子,性格怯弱,不宜登大宝。” “哦?”朱翊钧摸著下巴,思考起来,“你让朕立朱常询为太子?” 沈一贯偷瞄了一眼朱翊钧,淡定地说道:“微臣只是建议,还需陛下定夺。” “可群情激愤,又不符合礼法和祖训,该当如何?”朱翊钧故意反问道。 沈一贯说道:“陛下说过大明祖训不足以法,如若按照礼法,成祖皇帝是如何即位的?” 朱翊钧哈哈大笑起来,沈一贯用朱棣作为例子,一下子击溃了于慎行的礼法说辞。 “好好好。”朱翊钧连说三个好,“朕会慎重考虑的。” “臣告退。”沈一贯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被朱翊钧尽收眼底。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看来朝中的爭斗已经蔓延到了宫中。 第67章 多方请求,后宫博弈(求追读) 佛堂中,李太后背对著朱翊钧默默诵经。 朱翊钧没有打扰她,今日一早,她就找人急召朱翊钧前来。 等他踏进佛堂,李太后並没有立马搭理自己,而是默默地诵经祈福。 唯一的不同是佛堂內不见了潞王的身影。 换到以前,李太后和潞王形影不离,莫非有什么重要之事,非要单独和朱翊钧谈? 良久,李太后缓缓起身,对朱翊钧说道:“让陛下久等了。” 朱翊钧道:“母后言重了,诵经祈福之事,儿臣不敢打扰。” 李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听闻朝堂上群臣要立太子?本宫本不该管这件事,但事关江山社稷,陛下一定要考虑清楚。” 朱翊钧挑了挑眉毛,注意到李太后话里有话,反问道:“母后属意於谁?” 李太后嘆了一口气,来回踱步道:“本宫知你宠爱郑贵妃,爱屋及乌,想要立常洵为太子,但祖训毕竟是祖训,立嫡立长,向来如此,即使凤儿怀了孕,本宫也是这样说,常洛这孩子本性不坏,虽不一定能做个圣君,守住大明江山应该是没问题的。” 朱翊钧谦卑地说道:“母后教训的是。” 看来李太后是真为大明江山著想,並无半点私心,原先朱翊钧以为李太后是让他等李凤儿怀了身孕,诞下皇子,也来爭一爭太子之位。 没想到她直接表態支持朱常洛,这让朱翊钧有些意外。 见朱翊钧惜字如墨,李太后看不透他的想法,便继续说道:“陛下莫非嫌弃常洛是宫人之子?陛下別忘了,母后也是宫人,你也是宫人之子。” 朱翊钧自然不会在乎这些,恐怕这是原主不喜欢朱常洛的原因吧。 朱翊钧微微一拜,“太子之事,儿臣会慎重考虑,母后放心。” 李太后“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佛珠,摆了摆手,示意朱翊钧退下。 …… 回到文华殿,郑贵妃已经在殿中等候多时,她坐立难安,一会儿坐著端起茶杯,一会儿又嘆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回踱步。 不说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太子之事。 郑贵妃看见朱翊钧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陛下,臣妾等你好久了。” 朱翊钧见她狼狈的模样,打趣道:“爱妃女红学的如何了?” 郑贵妃白了他一眼,娇嗔道:“陛下,听说朝臣要你立太子?” 朱翊钧收起笑容,严肃地道:“你可知后宫不得干政?” 见朱翊钧发怒,郑贵妃缩了缩脖子,说道:“陛下莫会错意,臣妾不是来请你立常洵为太子的。” “哦?”眾人的表现一再出乎朱翊钧的意料。 郑贵妃见朱翊钧表情缓和,继续说道:“常洵还小,既非嫡子,又非长子,按礼自然不能胜任太子之位,常洛稳重,陛下不用狐疑,立常洛为太子,臣妾毫无怨言。” 朱翊钧仔细审视郑贵妃,表面上她似乎懂事的很,不爭太子之位。 实际上朱翊钧听出了些许破绽。 朝堂上並无一人推举朱常询,既然郑贵妃无意爭太子之位,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来向皇帝表明心意。 那结论就很明朗了,唯有沈一贯一人属意朱常询为太子,而朱翊钧也没直接表態,两人的对话是密谈,无第三人知晓。 由此可知,郑贵妃此番的目的是博得朱翊钧的好感,而其前提是有人推举朱常询或者朱翊钧明確表態支持朱常询。 总而言之,泄露机密的只可能是一人,那就是沈一贯。 他把朱翊钧模稜两可的態度传达给了郑贵妃,教郑贵妃装作深明大义的样子,博得朱翊钧的好感。 这招也许对原主有用,但对朱翊钧丝毫不起作用。 稍一推理,他便识破了郑贵妃的小九九,更以此推理出她和沈一贯关係不一般。 朱翊钧自然不会打草惊蛇,他不动声色道:“爱妃说的在理,你只要把后宫管理妥当,朕自会信守诺言,给常洵找一个富饶的封地。” 郑贵妃乾笑了两声来掩饰尷尬,显然她本意並非如此。 她只不过在试探朱翊钧,希望朱翊钧全力支持朱常询成为太子。 从前,她都是这样拿捏原主的,没想到这一次碰了一鼻子灰。 再逗留下去,恐怕朱常询就藩將成为板上钉钉了,她微微作揖,说道:“那臣妾就告退了。” 话还没说完,王皇后就带著王恭妃匆匆来到了文华殿。 郑贵妃不屑地瞪了她们一眼,不情愿地离开了。 王皇后也开门见山地道:“陛下,常洛为长子,又无过错,还请陛下莫要听信旁人之言,改立太子。” 在王皇后和王恭妃眼中,郑贵妃就是妖妃,她刚刚必定是蛊惑朱翊钧改立朱常洵为太子。 朱翊钧按压了下太阳穴,他的头有些疼,一波又一波的人找他就为了这个太子之位。 实在可笑。 “朕並非对常洛有什么意见,也並非因为他是宫人之子,只是太子之位事关重大,朕要多些时间考虑。” 朱翊钧的回答滴水不漏,他不会明確表態站队,在事情成立之前,只有拖延时间才可避免进一步的衝突。 王恭妃眼中含泪,见朱翊钧不肯表態,跪下说道:“陛下恕罪,臣妾没有教导好儿子,让他难继大统,要怪就怪臣妾,千万不要怪常洛,他还小,不懂事。” 王恭妃的心里还是觉得朱翊钧不喜欢他们母子俩。 朱翊钧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抚道:“朕没有怪你们,给朕一些时间,好吗?” 见皇帝这样说,两人也不再纠缠,识趣地离开了文华殿。 朱翊钧终於可以清净一会儿了,他瘫倒在椅子上,沉思起来。 突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李凤儿探头进来,说道:“陛下,要不要喝鸡汤?” 朱翊钧警觉地问道:“你也是为了太子之事?” 李凤儿不明所以,天真地歪著头,说道:“什么台子?” 朱翊钧这才鬆了一口气,李凤儿年纪还小,对她不需要如此多的心眼,“那给朕来一碗鸡汤吧,记得少放枸杞。” 第68章 再次落水,重拾线索(求追读) 京城西苑,湖畔。 朱翊钧撩起衣摆,踏上船头。 近日,太子之爭有太多的人来叨扰他,让他不厌其烦。 朱翊钧迟迟不表態,就是在等文官站队,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支持朱常洛,多少人支持朱常洵。 此次事件关键不在於太子之位,而在於让朱翊钧看清文官的嘴脸。 在他们眼中,朱翊钧宠爱郑贵妃,是想立朱常洵为太子。 那么,他们集体推举朱常洛,其心可明,就是为了对抗皇权。 但奇怪的是沈一贯,按理说这次太子之爭是身为首辅的他组织的。 可沈一贯却向皇帝表明他支持朱常洵,和眾人不同,实在匪夷所思。 不过,无论如何,经过朱翊钧的推理,沈一贯和郑贵妃有著不可告人的勾结。 朝堂上的站队可以延伸到后宫,任何一次选择都表明了文官的態度,是支持朱翊钧的皇权,亦或是对抗皇权,捍卫文官的权力。 总之,不管如何,这都是一次政治博弈。 就好比嘉靖时的“大礼仪”事件,表层是爭论嘉靖应该继承武宗一系还是生父一系,实际是一次朝堂的清洗,嘉靖把不听话的文官淘汰出局,留下了可以为己所用的班子。 虽说嘉靖后期沉迷炼丹,但刚登基时的这件事干得极为出色。 把首辅杨廷和驱逐出內阁,一手掌握了朝政大权。 现如今,朱翊钧面临相似的处境,只不过他比嘉靖更加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这些文官不是他的对手。 “阿嚏。”湖风吹过脸颊,让他打了个哆嗦。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湖面泛舟。 今日一早,张鯨就差人来报,他准备了游船供自己散心,朱翊钧便欣然同意了。 他没有起丝毫疑心,一来他跟张鯨说过想暂时逃离文华殿,躲避眾人对太子之位的纠缠。 二来李凤儿和他说过,想要游湖赏花。 只是这一阵冷风吹醒了他的脑子,把他从刚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还没经他同意,游船已不知不觉驶出了码头,一切都这么诡异。 朱翊钧立刻提高了警觉,大明皇帝易溶於水,不得不防。 他环顾四周,发现船上空空荡荡,唯有一个青衣小太监侍立一旁。 他立刻召来问道:“张大伴在何处?” 小太监压低声音说道:“张公公不曾上船。” 朱翊钧这才意识到危险,明明是张鯨叫他来游湖的,却不见人影。 都怪自己太专注於近日的太子之爭,忽略了身边的危险。 朱翊钧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小太监的领子,怒喝道:“你在何处当差,没有朕的命令为何开船?” 小太监眼神渐渐变得狠辣,他並没有正面回答朱翊钧的问题,而是扯著嗓子喊道:“陛下落水了,陛下落水了。” 同时,他手脚並用,一下子把朱翊钧推到了船边。 朱翊钧没想到眼前瘦弱的阉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没有防备,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入水中。 与此同时,朱翊钧右手向前猛拽,抓住小太监的衣袖,在下落的那一刻,利用惯性把小太监一同拉入了水中。 巨大的水花打破了南苑的平静,岸边的侍卫和宫女发觉了异样,立马紧张起来。 他们四处奔跑,有拿杆子的,有去划船的。 冰冷的湖水刺激著朱翊钧的皮肤,这些刺客太小瞧他了。 他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自从他落水穿越以后,他就时时刻刻提防水域,在健身锻炼的同时,游泳也是他必不可少的技能。 这件事只有张鯨知道,万历十八年整个夏日的子时,朱翊钧便到湖里学习游泳。 幸亏穿越前他是游泳健將,虽然原主的身体还不会游泳,但经过训练,他马上掌握了蛙泳、自由式和蝶泳。 作为大明皇帝怎么能不会水? 显然,刺客並不知道这点,他们还以为朱翊钧是原主那个废物。 此时,他已经划水浮上水面,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朱翊钧扫视了下周围,发现並不见小太监的踪影,他立马一个漂亮的鱼跃,重新潜入水底。 果然,小太监两眼翻白,呛了不少湖水,正慢慢沉到水底。 好傢伙,这个刺客不会水啊,那还当什么刺客,真是太不专业。 朱翊钧双腿用力一蹬,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带上了湖面。 此举並非想救他,这个小太监竟敢刺杀皇帝,死有余辜。 但朱翊钧明白他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他寄希望於从他嘴里套出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跡。 背著小太监爬上船,侍卫们才划著名小艇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心里暗骂道,等他们来救自己,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一个穿著华丽像领头的侍卫跪在他面前,拱手道:“臣等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可没工夫和他纠缠,他踢了一脚旁边不省人事的小太监,说道:“把这个奴才救醒。” 侍卫一脸疑惑,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翊钧瞪了他一眼,说道:“如果救不醒他,你们一起治罪!” 侍卫这才慌张起来,连声称是。 上了岸,宫女给朱翊钧披了一件貂衣,张鯨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他眼中噙泪,带著哭腔,配合他尖细的嗓音,极为难听。 “陛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奴婢死罪,没有好好守住陛下。” 朱翊钧摆了摆手,“今日你可找朕游船?” 张鯨剧烈地摇头道:“陛下上次落水后,奴婢就再也不敢让陛下靠近水。” 不出所料,那是小太监谎骗他的话,看来幕后之人有备而来。 利用朱翊钧最近的心情和张鯨来引诱他到船上。 可惜,他没料到朱翊钧已学会了游泳。 朱翊钧看了一眼张鯨,冷冷的道:“好了,別哭了。拿出你们东厂的本事,好好审问那个小太监,一定要给朕拿到线索,否则就唯你是问!” 张鯨见朱翊钧不怪罪他的疏忽,连忙磕头谢恩。 此次是难得的机会,朱翊钧一定要查出些什么,否则这些刺客如芒刺在背,让他寢食难安。 第69章 幕后之人,初见端倪(求追读) 文华殿。 朱翊钧批完奏摺,横跨在龙椅上,右手撑著下巴,紧闭双目,思考起来。 幸运的是小太监被救活了,这得益於朱翊钧行动迅速,施救及时。 但这对小太监来说並不是什么好事,他被张鯨抓入东厂的大牢,详加审问,能不能活著出来就是未知数了。 此刻的朱翊钧对他的死活並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能从他口中得到多少线索。 这个幕后之人行事诡秘,多次加害朱翊钧,虽然都失手了,却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跡让朱翊钧顺藤摸瓜將其抓到。 这次属於马失前蹄,他並没有预料到朱翊钧依然能够活著回来。 他嘆了一口气,坐直身体,满桌的奏摺全都是废话,文官们沆瀣一气不断地上奏请立朱常洛为太子,让他颇为心烦。 如此之巧,沉寂了数月的刺客在立太子的当口对他再次行刺,说是巧合恐怕也没人信。 难道和太子之位有关? 朱翊钧细思极恐,如果他死了,即位的不就是太子吗? 很快他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推理。 一来,太子还未確定,刺客为何贸然出手? 二来,前两次的行刺之由又对不上了。 就在朱翊钧百思不得其解时,张鯨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不无得意地说道:“陛下,那小太监一五一十地招了。” 朱翊钧立马直起了身子,“此话当真?是谁指使他的?” 果然,东厂的手段不一般,没有人能在他们手上紧闭嘴巴。 张鯨苦笑一声,说道:“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朱翊钧大失所望,瞪了他一眼,“你在戏耍朕?” 张鯨见朱翊钧发怒,连忙摆手道:“奴婢不敢,那小太监確实见过指使他的人,只是那人蒙著面,他也不知道是谁。” 难道线索又断了? 张鯨见状,连忙补充道:“陛下放心,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也有线索,那人给了小太监500两银子,並且准確的说出了他的家世,以他老母威胁,更重要的是那人对宫中十分了解。” 朱翊钧恍然大悟,线索如此明显,他以前怎么没想到。 幕后之人两次收买人推他落水,一气呵成,乾净利落,肯定是对宫中了如指掌之人,况且他还能接触这些太监,並且了解他们的家世,那么范围就缩小了,能达成这几项的人屈指可数。 第二次行刺,刺客用文渊阁的纸张嫁祸內阁,朱翊钧那时还一头雾水,现在一切都说通了。 能拿到文渊阁纸张的除了內阁的文官,还有传旨的太监。 朱翊钧看向张鯨,能有如此能耐的唯有司礼大太监一人。 张鯨被朱翊钧看得发毛,他猜出朱翊钧怀疑自己,连忙辩解道:“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陛下万万不可怀疑奴婢。” 的確,张鯨对他忠心可嘉,况且有自己在他才能荣华富贵,根本没有行刺自己的理由。 可除了司礼太监外,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调动宫中太监? 內阁文官吗?很早就已否认,第二次的嫁祸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洗清了文官的嫌疑。 后宫嬪妃吗?她们一没有胆子,二没有权力。 东厂太监吗?除了张鯨,谁还能调动如此资源? 越思考,越是一团乱麻。 这幕后之人仿佛一团黑影悄悄潜伏在宫中,伺机对朱翊钧不利。 “就这些线索吗?”朱翊钧问道。 张鯨努力回想小太监的供词,“那廝说……” 张鯨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朱翊钧不耐烦地摆手道:“大胆奴才,还有什么跟朕隱瞒?” 张鯨无奈,小声说道:“那廝说指使之人声音尖细,像个太监。” 朱翊钧眯起眼睛,果然是太监吗? 张鯨摆摆手,为自己辩护道:“肯定不是奴婢,否则奴婢也不会向陛下如实匯报了。” 手眼通天的太监,朱翊钧深吸一口气。 看来他最近忙於公务和整治文官,忽略了这个幕后之人,如果任他在宫中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前者邢尚智背叛之事证明你管理不善,此次行刺又和太监有关,朕命你彻查宫中太监的底细,一有可疑之人速来匯报,否则你这司礼太监也別当了。” 朱翊钧说得严肃,意在敲打张鯨,让他好好管住手下。 张鯨嚇得冷汗直冒,跪拜道:“奴婢失职失察,还请陛下恕罪,奴婢翻遍紫禁城,也一定把此人给揪出来。” 正在两人密谈之时,一个身影在门外晃动。 张鯨有所警觉,大喊一声:“谁!” 话音刚落,便迅速地开门抓住此人的手臂。 定睛一看,原来是王恭妃。 她颤颤巍巍,手里的餐盒掉落一地。 朱翊钧冷冷地问道:“恭妃来此处是为何?” 远处传来李太后的声音,“是本宫让她来给陛下送吃食的。” 李太后缓缓走了过来,把王恭妃拉到身后,“怎么本宫得知陛下落水,来看望陛下,有何不妥?” 张鯨忙退到一边,低头沉默不语。 “母后前来怎么不通报一声,况且恭妃不常来文华殿,张大伴一时应激,请母后不要怪罪。” 朱翊钧几句话缓解了尷尬。 李太后指著王恭妃说道:“恭妃毕竟是常洛生母,以后常到文华殿走动走动,也无不可。” 朱翊钧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有郑贵妃和李凤儿两人,已经焦头烂额了。 他也明白李太后的意思,看来李太后是铁了心要他立朱常洛为太子了。 同是宫人的背景,让李太后共情於王恭妃,从而爱屋及乌,也许他在朱常洛身上看到了朱翊钧的影子。 朱翊钧也不好拒绝,他现在对太子之爭採取缓兵之计,急的是查出刺客的幕后之人,这才是当务之急。 见朱翊钧反应冷淡,李太后淡淡地说道:“餐食已经打翻了,本宫叫御膳房再做一份,希望下次张公公下手別没个轻重。” 张鯨一脸委屈,拱手道:“奴婢谨遵太后教诲。”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李太后便带著王恭妃扬长而去,留下呆立在原地的朱翊钧和张鯨两人。 朱翊钧拍一拍张鯨的肩膀,命令道:“除了彻查宫中太监,也帮朕盯好李太后、王皇后、王恭妃和郑贵妃,有什么异动,及时向朕匯报。” 第70章 郑沈合谋,平分海利(求追读) 子时,沈府。 灯笼照得府中灯火通明,门前的小吏打著瞌睡,倚著石狮子耷拉著头。 一声马车的疾驰打破了寧静,沈一贯和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下了马车。 小吏被惊醒,连忙开门道:“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早散职。” 自从沈一贯担任首辅,常常在文渊阁待到天蒙蒙亮,不曾有子时回府的情况。 小吏负责为他留门,习惯了前半夜打个瞌睡,没想到被老爷当场抓包。 不知会受到什么惩罚,小吏心中有些忐忑。 沈一贯却不曾注意他,他带著那位男子鱼贯而入,回头命令道:“紧闭府门,任何人来访都说我不曾回府。” 见老爷没怪罪他,小吏站直了身子,猛烈地点头。 进入大厅,老爷回府的消息已经不脛而走,儘管是子时,丫鬟僕人们都纷纷起夜,开始忙碌起来,更何况老爷还带了客人。 不一会儿,丫鬟端来了茶水,放到两人面前。 客人看著浅绿的茶水有些犹豫,端著茶杯,迟迟不下口。 沈一贯见状,笑道:“郑兄莫要慌张,这是从倭国贸易的末茶,经寧波送入京城。” 这个男子便是郑贵妃之弟郑国泰,郑贵妃得宠,他们郑家一飞冲天。 郑贵妃之父被万历封为从一品都督同知,是大明有史以来,外戚最高的封赏。 去岁,父亲因病去世,作为家中男丁的郑国泰自然上表继承爵位。 可皇帝竟然认为袭爵需降一等,只封了他二品左都督。 郑国泰向其姊郑贵妃哭诉,不料郑贵妃非但不心疼他这个弟弟,还把他臭骂一顿。 她说自从皇帝落水以后,对她的宠爱渐渐减少,李太后又推荐了新人入宫,她在后宫也是如履薄冰。 她这个弟弟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別给她添乱就行。 话说的难听,郑国泰心中不爽,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他们全家的荣华富贵都指望他姐了。 郑国泰硬著头皮,喝上一口这绿色浑浊的茶水,没想到回味绝佳,一股奇特的茶香弥留齿间,让他有些流连忘返,他又喝了一大口。 见郑国泰如此粗鄙,没有见过世面,沈一贯在心中暗笑一声。 郑国泰一口气喝完末茶,笑道:“想不到蕞尔小国也能產出如此茶叶。” 沈一贯冷哼一声,“郑兄有所不知,末茶原產中国,陆羽《茶经》曾记载此茶,只是我国茶叶种类眾多,这种末茶到大明就失传了,反倒被倭国学了个皮毛,反贸易到我国,真是可笑至极。” “確实可笑,確实可笑。”郑国泰不学无术,哪懂得许多,只管附和几声。 沈一贯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我邀郑兄今日前来可不是品茶的,只是向郑兄展示海利之丰厚,倭国的末茶、摺扇,吕宋岛的珊瑚、海货,朝鲜的高丽参、貂皮,全都由海路进入大明,寧波、上海即为港口,一路从长江运往各地,获利百倍。” 郑国泰听到获利百倍四个字,眼睛都亮了,他搓揉著双手,笑道:“沈阁老所言极是,小弟以你马首是瞻。” 沈一贯起身,负手而立,严肃道:“现如今陛下可不是好糊弄的,我们浙党虽跟海上势家都谈妥了条件,但陛下的旨意却是未知数,某一天陛下心血来潮调查海利之事,轻则百倍获利化为乌有,重则身家性命不保。” 郑国泰缩了缩脖子,他一个紈絝子弟,只想赚点银子,可不想丟了性命。 沈一贯没注意到郑国泰神色的变化,继续在大厅內来回踱步,自顾自说道:“所以我自从担任首辅以来,不与陛下爭执,按部就班,顺陛下的意,让其放鬆警惕,这样大权將重归文渊阁。” 郑国泰默默地听著,他不明白这些和他有什么关联。 沈一贯眼神变得阴狠,“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为后来打算,能够持续获得海利,必须未雨绸繆。” 郑国泰开始恐慌起来,“听闻陛下近日落水,莫非是阁老你所为?” 他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发出惊呼。 沈一贯轻蔑地笑了笑,“放心,我没这么蠢。这也是我找你,不,找郑家的原因。” 郑国泰仍然不明所以,舔了舔嘴唇,看向空了的茶杯。 沈一贯轻嘆一声,怀疑自己有没有找错人,他只好继续解释道:“正因为刺客不是我等,所以我才想到这招借刀杀人,现下谁是刺客陛下毫无线索,说不准哪日陛下真被……” 沈一贯望向郑国泰,希望他能开窍,郑国泰猛拍大腿道:“如果刺客一旦得手,太子是我们家常洵,那就最完美了!” 沈一贯满意地点点头,“所以我们要未雨绸繆,我知道陛下喜欢和文官作对,所以特命人请立朱常洛为太子,你猜陛下会如何想?” 郑国泰憨憨地笑了起来,“妙啊!陛下当觉得他们结党营私,甚为不满。” “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这样想,本来他就討厌朱常洛母子,此时我再推波助澜,趁机推举朱常洵为太子,当顺了陛下之意。”沈一贯得意地说道。 郑国泰哈哈大笑起来,“陛下绝对想不到群臣都听阁老的,到时顺水推舟,常洵顺理成章就是太子了。” 沈一贯点点头,“此事从长计议,急不得,越急陛下疑心越重,故而我第一次提出推举朱常洵为太子后,再无一字上奏,让陛下自己思考即位人选。” 郑国泰竖起大拇指,“沈阁老比起那申时行和王锡爵高明了许多啊。” 沈一贯眯起眼睛,说道:“陛下对文官苛待太甚,断了盐利这条財路,我们要紧紧抓住海利百倍的获利。” 隨即,他看向郑国泰,说道:“到了那时候,贵妃为太后,其子为皇帝,我们浙党和郑家对半分润,如此皆大欢喜。” 郑国泰听到对半分润,贪婪地舔著嘴唇,“听说朝鲜女子善舞,我早就想见识见识。” 沈一贯暗笑他没出息,嘴上却说道:“会有的,只要事情顺利,一切都会有的。” 第71章 恭妃侍寢,再次行刺(求追读) 文华殿,香气依然让人上头,朱翊钧清完了奏摺,神色凝重起来。 这些文官近几日来来回回都是说立太子之事,国家大事只字不提,不知道多少正事都被耽搁了。 他们似乎篤定法不责眾,朱翊钧不会把他们全部清理,故而肆无忌惮。 再者,请立太子並无不妥之处,朱翊钧也没有足够的理由给他们定罪。 可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朱翊钧不能让他们荒废了政务。 难道真要立朱常洛为太子吗? 他有些犹豫,朱常洛性格阴鬱,不善沟通,绝不是做皇帝的最佳人选。 虽说礼法他是第一顺位,但为了社稷江山,绝不能这么草率。 他作为太子,能不能震慑住这些文官,还是两说。 他的三观和教育都是封建糟粕,实在不合自己的意。 朱常洵呢?他绝对比朱常洛聪明很多。 可有小聪明不代表有大智慧。 让朱翊钧忌惮的是,朱常洵若成为太子必將受到郑家的掣肘。 不说郑贵妃,她弟弟郑国泰亦非良善。 记得去年国舅郑承宪去世,头七都没过,郑国泰便上奏要袭承他父亲的爵位。 最后,被朱翊钧搪塞,降了他一级,封为二品左都督,他才作罢。 此人不学无术,是个京城紈絝,虽不如文官有威胁,但总在朱翊钧面前晃悠,有些碍眼。 朱翊钧自然不想外戚干政,封得太多,以后难以控制,没有明显的罪行,也无法给他们削爵。 因此,朱常洛和朱常洵都不是他心目中的太子人选。 他必须拥有一个从出生时便受他教导的皇子,这样才能继承他的衣钵。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鸡汤的香味,朱翊钧肚子正好有些饿,他向门外喊道:“凤儿,还不快把鸡汤端进来。” 进来的並不是李凤儿,而是王恭妃,她一身淡雅的妆容,左手挽著一个餐盒。 她说话吞吞吐吐,脸颊憋得通红,“臣妾参见陛下。” 朱翊钧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王恭妃把餐盒放在桌上,说道:“臣妾知道陛下繁忙到半夜,特地煮了鸡汤。” 朱翊钧自然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看来是李太后让她来的,她本人似乎有些害羞和不情愿。 朱翊钧拿出鸡汤,和李凤儿的枸杞鸡汤不同,王恭妃的鸡汤一看就是老母鸡熬煮,更加香浓和入味。 他喝上一口,不禁夸讚道:“真是比御膳房的还好喝。” 王恭妃被夸得不知所措,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伺候太后多年,自然会一点厨艺。” 朱翊钧差点就忘了,王恭妃原本是李太后身边的宫人,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原主看中,宠幸了她。 幸运的是一发入魂,王恭妃怀孕了,生下的还是儿子,是原主的长子。 本来渣男万历不想负责任,在正为皇嗣焦虑的李太后极力劝说下,万历勉强承认了他们母子,封她为恭妃。 只是对朱常洛一直不冷不热的,甚至九岁了,还没让他出阁学习。 直到年初,朱翊钧才为两个皇子选了顾宪成当老师。 朱翊钧看著低头揉捏衣角的王恭妃,心中有些愧疚,当然是替原主愧疚。 王恭妃见朱翊钧一直盯著她看,脸颊更加红了,她扭扭捏捏地道:“太后让臣妾今夜侍寢。” 朱翊钧不是很意外,李太后是铁了心要朱常洛当太子,她特意让王恭妃来侍寢便是最好的证明。 看著柔弱的王恭妃,朱翊钧有些不忍心,他转身点燃一炷香薰,说道:“其实不用勉强。” 王恭妃见状,从后面抱住了朱翊钧,身体不停颤抖,“陛下,自从上次之后,您就再没有宠幸臣妾。” 话说得可怜,看来此番朱翊钧是不得不就范了。 他拉著王恭妃的手,缓缓进入內室。 明明是生过孩子的少妇,可王恭妃的表现还像第一次一般生涩。 朱翊钧又一次被缴械了。 只是这一次时间不长,却累得够呛,他躺在床上,微微喘气,调整体力。 王恭妃似乎比刚才更紧张了,她胸脯激烈地起伏著。 朱翊钧调笑道:“恭妃,怕朕吃了你吗?” 突然,朱翊钧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王恭妃从长发中抽出一锋利的刀片,朝朱翊钧的胸口狠狠刺去,显然要置他於死地。 她身材娇小,力气不大,胜在出其不意,但对朱翊钧的杀伤接近於零。 直到刀片落在他胸口一毫米上方时,朱翊钧捏住了王恭妃的手腕。 王恭妃见行刺不成,拋下刀片,痛哭起来,“陛下对不起,只有你死了,常洛才能成为太子!” 她声嘶力竭,与她先前的扭捏柔弱判若两人。 朱翊钧起身,严肃地道:“是谁指使你的?” 王恭妃摇摇头,“无人指使。” 她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滯。 为了自己的儿子,她能做到这一步,朱翊钧是没想到的。 难道太子之位就这么重要吗? 答案不言而喻,十分重要。 原主的记忆扑面而来,第一次是万历强幸了王恭妃,也许她根本不愿意踏上这样一条不归路。 再做几年宫人,太后一定会帮她寻个好人家,她一定儿女满堂,相夫教子,不会像如今这般忍受深宫的折磨。 朱翊钧大声叫道:“来人!” 门外的守卫听到声响,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朱翊钧冷冷地说道:“恭妃意图行刺朕,著锦衣卫彻查此事。” 侍卫面面相覷,眼前这个柔弱的妇人竟然要行刺皇帝。 朱翊钧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王恭妃,淡淡的说道:“你藏在头髮里的刀片並非宫中之物,若非有人给你,你不可能获得,最好交代是谁给你的刀片?” 王恭妃闻言,本来哭乾的眼睛,睁得滚圆,嘴角微动,显然被朱翊钧说中了。 这个刀片工艺精致,特意做了许多隱藏,明显是专门用於刺杀的利器,常年在深宫的王恭妃显然是无法获取的。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有人把这刀片给了她。 朱翊钧脑中浮现出那个神秘的太监,他究竟是何人?为何三番两次要行刺自己? 第72章 太后求情,文官转向(求追读) 朱翊钧取消了次日的朝会,文官们像说好的一样集体噤声。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宫中的事情更是藏不住。 恭妃刺杀皇帝的事情不脛而走。 这些墙头草文官一下子就没有了底气,他们前几日推举朱常洛有一个算一个,都可能面临朱翊钧的怒火。 故而,他们都成了缩头乌龟,寄希望於在朱翊钧面前隱身。 朱翊钧也没了心情,近日宫中刺杀事件频发,让他有些鬱闷,似乎在这文华殿,他也不安全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太后驾到!”一声响亮的通传,从门外传来。 李太后迈著匆忙的步伐来到了文华殿,她的身后还跟著王皇后。 不用猜都知道,她们是为王恭妃的事情而来。 李太后轻轻抚摸朱翊钧的脸颊,不无关切地问道:“陛下,没受伤吧,本宫和皇后都很担心你。” 朱翊钧摇摇头,“托母后洪福,儿臣无恙。” 见朱翊钧眉头不展,李太后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她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恭妃跟本宫多年,为人柔弱质朴,没想到竟然会干出这种荒唐事情。” 王皇后也附和道:“恭妃在宫中勤勤恳恳,从不惹事,臣妾也觉得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朱翊钧知道她们一唱一和是来说情的,毕竟王恭妃作为宫人跟著太后十数年,王皇后又和她同时入宫,情谊深厚。 朱翊钧对王恭妃也没有深仇大恨,他只想知道真相,到底是谁指使她这么做的。 见朱翊钧默不作声,李太后和王皇后对视一眼,继续说道:“陛下决定怎样处置恭妃?” “刺杀皇帝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朱翊钧淡淡地说道。 王皇后抽泣了一声,“可怜常洛没了生母,他以后在宫中如何自处。” 说来,他们母子也是可怜人。 如果不是原主强幸了王恭妃,又不想负责任,对他们母子冷淡处理,就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因此,罪魁祸首是原主,他造成了朱常洛阴鬱的性格。 按照原来的歷史线,朱常洛登基后,红丸案发,他只做了短短数月的皇帝便一命呜呼。 在大明朝堂这个染缸里,背景越单纯,就越成为別人嘴边的肉。 朱常洛便是如此,即使做了皇帝,也是任文官宰割,成为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朱翊钧起身,重重嘆了一口气,“如果她能交代幕后主使之人,朕可以饶她一命。” 一日夫妻百日恩,朱翊钧也不会做得太绝,毕竟原主对不起他们母子,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这幕后之人不除,朱翊钧如芒刺在背,睡不安稳。 此人手眼通天,在宫中都能找到帮手,可见十分棘手。 朱翊钧认为张鯨不是他的对手。 见朱翊钧鬆了口,李太后和王皇后也长舒了口气。 李太后缓缓说道:“有陛下这句话,本宫甚是欣慰,上天有好生之德,毕竟常洛也是陛下的亲骨肉。” 朱翊钧点点头,“如今恭妃被擒,常洛必定受了惊嚇,就辛苦皇后照看了。” 王皇后莞尔一笑,“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本身皇后无子,早已把朱常洛当成亲生儿子了,现在是一个机会,等时机成熟,朱翊钧就打算把朱常洛过继给王皇后。 毕竟,即使他饶了恭妃死罪,肯定也把她软禁在冷宫,和儿子终身不能相见了。 朱常洛虽然以后会过继给皇后,成为嫡子,但太子之位与他无缘了。 王恭妃將会成为朱翊钧和朱常洛之间的心结,永远不能解开。 朱翊钧再次嘆了一口气,这不知是他今日第几次嘆气了。 心情烦闷之余,他感到无所適从,觉得如何处理此事都不是很妥当。 李太后和王恭妃走后,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拜见他並匯报审问王恭妃的结果。 “有招认吗?”朱翊钧淡淡地问道。 “全招了。”刘守有一五一十地匯报导:“恭妃说有人给她密信,说陛下有意立朱常洵为太子,和文官作对,现下唯有陛下死了,朱常洛才能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密信中还包裹著那凶器刀片,並且详细说明了用法。” 朱翊钧皱起眉头,“也就是说她也同样没见过始作俑者?” 刘守有低下头,说道:“是的,陛下。” 审问的结果在他看来,接近於一无所获。 这幕后之人很是狡猾,懂得利用人心,近日朝堂之上太子之爭激烈,王恭妃必然心急,怕朱常洛失宠於自己,而失去了本该属於他的太子之位。 她一时情急,轻信了写密信之人的话,用藏在发间的刀片行刺朱翊钧。 可如此鲁莽的行动,成功率颇低,和幕后之人的谨慎相背。 到底为何他执意刺杀自己? 动机为何?一切如笼罩在迷雾之中。 刘守有见朱翊钧脸色阴沉,不敢搭话,只能默默等待朱翊钧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朱翊钧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王恭妃放出来吧,传朕旨意,恭妃疯了,关进冷宫,不得与任何人见面。” 朱翊钧终究还是心软了。 虽然王恭妃痛恨自己,但朱翊钧还是给她留了条活路。 刘守有似乎早有预料,他拱手道:“诺。” 刘守有前脚刚走,张鯨后脚就进了文华殿。 “近日,有何进展?”朱翊钧问道。 张鯨说道:“奴婢正在排查宫中的太监,任何生面孔都是重点关注对象,陛下给奴婢些许时间,一定能把这人给揪出来。” 朱翊钧不想听他废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可张鯨却还不想走,他轻声说道:“陛下,除了刺客的事情,我们东厂还探查到一事,特来向您匯报。” 朱翊钧微微抬头,“说。” 张鯨附耳道:“我们东厂在京城的番子来报,首辅沈一贯深夜和郑贵妃之弟郑国泰密会,似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朱翊钧轻笑一声,此事他並不意外,甚至於落实了他的猜测。 这两人密谈何事,他也大概猜个一二。 只是最近焦头烂额,他还没空搭理这些文官。 第73章 文官庆祝,阴谋得逞(求追读) 子时,沈府大门早已紧闭,檐上的灯笼散发出昏暗的光亮。 大厅中,唯有沈一贯和郑国泰两人的身影飘动,並时不时传来郑国泰的笑声。 “天助我也,想不到那王恭妃自掘坟墓,断了自己儿子当太子的路。”郑国泰拍著自己的肚皮,大口大口地喝著倭国的清酒。 “这他娘的酒不带劲啊。”他有些微醺,粗俗地把酒杯扔到一旁。 沈一贯轻捋鬍鬚,手指敲击著椅背,“恭喜贵妃,恭喜郑兄,如此朱常洵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郑国泰哈哈大笑起来,“等我们家常洵立为太子后,当少不了你沈阁老的好处。” 这正是沈一贯想得到的,勾连郑家,独掌朝政。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原先沈一贯认为文官的步步紧逼將造成皇帝的反感,让皇帝动了立朱常洵的心思。 只可惜皇帝迟迟未肯鬆口,坚称两位皇子都有机会。 沈一贯无奈,只能静观其变,或许这场国本之爭要持续个数年之久。 没曾想天公作美,王恭妃竟然蠢到为了儿子当面刺杀皇帝,这样一来朱常洛自然被排除在太子人选之外。 那么,少子的万历只能立朱常洵为太子。 如此,郑家將一飞冲天,成为自大明立朝以来最有权势的外戚。 沈一贯这次押宝算押中了。 如果天公再作美,朱翊钧被刺杀,那么朱常洵顺理成章成为皇帝,他的计划就更进一步了。 想到此处,沈一贯也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现如今陛下焦头烂额,无暇政事,也正是我们大赚一笔的时候,我已经提前和寧波市舶司打好招呼,最近有一批货到港,如果顺利,应该有不少的利润。”沈一贯神秘地说道。 郑国泰停下手中的酒杯,两眼放光,“你我互相合作,海利尽入我们手,哪有皇帝的事情。” 郑国泰声音越来越高,行为越来越放肆。 沈一贯不禁皱起眉头,手指放在嘴巴上,提醒他,“隔墙有耳,郑兄不可胡言乱语。” 郑国泰显然已经有些醉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沈阁老是怕锦衣卫和东厂吗?平时说得神乎其神,其实也不过尔尔,你看陛下遇刺之事,他们可能查出一二线索?” 他端起酒壶,走到沈一贯身旁,帮他斟满了酒,“我听说张公公被陛下狠狠地责骂了一番,现下怎么有空监视我等呢?” 沈一贯呵呵一笑,这郑国泰头脑简单,如果不是政治需要,他绝对不会和这个蠢货合作。 海利分他一半,確实有点肉疼。 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万一朱常洵真成了皇帝,以后要仰仗他们郑家的地方还多著呢。 作为浙党党魁,他串联起浙江一带的官员,合谋走私多年,赚得盆满钵满。 可朝政大权总被那些北方人把持,让他颇束手束脚。 此次入阁,他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所以他若不大捞一笔,是不会甘心下台的。 政治投机就是要站队、押宝。 显然,他把全部的筹码都押到了郑家手中。 自从嘉靖年间剿灭了倭寇,隆庆开关以后,大明恢復了部分的对外贸易。 藩国的商品不断涌入,沈一贯早就看出这是一块大肥肉。 尤其是倭人,近年来他们岛中发现了银矿,百姓富裕了很多,出海的商人也多了。 华商也喜欢到倭国去交易货物。 虽说他们產物贫瘠,需要我国货物的输入,但听闻他们岛中战乱频繁,有战乱的地方就有商机,素来如此。 沈一贯眯著眼睛,心想他们绝对不能错失良机。 “郑兄,贵妃娘娘那里有何消息?”事情进展很顺利,但沈一贯天性谨慎,能够得到多一些的消息总是好的。 尤其是郑贵妃,郑家的崛起都靠她一个女子,其他男丁暗弱不堪,无法支撑大局。 沈一贯有耐心在这里和郑国泰喝酒,也是因为郑贵妃的面子,绝对不是欣赏郑国泰。 郑国泰抹了抹油腻的嘴唇,说道:“前两天,我阿姐来信,说陛下什么人都不见,似乎对刺客之事很是生气,她也不好叨扰,这段时间还是避避风头,別触怒了陛下。” 沈一贯点点头,“贵妃说得不错,也不爭这一朝一夕,朱常洛已经失去成为太子的资格,陛下不立朱常洵为太子,还有什么选择?我们行事谨慎一些也好,別弄巧成拙,反倒惹起陛下的怀疑。” 郑国泰又斟满了酒杯,这不知是他第几杯清酒了。 沈一贯有些鄙夷,淡而无味的清酒有什么好喝。 郑国泰没有发觉沈一贯脸上嫌弃的表情,仍旧我行我素,大口大口地灌著清酒。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继续问道:“寧波的那批货何时能到?会不会出么蛾子?” 他最关心的还是银子。 沈一贯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回道:“三日后便到寧波港。” 郑国泰继续问道:“如此重要的一批货,沈阁老应派心腹护送吧?” 不经意的话,听得刺耳,沈一贯心里暗啐一口,这郑国泰平时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到了银子的问题,又变得聪明起来了。 他当然不会让郑国泰看穿他心中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斟满酒,说道:“郑兄放心,负责这批货的人名叫沈惟敬,是我嘉兴偏房的族人,他在倭国多年,通晓倭语,又对大明官场熟悉,是不二的人选。” 郑国泰“哦”了一声,就不再追问,仿佛在他眼前的酒肉更吸引人。 沈一贯端起酒杯,祝道:“共饮此杯酒,祝我们马到功成!” “马到功成!”郑国泰含糊不清地重复道。 还没等沈一贯饮尽杯中酒,郑国泰就“扑通”一声倒在了桌子上,发出了杀猪般的鼾声。 沈一贯苦笑一声,摇摇头,召来了家僕,“送郑都督到客房歇息。” 时间已经不早了,沈一贯这才发现快到上朝的时间了,他一夜没睡,又要开始一天的公务了。 这內阁首辅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应该说在万历皇帝治下,这內阁首辅不是这么好当的。 第74章 市舶司处,走私贸易(求追读) 寧波码头,市舶司处。 即使临近傍晚,港口也异常繁忙。 自从隆庆开关以来,寧波港就成为了世界重要的贸易港口。 不止东亚各国,西方中东的商人也往来不绝。 据说当时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都由广州、寧波等港流入大明。 这也间接促成了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银本位制下,大明就如一个黑洞,吸收著全球的財富,江南的富庶可见一斑。 在海上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艘商船缓缓靠港,它的规模之大引人侧目。 船头上沈惟敬身穿青衣,手持摺扇,悠閒地吹著海风。 此趟从倭国萨摩藩返航,他不但满载货物,还获得了很多倭国的信息。 如今倭岛丰臣秀吉自封关白,和德川家康议和,整个日本都臣服於这位农民之子。 和我大明太祖开国如此的相似。 而沈惟敬得到的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丰臣秀吉有意攻打朝鲜,进而以朝鲜半岛为跳板进攻大明。 这对沈惟敬来说是个发达的好机会。 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首辅,得个一官半职也无不可。 他虽出身名门,家財万贯,但没有功名在身是他永远的痛处。 他帮族兄沈一贯走私这一趟,没有功劳,也有个苦劳吧。 沈惟敬畅想著未来,不知不觉船已经靠岸。 等待沈一贯的是寧波市舶司提举徐克净,他一身官服,对沈惟敬这个白身草民满脸堆笑。 这得益於他是帮首辅沈一贯做事的。 徐克净说道:“这位一定是沈老爷吧,阁老已经都吩咐了,我们例行检查下便是。” 沈惟敬白了他一眼,这个五品小官好不上道,首辅的船也敢检查。 不过,他此次不想惹事生非,还有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他冷哼一声说道:“船由、商引都在船头处,如果徐提举不放心,可以一併验查。” 徐克净一脸尷尬,“阁老的船我自然是放心的。” 隨后,他带著下属上船胡乱查看了一番,船上大多是清酒、茶叶和摺扇,没有违禁物品。 这让徐克净鬆了一口气,他就怕首辅的船闹出什么么蛾子,最后让他这个小吏背黑锅。 “既然查验了,就卸货吧。”还没等徐克净髮话,沈惟敬自顾自地挥了挥手。 船员们会意,开始忙碌起来,搬运起货物来。 徐克净擦擦额头上的汗,在心里暗骂一声,就这些普通的货物竟然开了这么大一艘船,不知道这帮老爷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管的。 没过多久,船上的货物都搬空了,这些货明天一早就会在市集上贩卖,赚到的银子自然流入浙党的手中。 沈惟敬即是他们的白手套,明日他要干一笔更大的买卖。 这些普通货物自然不能赚多少银子,关键是明日的交易。 徐克净諂媚地道:“下官备了晚宴,老爷要不要下船歇息歇息。” 沈惟敬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不必了,今晚我睡在船上。” …… 鸡鸣三声,太阳缓缓从海平面升起。 寧波港的市集开得不是很早,路上行人还很稀少。 沈惟敬早早地立在船头,等待著那位和他接头的人。 没过多久,街上来了一大群人,他们浩浩荡荡,抬著数十个木箱子,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不用猜也知道,那就是沈惟敬在等的人。 为首一人,穿著邋遢,长著一张国字脸,见到沈惟敬异常兴奋,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前来。 沈惟敬定睛一看,竟然是老相识沈嘉旺。 他原先是赵士楨的僕人,因为好赌,被主人赶出家门,辗转到了倭国,结识了沈惟敬。 可以说他们是臭味相投吧,一见如故,结成了好友。 后来,沈惟敬回国营生,经他父亲介绍认识了沈一贯,帮浙党做事,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沈嘉旺了。 没想到他们能在寧波港再次相遇。 沈嘉旺一把抱住沈惟敬的肩膀,笑道:“没想到接头人竟然是惟敬兄,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沈惟敬也十分高兴,拍了拍沈嘉旺的后背,说道:“嘉旺兄,我们现在同帮阁老做事,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能有个照应。” 沈嘉旺神秘一笑,问道:“惟敬兄还是想入朝为官吗?” 沈惟敬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家父催得紧。” 沈嘉旺豪放的笑了起来,“这趟下来,能赚不少银子,下辈子无忧,老子才不想做个小吏给人赔笑脸呢。” “哦?”沈惟敬尚不知道交易的是什么货物,他好奇地望向那些木箱。 他得到的消息是把倭国的货物带到寧波销售,再装满大明的货物回倭国交易。 可他不知道装回倭国的货物为何。 沈嘉旺见状挥了挥手,排在前列的苦力把一个箱子抬到了船上。 沈嘉旺轻轻踢了一脚,撬开了箱子,只见里面装著闪闪发光的火銃。 沈惟敬大惊失色,“走私军火是死罪啊。” 他没想到这次做的是这种生活儿。 沈嘉旺哈哈一笑,伸出五个手指,“你知道这一趟利润有多少银子?” “五百万两?”沈惟敬猜道。 “五千万两!”沈嘉旺轻蔑一笑。 沈惟敬头昏脑胀,这么多火銃出口到倭国,是多么明目张胆。 沈嘉旺看穿了他的心思,从箱子中拿出一把火銃,装弹瞄准,发射。 一声巨响,划过海面,子弹穿入海底,激起一片浪花。 “这是我大明最精密的火銃,比官府採购的都要好上数倍。”沈嘉旺不无得意地说道。 “那为何卖给倭国?”沈惟敬问道。 沈嘉旺呵呵一笑,“官府一味压价,层层剥削,谁会卖给官府,我也是花了不少力气,拿到这批货,现在有阁老担保,何愁不能安全出港?” 沈惟敬点点头,怪不得沈一贯要层层打招呼,这么大一批军火,牵连甚广。 他顿时感到肩上压力很大,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他好歹是名门望族,和沈嘉旺孑然一身不同,还是有所顾忌的。 除了赚钱,他更想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只可惜现在骑虎难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完成这趟商路。 第75章 援军到来,试射迅雷(求追读) 校场上,朝鲜贺元旦正使、大都护府使李晬光率领一万朝鲜精兵等待著朱翊钧的到来。 自从上次他回国后,极力向国王鼓吹明朝的强大和万历的英明,让朝鲜国王效仿明国朝堂“勤奋”起来,否则定將落后邻国。 虽然他的话引起了诸位大臣的不满,但探子来报萨摩藩倭人蠢蠢欲动,已经集结在对马岛附近,朝鲜君臣计无所出。 最后只能同意派遣一万精兵供明朝差遣,以换取朱翊钧的援助。 李晬光自然而然成为了统领,他们在元旦前赶到京城,正好进贡方物,两厢不误。 没过多久,朱翊钧身穿明制鎧甲出现在了眾人面前。 李晬光忙上前行礼道:“下臣拜见大明皇帝,愿陛下万岁无疆。” 朱翊钧微笑示意他不用多礼。 李晬光继续说道:“下臣不负陛下所託,带领一万朝鲜精兵供陛下差遣。”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小弟很是上道,办事利落,朱翊钧对他印象不错,以后可以作为在朝鲜的亲信培养,提拔他。 说罢,他站起身,对朝鲜兵鼓舞士气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朕不会亏待你们,诸位编入神机营,军餉一如明军。” 朱翊钧说完,台下鸦雀无声。 这时,朱翊钧才有空好好审视这一万朝鲜“精兵”。 只见他们头戴布巾,身穿薄纱一般的布甲,手上拿的兵器像农夫的草叉。 他们交头接耳,松松垮垮,完全没有纪律礼仪。 朱翊钧这才意识到他们不懂汉语,李晬光是文人,自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这些士兵出身平民,接触不到上层的书籍。 李晬光咳嗽一声,跪下拜道:“谢陛下恩典。” 士兵们见统领下跪,鸚鵡学舌般跪下磕头,即使他们不知道所谓何事。 朱翊钧嘆了一口气,要训练这些士兵確实得费些功夫。 而由此也可以看出朝鲜战斗力拉胯,怪不得被日本长驱而入,没有任何抵抗。 甚至於鸣梁海战中,在追击倭寇、大获全胜的情况下,竟有朝鲜士兵误向己方船只投掷火器,致使老將邓子龙深陷火海,朝鲜名將李舜臣为救邓子龙而双双阵亡。 一场胜利后的追击战损失两名大將,让人唏嘘不已,也侧面印证了朝鲜士兵训练不足。 “你们的精兵连像样的鎧甲都没有吗?”朱翊钧好奇地问道。 李晬光有些不好意思,“朝鲜蕞尔小国,物產贫乏,实在没有余资製作鎧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翊钧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正好,赵爱卿研製的迅雷銃初步成型,其前有盾牌,远程火力压制,不需近身搏斗,操作又简单,你们可以试射。” 赵士楨闻言,立马兴奋地端出了他的宝贝-迅雷銃。 “陛下,试射臣只绑了四根枪管,威力稍有不足,只当试验。” 赵士楨把丑话说在了前面,朱翊钧知道研製火器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最忌急於求成。 “赵爱卿放心,朕明白欲速则不达,此次试射只是试验,朕不会怪罪你。” 说罢,李晬光选了士兵中一个年轻小伙,赵士楨手脚並用,详细地向他讲解使用方法。 李晬光在一旁翻译,小伙听得连连点头,一边竖起大拇指,一边惊呼“哦莫”。 赵士楨再三確认年轻小伙有没有听懂,小伙坚定地点了点头。 於是,小伙端起迅雷銃,把它插到地上,瞄准前面的靶子,把四根枪管装满弹药。 他躲在盾牌后面,看了眼李晬光。 李晬光眼神给予鼓励,所有人退后让出了场地。 小伙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连环炮的声响接踵而至,弹药从四根枪管轮流激射而出,把百步外的靶子打得稀巴烂。 小伙兴奋地手舞足蹈,他从没看到如此强大的武器,一时间上了癮。 嘴里不停喊著“西八”,一边向前扫射。 一排靶子纷纷倒下,成果非凡,这还只是四根枪管的威力,如果真如赵士禎所说能用上十八根枪管,那在战场上当是一个大杀器。 正在大家沉浸在迅雷銃的成功中时,小伙突然大叫著跳了起来。 他左手捂著右手,露出痛苦的表情。 赵士禎连忙上前查看,只见小伙的右手通红,被烫出了水泡。 “拿水来!” 一旁的太监不敢怠慢,连忙打了一盆水。 赵士禎提著水桶一股脑倒在迅雷銃上。 “滋滋滋”的声音伴隨著浓烟缓缓升起。 朱翊钧问道:“赵卿,怎么回事?” 赵士禎略带沮丧地匯报导:“启稟陛下,迅雷銃不堪负荷,温度过高,再迟一会儿,恐怕就炸膛了。” 朱翊钧点点头说:“赵卿莫灰心,迅雷銃的威力有目共睹,你已经成功了一半,现下只要解决枪管过热的问题就完美了,不用追求枪管的多少,保证迅雷銃能在战场上使用就行。” “臣遵旨。”赵士禎显然心有不甘,眼中露出落寞的神色,本想在朝鲜使臣面前大显身手,没想到弄巧成拙,险些丟了国威。 幸好朝鲜士兵只是烫伤,如果死於炸膛,那么將会酿成两国外交事故,他难辞其咎。 朱翊钧並不怪赵士禎,迅雷銃的威力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再稍加改良,对付倭人绰绰有余。 与日本一战迫在眉睫,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训练这一万朝鲜“精兵”,让他们在战爭中不要成为炮灰,发挥应有的作用,也可减少明军的伤亡。 这也是朱翊钧问朝鲜借兵的原因,如此鬆散的阵型,遇到经过战国洗礼的倭人武士,就和三岁小儿没有区別。 朱翊钧转身对李晬光说道:“李正使今日好好休整,明日开始你的士兵和神机营一起训练,你仍是他们的统领,一切事宜由你全权负责,可以直接向朕匯报,不用经过明朝官员。” 朱翊钧给足了李晬光和朝鲜面子,李晬光感激涕零,跪下不断磕头,“谢大明皇帝。” 能当大明的狗是他们最大的荣幸。 况且京城的衣食住行远远超过朝鲜都城,说是训练,其实他们是来“享福”的。 第76章 边境预警,永昌求援(求追读) 万历十九年,正月十三。 滇西的寒风吹在永昌府的城楼上,那面褪色的明旗猎猎作响,卷著雪沫子,打在守兵的甲冑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城根下的护城河结著薄冰,冰面下的水却还在暗流涌动,像极了此刻边境上,那股藏不住的凶险。 李满仓缩了缩脖子,將手中的长矛往城垛上抵了抵,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沾在他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他是永昌卫的一名普通哨卒,守在这西城门已有三年,往日里除了查验往来的商队、土司的贡使,便只剩日復一日的巡逻,日子平淡得像护城河的水。 可今日不同,从清晨起,城楼下的驛站就不断有快马疾驰而来,驛卒们浑身是汗,甚至有人带著箭伤,嘴里嘶吼著的话语,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一个守兵的心上。 “缅兵来了!缅兵过蛮莫了!” “陇川土司降了,缅人带著象兵,正往永昌赶!” 流言像寒风一样,顺著城楼的缝隙钻进来,瞬间蔓延开来。 有年轻的士兵脸色发白,握著兵器的手微微颤抖,低声议论著缅兵的凶残——传闻缅人作战,皆驱象为前,象身披甲,鼻卷利刃,所到之处,人畜俱裂,前几年攀枝花之战的惨状,老卒们偶尔提及,仍心有余悸。 反观他们明军,精锐的部队都被调到辽东和西北防守,滇西就剩下些老弱病残。 李满仓亦是如此,如果不是在攀枝花之战中伤了左眼,他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原本以为自己能平安熬到退伍,可缅军入侵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让他险些站不稳。 “慌什么!”一声低喝从身后传来,李满仓回头,见队正周虎大步走来,他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頜,那也是万历十一年跟著刘綎將军打攀枝花时留下的。 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咱们永昌城是滇西重镇,城高池深,还有卫所的弟兄们守著,怕什么缅兵?再者,朝廷不会不管咱们。” 话虽如此,周虎的眼神却掠过城外的群山,神色凝重。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西南边防,早已不是几年前的模样。 北方边境告急,朝廷的兵力大多调往辽东、延绥,永昌卫的兵力不足三千,且多是老弱残兵,反观缅人,借著东吁王朝的势头,裹挟著边境土司的兵力,来势汹汹。 更让他忧心的是,昨日收到消息,腾越州那边已经遭了缅兵的袭扰,村寨被烧,百姓流离,腾越卫的兵力本就薄弱,如今更是岌岌可危。 朝廷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这支边军,军餉一年比一年少,兄弟们都快支撑不下去了。 周虎转身暗暗嘆了一口气,生怕被人看见,扰乱了军心。 就在这时,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一道身影骑著快马,衝破城门的关卡,直奔城楼而来。 那人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刀,脸上满是焦急,正是永昌府同知张承业。 他不等守兵通报,便快步登上城楼,见到周虎,立刻沉声道:“周队正,紧急军情!缅兵分两路而来,一路已至永昌城外三十里的姚关,一路直奔腾越,腾越卫派人求援,说城池已被围,危在旦夕!” 周虎心头一沉,姚关是永昌的门户,一旦姚关失守,永昌便直接暴露在缅兵的兵锋之下。他连忙拱手:“张同知,末將这就带人前往姚关布防!” “不可!”张承业摆了摆手,语气急切,“缅兵来势凶猛,姚关兵力空虚,你带去的人,怕是杯水车薪。方才接到巡抚大人的急令,朝廷已重新起用邓子龙將军,命他星夜赶赴滇西,主持永昌、腾越的防御。在邓將军到来之前,我们只需坚守城池,不可贸然出战,务必等到援军抵达。” “邓子龙將军?”周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大人,邓將军年前因事被革职,如今仓促起用,怕是远水难救近火啊!” 张承业嘆了口气,目光望向城外茫茫的群山,寒风掀起他的官袍,显得格外萧瑟:“除此之外,別无他法。巡抚大人已下令,徵调周边土司的土兵前来支援,可那些土司,向来首鼠两端,未必会真心相助。眼下,我们只能寄希望於邓將军,也寄希望於我们自己能守住永昌,守住这滇西的门户,便是守住了身后的百姓。” 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隱约的鼓声,沉闷而悠远,顺著风,飘进永昌城的每一个角落。 守兵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城外,神色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决绝。 李满仓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了家乡的父母,想起了妻儿,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股力量取代。 周虎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映著漫天飞雪,寒光凛冽。他高声喊道:“弟兄们!缅兵来犯,欲夺我城池,害我百姓!今日,我们便守在这里,与永昌城共存亡!待邓將军到来,定要將这些缅贼赶回老家去!” “与城池共存亡!” “赶跑缅贼!” 守兵们的吶喊声衝破寒风,迴荡在永昌城的上空。 城楼上,明旗依旧猎猎作响,守兵们列阵而立,目光坚定地望著城外,等待著即將到来的廝杀。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云南昆明,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正披著鎧甲,翻身上马。 他鬚髮微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此人正是邓子龙。 接到云南巡抚的急令,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夜召集旧部,星夜兼程,直奔滇西而去。 马背上,他望著前方的夜色,心中清楚,此次前往永昌、腾越,便是一场恶战,可他更清楚,自己肩上扛著的,是滇西百姓的性命,是大明边境的安寧。 雪,越下越大,將永昌城的城楼、城墙,都染成了一片雪白。 城外的鼓声越来越近,缅兵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之上。 一场关乎滇西存亡的廝杀,即將在这正月的寒雪中,拉开序幕。 第77章 神机拔营,援助滇西(求追读) 文华殿。 朱翊钧把边境预警的奏摺猛地拍在桌上,怒斥兵部尚书郑洛道:“你来告诉朕,为何滇西防守薄弱,全是老弱病残。” 军情已经是十日以前了,这还是驛站快马加鞭送到京师的。 滇西永昌府和腾衝卫所受到缅军的突然袭击。 敌人自缅甸阿瓦北上,穿过蛮莫、陇川等边境土司领地,直逼大明边境。 而令朱翊钧生气的是,永昌和腾越两地几乎没有像样的守军。 幸得云南巡抚吴定还算有些胆略,他迅速调集周边的土司协同防守,並且重新起用了老將邓子龙驰援永昌。 十日前,在永昌城下便是一番激烈的战斗。 缅甸依靠象兵的力量衝击著城池,老將邓子龙凭藉经验和天气死死守著永昌城,虽说暂时击退了缅军,但伤亡惨重,令本就不多的守军更加捉襟见肘。 反观缅军仍旧有源源不断的士兵从缅甸境內增援,据探子来报缅王莽应里甚至裹挟了周边的土司一起进攻大明。 “这些墙头草!”朱翊钧紧接著又啐了一口,暗骂那些土司,他迟早要改土归流,把这些土司给完全纳入大明版图。 郑洛见皇帝生气,解释道:“我大明边境辽阔,守备不能面面俱到,也属正常,辽东和西北有蒙古之患,精锐都在此处,滇西久无兵患,故而只留了些伤病在此。” 朱翊钧知道郑洛说的没错,按照以往的经验,北方的敌人更加强大,精锐调往北方无可厚非。 可他们没想到分裂的南边竟然被缅甸整合,缅甸的莽瑞体、莽应里父子建立了东吁王朝,成为东南亚的霸主,继而想要染指我国的云南。 朱翊钧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蛮荒小丑竟然在我大明疆域撒野,必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朱翊钧打定主意,问道:“神机营现下如何?” 郑洛回道:“启稟陛下,神机营三千明军已经完全配备火銃,经过训练,已经成为禁军中的精锐,那一万朝鲜兵就......” “有话直说。”不用郑洛明说,朱翊钧已经猜出个一二。 郑洛拱手道:“朝鲜兵纪律散漫,语言又不通,训练他们尚需时日。” 朱翊钧点了点头,“徐光启可有约束他们?” 郑洛道:“这些朝鲜兵一得閒就在京城中花天酒地,陛下说他们不用直接和明朝官员打交道,故而......” “拿著鸡毛当令箭。”朱翊钧苦笑一声。 郑洛不敢再说,只得低头不语。 朱翊钧命令道:“传朕的旨意,神机营立刻拔营驰援永昌,不得有误。” 郑洛有些惊讶,“包括那些朝鲜兵吗?” “让他们也到战场上吃吃苦头,不然他们以为在京师享福呢。” 郑洛低头行礼道:“谨遵圣旨。” ...... 京城东苑市集,是青楼的集合地,这里也是平民百姓玩乐的场所,斗鸡走狗样样都有。 这几日,来了一群奇装异服的人,他们是神机营的朝鲜士兵。 朴常昊和同僚勾肩搭背,游走在市集上,“你说大明皇帝对我们可真好啊,我都不想回平壤了,这么多新奇玩意儿,都挑花了眼。” 他就是当日在校场上试射迅雷銃的年轻小伙儿。 赵士楨因他右手被烫伤而愧疚,特向徐光启请批了他几天假期养伤。 可没想到这个朴常昊变本加厉,仗著手伤,迟迟不肯归队,整日在京城各大市集流连忘返。 和他穿著一样的同乡调侃道:“常昊,还是你运气好,手伤了便不能训练,你不知道我们哥几个天天练枪到半夜,今日才得休沐。” “你说这大明皇帝怎么这么勤奋?”朴常昊摇摇头,他们的训练强度在朝鲜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几日,他在京城的所见所闻,让他不可置信。 大明的官员到子时才陆续散值,甚至有工作到第二天天明的。 坊间传言,当今圣上就是如此勤政。 所谓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 朴常昊和同僚们都不能理解,京城有这么多好玩的,何必把这么多时间花在公务上呢? 天色已晚,他们喝得醉醺醺的,勾肩搭背回到了城南神机军营。 三千明军仍旧在不辞辛苦地试射训练中。 朴常昊等人躡手躡脚想要回到寢舍中,一个踉蹌却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神机营百户队正王陵看见他们,趋步向他们走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表情,冷冷地说道:“传陛下圣旨,著神机营朝鲜军赴云南协助守城,明日一早出发,不得有误。” “他说什么?”朴常昊转身问同僚,其他朝鲜士兵摇摇头,一脸茫然。 这时,李晬光赶了过来,他生气地说道:“你们去何处了,我找了你们很久。” 见长官来了,他们还是有些忌惮的,几人立马站直了身子,严肃地道:“今日休沐,我们几个到东苑喝了几杯。” 李晬光“哼”了一声,焦急地说道:“刚刚传来圣旨,缅甸入侵云南,我们要跟著神机营一起到云南协守。” “云南是哪里?”朴常昊转身问向旁边的人。 同僚嘻嘻哈哈,没有当回事儿,耸耸肩,“听起来,像是京城的南边。” “去往那里要多久?” “朝鲜从北到南不过十日,中国大一些,我想二十日也就到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晬光嘆了一口气,他要怎么统帅这群蠢货上战场。 他向这些人科普道:“云南是大明最南边,从京城出发,要足足两个月,你们好好准备,明天別误了军机,否则按军法处置,我也保不了你们。” 听到要两个月的路程,眾人呆如木鸡,迟迟不肯相信耳中听到的事实。 这也就意味著,他们要离开京城这个天堂足足两个月之久。 “西八。”不知谁骂了一句。 眾人都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长官,我的手烫伤了,我可以不去,是吗?” “长官,我肚子有些痛,怕是去不了了。” 李晬光只冷冷地回了他们一句话,“大明皇帝有旨,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就都得去云南上战场!” 第78章 腾衝失陷,永昌告危(求追读) 云南永昌府。 雪虽然停了,但北风依旧呼啸,吹得人脸蛋生疼。 李满仓背靠著城墙,大口喘著粗气,他眯起右眼努力望向远处缅军的营寨。 象兵偌大的身躯占据了城外大片空地,嘶吼声夹杂著风声,犹如地府的號角。 难道他要交代在此处吗? 李满仓擦了擦眼角的汗水,在邓子龙將军的带领下,他们抵挡了缅军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每次就快破城时,缅军就鸣金收兵,这样撑了两个月。 邓將军说他们在等待援军,故而不想因为攻城造成太大的伤亡。 李满仓明白敌人在玩弄他们,永昌城他们势在必得,他们要做的是消耗明军的意志,让明军从內部自己瓦解。 如此便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永昌府,而大军集结,缅军也能进一步地以永昌为跳板进犯整个云南。 北风模糊了李满仓的右眼,邓將军不知道还能带领他们守到何时。 作为一个小兵,他並不想青史留名,他只为活著,如果今日他战死沙场,那么他只不过是皇帝奏摺上的一串数字罢了。 眼睛有些湿润,也许是进了沙子,他想起了阿娘,想起她亲手做的热菜。 不知何时,一张大手拍在李满仓的肩膀上。 李满仓回头,惊讶地发现邓子龙將军站在他身后。 邓將军身材挺拔,一身白甲,精神矍鑠,很难想像他已年过六旬。 “邓將军!”李满仓立马站直了身子,行了个军礼。 邓子龙眼神坚定,厚重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李满仓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 “朝廷一定会来救我们的。”邓子龙缓缓说道,“你一定要保持这种信念。” “诺!”李满仓捏紧拳头。 邓子龙的披风隨著北风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著他与永昌城共存亡的决心。 李满仓的心情平復了许多,邓子龙给人一种安全感,让他觉得在这种將军麾下任职是多么的幸福。 他有一瞬恍惚,觉得邓子龙一定能带领他们战胜数倍於己方的缅军。 他幻想朝廷的封赏告身,自己能够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安度晚年。 “不好了,不好了!”周虎和张承业迈著急促的步伐登上城楼。 慌张的表情让李满仓心里一沉,刚才的遐想一扫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焦虑。 张承业气喘吁吁地说道:“邓將军,原来你在这里,大事不好了。” 邓子龙仍然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双手叉腰,用洪亮的声音,呵斥道:“有什么事情缓缓道来,你们这一路急匆匆的,可知道是扰乱军心?现在大战在即,容不得半点疏忽。” 张承业和周虎对视一眼,才意识到两人失態了。 周虎看了眼已经重回站岗的李满仓,压低声音说道:“启稟將军,刚收到的消息,腾衝卫所已经失陷,我们现在腹背受敌,情况很是不妙。” 虽然周虎刻意放低了音量,但李满仓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永昌和腾衝互为犄角,一方被攻,另一方可以救援。 现在腾衝失陷,永昌就成了一座孤城。 怪不得缅军不急著攻城,原来他们早已势在必得,等腾衝的援军到来,就可以和他们夹攻永昌城,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城池。 终究还是败了吗?李满仓的双腿有些发软。 听到这个消息,邓子龙的脸上平静如水,他只是淡淡地问道:“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 李满仓竖起耳朵,他的內心又燃起了希望。 张承业拱手回道:“据飞鸽传书,陛下派了神机营前来救援永昌,两个月前便已出发,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神机营?”邓子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烦躁的表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夹杂著愤怒的情绪,任谁也能听出。 也难怪邓子龙发出疑问,神机营自从土木堡全军覆没后,一直没有重建,只留有一些吃空餉的官二代在京城中当个閒差。 这种常年在京城中当禁军的士兵怎么能上战场呢? 原本以为皇帝会从辽东军中调兵驰援,可竟然只派了神机营。 “陛下难道想弃云南之地了?”周虎愤慨地捏紧拳头,大声地说道。 张承业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胡说什么?!” 周虎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老子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个,有种皇帝现在下旨杀我的头。” 旁边的守城士兵纷纷转头侧目,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队正周虎如此暴怒。 张承业垂下双手,默然不语,他知道军心都快压不住了。 邓子龙目视远方,仿佛在思考什么,他缓缓问道:“神机营一共多少人?” 张承业欲言又止,隨后嘆了一口气,说道:“神机营明军三千人,朝鲜军一万人。” “朝鲜军?”听到这个数字,邓子龙再次皱起了眉头,就算他再怎么强装镇静,这个配置仍然震惊了他。 远处的缅军足足有两万人,更何况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正在赶来。 邓子龙扶著城墙,严肃地说道:“周虎、张承业,我们要靠自己守住这永昌城,即使身死城下,也要马革裹尸还。” 周虎心情平復了下来,“邓將军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报效国家,只是一想到朝中那些文官花天酒地,尸位素餐,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张承业说道:“那些文官近年来也不好过,我听说陛下突然勤政了起来,要求这些文官也必须勤奋,整个朝堂为之一新,听说文渊阁都亮灯到子时呢。” “真有此事?”周虎挠挠头,不可置信,“那皇帝怎么就派一些老弱病残前来救援?那不是把我们往死路推吗?” 张承业摸著下巴,思考起来,“你们想想,如果神机营真是一群紈絝子弟,陛下怎么会把他们派到这苦寒之地?” “你是说?”眾人重燃了希望,但仍然不敢相信神机营能起什么作用。 邓子龙抚掌道:“打起精神来,我们竭尽全力守城便是,其他事情不是我们要考虑的。朝堂如何,与我等无关。” 北风依旧呼啸,吹乱了眾人的髮髻,但每个人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斗志。 第79章 神机显威,降维打击(求追读) 东方既白,天空仍然蒙著一层灰,就如同永昌守军的心情。 象军的嘶吼声把李满仓等人从睡梦中叫醒。 鼓声齐鸣,值夜的士兵大声喊道:“敌军攻城了!敌军攻城了!” 李满仓一个激灵,翻身而起,他昨夜和甲而睡,才眯了一个时辰便被集结的鼓声吵醒。 他不敢怠慢,拿起弓箭,走到自己的岗位上。 城楼下乌泱泱的一片缅军正向永昌城袭来。 “放箭!”百户发號施令。 李满仓弯弓搭箭,一阵箭雨从城楼上射出。 然而,收效甚微,缅军打头阵的便是象兵方队,每只大象都穿著厚厚的鎧甲,大部分弓箭都插在了鎧甲上,即使射中大象,皮糙肉厚的大象也毫无感觉,反而更加发疯般地冲向城门。 这些大象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它们临阵不惧,保持著阵型向前推进。 曾经这些象兵也大败过横行东亚的蒙古军,如今他们想要故技重施,挑战大明的权威。 “继续放箭!”百户扯著嗓子喊道,生怕没有及时传递命令,误了战机。 李满仓的右眼有些隱隱作痛,这两个月他经歷了无数次攻守,耗尽了他的精力。 但他知道这次的攻城与以往不同,缅军衝锋的部队明显更多了,他们今日就要攻破这永昌城。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象兵的先头部队便抵达了城门,它们用巨大的身躯猛烈撞击城门,整个城墙都在这撞击下微微颤抖。 百户继续下令道:“二队投石,一队继续射箭!” 另一支部队接力而上,手中传递著巨石,从城墙往下砸去。 这次颇有效果,撞击城门的象兵被击中头部,轰然倒下,巨大的身躯意外堵住了大门,阻拦了后续部队的道路。 见到此等情况,明军士气大涨,更加卖力地投石防御。 可优势仅仅持续了一刻,弓箭手无法压制缅军衝锋的部队,缅军人数是守城军的十倍之多。 来到城下的缅军步兵迅速组成阵型抬起了象兵的尸体,道路瞬间被清通了。 后续的象兵见状紧隨其后,继续撞击城门。 骑在战象上的士兵接过源源不断赶来的步兵手中的盾牌,架在战象头上,守城的投石机无法再造成致命伤害。 汗水已经浸满了李满仓后背,他往下一看,数不清的敌军组成盾墙,毫无缝隙可乘。 他知道完了。 “倏”的一下破风声,胸口一阵闷痛,李满仓低头一看,一支利箭插在他右胸,鲜血汨汨流出,染红了战袍。 缅军的弓箭手在步兵的护卫下,到达了射程,他们对城墙上的弓箭手发起了第一轮射击。 ...... 邓子龙傲然屹立在城头,看著即將被攻破的城池,说道:“打开城门,我將率领亲卫,作最后一搏。” 周虎拉住邓子龙的手,“万万不可,邓將军,你身为主帅,不可以身犯险。”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能死在战场上,也算了我一生所愿。”邓子龙的声音有些淒凉。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承业兴奋地大喊,“邓將军,援军来了!” 邓子龙和周虎眼中重燃起希望,他们趴上城头,放眼望去,城楼下一支身著明军鎧甲的军队正从缅军侧翼接近。 朴常昊和一万朝鲜军作为先头部队,一字排开,他们手持火銃,在鼓声的號令下,齐射象兵。 弹丸穿过藤製的盾牌射中象兵的身体,一声声惨叫传遍战场,象兵更因为火銃巨大的声响受到了惊嚇,发生了踩踏。 一旁掩护的步兵没有防备,纷纷成为象兵脚下的冤魂。 朝鲜兵见状,各个喜形於色,他们从没有如此压制过敌人,互相夸耀起来。 “哈哈,缅狗去死吧!”朴常昊得意忘形起来,再次扣动扳机,发现没有装弹,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摸索起来。 可他训练不精,又慌张起来,手中的弹丸几次掉落。 “西八。”他一边骂著脏话,一边塞著火药。 其他朝鲜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一团乱麻,根本不像一支正规军。 反观缅军经过第一轮的打击,迅速缓过神来,主將敲起战鼓,剩余的象兵重新集结了起来。 主將兵锋一指,缅军调转枪头,向朝鲜军衝来。 尘土飞扬,巨大的象兵带来的压迫感,让朴常昊更加慌乱,好不容易装上弹丸,胡乱射出,全部都射偏了。 象兵就在眼前,朝鲜兵丟下火銃,慌不择路,开始逃窜,一如他们从前那般。 邓子龙等人在城头上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沉,真是天亡永昌城,难道自南越后,云南也要落入蛮夷之手? 就在这时,追击朝鲜兵的缅军突然停住了步伐,后方的步兵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排一排倒下。 缅甸主將定睛一看,从另一方侧翼又冒出一支明军来。 他们大约三千人,同样配备著火銃。 缅甸主將轻笑一声,显然他们以为刚刚的一万朝鲜军是主力,而这支火銃队只不过是后备。 他挥舞阵旗,当机立断放弃追击已经落荒而逃的一万朝鲜军,转而攻击那三千火銃队。 缅甸主將大声鼓舞士气道:“明军火器只有一轮火力,我们只要扛住第一轮就是胜利。” 漫山遍野传来了缅军的吶喊声。 然而,三千神机营火銃队面对缅军的衝锋丝毫没有慌乱,第一排射击完毕后立即蹲下装弹,第二排火銃队依样发射弹丸。 显然,缅军没有意料到这种情况,火药散去,冲在前头的象兵全部中弹倒下,剩余的士兵都开始慌乱起来。 兵败如山倒,朝鲜军如是,缅军亦如是。 火銃队不会给敌人喘息的机会,趁他们阵型混乱,第三排的火銃齐射,给予缅军更大的火力压制。 浓浓的火药味夹杂著血腥味飘荡在战场之上。 缅甸主將意识到不对劲,连忙鸣金收兵,可是为时已晚,明军的弹丸一浪接著一浪,倾泻到缅军的身体上。 本来还在逃窜的朝鲜军一看形势已经逆转,他们停下了脚步,互相对望一眼,心领神会,此时不抢功更待何时。 他们抽出佩刀,衝锋起来。 第80章 大获全胜,夹击缅军(求追读) 缅军显然没有想到朝鲜兵杀了个回马枪,他们齜牙咧嘴,举起刀冲將起来。 喊杀声虽不及缅军洪亮,却也带著几分破釜沉舟的蛮横,毕竟缅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追击败军,说不好也能混上点军功。 朴常昊跑在最前头,方才的慌乱早已被贪功的念头衝散,手中佩刀胡乱挥舞,嘴里还嘶吼著不成调的口號,全然没了方才手忙脚乱装弹的狼狈。 城头上的李满仓,靠著城墙缓缓坐起身,右胸的箭伤依旧剧痛难忍,鲜血顺著指缝不断渗出,染红了掌心的泥土。 他咬著牙,视线死死锁著城下的战局,原本涣散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方才那支溃逃的朝鲜军,此刻竟也成了压垮缅军的一根稻草,虽狼狈,却也实实在在地牵制了缅军的后路,形成了包夹之势。 邓子龙依旧屹立在城头,白甲上已溅满了尘土与血点,却丝毫不减半分威严。 他望著那支进退有序、火力不断的三千神机营,眉头微微舒展,眼底的凝重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讚许。 “这就是陛下重组的神机营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这神机营,战斗力如此之强,竟不是我所想的紈絝之辈。” 周虎攥紧了手中的长刀,脸上的愤慨早已被狂喜取代,他用力拍著城墙,大声喊道:“好样的!神机营好样的!兄弟们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掩护神机营!” 城墙上的弓箭手收到命令,重新弯弓搭箭,向远处的缅军射去,万箭齐发如雨点般倾泻而来。 一旁的张承业也鬆了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於垮了几分,嘴角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我就说,陛下既然敢派他们来,定有过人之处,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守城的士兵们也纷纷欢呼起来,吶喊声盖过了北风的呼啸,盖过了缅军的哀嚎,连日来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城下,缅军早已没了刚才的囂张气焰。 原本整齐的阵型被神机营的连环齐射打乱,象兵死伤大半,剩余的战象失去了控制,要么四处逃窜,要么瘫倒在地,发出悽厉的嘶吼。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缅军步兵,被一轮又一轮的弹丸击中,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与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暗红的泥泞。 缅甸主將骑在战象上,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阵旗摇摇欲坠,他看著溃不成军的部下,眼中满是绝望。 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象兵,竟会败在一支看似不起眼的明军火銃队手中。 神机营的士兵们依旧保持著整齐的阵型,没有丝毫懈怠。 第一排士兵装弹完毕,迅速起身射击,弹丸精准地射向慌乱逃窜的缅军;第二排、第三排依次衔接,火力源源不断,不给缅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们的动作嫻熟而沉稳,每一次装弹、瞄准、射击,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没有丝毫慌乱,全然不像邓子龙等人印象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 李满仓挣扎著想要站起身,却被胸口的剧痛拽得一个踉蹌,身旁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兄弟,你撑住!”那士兵声音哽咽,“援军到了,我们贏了,我们守住永昌城了!” 李满仓点了点头,眼角的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想起了阿娘,想起了家中的热菜,心中默念著:阿娘,我能回去见你了。 朝鲜军见缅兵溃不成军,愈发大胆起来,他们分成几队,绕到缅军侧翼,不断砍杀著溃散的士兵。 朴常昊砍倒一名缅军士兵后,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佛这场胜利的功劳全是他的。 只是他终究是训练不精,没砍几刀便气喘吁吁,手中的佩刀也有些握不稳,若不是身旁的几名朝鲜兵掩护,恐怕早已被垂死挣扎的缅军反杀。 缅甸主將见大势已去,知道再坚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他咬了咬牙,狠狠挥下阵旗,发出了撤退的號令。 残存的缅军如蒙大赦,纷纷丟弃手中的兵器,狼狈地向远处的营寨逃窜,哪里还有半分来时的凶悍。 神机营並没有追击,只是依旧保持著阵型,警惕地盯著缅军的动向,防止他们反扑。 邓子龙见状,缓缓抬起手,示意城楼上的士兵停止射击。 他望著城下渐渐平息的战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夹杂著疲惫,夹杂著释然,更夹杂著对家国的赤诚。 “打开城门,”他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城楼,“迎接援军,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城门缓缓打开,神机营的士兵们列队进入永昌城,他们身姿挺拔,神情沉稳,鎧甲上虽沾著血污,却依旧难掩军人的威严。 为首的神机营千户快步登上城楼,对著邓子龙单膝跪地,拱手行礼:“末將神机营千户沈毅,奉陛下之命,率神机营將士,驰援永昌府,幸不辱命!” 邓子龙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沈千户辛苦了,多亏了你们,永昌城才得以保全,大明百姓才得以安寧。” 沈毅躬身道:“末將不敢当,守护大明疆土,乃是我等分內之事。此次前来,陛下特意叮嘱,务必与邓將军同心协力,击退缅军,守住云南。” 李满仓被士兵抬下城楼,送往医帐救治。 一路上,他看著街道上忙碌的士兵,看著远处渐渐散去的硝烟,心中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缅军虽然溃败,但根基未损,日后必定还会捲土重来。 但他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大明有邓子龙將军在,有神机营的將士在,有所有坚守永昌城的明军在,他们一定能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自己的家园。 北风依旧在呼啸,但不再带著刺骨的寒意,反而多了几分暖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永昌城的城墙上,洒在战场上的尸骸上,洒在每一位坚守者的脸上。 邓子龙站在城头,望著远方的天际,眼神坚定。 他知道,永昌府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云南的防线,还需要他们继续坚守,腾衝卫所也需要收復。 第81章 暹罗决意,贸易明朝(求追读) 暹罗阿育陀耶。 国王纳黎萱盘坐在王座上,欣喜地举起酒杯,“我的世仇莽应里在云南吃了大亏,让我们举杯欢庆这一美妙的时刻。” 大臣们纷纷举杯,笑道:“吾王有神助,东吁將亡。” 纳黎萱永远忘不了十年前,他们暹罗国破家亡,父亲带著他成为了东吁王朝莽应里的人质。 他臥薪尝胆,服侍仇人,就为了有一天復国报仇。 幸运的是,天神站在了他的这边,莽应里穷兵黷武,不断侵略邻邦,他便乘机带著一万暹罗军民逃回了阿育陀耶,正式復国。 莽应里一时忙於应付战事,无暇顾及他这个蕞尔小国。 不过,莽应里的好日子到头了。 今日是纳黎萱最高兴的一天,探子来报,缅军在永昌城遭遇重创,几乎全军覆没,莽应里引以为傲的象兵全部交代在永昌城下。 这给了他喘息的好机会。 王弟埃卡托沙罗举杯道:“王兄,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应该倾全国之力进攻东吁,以报血仇。” 纳黎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考。 埃卡托沙罗说的没错,现在莽应里在北方失利,正是我暹罗出击的绝佳时间,到时可以与明军南北夹击消灭东吁。 可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作为暹罗国王,他要为自己的人民负责,不能赌上国运。 如此確实有可能打败强大的莽应里,但概率不足以让他去冒险。 暹罗几年前刚刚独立,满打满算,倾全国之力才能集结一万兵马,其中有战斗力的象兵也只不过三千。 而莽应里这边,据他所知,足足有十万大军,象兵更是以万计数,虽说此次在永昌城损失了两万兵马,但还未动摇根基,贸然出击,很有可能咽下苦果。 再者,明朝会不会跟他夹击莽应里还是个未知数。 大明幅员辽阔,即使南亚霸主东吁王朝,对它来说,也是个不起眼的小国。 虽说现下两国起了边疆纷爭,但明朝皇帝完全没有理由为了这小小的弹丸之地出兵相助。 纳黎萱摆摆手,严肃地说道:“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我认为在攻打东吁之前,我们先去攻打较弱的真腊,才是上策。” 真腊即是柬埔寨,是暹罗旁边的小国。 纳黎萱的策略很明確,乘此机会先吞併周边小国提升国力,成功的机会更大,以他们现在的势力,灭掉真腊还是绰绰有余的。 埃卡托沙罗右手放在胸前,鞠了一躬,“王兄所言极是,王弟失言了。” 纳黎萱自然不会怪罪,自从他独立以来,埃卡托沙罗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和他一起战场廝杀。 他亲自走下王座,轻轻抚摸埃卡托沙罗的胸肌,举杯敬酒道:“先灭真腊,再灭东吁!” 所有大臣欢呼起来,“先灭真腊,再灭东吁!” 在人群中唯有一老者沉默不语。 他是暹罗的大祭司摩訶陀罗。 纳黎萱注意到大祭司的神態,转身走到他身边,“大祭司,你觉得我的决策有错误?不妨直说。” “王的决策没有错误,现下攻打真腊確实是最好的选择。”摩訶陀罗一身僧袍,白色的鬍鬚长到胸前,双手交叉,恭敬地放在身前,声音平静地回答国王的问题。 纳黎萱纳闷道:“那大祭司您在思考什么?为何大家举杯饮酒之时,您闷闷不乐?” 摩訶陀罗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王,你有没有思考过,虽然我们暹罗能轻鬆吞灭真腊,但莽应里如果在这时攻打我们,我们腹背受敌,被灭亡的是谁呢?” 纳黎萱惊出一身冷汗,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的確,吞灭真腊容易,却要倾巢出击,这样国都就缺少守军。 如果这时莽应里率领军队进攻阿育陀耶,他们將无还手之力。 到时回师也不是,继续进攻也不是,被缅军和真腊军两面夹击,灭国只在眨眼之间。 “请大祭司教王。”纳黎萱再无心情饮酒,放下酒杯,真诚地请教。 摩訶陀罗走到大殿中间,闭上眼睛,说道:“王,可知道明军是怎么打败莽应里的象兵吗?” 纳黎萱瞬间明白过来,“听说他们用了神器!” “此非神器,而是火器,由葡萄牙传入,其发射声音洪亮,能震慑象兵,威力亦是不俗,如果我暹罗能得此相助,將事半功倍。”摩訶陀罗一字一句地说道。 纳黎萱欣喜万分,他们南亚各国,唯以象兵为主要战力,如果引进火器,將是对其他国家的绝对优势。 摩訶陀罗说道:“王,现在你就修国书一封並带上贡品前往大明朝覲,並且请求大明皇帝开放火器贸易,这样我们暹罗將成为南海诸国的霸主!” 纳黎萱抚掌大笑,“好好好,有了火器,不止真腊,莽应里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还有一计。” 摩訶陀罗八十岁高龄,见多识广,不但是大祭司,更是国之谋士,凭藉一场缅军的失利,他竟有诸多谋算,让眾臣钦佩不已。 纳黎萱忙抬手道:“大祭司快说。” 摩訶陀罗自信地一笑,缓缓道来,“待我们装备火器,我们可假意攻打真腊,引诱莽应里来攻。莽应里生性好战,又记仇,暹罗独立,他一定耿耿於怀,所以我断定他必然中计。” 眾人听得入神,纷纷放下酒杯,已忘了饮酒。 “待缅军出击,我军迅速折返,占住守城的优势,再加上火器的威力加持,一定能打莽应里一个措手不及。” 纳黎萱一听,果然是好计策。 他继续补充道:“打退了莽应里的来犯,我们暹罗不但能立威,还能削弱东吁的实力,这样一来再吞灭真腊,就再无阻碍了。” 摩訶陀罗点点头,夸讚道:“王聪明,由您带领暹罗人民,是暹罗之幸。” 纳黎萱重新坐上王座,表情威严而严肃,他捏紧拳头,愤恨地说道:“莽应里,你我世仇,不死不休,我纳黎萱对天神发誓,你的死期快到了!” 第82章 永昌大捷,论功行赏(求追读) 文华殿,朱翊钧看著大捷的奏报,满意地点点头。 没想到神机营首次出击便能取得这个战果,实属出乎意料。 兵部尚书郑洛亦掩饰不住地兴奋,大明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胜利了。 他躬身拱手,匯报导:“我军在永昌城下大败缅军,缅军主將率残部而逃,腾衝卫所缅军独木难支,三日后,被邓子龙將军率军收復,云南危解。” 危机暂时解除,但莽应里仍是南边的心腹大患,这蛮夷傲慢无知,屡次进犯大明领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虽被击败,保不齐往后捲土重来。 此时的东南亚瘴气横行,物產贫瘠,不適宜汉人居住,得之土地无用,弃之可惜。 明宣宗即是以此理由弃南越之地。 但穿越而来的朱翊钧知道东南亚並非一无是处,它能作为跳板控制住马六甲海峡,並且以此控制西洋的贸易。 这是闭关锁国的大明不曾想到的路径。 比起北方的蒙古和女真人,东南亚蛮夷的战斗力弱上许多,象兵单靠力量取胜,正好被神机营的火銃所克制。 可惜倭人马上要登录朝鲜,他没法抽出手去染指此地。 朱翊钧看著利玛竇所绘的《坤舆万国地图》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抬起头,缓缓问道:“此次我军伤亡如何?” 郑洛翻起簿册,稟报导:“三千神机营明军无一人伤亡,守城士兵死亡一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两百二十二人。” 朱翊钧露出难过的表情,这些汉子为国守卫边疆,身死却只是奏摺上的一串数字,连名字都没有,他决定好好抚恤他们的遗孤。 “传朕的旨意,所有阵亡战士,连升两级,遗孀遗孤著国库出钱抚恤,重伤者亦由国库出钱疗养,给予同等抚恤。” 郑洛记上了几笔,“臣替阵亡將士谢主隆恩。” 朱翊钧好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他隨口问道:“朝鲜兵不是也去云南了吗?他们战果伤亡如何?” 郑洛难为情地匯报导:“一万朝鲜兵中轻伤三千四百余人,据战场主簿登记,其最先临阵脱逃,后为爭功,盲目追击缅军,导致踩踏和互殴,造成轻伤者甚多。” 朱翊钧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苦笑一声,“替朕擬旨吧。” 郑洛捲起袖子,摊开长长的圣旨卷宗,沾了沾墨水,等待著朱翊钧的指示。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说道:“云南参將邓子龙固守孤城,保全滇西,朕甚欣慰。著升云南副总兵,掛將军印,赐蟒衣一袭,赏白银二百两、彩缎二十表里,荫一子,升世袭百户。” 这个封赏也能表明朱翊钧对老將邓子龙的敬佩態度。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以六旬高龄,为国为民,实属大明的栋樑之材。 有朱翊钧在,绝不会让他在韩战中意外身死。 郑洛文文不加点,写好封赏,继续摊开另一空白卷宗。 朱翊钧继续道:“队正周虎等血战城头,赏银五十两,升正千户;张承业协守城池,升卫镇抚,赏银四十两。” 朱翊钧站起身,翻开战功名录,微一沉吟,说道:“守城战士李满仓等升小旗,赏银二十两,伤者全额官药医治,免三年徭役;阵亡者,遗孤遗孀优抚三石米每年,有子者荫子,无子者,荫弟侄一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洛奋笔疾书,没有一处错漏,这关係到大明的军心,和皇帝的恩赏,马虎不了一点。 朱翊钧顿了顿,继续道:“神机营明军火器大破缅甸象兵,居功至伟,主將千户沈毅升正四品指挥僉事,赏白银一百两、彩缎十表里,赐腰刀、盔甲、御弓,荫一子试百户。其余人等依次封赏。” 朱翊钧重新坐回了龙椅,长舒一口气。 郑洛抬头问道:“那些朝鲜僕从兵呢?” 朱翊钧差点忘了,“朝鲜兵临阵脱逃,差点貽误军机,但念在追缴敌匪有功,功过相抵,为显大明皇帝宽宏之意,只赏不升,不授实职。每位朝鲜兵赏银十两、布五匹,盐粮若干,通报朝鲜国王嘉奖其兵助战。” 论功行赏完毕,朱翊钧抬头问道:“还有漏的吗?” 郑洛搁下纸笔,拜道:“陛下圣明,赏赐已厚,定能安抚军心。” 朱翊钧点点头,他內卷文官,收缴盐利,增加国库,就是为了此刻奖赏有战功的明军,以慰军心。 所谓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明末崇禎时期,哪有这么多精锐的清兵能占领偌大的领土。 完全都是得不到封赏的明军弃城投降,换了件衣服,就从明军变成了清军。 朱翊钧不能重蹈覆辙,明军不是没有勇气,没有战力,而是朝廷腐败,有功不赏,有错不罚。 甚至於像李成梁这种杀良冒功者,比比皆是。 他必须整治这些顽疾,才能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郑洛继续拱手道:“陛下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跟隨朕多时,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朕不会怪罪。”郑洛为人耿直,也是朱翊钧看重他的地方。 郑洛低头稟告道:“永昌城守军多是残伤士兵,原先朝廷答应其三年轮换,可三年又三年,整整十年,他们还在守卫永昌,不得回乡省亲,臣斗胆......” 朱翊钧打断了他,“朕明白。你在圣旨中加一条,朕同意他们卸甲归田。守城之责,再从其他地方抽调人马。” 郑洛欢喜地道:“臣谢陛下恩典。” 朱翊钧想到那句诗,“十八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这是封建时代的悲哀和无奈。 谁也不想在苦寒之地,远离父母妻儿,一守就是十年,虚度光阴,从少年变成了白髮苍苍的老者。 要改变这个现状,是不容易的,朱翊钧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他只能尽全力,使大明再次伟大,让朝廷中的文官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让大明重新成为东亚乃至世界的霸主。 唯有这样,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朱翊钧看著这一个个明军的名字,沉吟了良久良久。 第83章 封贡暹罗,开启贸易(求追读) 郑洛前脚刚走,礼部尚书于慎行就推门而入,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问道:“於爱卿是稀客啊,有什么事就说吧。” 于慎行在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朱常洛,恭妃行刺后,他便儘量不在皇帝面前露脸,以免皇帝怪罪。 最可恨的是那首辅沈一贯,过河拆桥,明明说好,自己当这个出头鸟,以后海利也能让他分一杯羹,没想到事成之后,一脚便把他踢开。 前日,他接待了暹罗的贡使,知道机会来了,他必须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既能避开沈一贯的排挤,也能重新贏得皇帝的信任。 “启稟陛下,暹罗贡使来京师进贡,带来象牙、珠宝、香料等方物,恭请陛下圣安,请求面见陛下,呈递国书。”于慎行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急切。 朱翊钧放下正在翻阅的奏摺,指尖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露出狐疑的神情:“元旦和上元已过一月,暹罗为何在这时候进贡?” 他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东南亚各国自从东吁王朝做大,阻断了贡道,纷纷投靠了莽应里,这些年早已断了朝贡,如今突然遣使前来,绝非偶然。 朱翊钧下意识地感觉到此次进贡绝不简单,缅军刚刚在永昌城下大败,折损精锐象兵,暹罗便紧隨其后前来进贡求见,其意不言自明,定然是有所图谋。 但他並未点破,只是抬了抬手,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于慎行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转身招了招手。 片刻后,一位身著异域锦袍、头戴尖顶毡帽的暹罗使臣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数名手持礼盒的僕役,一身装扮与大明官员截然不同,却难掩恭谨之色。 那使臣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双膝跪地,深深叩首,恭敬地说道:“下臣阿瓦,乃暹罗国王纳黎萱的使臣,拜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王愿世世代代臣服天朝,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国运昌隆!”声音虽带著异域口音,却字字清晰,恭敬有加。 朱翊钧居高临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如鹰,淡淡地说道:“暹罗国王许久没来进贡,今日贸然前来,定是有事所求吧?不必绕弯子,直言便是。” 阿瓦眼眸微动,心中暗自惊嘆大明皇帝的敏锐,他没想到朱翊钧竟如此直接,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来意。 事已至此,他不敢隱瞒,只得再次叩首,坦诚道:“陛下聪明绝顶,洞察秋毫,下臣不敢欺瞒。吾王此次派下臣前来,確实有要事恳请陛下恩准。” 说罢,阿瓦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黄金箔片包裹的国书,双手高举过头顶,由內侍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国书,缓缓展开,仔细阅读起来,片刻后,脸上的狐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思。 原来,暹罗国王纳黎萱与莽应里有著不共戴天的世仇,当年暹罗曾被东吁王朝征服,纳黎萱父子沦为质子,臥薪尝胆才得以復国。 如今莽应里大败,精锐尽损,正是暹罗復仇、扩张势力的绝佳时机,而纳黎萱深知,仅凭暹罗一己之力,难以彻底击溃东吁王朝,故而遣使臣前来,恳请大明开放火器贸易,赐其鸟銃、火药、铅弹,助其討伐莽应里,同时愿永为大明藩属,岁岁朝贡,永不叛离。 朱翊钧尚未开口,阿瓦便连忙拍了拍手,身后的僕役们纷纷打开带来的箱子,一瞬间,满殿金光闪耀,箱子里满满都是泛著柔光的黄金,还有堆叠整齐的象牙、珠宝,香气四溢的香料,件件都是珍品。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心中暗自欣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方才他还在苦恼,大明刚刚结束永昌之战,国库虽有盈余,却也不宜再兴兵远征,难以腾出手彻底对付东吁王朝,如今暹罗国王主动向他伸出橄欖枝,愿借大明之力復仇,既能牵制莽应里,又能巩固大明在南洋的藩属格局,可谓一举两得。 他抬眼看向于慎行,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於爱卿,暹罗国王的心意,你怎么看?” 于慎行连忙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暹罗此举,既是真心臣服,亦是明智之举。莽应里穷兵黷武,久为南洋之患,若能借暹罗之力牵制东吁,我大明则可坐收渔利,既无需劳师远征,又能稳固西南边疆。且暹罗愿岁岁朝贡,献上厚礼,足见其诚意,臣恳请陛下恩准其请求,开放火器贸易,许其为大明藩属,以安南洋。” 阿瓦见于慎行出言相助,心中大喜,再次叩首:“陛下圣明,若陛下恩准,吾王定当倾尽全力,討伐莽应里,为大明扫清西南边患,世世代代,恪守藩礼,永不背叛!” 朱翊钧沉默片刻,指尖依旧敲击著龙椅扶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阿瓦,声音洪亮,震彻大殿:“暹罗国王纳黎萱,心怀忠顺,愿助天朝討贼,朕心甚慰。朕准你所求,开放火器贸易,赐暹罗鸟銃千杆、火药万斤、铅弹五千斤,另册封纳黎萱为暹罗国王,赐镀金驼纽银印、誥命一道,许其三年一贡,厚往薄来。” 阿瓦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恩:“谢陛下圣恩!吾王定当铭记陛下恩典,誓死效忠天朝,討伐莽应里,不负陛下所託!” 于慎行也鬆了口气,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安藩属,又除边患,实乃万全之策。”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阿瓦起身:“你且先回驛馆歇息,待礼部备好赏赐与册封之物,朕自会遣使与你一同返回暹罗,宣諭朕的旨意。” “臣遵旨!”阿瓦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走出大殿,心中已然盘算著如何將这个好消息儘快传回暹罗。 待阿瓦走后,朱翊钧看向于慎行,语气缓和了几分:“於爱卿此次接待贡使、洞察利弊,有功。此事便交由你礼部全权负责,务必妥善安排册封、赏赐与火器交接之事,不可有误。” 于慎行心中狂喜,连忙跪地谢恩:“臣遵旨!臣定当尽心竭力,办妥此事,不负陛下所託!”他知道,自己终於抓住了机会,不仅能避开沈一贯的打压,更能重新获得皇帝的器重,这场赌局,他贏了。 朱翊钧看著于慎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何尝不知于慎行的心思,只是眼下,沈一贯权势渐盛,有于慎行在朝堂上牵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而册封暹罗、开放火器贸易,既能稳固南洋藩属,又能借暹罗之手削弱东吁王朝,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第84章 余党未清,文官相护(求追读) 工部尚书杨文举身著官服,把双手插进袖子里,在沈一贯府邸前,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不时问门前小吏,“阁老何时回来?” 小吏打了个哈欠,“我家老爷每日至少过了子时才回府,杨尚书不如明日再来访吧。” 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不在乎多等片刻。 杨文举原是申时行的党羽,万历五年的进士,原本以为跟著申阁老能够飞黄腾达。 没想到去岁申时行竟然被皇帝逼得告老还乡,对朝政撒手不管了。 无奈,杨文举失去了靠山,作为一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他在朝堂並没有声望,难以继续升迁。 本以为他的官运就这样碌碌无为了。 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皇帝重组內阁,沈一贯成为了首辅,並且提拔了几个尚书入阁。 那么,官位就这么空出了,杨文举明白,他要爭取,爭取还有希望,不爭取,自己的官运就到此为止了。 他硬著头皮,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花光了积蓄,买了古董文玩,带著孤注一掷的决心,找到了他的老上司申时行。 此时的申时行致仕在家,没有了首辅的光环,门可罗雀,文官们都是懂得首鼠两端的,一旦情况不对,他们转向的速度也是十分之快。 因此,杨文举的到来让申时行倍感欣慰和意外,並且笑纳了他的古董文玩。 杨文举心里明白,事情成了一半。 申时行念在杨文举曾经是他党羽的份上,写了一封推荐信,让他带给了沈一贯。 当然,这是一次豪赌,杨文举倾尽了所有。 沈一贯理所应当可以不卖申时行这个面子,但杨文举赌他不会。 沈一贯看完信后,沉思了良久,或许是觉得要卖申时行一个面子,又或许是觉得杨文举是可拉拢的人才,不论如何,他赌贏了。 沈一贯升了他的官,把他从小小的户科给事中升为工部尚书,掌管工事和治河。 这是一个肥差,经手的银子没有千万,也有百万,够他和沈一贯的浙党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昨天的一道圣旨,打破了杨文举的美好期许。 突然,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沈府门口。 小吏一个惊起,立马站直了身子,说道:“老爷回来了。” 沈一贯从马车上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他已经数月只睡两个时辰了。 为了给朱翊钧一个好印象,他可是卯足了老命。 看到杨文举在等他,沈一贯皱了皱眉头,直起身子,摆出了首辅的威严,淡淡地问道:“直卿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直卿是杨文举的字,按官场的规矩,同僚间应互相称呼职位。 可沈一贯偏偏直呼他的字,以示杨文举是小辈,並且时刻提醒他是自己提拔的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杨文举自然不敢置喙,现在有更棘手的事需要沈一贯帮忙。 “阁老,下官有重要的事情向您匯报,关於那批货......”他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小吏这种事碰的多了,他帮沈一贯拍去身上的尘土,大开府门,放两人进去。 沈一贯並没有太大的反应,大步走入內堂,“凡事不要急,做人要冷静,做官更要沉稳。” 他像教训小辈一般教训著杨文举。 杨文举心里不爽,但嘴上仍旧谦虚道:“阁老教训的是,下官太急躁了。” 进了內堂,丫鬟上完浓茶和点心,沈一贯才抬手道:“说吧,有何急事?” 杨文举愤恨地说道:“于慎行那廝不向阁老匯报,私自带暹罗使臣面见陛下,好巧不巧,暹罗国王要我大明的火銃,陛下已经恩准他们贸易,可我工部哪有火銃给他们啊。” 大明最精密的火銃都被沈一贯派人卖到了日本,官府收购的都是粗製滥造的鸟銃。 沈一贯並没有生气,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嘴中,细细咀嚼,幽幽地说道:“那就把鸟銃给暹罗不就是了,蛮夷小国懂什么火器?” “可......”杨文举欲言又止,“如果回去以后,暹罗国王不满意鸟銃的质量,向陛下告状,该如何?” 沈一贯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直卿啊直卿,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 杨文举被这么一说,羞红了脸,按理说他的胆子不应该这么小。 曾经他也是贪污过几十万两的賑灾银两的,只是现在的陛下有些不同,让他心有余悸。 沈一贯继续道:“于慎行確实是个问题,你不用担心,我自有解决方法,只要把持礼部,暹罗上哪告状去?” 杨文举这才鬆了一口气,他还是不放心道:“还有个问题,陛下的那个亲信赵士楨,在工部日久,我怕他发现什么端倪。” 沈一贯摸著下巴,思考起来,“此人確实是一个隱患,不过我不是叫你把最好的工匠都给他了吗?陛下神机营的火銃你不要动。” “下官都是按照阁老的吩咐,赵士楨埋头研究他那迅雷銃,我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杨文举顿了顿,继续道:“陛下那个神机营,下官都是用最好的火銃配备给他们的,阁老放心,陛下不会发现有异的。” 沈一贯点点头,“我们只要把持住海利,就有赚不完的银子,陛下要我们勤奋,我们就勤奋,陛下要亲军,我们就帮他组建亲军。” “只要事事顺著陛下的意,陛下就不会插手我们的事,这样才能长久相安无事。” 沈一贯鄙夷申时行和王锡爵的做法,非要和皇帝作对,他们有几条命花? 他这样,在皇帝面前表现得恭顺勤奋,那么皇帝就放鬆了警惕。 作为浙党成员,他们只要银子就足够了。 在沈一贯看来,有了银子,他们就有告老还乡的资本。 做官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那点碎银。 天下永远是他们朱家的,他要操这个心干嘛。 该操心的是皇帝! 计议已定,沈一贯挥一挥手,道:“近日睡得少,我头有些昏,一切就照我说的去做吧,我要歇息一会儿。” 说罢,他便留下杨文举一人,独自回屋了。 杨文举的心中总还有些忐忑。 第85章 弓箭比试,朝鲜神射(求追读) 李满仓第一次见到了京师的繁华。 琳琅满目的集市、达官贵人的高墙深院、车水马龙的街道都让他目不暇接。 这是他在永昌城看不到的景象。 作为守御永昌的功臣,皇帝特许他来到京城接受封赏,这是何等的荣耀,是李满仓从没有想过的待遇。 战友们欢呼不已,高呼万岁的场景歷歷在目。 而令李满仓最欣喜的是皇帝同意他们卸甲归田,他终於能够和阿娘、妻儿团聚了。 数日前,他已修家书送往他的老家陕西,告诉阿娘这个好消息,他决定在京中再待几日,用赏赐帮家人置办些物什,补贴家用。 离家许久,他没有一个日夜不思念家人,可临近归家,他心中总有些惶恐和忐忑。 不知他的儿子小满长得多高了,不知妻子的两鬢有没有白髮。 他漫无目的地在东市閒逛,拿起路边摊上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李满仓服役已经十年,曾经的英俊少年变成了苍老的中年人,他头髮凌乱,眼角已有些许皱纹。 更可悲的是他的左眼已经失明,只剩下一只右眼。 说白了,他不想家人看到自己现在这番模样。 曾经他也是军中的神射手,意气风发,百发百中,成为精锐军中的一员。 没想到一场战役,让他变成了“独眼龙”,於是被长官无情地拋弃,成为了留守永昌的老弱病残之一。 李满仓没有放弃,他觉得就算只剩下一只眼睛,他也能成为神射手。 他日夜苦练,练到右眼模糊,就为了向世人证明,他的弓术仍然数一数二。 不知不觉,他已走出了市集,来到了城南。 李满仓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最后什么也没买。 正在沮丧之际,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个在永昌城下击退象兵的巨大爆炸声——火銃射击的声音。 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来到了城南的神机营。 李满仓很好奇,这是一支怎么样的部队? 似乎与他曾经交往过的明军不同。 “兄弟,你是永昌城的守军?”一个坚毅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满仓转身,说话的那人正是神机营的千户沈毅,也是他率队前来救援永昌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想到长官还记得自己一个小卒的名字。 “千户,我只是隨便看看。”李满仓的声音有些颤抖和不知所措。 没想到沈毅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道:“一起打过仗的战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进来看看我们神机营。” 李满仓还没接话,就被沈毅热情地拉进了军营。 不愧是京师的禁军,神机营中布置整洁,士兵有序地训练著。 李满仓正在绞尽脑汁脱身时,吵闹的声音从校场传来。 “火銃,威力,大,不如,朝鲜,弓箭。”彆扭的汉语和戏謔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让人疑惑。 沈毅带著李满仓来到了校场,放眼望去,朝鲜兵和明军正结成两个方队,互相骂骂咧咧。 明军领头的是百户王陵,朝鲜军领头的是朴常昊,他在军中数月学会了几句蹩脚的汉语。 王陵生气地说道:“弓箭人人都会,火銃你们会吗?战场上谁连装弹都不会啊。” 说罢,军营中的明军传来了鬨笑声,他们素来看不起朝鲜兵,这次朝鲜军也拿到了赏赐,让他们十分不爽。 朴常昊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任谁也知道他在嘲笑自己。 於是,他拿出弓箭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王陵,“比比?” 王陵冷哼一声,虽说他被选入神机营,但他入伍已久,弓马剑术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否则也不会被升为百户。 沈毅和李满仓並没有出声阻止,而是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著这场闹剧。 这在军营中也常有发生,而真正解决纠纷的唯有实力二字。 还没等王陵答应,弓箭已经递到了他手上,他自然不会犯怵,冷笑一声,来到了靶场前。 王陵走到100步的距离,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在所有明军的目视下,射中靶心。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和起鬨声,明军们个个欢欣鼓舞,挑衅道:“王百户威武,朝鲜要输了。” 奇怪的是朝鲜兵们脸上並没有慌张的神色,朴常昊对明军的挑衅视而不见。 他的汉语不好,只是伸出小拇指,吐了吐舌头,走到150步的位置,突然开弓。 箭如闪电,一箭深入靶心。 全场明军鸦雀无声,取而代之的是朝鲜兵的訕笑声。 平常训练120步已是极限,王陵还留了余地,没想到朴常昊竟然一发即中,直接150步外命中靶心,让他十分意外。 现在骑虎难下,他也不得不硬著头皮,同样走到150步的距离。 他谨慎地尽力瞄准,拉满弓弦,並没有朴常昊的迅捷隨意。 “百户瞄准的时间太长了,这样中不了靶心。”李满仓自言自语道。 沈毅脸色凝重,虽说他们是火銃兵,可和朝鲜兵比试弓箭输了,传出去面子也掛不住。 果然,王陵一箭射出,已然偏离了轨道,步数太远,弓箭的轨跡急速下降,落在了靶子外面。 明军们目瞪口呆,没想到轻视了朝鲜兵,一败涂地。 这时,沈毅缓缓步入校场,调解道:“朝鲜以弓箭闻名诸国,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王陵,你太轻敌了。” 朝鲜军力孱弱,但箭术尤其高超,他们全民练箭,製造的高丽箭,小而精湛,极限能射200步之远。 弓箭也成为朝鲜的標誌。 武则天时,举办弓箭比赛,高句丽王族泉献诚就在一眾番將中拔得头筹,而与他竞爭的都是北方善射的游牧。 一直到现在朝鲜王族和士兵对弓箭训练极为严苛,故而虽说朝鲜军战斗力不行,但箭术是一等一的高超。 朴常昊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从小就是箭术天才,在军中更是神射手中的神射手。 王陵轻敌,平常看到朴常昊吊儿郎当的態度,並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最终输了比赛,丟了面子。 沈毅出来打圆场,夸讚了朝鲜的箭术,意图给王陵挽回些顏面。 “可不可以再比一场?”这时,一旁的李满仓开口说道。 他的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第86章 精湛弓术,惊艷四座(求追读) 李满仓的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时间,校场上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李满仓身上。 他一身寻常布衣,头髮凌乱,面色带著常年征战的风霜,唯有那只独目,亮得惊人,似藏著未熄的锋芒,与他略显落魄的模样格格不入。 明军士兵先是错愕,隨即爆发出鬨笑,有人指著他的独眼窃窃私语:“这是谁啊?一个独眼也敢管军营的閒事?”“怕不是个疯子吧,王百户都输了,他还敢再比?” 朝鲜兵也面露疑惑,朴常昊皱著眉,用蹩脚的汉语问道:“你?比?” 沈毅也有些意外,他拍了拍李满仓的肩膀,低声道:“兄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王百户可是我军中的神射,连他也输了,证明朝鲜的箭术远在我大明之上。” 他知晓李满仓是永昌城的功臣,却不知他的箭术如何,这般贸然开口,若是输了,不仅丟了李满仓自己的顏面,连神机营的体面也会再次受损。 李满仓却没有丝毫退缩,他抬手按住沈毅的胳膊,独目望向朴常昊,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我与你比,同样比弓箭,规矩不变,射程由你定。”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沉稳,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战场上淬炼出的底气。 朴常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戏謔,隨即又添了几分认真。 他上下打量著李满仓,见他虽独眼,却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兵士,便点了点头,指了指200步的位置,咧嘴笑道:“200步,中靶心,贏。”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鬨笑声瞬间停了,连沈毅也倒吸一口凉气。 200步,即便是朝鲜最顶尖的射手,也需凝神静气,未必能一击即中,朴常昊这是故意为难,想让李满仓知难而退。 明军士兵也都敛了神色,王陵更是面露诧异,他虽轻敌输了150步的比试,却也知晓200步的难度。 李满仓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可以。” 沈毅见状,也不再劝阻,示意士兵取来一把良弓和几支箭矢,递到李满仓手中。 弓身坚韧,木纹清晰,是一把上好的硬弓,寻常人需费尽全力才能拉满。 李满仓接过弓,指尖摩挲著弓身,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这触感,和他当年在军中使用的那把明弓,何其相似。 他缓缓走到200步的靶位前,没有像王陵那般谨慎瞄准,也没有像朴常昊那般迅捷隨意,只是静静地站著,闭上了那只完好的右眼,片刻后再睁开,独目死死锁定著远处的靶心。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眼角的皱纹和额间的伤疤,那是十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不甘平庸、咬牙坚持的证明。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李满仓的动作。 朴常昊也收起了戏謔的神色,双手抱胸,凝神注视著,他倒要看看,这个独眼兵士,究竟有什么本事,敢接下200步的比试。 只见李满仓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手臂缓缓抬起,动作沉稳而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却透著一股千钧之力,仿佛与手中的弓融为一体。 片刻后,他猛地拉满弓弦,弓身弯如满月,箭矢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咻——” 箭矢破空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直奔200步外的靶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隨著箭矢的轨跡,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毅攥紧了拳头,心中既期待又紧张;王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远处的靶子;朴常昊的眼神也瞬间凝重,身子微微前倾。 “噗嗤——” 一声轻响,箭矢稳稳刺入靶心,箭尾微微颤动,几乎要將靶心射穿。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明军士兵们忘了之前的嘲笑,个个振臂高呼:“好箭法!好箭法!”“没想到这独眼竟是个神射手!” 朝鲜兵们也面露震惊,看向李满仓的目光中,没了轻视,多了几分敬佩。 朴常昊脸上的戏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诧异,他快步走到靶子前,看著那支深深刺入靶心的箭矢,又转头看向李满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满仓缓缓放下弓,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独目中的锋芒渐渐收敛。 这一箭,他不是为了爭强好胜,也不是为了挽回明军的顏面,而是为了证明自己。 即便只剩一只眼睛,即便被长官拋弃,他依旧是那个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依旧是那个守御永昌、浴血奋战的勇士。 沈毅快步走上前,拍了拍李满仓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讚嘆:“兄弟,好样的!没想到你竟有如此高超的箭术,是我小覷你了!” 王陵也走上前来,对著李满仓抱了抱拳,神色羞愧:“在下轻敌落败,多谢兄台出手,挽回我大明顏面,也让在下见识到了真正的射艺,我自愧不如。” 朴常昊也走上前来,对著李满仓深深鞠了一躬,努力用汉语说道:“你,厉害,我输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再射,胜负已分,200步的射程是他难以企及的技艺,本来只是想让李满仓知难而退,谁知他竟然硬接下了这个挑战,还成功了。 看来大明臥虎藏龙,连一个小小的兵士都是神射手,一改他从前的认知——明军都是吃空餉的废物。 李满仓摆了摆手,淡淡道:“不过是侥倖罢了,朝鲜的箭术也有值得我们学习之处。” 他心中没有太多波澜,这场比试,於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对自己十年坚持的印证。 沈毅看著李满仓,眼中闪过一丝赏识,轻声说道:“兄弟,你这般好的箭术,卸甲归田太过可惜。不如我向陛下举荐你,让你在京营中谋个好差事?” 李满仓闻言,身体一僵,独目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盼了十年,就是为了卸甲归田,与阿娘、妻儿团聚,可沈毅的提议,又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日夜苦练箭术是为何?单单是为了证明自己? 不,他是为了汉家的江山不再沦落异族之手,是为了像他阿娘和妻儿一样的普通大明百姓能够丰衣足食、不再受战爭之苦。 “朕都看见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第87章 组建弓军,满仓抉择(求追读) “朕都看见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瞬间压下了校场上所有的细碎声响。 眾人闻声转头,只见一队禁军簇拥著一顶明黄色的轿子缓缓走来,轿帘掀开,一身龙袍的朱翊钧缓步走出,面容俊朗,目光锐利,扫过校场之上的眾人,最终落在了李满仓身上。 沈毅、王陵等人见状,连忙双膝跪地,高声叩拜:“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军士兵和朝鲜兵也纷纷跪拜,校场上瞬间一片整齐的叩拜之声,唯有李满仓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他从未想过,自己不过参加了一场射艺比试,竟能惊动圣驾,见到了皇帝。 朱翊钧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平身吧。” 待眾人起身,朱翊钧的目光再次投向李满仓,眼中带著几分赏识:“你就是李满仓?守御永昌的功臣,也是方才那支200步穿靶的神射手?朕记得你。永昌的功劳名册上,除了长官,你排在第一位。” 李满仓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道:“永昌小旗李满仓,参见陛下。承蒙陛下记掛,臣不过是尽了分內之事,箭术微薄,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虽有几分拘谨,却依旧沉稳,没有丝毫諂媚,独目中的锋芒虽敛,却依旧难掩那份军人的傲骨。 朱翊钧走上前,亲自扶起李满仓,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掌,感受到那常年握弓留下的厚茧,眼中多了几分动容:“不必过谦。朕方才在远处,亲眼见你一箭射穿200步靶心,这般箭术,即便找遍整个京师军营,也未必有人能及。” 朱翊钧顿了顿,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说道:“刚刚沈千户说要帮你在京营中谋个差事,朕看不如你就加入神机营,如何?” 李满仓闻言,心中一震,抬头望向皇帝,“可是臣只会弓箭,並不会火銃啊。” 朱翊钧微微一笑,“朕想要组建一支弓军,由你和朴常昊各任千户,从朝鲜军和明军中选出弓术优者五千人,详加训练,在战场上掩护火銃队。” 在这个时代,火銃还是有明显的劣势的。 和缅军的战役虽然获胜,一是因为神机营出其不意,二是因为火銃克制行动迟缓的象兵。 那么遇到蒙古骑兵的话,火銃队能否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战力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朱翊钧早有组建弓军的想法。 弓箭的优势在於射程远,可以在战役中提前进行一轮火力打击,延缓骑兵的衝锋,给火銃营造出合適的输出环境。 可是李满仓的独眼中满是犹豫:“陛下,臣……臣多谢陛下恩典,也多谢沈千户举荐。只是臣盼了十年,只想卸甲归田,与家中阿娘、妻儿团聚,怕是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他语气诚恳,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心思,一边是帝王的恩典、家国的责任,一边是十年的期盼、家人的牵掛,他终究难以抉择。 朴常昊站在一旁,虽听不懂皇帝与李满仓的全部对话,却也看出了李满仓的为难,他上前一步,对著皇帝深深一揖,用蹩脚的汉语说道:“陛下,他,箭术,最好,留他,大明,更强。” 话语虽笨拙,却字字真诚,经过这场比试,他早已对李满仓心生敬佩,也真心觉得,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於民间。 沈毅也连忙上前,拱手道:“陛下,李满仓箭术高超,且心性坚韧,若是能留在神机营,定能將他的射艺传授给更多军士,提升我神机营的战力。” 朱翊钧看著李满仓,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笑道:“朕明白你的心思。你守御永昌十年,浴血奋战,有功於大明,朕岂能强人所难?只是朕念你箭术高超,不愿让这般人才埋没,朕有一个提议,你可斟酌。” “你可先归乡,与家人团聚,待安置妥当后,再回京赴任,担任神机营射艺教头。”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著十足的诚意,“朕准你半年假期,半年之后,朕在神机营等你。另外,朕赐你白银一百两,绸缎千匹,让你衣锦还乡,如何?” 此言一出,李满仓眼中瞬间泛起泪光,他再次双膝跪地,重重叩拜:“臣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辱使命,半年之后,必回京赴任,倾尽全力,传授射艺,护我大明江山!” 他心中的犹豫彻底消散,皇帝的提议,既圆了他与家人团聚的心愿,也让他得以践行自己的志向,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朱翊钧扶起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沈毅,你便替朕安排好李满仓的归乡事宜,不可怠慢。” “臣遵旨!”沈毅高声应道,看向李满仓的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敬佩。 校场上再次响起欢呼声,明军士兵们振臂高呼,朝鲜兵们也纷纷点头称讚,朴常昊走到李满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半年,再,比箭!” 李满仓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好,半年后,再与兄弟切磋。”他用力搂住朴常昊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当日晌午,李满仓便带著皇帝的赏赐,告別了沈毅、王陵等人,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京师的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他心中此刻没有了初见时的茫然与惶恐,只有对家人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期许。 他坐在马车上,手中摩挲著那把在比试中用过的良弓,指尖划过弓身的木纹,心中思绪万千。 十年征战,独眼伤残,被长官拋弃,他从未放弃;一场射艺比试,惊动圣驾,得陛下恩典,他终得两全。 前路漫漫,归乡的路,是思念的路,也是希望的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娘鬢边的白髮,看到了妻儿期盼的脸庞,也看到了半年后,自己站在神机营的校场上,將一身射艺,传授给万千军士,护大明百姓安寧,守汉家江山无恙。 夕阳西下,马车缓缓驶离京师,朝著陕西老家的方向而去,身后的繁华渐渐远去,而李满仓的心中,却一片明朗。 第88章 两军对峙,火銃之谜(求追读) 纳黎萱率领五万大军在阿育陀耶城外五十公里处的农沙拉莱平原驻扎,等待著缅军的到来。 一切如大祭司所料,纳黎萱扬言攻打真腊,却在行军途中出人意料地折返,回到阿育陀耶城布防。 莽应里得知纳黎萱倾国出动后,立即派遣王储明耶觉苏瓦率领二万四千精锐部队攻打暹罗。 明耶觉苏瓦本以为暹罗国內空虚,没想到在农沙拉莱撞上了纳黎萱的五万大军。 虽然遇到了埋伏,但明耶觉苏瓦征战多年,对战场上的形势变化已然了如指掌,他並不慌张,命令部队在远处扎营,与暹罗军遥相对峙。 按照东南亚的传统,他们將在农沙拉莱一决胜负,逃跑者將被视为懦夫,被所有人唾弃。 此时的缅军主帐中灯火通明,明耶觉苏瓦身穿金色的鎧甲,盘坐在主位上,等待著將军们的匯报。 他並不怕纳黎萱偷袭,堂堂正正的战斗將发生在太阳初起的时候。 站在前排的一位高壮將军把手放在胸前,鞠了一躬,匯报导:“稟告王储,纳黎萱倾国而来,初步估算有五万大军。” 听到远超自己一倍的兵力,明耶觉苏瓦並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反而用略带兴奋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那真是太好了,明日一早,將是暹罗的末日,阿育陀耶將成为东吁的领土!” 明耶觉苏瓦如此自信是因为纳黎萱虽有五万大军,却大多是农兵,他们装备简陋、缺乏训练,士气崩坏就会四散而逃。 真正有战斗力的象兵才五百头,弓箭手一万人。 反观缅军这边,二万四千精锐部队中,光象兵就有五千头,他们的步兵也绝不是临时凑数的农兵,而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光看部队的战斗力,纳黎萱就输了。 明耶觉苏瓦不禁觉得可笑,他不知道纳黎萱为何会接下他的战书,同意两军进行正面的交锋。 他这是高看这位暹罗国王了,原先以为他至少依照兵法所写依仗地形对自己进行突袭或者巷战,这样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平原上的两军对垒,他们获胜的可能性为零。 纳黎萱的决定是愚蠢的,既然他接下战书,就必须面对,这是天神的旨意,是东南亚各国的传统。 谁违背了传统,將会成为各国的敌人。 明耶觉苏瓦站起身,烛光照亮了他的鎧甲,他好似一位战神举杯吶喊道:“东吁王朝將吞灭暹罗,一统各国!” “吞灭暹罗!” “一统各国!” 將军们举手吶喊了起来。 数月前,他们在云南惨败,损兵折將,现如今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拿弱小的暹罗开刀是再好不过的了。 ...... 纳黎萱认真地研究著阵型和思考著明天一早的作战计划,他决定让火銃队成为一道奇兵,这將是胜负的关键。 不知何时,大祭司摩訶陀罗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脸上写满了担忧,对国王说道:“为何要接受战书,平原上的正面对决,我们必输无疑。” 纳黎萱不以为意,他重重地锤在桌子上,“暹罗將士岂会退缩,东吁是世仇,为了荣誉,我们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摩訶陀罗对国王的冒进十分不理解,“五千头战象能踏碎我们数万步兵的头颅。” 纳黎萱摇摇头,“我们有火銃队克制象兵。” 明朝的朝贡很顺利,大明皇帝爽快地同意了纳黎萱贸易火銃的请求,而他们的付出仅仅是对大明纳贡称臣。 这样,暹罗军也有了先进的火器,那个曾在永昌城下大败缅军的火器。 为了训练火銃队,他特意僱佣了葡萄牙商人作为教头。 经过数月的训练,一支一千人的火銃队顺利地组建了起来,成为了此次战役的奇兵和关键。 纳黎萱决定用火銃队战胜象兵,再通过人海战术大败缅军。 摩訶陀罗却依然忧心忡忡,“火銃队只训练了数月,他们没有上过战场,此战关乎国运,不能把所有的赌注押在火器上。” 购买火器、组建火銃队虽然是摩訶陀罗提出的建议,但他还是直接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暹罗把所有能调用的士兵都调集了,如果这一仗输了,他身后的阿育陀耶將成为一座没有防御的空城,任缅军蹂躪。 他们也將成为真正的亡国奴,被缅人奴役。 年轻的国王还是太激进了,摩訶陀罗摇摇头,无奈地道:“愿天神和先王保佑国王!”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纳黎萱的额头,送出了战胜的祝福。 摩訶陀罗知道此时已经无法挽回,纳黎萱已经接下了战书,不论他们愿不愿意,为了荣誉,他们只能战斗至死,没有退缩的可能性。 他只能希望天佑暹罗,结果將会在明日的战场上揭晓。 此战也会记入史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纳黎萱虔诚地闭上眼睛,轻轻祷告起来,他的內心十分坚定,明天一定会是一场胜利。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空点缀了夜色,农沙拉莱平原出奇的寧静,甚至能够听到青蛙的叫声。 暹罗军和缅军都进入了梦乡,他们將养精蓄锐,迎接明日的战斗。 他们並不怕敌方的偷袭,因为天神会惩罚背信弃义之人。 而在暹罗军中,葡萄牙商人兼火銃队统领多明戈却睡不著,他手中拿著一支火銃反覆擦拭和端详。 他总觉得这火銃有些异样,和他平时在市面上看到的不同。 但平时的训练中,他並没有发现异常,火銃能够正常使用。 多明戈眯上右眼,看了看枪管,口径比市面上的要小得多。 或许明人给了暹罗老式的火銃,他不禁担心起来。 大战在即,虽说他是外国人,但此战关乎暹罗国王对自己的承诺。 只要他帮助纳黎萱获得胜利,葡萄牙就能在暹罗获得免税和自由贸易的权利,这是葡萄牙所看重的。 签订了通商条约,他们就可以通过暹罗为跳板,在东南亚半岛进行传教和贸易,开发更多的殖民地。 多明戈嘆了一口气,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外国人,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他把火銃放到一旁,脱下鎧甲,准备养精蓄锐,迎接明日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