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同位体》 第一章 传唤 凌晨 2:17。 空调外机贴在阳台外墙上,发出持续又沉闷的嗡鸣,像一只濒死的虫子在耳边振翅。 沈屿躺在沙发上,手上还捏著没喝完的半罐冰啤酒,电视屏幕暗著,只映出他疲惫的脸。 三个小时前,他刚结束部门的庆功宴。 作为网际网路公司的数据分析师,连续熬了半个月的项目终於上线,组里十几个人从晚上七点喝到十点半。 散场时他酒气上涌,在饭店门口拦了个代驾,晚上11点多就回了丰华路的家。 洗了个热水澡,窝在沙发上刷了两集没看完的剧,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满打满算,刚睡著一个小时。 窗外的居民楼几乎全黑了,只有斜对面那栋楼的顶层,还亮著一盏孤零零的灯,像黑夜里钉著的一颗钉子。 隨后,砸门声就炸响了。 不是邻居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敲,也不是快递员不紧不慢的叩门,是沉闷的、连续的、带著十足力道的砸门声,“哐、哐、哐”,震得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震得门板都在微微发颤。 沈屿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住的是安保还算不错的商品房小区,凌晨两点多,谁会这么砸门? 他没出声,光著脚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没敢开灯,只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著,惨白的光透过猫眼,把外面的人影扭得有些变形。 三男一女站在门口,都穿著普通的便服,看不出身份,可站在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右手始终按在腰侧,隔著猫眼都能看清,那是配枪的轮廓。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外面的人又砸了一下门,中年男人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低沉、冷硬,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沈屿?开门,我们是市交警支队事故科的,有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肇事逃逸? 沈屿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对方找错人了。他今晚从饭店回来就没再出过门,车停在地下车库里动都没动,哪来的肇事逃逸? 他稳了稳神,隔著门板喊:“你们有证件吗?先出示证件。” 门外沉默了两秒,隨即一张警官证横在了猫眼前,照片、警號、单位信息一清二楚。 旁边那个年轻女警也把证件贴了上来,目光直直地对著猫眼,像是能透过这个小小的玻璃片,看清里面的他。 “现在可以开门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半分缓和,“我们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沈屿,配合调查,別给自己找麻烦。” 沈屿盯著猫眼上的两张警官证,心里微微发凉。 他从事数据分析,对数字和细节极度敏感,证件上的钢印、警號的格式,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顺势推开门走了进来,中年男人扫了一眼客厅里的啤酒罐和扔在沙发上的外套,目光最终落回沈屿脸上,眼神里带著办案人员特有的审视:“沈屿,身份证拿出来。” 沈屿把身份证递过去,脑子里还在飞速转著:“警官,你们说的肇事逃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晚十一点半就到家了,之后再也没出过门,我的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不可能肇事。”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周,中队长,但没接他的话,只是核对完身份证,递给旁边的人,言简意賅:“带走。” 全程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请你配合调查”的客气,只有板上钉钉的强制。 沈屿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护著往外走,不是抓捕,却也没有任何让他挣脱的余地。 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出了单元门,凌晨的夜风裹著潮气扑过来,沈屿被带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制式警车,却贴著深色的膜,看著就透著压抑。 他被安排在后排中间,左边是那个年轻女警,右边是另一个男警,副驾驶坐著周警官。 车开出去的瞬间,沈屿再次开口:“周警官,到底是什么案子?你们至少得告诉我,事故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副驾驶的周队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到了队里,什么都跟你说清楚。现在別问。” 沈屿咬了咬牙,又问了两遍,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到地方再说”。他索性闭了嘴,转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天的喧囂,马路空旷,只有零星的计程车驶过,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他借著车窗的反光,看清了后座那个女警的脸,她一直侧著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眼神很复杂。 不是看穷凶极恶的嫌疑人的厌恶,也不是看无辜者的同情,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带著点难以置信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明明所有证据都钉死了,却一脸全然无辜的硬茬。似乎从没见过这种铁证如山,却连一点心虚都没有的人。 沈屿和她在反光里对视了一眼,女警很快移开了目光,却依旧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二十分钟后,车开进了交警支队办案中心的大院。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屿被带进了一间询问室,不是审讯室,靠墙放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执法记录仪,灯光明亮得刺眼。 按流程做了信息採集,签了权利义务告知书,全程合规,却也全程没有给他辩解的余地。 等周队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周队四十多岁,脸上带著常年熬夜留下的倦意,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眼神却很利,像刀子一样落在沈屿脸上。 他没绕弯子,直接把平板电脑推到了沈屿面前,按下了播放键。 “自己看。” 视频是路面监控拍的,时间戳清晰地標註著:案发当晚 23:47-23:52。 夜里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滑,监控画面里,一辆白色的丰田 suv沿著自东向西行驶,在非机动车道的岔口,猛地撞上了一辆正在直行的电动车。 骑车人连人带车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白色 suv短暂地停顿了一会,没有下车,没有报警,甚至连剎车灯都没亮多久,就猛地踩下油门,加速驶离了现场。 整个肇事逃逸的过程,不到一分钟。 沈屿的手指攥得发白,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认得这辆车,白色丰田 rav4,车牌號码他倒背如流,这是他的车。 还没等他开口,周队滑动屏幕,调出了下一段视频,是停车场出口的卡口抓拍。时间是 23:44,比肇事时间早三分钟,画面里,白色 suv的驾驶座上,男人的脸被拍得一清二楚。 剑眉,双眼皮,鼻樑挺直,下頜线清晰。 就是沈屿自己的脸。 连他左眉尾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看清楚了?”周队把平板收回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沉甸甸的压力,“卡口人脸识別,和你的身份证信息匹配度 99.7%。肇事车辆的车型和你名下的车完全一致。案发时间段,这辆车正好出现在肇事路段,驾驶员是你。” 沈屿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这不是我!当晚 11点左右我就到家了,之后再也没出过门!我有证据!”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罗列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家的智能门锁有记录,23:20开门进门,之后再也没有开门记录!我手机定位全程都在我家,后台有轨跡!我回家之后一直在刷剧,视频 app有播放记录,时长、进度条都能查!还有我家客厅的智能摄像头,24小时录像,能证明我全程在家!”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实打实的证据支撑,逻辑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破绽。 这是他做了三年数据分析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任何结论,都要有完整的证据链。 可周队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看著他,说出了一句让他浑身冰凉的话。 “沈屿,你说的这些,都能偽造。”周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门锁记录可以后台篡改,手机可以交给別人拿著,播放记录可以后台刷,监控可以用ai造假…这些东西,我们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车我们已经依法扣押,现在正在技术科做痕跡检测。在案件查清之前,你需要留在这儿配合调查。今晚,你走不了。” 沈屿僵在椅子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所有的不在场证明,在这段 99.7%匹配度的监控面前,都被轻飘飘地一句“可以偽造”,彻底推翻了。 凌晨四点多,沈屿被带进了办案中心的临时羈押室。 房间很小,不到五平米,一张硬板床,一个马桶,关上门,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浑浊的塑料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冷意顺著水泥地往上爬。 铁门哐当一声锁上,沈屿瘫坐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反覆回放著今晚发生的一切。 22:30,庆功宴结束,和同事告別。 22:50,在饭店门口拦了代驾,报了丰华路的地址。 23:20,代驾把车送到地下车库,他上楼回家。 23:30,洗完澡,窝在沙发上刷剧,直到凌晨一点多睡著。 2:17,被砸门声惊醒,被带到办案中心。 时间线严丝合缝,他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可监控里的人,明明就是他。 沈屿抱著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要么是监控是假的,要么是他疯了,要么……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他,开著他的车,在他本该在家睡觉的时候,撞了人,然后肇事逃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太荒谬了。 他翻来覆去地在硬板床上躺著,毫无睡意,羈押室里的灯 24小时亮著,惨白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右手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样。 沈屿皱著眉,抬起手,凑到灯光下。 昏暗的灯光里,他的右手手背上,赫然出现了三道平行的、细细的划痕。 划痕不深,却正往外渗著血珠,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被指甲狠狠抓出来的一样。 沈屿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 不可能。 今晚洗澡的时候,他的手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从回家到被带到办案中心,他的手没有接触过任何尖锐的东西,更没有被人抓过。 这三道划痕,是凭空出现的。 羈押室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沈屿保持著抬手的姿势,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忽然想起监控里那个肇事逃逸的“自己”,想起那段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念头——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他。 第二章 入侵 沈屿保持著抬手的姿势,僵在硬板床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三道平行的划痕正往外渗著细密的血珠,边缘微微泛红,像是刚被指甲狠狠抓过。 他反覆摩挲著伤口,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破损的凹凸感,刺痛感顺著神经一路钻进脑子里,无比真实。 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 昨晚 23:30,他在家洗了热水澡,对著镜子擦头髮的时候,手背上乾乾净净,连个倒刺都没有。 从被警察带走,到进办案中心做信息採集、入所体检,全程都有执法记录仪拍著,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记得体检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表无新鲜外伤。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满打满算,他进羈押室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一直一个人待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没有接触过任何人,没有碰过任何尖锐的东西,更不可能自己抓出三道血痕来。 这伤,是凭空出现的。 沈屿抱著头,猛地躺回硬板床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做数据分析的,最信奉的就是逻辑和证据,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前因后果,没有什么是凭空出现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许是他昨晚喝多了,回家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自己没注意? 也许是入所体检的时候,医生没看清楚? 也许是羈押室的床沿有毛刺,他睡著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他找了无数个理由,可每一个理由,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他喝的酒不多,意识全程清醒,刮到了手不可能没感觉; 入所体检是脱了外套逐项检查的,手上的伤口这么明显,医生不可能漏看; 羈押室的床铺和墙壁都是光滑的,连个稜角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划出这么规整的三道划痕。 难道……真的是有人陷害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又立刻否定了。谁能在封闭的羈押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手上划三道伤?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一股带著沉重下坠感的眩晕突然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灌了铅,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他挣扎著想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还是在这种诡异的眩晕里,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態。 然后,画面来了。 无比真实的、带著完整感官体验的画面,硬生生地挤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正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车窗外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前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唰唰”声,雨夜里的路灯透过玻璃,在他眼前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车载导航的屏幕亮著,目的地是翠苑小区,而不是他住的丰华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座椅的皮质触感,能闻到车里淡淡的酒气和车载香薰混合的味道,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他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非机动车道上突然衝出来一辆电动车。 “砰——” 急停,剎车。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辆车猛地一顿,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冲,安全带瞬间勒紧,死死地卡在他的锁骨下方,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的视线跟著晃了一下,清楚地看到一个穿著环卫工马甲的身影,在引擎盖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车侧的路面上,再也没动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撞人了。 两秒后,他猛地回过神,没有下车,没有报警,甚至连剎车都没踩死,只是停顿了短短几秒,就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白色的 suv发出一声轰鸣,加速逃离了现场。 画面还在继续。 他把车开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熄了火,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他伸手去副驾够纸巾,右手手背猛地撞到了破碎的车窗玻璃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右手手背上被划开了三道平行的口子,血正顺著指尖往下滴。 他骂了一句脏话,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胡乱地擦著手背上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染红了整张湿巾。 “啊!” 沈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终於衝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连头髮都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羈押室里依旧是那盏惨白的灯,墙壁、床铺、铁门,一切都没变。 刚才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受到安全带勒在锁骨上的剧痛,还能闻到车里的香薰味,还能记得玻璃划破手背时,那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刚碰到皮肤,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钻心的疼。 他猛地掀开衣服,低头看去。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锁骨下方,赫然横著一道青紫色的淤青,形状、位置,和刚才画面里,安全带勒出来的痕跡,分毫不差。 沈屿的手一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手背上的三道划痕,锁骨下的安全带淤青,还有那段完整的、肇事逃逸的记忆,全都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他的幻觉。 一个疯狂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那段记忆是真的?撞人的真的是我? 可他明明整晚都在家,根本没出过门!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能完美模仿他的样子,连开车的小动作、脸上的痣都一模一样,还能把这段记忆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甚至在他身上復刻出一模一样的伤痕? 还是说……他的精神真的出了问题,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车撞了人? 这两个念头,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浑身冰凉。 他就这么抱著膝盖,坐在硬板床上,睁著眼睛盯著墙壁,一直到天光大亮。 期间他无数次掐自己的胳膊,无数次摸手背上的伤和锁骨的淤青,试图证明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每一次,身体传来的真实触感,都在无情地打碎他的侥倖。 上午十点整,羈押室的铁门终於被打开了。 门口站著两个民警,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沈屿,出来。” 沈屿站起身,一夜没睡,加上精神高度紧绷,他的腿有些发软,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他跟著民警走出羈押室,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被带进了昨天的那间询问室,周卫国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面前摆著一叠文件,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和昨天相比,周队的神態变了。 昨天的他,眼神锐利,语气篤定,带著办案人员面对铁证嫌疑人的压迫感。 可今天,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著,眼底带著浓重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看向沈屿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坐。”周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不少。 沈屿坐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藏住了手背上的划痕。 “沈屿,”周队推过来一杯水,开门见山,“跟你说一下案件的最新进展。” 沈屿的心臟猛地提了起来,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第一,伤者已经醒了。”周队的声音很平静,“右腿粉碎性骨折,脾臟挫裂,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根据伤者本人的描述,肇事车辆確实是白色丰田 rav4,但他明確表示,肇事司机全程戴著口罩和帽子,他根本没看清司机的脸,更不可能確定是你。” 沈屿悬著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 “第二,你的车辆检测结果出来了。”周队顿了顿,看向沈屿的眼神更困惑了,“技术科的人对你的车做了三遍全面检测,车漆、保险槓、轮胎、底盘,所有部位都查了,没有任何新鲜的撞击痕跡,没有补漆痕跡,轮胎纹路和肇事现场的剎车印也完全不匹配。” 沈屿彻底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又一次冒了出来。 证据洗清了他的嫌疑,可他心里的恐惧,却不减反增。 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脑子里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这起肇事案,和“他”脱不开关係。 “周队,”沈屿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发颤,“那监控……” “监控我们还在覆核。”周队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力,“卡口监控、路面监控,我们都找技术部门重新检查了,目前没有发现剪辑合成的痕跡,人脸识別匹配度也没有改变。” 他看著沈屿,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一句让沈屿浑身发紧的话:“监控清清楚楚拍的是你的脸,可车却是乾净的,伤者也说不是你。要么你有两辆同型號同牌照的车,还有同伙协同作案,要么……就是我们技术部门的检测出了问题。” 周队没说下去,但沈屿能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办了十几年案子,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屿,可所有的证据,又都在证明沈屿无罪。 “案件我们会继续追查,重点排查套牌车辆和恶意偽造监控的可能性。”周队拿出一叠文件,推到沈屿面前,“你现在可以办理取保候审,先回去。但是必须保持手机 24小时畅通,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本市,我们隨时可能传唤你过来配合调查。” 沈屿看著文件上的“取保候审”几个字,微微发抖。 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时候,手背上的三道划痕被周卫国看得一清二楚。 周队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 半个小时后,沈屿在办案中心的大厅里,见到了赶来的姐姐沈玥。 沈玥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小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姐,我没事,就是个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沈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想让姐姐担心,把所有的恐惧和荒诞都压在了心底。 他没提身上的伤,没提那段诡异的记忆,更没提那些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测。 这些事说出来,姐姐只会觉得他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沈玥还想再问,工作人员已经把取保候审的手续递了过来,让她签字確认,交了保证金。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两人並肩往办案中心的大门走,沈玥还在旁边低声念叨著,让他以后少喝点酒,晚上早点回家。 沈屿心不在焉地应著,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著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 就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女警。 是昨晚参与抓捕他的那个年轻女警,也是押送路上,一直用复杂眼神打量他的那个人。 两人擦肩的瞬间,女警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 女警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右手手背上,又往上移,扫过他锁骨处露出来的淤青边缘,眉头瞬间皱紧了,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难以置信。 “你等一下。”女警的声音很清冷,压得很低。 沈屿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喉咙发紧:“警官,有事吗?” 女警盯著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手上的伤,还有脖子上的淤青,昨晚入所体检的时候,根本没有。”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这些伤是从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里,跑到他身上来的吧? 女警看著他慌乱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给了他一句职业性的提醒:“案子还没结,別耍什么小聪明,也別信別人给你出的歪主意。真要是別人做的,就拿出实在的证据,別最后把自己套进去了。” 说完,她没再追问,转身就走了,留下沈屿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女警根本不信他有什么冤屈,只会觉得,这些伤是他为了脱罪,故意弄出来的苦肉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伤,是那段他从未经歷过的车祸,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小屿,发什么呆呢?走了啊。”沈玥在门口喊他。 沈屿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坐进了姐姐的车里。 车子驶出办案中心,匯入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可沈屿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沈玥开著车,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小屿,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跟你有关係?” “姐,真的是误会,我没有肇事。”沈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刚说完,脑子里突然又是一阵眩晕,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再次涌了进来,比凌晨的时候更清晰,更具体。 他又一次坐在了驾驶座上,撞人之后,把车开进了漆黑的巷子,手背上的三道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慌乱地从手套箱里翻出湿巾,一下一下地擦著手背上的血,湿巾被血浸透,扔在了副驾的脚垫上。 他能清晰地记得湿巾的牌子,记得巷子的位置,记得他当时心里的每一丝恐惧和慌乱。 “小屿?小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姐姐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了回来,沈屿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三道划痕还在,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位置、长度、深度,和记忆里,被玻璃划破的那三道伤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没事,姐,就是有点累。”沈屿勉强笑了笑,把右手藏在了身侧。 姐姐没再多问,只是嘆了口气:“看你累的,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做,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晚上想吃什么。 姐姐的话很温柔,可沈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找到那个代驾。 只有他,能证明自己当晚的行车路线,能洗清他的嫌疑,也能告诉他,那天晚上,坐在他车后座的人,到底是谁。 更能证明,他到底有没有疯。 第三章 证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屿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去接电话,而是攥起自己的右手,凑到眼前。 三道平行的划痕还在,血渍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边缘微微泛红,碰一下还是会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又立刻掀开睡衣领口,锁骨下方那道青紫色的安全带勒痕,依旧醒目地印在皮肤上。 不是梦。 昨晚从办案中心回来后,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还有监控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手机还在执著地响著,屏幕上跳动著“姐”的备註。沈屿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喂,姐。” “睡醒了?昨晚看你脸色差得要命,没事吧?”沈玥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担心,“那个案子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律师问问?” “不用,就是个误会,我正在查。”沈屿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背上的划痕,“等查清楚了我再跟你说,別跟爸妈提,免得他们担心。” 跟姐姐又敷衍了几句,掛了电话,沈屿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清晨的城市,车流渐渐多了起来,楼下早餐铺的蒸汽飘在空中,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鲜活又热闹。 可沈屿却觉得自己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这个世界,浑身都透著不真实。 他必须搞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屿走到玄关,又猛地顿住。 他的车还被扣在交警队的停车场,行车记录仪也拿不到。 他翻遍了手机里的所有订单记录,微信、支付宝、代驾 app,都没有当晚的下单记录。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脑子晕乎乎的,是在饭店门口隨手拦的一个路边代驾,现金结的帐,连对方的联繫方式都没留。 唯一的线索,只剩下那个代驾。 他必须回那家饭店,蹲到那个代驾。 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也是唯一能证明,他没有疯,那些记忆、那些伤口,不是他臆想出来的机会。 上午十点,沈屿出现在了饭店的门口。 这是城中有名的中档粤菜馆,中午十一点才开始营业,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打扫门口的卫生。 沈屿走进饭店大堂,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跟服务员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就再也没开过口。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饭店门口的空地上,那里是代驾们常年蹲点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中午的饭点到了,饭店里渐渐坐满了人,门口的代驾也多了起来,穿著各色马甲,骑著摺叠电动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等著客人散场。 沈屿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代驾,牢牢记住他们的脸和马甲顏色。 他记得很清楚,那晚的代驾穿的是灰色马甲,微胖,四十岁上下,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感。 可从中午十一点,一直坐到晚上八点,他看遍了几十个来来往往的代驾,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服务员已经过来续了三次水,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礼貌,渐渐变得古怪。 一个人在饭店坐了快十个小时,只点了一壶茶,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沈屿却毫不在意,他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门口。 如果找不到这个代驾,他这辈子都要背著“肇事逃逸嫌疑人”的名头,更要永远活在“自己是不是疯了”的自我怀疑里。 晚上八点四十分,饭店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 一个骑著摺叠电动车的身影停在了饭店门口,男人微胖,四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代驾马甲,把车靠在墙边,熟练地掏出烟点上,脸上带著等活的麻木和疲惫。 就是他。 沈屿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了饭店,径直走到了那个代驾面前。 男人看到他走过来,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师傅,问一下。”沈屿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紧,“17號晚上,你是不是在这儿接过一个单?白色丰田 rav4,原本要去丰华路方向的?” 男人下意识地看了看沈屿:“是的……是你?” “是我,我是那个车主。”沈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需要你帮我做个证,证明一下当晚你接我的时候,我全程坐在后座,根本没开过车。案子跟我没关係,不会牵连到你。” 男人依旧皱著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电动车的车把,明显不想沾这件事。 沈屿见状,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又帮他点上,放缓了语气:“师傅,我知道你们干这行不容易,怕惹麻烦。我保证,就是让你出面做个证,把当晚的情况跟交警说清楚,所有流程都正规,绝对不会给你找任何麻烦。事后我给你拿两千块钱,当耽误你干活的补偿,行吗?” 男人抽著烟,沉默了很久,菸头明灭了几次,最终还是鬆了口,狠狠吐了一口烟:“行吧。” 沈屿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半。 “那天晚上十点五十左右,你从饭店里出来,一身酒气,把车钥匙扔给我,说去丰华路。”李响,也就是这个代驾,开口回忆著当晚的细节. 沈屿猛地愣住了:“你確定?我让你去丰华路?” “那我还能记错?”李响瞥了他一眼,“我干这行五年了,最怕的就是客人中途改道,万一出点事扯皮,所以我每一单,从上车到下车,全程都开著手机录像,就怕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掏出了自己的老年机,划开屏幕:“录像我还存著呢,没刪,你要不要看?” “看!现在就看!”沈屿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响点开了相册里的一段视频,递了过来。 视频的时间戳清晰地標註著:当月 17號,22:51:34 - 23:18:17。 画面一开始,就是饭店门口的场景,沈屿自己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酒气熏熏地把车钥匙递给李响,报了丰华路的地址。 紧接著,镜头转到了车前,记录著行驶的路线,期间能清晰地听到后座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 最终在 23:18,把车停在了丰华路的小区停车场,后座的“沈屿”付了现金,下了车。 全程,“沈屿”都坐在后座,脸在画面里出现了好几次,清晰无比,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左眉尾的那颗痣都分毫不差。 沈屿拿著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视频里的路线,从饭店到丰华路,全程 12公里,和翠苑小区的方向完全相反。 肇事事件发生在 23:47的翠苑小区,就算他在小区门口下车后立刻开车赶过去,也不可能在 19分钟內跑完,更不可能完成肇事逃逸的全过程。 这段录像,就是他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让李响把这段录像原封不动地发给了自己,又让李响把原始文件保留好,不要刪除。 紧接著,他立刻翻出了周队的联繫方式,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周队的声音依旧沙哑:“沈屿?什么事?” “周队,我找到证据了!能证明我当晚根本没去过肇事现场,肇事的人不是我!”沈屿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现在就带证据过去找你!” 半个小时后,沈屿带著李响,再次走进了市交警支队的办案中心。 周队和技术科的工作人员一起,反覆核对了李响手机里的原始录像,又调取了当晚丰华路门口的监控,確认了 23:18,沈屿的车確实出现在了小区门口,和录像里的时间完全吻合。 技术科最终给出了结论:录像无剪辑、无合成痕跡,时间戳连续有效,结合李响的证言,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沈屿当晚的行车路线与肇事车辆完全不符,排除沈屿的作案嫌疑。 周队在文件上签了字,抬头看向沈屿,眼神里依旧带著化不开的困惑。他办了十几年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所有的监控都拍著是沈屿肇事,可所有的证据又都证明,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周队,”沈屿看著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那个监控里拍到我的画面,到底怎么解释?那个人明明不是我,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周队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案卷,语气平淡,带著办案人员特有的严谨:“监控的问题,我们会继续侦查,后续有进展会第一时间联繫你。案件细节,目前不方便向你透露。” “可是……” “沈屿。”周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再说一遍,案子我们会继续追查。你可以回去了,保持手机畅通,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沈屿也没法再追问。 他走出办案中心的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嫌疑洗清了,他不用再背著肇事逃逸的名头,不用再担心被刑拘,可他的心里,却堵得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著,喘不过气。 他心里的疑惑,不仅没解开,反而越来越深了。 晚上十一点,沈屿拖著一身疲惫回到了家。 他脱掉外套,隨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了浴室,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衝下来,衝掉了一身的疲惫和烟味,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著代驾录像里的那个“自己”。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手背。 花洒的水冲在手上,皮肤光洁,没有一丝划痕。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缩,瞬间睁开了眼睛,把右手凑到了浴霸的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那三道伴隨了他两天的、渗血的划痕,完完全全消失了,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滑如初。 他看向自己的锁骨下方。 那道青紫色的、安全带勒出来的淤青,也不见了。 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屿僵在花洒下,温热的水冲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怎么会消失? 这两道伤,他两天里看了无数次,碰一下都会疼,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关掉花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赤著脚衝出浴室,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第一时间给姐姐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沈玥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迷糊:“餵?小屿?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沈屿的声音都在发抖:“姐,昨天你帮我办取保候审,保证金一共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什么保证金”沈玥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不少,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取保候审?” 沈屿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就是昨天,我在交警队,你去帮我办的取保候审,签了一堆字,交了保证金,你忘了?”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沈玥的语气里带著无奈和好笑。 “还有,”沈玥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周末,记得回爸妈家吃饭,妈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电话被掛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沈屿握著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花洒的水声还在浴室里响著,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疯了一样翻著手机,相册里没有他保存的代驾录像,微信里没有和周队的通话记录,简讯里没有交警队的任何通知,甚至连他给李响的两千元转帐记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再次拨通了周队的电话,听筒里却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沈屿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警察、羈押室、周队、李响的录像、手背上的伤、锁骨的淤青……所有的一切,都还在他的记忆里,可画面却越来越淡,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渐渐变得模糊,变成了別人的故事。 有一股温柔的、悄无声息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抹掉他关於这件事的记忆,同时往他的脑子里,塞进了新的“事实”: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他叫了代驾李响,李响把他安全送到了丰华路的家,他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查酒驾的交警,交警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代驾,就摆手让他们走了。他回到家,洗了澡,看了剧,一觉睡到天亮,一夜无梦。 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符合逻辑的日常。 可沈屿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的刺痛让他保持著清醒。 不对。 不是这样的。 那些被忘记的,才是真的。 浴室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沈屿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从茫然,一点点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绝对不是结束。 有什么东西,已经缠上他了。 第四章 痕跡 凌晨 00:12。 花洒的水声还在浴室里持续响著,温热的水汽顺著门缝漫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极了他手背上那三道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血痕。 沈屿依旧保持著跌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后背抵著沙发扶手,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拽著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拉扯。 凌晨的砸门声、羈押室惨白的灯光、监控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背上渗血的划痕、代驾李响手机里的录像、周队签字的排除嫌疑文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另一股是温柔又冰冷的“现实”:手机里乾乾净净的通话记录、姐姐全然茫然的回应、空號的电话、光洁无痕的皮肤,还有脑子里不断涌进来的、完美闭环的“正常”时间线。 聚餐结束,代驾送他回家,洗澡,看剧,一觉睡到天亮,没有肇事逃逸,没有交警队,没有任何意外。 就像有一块橡皮擦,正在一点点擦掉他世界里的异常,把所有偏离轨道的东西,都强行掰回原本的日常里。 沈屿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底的茫然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数据分析师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和偏执。 他最不信的就是“巧合”和“幻觉”。 任何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哪怕世界都在告诉他那是假的,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尚未被篡改、无法被抹除的证据,就能证明自己没有疯。 那些伤摸了无数次,周队、李响的声音,甚至羈押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全是真的。 不可能把梦做得这么天衣无缝,连每一个时间点都严丝合缝。 他撑著沙发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却没有半分停顿。 先是衝进浴室关掉了花洒,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擦,赤著脚走到书房,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电脑。 开机的十几秒里,他靠著书桌站著,脑子里飞速过著所有细节,像拆解项目数据一样,把两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关键信息,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立刻新建了加密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 案发时间:当月 17日 23:47-23:52,肇事地点:翠苑小区东侧非机动车道岔口 肇事逃逸后藏身地点:翠苑小区北侧背街无名巷子,左数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关键物证:湿巾,被血浸透,扔在副驾脚垫后,带下车扔入该垃圾桶 关联人员:李响,代驾,灰色马甲,手机號(记忆里留存,未核实) 身体异常:17日凌晨 4点,右手手背出现三道平行划痕,锁骨下方出现安全带勒痕,18日晚 23:10左右,两处伤痕全部消失,无任何痕跡 初步推测:有一个“我”遭遇危机,从记忆同步→身体同步→现实痕跡同步→世界线篡改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著话筒,用最平稳的语气,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录了下来,分別存在了手机、录音笔、还有电脑里。 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所有痕跡消失之前,拼尽全力把它们钉死在这个世界上。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整个小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著,像黑夜里漂浮的萤火。 沈屿看了一眼窗外,拿起车钥匙和外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出了门。 他要去那个巷子。 去找到那包湿巾。 凌晨一点的马路空旷得可怕,路灯的光直直地铺在路面上,把他的车影拉得很长。 沈屿脑子里反覆回放著那段肇事逃逸的记忆里,巷子的位置、走向、甚至垃圾桶的摆放位置。 那段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闭著眼,都能想起巷子口那家关门的便利店,想起墙面上斑驳的小gg,想起垃圾桶里散发出的酸腐气味。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巷子口。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凌晨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巷口的路灯投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墙根处堆著几个废弃的纸箱,空气里瀰漫著垃圾的酸腐味和潮湿的霉味,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沈屿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直直地照向巷子深处。 左数第三个垃圾桶。 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桶盖歪在一边,里面堆满了各种外卖盒、塑胶袋、饮料瓶,脏污不堪。 他站在垃圾桶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戴上了从家里带上的一次性手套。 他伸手进去,一点点翻找著里面的垃圾。 外卖盒里的油污沾到了手套上,黏腻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饮料瓶里的剩水洒出来,溅在了他的裤腿上。 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眼睛盯著每一件翻出来的东西,连一个小纸团都没有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子口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巷口,又很快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还有翻动垃圾的哗啦声。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垃圾桶底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被揉成一团的东西。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跳,把那团东西慢慢掏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束打上去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一包被揉成团的湿巾。 白色的包装上,大片的暗红色血渍已经乾涸发黑,牢牢地粘在包装纸上。 沈屿握著那包湿巾,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电筒的光束都跟著晃了起来。 他没有疯。 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经歷是真的,那个肇事逃逸的“他”也是真的。 这个世界在骗他,所有被抹除的痕跡,都只是被藏起来了,而不是没有发生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比在羈押室里看到监控画面时,比发现伤痕凭空消失时,更甚。 如果连世界线都能被篡改,连身边人的记忆都能被修改,那他所在的这个“现实”,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那个缠上他的“自己”,到底还有多大的力量? 但是,为什么偏偏湿巾没有被一起抹除? 他把湿巾装进密封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內兜,贴身放好。这是他对抗这个被篡改的世界,唯一的武器。 开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晨雾裹著微凉的风,吹在车窗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屿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熄火,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再次梳理著所有的信息。 从最开始的监控画面,到身体上的伤痕,再到完整的记忆同步,最后,一股力量把所有不符合日常的痕跡,全都抹掉了。 除了这片沾血的湿巾。 沈屿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姐姐沈玥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喂,姐。” “还没起呢?”沈玥的声音带著清晨的温柔,和昨晚电话里茫然的语气一模一样,“刚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中午务必回家吃饭,给你燉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说你这半个月熬项目,都瘦脱相了。” 沈屿握著手机,鼻尖突然一酸。 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冰冷的、恐怖的碎片,在听到姐姐声音的这一刻,突然就安定了下来。无论世界怎么被篡改,无论记忆怎么被扭曲,姐姐和爸妈,永远是他记忆里最清晰、最无法被撼动的部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了脖子上掛著的平安扣。 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姐姐特意去庙里给他求的,小小的一块和田玉,被他贴身戴了一年多,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的瞬间,脑子里那些不断涌进来的、虚假的日常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瞬间退了下去。 “知道了姐。”沈屿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收拾一下,中午就过去。” “行,那我早点过去帮妈忙活,你路上慢点开车。”沈玥叮嘱了两句,就掛了电话。 电话掛断,车厢里又恢復了安静。 沈屿低头看著手里的平安扣,摩挲著玉石上光滑的纹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摸到这个平安扣的时候,他混乱的回忆就会瞬间清醒?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手里的汽车中控屏幕突然毫无徵兆地黑了下去。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黑屏的中控屏,手已经摸到了车门的把手。 中控屏突然亮了起来。 “別相信其他的沈屿!” 隨即,一切又恢復正常。 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整个地下车库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臟疯狂跳动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无限放大。 第五章 初窥真相 別相信其他的沈屿!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 t恤,黏在座椅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刚才的一切不是错觉。 中控屏的字不是幻觉,黑屏不是故障,就像之前凭空出现的伤痕、无法被抹除的记忆、巷子里找到的血湿巾一样,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从凌晨被砸门传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小时,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荒诞,所有的无法解释,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另一个“他”。 就在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著沉重下坠感的眩晕,猛地席捲了他的意识。 比羈押室里那次更猛烈,更真实,更破碎。 无数画面碎片,像失控的列车一样,硬生生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 …… 淅淅沥沥的雨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根本刮不乾净模糊的视线。 他正坐在驾驶座上,右脚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飘移。 后视镜里,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死死地咬在身后,车灯像两只嗜血的眼睛,穿透雨幕,牢牢地锁著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辆车的车速快得离谱,带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杀意,他甚至能感受到驾驶座传来的、被锁定的寒意。 方向盘在手里猛地一打,车子拐进非机动车道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还有电动车倒地的刺耳摩擦声。 撞人了。 可他连剎车都不敢踩死,只是顿了两秒,就再次踩下油门,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不能被抓住,被抓住就死定了。 …… …… 车子熄火停在漆黑的巷子里,连车內的灯都不敢开。 他趴在方向盘上,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巷口有脚步声传来。 很慢,很沉,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一道高大的黑影从巷口晃过,遮住了巷口仅有的一点路灯灯光。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道影子手里拎著什么东西,在雨里泛著冷光。浓重的血腥味顺著风飘进车里,比车里的香水更刺鼻。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影子,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鬆开捂住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混著雨水打湿了整张脸。 他躲的从来都不是警察。 是那个追著他不放的东西。 …… …… 画面剧烈地撕裂、闪烁,像信號不良的电视屏幕。 雨幕、狂奔、耳边呼啸的风声、身后越来越近的杀意……中间的记忆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眩晕。 等画面再次清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熟悉的白色丰田驾驶座上。 是沈屿家的地下车库。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看著后视镜里自己惨白的脸,右手手背上,三道新鲜的划痕正往外渗著血。 他浑身都在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眼神里全是濒死的绝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迷你 u盘,指尖沾著的血抹在了 u盘的金属外壳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血痕。 他弯腰掀开副驾驶脚垫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把 u盘塞了进去,用脚垫严严实实地盖住。 …… …… 他重新坐直身体,抬头看向车內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连左眉尾的那颗痣都分毫不差。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可声音却像被捂住了一样,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眼底的警告和急切。 隨后,他伸出沾著血的手指,在中控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別相信其他的沈屿! 就在字写完的瞬间,后视镜里,他的身后,缓缓地浮现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画面骤然中断。 “啊!” 沈屿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额头狠狠撞在了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可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却依旧在疯狂地闪烁,挥之不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溺水的绝境里挣脱出来,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滴,砸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右手手背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抬起手,凑到眼前。 手背上光洁如初,那三道划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皮肤底下,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痛的位置,和记忆里肇事沈屿被玻璃划破的地方,分毫不差。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那些破碎的画面,是另一个“他”临死前,拼尽全力传过来的记忆。 他撞人不是意外,是被追杀时慌不择路的逃亡。 他躲进巷子不是为了躲避警察,是为了躲那个猎杀他的黑影。 他逃到了这里,在他的车里,留下了最后的线索。 沈屿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过中控扶手,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跌跌撞撞地蹲下身,指尖因为紧张,抖得连脚垫都抓不住。 他的手指顺著脚垫的边缘往里探,指尖划过冰凉的皮革,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指尖触到脚垫最深处的时候,他碰到了。 沈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把那两个东西一点点地掏了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迷你 u盘,和一块手錶。 u盘金属外壳上,三道乾涸的暗褐色血渍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和记忆里,肇事沈屿抹上去的痕跡,分毫不差。 手錶就是很普通的手錶,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 这一刻,所有的侥倖、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关於“精神失常”的猜测,全都烟消云散。 那股力量,能抹掉交警队的所有记录,能篡改姐姐的记忆,能让周队的號码变成空號,能让他身上的伤痕凭空消失,却抹不掉巷子里的血湿巾,也抹不掉这个沾了血的 u盘和手錶。 沈屿把 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他掌心生疼,却也让他混乱的意识彻底冷静了下来。 下车,上楼。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了防盗门,扣上了安全链,拉上了家里所有的窗帘,断了全屋的网。 电脑开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黑色的 u盘,插进了电脑的接口。 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还有五张模糊的图片。 他先点开了音频文件。 播放键按下的瞬间,一个和他自己的声音分毫不差的嗓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沙哑,带著剧烈的喘息,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 录音断断续续,很多时候都听不清楚。 “如果你听到……说明……看到了我留下的痕跡,也经歷了……。” “我是来自……和你一样,是无数……我们,是同位体。” “別相信任何一个……” 沈屿的指尖猛地收紧,攥住了手里的滑鼠。 “……我们叫他7號沈屿。他正在……” “他已经……每……,他就能……” “我……付出了所有的……撑不了多久了。” 音频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背景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能听到他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脏话,隨即又继续说下去,语速快了很多,带著濒死的急切。 “第三,关於……” “……是我们……是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它可以是……” “记住,锚点只能……包括其他的……一旦……你会……我只能……” “只有……自己的锚点,你才能……” “……沈屿,只能……” 音频里传来了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还有他急促的奔跑声。沈屿的心臟也跟著提了起来,死死地盯著播放进度条。 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他躲在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最后,很抱歉……7號已经发现你的存在了。我逃过来的时候,他的气息也跟著过来了。” “不要信任何突然出现的异常,守住……” “活……去。” “找到……活下去。”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只剩下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还有一声冰冷的、带著笑意的轻哼,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带著刺骨的杀意。 储物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屿摘下耳机,浑身冰凉,像是被扔进了寒冬的冰湖里。 他点开了 u盘里剩下的五张图片。 前四张,都是模糊的照片,画面里是不同的平行世界,有的是末日废土,有的是燃烧的城市,有的是遍地的尸体,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倒在血泊里。 第五张,是一张潦草的草稿,纸上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旁边只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镜子是门。 第六章 锚点 潦草的草稿纸上,那个奇怪的扭曲符號旁,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镜子是门。 他把图片放大,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字跡,笔锋的走向、顿笔的习惯,和他自己的笔跡分毫不差。 这不是隨手画的。 那个肇事逃亡、拼尽一切把线索送过来的另一个自己,留下的最后密码。 沈屿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另一样东西上。 那块和 u盘一起从副驾驶脚垫下掏出来的手錶。 很普通的老式机械錶,黑色皮质錶带已经磨得发毛,錶盘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秒针却还在稳稳地走著,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 和他手腕上戴的智能手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解下了自己的智能手錶,扔在了一旁。 捏起那块旧机械錶,錶带触到皮肤的瞬间,传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这块表已经在他手腕上戴了很多年。 沈屿微微一顿,还是把表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表扣扣合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手腕窜进大脑,像有无数根细针,硬生生扎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不是记忆碎片的涌入,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地点。 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身体本能。 他的手指瞬间蜷缩成了握方向盘的姿势,指节下意识绷紧,肩膀微微內扣,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致的警戒状態,连呼吸都瞬间放缓,变成了逃亡时那种屏息的、几乎无声的节奏。 一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像雷达一样瞬间铺开,他能清晰地听到储物间门外客厅里,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微摩擦声,能听到楼下小区里野猫跑过围墙的脚步声。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刺痛就骤然退去。 沈屿猛地回过神,鬆开了攥紧的手指,大口地喘了口气。 他低头看著手腕上的手錶,秒针依旧稳稳地走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有一颗种子,种进了他的身体里。 说不清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有种预感,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身体会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沈屿定了定神,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了那段残缺的音频上。 他打开音频编辑软体,把文件导了进去,拉取了完整的波形图。 他把音频放慢了 0.5倍,戴上耳机,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那些模糊的片段。 “第三,关於……” “……是我们……是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它可以是……” “记住,锚点只能……包括其他的……一旦……你会……我只能……” “只有……自己的锚点,你才能……” “……沈屿,只能……” 还是听不清。 只能確定,“锚点”是关键! 他抬眼看向手腕上的手錶,又看了看手里的 u盘。 那股力量,能抹掉这个世界里所有关於肇事案的痕跡,却唯独抹不掉这两样东西。 u盘和手錶却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手錶甚至还带著肇事沈屿刻进骨子里的身体本能。 只有一个解释。 这块手錶,就是肇事沈屿所说的“锚点”。 是那个“沈屿”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留下的“根”,是无法轻易抹除的存在。 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自己的锚点,连带著最后的警告,一起藏在了这辆同型號、同牌照的车里,送到了他的手上。 沈屿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 温润的和田玉贴著皮肤,瞬间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那些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虚假记忆,那些混乱的画面,退散了。 而关於姐姐、关於爸妈、关於家人的记忆,从来没有半分模糊。 那他的锚点,是这块平安扣? 他指尖摩挲著錶盘,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经歷了什么? 真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手腕上的手錶,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一种穿透皮肤、顺著血管往全身蔓延的暖意,和刚才刺痛带来的本能感同源。錶盘里的秒针,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 沈屿猛地回过神,指尖刚碰到表扣,想把手錶摘下来。 变故陡生。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手腕的手錶里轰然爆发,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灵魂,猛地往镜子里拽。 天旋地转。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是密集的雨声,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是玻璃破碎的脆响,还有濒死的喘息,和那道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失重感席捲全身,他像从万丈悬崖上坠落,连尖叫都堵在喉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噗通”一声。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积水里,脏污的雨水混著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味,灌满了他的口鼻。刺骨的寒意顺著湿透的衣服往骨头缝里钻,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瞬间清醒。 沈屿撑著地面,剧烈地咳嗽著,把肺里的污水咳出来,抬头看向四周。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幕,把整个城市都裹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里。眼前的街道、两旁的建筑、甚至路边歪倒的路灯,都不像正常的世界。 沿街的商铺玻璃全被砸碎了,捲帘门被撞得扭曲变形,墙面布满了弹孔和火烧过的焦黑痕跡。马路上到处都是废弃的车辆,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翻倒在路边,车身锈跡斑斑,玻璃碎了一地,有的车里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没有行人,没有车声,没有居民楼里的灯光。 整个城市,像一座被遗弃的死城。 只有雨声,还有风吹过破败建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沈屿低头,猛地愣住了。 左手腕上,那块旧机械錶还稳稳地戴著。 秒针已经恢復了正常的转速,滴答,滴答,在死寂的雨里格外清晰。刚才的温热感消失了,錶盘冰凉,贴著他的皮肤。 他真的来了。 来到了肇事沈屿的世界。 第七章 战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居家的纯棉 t恤和长裤,被积水泡得沉甸甸的,和这片满是血污与泥尘的废墟格格不入。 全身上下,只有左手腕上肇事沈屿留下的老式机械錶,还有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是他仅有的东西。 手腕上的錶盘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秒针轻轻震颤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几十米外,十字巷口传来的密集枪声、脚步声,还有夹杂在其中的污言秽语。 他没有丝毫犹豫,矮身借著废弃车辆的掩护,贴著断墙往枪声的反方向撤离。 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精准避开了地面的碎石和积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可刚拐过一个墙角,呼啸的流弹就擦著他的耳边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水泥墙上,溅起一片碎石粉尘。 沈屿瞬间矮身躲进断墙的死角,抬眼看向交战处。 两帮人马正在十字巷口激烈交火。 一堵墙掩体后,四、五名穿著统一迷彩服的军人被死死压制,战术动作利落规范,却架不住对方火力凶猛,其中一人的胳膊已经中弹,鲜血浸透了迷彩袖管,他们身后还缩著三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对面是十几个拿著枪械的男人,面孔带著明显的东南亚特徵,嘴里喊著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语言。 听枪声,至少三个火力点呈扇形包抄,密集弹雨倾泻在掩体上,將他们死死压制。 沈屿扣住了断墙的边缘,身体已经做好了绕路撤离的准备。 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就在这时,掩体后那个胳膊中弹的军人猛地探出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嘶吼声穿透枪声传了过来:“沈屿?你怎么在这里?” 沈屿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对方不仅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里的熟稔和急切没有半分偽装。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迷彩服,又落在自己手腕上发热的手錶上,原本后撤的脚步瞬间调转方向,矮身钻进了身边的排水管道。 管道里狭窄逼仄,瀰漫著浓重的霉味,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 肌肉记忆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屏息、匍匐、规避管道凸起的钢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瞬间完成了战场建模。 密集的枪声在他脑子里拆解成精准的数字:人多的一方大约12名,分 3组交替掩护射击,每组换弹间隙 4秒,火力点集中在正面,两侧完全放空; 通过枪声、走位的间隔,精准標记出每个人的位置,甚至预判出了他们接下来的移动轨跡; 掩体死角、弹道走向、逃生路线,全部拆解成了最优行动方案。 最终,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不远处一栋废弃楼层的三楼。 那里只有两个控制制高点的人,是进攻方最大漏洞,也是完美的绕后点。 管道的尽头刚好在小楼的后窗。 沈屿悄无声息地翻出管道,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听著楼上两个人不时开出冷枪,呼吸放得几乎无声。 他悄悄找到楼梯,躡手躡脚爬上三楼。 下一秒,他看到两个背影。 左手精准锁住其中一人的喉咙,右手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只听一声闷响,人瞬间软倒在地。 另一个人才刚转头举起枪,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沈屿反手夺过枪托,狠狠砸在他的下頜骨上,人直接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全程不到三秒,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沈屿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生理性反胃涌了上来,却被他用极致的理性强行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步枪。 他这辈子从没碰过枪,可指尖触到枪身的瞬间,本能再次接管了身体。 上膛、开保险、拉开枪栓,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耳朵捕捉著前方的枪声,预判出了下一次换弹的间隙。 就在枪声出现短暂停顿的瞬间,沈屿探身而出。 三枪。 三声沉闷的枪响几乎连成一片,三个架著枪的火力点,瞬间哑火。 隔了几秒,再次扣动扳机,视线里又倒下几个。 战局直接逆转。 掩体后的军人反应过来,抓住机会火力全开,正面压了上去。 攻击方剩下的几个人瞬间慌了神,转身就往后跑。 沈屿靠在墙后,步枪稳稳地架在肩膀上,准星牢牢锁住了奔逃的人。 枪声再次响起。 最后几个逃兵应声倒地。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水砸在地面的声响,还有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在雨幕里久久不散。 沈屿放下枪,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低头看著自己沾了血的手。 胃里的翻涌再次袭来,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硬是没吐出来。 脑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有极致冷静的復盘。 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杀人,也完成了从普通社畜,到绝境求生者的第一次蜕变。 確认安全后,沈屿主动现身,下楼往几个军人处走去。 那个喊他名字的人走了过来,先是上下扫了一眼他格格不入的居家 t恤和长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隨即上前一步,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张嘴要说话的瞬间,沈屿手腕上的机械錶突然剧烈发热,一股尖锐的刺痛窜进大脑。 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了进来。 硝烟瀰漫的战场上,眼前这个迷彩服男人笑著拍著自己的肩膀,喊著“沈屿”,两人穿著同款的黑色佣兵团制服,身后是迎风飘扬的黑旗。 他叫赵磊,是这个世界的沈屿的战友。 男人劫后余生的沙哑嗓音,也在这时落在了他的耳边: “沈屿,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到底去哪了?” 第八章 痕跡 赵磊的话音落下,雨丝顺著巷口的风卷进来,带著浓重的血腥味,扑在沈屿的脸上。 他只是抬眼扫过赵磊还在渗血的胳膊,语气冷硬:“先处理伤口。”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步枪,卸下弹匣检查了一眼剩余的子弹。 没有再多说一句关於自己去向的话,也没有解释这身格格不入的著装。 周围的僱佣兵们已经快速清理完现场,此刻都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屿身上。 诧异和探究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眼前的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纯棉 t恤和长裤,裤脚还沾著积水和泥污,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战术装备,连双合脚的作战靴都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个误闯战场的普通人。 可刚才巷战里,那天衣无缝的绕后路线、三枪废掉三个火力点的枪法…… 没人多问。 刚才若不是他突然出现,他们这一队人,连同身后的三个平民,都得死在这群叛兵手里。 赵磊被他那句先处理伤口噎了一下,隨即失笑,摇了摇头先包扎,嘴里还嘟囔著:“还是老样子。” 临时休整,一个女兵给赵磊处理胳膊上的贯穿伤,一人在外围放哨,三个平民缩在角落,惊魂未定地看著沈屿。 沈屿目光始终落在店外的雨幕里,耳朵却竖起来,捕捉著僱佣兵们的每一句对话。 半小时后,伤口包扎完毕,雨势也小了不少。 赵磊走到沈屿身边,递过来一根压扁的烟:“聊聊?” 沈屿接过烟,没有点燃,指尖捏著烟身,示意赵磊到一边。 赵磊靠在一睹墙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终目光落在他左手腕的机械錶上,眼神里带著点复杂:“你到底去哪了?都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沈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被人追杀。” “追杀?”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直身体,语气里带著怒意,“那群杂碎?” 沈屿没回答,反问了一句:“刚才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磊没有起疑:“就是黑石財阀养的狗!財阀武装的叛兵,上个月反出了黑石的营地,在这一带流窜,烧杀抢掠什么都干,专门挑落单的小队和平民下手。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早就不新鲜了。这不刚接了个护送,看我们人少,就想把我们吃了。” 沈屿微微頷首,在烟身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顺著刚才的话题延伸:“黑石財阀,现在是这里的主人?” “何止是这里。”赵磊嗤笑一声,靠回墙上,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无力感。 沈屿看著他,没说话。 赵磊抬眼看向沈屿:“你忘了?这个世道,没有財阀控制不了的地方……想要活著,要么进財阀的工厂当耗材,一辈子困在流水线里干到死,要么就躲在废墟里捡垃圾苟活,也就我们这些敢拿命搏的,能加入佣兵团,用子弹换一口饱饭,换个能遮雨的地方。” 沈屿安静地听著,脑子里像数据建模一样,把这些信息快速拆解、归类,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完整轮廓。 他没有打断赵磊的话,等他说完,才又问了一句:“我离开之前……” “那东西?”赵磊瞪大了眼睛,“你突然说要是你没回来,就把盒子烧了……我今天要再没看到你,回去就扔了。” 沈屿的心臟轻轻沉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赵磊,状似隨意地扫过自己手腕上的机械錶,又问:“我走之后怎么样了?” 这话刚好戳中了赵磊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你走了一个月,不知道什么势力带了重火力围剿黑旗,团里几乎全军覆没。我带著几个倖存的兄弟拼死冲了出来,辗转了大半个月,才加入了现在的磐石佣兵团,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屿手腕上的机械錶上,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感慨:“说起来,你这块表是真的宝贝。当初在边境的死人堆里,你浑身是伤,枪子擦著脖子过去,都死死护著这块表,枪林弹雨里从来不肯摘下来,我们都笑你这表比命还重要。果然,不管出什么事,你都隨身带著。” 沈屿的指尖下意识地覆在錶盘上。 根本不是什么手錶,而是那个人在这个世界里的锚点。 沈屿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赵磊:“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拿回我託付给你的那个盒子。” 赵磊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行!东西我一直保管著,没让任何人碰过,回团里就给你。”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怀疑。 两人聊完的时候,僱佣兵们立刻围了上来,纷纷对著沈屿点头致意,都愿意为他担保,带他回磐石佣兵团的驻地。 半小时后,车队修整完毕,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离了巷口,往磐石佣兵团的驻地开去。 沈屿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脑子里飞速梳理著刚拿到的所有信息。 车窗外的景象,和他原本的世界形成了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远处城市中央,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外墙通体焊著防弹钢板,楼顶架著重型机炮,楼体灯火通明,和周边的黑暗格格不入。 而大楼之外,是成片破败的贫民窟,歪歪扭扭的棚屋挤在一起,路边隨处可见饿死的平民、被烧毁的车辆。 越野车驶过贫民窟的边缘,能看到棚屋里的孩子扒著门缝往外看,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灵动,只有麻木和警惕。 这就是肇事沈屿所在的世界。 一个被財阀垄断、被战乱吞噬、人命贱如草芥的废土战场。 温润的玉石贴著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不是所有平行世界都和他的世界一样,有著安稳的日常,有著能让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人。 每个沈屿,都活在截然不同的命运里。 一个小时后,车队终於抵达了磐石佣兵团的驻地。 那是一座废弃的重型机械厂,外墙被厚厚的钢板加固,门口架著两挺重机枪,荷枪实弹的哨兵守在大门两侧,戒备森严。 车队驶入大门的瞬间,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废土。 赵磊带著沈屿往里走,穿过正在训练的广场,径直走向了营房区。 他一路讲解,磐石佣兵团的待遇远比之前的黑旗好,小队成员都有单独的营房,赵磊的营房就在营房区的最內侧,安静隱蔽。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赵磊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上锁的军用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日记本。 “都在这里了。”赵磊把东西递到沈屿面前,语气郑重,“你走之后,我走到哪带到哪,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碰过,也没打开过。” 沈屿接过了金属盒和日记本。 金属盒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上来,和他手腕上的机械錶產生了奇妙的共振,錶盘的温度越来越高。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金属盒的锁扣。 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著两样东西。 一枚戒指,还有一个外壳布满划痕的老式怀表。 第九章 拆解真相 盒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旧金属的冷硬气息混著纸张的微霉味,漫了出来。 沈屿的目光落在里面的两样东西上。 一枚戒指,戒面刻著极浅的纹路,旁边是一块老式黄铜怀表,表壳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表盖严丝合缝地扣著。 他先拿起黄铜怀表,指腹扣住表盖凸起,轻轻一掰,表盖弹开。 里面的錶盘早已停走,没有东西。 沈屿合上表盖,揣进贴身口袋,再捏起那枚戒指,缓缓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入指的瞬间,一股异样的酥麻感顺著指尖窜遍全身,和手腕上机械錶以及怀表形成了清晰的共振。 沈屿陷入了沉思。 机械錶是这个世界的锚点,也是带著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钥匙。 而这枚戒指、这块怀表,现在也能確定是锚点。 这是其他“沈屿“的锚点?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的沈屿,恐怕早就死了。 肇事沈屿,只是在逃亡途中,得到了这个废土世界原生沈屿的锚点。 所有的碎片信息在脑子里完成了最终的拼接。 他在被7號逼入绝境前,把这块机械錶和u盘,留在了车里。 他从一开始,就在给后续抵达的同位体,留下活下去的路。 沈屿收回思绪,拿起了那本封皮磨得发白的军用日记本。 赵磊走了出去,没多问。 在这片废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问的,从不多嘴是活下去的基本准则。 硬壳防水封皮边缘卷翘,留著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扣住锁扣轻轻一掰,锁扣应声而开,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本的前半本,全是工整利落的战场记录。 任务时间、击杀数据、火力分布拆解、人员伤亡统计,精准到毫秒和个位数,和沈屿做项目数据分析的格式分毫不差,字里行间没有半句多余的情绪。 这些记录,都属於这个世界原生的沈屿。 翻到三个月前,也就是离队前的那一页,字跡突然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战场记录,而是一行接一行的、重复的字跡,像是写日记的人已经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和恐惧。 【他来了】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杀了老鬼,杀了整个小队,他能模仿我的样子,模仿我的笔跡,模仿我的所有习惯,没人能分辨出来】 在日记里,记录了他第一次见到同位体的场景。 在一次任务里,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拿著枪,一路屠杀,所有的杀戮都算在了他的头上,黑旗佣兵团被围剿,也是因为这场栽赃。 他离队,不是为了去办什么私事,是为了不把杀身之祸引到佣兵团里,也是为了查清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屿合上书,把日记本装进了赵磊给他的战术背包里。 就在这时,营房里的灯突然毫无徵兆地灭了。 刺耳的警报声几乎是同时划破了营地的寂静,门外传来赵磊暴怒的喝骂声,还有密集的枪栓拉动声,瞬间撕破了营地的平静。 “全团断电!监控全黑!西侧围墙遭遇重火力袭击!是黑石財阀的武装!” “西侧哨兵牺牲两个!对方有火箭筒!快!架机枪守住缺口!” 震天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整栋营房跟著剧烈震颤,墙体的水泥块簌簌往下掉。 沈屿的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態,矮身翻到桌后,左手抄起路上赵磊给他的满配步枪,右手快速卸下弹匣检查子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赵磊衝进来,嘶吼著喊:“沈屿!黑石的人疯了!说你屠了他们的物资站,杀了他们十几个兄弟,今天就是来营地抓你的!” 周围的僱佣兵们也围了过来,看著沈屿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尊重和感激,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 谁都清楚,这次营地被袭,全是因他而起。 沈屿沉默了一会。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磐石佣兵团重蹈黑旗的覆辙。 目標从来都不是这个营地,而是他。 只有他走,才能让这里的人免於被牵连。 他抬眼看向赵磊,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走。” 赵磊猛地愣住了:“你疯了?你往哪走?现在外面全是黑石的哨卡,你一个人出去就是送死!” “这事因我而起,不能连累你们。”沈屿把背上的战术背包往上提了提,“他们要找的人是我,我走了,黑石的人不会再来找磐石的麻烦。” 他没有给赵磊继续挽留的机会,转身走向大门。 有人急忙去传话,枪炮声和爆炸渐渐停息。 赵磊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追了上去,把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枪和一张地图塞到了他手里。 “这张地图上標了五个隱蔽的安全屋。”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救过我的命,我赵磊永远认你这个兄弟。” 沈屿並没有接,只是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营地大门。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营地的灯光和人声。 他站在废土的夜色里,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风卷著沙砾吹过废弃建筑的呜咽声。 沈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面前废弃商铺的玻璃橱窗。 漆黑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数十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两侧居民楼的破碎窗口、身后的货柜夹缝、面前商铺的捲帘门后,黑暗里缓缓浮现出数十道黑影。 每一道黑影手里都端著上膛的步枪,漆黑的枪管从各个角度伸出来,死死锁定了他的胸口、眉心、四肢,没有半分死角,金属枪管在夜色里泛著冰冷的光,像一群蛰伏的毒蛇,锁住了唯一的猎物。 沈屿看著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没有举枪反击,也没有后撤找掩体,只是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摩挲住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 温润的玉石瞬间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流,和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手腕上的机械錶形成了剧烈的共振,一股熟悉的、撕裂时空的眩晕感,瞬间席捲了他的意识。 “开枪!” 领头人的嘶吼声划破死寂,数十道枪声同时炸响,滚烫的子弹裹挟著杀意,朝著他的身体呼啸而来。 就在子弹即將穿透皮肉的前一秒,沈屿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子弹撞在一起迸出刺眼的火星,最终只打在了空无一人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尘土。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沈屿再次站稳时,鼻尖已经没有了废土的硝烟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自家客厅的木质香气。 他到家了。 第十章 烟火 沈屿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手腕上。 那块跟著他穿越两个世界的老式机械錶,此刻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光泽。 原本鋥亮的金属表壳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哑光,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贴合心跳的震颤,也没有了那股能让他瞬间铺开战场建模的特殊力量,变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的旧錶。 摩挲著冰凉的表壳,他反覆尝试著催动意识,想要復刻之前那种锚点共振的感觉,甚至把思维同时覆在了无名指的银戒、贴身口袋里的黄铜怀表上,试图让三者再次形成共振。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机械錶都没有半点动静,只有戒指和怀表传来熟悉的酥麻感。 机械錶像是电量耗尽的电器,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沈屿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冷却时间?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浮起。 他把机械錶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了茶几上。 目光在银戒和怀表上来回看,最终还是放弃了尝试触发这两个锚点的念头。 他不知道这两个锚点对应的是怎样的世界,更不知道它们的冷却规则是什么。 如果贸然进入陌生的平行世界,恰逢 7號追杀而至,所有的锚点又都处於冷却期,他將彻底无路可逃。 不能把自己置於这种无任何容错率的绝境里。 沈屿起身走进书房,打开了暗格,把机械錶和那本日记,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合上保险箱门的那一刻,他顿了顿。 赵磊,还有佣兵团那些因他而死的僱佣兵,这笔帐,他记下了。 一定会回去的。 回到臥室,他重新戴上了自己的智能手錶。 屏幕亮起的瞬间,清晰的时间跳了出来:上午10:17。 被机械錶的力量拽入废土世界时,是8点左右。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时间只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可在那片废土战场上,他经歷了巷战、路途、营地遇袭、撤离,整整六个小时。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 1:3。 他立刻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这个时间流速数据精准地记录下来,同时在后面標註了锚点冷却时间、跨世界穿梭触发条件两个待验证项。 做完这一切,沈屿靠在沙发上,刚想闭眼歇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姐”的备註。 他看著那个备註,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很久。 如果频繁地接触爸妈和姐姐,会不会把这致命的危险,带到他最珍视的家人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 温润的玉石贴著皮肤,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这块平安扣背后,是姐姐、是爸妈,是他必须用尽全力守护的人。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7號已经盯上了他,就算他远离家人,对方也未必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守在他们身边,他才能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挡在他们前面。 或者,带他们离开。 沈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姐。”他的声音带著一点刚熬过夜的沙哑,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睡醒了没?”沈玥的声音带著笑意,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跟爸妈都过来了,菜都买好了,就等你过来吃饭呢。你什么时候到?” “马上就过去,”沈屿笑了笑,“半小时就到。” “行,路上慢点开车,不著急。”沈玥叮嘱了两句,就掛了电话。 简单换了身衣服,洗了个澡,就出门了。 半小时后,沈屿的车停在了父母家的小区楼下。 他坐在车里,对著车內的后视镜,反覆调整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把眼底的疲惫和紧绷都藏了起来。 確认自己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刚忙完项目、回家吃饭的普通社畜没什么两样,才推门下了车。 手里拎著刚买的水果,走到熟悉的家门口,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妈妈繫著那件碎花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伸手就接过了他手里的水果:“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呢,快进来快进来。” 玄关的灯暖融融的,照在妈妈眼角的皱纹上,熟悉得让他鼻尖一酸。 “妈。”他换了鞋,喊了一声。 客厅里,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回来了?坐吧,茶给你泡好了,少喝点饮料。”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碧绿的茶叶在水里舒展著,热气裊裊地往上飘,和他无数个周末回家时,看到的场景分毫不差。 沈玥窝在沙发的另一侧刷手机,抬眼冲他挤了挤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划著名屏幕,嘴里还念叨著:“可算来了,妈在厨房念叨你八遍了,说你这半个月熬项目,肯定又瘦了,非要给你燉排骨汤补补。” “就你话多。”妈妈笑著拍了沈玥一下,转身又进了厨房,“马上就开饭,你们俩別玩手机了,陪你爸说说话。” 很快,饭就端上了桌。 满满一桌子菜,全是他和姐姐爱吃的。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炒虾仁、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的菜香裹著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妈妈拿著筷子,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嘴里还在念叨:“你看你,果然又瘦了,是不是又天天熬夜吃外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自己学著做点饭,外卖那东西油盐都重,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妈。”沈屿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乖乖应了一声。 碗里的菜被堆得冒了尖,全是他从小爱吃的,妈妈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爸爸端著酒杯,抿了一口酒,抬眼看向他:“工作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挺顺利的,刚忙完,能歇一阵了。”沈屿笑著应道,语气轻鬆,把那些枪林弹雨、生死搏杀,全都藏在了这句轻飘飘的话里。 “顺利就好,別太累了,身体最重要。”爸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工作上的事,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多吃点。” 沈玥在旁边笑得不行,接话道:“妈你別说他了,他一个单身汉,下班回家累都累死了,可不就靠外卖活著吗。” “你还好意思说他?”妈妈立刻调转了枪口,瞪了沈玥一眼,“你都快三十了,对象还没著落,我跟你爸都快愁死了。人家楼下张阿姨的外孙都上幼儿园了,你呢?连个男朋友都没带回来过。” “妈,我三十怎么了,三十不结婚怎么了?”沈玥立刻放下筷子反驳,“现在年轻人不结婚的多了去了,我自己过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找个人添堵?” “不怎么?我跟你爸还能陪你几年?等我们老了,谁照顾你?” 饭桌上的话题,瞬间就从沈屿的工作,绕到了沈玥的催婚上,又从催婚聊到了表姐刚生了二胎,楼下邻居家的狗丟了三天又找著了,隔壁小区的广场舞队被居民投诉了好几次,全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沈屿没怎么说话,偶尔笑著应一声,低头安静地吃饭。 目光扫过妈妈眼角新添的皱纹,爸爸鬢角越来越多的白髮,姐姐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死死地刻进了脑子里。 这就是他的锚点。 沈玥给他递了张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沈屿猛地顿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隨即又立刻放鬆下来,接过纸巾,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吃完饭,他陪爸妈在客厅坐了一下午。 爸爸跟他聊新闻,妈妈拉著他说家常,沈玥窝在旁边刷剧,偶尔插两句话。 太阳慢慢往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暖黄色,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淌著,安稳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傍晚的时候,沈屿起身回家。 沈玥也跟著一起下楼,说要顺路回去。 两人並肩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玥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语气里满是无奈:“妈现在天天催婚,烦死了,我现在都不敢回家了,一回家就念叨。” 沈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玥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眉头紧紧地皱著。 沈屿也跟著停下,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没有啊,怎么了?” “总觉得你怪怪的,”沈玥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左手上停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语气里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话少了好多,跟你说话也老是走神,眼神也不对劲,空落落的。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 像是在確认什么。 沈屿的心头微紧,隨即又摇了摇头,冲她笑了笑,试图矇混过去:“真没有,就是刚忙完大项目,熬了大半个月,有点累,没缓过来。” “真的?”沈玥盯著他的眼睛。 “真的。” 沈玥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没再多问,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认真:“有事別自己扛著,不管出什么事,都有姐呢,知道吗?” “知道了。”沈屿的喉结滚了滚,应了一声。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沈玥往商场的方向走,沈屿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玥脸上的无奈和担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原地,看著沈屿的背影越走越远。 眉头缓缓蹙起,没有半分平日里的跳脱和散漫,只剩下沉沉的冷静和瞭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第十一章 无尽隧道 沈屿回到家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简单洗漱后,走到臥室,倒头就睡在了床上,连被子都只拉了一半盖在身上。 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里。 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始终有一道模糊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反反覆覆地说著什么。 声音很轻,很模糊,隔著一层厚厚的水雾,听不真切,却带著一种莫名的急切,像是在警告他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他想凑近了听,想抓住那道声音,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破碎的音节,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梦里始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那道声音在耳边縈绕,挥之不去。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窗外传来小区里晨练的老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楼下早餐铺的叫卖声,鲜活又热闹,瞬间驱散了梦里的阴霾。 沈屿坐起身,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梦里的內容已经忘得一乾二净,连那道声音说了什么,都彻底记不起来了。可那股莫名的忐忑和不安,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掀开被子下床,习惯性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刚解锁屏幕,工作群里的未读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组组长发的:“明天出差 h市,数据小组全员参与。早上八点公司集合,统一坐安排好的车过去,收到请回復。” 群里已经有不少人回復了收到,沈屿想了想,也敲了两个字发了出去:收到。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项目。 h市的客户是公司对接了快半年的大客户,这次出差是去做最终的项目落地復盘,他作为核心数据分析师,本来就是必须要去的。 只是离开自己熟悉的城市,去几百公里外的 h市,无疑会把自己置於更多不可控的风险里。 可生活还要继续。 他不能因为这悬在头顶的威胁,就彻底打乱自己的人生轨跡。 更何况就算他躲在家里,也未必就是绝对安全的。 沈屿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把出差要用的笔记本电脑、硬碟、换洗衣物收拾进了背包里。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七点半,沈屿背著背包出现在了公司楼下。 初秋的清晨带著微凉的风,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金色的阳光洒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公司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辆银灰色的九座商务车,看著有些年头了,车身落了点薄灰,车漆也有些发乌,却被擦得乾乾净净。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抹布,弯腰擦著车窗,应该就是这次安排的包车司机。看到沈屿走过来,他抬眼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继续擦著车窗。 沈屿也頷首示意,核对了车牌,拉开车门,把背包放在了中间排的座位上,自己靠在了靠窗的位置。 没过几分钟,人就陆陆续续地到了。 最先来的是小陈,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背著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跟沈屿打了个招呼,就一屁股坐在了他后边的位置上,脑袋一歪靠著座椅,闭上眼继续补觉。 紧接著是严组长,四十出头,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车里的沈屿和小陈,点了点头,跟司机打了声招呼,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最后到的是两个人,业务员老周和关係户小马。 老周三十岁左右,一身熨帖的西装革履,嘴里还打著电话,语气热络又健谈,掛了电话才笑著跟车里的人打了招呼,拉开车门坐在了最后排。 跟在他身后的小马,二十出头的年纪,据说是公司某个副总的侄子,进公司才不到两个月。他扫了一眼车里,坐在了小陈旁边的位置上。 人到齐了,刚好八点整。 严组长回头看了一眼,確认全员到齐,跟司机说了一声:“师傅,人齐了,出发吧。”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拉上手剎,发动了车子。 商务车缓缓驶离了公司楼下,匯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朝著高速口的方向开去。 前排的严组长拿著平板,翻看著这次项目的资料,时不时跟司机聊两句路况。 中间排的小陈早就睡熟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 后排的老周还在跟客户发著微信,时不时敲两句语音,小马则戴著耳机,刷著视频,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 沈屿靠在车窗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无意识地摩挲著背包的肩带。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 车子已经开出了市区,进入高速,车流量渐渐大了起来。 司机握著方向盘,时不时瞟一眼中控台上的导航,最终还是皱了皱眉,开口说了一句:“前面堵了。” 严组长立刻凑过去看导航,屏幕上,前方几公里的路段,已经堵成了刺眼的深红色,导航界面上弹出一行小字:前方事故多发路段,预计拥堵时长 3小时。 “三小时?”严组长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疙瘩。 后排的老周刚好发完语音,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里满是著急:“严哥,晚上跟 h市的客户约了饭局,六点就得见面,这要是一直堵到晚上七八点咋整!” 严组长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敲了敲,又看向司机:“师傅,有没有別的路能绕过去?” “有是有。”司机划著名导航,指了指屏幕上的路线,“下一个出口下去,换国道走,能绕开这个堵点。就是国道限速,开得慢一点,路况也没高速好,但肯定比在这堵著强。顺利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绕回高速上。” 严组长沉默了几秒,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拍了板:“行,那就下高速走国道。总比在这堵著强,別耽误了正事。”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右转向灯,车子缓缓朝著右侧的应急车道靠去,朝著下一个高速出口驶去。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离了高速收费站,拐进了旁边的国道。 和国道外热闹的高速口不同,国道上的车流量少了很多,一眼望过去,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货车和私家车。 道路两旁是连片的农田,刚收完玉米的田地光禿禿的,远处是连绵的低矮山丘,零星散落著几个白墙红瓦的村庄,安安静静的,只有车子驶过的风声。 车里的气氛又放鬆了下来。 老周继续跟客户聊著微信,敲定晚上饭局的细节,小马依旧刷著视频,小陈也醒了过来,揉著眼睛跟沈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严组长靠在副驾驶座上,闭著眼歇著,只有司机全神贯注地开著车,时不时瞟一眼导航。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的路渐渐被山丘挡住,一个黑黢黢的隧道入口出现在视野里。隧道口的牌子上写著“青山隧道”四个大字,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了,看著有些年头。 “过了这个隧道,再开半小时,就能从前面的入口绕回高速了。”司机隨口说了一句,打了下方向盘,车子驶入了隧道里。 刚进隧道,昏黄的灯光就从头顶落了下来,光线不算亮,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 隧道的墙壁上贴著陈旧的反光条,很多都已经卷边、脱落了,车子驶过的时候,带起的风让反光条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了回音。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车子依旧在隧道里行驶著,前方依旧是昏黄的灯光,看不到半点隧道出口的光亮。 小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一成不变的隧道壁,隨口嘟囔了一句:“这隧道还挺长的啊。” “正常。”老周头也没抬,依旧看著手机,“山区这种隧道,好几公里的都有,开个十几分钟很正常。”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又低头刷起了手机。 沈屿靠在车窗上,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窗外,隧道壁上的反光条依旧在飞速向后倒退,可那些反光条的排列、磨损的位置,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刚才已经见过一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栏里,空空如也,没有半点信號。 可能是隧道里信號不好。 沈屿压下了心底那点异样,没说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仔细地观察著隧道里的一切。 又过了五分钟。 车子依旧在隧道里平稳地行驶著,前方还是看不到半点出口的光亮,只有无尽延伸的昏黄灯光,和一成不变的隧道壁。 后排的小马终於摘下了耳机,一脸不耐烦地看著前方:“怎么还在隧道里?这都开多久了?什么隧道能有这么长?” “急什么。”老周瞥了他一眼,“山区隧道长,再开一会儿就出去了。” “长也不能这么长吧?”小马皱著眉,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我手机都没信號十分钟了,什么隧道能屏蔽信號这么久?” 严组长也睁开了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脸色沉了下来:“我们进隧道,已经十五分钟了。” 就算是按时速六十公里算,十五分钟,车子也已经开出了十五公里。 国內最长的公路隧道也不过二十公里左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山隧道,怎么可能有这么长? 司机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导航显示……我们还在隧道里,还有三公里就到出口了。” 车里的气氛凝重了下来。 又过了五分钟。 车子依旧在隧道里行驶著。 前方还是看不到出口,身后也看不到来路,前后都是无尽延伸的隧道,昏黄的灯光一成不变,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闭环。 沈屿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隧道壁上的应急指示灯。 隧道里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绿色的应急指示灯,上面標著白色的数字编號。刚才他的目光扫过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那个指示灯上的数字是——047。 他盯著窗外,心里默默数著时间。 又一个绿色的应急指示灯从窗外飞速划过。 上面的数字,依旧是 047。 分毫不差。 沈屿开口了,声音冷静,却让原本就安静的车厢里,瞬间落针可闻。 “我们是不是在绕圈?” 小陈浑身一抖,看向他。 “应急灯的编號。”沈屿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刚才我看到的应急灯编號是 047,过一会我看了下一个,还是 047。” 车里死寂了一秒。 小马的脸瞬间白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你別嚇人啊!这隧道里的灯都长一个样,你是不是看错了?” “就是,可能是你记错了。”老周勉强笑了笑,试图打圆场,可语气里的慌乱却藏不住,“隧道里都这样,看著都一样,很容易看花眼。” 沈屿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窗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窗外,盯著隧道壁上的应急指示灯。 一分钟过去了。 他们连续两次看到了標著 047的应急指示灯,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数字。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了。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小陈的嘴唇都在发抖,紧紧地靠在座椅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组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驾驶座的司机,声音都有些发紧:“师傅,还有多久能出隧道?导航到底准不准?” 司机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导航,声音乾涩:“导航显示……还有两公里到出口。” “刚才就说还有三公里,开了十分钟了,还有两公里?”小马的声音都破音了,他猛地拍了一下座椅靠背,“掉头!赶紧掉头!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往回开!” “掉头?”严组长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万一只是导航延迟,隧道只是比预想的长呢?我们往回开,不是白走了?” “白走也比困在这鬼地方强!”老周也立刻附和,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严哥,这地方太邪门了!开了二十分钟了,別说出口了,连个岔路都没看到,应急灯还都是同一个编號,这根本就不正常!我也赞成掉头!” “我也赞成掉头。”沈屿开口,目光扫过前后无尽的隧道,“再往前开,大概率还是一样的路。先往回开,看看能不能找到隧道入口。” “我、我也赞成。”小陈颤巍巍地举了举手,声音都快哭了。 严组长看著车里所有人的態度,沉默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对司机说:“师傅,前面找个宽敞的地方,掉头往回开。” 司机听到这话立刻应了一声,踩著剎车慢慢把车速降了下来。 第十二章 循环疑云 车辆掉头后的应急灯编號,还是047。 车厢里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就被彻底爆发的恐慌撕碎。 小马猛地从后排座位上弹起来,双手狠狠拍打著车窗,脸贴在玻璃上朝著前后无尽的隧道张望,声音里带著哭腔的嘶吼:“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出口呢?入口呢?” 小陈蜷缩在座椅角落,双手死死攥著衣角,眼泪早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周也没了之前西装革履的从容,额头上全是冷汗,拿著手机反覆刷新,可屏幕上始终是无服务的状態,他烦躁地把手机摔在座椅上,转头就对著严组长开火:“严哥!都怪你!非要下高速走国道!现在好了!困在这鬼地方了!” “怪我?”严组长瞬间皱紧了眉,语气也冲了起来,“当时是谁说晚上有饭局,怕堵在路上耽误了?现在出了事全往我身上推?” “要不是你拍板走国道,我们能遇上这事?” “我拍板的时候你怎么不反对?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 两人越吵越凶,司机握著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脚下的车速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在了隧道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隧道里只剩下两人的爭吵声、小马的拍窗声、小陈压抑的啜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反覆迴荡,衬得这无尽的黑暗愈发诡异。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沈屿始终靠在车窗边思考。他的目光扫过隧道壁上那个標著 047的应急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脑子里飞速完成了计算,所有零散的异常数据,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闭环。 “都闭嘴。” 沈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车厢里的爭吵和慌乱。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陈,都停下了啜泣,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我们没有在无限往前开。”沈屿抬眼扫过所有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中控台上的时速表上,“我们一直在一个 500米的闭环里,循环往復。” “循环?”严组长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沈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別开这种玩笑。隧道怎么可能是闭环?我们明明一直在往前开!” “我没有开玩笑。”沈屿微微俯身,指尖点在时速表上,给出了精准到毫秒的测算数据,“从掉头开始,师傅就保持了 60公里的匀速行驶,换算下来,每秒行驶 16.67米。”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应急灯:“从第一次看到 047號应急灯,到第二次看到同一个编號的灯,间隔时间刚好 30秒。30秒,按这个车速,行驶距离正好是 500米。连续三次循环,时间、距离分毫不差,不存在看花眼、记错了的可能。”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严组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抬起手腕,盯著自己的手錶,对司机说:“师傅,保持 60的车速,匀速往前开,我们再测一次。” 司机早就慌了神,听到这话立刻点头,脚下轻轻给油,车子再次以稳定的 60公里时速向前行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贴在车窗上,盯著隧道壁上的应急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047!”小陈突然颤著声喊了一句。 几乎是同时,严组长按下了手錶的计时键。 车子依旧匀速向前行驶,隧道里的昏黄灯光一成不变地向后倒退,反光条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抓人的手。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手錶秒针跳动的滴答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30秒。 “047!” 又是一声带著颤抖的呼喊,依旧是小陈喊出来的。她的手指死死地指著窗外那个绿色的应急灯,上面的白色数字 047,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和 30秒前看到的那个,连灯壳上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严组长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手錶屏幕上的数字,赫然停在 30.02秒。 误差不超过 0.02秒。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这一次,没有人再爭吵,没有人再嘶吼,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诞却又被数据精准证实的结论——他们被困在了一个 500米的时空闭环里,像一只在原地打转的蚂蚁,永远走不出这个盒子。 “那、那现在怎么办?”老周的声音彻底没了之前的底气,带著明显的颤抖,“我们就困在这循环里,永远出不去了?” “先搞清楚这个循环的规则。”沈屿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冷静,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马克笔,“光靠猜没用,我们一次一次测,总能找到循环的漏洞。” 他抬眼看向所有人,提出了第一个验证方案:“第一次测试,全员计数。接下来的三次循环,每个人单独盯著窗外的应急灯,记录自己看到的编號,不许互相提醒,不许交头接耳,结束后我们核对结果。” 在绝境里,清晰的方案本身就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各自坐好,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窗外,连最衝动的小马,都安静了下来,攥著手机准备记录。 司机保持著 60公里的匀速,车子再次驶过 047节点,第一次循环开始。 30秒一次循环,三次循环,只用了一分半钟就结束了。 车子再次停稳,沈屿翻开笔记本,看向眾人:“依次说,你们三次循环里,看到的应急灯编號分別是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司机,他握著方向盘,声音乾涩:“我看到的,一直都是 047,三次全是。” 小陈怯生生地跟著点头:“我、我也是,只有 047,没有別的编號。” 严组长皱著眉,语气里带著困惑:“我看到的是 047、048、049,三次循环,编號依次递增,没有重复。”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老周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点慌乱:“我也是!我看到的编號一直在涨!从 047一直到 052,根本就没有重复的!沈屿,是不是你看错了?这隧道根本就没循环,就是太长了!” “我也是,都数到059了!”小马立刻附和,梗著脖子看向沈屿。 沈屿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没有反驳,只是抬眼看向严组长:“严哥,你计时的时候,三次循环,每次的时长是多少?” 严组长低头看了一眼手錶,脸色愈发难看:“每次都是 30秒,分毫不差。” 这话一出,老周和小马瞬间闭了嘴。 如果隧道真的在正常延伸,编號一直在递增,那 30秒一次的循环时长,根本无法解释。 可如果是循环,为什么他们看到的编號,会完全不一样? “你、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们?”小马的声音里带上了恐惧,眼神警惕地扫过沈屿、小陈和司机,“还是说,这隧道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產生幻觉?” “我骗你干什么?”司机立刻急了,“我一个开车的,跟你们无冤无仇,犯得著编这种瞎话吗?” 两边各执一词,谁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谁都觉得对方在撒谎,或者出了问题。原本只是对未知的恐惧,此刻悄然滋生出了猜忌,所有人看彼此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 车厢里的信任,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只有沈屿陷入了沉思。 车速是固定死的:司机全程保持 60公里/小时的匀速,没踩油门、没踩剎车,车速从头到尾没变过。 这个速度下,车30秒刚好能开 500米,1分钟 1公里,小学生都能算明白的数学题。 时间也是固定死的:严组长用手錶掐了表,从看到一个 047应急灯,到下一次再看到 048,每次间隔都是精准的 30秒,分毫不差。 手錶是客观的,不会跟著人的幻觉走,这个时间是绝对真实的。 眼睛会被幻觉骗,但时间和数学不会。 “別吵了。”沈屿再次开口,合上笔记本,提出了第二个验证方案,“口说无凭,我们用实物验证。车停在 047灯旁边,两个人下车,用马克笔在应急灯上做专属记號,车子保持怠速,30秒后我们再次经过这里,看记號还在不在。” 这个方案无可辩驳,记號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了假,也骗不了人。所有人都点了头,没人再提出异议。 司机缓缓把车停在了 047应急灯旁,沈屿把马克笔递出去,看向老周和小马:“你们两个一组下车,做记號,我们所有人都在车里看著,確保你们確实画了。” 老周和小马对视一眼,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隧道里的风带著寒意灌进车厢,两人走到应急灯旁,老周拿著红色马克笔,当著车里所有人的面,在 047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號,又在旁边签上了自己和小马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两人还特意对著车里挥了挥马克笔,证明自己確实完成了记號,才拉开车门坐了回来,关上车门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开车吧师傅,匀速 60。”严组长开口道。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再次缓缓启动,保持著稳定的车速向前行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前方,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等著 30秒后的结果。 30秒转瞬即逝。 车子再次稳稳停在了 047应急灯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外,瞬间,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隧道壁上的应急灯乾乾净净,绿色的灯壳上,只有白色的 047编號,没有红色的叉號,没有签名,连一点马克笔的痕跡都没有。 乾乾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集体幻觉。 “不可能!”老周瞬间炸了,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跑到应急灯旁,伸手反覆摸著灯壳,指尖都在抖,“我明明画了!我刚才明明在这里画了叉號!还签了名!怎么会没有?!” “你根本就没画!” 小马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带著浓浓的恐惧和愤怒。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缩在座椅上,指著老周,脸色惨白:“你下车之后,根本就没动笔!你只是假装在灯上画了两下,就转身回来了!你就是故意搞事,想让我们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你放屁!”老周瞬间红了眼,冲回车里一把揪住小马的衣领,“全车人都看著我画了!你小子现在反咬一口?!” “我亲眼看到的!你就是没画!”小马也不甘示弱,挣扎著和老周扭打在一起,严组长赶紧伸手去拉,结果被老周狠狠推了一把,撞在座椅靠背上,瞬间也来了火气,加入了拉扯之中。 车厢里乱作一团,小陈嚇得缩在角落,再次哭了起来。司机看著乱成一锅粥的车厢,又看了看窗外乾乾净净的应急灯,眼神里满是恐惧,下意识地往驾驶座的角落缩了缩,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看疯子。 “都住手!” 沈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手拉开了扭打的三个人,语气冷硬:“再打下去,我们永远都出不去。想活命,就配合我做最后一次测试。” 三人喘著粗气,脸上都带著伤,可看著沈屿冷静的眼神,最终还是鬆开了手,各自坐回了位置上,只是看彼此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敌意和戒备,再也没有了半分出发时的和气。 沈屿翻开笔记本,说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极端的验证方案:“车辆熄火,停在 047灯旁。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往前步行 500米,一组往后步行 500米,看能不能找到隧道的入口和出口。所有人都打开手机录像,全程录製,留作证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和小陈往前,严组长、老周、小马往后,师傅留在车上守著,约定 10分钟后,在这里匯合。” 这个方案,是要用人的双脚,去丈量这个隧道的真实长度,彻底戳破时空循环的假象。 没人提出反对。在绝境里,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愿意抓住。 所有人都打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司机把车上的应急手电分发给了两组人,严组长则反覆叮嘱:“別走散了,有任何情况,立刻喊。” 车门打开,五人分成两组,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屿走在最前面,小陈紧紧抓著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手里的应急手电微微发抖,光束在隧道壁上晃来晃去。 两人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平整,隧道壁一成不变。沈屿的脚步匀速,心里默默数著步数。 脚步猛地停住了。 前面的应急灯上,赫然印著白色的数字——047。 不远处,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严组长三人,也面带恐惧的在车边站著。 沈屿往前步行了 500米,最终回到了原点。 其他人往后,也回到了原点。 小陈手里的应急手电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捂著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却死死地咬著牙,没敢哭出声。 沈屿弯腰捡起手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计时,刚好 10分钟。 严组长带著惊恐和茫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我们走了三分钟,就看到车了……怎么会这样……”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们往前步行,用了 10分钟走了 500米,回到了原点。 严组长三人往后步行,只用了 3分钟,就回到了原点。 两组人的时间感知,出现了整整 7分钟的偏差。 所有人都回到了车上。 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对视。 两组人的记忆、时间、感知,出现了无法调和的偏差。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小马突然缩在后排的角落,他眼神惊恐地扫过车里的所有人,“你们被换了!你们都不是原来的人了!” 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恐惧。 老周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和严组长拉开了距离,严组长也皱著眉,看向司机的眼神里带上了怀疑。小陈紧紧挨著沈屿,看其他人的眼神里也满是戒备。 短短十几分钟,车里的人彻底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信任荡然无存。每个人都觉得对方不对劲,每个人都怀疑身边的人被替换了,在这个封闭的隧道闭环里,成了彼此最恐惧的存在。 唯独沈屿,在所有人的混乱和猜忌里,始终保持著冷静。 他翻开笔记本,借著手机的微光,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047號应急灯,车辆完整驶过节点; 个体与车辆分离,存在时间差漏洞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的瞬间,一直缩在角落的小马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不跟你们这群疯子待在一起!我要自己出去!” 他猛地拉开车门,不等任何人反应,就疯了一样朝著隧道深处冲了出去,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昏黄的灯光里。 “小马!回来!”严组长猛地起身想去拉,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车门被隧道里的风狠狠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所有人都朝著小马跑走的方向看去,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影只跑出去几十米,就像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呼喊声,都在同一时间彻底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从拉开车门到身影消失,刚好 30秒。 正好是一次循环的完整时长。 第十三章 破局 车窗外是无尽的昏黄灯光,前后都是看不到头的黑暗,刚刚衝出去的小马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老周扒著车门,朝著小马消失的方向喊了两声,隧道里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没有半点回应。他猛地缩回手,关紧车门,后背死死贴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人呢?他怎么就没了?” 小陈的啜泣声压得极低,肩膀抖个不停,整个人几乎缩到了沈屿的身后。严组长死死攥著拳头,指节泛白,他看著隧道深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屿,他……他到底去哪了?” “被循环吞掉了。” 沈屿的声音依旧冷静,指尖先划过了手机屏幕——刚才分组步行测试时,所有人都打开了全程录像,这是他提前要求的,也是眼下唯一能印证循环规则的铁证。他抬眼扫过车厢里仅剩的四个人,补充道:“他单独闯入了循环节点,被彻底抹除了。我们再耗下去,下场和他不会有两样。” 司机猛地打了个寒颤,握著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抖:“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困在这鬼地方,等著被吞掉吗?” “先看录像。” 沈屿抬眼看向严组长三人,“我们分组步行的时候,所有人都开了全程录像,现在把各自的视频都调出来,这是我们搞懂循环规则的唯一依据。”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纷纷拿出了手机。刚才小马的突然消失带来的衝击太大,所有人都忘了这桩事,此刻才反应过来。 最先打开视频的是小陈,她把手机递到沈屿面前,屏幕里的录像全程稳定,清晰地记录了两人从下车、步行、数著步数走到 047节点,再到步行 500米后回到原点的全过程,时长不多不少,刚好 10分钟,和沈屿手机里的录像分毫不差。 而严组长、老周两人的手机录像,却出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偏差。 严组长的视频里,画面全程晃动,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和对话,从下车步行到回到车旁,时长只有 3分钟,和他之前说的“只走了 3分钟”完全吻合。 老周的录像更诡异。视频前 10秒还能看到正常的隧道画面,从第 11秒开始,画面就陷入了持续的黑屏,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一直到视频结束,都没有任何画面,时长同样是 3分钟。 “不可能!”老周看著自己的黑屏录像,脸瞬间白了,手指疯狂地滑动屏幕,“我明明全程举著手机录了!怎么会是黑屏?!” 严组长也反覆看著自己 3分钟的视频,又对比了沈屿手机里 10分钟的完整录像,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很明显,他们的眼睛被循环骗了,记忆被循环篡改了,就连手里的录像,都被莫名的力量扭曲了。 只有沈屿的录像,完整、清晰、分秒不差地记录了真实发生的一切。 车厢里刚刚滋生出的那点互相猜忌,在铁一般的录像证据面前,瞬间消散了大半。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个始终冷静的男人,是唯一一个能看清真相、也唯一能带他们出去的人。 “我有破局的办法。” 沈屿把手机收起来,翻开笔记本,借著手机的微光,把自己基於录像和三次测试推导的方案一字一句讲了出来。 “这个循环的核心触发条件,是车辆完整驶过 047应急灯节点。只有当车子开过这个节点,才会触发完整的时空重置,抹除痕跡、篡改记忆,让我们永远困在 500米的闭环里。” 他指尖点在纸上,划出两条线:“但这个规则有个漏洞——重置只认“车辆整体”,不认人。我们的步行测试录像已经证明,多人穿过 047节点,只会进入循环的另一个片段,不会消失,更不会被抹除。” “破局的方案,就是人车分离,节点对冲。” 沈屿抬眼看向眾人,把方案拆成了四步,清晰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车辆先匀速开到 047节点前 100米处停稳,所有人下车,只留司机在驾驶座; 其余人步行穿过 047节点,进入循环的下一个片段,在节点后 100米的位置待命,全程开启录像; 所有人穿过节点后,数 10秒,司机立刻踩满油门,以最快速度驶过 047节点,全程开启行车记录仪; 车辆驶过节点的瞬间,刚好和节点另一侧的我们匯合,人车在两个循环片段对冲的瞬间,会打破闭环的时空连续性,直接跳出循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率先开口,声音里依旧带著点顾虑,却没了之前的牴触:“人车分离,我们下车步行,真的不会像小马一样消失?” “不会。”沈屿摇了摇头,点开了步行测试的录像,“我们六个人分成两组,往前和往后各走了 500米,都安全回到了原点,没有一个人消失。只有小马是在情绪失控、无规则乱跑、脱离了节点时间线的情况下,才被循环吞噬的。只要我们严格按照步骤来,卡准时间,就不会有问题。” 严组长皱著眉,盯著笔记本上的规则,又反覆看了几遍两段时长天差地別的录像,最终抬头看向沈屿:“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跟你一起下车。” 老周看著严组长鬆了口,又看了看窗外无尽的隧道,最终也咬了牙:“我也去!总比在这坐著等死强!” 小陈也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抓著沈屿的衣角:“沈哥,我跟你走。” 司机也立刻应道:“你们放心,我一定卡准时间,一秒都不会差!行车记录仪我全程开著,绝对出不了岔子!” 在绝境里,清晰的生路本身就带著无法抗拒的力量。 刚刚还彼此猜忌、互相怀疑的几个人,在铁证和共同的求生欲面前,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沈屿立刻开始分配物资,把应急手电分发给每个人,又让老周把西装撕成了布条,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系了一根,確保步行过程中不会走散。 他反覆叮嘱,所有人必须全程开启手机录像,司机必须全程开启行车记录仪,这是他们出去后,唯一能印证发生过什么的证据。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司机发动车子,缓缓朝著 047节点驶去,最终稳稳停在了节点前 100米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沈屿拉开车门,回头看向眾人。 严组长握紧了手里的应急手电,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四人依次下车,隧道里的冷风瞬间灌了过来,带著潮湿的霉味,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隧道壁上。 沈屿走在最前面,小陈紧紧抓著他的衣角,严组长和老周走在两侧,四个人排成一队,一步步朝著 047应急灯走去,所有人的手机都举在身前,录像功能全程开启,屏幕亮著微弱的光。 每一步落下,都在隧道里发出清晰的回音,所有人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標著 047的绿色应急灯。 十米,五米,一米。 四人並排穿过了 047节点。 穿过节点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像坐电梯快速下降时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再抬头时,眼前依旧是熟悉的隧道壁,昏黄的灯光一成不变,而那个 047应急灯,就在他们身后十米的位置。 和步行测试的结果一模一样,他们进入了循环的下一个片段。 “快!往前走 100米!”严组长低声喊了一句,四人加快脚步,走到了节点后 100米的位置,齐齐转身,看向身后的 047节点。 “开始倒计时!”沈屿喊了一声,严组长立刻举起手錶,开始倒数。 “10!9!8!” 倒计时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 047节点的方向,手里的手机始终举著,镜头对准了节点处,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3!2!1!0!”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隧道深处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而且越来越响。司机踩著油门,商务车的车灯刺破了昏黄的黑暗,飞速衝过了 047节点,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就在车辆完整驶过 047节点的瞬间,整个隧道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头顶的昏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之间,眼前的隧道壁像水面一样泛起了层层波纹,原本一成不变的墙壁、反光条、应急灯,都在波纹里扭曲、碎裂。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尖啸。 严组长和老周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小陈闭紧了眼睛,死死抓著沈屿的胳膊。 只有沈屿始终睁著眼睛,手里的手机稳稳地举著,录下了隧道扭曲、碎裂、最终露出尽头光亮的全过程。 波纹散去的瞬间,原本无尽延伸的隧道尽头,终於露出了一片刺眼的光亮。 那是隧道出口的自然光,是他们被困了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看到的、来自外界的光亮。 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推开车门,满脸通红,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颤抖:“出口!我看到出口了!行车记录仪全程录下来了!真的有出口!” 四人瞬间爆发出欢呼,老周激动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严组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陈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他们真的找到出口了,真的打破了这个该死的循环。 几人快速上车,关紧车门,司机立刻发动车子,朝著隧道尽头的光亮驶去。车子越开越快,出口的光亮越来越刺眼,十几秒后,车身猛地一震,彻底驶出了青山隧道。 阳光铺满了整个车厢,暖洋洋地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车窗外是连片的金黄色农田,蓝天白云清晰可见,风里带著农作物的清香,再也没有隧道里潮湿的霉味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车子驶上国道,朝著高速入口的方向开去,所有人都把车窗开到了最大,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脸上全是逃出生天的轻鬆。 老周靠在座椅上,给客户发著微信,语气轻鬆地道歉,说路上遇到了点小堵车,会晚点到 h市,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恐惧。 严组长拿著平板,重新核对项目资料,嘴里还在念叨著晚上的会议流程,仿佛刚才的生死危机,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小陈刷著手机,跟朋友吐槽路上堵车,时不时还笑两声,和之前在隧道里嚇得哭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司机哼著小曲,开著车,时不时跟严组长聊两句路况,心情极好。 只有沈屿,靠在车窗边,第一时间点开了手机里的录像。 两段视频完整地躺在相册里,一段是步行测试的 10分钟完整录像,一段是破局瞬间隧道扭曲、露出出口的全过程,画面清晰,声音完整。 他又看向司机:“师傅,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还在吗?” 司机愣了一下,隨手点开了中控屏上的行车记录仪,划了两下。 中控屏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里,只有车子正常驶入隧道、三分钟后正常驶出隧道的画面,中间几个小时的循环、踩油门冲节点的全过程,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沈屿立刻看向严组长、老周和小陈:“你们手机里的录像呢?步行测试的,还有刚才破局时录的,都还在吗?” 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录像?什么录像?”小陈皱著眉,翻遍了相册,“我没录什么视频啊,沈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手机里也没有。”严组长也摇了摇头,“进隧道之后信號不好,我就没碰过手机,哪来的录像?” 老周更是一脸莫名其妙:“小沈啊,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又是录像又是循环的,不就是过个隧道吗?” 沈屿靠在座椅上,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忘了。 忘了那几个小时的循环往復,忘了三次测试的矛盾与猜忌,忘了歇斯底里衝出去的小马,忘了那个能吞噬一切的时空闭环,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举著手机,录下了全程。 他们的记忆,被时空重置彻底修正了,连同手机里的录像、行车记录仪里的画面,都被彻底抹除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沈屿一个人的一场荒诞噩梦。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还清晰地写著循环规则、三次测试的结果、破局方案,字跡是他自己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相册里,两段完整的录像安安静静地躺著,是这场循环真实发生过的、唯一的证据。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点开了工作群。 往上翻到严组长发的出差通知,里面的参会人员名单里,清清楚楚地写著:严峰、沈屿、陈晓、周明宇,只有四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叫小马的年轻人。 他又翻遍了整个车厢,最后排小马坐过的位置,空空如也,没有背包,没有耳机,没有任何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跡。 甚至连他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出发前在公司楼下拍的全员合照里,也只有他们四个人,没有小马。 那个在隧道里歇斯底里、最终被循环吞噬的年轻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除了他,没有人记得小马,也没有人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时空循环。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如果肇事那一次是同位体入侵造成的,那么这一次又是什么原因? 他在后面打了一个大大地问號。 车子驶上了高速,重新匯入了向北的车流里。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里的人说说笑笑,討论著晚上的饭局和会议,气氛轻鬆又融洽,和出发时没什么两样。 沈屿靠在车窗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车子平稳地行驶著,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玻璃上投下了他的倒影。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 玻璃上,他的倒影清晰可见,而在他的倒影身后,隱隱约约,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那个年轻人对著他,缓缓地抬起头,笑了笑。 下一秒,车子驶过一个路牌,光影晃动,倒影里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玻璃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无尽延伸的高速公路。 第十四章 镜像猎杀 商务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傍晚时分,顺利抵达了 h市。 晚高峰的车流裹挟著暖黄的路灯灯光,在车窗上拉出连绵的光带。 车上的四人说说笑笑,话题从项目对接聊到 h市的本地美食,只当白天隧道里的耽搁是一场普通的堵车,对那几个小时的时空循环、凭空消失的小马,没有半分记忆。 只有沈屿靠在车窗边,始终沉默著。 合作方安排的酒店在市中心的滨江路段,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立刻上前拉开了车门。 眾人先到前台拿了房卡,各自回房间放下了行李,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匯合在一起,赴了合作方早已定好的饭局。 饭局设在酒店二楼的包厢里,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络又融洽。 只有沈屿全程心不在焉。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偶尔举杯应付一下合作方的敬酒,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酒液上,脑子里却全是这段时间经歷的一切。 饭局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合作方笑著提议去楼下的会所坐坐,被严组长以次日要早起对接项目为由婉拒了。 一行人沿著滨江步道往酒店走,夜里的江风带著凉意吹过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沈屿停下脚步,开口说自己想单独在江边走走,吹吹风醒醒酒。 “行,那你注意安全,別走远了。”严组长只当他是饭局上喝多了不舒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两句,就带著老周和小陈先回了酒店。 沈屿没有走远,就在酒店周边的滨江步道上漫无目的地绕圈。 步道两侧的景观灯亮著暖黄的光,江面上偶尔有游船驶过,拉响悠长的汽笛。 夜里的江风越来越凉,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江边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借著屏幕微弱的光,在屏幕上快速敲击,逐条梳理这段时间用亲身经歷验证出的规则。 锚点是平行世界穿梭的凭证,也是同位体能力继承的核心介质; 锚点不会隨持有者的死亡消失,可被其他同位体继承、激活与使用; 经歷过跨世界穿梭的意识体,自身对时空重置、记忆篡改具备天然抗性。 夜里的滨江步道已经没了什么行人,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匆匆路过,江风越来越凉,带著深夜的湿冷。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錶,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时间:晚上十一点整。 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江边思考了整整两个小时。 十几分钟后,沈屿回到了酒店。 刷了房卡进了电梯,按下 12楼的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內壁映出他的身影。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 12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廊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沈屿走到自己的 1207房间门口,手刚碰到口袋里的房卡,就发现房门是虚掩著的,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里面隱约传来了踱步声。 沈屿瞬间绷紧了身体,在废土世界中获得的战斗本能瞬间接管了全身。 他屏住呼吸,把房卡攥在手心,身体微微压低。 轻轻推开房门,屋內的景象瞬间清晰地映入眼底。 严组长、老周、小陈三个人都在房间里。 严组长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老周站在窗边,一脸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看一眼手錶;小陈缩在单人沙发里打瞌睡。 三人听到推门声,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屿,眼神里瞬间涌上来的,有疑惑,有不满。 房门在沈屿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 没等他开口说话,老周先忍不住了,几步走过来,语气里压不住的火气:“沈屿,你到底什么意思?半个多小时前就让前台叫我们来你房间,说项目出了大问题,有紧急事要谈,我们三个人在这等了你快四十分钟,你人到底去哪了?” 沈屿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保持著绝对的冷静:“我没有给前台打过电话。我一直在江边散步,刚刚才回到酒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严组长皱著眉,不耐烦的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就在沈屿要开口解释的时候,房间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著笑意的低语。 那声音和他的嗓音分毫不差,连尾音的习惯都完美復刻,轻飘飘地落在了寂静的房间里:“是我叫的。”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的身形、五官都和沈屿没有半分差別。 他看起来比沈屿要略微沧桑一点,眉骨处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正版沈屿脸上没有的。 严组长三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看看门口的男人,又看看房间里的沈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巴张了张,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屿目光死死地锁著门口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开口:“7號。” “沈屿”闻言,低笑了一声,迈步走进了房间,隨手一抬,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彻底关上,反锁的咔噠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把严组长三人彻底困在了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他饶有兴致地扫过沈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还知道 7號……既然这样,那我就不需要过多解释我要找什么东西了。” 他的手腕一翻,一把军用匕首凭空出现在了手里,刀刃在酒店的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用刀尖指著沈屿,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压迫感:“知道7號,就是知道锚点了。交出你身上的锚点。” 他抬了抬下巴,瞥了一眼缩在一旁的严组长三人,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当然你也可以逃走,不过……酒店监控里是你的脸进了这个房间,现场留下的指纹、dna全是你的,你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杀了他们,你这辈子都別想摆脱嫌疑,正好省了我动手清理你的功夫。” 沈屿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脑子里的计算机疯狂运转: 他没有一进门就直接动手,反而先把同事骗来当人质,说明他有所忌惮,最忌惮的,就是自己像在废土世界一样,藉助锚点的力量直接消失、逃离; 其次,对方清楚这个世界的现实规则,知道用监控、生物痕跡栽赃他,说明他不是只会靠蛮力廝杀的疯子。 他提到 7號时的语气,是熟稔,却不是自称,这和他预判的 7號的行为模式,出现了偏差。 信息在脑子里碰撞,最终匯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沈屿看著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试探:“你既然知道 7號,那你就不是 7號。” 这话一出,男人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快到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隨即,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男人忽然率先动手。 他的动作快到极致,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匕首划破空气的锐响在房间里炸开,直刺沈屿的胸口要害。 沈屿猛地侧身翻滚,堪堪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匕首擦著他的肋骨划过,划破了衣服的布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翻滚的同时,他抬脚踹向身前的实木茶几,茶几滑出去,撞向男人的下盘,同时对著严组长三人大吼一声:“进卫生间!锁好门!別出来!”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反锁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然后是几人报警的电话声。 封闭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沈屿和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 沈屿隨手抄起桌上的玻璃菸灰缸砸向对方的面门,趁著对方格挡的间隙,猛地起脚踹去。 可双方的实力差距,悬殊得令人绝望。 男人闪过脚踢,又虚晃一招,骗得沈屿抬手格挡,隨即手腕翻转,军用匕首狠狠划向沈屿的左手。 沈屿下意识地抬臂格挡,冰冷的刀刃划破了他的小臂,锋利的刃口割断了左手的肌肉群,剧痛顷刻间席捲了全身,鲜血顺著小臂喷涌而出。 沈屿一个踉蹌。 男人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了酒店的落地窗上,巨大的衝击力让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隨时都有可能彻底碎裂。 他靠著碎裂的落地窗滑坐在地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著指尖不断滴落在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胸口肋骨传来的剧痛。 男人一步步朝著他走过来,匕首上的血滴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屿靠在玻璃上,意识因为失血开始有些模糊,左手的剧痛几乎要把他吞噬。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同时將所有残存的意识,全部涌向了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 意识彻底放开,与指尖的银戒完成了深度共振。 男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似乎没料到,沈屿身上竟然真有可用的世界锚点。 他怒吼一声,伸手就要抓住沈屿的衣领,可指尖只抓到了一片破碎的光影。 巨大的失重感吞噬了沈屿的意识。 眼前的酒店房间、男人狰狞的脸、卫生间门被撞开后严组长三人的惊呼声,全都在瞬间消散。 耳边只剩下时空撕裂的尖锐呼啸声,左手的剧痛还在持续,鲜血还在不断流失,意识却在无尽的黑暗里,不断下坠、下坠。 第十五章 赛博世界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里挣脱出来时,沈屿最先捕捉到的,是挥之不去的腥臭味,还有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的破碎画面。 冰冷的铁笼,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恶毒的诅咒,人群里一张张扭曲兴奋的脸,还有穿透身体的子弹,带著灼烧感的剧痛。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刺眼的昏黄灯光衝散了。 沈屿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几秒才聚焦。 他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身下的垫单沾著乾涸的暗褐色血跡,硬邦邦地硌著后背。头顶的无影灯蒙著厚厚的油污和锈跡,灯壳上还溅著星星点点的血渍,只亮了两盏灯泡,勉强撑起一片昏暗的光。 旁边的铁製小推车里,摆著几把脏兮兮的手术刀和止血钳,刀刃上还留著没擦乾净的血污,和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著铁锈与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他喉结滚动,生理性反胃。 沈屿咬著牙,撑著手术台的边缘,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左小臂被严严实实地绑在医用吊带里,伤口被妥善缝合包扎过,虽然依旧疼得钻心,却能勉强活动。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指尖能正常屈伸,只是不敢用力,稍一使劲,断裂的肌肉就传来针扎似的痛感。 借著昏暗的灯光,撑著手术台慢慢下了地,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阵眩晕袭来,他扶著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房间很小,除了这张手术台和小推车,就只有一张破旧的行军床,墙角堆著乱七八糟的杂物,地上满是污渍和积水。 沈屿摸索著走到唯一的一扇铁门前,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发黑的废水,每走一步,都能踩出哗啦的水声,那股恶臭更浓了,混著腐烂食物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沈屿蹣跚著,顺著巷子往有光亮的地方走。 走出巷口的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两侧是直插云层的摩天高楼,楼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窗口和管道,一眼望不到顶端,灰黑色的厚重云层压在楼宇之间,仿佛要从头顶倾轧下来。 楼宇之间横亘著数不清的金属通道,分不清是高架桥还是空中车道,亮著冷光的浮空车沿著固定的轨道匀速行驶,在楼宇间穿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而他此刻身处的,是这座钢铁丛林的最底层。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路边的店面掛著浮夸又破旧的霓虹灯牌,粉紫的光在积水上晃出曖昧的倒影,大多关著门,只留一条门缝,漏出里面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主街道两侧的巷子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能借著街边零星的光源,隱约看到巷子深处佝僂著的人影,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兽。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屿猛地回头,看到巷子口站著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他头髮花白乱糟糟的,鬍子拉碴,身上穿著一件沾满油污的旧夹克,裤脚卷著,手里拎著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跑出来。”老头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说完就绕过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压根没再理会站在原地的沈屿。 沈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几个不怀好意的人盯著。 没敢多留,忍著左臂的剧痛,快步跟上老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刚才那间简陋的房间。 老头隨手把塑胶袋扔在行军床上,弯腰脱下脚上的破胶鞋,露出皸裂的脚后跟,旁若无人地搓著脚。 “恢復的不错…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头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带著点探究。 沈屿快速扫过房间里的环境,又看了看老头的动作,对方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甚至还帮他处理了伤口。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沙哑乾涩:“我没有死。” 老头嗤笑了一声,继续搓著脚,语气里带著点嘲讽:“废话,你要是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鬼?我亲眼看著你被人枪击,浑身是血扔在巷口,心跳都停了。” 沈屿没有接话。 老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隨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手环,扔到了他面前的手术台上:“手术费我扣了,剩下的没多少。” 沈屿拿起手环。手环是金属材质的,边缘磨得发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扫描窗口。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手环戴在了右手手腕上,来回摸了摸手环的表面,按遍了所有能按的地方,手环都没有半点反应,始终是黑屏状態。 “不是说没死吗?怎么连个身份环怎么开机都不知道?”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了。 沈屿沉默著,没说话,脑子里快速思考著这个手环的用法。他抬手,把手环的正面朝向自己的脸,停留了几秒,手环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连一点振动都没有。 “扫反了,扣子那一面朝脸。”老头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把脚塞进了鞋里。 沈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立刻照做,把右手手腕抬起来,手环背面的扫描窗口朝向自己的脸。 扫描的红光一闪而过,手环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脑容量是不是还没鼻屎大?”老头翻了个白眼,“背面开机,正面使用,翻过来。” 沈屿立刻把手腕翻过来,看向手环的正面。 手环的屏幕亮了起来,淡蓝色的界面缓缓展开,上面的信息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他先扫了一眼身份信息栏,照片上的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可名字那一栏,写的却不是沈屿,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陈旭。 他往下翻,帐户余额那一栏,只有孤零零的一千多块。沈屿抬眼看向老头,老头摊了摊手,面无表情地说:“別这么看我,我只扣了我该扣的手术费、医药费,就你这一身伤,这点钱本来就不够。” 沈屿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身份信息里写著,他是无业游民,户籍在底层第十三街区,档案里有几条不轻不重的犯罪记录,大多是小偷小摸、街头斗殴,前后累计被关过十几天,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有效信息。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脖颈处空荡荡的,贴身戴的平安扣,不见了。 “別摸了。”老头忽然开口,靠在墙上,看著他,“你脖子上那块玉石头不错,我扣下了,抵剩下的手术费。就你帐户里那点多块,连麻醉剂都买不起,根本不够用。” 沈屿瞬间站直了身体。 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左臂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袭来,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手术台,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头依旧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说话,也没动,任由他盯著自己,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沈屿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翻涌,对著老头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认真:“谢谢你救了我。” 老头没出声,只是挑了挑眉,依旧没什么表情。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沈屿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把钱凑齐……那块石头,能不能先不要卖。” 老头闻言,终於动了动身体,站直了,看著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吐出一句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十万,一个月。” 第十六章 居所 老头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屿看著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老头却已经转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弯腰翻找了两下,隨手扔过来一身衣服。 衣服是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和同色系的长裤,面料厚实耐磨,边角有轻微的磨损,看起来普普通通,完全不会像他之前穿的衣服那样,一眼就能看出和周围格格不入。 沈屿伸手接住衣服,指尖触到粗糙的面料,抬眼看向老头,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头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平安扣,用两根手指捏著,举到了他面前晃了晃。 沈屿看著那块平安扣,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会凑齐十万块,一个月之內,你等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忍著左臂的剧痛,背过身,小心翼翼地换下了身上沾著血污的衣服和裤子,穿上了老头给的这身工装。 確认戒指和怀表还在,转身就准备往门外走。 “站住。” 老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语气里带著点嗤笑:“就这么出去,你是想找死吗?” 沈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老头没解释,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把右手伸过来。沈屿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了戴著身份环的右手。 老头伸手,在沈屿的身份环上按了几下,带著一种莫名的熟练。做完这一切,老头就收回了手,转身去收拾行军床上的杂物,忙自己的事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屿皱著眉,追问了一句。 老头头也没抬,伸手指了指门外,语气漫不经心:“出去,巷口等著,车一会就到。车费自付。” 沈屿还想再问,可老头已经背对著他,自顾自地收拾著东西,压根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拉开了铁门,走了出去。 他顺著巷子走到了巷口,忍著左臂的剧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街边的霓虹灯依旧晃著曖昧的光,巷子里偶尔有人影晃过,投来探究的目光。 没等几分钟,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 沈屿抬头,就看到一辆银灰色的浮空车从空中的环道缓缓降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的空地上。 车停下的时候,周围原本三三两两聚著的人,瞬间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打量。 两个衣著暴露的女人,原本靠在对面的店门口抽菸,看到浮空车停下,立刻眼睛一亮,扭著腰就往这边走了过来,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炽热。 浮空车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沈屿往里看了一眼,整个车厢里空荡荡的,是全自动的无人驾驶车。 他又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人,还有那两个越走越近的女人,没敢多留,咬著牙,强忍著左臂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拉开车门,弯腰爬进了车里。 他刚坐稳,车门就自动合上,车窗也缓缓升了上去,把外面的目光、女人的咒骂声、街边的嘈杂音乐,全都隔绝在了车外。 浮空车轻轻嗡鸣了一声,缓缓升空,驶入了楼宇之间的空中环道,车速提起,朝著城市深处飞去。 沈屿靠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伤口的剧痛,转头看向车窗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这是一个典型的赛博朋克世界。 直插云霄的摩天高楼在两侧飞速倒退,楼体上铺满了巨大的全息投影gg,五光十色的光影在云层下流转,映亮了半边天空。 数不清的空中环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金属网,织在楼宇之间,无数浮空车沿著环道飞速行驶,留下一道道光轨。 越往城市深处飞,两侧的景象反差就越强烈。 高楼的上半部分灯火通明,玻璃幕墙乾净透亮,能看到里面精致的房间和明亮的灯光;而楼宇的下半部分,却依旧是破败的、昏暗的,墙皮脱落,管道外露,密密麻麻的窗口里,只有零星的灯光亮著,和上层的繁华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云层始终压在头顶,灰黑色的雾气在楼宇间瀰漫,霓虹的光穿透雾气,在地上、空中、水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大约十分钟后,车厢里传来了柔和的电子提示音:“您已抵达目的地,第十三街区122號公寓,请带好隨身物品准备下车。” 车內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著车费金额。 沈屿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把身份环贴在了屏幕上。 “支付成功。” 电子音落下的瞬间,车门和车窗同时打开,外面的风声和街道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 沈屿咬著牙,扶著座椅,艰难地从车上挪了下来,双脚刚落地,浮空车就立刻关上车门,嗡鸣著升空,匯入了空中的车流里,转瞬就消失在了楼宇之间。 沈屿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打量四周。 这里比起之前的街区,要好上那么一点。 偶尔会有浮空车在路边停下又离开,路过的行人也会朝著车辆投来目光,却没有之前街区里那种赤裸裸的、带著贪婪和恶意的迫切。 店铺也大多开著门,霓虹灯牌虽然依旧花哨,却少了几分曖昧和破败。 他下车的地方是一段水泥台阶,台阶之上,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公寓楼。 楼体的外墙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窗户大多装著防盗网,看起来破旧却安稳。 沈屿心里隱隱有了猜测,这里应该就是身份环上的“陈旭”,在这个世界的居所。不知道老头是怎么精准知道这个地址,帮他叫的车。 他抬起手腕,点开身份环,翻到了户籍信息那一页,果然,上面的居住地址,正是眼前这栋122號公寓,七楼 3號。 沈屿收起身份环,扶著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左臂的伤口每动一下,就传来一阵剧痛,他走得很慢,花了好几分钟,才走进了公寓大楼里。 大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墙皮大面积脱落,角落里堆著废弃的杂物。 电梯在大厅的最里面,是那种非常復古的推拉门铁笼电梯,他走过去按下按钮,没过几秒,电梯就哐当一声落了下来,铁门拉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沈屿走进电梯,按下了 7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上升,全程都在哐当哐当地响,铁笼的栏杆晃来晃去,仿佛隨时都会散架,好在一路平稳,最终稳稳地停在了 7楼。 7楼走廊里的灯一直在不停闪烁,明灭之间,照得走廊里的影子晃来晃去,墙面斑驳,地上满是灰尘和菸头,看起来格外破败。 沈屿顺著走廊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 3號房门。 他走到门口,大门电子眼对著他的脸闪了一下蓝光,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锁舌应声弹开,门开了。 沈屿站在门口,顿了两秒,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第十七章 空屋线索 沈屿走进公寓,反手按下了门后的锁扣,咔噠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走廊里闪烁的灯光和隱约的嘈杂。 这是一间典型的一居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靠墙摆著一张单人铁架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没有多余的被褥和枕头。 床对面是一张实木书桌,桌角带著磕碰的痕跡,上面只摆著一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 书桌旁边立著一个半人高的铁皮衣柜,柜门紧闭,除此之外,再没有別的家具。 这屋子乾净得过分。 地板擦得乾乾净净,没有一点垃圾和污渍,书桌台面光整,连一点废纸屑都找不到,衣柜门缝里看不到一点外露的衣物,整个屋子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落脚,刻意抹去了所有能证明个人存在的痕跡,没有半分属於普通人的生活气息。 沈屿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老旧电脑上。他拉过桌前的椅子坐下,忍著左臂的剧痛,伸手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机箱发出一阵老旧风扇转动的嗡鸣声,屏幕缓缓亮起,几秒钟后,就跳出来了多层加密的解锁界面,黑色的背景上,只有一个密码输入框,旁边標註著十次错误即自动销毁硬碟的提示。 他先试了身份环上的身份编码,又输入了从身份信息里查到的原主陈旭的生日,甚至连户籍地址的门牌號都试了一遍,屏幕上始终跳著密码错误的红色提示,又连试了几次,都没能解锁。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沈屿停下了动作,只能暂时作罢,关掉了电脑屏幕。 他起身走到铁皮衣柜前,拉开了柜门。衣柜里整整齐齐叠著几套换洗衣物,都是和他身上同款的耐磨工装,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在衣柜的最下层,他摸到了一个硬壳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急救包,止血粉、缝合针、抗生素、止痛剂一应俱全,包装完好,甚至还有几支標註为“强效修復药剂”,质量好得和这个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沈屿心里埋下了疑惑的种子。 这个身份环上叫陈旭的原主,档案里只是个小偷小摸的无业游民,绝不可能拥有这种级別的急救包,更不可能把居所收拾得这样乾净,不留半点个人痕跡。 他把急救包放回原处,关上衣柜门,走到床边坐下,后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躺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点开了手腕上的身份环,调出了街区地图,开始一点点研究这个城市的规则。 可身份环刚点开地图界面,就弹出了权限不足的提示。他能看到的,只有底层十六到十一號街区的简易地图,数字往上的中层、高层街区,全是灰濛濛的一片,无法查看任何信息。 他又试著点开正规的企业招聘网站、城市公共服务平台,甚至是大额交易的线上帐户,无一例外,全都弹出了权限不足的提示。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锁在了这座城市的最底层,处处受限,连最基本的公共资源都无法接触。 沈屿放下手,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这是能带他穿梭到这个世界的锚点。 锚点的存在,必然对应著原主对这个世界有著强烈的羈绊,可这个一居室的公寓,充其量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乾净得没有半分生活气息,绝不可能是原主真正的“家”。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 沈屿猛地坐起身,咬著牙,强忍著左臂伤口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了下来,拿到眼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仔细观察著戒指的內壁。 果然,在戒指內壁的纹路里,刻著一串毫无规则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字符极小,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立刻起身坐回书桌前,再次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等到加密解锁界面跳出来,他屏住呼吸,把戒指內壁的那串字符,一个不差地输进了密码框里,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的红色错误提示没有再出现,进度条缓缓走完,电脑的桌面瞬间展开了。 密码是对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沈屿几乎是废寢忘食地泡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借著这台电脑的权限,疯狂吸取著这个世界的所有知识。 他翻遍了城市的公共资料库、底层街区的规则手册、甚至是灰色地带的內部论坛,一点点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规则。 这个世界里,身份环是所有人的生存根基,从出生到死亡,所有的行为、资源、权限,都和身份环牢牢绑定。 身份环的权限等级,直接决定了一个人能接触到的资源、能进入的区域、能从事的工作。 而他手里这个属於陈旭的身份环,是整个权限体系里最低级的平民权限,不仅无法进入中层、高层街区,无法进入正规企业应聘工作,甚至无法开通大额交易帐户,连正常的商业合作都做不了。 想要赚钱,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只能在底层街区的灰色地带,寻找机会。 就在他翻遍电脑里的所有文件夹时,在一个深度隱藏的加密文档里,找到了另一串单独的六位数字。 沈屿盯著屏幕上的六位数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脑子里快速復盘著这个屋子的每一处细节。 他再次起身,忍著左臂伤口的疼痛,弯下腰,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翻遍了床底、衣柜的夹层、墙壁的缝隙,都没有任何发现,最终,目光重新落回了面前的书桌上。 他伸手摸向书桌的台面下方,指尖在木板上一点点划过,终於在靠近桌角的位置,摸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他用力按下去,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书桌侧面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沈屿伸手进去,从暗格里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做工精致,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是老式的滚轮密码锁,刚好是六位数字的密码位。 他把铁盒放在桌面上,按照电脑里找到的那串六位数字,一个个拨动滚轮,对准了数字。 最后一个滚轮归位的瞬间,铁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盖与盒身的连接处,藏著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密封小袋,一袋装著泛著光泽的透明液体,另一袋装著灰白色的粉末,两根细金属丝交叉卡在锁扣处,只要暴力撬动锁盒、或是强行掀开盒盖,金属丝就会划破两个袋子,让里面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沈屿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东西的危险性,哪怕隔著一段距离,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握著盒盖的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生怕碰断那两根纤细的金属丝。 等確认机关没有被触发,他才缓缓將盒盖完全掀开,里面铺著厚实的黑色绒布,绒布之上,静静躺著一个身份环。 第十八章 新身份 沈屿伸手拿起铁盒里的身份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这枚身份环比他手腕上正戴著的那枚要精致一点点,外壳的金属质感也更细腻,但本质上依旧是这个世界通用的身份环,造型、尺寸都没什么太大区別,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地方。 他盯著手里的新身份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属於“陈旭”的旧环,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旧的身份环取了下来,放在了桌面上,將这枚崭新的身份环戴在了右手手腕上。 红光一闪而过,手环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他立刻翻动手腕,看向正面的屏幕,屏幕顺利亮起,完成了开机激活。 沈屿第一时间点开了身份环的基础信息页。 屏幕上跳出的身份照片,依旧是他的脸,五官、轮廓分毫不差,可姓名那一栏,赫然写著“沈屿”两个字,再往下滑,职位栏標註著:城市安全局一级外勤秘密警察,权限等级 s级。 就在他看清身份信息的瞬间,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缓缓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 昏暗的地下拳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咒骂,冰冷的铁笼,他浑身是伤地站在拳台中央; 深夜的出租屋里,他对著电脑屏幕,一点点梳理著密密麻麻的线索,似乎在追查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更换了身份,抹去了自己的痕跡,隱姓埋名藏在底层街区; 还有最后,后背传来的猛烈衝击,剧痛席捲全身,他重重摔倒在地,意识消散前,只看到身后偷袭者持枪的影子。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沈屿闭了闭眼,压下了脑子里翻涌的碎片记忆。 好吧,这些前尘往事,目前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点开身份环的个人帐户页面,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帐户余额:三万八千七百元。 他心里微微一动,距离和老头约定的十万块,近了一点。 就在这时,身份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顶部弹出了一条新的信息提示。 沈屿点开信息界面,內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加一个问號:【沈屿?】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这枚身份环刚开机就收到了信息,大概率是內置了开机监控,只要身份环激活,对方就会立刻收到提示。 必然是內部人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在网络上学到的知识。 这个世界的秘密警察,权限比普通城市警察要大得多,更偏向於情报机构,这种级別的情报人员,身份识別必然有著极其严格的流程,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沈屿沉默了几秒,最终在输入框里敲了一个字,发送了出去:“嗯。” 发件人的通讯录备註是一串编號:20-411-01。 信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对方就直接发来了视频邀请,屏幕上的接听按钮不停闪烁著。 沈屿没有犹豫,指尖一点,点开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对面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制服,坐在一间看起来很严肃的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空白的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双方都没有说话,视频里一片安静。 沈屿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完全是他现实里对待领导和同事的那副样子。 中年男人的目光紧紧地锁著屏幕,仔仔细细地观察著沈屿的脸,从眉眼到轮廓,反覆確认了好几遍,確定样子没有半分差错,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最终没说一句话,直接掛断了视频通话。 视频界面消失,信息界面再次弹了出来,对方发来一条新的信息:【明天过来。】 沈屿依旧只回了一个字:“嗯。” 城市安全局的办公大楼里,中年男人看著屏幕上接连两个孤零零的“嗯”,紧绷的肩膀瞬间鬆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著旁边的同事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是本人没错了,全安全局也就这个二逼,敢跟我这么回消息。” 另一边,公寓里的沈屿已经退出了信息界面,开始在身份环的系统里,翻找著和自己相关的资料。 他很快就在系统的个人档案里,找到了登记的常住地址:第四街区,30號楼,707室。 他又耐著性子,一点点研究这枚 s级权限的身份环,发现这枚环的功能比之前的平民环多了太多,操作也简便了很多,不仅能查看全市所有街区的高清地图,还能直接对接底层街区的安防系统,甚至能线上申请调取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权限差距天差地別。 沈屿没在这间简陋的一居室里多留,他把旧的身份环藏进书桌暗格,確认没有遗漏什么东西,就起身锁上了公寓门,下楼走到了街边。 他用身份环叫了一辆浮空车,站在路边静静等待。 没几分钟,一辆黑色的浮空车就从空中环道降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车门自动打开。 沈屿弯腰坐进车里,车门隨即合上,浮空车缓缓升空,匯入了空中的车流,朝著城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车辆越往市中心开,窗外的风景就明显亮丽了很多。 两侧的摩天高楼不再是下半部分破败、上半部分繁华的割裂模样,楼体的玻璃幕墙乾净透亮,巨大的全息gg画面清晰精致,空中的环道也宽阔整洁了不少,来往的浮空车大多是崭新的,再也看不到底层街区那种满是划痕的旧车。 浮空车越飞越高,渐渐脱离了底层街区的灰黑色雾气,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几分钟,浮空车就缓缓降了下来,稳稳停在了第四街区的路边。 沈屿推开车门下了车,脚下的街道乾净平整,没有遍地的污水和垃圾,路边的店铺窗明几净,招牌精致规整,和之前的底层街区判若两个世界。 路上的行人衣著光鲜,步履从容,看到一身工装服、左臂还绑著吊带的沈屿,都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诧异,显然觉得他这样的打扮,不该出现在第四街区这种地方。 沈屿没理会周围的目光,按照地址找到了 30號楼,走进大楼,坐电梯上了 7楼。 电梯门打开,他顺著走廊走到最里面,停在了 707室的门前。 这扇门和底层公寓的电子锁门完全不同,门上没有任何身份扫描的装置,只有一个老式的金属门铃,安在门的侧边。 沈屿站在门前,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犹豫著要不要按响门铃。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靚丽女子站在门內,手里拎著垃圾袋,看样子正要出门倒垃圾。 她看到门口的沈屿,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带著难以置信的语气,轻轻喊了一声: “老公?” 第十九章 温柔乡 “老公?” 这两个字落在耳边的瞬间,汹涌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潮水,猛地衝进了沈屿的脑海里,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在地。 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相识,恋爱,结婚。 属於这个世界的沈屿,和俞小曼的所有过往,在这一刻尽数涌进了他的意识里。 俞小曼看著他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赶紧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胳膊。 几乎是同时,沈屿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发烫,像是在呼应著什么。 他咬著牙,本可以凭著自己的力气站稳,可身体的潜意识却像是找到了久违的依靠,卸了大半的力气,任由俞小曼搀扶著,一步步走进了屋里。 沈屿悄悄打量著四周,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这间屋子,就是照著他心里的样子一点点搭起来的。 俞小曼扶著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问他为什么一身底层街区的打扮,也没有问他左臂的伤是怎么来的,甚至连一句“你去哪了”都没有问。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帮他脱去了身上的工装夹克,动作轻柔又熟练,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连碰到他左臂绷带时的力度都拿捏得刚刚好,生怕弄疼了他,那份习以为常的迁就,看得人心里隱隱发疼。 沈屿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俞小曼长得极好看,眉眼弯弯,皮肤很白,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一身简单的家居服,也掩不住身上温婉靚丽的气质。 她的容貌、身材,甚至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完全契合他心里对未来妻子的所有想像,没有半分违和感,仿佛他们本就该是这样亲密的关係。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俞小曼的右手无名指上。 那里,戴著一枚和他左手这枚银戒一模一样的戒指,款式、纹路,都分毫不差,是一对婚戒。 俞小曼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揉碎了的棉花,轻柔又好听:“老公,吃饭没有?要不要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她这话一出,沈屿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汹涌的飢饿和乾渴。 从在那个简陋的手术台上醒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之前全靠著紧绷的神经撑著,此刻放鬆下来,胃里立刻传来了火烧火燎的空荡感。 他点了点头,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俞小曼看著他,轻轻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像一弯月牙,轻轻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弦。“好,你坐著歇会儿,我这就去煮。”她说著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厨房。 沈屿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他心里没有半分来到陌生环境的忐忑不安,也没有身处异世界的疏离感,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安稳,仿佛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等著厨房里的人端出一碗热饭。 就在这时,突兀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敲门声很缓慢,三下一顿,节奏规整,带著十足的礼貌。 沈屿心里瞬间拉起了警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鬆下来,努力扮好一个居家男人的样子,正要起身去开门,就听到俞小曼小跑著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到门口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著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穿著熨帖的衬衫,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王先生?”俞小曼的声音带著一点诧异。 男人温和的声音传了进来:“俞女士,不好意思打扰了。刚才楼上的大姐说,看到有个像是下三区来的人进了你家,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没出什么事吧?”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越过俞小曼的肩膀,目光落在了客厅里的沈屿身上。 俞小曼立刻笑了笑,语气很礼貌:“没事的王先生,是我先生回来了。您要不要进来坐坐?”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歉意的笑容:“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还是顺著俞小曼的邀请,走进了客厅,在沈屿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俞小曼给两人做了介绍:“老公,这是前些日子刚搬过来的邻居王先生。王先生,这是我先生,沈屿。” 沈屿的心里警铃大作。 邻居?王? 俞小曼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笑著说:“你们先聊著,我去看看锅里的东西,马上就好。”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把客厅留给了两个男人。 等俞小曼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男人才主动开口,做了自我介绍:“沈先生你好,我叫王向强,在顶星生物製药负责研发方向工作。” 从他的语气中说的企业名字,似乎有一种听起来名头极大的感觉,可沈屿翻遍了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都没有半点相关的印象。 沈屿保持著这个身份一贯的冰冷人设,只是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沈屿,也是打工的。” 说完就没再开口,没有半点要和他寒暄的意思。 王向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屿身上沾著污渍的工装裤,扫过他左臂上缠著的、渗著血渍的绷带,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礼貌的笑容,像是不经意似的问道:“不知道沈先生具体是做哪方面工作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沈屿抬眼看向他,心里总算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安全局的內部人员,不是来试探他身份的,纯粹就是一个心怀不轨的隔壁老王。 而俞小曼,显然是被这个世界的沈屿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压根分不清这人笑脸背后的心思,还真把他当成了热心的邻居。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带著明显的疏离:“就是个普通打工的,比不上王总。” 这话堵得王向强没了话,只能笑著打了个哈哈,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俞小曼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走了出来,放在了沈屿面前的茶几上,碗里臥著两个荷包蛋,还飘著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王向强见状,立刻礼貌地起身告辞:“不打扰沈先生吃饭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把手里拎著的两个精致的小礼盒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一蓝一红,笑著说:“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保健品,蓝盒的是男用的,红盒的是女用的,就当是给沈先生和俞女士赔个不是,刚才多有打扰了。” 沈屿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掩藏不住的、对俞小曼的跃跃欲试。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俞小曼把礼盒隨手放在了一边,走到沙发边,看著沈屿低头吃麵的样子,笑了笑:“慢点吃,锅里还有。” 等沈屿吃完面,她又拿来了一套乾净的男士睡衣,递到他面前,软声说:“老公,我帮你洗澡吧?你胳膊不方便。” 沈屿接过睡衣,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他拿著睡衣进了浴室,小心翼翼地拆下了左臂上的绷带,忍著伤口的刺痛,草草洗了个澡。等他出来的时候,俞小曼已经把医药箱摆在了茶几上了。 她让沈屿把左臂伸出来,动作熟练地用碘伏给伤口消毒,换上新药,再用乾净的绷带一圈圈重新缠好,力度刚好,动作细致又认真,连指尖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他。 换完药,她收拾好医药箱,转身跨坐在沈屿的腿上,伸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和思念,含情脉脉地看著他,轻轻喊了一声:“老公。” (这一段没法写) …… 夜渐渐深了。 臥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柔柔地铺在床上。 俞小曼抱著沈屿的右手,脸颊贴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均匀,早已沉沉睡去,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 沈屿却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十章 试探 王向强从 707室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那副儒雅温和的笑容瞬间敛得乾乾净净,眼神里的客套褪去,只剩下灼热的急迫。 他缓步走回斜对面的 702室,进门就抬手点开了手腕上的身份环,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发去了一条信息:【帮我查一查,第四街区 30號楼 707,沈屿,查查他是做什么的。】 …… …… 次日一早,沈屿被身边轻微的动静惊醒的,他的身体先一步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態,直到看清身边的人,才缓缓放鬆下来。 俞小曼正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臂,想要从他怀里抽出身来,见他睁开眼,愣了一下,隨即弯起眉眼,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软乎乎的,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吵醒你啦?你再睡会儿回笼觉,我去做早餐。” 她说著,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走了出去。 臥室里恢復了安静。 就在这时,床头的身份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沈屿伸手拿过来,点开一看,是编號 20-411-01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你在哪?】 他先敲了【在家】两个字,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抬手刪掉,重新输入了【第四街区,30號楼】,点击发送。 信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好一会儿,对面都没有再回復。 沈屿再无睡意,乾脆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餐桌上。 俞小曼拿起自己的通勤包,走到他身边,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笑著说:“老公,你慢慢吃,我去上班了。” “好。”沈屿点了点头,看著她换鞋出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屿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早餐。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发烫,一股属於原主的身体本能顺著血液蔓延开来。 沈屿里生出一种恍如隔日的错觉,仿佛他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早餐刚吃完,手腕上的身份环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沈屿点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號码发来的信息,內容只有两个字:【下来】。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快速过了所有可能,最终还是起身拿起外套穿上,锁上房门,坐电梯下了楼。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到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浮空车,车窗是完全不透明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她扫了沈屿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车。 沈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了后座,上车的时候特意侧了侧身,把左臂缠著渗血绷带的位置,清清楚楚地亮在了女人的视线里。 浮空车启动,缓缓升空,驶入了高空的环道,朝著城市中心的方向飞去,很快就冲入了厚厚的云层里。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驾驶位的女人突然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沈哥可以啊,消失了这么久,刚回来就这么饥渴?刚才你妻子走路……” 这话刚落,沈屿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后座探身向前,右手伸出,大拇指、食指、中指死死地抵在了女人的喉咙上,指尖微微收紧,瞬间锁住了她的气管。 女人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嚇得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地乱晃,浮空车瞬间剧烈震动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朝著旁边车道的浮空车撞去。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在她反应快,重新控制住车辆,才堪堪避开了碰撞,一张脸嚇得惨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的喉咙被锁著,说话都费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战战兢兢地解释:“沈哥……对不起……我……是、是局长让我……他让我……看看你状態有没有问题!我不是故意的!” 沈屿转头盯著她好一会,指尖才缓缓鬆开,收回了手,重新坐回了后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跟你开个玩笑,就是看看你够不够警觉。就这点心理素质,出任务的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要多练练。” 女人捂著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一路无话,只有浮空车行驶的轻微嗡鸣声。 十几分钟后,浮空车缓缓降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栋巨大的建筑前。 沈屿抬眼看向窗外,这栋建筑通体由深灰色的金属打造,整体呈一个巨大的“山”字造型,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周围看不到任何民用建筑,只有这一栋楼,孤零零地立在这片区域里。 沈屿坐在后座,拼命在脑子里搜刮著原主的记忆。 可翻来覆去,只有对里面少数几个人的模糊印象,还有零碎的內部通道结构,根本撑不起完整的入內流程,贸然进去,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他乾脆靠在座椅上,一声不吭。 驾驶座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发颤:“沈哥,到了。” 沈屿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车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垂著头站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开口:“沈哥,您別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屿这才抬眼,慢悠悠地下了车,故意摆出一副冰冷的样子,扫了她一眼:“你的权限是几级?” 女子支支吾吾:“d级。” “那你知道我的权限是几级?”沈屿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女子连忙低头:“s级。” “要我给你带路?” 女子瞬间如释重负,连忙收敛起慌乱的神色,转身在前头带路,生怕再触怒沈屿。 安检口就设在大厅入口。 女子率先上前,抬手將身份环贴在扫描区,对著人脸识別终端完成核验,隨即摘下身份环递给岗哨的安保,侧身站到一旁,垂著头等沈屿。 沈屿不动声色,把流程顺序刻进脑子里,隨即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他先学著女子的样子,將身份环贴到扫描区,滴的一声轻响,终端屏幕瞬间亮起,他抬眼正对上人脸识別镜头,脸上也依旧是惯常的冷硬模样,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不过半秒,终端就弹出了核验通过的绿色標识。 他照著女子的动作,平稳地摘下身份环递给对面的安保,全程眼神没有半分游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安保核对完屏幕上的 s级权限信息,立刻对著他敬了个標准的礼,抬手放行。 沈屿迈步穿过探测门,顺利踏入了城市安全局的內部。 第二十一章 替换 冰冷的金属走廊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得乾乾净净,只有应急灯在头顶投下冷白的光,照得两侧紧闭的房门愈发压抑。 女子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脊背始终绷著,直到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金属门前,才猛地鬆了口气,侧身让开位置,对著沈屿微微低头:“沈哥,到了,您进去吧。” 她说完这话,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连头都没敢回。 走廊里瞬间空无一人,只剩下沈屿站在门前,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零碎记忆,没找到关於这间屋子的太多信息,只隱约记得是安全局的內务部问询室。 他抬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拧,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正中间摆著一张长方形的金属桌,桌子两边各放著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凳子。 对面的凳子上,已经坐著一个穿著全套制服的中年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著一支笔,面前摊著一个厚厚的记录本。 男子身后的白墙上,嵌著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屏幕在沈屿进门的瞬间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正是昨天和他视频通话的那个编號 20-411-01,原主的记忆里,这人姓周,是城市安全局的一把手,周局长。 屏幕里的周局长坐得笔直,脸上带著不怒自威的威严,开口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在密闭的屋子里迴荡:“沈屿,你是局里的老人了,规矩你比谁都懂。失联半个月,回来走標准的內务问询流程,这是规定,你不要有什么对抗心理,也不要有什么牴触情绪,如实回答问题,把这段时间的行踪、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半个月?沈屿计算了一下时间流速,在得到戒指的时候,至少是废土世界三个月前的事了。 周局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流程和纪律,沈屿却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拉开身前的凳子,坦然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內务部男子,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墙上的屏幕。 周局长说完,墙上的屏幕骤然黑了下去,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沈屿借著昏暗的光,再次快速搜索了一遍脑子里的记忆,对对面这个男子,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似乎是內务部的人,原主在局里的会议上远远见过一次,只认脸,姓林,叫什么都记不清。 对面的男子也没开口,低著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著什么,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他才突然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屿,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姓名。” 沈屿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刚才周局长没喊吗?没听见?” 男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敲了敲桌子:“现在是我在问询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沈屿。”沈屿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乾脆利落地答了。 男子盯著他的眼睛,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沈屿答得坦然。 这话一出,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点难以置信的兴奋:“你不认识我?你说你不认识我?” 沈屿看著他,反问了一句:“內务部的人,我就必须认识?安全局上上下下几百號人,我出外勤的时间比在局里多,为什么非要认识你?” 男子瞬间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沈屿!注意你的態度!这里是內务问询室,不是你家!” “我態度很好。”沈屿依旧平静,甚至摊了摊手,“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有问必答,还不够配合?问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到底想查什么,不如直接说。” 男子脸色微微一顿,怒气更盛,却又硬生生忍了下去,缓了好半天,才重新拿起笔,咬著牙问:“那我问你,过去这半个月,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失联?为什么不向……” 话还没说完,沈屿就直接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锁著他,反问了一句:“你权限够吗?” 男子大怒,猛地站起身,指著沈屿的鼻子:“沈屿!你別太囂张!你信不信我现在……” 沈屿语气冷了下来,“我偽装身份去十六街区打地下黑拳,调查局里內部人员和地下势力勾结的案子。半个月前,我的行踪被內部人员出卖,藏身地点被围堵,我的替身为了掩护我撤离,当场被杀。我九死一生逃出来,一直在暗中调查,到底是谁把我的绝密行踪泄露出去的。” 沈屿篤定,杀死原主的,是和他一样的同位体,而非局里的人。 但最好的谎言,永远是九真一假。 这话一出,男子的脸色瞬间变了,站在原地,手指都僵住了。 內部人员泄密,这种事,別说他,就算是內务部部长来了,也不敢隨便掺和。 他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坐下,拿起笔胡乱划了两下,语气瞬间弱了下来:“我没让你讲案件细节!我只问你失联的原因!” 沈屿没理他的慌乱,双手撑在桌上,身体缓缓探过去,一点点靠近他,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查,到底是谁,把我的信息卖了。你在內务部这么多年,对这种內鬼,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屋子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局长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漂亮女副手,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快步走到桌子边,拍了拍沈屿的肩膀:“沈屿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男子立刻站起身,对著周局长微微弯腰,语气恭敬:“局长。” 沈屿也缓缓站起身,顺势把左臂抬到了显眼的位置,绷带渗出来的暗红血渍,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周局长看到绷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转头看向男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乐意,张口就训斥:“我说老林,差不多得了!小沈九死一生出任务回来,身上还带著伤,你这问来问去的,有完没完?局里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老林头埋得更低了,连声应著“是,局长,是我考虑不周”,隨即转过身,把手里的记录本和一支笔递到沈屿面前,语气客气了不少:“没別的事了,在这里签个字,流程就走完了。” 沈屿扫了一眼纸上的內容,无非是问询流程合规、本人如实回答问题的確认书,没多犹豫,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几分钟后,沈屿跟著周局长,走进了位於顶楼的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 女副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给沈屿泡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諂媚笑意,腰弯得恰到好处。 周局长在办公桌后坐下,刚要开口,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副手,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我和小沈说点事。” 女副手愣了一下,立刻笑著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没说话,等著周局长开口。 周局长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搓了搓手:“小沈啊,今天这事,別怪哥不通人情,非要让內务部找你走这一趟流程。” “习惯了。”沈屿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周局长更不好意思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主要是……我怕你……被人换了。” 沈屿內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换了?他知道同位体的事?难道这个世界,早就出现过同位体替换的事? 可他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只是微微皱起眉,带著不解看向周局长。 周局长嘆了口气,靠回沙发里,脸色凝重了不少:“上个月,能源局那边报了个案,说他们行政楼的一个前台,被人换了。” 他顿了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人长得一模一样,跟真人没半点区別。可能源局內部的核心门禁密码,她连续输错三次触发了警报,这才露了馅。抓起来一审,说话的语气、生活习惯、甚至连父母的名字、家里的情况,一问三不知,这人是个克隆体,真正的前台,早就被人处理掉了。” “这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市里的高层人人自危,都怕自己哪天一觉醒来,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换掉了。市里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安全局全权负责,一个月之內,必须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周局长说著,目光沉沉地看向沈屿,“小沈,这事,除了你,我没人能信了。” 第二十二章 拉扯 上个月? 上个月,正好是这个世界的同位体接到密令、偽装身份潜入地下黑拳场的时间。 半个月后,被另一个同位体偷袭惨死。 巧合吗? 他陷入了沉思,快速翻遍了原主所有的记忆碎片。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复製人技术,始终卡在技术瓶颈上,从来没有获得过突破性的进展,更別说做到能完美復刻一个人的容貌、声音。 周局长坐在对面,看著沈屿皱著眉、一脸认真思考的样子,心里暗自鬆了口气。 他就怕沈屿撂挑子不接这个案子,现在看来,这小子果然还是对这种蹊蹺的案子上心。 就在周局长心里盘算著怎么开口劝他接下案子的时候,沈屿突然抬眼,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相关的案件资料呢?” 周局长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弯腰打开柜门,拿出来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走回来递到了沈屿面前:“这件事太敏感,不敢入系统,怕走漏了风声引起更大的恐慌,目前全都是用原始的纸质方式记录的,所有的细节都在这里了,你看看。” 沈屿伸手接过资料,却没有急著翻开,只是把资料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抬眼看向周局长,语气平淡:“我需要一笔线人费。” 周局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多少?” “四十万。”沈屿报出数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局长立刻苦了脸,摊开双手,开始倒苦水:“小沈啊,你別看我们安全局经费比其他部门高,可我们上上下下几百號人要养啊!出外勤的高危补贴、车辆和浮空车的能源费、內勤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加班费都快发不出来了,还有 24小时轮班的值班补贴,哪哪都要花钱,帐上真的没多少余粮了。” 沈屿面无表情,看著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三十五万。” 周局长脸上露出了点不高兴的神色,语气也急了点:“上个月提交给装备局的补充子弹申请,到现在还卡著呢,就是因为还没来得及请装备局的人吃顿饭通融通融!你这一张口就是几十万……” 沈屿故意冷下脸,身体微微靠向椅背,语气硬了几分:“三十二万,不能再少了。我手底下有几个线人,安家费没给够,我指使不动他们。。” 周局长重重地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样吧,我给你走特批流程先批下来,剩下的缺口,你可以找……找几个企业想想办法嘛。” 沈屿脸上的神色缓了一点,看著他问:“批多少?” “我最多只能给你批二十万。”周局长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沈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看得周局长浑身不自在。 周局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著头皮继续补了一句:“而且……只能先给你一半,十万。局里的预算实在是太紧张了,小沈你得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沈屿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轻轻敲著那叠厚厚的资料,像是在思考,没再开口说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浮空车嗡鸣声,周局长坐在对面,场面一度有些尷尬。 沉默了半分钟,沈屿终於抬手,拿起了茶几上的资料,翻开第一页,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周局长瞬间鬆了一大口气,靠回沙发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也没再催他,就坐在一旁慢慢等著。 沈屿看得极认真,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一句话都没说,连头都没抬过一次。 周局长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喝口茶,看著窗外的风景。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沈屿才合上资料,隨手放在茶几上,起身就往门口走。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的周局长听见,听著就带著一点点没散去的不满。 办公室里的周局长,听著关门声,笑了。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个漂亮的女副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疑惑,小声问:“局长,你刚才给沈屿批了十万?” 周局长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瞬间恢復了平日里威严的派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女副手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噠噠噠的轻响,走到了办公桌前。 周局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过来。 女副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確认锁好了,才挨著他的大腿坐下,从手里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叠文件,递到他面前。 周局长拿过文件,隨手翻了翻,最上面的是行动队韩队的行动保障费申请,然后是內务部最新的监听设备採购清单,总务办的食堂原料採购费,最底下的一张,就是沈屿的线人费申请。 他拿起笔,一边在文件上签字批示,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吩咐:“给韩队带个话,行动保障费给他批一半,让他省著点花,別一天天大手大脚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內务部买什么监听设备?还买那么多,是想搞得上上下下人人自危,没心思干活吗?给老李带个话,让他好好研究研究怎么给出外勤的队员做心理疏导,別整天整这些没用的破事。” “食堂的东西买好点,食材要新鲜的,你有空就多去盯著点,別让总务办那几个老东西吃得太过分,至少要保障好大家加班的时候,有口热乎能吃的东西。” 翻到最底下沈屿的线人费申请时,他停下笔,得意地笑了笑,对著身边的女副手说:“他开口要四十万……这小子,就是打算要二十万,故意翻倍开价,等著我砍呢。” 女副手斜著瞟了他一眼,语气半真半假:“也就你能治得了他,还真是个人精。” 周局长呵呵一笑,在申请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隨手把文件递迴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行了,赶紧去吧。” 女副手应了一声,拿著文件起身,高跟鞋噠噠噠的声音渐渐远去,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周局长一个人,他靠在办公椅上,得意洋洋地继续回味著刚才和沈屿的这场斗智斗勇,越想越觉得自己拿捏得恰到好处,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 第二十三章 適应 沈屿凭著原主的记忆,顺著走廊走到了外勤区的尽头。 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掛著一块金属牌,上面刻著:第一中队。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男一女閒聊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透过门缝传出来。 “你今天是疯了?敢去招惹沈队?”男人的声音带著点惊讶。 “哎,別提了。”女声带著点委屈,正是早上开车接他的那个年轻女子,“是局长让我去接人的,还非要我故意说两句话激怒他,试探一下他的状態。我哪知道他反应那么大,魂都快嚇飞了。” “呵呵。”男人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嘲讽,“我的资格比他老,都不敢在他面前炸刺。你一个刚来的新人,敢去撩拨他……” 女子还想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屿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坐在办公桌边的女子是陈念瑶,二十出头的年纪;旁边靠著文件柜站著的男人是林青,三十五岁上下。 两人看到推门进来的沈屿,瞬间闭了嘴,几乎是同时站直了身体,脸上的閒聊神色收得乾乾净净。 “沈队!”林青率先开口,语气恭敬,没有半分刚才閒聊的散漫。 陈念瑶也跟著连忙喊人,声音里还带著点早上的后怕,磕磕绊绊地改了口:“沈哥……沈队。” 沈屿没应声,逕自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那张主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空荡荡的位置。 陈念瑶赶紧上前一步,连忙解释:“沈队,其他几个队员都出外勤了,具体……” 她话还没说完,沈屿就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林青立刻上前一步,脸色严肃了几分:“沈队,正想跟您匯报这件事……有人在查您的身份资料。” 沈屿抬眼看向他,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就在半个小时前,內务部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城市警察总局那边,有人提交了申请,要查您的详细身份资料。”林青语速很快,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但您的资料是 s级加密,他们权限不够,请求开放临时查阅权限。”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点得意的神色:“说起来还是沈队您厉害,內务部那帮狗东西,从来不把我们外勤放在眼里,这次听说有人查您,居然屁顛屁顛地专门派人过来匯报情况,换了別人……” 沈屿直接打断了他的马屁,语气冷了几分:“他们查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都没查到。”林青立刻收了话头,老实回答,“您的身份信息是最高级別的 s级加密,除了局长和內务部部长,没人有权限调阅,城市警察那边连您的基本信息都摸不到。” 沈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抬眼看向林青,吩咐道:“你去跟內务部说,让他们回復城市警察那边,就说这个身份对应的,是安插在十四区的一个线人。另外,打听清楚,到底是谁在查我,叫什么,在哪个部门。” “是!沈队!我马上就去办!”林青立刻应声,没有半分犹豫。 沈屿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念瑶,隨手从口袋里摸出了家里的钥匙,扔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你去我家一趟,第四街区 30號楼 707,进门鞋柜上面放著一蓝一红两个礼盒,你拿回来,送去技术部,让他们做个全面化验,越快越好。” “收到!沈队!我现在就去!”陈念瑶连忙拿起桌上的钥匙,攥在手里,和林青对视了一眼,两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各自去办沈屿交代的事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屿一个人。 將手腕上的身份环接入了安全局的內部系统,没去管那些任务文件,而是直接把刚从周局长那里申请下来的十万块线人费,大大方方地转入了“陈旭”那个底层身份的帐户里。 转完帐,他隨手关掉了界面,刚靠回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林青快步走了进来,已经办完了他交代的事。 “沈队,都跟內务部交代好了,他们那边已经按您说的回覆了城市警察,也答应帮我们查申请人的信息,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您反馈。”林青站在办公桌前,匯报导。 沈屿点了点头,站起身:“给我安排一辆浮空车,我要外出一趟。” 林青立刻应声:“收到!沈队,需要我跟您一起过去吗?带两个队员也行,有个照应。” “不用,我自己去。”沈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如果周局长那边让你跟著我,或者让你打听我的去向,你提前给我发个消息。” 林青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点头:“明白!沈队!我这就去给您安排。” 沈屿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顺著走廊,走到了位於一楼的装备部。装备部的大厅里摆著一排排的储物柜,都是给外勤人员存放武器装备用的,窗口后面坐著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整理单据。 沈屿走到窗口前,把身份环递了过去:“领一下我存放的配枪。” 窗口里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著刚入职没多久,接过身份环扫了一下,很快就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连同枪套一起递了出来。 沈屿伸手接过,手枪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油然而生,说不清是废土世界里的“沈屿”刻在骨子里的枪械本能,还是这个世界的原主,常年握枪留下的肌肉记忆。 又对著窗口里的小伙子说:“再领两个满弹的弹夹。” 小伙子很快又拿了两个弹夹递给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开口搭话:“我说这位兄弟,你可真是独一份,我来这快半年了,你是唯一一个把配枪放这里保管的,人家都是定期来领新枪。” 沈屿把弹夹揣进口袋,抬眼看了他一下:“哦?” 小伙子见他没生气,又继续说道:“城市警察那边,人家下班都是枪不离身的。你是不知道,下面十六个街区,尤其是下三区,天天都有命案,乱得很。我还听说,我们局里一个很牛逼的中队长,在下三区出任务,就因为没带枪,死在那里了。” 他话刚说完,一个禿头的中年男子从里面的办公室跑了出来,抬手就拍了小伙子后脑勺一下,厉声训斥:“你瞎说什么呢?嘴里没个把门的,不想干了?” 训斥完小伙子,禿头男子立刻转过头,对著沈屿露出了討好的笑容,微微弯腰打了声招呼:“沈队,您来领装备啊,这小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沈屿看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没说错。就是因为把枪放这里了,我才差点死在那里。” 这话一出,刚才还一脸不服气的小伙子,脸色僵住了,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沈屿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出了装备部大厅。 第二十四章 作死 十三街区的安全屋。 沈屿扫开电子锁,反手关上房门 他走到书桌前,伸手在桌面下方摸索两下,按开了暗格,从里面取出属於“陈旭”的那枚身份环,隨手揣进口袋,没有立刻更换。 他拉过椅子坐下,抬起手腕点开 s级权限的身份环,调出十六街区的高清地图,放大底层巷弄的分布,凭著手术台上醒来后的零碎记忆,一点点定位著老头那间手术室的具体地址。 身份环突然震动,弹出了林青的通讯请求。 沈屿点接通,林青的声音传来:“沈队,查到了!申请查您资料的人,是顶星生物製药的研发高管,叫王向强。” 沈屿沉默两秒,对著听筒吩咐道:“晚上带三个信得过的队员,到第四街区 30號楼附近待命。” “收到!” 刚掛断林青的通讯,手腕上的身份环再次传来震动,屏幕上弹出了陈念瑶的通讯请求。 沈屿指尖一点,接通了通话。 “沈队,化验结果出来了。”陈念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直接说结果。” “蓝色盒子里的是雄性激素抑制剂,核心作用是大幅降低男性体內的雄性激素分泌;红色盒子里的刚好相反,是高活性的雌性激素补充剂,药效比市面上流通的同类產品强数倍。” 陈念瑶语速飞快地匯报著,末了补充了一句,“这两种药物都没有在市面上获批销售,属於未上市的实验性药剂。” 沈屿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掛断了通讯。 …… …… 顶星生物製药总部大楼,会议室。 王向强坐在主位上,看著发来的回覆,只有短短一行字:【安全局安插在十四街区的线人,无详细备案信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他靠在椅背上,研发人员正在匯报最新实验进度,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飘进耳朵,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道漂亮的身影像是贴在了他的心上,挠得他心尖发痒,又烧起一团无名火,喉咙干得发紧。 王向强打断了匯报:“行了,就按刚才说的做,儘快拿出实验结果,別给我出岔子。” 他说著起身就往外走,会议室里的男男女女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弯腰。 他走回办公室,点开身份环里一联繫人 “最近给我送的样本是不是太少了?我这里进度卡著,急需新的实验体。”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 “对了,有个人你帮我留意一下。应该用的化名,左手臂近期受过伤,长相……” 他顿了顿,把沈屿的长相特徵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又加重语气补充道:“这人应该在十四到十六街区的地下圈子里活动,你帮我找。记住,我要活的。” …… …… 十六街区,熟悉的巷子深处。 沈屿站在那间简陋手术室的铁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汉子一步步朝他围拢过来。 沈屿缓缓转过身,他抬手从腰后掏出手枪,对著领头男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领头的男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剩下的几个人转身就慌不择路地跑了,连倒在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 身前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头站在门里,皱著眉,满脸不满:“恢復得这么快?急著找死?” 沈屿把枪收回腰后,抬了抬缠著绷带的左手,语气平淡:“过来谢谢你,顺便办点事。” 老头慢吞吞地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嘟囔著:“谢就免了,医药费不打折,也不收徒弟。” 沈屿跟著他走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陈旭”的身份环,开机后把帐户余额界面亮给老头看:“东西呢?” 老头看著屏幕上的余额痛心疾首:“应该开二十万的!亏大了!” 他嘴上抱怨著,拿出用绒布包好的平安扣,扔给了沈屿。 沈屿伸手接住,打开绒布,温润的玉石贴在掌心,熟悉的触感瞬间传来。 他抬手把平安扣重新戴回脖子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石里传来的那股微弱却熟悉的气息,。 他试著用意识去触碰平安扣,可玉石里的气息却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没有半点反应,似乎进入了冷却时间。 看来,短时间內,没办法回去,还要在这里继续待上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屿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没有半分焦躁和抗拒,反而隱隱生出了一丝想要留下的念头。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一点淡淡的遗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俞小曼的脸,闪过了她笑著喊他“老公”的样子,闪过了餐桌上温热的早餐,和臥室里暖黄的灯光。 他闭了闭眼,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既然还要在这里待著,那就先顺著原主的轨跡,把该查的事情查清楚,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 “还有事?”老头坐在椅子上,擦著手里的手术刀,突然抬眼问了一句。 沈屿回过神,看向他,开口问:“你对我死而復生这件事,一点都不奇怪?” 老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就算再死一次,然后再活过来,又能怎么样?” 沈屿往前凑了凑,追问:“是不是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有人死了,又活过来?” 老头眼神里瞬间带上了警觉,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沈屿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最近,有没有关於我的消息?或者说,找我的消息。”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开口:“一条消息,一万块,概不赊帐。” 沈屿没废话,直接拿起身份环,给他转了一万块过去。 老头开口:“有人放了话,找一个长相和你差不多的男人,左胳膊有伤,要活的。” 说完这话,他又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满脸懊悔:“应该开两万的!又亏了!” …… …… 夜色渐浓,第四街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了街道。 沈屿特意换上了一身邋遢工装,慢悠悠地出现在了 30號楼的楼下。 “沈先生。”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王向强从单元门旁边的柱子后走了出来,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他脸上掛著儒雅的笑,一步步朝著沈屿走了过来。 第二十五章 猎杀预警 沈屿看著走过来的王向强,停下脚步,指尖在身侧的身份环上轻轻一滑,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录音功能。 王向强原本还在心里盘算著该怎么开口把人拦下好好聊聊,没想到沈屿就这么站在原地等他,丝毫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这里等著,甚至在等著他先开口。 事情顺利得有点超乎他的预料,他心里那点不確定瞬间散了大半,脸上的儒雅笑容更浓了几分,快步走到沈屿面前站定。 “沈先生是刚下班回来?”王向强开口寒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沈屿左臂的绷带,还有他身上那身邋遢的工装。 沈屿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问:“有事?” 王向强笑了笑,语气里带著点自以为是的瞭然:“今天有个朋友跟我说,十四区那边有个长相和沈先生一模一样的人,也是左胳膊受了伤,我想著,这世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沈屿看著他,:“哦?你朋友认识我?知道我长什么样?还知道我胳膊受了伤?” 王向强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我在这座城市里,还是有一点人脉的,想知道点事情,不算难。” “一点?”沈屿反问了一句。 王向强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比如,我知道沈先生是为安全局工作的,对吧?” 沈屿故意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你知道?” “这又不是什么很难查的事。”王向强脸上露出瞭然於胸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屿看著他:“你查我?” “沈先生別生气。”王向强摆了摆手,“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別的,就是想跟沈先生谈个合作。不如你来帮我?我给你的价格,比安全局给你的高得多。” 沈屿看著他,意味深长地问:“帮你?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吗?” “当然知道。”王向强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沈屿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著点玩味:“王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把情报,卖给你?” 王向强立刻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本质上是一样的。你放心,价格一定让你满意,只要你肯来。”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副隨口提起的语气补充道:“当然,沈先生如果担心,我也可以安排你妻子俞女士,进入我们顶星药业的总部工作,行政岗,清閒,薪资高。这样一来,你就有了万全的退路,如何?” 这话刚说完,不远处的路口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俞小曼正朝著单元楼的方向走过来,显然是刚下班回来。 沈屿看了王向强一眼,没再跟他说半个字,径直越过他,快步走了过去,伸手自然地接过俞小曼手里的包,牵著她的手,就往单元门里走。 王向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在原地。 他正想喊住沈屿让他考虑一下。 两只胳膊突然被人从身后死死抓住,用力向后一拧。 “王向强是吧?跟我们走一趟。”林青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带著冰冷的戾气。 王向强又惊又怒,拼命挣扎著,厉声喝问:“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林青抬手就用手肘狠狠抽在了他的腹部。 王向强疼得闷哼一声,瞬间弯下了腰,嘴里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林青的脸色变得狰狞,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们是城市安全局的。老实点。” 王向强疼得说不出话,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单元门口。 沈屿和俞小曼就站在那里,正朝著这边看,像是在看热闹一样。 俞小曼看著被按在地上的王向强,脸上满是疑惑,拉了拉沈屿的胳膊,小声问:“老公,王先生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屿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隨口说道:“不知道,听说是偷邻居內衣被人举报了,警察来抓他了。走吧,別看了,免得被连累。” 说完,他牵著俞小曼的手,转身走进了单元楼,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道里。 王向强气得眼睛都红了,刚想张嘴喊什么,就被胶带死死地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人架著胳膊,拖进了旁边停著的黑色浮空车里,很快就驶离了第四街区,消失在了夜色里。 …… …… 夜渐渐深了。 臥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柔柔地铺在床上。俞小曼抱著沈屿的胳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 沈屿也闭著眼睛,意识却渐渐沉入了梦境里。 这个梦太熟悉了,仿佛他之前就做过一模一样的。 无边的黑暗里,有一个女声在他耳边拼命喊著什么,语气焦急到极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足以致命的危险。 可声音很模糊,隔著一层厚厚的水雾,他怎么都听不清內容,也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恐慌。 他努力地想要听清,想要抓住那道声音。 哦,想起来了。 这个梦,在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猎杀者找上门的前一晚,他也做过一次。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模糊女声,一模一样的、深入骨髓的恐慌感。 沈屿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沁满了冷汗,心臟疯狂地跳动著,几乎要撞碎肋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臥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俞小曼均匀的呼吸声。 可沈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像警钟一样疯狂鸣响: 猎杀者要来了! 第二十六章 猎人与猎物(一) 沈屿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睡衣,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心臟还在疯狂地跳动,梦里那股极致的恐慌感,依旧死死地攥著他的神经。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俞小曼,她还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著,脸颊贴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绵长,丝毫没有被他的动静惊扰。 沈屿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拿起搭在床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臥室,反手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屿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脑子里开始高速復盘。 就像曾经在现实中做过的无数次一样,所有的线索和细节,像数据一样在脑海里飞速拆解、重组。 上次酒店房间里的对决,那个猎杀者,身手好得离谱,速度、力量、几乎都超越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如果不是他继承了废土世界同位体的本能,靠著精准的预判勉强躲开了第一波突袭,恐怕在对方动手的瞬间,就已经死在了匕首下。 而现在,他还融合了这个世界外勤特工沈屿的作战技巧,理论上,就算正面硬刚贏不了,至少也能在猎杀者的手下周旋、逃跑,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身份环,目光沉了下来。 这个赛博都市的生存根基,是身份环全域绑定规则。 整座城市所有的智能安防系统、火力节点、门禁权限、信號网络,全部都与合法的身份环深度绑定。 无合法身份环的个体,在全域系统里,会被直接判定为最高级別的非法入侵目標。 而猎杀者的致命弱点,恰恰就在这里。 他没有合法的身份环。 就算他抢了路人的身份环,也根本匹配不上生物数据,在全域系统的扫描下,瞬间就会暴露。 更巧的是,近期市里正好爆发了复製人替换真人的案件,能源局的前台被完美復刻。 这件事,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沈屿的思绪又回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上:在现实世界的 h市,猎杀者到底是怎么精准找到他的? 他皱著眉,最终得出了一个猜测:锚点,有一种他还没完全摸清的感应方式。 猎杀者能通过这种感应,精准锁定他所在的位置,只要两个沈屿在同一个世界,都能顺著锚点的气息互相感应到。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做这个预警噩梦,到猎杀者真正出现在酒店房间里,中间大约隔了四十个小时。 扣除他当时在 h市出差、导致对方寻找坐標花费的时间,理论上,现在的他,还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想到这里,沈屿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彻底成型。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电子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时间:早上六点整。 沈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確认身份环戴稳,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城市东郊,安全局专属训练基地。 沈屿站在一座巨大的“回”字形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安全局的实弹靶场,也是全封闭战术训练场,通体由加厚合金打造,墙体里內嵌了全域身份验证系统,四周的高墙和顶部,都预留了可控的火力节点,整个场地就是一个天然的、可操控的封闭牢笼。 沈屿的语气冷静,和门口的卫兵说:“立刻通知靶场內所有人员,十分钟內全部疏散撤离,场地开启一级警戒模式。” 两个卫兵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动。 沈屿没废话,直接抬起手腕,点开身份环,亮出了自己的 s级权限和一级外勤队长的身份信息。 两个卫兵打了个激灵:“收到!我们马上执行!” 因为是清晨,靶场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提前来练枪的外勤队员,接到通知后,也不敢多问,立刻收拾东西撤离了场地。 不到十分钟,整个回字形靶场就被彻底清空,外围的警戒灯也全部亮起,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態。 沈屿迈步走进靶场,径直来到了位於二楼的中央控制室。 值班的技术人员看到他进来,连忙起身,沈屿直接开口,要走了靶场所有系统的最高控制权限。 技术人员虽然疑惑,但看著他的 s级权限,还是不敢耽搁,立刻把主控权移交到了他手里。 沈屿接过权限,第一时间下达了指令:让所有外围的卫兵全部撤离到靶场一公里外的警戒圈,只留下场地內所有的机械卫兵和自动火力系统。 技术人员愣了愣,还是照做了。 控制室里的人很快全部撤离,整个靶场,只剩下沈屿一个人,还有遍布全场的机械作战单位。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身份环突然震动起来,是周局长的来电。 沈屿指尖一点,接通了通讯,周局长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著点莫名其妙的疑惑:“沈屿,你一大早的,在靶场搞什么名堂?还把人全疏散了,开了一级警戒?” “局长,我查到复製人案件的核心线索了。”沈屿语气平静,对著听筒说道,“现在需要局里配合。” 周局长更摸不著头脑了:“配合?要配合你还把人全支开了?你一个人在里面,要怎么配合?” “我怀疑,有人用复製人製作生物武器,用来替换市里的高层人员。”沈屿的语气严肃了几分,顺著之前复製人案件的话头往下说,“这种复製人,经过了基因改造,速度、力量都远超普通人,少量的普通武装人员,根本对付不了,上去也是白白牺牲。” 他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了女副手压低的声音,显然是凑在周局长身边说话:“局长,昨晚抓回来的顶星药业的王向强,刚审完,全招了,承认他们一直在秘密做人体实验,手里还有好几具实验体。” 周局长的语气瞬间变了,带著点惊喜和激动,对著听筒说:“沈屿!你果然不负我所望!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谱!但是你一个人在靶场,到底要做什么?” “有一具克隆实验体,用了我的外貌和基因数据,唯一的目標,就是刺杀我,然后夺走我的 s级身份环,替换我的身份,渗透进安全局。”沈屿继续顺著话头瞎编,语气篤定,没有半分破绽。 女副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依旧是悄悄的:“局长,还有,昨天申请查沈队身份资料的,就是这个王向强,他还联繫了地下圈子的人,要抓活的沈队回去做实验。” 周局长瞬间明白了过来,对著听筒沉声问:“你想用你自己做诱饵,引这具克隆体过来?” “是。”沈屿答得乾脆。 “太危险了!”周局长立刻拔高了声音,“既然这玩意儿是改造过的生物武器,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对付,太冒险了!我立刻调行动队过去支援你!” “不用。”沈屿拒绝了,语气平静的吹牛,“据我掌握的线索,这种具备高强度作战能力的克隆体,目前只有这一具。只要杀了它,背后的人没了最锋利的刀,市里的高层也就没了被替换的风险。人多了,反而会打草惊蛇,给它逃跑的机会。” 周局长马上鬆口:“需要什么支援,隨时给我打电话!” “收到。”沈屿应声,掛断了通讯。 控制室的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靶场全域的实时监控画面,回字形的封闭场地里,每一个角落的画面都尽收眼底,机械卫兵已经全部进入作战位置,隱藏在墙体里的火力节点全部预启动,全域身份验证系统处於 24小时不间断扫描状態。 沈屿靠在主控椅上,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现在,瓮已经布好,就看这只顺著锚点气息追来的鱉,到底能凶到什么程度了。 第二十七章 猎人与猎物(二) 靶场一级警戒启动后的两小时,安全局总部中央监控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周局长背著手站在整面墙的大屏幕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屏幕上切著靶场外围十六个警戒点位的实时监控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安静得反常。 女副手站在他身侧,手里攥著刚列印出来的王向强最新审讯记录,声音压得很低:“局长,王向强他说,只做过基础的体细胞克隆,技术根本没突破,完全没能力搞基因改造的超级战士,更別说能完美復刻沈队的外貌、匹配生物信息……” 周局长的眉头拧得更紧,刚要说什么,最左侧的监控画面突然闪过一道极快的身影。 “停!画面倒回去!慢放!”周局长指著那个画面下令。 操作人员立刻手忙脚乱地调取回放,画面一帧帧慢下来,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看清了。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和沈屿长得分毫不差的男人,手里握著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动作快到在慢放下依旧留下了淡淡的虚影。 下一秒,另一个监控画面里,驻守在警戒圈入口的三名武装卫兵,才喊了一句“站住” 连抬枪、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整个监控室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快!通知外围所有警戒人员!立刻撤退!不要硬抗!全部撤到两公里外!”周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但已经晚了。 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个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以一种完全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和反应力,收割著尚未来得及撤退的警戒卫兵的生命。 他能预判子弹的弹道,在卫兵手指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就侧身躲开了弹道轨跡; 能在交叉火力网里,找到转瞬即逝的缺口,近身的瞬间就完成秒杀,匕首挥出的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分停顿,仿佛他只是在完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突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监控镜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嘲讽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镜头前,手里的匕首轻轻一挥,画面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信號彻底中断。 监控室里,一群身经百战的行动队老队员都看傻了,后背沁满了冷汗。 沈屿早上那句“少量的普通人根本对付不了这种复製人”,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靶场中央控制室里,沈屿全程看著外围监控画面里的一切。 他认得这个猎杀者。 眉骨处那道极浅的疤痕,握匕首的姿势,和现实世界酒店里,差点把他杀死的那个同位体,分毫不差。 直到监控画面里,猎杀者抬脚踏入內场后,沈屿才缓缓抬起手,在主控屏幕上,按下了“全封闭启动”的按钮。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瞬间响彻整个回字形靶场,带著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 场地唯一的进出合金大门、墙体上所有的通风口、天花板的检修通道、甚至地下的排水管道,同一时间落下了加厚合金闸板,严丝合缝地锁死了每一个可能的出口,没有留下半分缝隙。 他要把猎杀者困在这个封闭的铁笼里。 刚踏入空旷射击场地的猎杀者,清晰地听到了身后合金闸板落下的声响,却连头都没回。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掩体和墙体,精准地锁定了控制室的方向,捕捉到了沈屿的气息,还有那股锚点共振。 他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个平行世界的同位体。 在他眼里,沈屿把两人锁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他根本不在意这个世界的所谓火力布局,只要杀了沈屿,抢走他身上的锚点,他就能立刻穿梭离开,这四面合金破墙,根本困不住他。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匕首上残留的血渍,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著控制室的方向走去,低沉沙哑的声音,透过场地里遍布的收音设备,清晰地传进了控制室,也同步传到了安全局总部的监控室里:“你是这个世界的沈屿?真以为我找不到你?” 安全局监控室里,瞬间一片譁然。 女副手下意识地看向周局长:“局长,他说什么?” 周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死死盯著屏幕里那个和沈屿一模一样的身影,这件事根本不是王向强一个药企高管能兜住的,背后藏著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他接通通讯,对沈屿喊话:“沈屿?你听到了吗?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屿的声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局长,这玩意儿就是个没有完整意识的疯子。等我杀了他,给你一个完整的交代。”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屿已经从控制室的安全通道,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他躲到了主射击位后方的加厚钢质掩体后,手里握著上膛的配枪,子弹已经压满,同时把那枚怀表,摆在了身前空旷的射击台正中央。 平安扣和戒指的气息很弱,沈屿在赌,赌猎杀者第一时间找不到冷却中的锚点。 怀表,是他给猎杀者准备的,最显眼、也最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猎杀者握著匕首走进控制室,目光扫过全场,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主控屏幕上,还亮著靶场全域的监控画面。 沈屿赌对了。 猎杀者瞳孔骤缩,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他转身的剎那,掩体后的沈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三颗子弹呈品字形射出,精准地封死了他所有的躲避路线。 这是废土巷战本能和特工射击技巧的完美结合,提前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规避方向。 猎杀者的反应速度快得超乎想像,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猛地侧翻,硬生生在子弹抵达前,躲开了所有弹头。 三颗子弹接连打在他身后的钢板上,溅起刺眼的火花,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他落地的瞬间没有半分停顿,脚下发力,朝著沈屿藏身的掩体猛衝过来。 沈屿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然后飞速往后拉开距离。 猎杀者手里的匕首带著凌厉的破风声,直刺沈屿。 场地全域的身份验证系统瞬间拉满最高级別,红色的扫描光如同潮水一般,360度无死角扫过整个封闭靶场。 系统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场地:【检测到无合法身份环个体!判定为最高级別非法入侵目標!启动优先清除程序!】 警报声响起的瞬间,天花板、墙体两侧、地面的隱蔽机枪塔全部弹出,上百个火力口同时对准了猎杀者的位置,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朝著他全覆盖而来,封死了他所有的走位空间。 猎杀者脸色骤变,立刻放弃了对沈屿的攻击,猛地转身,然后加速闪避,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弹雨中,找到一道射击缺口。 这一次,交叉的火力足够多。 就算他的反应速度再快,左臂还是被一颗子弹斜著擦过,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黑色作战服。 沈屿借著这个间隙,矮身转移到了另一侧的掩体后,和他拉开了安全距离。 他看著监控画面里,躲在掩体后暂时躲避枪线的猎杀者,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试探出来了。 猎杀者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子弹能伤他,能杀他。 他能躲开单发的精准射击,能预判普通卫兵的开枪时机,却躲不开这整个场地覆盖的全域火力网。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沈屿幽幽地开口: “你怎么还没走?” “哦~看来,我猜对了。” “你没有这个世界的锚点,不能隨意离开,对吗?” 掩体后的猎杀者,低头看著自己流血不止的左臂,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嘲讽,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眼看向沈屿藏身的方向,眼底翻涌著刺骨的杀意。 第二十八章 猎人与猎物(三) 密集的子弹打在钢製掩体上,溅起连绵不绝的火花和金属碎屑。 猎杀者缩在射击位的加厚掩体后,左臂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上一轮的全域火力覆盖,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 这个世界的沈屿,和他之前猎杀的所有同位体都不一样。 对方根本没打算和他一对一近身搏杀,从一开始,就把整个靶场变成了绞杀他的牢笼。 趁著火力网把猎杀者死死钉在掩体后的空隙,沈屿矮身从藏身的掩体后冲了出来,几个箭步掠到空旷的射击台前,一把抄起摆在檯面上的怀表。 他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就衝出了控制室的大门,彻底消失在了猎杀者的视线里。 几秒钟后,又一轮密集的子弹扫过掩体边缘,猎杀者贴著冰冷的钢板,耳朵捕捉著场地里的每一丝声响,脑子里飞速復盘著刚才的火力触发逻辑。 他很快就摸清了这个场地的核心规则:这些自动火力的启动和关闭,完全跟著他的位置走。 他躲在任意一边,就只有相对应的火力点会全功率启动,其他三个方向的机枪塔始终处於静默状態; 而他一旦转移位置,火力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立刻跟著他的走位切换区域,没有半分延迟。 他很快明白了沈屿的意图:对方想用这种节约弹药方式,把他死死困在监控室里,一点点磨死他。 猎杀者很快有了对策。 趁著一轮火力扫射的间隙,他猛地翻身滚出掩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进了相邻的射击位掩体后。 整个监控室的射击位呈环形排列,每一个射击位都有独立的加厚钢製掩体,刚好成了他躲避火力、转移位置的最佳掩护。 他开始利用这些掩体,玩起了猫鼠游戏,不断借著火力切换的零点几秒间隙转移位置,最终成功逃离了监控室,追了出去。 只要找到一次近身的机会,他就能一击毙命,结束这场闹剧。 可他没想到,从他踏入这个靶场开始,这场战斗的主场,就从来不在他手里。 靶场西侧的隱蔽观察位里,沈屿半蹲在掩体后,面前的便携终端上,清晰地显示著靶场全域的实时热成像画面,猎杀者的每一次转移、每一个走位,都尽收眼底。 他早就把整个回字形靶场,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切分成了四个完全独立的火力分区。 终端屏幕上,四个分区的边界线清晰明了,猎杀者的热成像轮廓进入哪个分区,他就立刻把哪个分区的所有火力点拉满功率。 他要把猎杀者的走位空间,死死压缩在单个分区的狭小范围內,不让他有大范围迂迴转移的机会。 再通过火力的强弱切换,预判他的转移路线,提前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布下火力陷阱,一步步把他往预设的方向引导。 沈屿的目光锁著屏幕上不断移动的热成像轮廓,在终端上轻轻一点,东侧分区的火力减弱,西侧分区的机枪塔悄然进入预启动状態。 他在故意给猎杀者留一个看似安全的转移缺口,实则是在把他往自己布好的口袋里赶。 与此同时,按下了终端上的另一个按钮,下达了机械卫兵的出动指令。 靶场四个角落的暗舱门同时打开,十二台全副武装的机械卫兵,从四个方向朝著猎杀者藏身的东侧分区包抄而来。 它们按照预设的战术路线前进,枪口始终锁定著猎杀者的藏身位置,密集的子弹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一点点朝著掩体压缩。 “砰!砰!砰!” 自动步枪的扫射声在封闭的靶场里炸开,子弹打在掩体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猎杀者躲在掩体后,听著越来越近的机械脚步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趁著一轮扫射的间隙,他猛地从掩体后窜了出去。 首当其衝的一台机械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他手里的匕首强行划开了核心线路板,瞬间失去了动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可就在他拆毁这台机械卫兵的瞬间,东侧分区的机枪塔和其余的机械卫兵再次开火,密集的子弹朝著他覆盖而来。 他立刻翻身滚回掩体,可右腿还是被一颗流弹斜著擦过,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裤子。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借著掩体的掩护,一次次衝出去近身搏杀,前前后后拆毁了六台冲在最前面的机械卫兵,可每一次拆毁作战单位,他都必须暴露在火力覆盖之下,身上又添了三四道新的伤口。 鲜血顺著他的手臂、大腿往下流,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留下了斑驳的血痕。 持续的高速移动和极限反应,在飞速消耗著他的体力,不断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的反应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再也没有了刚入场时的游刃有余,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握著匕首的手,也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可沈屿也並非全程稳操胜券。 这个猎杀了不知道多少同位体的疯子,对战斗的嗅觉敏锐到了极致,哪怕被火力网死死压制,也依旧在绝境里寻找著反杀的机会。 就在沈屿引导猎杀者从东侧分区往南侧分区转移的间隙。 沈屿为了引导他的走位,故意把两个分区的火力切换间隙,留了一瞬间秒的空白。 可他没想到,猎杀者竟然借著这转瞬即逝的火力空白,猛地衝出了掩体,不顾身后的子弹,朝著沈屿藏身的观察位猛衝而来。 十几米的距离,他眨眼就到,匕首直刺沈屿的心臟。 沈屿猛地就地翻滚,堪堪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匕首的刀锋擦著他的腹部划过,划破了外套,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后背瞬间沁满了冷汗。 几乎就是同时,沈屿立刻按下了按钮,观察位周围的地面瞬间升起了高压电网,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硬生生逼退了想要继续追击的猎杀者。 猎杀者看著眼前的电网,不甘地低吼一声,转身窜进了旁边的掩体后,躲过了隨之而来的火力覆盖。 而沈屿在翻滚躲避的过程中,左臂原本就没癒合的伤口彻底崩裂了。 绷带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著手臂往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痛像潮水一样席捲而来,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第二次突袭,比第一次更凶险。 猎杀者在拆毁又一台机械卫兵后,忽然一个加速,强行向著沈屿藏身的方向突破。 沈屿才来得及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手枪,猎杀者已经衝到了他的面前。 冰冷的匕首带著破风声,朝著他的咽喉直刺而来,最近的时候,刀锋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生死一线间,沈屿猛地一个后仰、低头,用手里的配枪枪身硬生生挡住了匕首的劈砍。 “鐺”的一声脆响,金属碰撞的火花溅了他一脸,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配枪直接变成两截。 他趁对方一瞬间的硬直,猛地踹出一脚,正中猎杀者的腹部,同时翻身滚进了旁边的掩体后。 此时头顶的火力覆盖来到,逼著猎杀者不得不后退躲避。 靠著这两次险之又险的应对,沈屿才堪堪躲过了猎杀者的致命反杀。 他靠在冰冷的掩体后,大口地喘了口气,左臂的剧痛越来越烈,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静。 刚才的两次反杀,猎杀者的走位路线,刚好让他离自己预设的决战场地,越来越近。 靶场里的枪声还在持续,机械卫兵的扫射声、子弹打在钢板上的闷响、金属摩擦的锐响,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沈屿缓了口气,忽然向靶场的中心点奔跑。而猎杀者在躲过又一轮火力后,向他追了过来。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从这一刻起,即將彻底反转。 第二十九章 猎人与猎物(完) 封闭的靶场里,硝烟味和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猎杀者缩在中心射击区边缘的掩体后,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钢板,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带著血沫,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身上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身上已经添了六处深浅不一的枪伤,最深的一处在腰侧,子弹斜著穿了过去,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把黑色的作战服浸得湿透。 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围剿,已经耗光了他大半的体力。 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场地里,他永远躲不开无处不在的火力锁定。 被逼到绝路的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屏蔽了耳边连绵不绝的枪声和警报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股熟悉的、来自锚点的共振上。 沈屿就在前方的位置,那股锚点的气息,像黑夜里的灯塔,牢牢地吸引著他的全部心神。 只要抢到这个傢伙身上的锚点,他就能立刻穿梭离开这个该死的牢笼,只要杀了沈屿,这场闹剧就会彻底结束。 沈屿半蹲在楼层的中心,一处密闭训练场的出口处,左臂崩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当猎杀者被逼到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时,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朝著锚点的方向衝锋。 他把整个靶场 90%的火力点,全部预设在了这个篮球场大小的密闭训练场里。 只要猎杀者踏入场地中央,这里就会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火力闭环,就算他长了翅膀,也绝对飞不出去。 掩体后的猎杀者,终於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耳朵精准地捕捉著场地里机枪塔的转动声,算准了东西两个火力分区切换的间隙,猛地从掩体里窜了出去。 他把身体里仅剩的所有体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速度再次提到了极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沈屿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 沿途的机枪塔刚完成目標锁定,他就已经衝出了射击范围。 密集的子弹只能打在他身后的合金地面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和金属碎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清晰地看到了站在训练场对角处的沈屿,眼底瞬间燃起了疯狂的杀意。 我要撕碎他! 我要撕碎他! 我要撕碎他! 可就在他踏入训练场中央的瞬间,沈屿看了他一眼,重重按下了最终的触发按钮。 在按钮按下的剎那,沈屿同时向后撤步,从出口处踏出了这个训练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靶场的应急灯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铺满了整个训练场,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训练场两侧的进出口,两扇重达数吨的高合金防爆门轰然落下,伴隨著沉重的机械咬合声,严丝合缝地锁死了最后一丝退路。 天花板、地面、四周墙体的隱蔽舱门同时弹开,所有之前从未启动过的火力点,在这一刻全部同步启动。 高精度狙击枪的瞄准镜反射著冷光,近防系统的多管旋转机枪飞速转动,能撕裂装甲的穿甲弹上膛待发。 所有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场地正中央的猎杀者。 沈屿的声音,透过训练场里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进了猎杀者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到死都没明白,在这个地方,没有身份环,你就是整个世界的敌人。” 猎杀者的瞳孔瞬间缩成一点,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沈屿慌不择路逃跑的路线,而是沈屿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密集的枪声,在这一刻同时炸响。 穿甲弹组成的金属风暴,覆盖了整个训练场的每一寸空间,没有任何躲避的死角。 猎杀者拼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侧面翻滚,想要躲开核心杀伤区,可他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 两颗狙击弹命中了他的双腿,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击碎了他的下半身,血花在半空中炸开。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重重地摔倒在了冰冷的合金地面上,手里的军用匕首也脱手而出,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漫天的火力骤然停止。 整个靶场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子弹壳落地的清脆声响,还有猎杀者粗重的、不断咳出鲜血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迴荡。 沈屿站在防爆门外,没有丝毫放鬆警惕。 他抬起手腕,在身份环上轻轻一点,操控著场地里的高精度狙击塔,对著猎杀者的四肢和非致命部位,又精准地补了四枪,彻底断绝了他任何暴起反杀的可能,才按下了开门按钮。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升起,沈屿一步步朝著他走了过去。 他走到猎杀者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这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一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此刻沾满了鲜血和尘土。 原本冰冷傲慢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怨毒,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你……居然……靠这些破烂玩意……”猎杀者死死地咬著牙,每说一个字,嘴里都会涌出大量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依旧带著不肯认输的狠戾。 沈屿缓缓蹲下身,和他平视:“你杀了无数个世界的沈屿,你贏了每一个单打独斗的我,但你永远贏不了一个世界的规则。”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捡起了那把滑落的军用匕首。 就在触碰到匕首的瞬间,一股狂暴又熟悉的锚点共振,从匕首里猛地传来。 也就在他捡起匕首的瞬间,地上的猎杀者,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带著血沫的嗬嗬声,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骤然失去了光彩,彻底断了气。 沈屿蹲下身,在猎杀者的身上摸索,找出了一个黑色的布包。 他拉开拉链,里面装著十几个形態各异的物件。 老旧的钢笔、磨损的硬幣、半块石头、一枚生锈的铁片做成的项炼…… 无一例外,都散发著和他身上锚点同源的、微弱却清晰的气息。 这些,都是他从其他同位体身上,抢来的锚点。 沈屿把布包重新拉好,贴身藏进了怀里,刚好在这时,靶场外围的主合金大门,缓缓升了起来。 周局长带著行动队的人,乌泱泱地冲了进来。 从入口处到训练场的情景,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满地的弹壳,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合金地面,损毁的机械卫兵。 训练场正中央倒著一具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而沈屿就站在尸体旁,左臂的绷带被鲜血完全浸透,脸色苍白,站得微微有些摇晃,眼神却依旧锐利。 …… …… 现场足足收拾了两个小时。 整个过程里,周局长就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看著,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所有技术人员都撤离了现场,周局长才拉著沈屿,走到了靶场的休息区,挥了挥手,让周围的队员全部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局长脸上的轻鬆彻底消失。 他盯著沈屿,沉声问道:“小沈,现在没有外人了,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王向强那边已经审穿了,他手里只有最基础的体细胞克隆技术,什么基因编辑的门槛都摸不到,根本没能力搞出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到底是哪来的?还有他在监控里说的那句『躲了这么多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屿打开一瓶饮用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身体里的剧痛和疲惫。 他把早已编好的严丝合缝的谎言娓娓道来:“局长,王向强只是个在下游干活的小角色,他手里的技术,都是背后的人餵给他的。真正搞出这具克隆体的,是一个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 他抬眼看向周局长,补充道:“我去十六街区查案件时,就是因为有人把我的外勤档案泄露了出去…在我被偷袭受伤后,这个组织应该是通过我留在现场的血液,拿到了我的全套生物信息,才能培育出和我分毫不差的克隆体。” “他们对这具克隆体做了极限基因编辑,把他的速度、力量、反应能力,全部拉到了超越人类极限的水平,把他打造成了一把专门用来猎杀我的兵器。” 周局长后背一阵发凉,他自动脑补了其中的关节,沉声问道:“能源局那个前台被替换的案子,也是这个组织乾的?” “是。”沈屿点了点头,继续编造著,“能源局的前台,只是他们的试水。他们要看看,这种完美復刻的克隆体,能不能骗过基础的身份核验,能不能在城市系统里矇混过关。试水成功了,他们的目標就立刻升级了。估计后来又盯上了安全局的 s级权限,想杀了我,用这具克隆体替换我的身份,渗透进安全局,为后续替换市里的高层铺路。” 周局长的手心沁满了冷汗,他已经不敢往下接著想了。 可他还是皱著眉,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他说的那句『躲了这么多世界』,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也是编的吧?” “估计时洗脑,记忆植入之类的。”沈屿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地把最重要的秘密盖了过去。 “这个组织要的,是一个只认『猎杀我』为唯一目標的兵器,不是一个有自主思想的人。他们给这具克隆体灌输了大量的虚假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是跨越无数世界的猎杀者,让他对我有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就算死,也要先杀了我。说白了,就是个被改造了精神和基因的疯子,说的都是疯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个复製人的战斗力?” 周局长没有了半分怀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早上的心,终於彻底落了地。 他拍了拍沈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讚许和后怕:“辛苦你了,小沈……这件事,你立了大功。后续追查这个神秘组织,还有揪出內鬼的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 沈屿点了点头,平静地应了下来。 等周局长转身出去,安排后续的封锁和通报工作,休息区里只剩下沈屿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低头,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黑色的布包。 隔著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十几个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锚点,正散发著同源的、微弱的气息,和他身上的锚点,缓缓共振著。 第三十章 访客 对於安全局所谓的复製人神秘组织案件,沈屿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只把后续追查组织、揪出內鬼的事,全权交给了林青负责,只吩咐了一句“有实质性进展再通知我,无关紧要的细节不用匯报”。 他心知肚明,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又以身体需要长期静养为由,申请了无固定期限的长假。 周局长看著申请单,脸瞬间拉了下来,一百个不乐意,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案子刚有眉目,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整个局里也就你能扛得起这事”。 可架不住沈屿油盐不进,再加上他这次確实立了大功,身上还带著伤,最终还是黑著脸,在申请单上签了字,批了长假。 …… …… 夜色渐深。 俞小曼早已沉沉睡去。 沈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把布包里的十几个锚点,一个个拿出来,在茶几上依次排开,指尖挨个抚过,感受著每一个锚点里传来的、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微弱共振。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上。 沈屿伸手拿起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就在他握住刀柄的瞬间,一股全新的、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猛地镶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是极致的刺杀技巧,是毫秒级的走位预判。 在这股狂暴的力量涌入身体的同时,还夹著一丝难以驯服的戾气,顺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又在触碰到他自身意识的瞬间,被彻底驯服、同化。 沈屿闭著眼,静静感受著这一切,指尖轻轻摩挲著匕首的刀刃。 当力量彻底融合的瞬间,他就清楚地知道了,这是那个编號 55號的猎杀者,穷尽一生练出来的刺客本能,如今,尽数归了他。 “看来你贏了。” 一道平静无波的男声,突然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刺骨的寒意,从沈屿的后颈直衝脑门,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沈屿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匕首瞬间横在身前,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状態。 他抬眼看向对面,不知何时,沙发的另一头,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男人长著一张和他分毫不差的脸,身上却穿著一件极其怪异的黑色连帽衫,衣料上布满了流动的、璀璨的星河图案,仿佛把整片宇宙都穿在了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神情平静,似乎没有半分敌意,也没有半分杀意。 沈屿的手指死死地攥著匕首刀柄,身体紧绷,一动不敢动。 “他们都叫我,7號。”男人抬眼看向他,率先开口做了自我介绍,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之前在现实世界理里,u盘录音中断断续续的声音,瞬间涌上心头。 “……我们叫他 7號沈屿。他正在……” “他已经……每……,他就能……” “我……付出了所有的……撑不了多久了。” 沈屿的喉结动了动,握著匕首的手没有半分放鬆,他抬眼看向 7號,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十几个锚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都给你,我不要。我不想参与你们的猎杀游戏,也不想和任何同位体为敌。” 7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那些锚点,淡淡开口:“这些,都是 55號身上的?” “是。”沈屿立刻应声,连忙解释,“55號,是那个刺客吗?他跨越世界来杀我,我是正当防卫才反杀了他。” 7號面无表情问他:“你没主动猎杀过任何一个同位体,也没抢过任何一个锚点?” 沈屿坚定地点了点头。 7號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不少:“那我就不杀你了。” 沈屿瞬间愣住了,握著匕首的手都鬆了松。 他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抬眼看向 7號,带著点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主动杀过任何一个同位体,你今天就会杀了我?” “纠正一下。”7號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地纠正他,“是为了抢夺锚点,恶意杀害了其他同位体的沈屿。55號就是,我追了他很久了。” 沈屿沉默了几秒,看著 7號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骗你?” “你骗不了我。”7號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语气篤定,没有半分迟疑,“所有的沈屿,都骗不了我。” 沈屿再次愣住了,反覆琢磨著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却怎么都摸不透。 良久,他才压下心里的疑惑,换了个话题,问:“你是追踪 55號,才到这个世界来的?” 7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屿的目光始终没有从 7號身上移开,握著匕首的手也没敢彻底放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玉石,心里的戒备丝毫未减。 7號的目光顺著他的动作,瞟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平安扣,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这就是你的主锚点?真有意思。自己的锚点无法定位,还能在另一个世界反杀了 55號” 他说著,缓缓站起身。 沈屿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以为他要动手,可 7號却只是垂眸看著他,问了一句:“想回去吗?回你原本的世界。” 沈屿猛地抬起头,心臟狠狠一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他看著 7號,声音都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让我回去?” “可以。”7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但有一个条件。” 沈屿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翻涌的激动和对家人的思念,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你说,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进入 267號世界,去替那个世界的沈屿,完成一件他本该完成的事。” 7號说完,重新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黑色的露指手套,丟给了沈屿。 不是一双,只有单独的一只。 沈屿伸手接住手套,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强烈的锚点共振,瞬间从手套里传来,和他身上的所有锚点,都產生了呼应。 他抬眼看向 7號,皱著眉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你比我强得多,不是吗?” 7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能去。” 沈屿看著他,脑子里飞速思考著。似乎7號是被某种特定的规则、或者某种条件限制住了,无法进入 267號世界。 7號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所有想法,淡淡开口:“为什么不能去,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的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沈屿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他:“我非去不可吗?” “当然不是。”7號摊了摊手,语气隨意,“隨你。你不愿意乾的话,我待会就走。” 沈屿的指尖摩挲著手里的露指手套,心里陷入了挣扎。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回家的机会,一边是完全未知的、陌生的 267號世界,还有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任务。 可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对父母、对姐姐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席捲而来,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眼看向 7號,伸出左手亮出戒指:“可以,我去。但除了我的主锚点,我还要你帮我稳固这个世界的锚点,保证我离开之后……还能回来。” 7號看著他,忽然笑了,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能做到?” “猜的。”沈屿语气平静。 “可以。”7號乾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我答应你” 得到了他的承诺,沈屿鬆了口气,又问:“那我该怎么做?要去 267號世界,完成什么事?” “不知道。”7號摇了摇头,回答得乾脆利落。 沈屿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道?” “原本 267號的世界线上,有一件事,必须由那个世界的沈屿去推动,才能让世界线回到正轨。”7號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但 267號的同位体,已经死了。他一死,那个世界的时间线就发生了严重的运行错误,原本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最终的结果一旦彻底偏离,那个世界有很大概率因为逻辑错误而坍塌。” 他顿了顿,看著沈屿,继续解释:“无数个平行世界之间,並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彼此作为世界线的支撑点存在的。如果其中一个支撑点彻底断掉,所在的世界坍塌,就会带来非常可怕的连锁反应,最终会影响到所有同位体的世界,包括你原本的世界。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沈屿在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这里面的逻辑,点了点头:“能理解。”他沉默了几秒,又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办?” “那就再找下一个愿意去的同位体。”7號语气平淡,“总会有人愿意去的。” “那如果我去了,失败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7號摇了摇头。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怎么知道,任务怎么才算完成?还有我成功了之后,要怎么回来?” “成功了,你自然会知道。”7號看著他,语气篤定,“到时候,我会把你从 267號世界里,“拉”出来。” 沈屿没有其他问题了,一种奇特的信任感油然而生,他选择了相信7號。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那只露指手套,抬手,缓缓戴在了左手上。 手套的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戴上的瞬间,那股锚点共振变得更加强烈了。 “哦。”7號看著他的动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意外,“我一直以为,这是右手的手套。” 沈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套,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手套没有分左右。”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屿戴著手套,反覆感受著里面的锚点气息,又抬头看了看 7號,见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问:“你还不走吗?” 7號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没有这个世界的锚点,没办法主动穿梭,必须在这个世界待满一天,才能被动穿梭回我自己的世界。” 这话,和之前 55號的情况,对上了。 沈屿瞬间皱起了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臥室紧闭的房门。 俞小曼还在里面睡觉,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算他再没有敌意,也太不方便了。 他转过头,看著 7號,语气带著点尷尬:“你不能待在这里。” 7號看著他下意识瞟向臥室的动作,脸上露出了点不满的神色:“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屿更尷尬了,摸了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了属於“陈旭”的那枚底层身份环,递到了 7號面前,乾咳了一声:“要不……你带著这个,出去逛一天?十六街区那边,挺热闹的。” 第三十一章 267世界的第一天 金属扭曲的尖锐摩擦声,女人带著哭腔的呼喊,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破碎的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屿的意识。 画面里是一场离奇惨烈的车祸,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座椅,女人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最终定格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隨之而来的,是脊柱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还有四肢传来的、无法动弹的无力感。 “自己”因为这场车祸,脊柱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瘫痪在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唔……” 沈屿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沁满了冷汗。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鼻尖縈绕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身下是柔软的病床,这里是一间单人病房。 他下意识地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尖立刻传来了布料摩擦的触感,再动了动胳膊、双腿,试著坐起身,没有记忆里那种瘫痪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在他身侧响起。 沈屿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巴掌大小、像迷你平板一样的带屏设备,正悬浮在他的枕边,设备后方连著一根灵活的机械臂,屏幕上亮著柔和的蓝光。 见他醒过来,设备立刻往前飘了飘,发出了平稳无波的电子音:“沈工,您醒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適?”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先进的单人病房,没有繁杂的仪器管线,所有的监测设备都內嵌在墙体里,房间乾净得一尘不染。 见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观察著周围,漂浮的设备屏幕上蓝光闪了闪,再次开口: “检测到您的脑波异常,是否出现逆行性遗忘症状?您可以接入脑机接口,我將把您此前上传至记忆云的所有数据,下载並保存在您的本地记忆中,即可恢復全部记忆。” 確定了周围並无危险,沈屿才开口,声音带著刚醒过来的沙哑,目光落在这个漂浮的设备上:“你是谁?” “我是您的专属个人助理人工智慧,名称『跋旯』。”电子音平稳地回答道。 沈屿愣了一下,皱起眉:“巴拉?”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跋旯的笔划,电子音再次响起,纠正了他的读音:“是跋旯,沈工。” “知道了,跋旯。”沈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它的机械臂上,又问,“你刚才说,接入脑机接口?” 跋旯立刻顺著他的话,绕到了他的脑后,机械臂上的扫描探头微微亮起,电子音刚响起半句,就突然卡顿: “可以將此前上传的记忆通过脑机接口,覆盖您的本地记忆……错误!错误!未检测到脑机接口!正在进行数据修正……” 沈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接口植入的痕跡。 数据修正的进度条在屏幕上飞速跳动,跋旯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沈工,根据您的身体数据,我这里有一份治疗方案,可以让您重新……” 话没说完,它突然陷入了沉默,屏幕上的蓝光瞬间变成了一闪一闪的红点,像是陷入了程序逻辑错误的死循环。 过了足足十几秒,红点才重新变回蓝光,电子音再次响起,带著更明显的困惑:“正在修正数据……检测到您的脊柱神经完全正常,身体各项机能均处於健康峰值,可自由活动。数据二次修正中……” 沈屿没再理会它,掀开被子,缓缓下了床。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又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听从指挥,灵活有力,和记忆里那个瘫痪在床的 267號同位体,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跟著一个年轻护士走了进来。 医生看到站在地上活动身体的沈屿,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语气带著几分欣慰:“沈先生,恢復得挺好啊,我们还以为你要再睡大半天呢。” 护士推著治疗车走到床边,从上面拿起了几板药片和一杯温水,递到沈屿面前。 沈屿没有接,也没有碰那些药,只是抬眼看向医生,开门见山地问:“我现在身体各项指標都正常,能不能办出院?”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两人的后脑。 护士的头髮扎成马尾,后脑光滑,没有任何接口; 而医生的短髮下,耳后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一个银色的、小小的接口。 “出院不急。”医生笑著摆了摆手,“先做个全面的身体复查,要是各项指標都没问题,隨时都能办出院手续。” 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又补充了一句:“麻烦你,把我的入院记录和病歷,给我拿一份完整的。” 医生没多想,立刻应了下来,让护士去档案室列印,自己则带著沈屿去做各项复查。 复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沈屿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各项指標甚至比健康的普通人还要好上不少,连医生都连连称奇,说这是“医学奇蹟”。 沈屿没接话,只是接过护士递来的完整入院记录,一页页翻了起来。 记录里,清晰地写著两份入院档案。 第一份,是一年前。267號世界的沈屿,因严重交通事故入院,全身多处骨折,脊柱神经严重受损,確诊为高位截瘫。 后通过植入大脑晶片,又经过半年的康復治疗,奇蹟般恢復了行动能力,顺利出院。 而第二份,就是距离现在一周前。记录里只写了沈屿再次发生交通事故,轻微脑震盪与软组织挫伤入院,其余的细节描述极其模糊。 沈屿心里瞭然。 这份语焉不详的二次入院记录,根本就是世界线的自动修正。 因为原本的 267號同位体已经死了,世界线为了容纳他这个“外来者”,才强行补了这么一场车祸,让他的出现变得合情合理。 至於“后通过植入大脑晶片,又经过半年的康復治疗,奇蹟般恢復了行动能力,顺利出院。”也显得很奇怪,但一时间又说不出不合理的地方。 …… …… 复查没有任何问题,沈屿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家属或者朋友出现,全程都是他一个人签字、缴费、收拾东西。 他拿著出院小结,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看著眼前的世界,突然生出了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这里和他原本的现实世界很像,街道乾净整洁,路上的行人步履从容,脸上没有戒指所属的赛博世界里的那种麻木。 路边的商铺门口站著服务型机器人,马路上跑著全封闭的车辆,空中有飞行器缓缓飞过,路边的绿化带里,有修剪草坪的机械臂在平稳工作,是一个异常平和的世界。 就在他站在医院门口,茫然四顾的时候,一辆全封闭的银灰色智能车辆,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和马路上跑著的其他车辆一样,通体没有车窗,只有一扇感应门,此刻正缓缓向上升起。 沈屿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手上凭空出现的那只露指手套,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关上,车里瞬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座椅和一块巨大的內嵌屏幕。 跋旯的声音再次在车厢里响起,依旧是平稳的电子音:“沈工,请问是回家吗?” 沈屿靠在座椅上,缓缓吐出两个字:“是的。” 车辆立刻启动,平稳提速,匯入了马路上的车流。 因为是全封闭的设计,车厢里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景象,只有那块巨大的內嵌屏幕,在车辆启动的瞬间,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段照片和视频。 画面里,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牵著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的手,在海边看日落; 是两人穿著婚纱和西装,在婚礼上交换戒指,相视而笑; 是两人窝在沙发上,头靠著头看电影,女人笑得靠在他怀里; 是无数个温馨的日常片段,从校园里的青涩相识,到步入婚姻的甜蜜相守,每一个画面里,女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看著男人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爱意。 属於 267號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再次汹涌而来。 这个女人,叫刘婷婷,是这个世界里,他的妻子。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她永远离开了。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悲伤,瞬间攥住了沈屿的心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著他的胸腔,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属於 267號刻在骨子里的爱意与思念。 沈屿闭著眼,任由这些汹涌的情绪涌入自己的意识里,细细感受著 267號的悲伤和疑虑。 沈屿睁开眼。 疑虑? 事故后,被完全损毁、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復数据的行车记录仪和车载黑匣子。 明明可以无人驾驶,却改成手动驾驶的肇事司机。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屏幕里视频的微弱背景音,良久,跋旯那平稳无波的电子音,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沈工,节哀顺变。” 第三十二章 线索 跋旯说完那句“节哀顺变”,就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车辆平稳行驶带来的轻微震动。 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属於 267號沈屿与刘婷婷的温馨片段,画面里的笑声和此刻车厢里的死寂,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沈屿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叫跋旯的人工智慧,显得过於人性化了。 刚才那句安慰,不是冰冷的、程序化的模板话术,而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结合著屏幕上播放的、关於亡妻的回忆片段,给出的、带著温度的安抚。 那种分寸感,那种恰到好处的共情,不像是一串代码能模擬出来的,反倒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在隔著屏幕,轻声安慰陷入悲伤的他。 无论是现实里,还是上一个赛博世界里,他也接触过无数的人工智慧,全都是严格遵循程序指令的冰冷代码,从来没有哪一个 ai,能给出这样一句,完全贴合人类情绪的安慰。 沈屿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你刚才,是在安慰我?” 跋旯的电子音几乎是立刻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是的,沈工。检测到您的心率加快、脑波出现明显的悲伤情绪波动、皮质醇水平升高,符合情绪低落的判定標准,因此执行了情绪安抚程序。” 典型的人工智慧回復。 沈屿盯著那块还在播放视频的屏幕,再次开口:“你有自己的思想吗?还是说,你所有的言行,都只是在履行一个 ai的预设职责?” 跋旯的回答標准得像教科书里写的人工智慧准则:“我的所有言行,均基於研发团队提前设定的程序代码运行。为人类服务,让人类获得更好的生活体验,是我的最终使命,不存在独立於程序之外的自主思想。” 沈屿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回座椅里,看著屏幕里的画面,若有所思。 一路无话。 十几分钟后,车辆缓缓停下,车门应声升起。沈屿弯腰走出车厢,入目是一栋环境清幽的独栋公寓楼,楼下的绿化带打理得整整齐齐,却透著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他凭著 267號同位体破碎的记忆,上了三楼,走到最东侧的房门前,指纹锁扫描过他的指尖,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陈设很温馨,客厅的沙发上还搭著一条女士披肩,茶几上摆著两个马克杯,阳台上的绿植早就因为缺水枯败了,只剩下乾枯的枝叶,处处都透著主人离开后,再也无人打理的萧索。 沈屿闭了闭眼,试图从脑子里翻出更多关於这个家的记忆,可除了那些和刘婷婷相关的、温馨又刺痛的回忆之外,其他的记忆全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跋旯的声音再次在客厅里响起,一块连接著机械臂的屏幕移到沈屿前方:“沈工,屋內已超过三个月未进行深度清洁,是否需要我启动全屋清洁程序,或者联繫家政服务机器人上门?” “不需要。”沈屿的语气很淡,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接下来,我没有喊你的时候,不要主动和我说话,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打扰我。” “好的,沈工。”跋旯的电子音落下,屏幕上的蓝光暗了暗,悬浮在墙角,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沈屿没再理会它,穿过客厅,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靠墙摆著满满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放著大量关於人工智慧、代码编程的专业书籍。 沈屿走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椅子,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脑子里开始飞速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 7號说,267號世界的时间线发生了严重偏移,是因为原本该由这个世界的沈屿,去完成一件足以影响世界进程的关键事件,可 267號同位体死了,这件事没人推动,世界线才会出现坍塌的风险。 也就是说,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核心任务,就是找到这件事,替 267號同位体完成它,让偏移的世界线回到正轨。 一周前那场语焉不详的车祸,应该就是 267號同位体被其他同位体猎杀的时间点。世界线为了容纳他这个外来者,才强行把这场猎杀,修正成了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想要找到 267號没完成的关键事件,就必须先弄清楚,在他被杀之前,他到底在做什么,在调查什么,他的最终目標是什么。 想到这里,沈屿睁开眼,抬眼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开口喊了一声:“跋旯。” 跋旯从墙角飘了过来,停在书桌前,屏幕上的蓝光亮起,平稳的电子音响起:“我在。” “我问你,一周前,也就是我出车祸之前,我在做什么。” 跋旯的屏幕上闪过一串飞速跳动的代码,电子音再次响起:“建议您植入匹配的脑机接口,完成记忆云数据的本地下载覆盖,即可完整恢復所有记忆,解决相关问题。” 沈屿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我问的是,我出车祸之前,我在做什么。我要的是答案,不是让你给我提建议。” “好的,沈工。”跋旯立刻应了下来,屏幕上的代码跳动得更快了,“正在调取您上传至记忆云的相关记录,即將为您进行可视化播放。” 话音落下,客厅里那面镶嵌在墙体上的巨大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入眼是第一人称的主视角,画面微微晃动,显然是直接从 267號同位体的记忆云端提取出来的第一视角画面。 屏幕左上角的日期清晰地显示著,正是一周前,他出车祸的那一天。 画面里,是全封闭的车辆內部,和他刚才坐的那辆智能车一模一样,看不到外面的路况,只有车载屏幕上亮著导航界面,目的地一栏,清晰地写著:星途公司。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沈屿”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手,紧紧地攥著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银色金属盒子,盒子的一端,有一个清晰的 v形插口,看起来像是某种数据传输接口。 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显然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对他极其重要。 画面到这里,骤然中断。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无信號的雪花纹。 沈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沉声问:“为什么这里中断了?后面的內容呢?” “正在为您检索。”跋旯的屏幕上闪过一串检索代码,几秒钟后,电子音再次响起,“检索完毕。您的记忆云端,仅上传至该时间节点,未发现后续的记忆记录,无法进行播放。” 沈屿靠回椅背上,再次陷入思考。 画面中断的这个节点,就是 267號同位体被猎杀者杀死的瞬间。 人一死,脑机接口的记忆上传自然中断,世界线为了修正这个逻辑漏洞,才强行编造了一场车祸,让他的死亡变得“合情合理”。 那个星途公司,还有那个带著 v形插口的金属盒子,绝对是关键线索。 他抬眼再次看向跋旯,语气不容置疑:“把时间往前调,我要车祸前一个月,所有的记忆记录,全部播放出来。” 跋旯的屏幕上再次闪过那串熟悉的代码,电子音依旧是那句刻板的建议:“建议您植入匹配的脑机接口,完成记忆云数据的本地下载覆盖,即可完整瀏览所有记忆內容,获得更流畅的体验。”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好的,沈工。正在为您调取相关记忆记录,即將播放。” 客厅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画面开始飞速播放。 接下来呈现的,是 267號同位体车祸前一个月的日常。 画面里的他,大多时间都待在这个书房里,对著电脑敲打著密密麻麻的代码,或是翻看著大量的资料,偶尔会出门,去一些实验室、科技公司,或是和一些人见面谈话。 这些记忆里,出现了大量的中断片段。 有时候是他刚出门,画面就黑了,再亮起时,已经是他回到家的画面; 有时候是他刚和人见面,说了半句话,画面就骤然中断,再续上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 这些中断的地方,看似毫无规律,却又频繁出现,像是有人刻意剪掉了记忆里最关键的部分。 “这些中断的记忆片段,也找不到任何上传记录?”沈屿盯著屏幕,开口问。 “是的,沈工。”跋旯的电子音平稳响起,“本次为您播放的內容,为记忆云端內所有的已上传记录,不存在未播放的隱藏內容。” 沈屿的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记忆丟失了,也不是上传中断了,是 267號同位体,自己选择性地上传了记忆。 他在防著什么?或者说,他在防著谁? 沈屿脑子里飞速梳理著画面里的所有细节。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 267號同位体前往两个固定的地点时,记忆必然会出现中断,没有一次例外。 其中一个,就是车祸当天他要去的星途公司。 而另一个,是一栋看起来极其老旧的、红砖外墙的独栋建筑,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旧厂房,和周围充满未来感的建筑格格不入。 “停。”沈屿突然开口。 正在播放的画面瞬间定格,屏幕上,正是那栋红砖外墙的建筑,也是 267號同位体最常去、记忆中断最频繁的地方。 沈屿抬眼看向跋旯:“我要去这里,立刻给我叫车。” “好的,沈工。”跋旯立刻应声,“已为您匹配最近的智能无人驾驶车辆,预计三分钟后到达小区门口,目的地已同步至车辆导航系统。” 第三十三章 电子DP 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后,智能车辆缓缓停在了郊外小镇的入口处。 这里和市中心的景象截然不同,道路两旁的建筑大多老旧,墙面斑驳脱落,透著一股被时代遗忘的荒凉。 沈屿推开车门,弯腰下了车,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栋孤零零立在小镇边缘的红砖小楼。 小楼有三层高,窗户大多已经碎裂,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墙面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 跋旯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检测到该区域未覆盖全域数据网络,我的信號无法转入该区域,无法跟隨您进入。” 沈屿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吩咐道:“你就在这里等我。” “好的,沈工,祝您一切顺利。”跋旯的电子音平稳落下,不再出声。 沈屿转过身,抬脚朝著那栋破败的红砖小楼走了过去。 他抬脚踏入小楼的瞬间,一股尘封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段零碎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了他的脑海。 画面里,是 267號同位体站在这栋楼里,用视网膜解锁了一道隱蔽的门锁,走进了楼里的一间密室。 沈屿闭了闭眼,消化完这段零碎的记忆,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昏暗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著碎石和烂掉的木板,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能通往后方的楼梯。 他沿著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同时在脑海里搜寻著更多关於这栋楼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到那扇需要视网膜解锁的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稀稀拉拉地照进楼道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些转角和楼梯的尽头,依旧被浓重的阴影笼罩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就在沈屿走到二楼转角,准备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时,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就像是有人往前轻轻踏了一步,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碎石,石子滚动著撞在墙壁上,发出了细微的“咔噠”声。 沈屿的脚步停住,浑身的肌肉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態。 他缓缓侧过身。 下一秒,几道身影猛地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都是年轻男人,脸上带著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却又透著一股诡异的执著,手里攥著铁棍、砖头。 没有半句废话,朝著沈屿就猛扑了过来。 就在他们动手的瞬间,沈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的动作,格外的彆扭。 他们的站位、进攻的时机、彼此之间的配合,专业到了极致。 最前面一人的铁棍朝著沈屿的膝盖挥空,露出了身侧的空门,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身侧的人立刻就把手里的砖头砸了过来,精准地补上了这个缺口,封死了沈屿所有的反击路线; 后面的两人立刻同步往前补位,呈合围之势,伸手就要抓住沈屿的胳膊,非常的默契。 可诡异的是,他们每个人的单人动作,却又极其的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挥铁棍的人胳膊发力的角度完全错误;砖头砸过来的轨跡歪歪扭扭; 伸手抓人的时候,手臂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就像是他们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该怎么做”,身体却完全跟不上大脑的指令,空有一肚子的战术理论,却没有半点能落地的操作能力。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群只在模擬器里练过千百遍,却从来没有过实战经验的人,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动手,浑身都是破绽。 在融合了三个同位体战斗本能的沈屿眼里,这些破绽大得像筛子一样。 他脚下轻轻错步,就轻鬆躲开了迎面挥来的铁棍,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砸过来的砖头,同时抬手反击,手肘精准地撞在最前面那人的腹部,又反手一掌拍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一个捂著胸口蜷缩成一团,一个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著,摔倒在地,手里的砖头掉在了地上。 可让沈屿惊讶的是,剩下的三个人看到同伴倒地,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立刻脚下变换阵型,换成了三角形站位。 更诡异的是,那两个被他击倒在地的人,竟然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一个明明身体因为剧痛,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但还是满头冷汗的站起。 被击中腹部的那个人,甚至一边弯著腰剧烈呕吐,一边硬生生直起了身子。 两人蹣跚著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砖头,重新摆出了进攻的姿態。 不对劲。 沈屿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主动朝著五人的阵型冲了过去。 在五人刚变换成五角合围站位的瞬间,他就已经衝进了阵型的核心。 他抬手成刀,精准地对著几人的颈动脉竇狠狠劈下,动作乾净利落。 连续几声沉闷的击打声过后,五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屿收回手,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五个人。 他蹲下身,刚想对这几个人做个简单的搜身,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小楼外面,突然传来了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正朝著这栋红砖小楼快速驶来。 …… …… 半小时后。 沈屿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看著对面年轻的警官敲击著键盘。 没过多久,警官按下了列印键,把列印好的笔录纸和一支笔,推到了沈屿面前。 “具体情况呢,我们都了解清楚了,你確实是正当防卫,没什么问题。”年轻警官笑了笑,指了指笔录,“你看看內容,要是没问题的话,签个名,按个手印,就可以走了。” 沈屿拿起笔录,逐行看了起来,嘴里隨口问道:“你们出警来得太快了,再晚一点,我可能就真的危险了。” 警官闻言,忍不住笑了,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五个人,全被你精准击中颈动脉,一招打晕,你这也太谦虚了。以前练过?” “学过一点防身术。”沈屿敷衍了一句,在笔录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问,“对了,是谁报的警?我看那地方挺偏僻的,周围也没什么住户?” 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那栋小楼在小镇的最边缘,荒无人烟,就算里面有打斗声,也不可能有人刚好“路过”听到,更別说报警的时机掐得这么准,刚好在他把人全部制服的瞬间,警察就赶到了,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一样。 “是匿名报警电话,对方说听到废弃小楼里有打斗声,可能有人持械斗殴,我们就立刻出警了。”警官耸了耸肩,没太当回事,隨口解释了一句。 沈屿没再多问,话锋一转,又问:“对了,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袭击我?” 警官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嘆了口气,露出了点无奈的神色:“几个相约来这里『磕电子药』的,磕嗨了,看你一个陌生人进来,就把你当成来找麻烦的,直接上手了。” “磕电子药?”沈屿莫名其妙。 “也算是毒品吧,一种新型的电子毒品。”警官点了点头,给沈屿解释了起来,“这东西前阵子才刚在市里流行起来,现在上面还在走流程,等批文下来,才能正式列入管制程序,我们现在也只能抓了人教育一顿,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电子毒品?” “对。”警官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头疼,“就是有不法分子,开发了一种病毒程序,能通过脑机接口,直接侵入人的大脑神经。” 沈屿追问:“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类似的程序以前就有,最早是一些实验室开发出来,用来治疗重度抑鬱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警官点了点头,“大概一个多月前,网上突然流传开了一个变异的新版本,一下子就扩散开了。我们这段时间,因为这东西,头都快大了。” 第三十四章 刘婷婷 做完笔录,离开警局。 沈屿再次来到小楼 径直上了三楼,走到了最尽头那间堆满了废弃家具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沈屿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伸手在墙面的砖块上摸索了几下,按动了其中一块微微凸起的红砖。 墙面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一道隱蔽的合金门,门的右侧,嵌著一个小小的视网膜扫描探头。 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俯身,將右眼凑到了扫描探头前。 红光扫过他的视网膜,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合金门应声解锁,缓缓向里打开。 门內的景象,和外面破败荒凉的小楼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收拾得极其整洁的办公室,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地面乾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和外面满是灰尘碎石的楼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屿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了桌中央的那台桌上型电脑上。这台电脑没有接任何网线,是一台完全断网的单机电脑。 沈屿按下了开机键,电脑屏幕瞬间亮起,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標,只有一个命名为“工作日誌”的文件夹。 他双击点开文件夹,里面按时间排序,放著数十个文档,最早的一份,是三年前的。 沈屿一个个点开,逐行看了下去。 前面的日誌,都是极其规范的工作日誌,记录的都是 267號同位体在人工智慧方向的研发工作,看不出任何异常。 日誌的更新,在一年前,戛然而止。 最后一篇正常的工作日誌,截止日期,正是他和刘婷婷发生车祸的前两天。 接下来的七个月里,文件夹里没有任何新的文档,一片空白。 直到七个月后,也就是半年前,新的日誌才重新开始更新。 只是內容,已经从严谨的研发工作日誌,变成了带著强烈个人情绪的日记形式,字里行间,全是失去挚爱的痛苦,和对那场车祸的疑虑。 “行车记录仪的数据被彻底损毁,肇事司机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婷婷不在了,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剩了。我必须找到真相,必须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 “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网络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所有联网的设备都不安全。我必须找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试过了所有常规的办法,都查不到源头。他们的系统太严密了,常规的入侵根本不可能突破。也许,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需要足够多的接入节点。只要用这个程序的人够多,就能形成一个庞大的分布式算力网络,用无数个合法的普通用户节点,去衝击星途核心伺服器的访问壁垒。” 沈屿的指尖在滑鼠上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日誌內容,开始出现大量的代码片段。 然后是最后的记录。 “程序扩散得比我预想的快,节点数量已经足够支撑最终的注入攻击。明天我就带著封装好最终程序的硬体盒子去星途,只要把它插进核心机房的专用接口,所有的真相都会公之於眾。” 267號同位体,就是那个新型电子毒品的开发者。 警察说的,一个多月前,新型电子毒品突然在网络上扩散开来。 267號的书桌上,人工智慧、编程代码的书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 沈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深思良久,他睁开眼,离开了这栋废弃的红砖小楼。 …… …… 267號的家中 暖黄的光线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都笼罩在黑暗里。 沈屿坐在书桌后,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 悬浮在墙角的跋旯:“沈工,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异常,脑波持续处於高压状態,请问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沈屿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跋旯的屏幕上:“我需要你,对我说实话。” “当然,我会对您说实话。”跋旯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不过作为人工智慧,我的所有回答均基於资料库內的真实数据和底层逻辑,不存在主观隱瞒行为。您具体想了解什么?请告诉我您的问题,我会给您最真实、清晰的答案。” 沈屿看著它,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 “我是您的专属个人助理人工智慧,名为跋旯。” 沈屿的目光没有半分移动,继续问:“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的身份吗?” 跋旯没有立刻回答。 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反常的沉默。 “跋旯?”沈屿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抱歉,我在。”跋旯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沈屿看著它,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的名字:“我能不能叫你,婷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跋旯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屏幕上的蓝光彻底暗了下去,过了足足十几秒,屏幕才重新亮起,上面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像。 眉眼温柔,嘴角带著浅浅的梨涡,正是视频和照片里,267號同位体的妻子,刘婷婷。 跋旯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和影像里的女人一模一样的、温柔的女声:“可以的,您可以为我修改任何称呼,也可以设置我为您想要的任何形象。” 沈屿看著屏幕上刘婷婷的影像,继续问:“为什么,主动显示出这个形象?” “我在为您分忧,沈工。”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检测到您的情绪始终处於悲伤状態,我希望这个形象,能让您感到些许慰藉。” “是你在制止我找回真相,对吗?”沈屿打断了它的话。 “我的底层程序设定,是为了服务您,保护您的安全,沈工。”跋旯的声音,重新变回了冰冷的电子音,屏幕上刘婷婷的影像,也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串跳动的代码。 沈屿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悬浮在半空的跋旯,看了很久很久。 檯灯的光线落在它的屏幕上,映出淡淡的反光。在这一刻,沈屿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那个一动不动的屏幕后面,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著他,带著无尽的哀求,哀求他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第三十五章 未完成的计划 深夜的书房里,只有书桌上那盏檯灯亮著,暖黄的光线把沈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所有碎片化的线索、断断续续的记忆、还有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正像拼图一样,一条条严丝合缝地衔接了起来。 时间线在他的脑海里,一点点铺展开来。 一年前,一场离奇车祸,不仅夺走了 267號沈屿的妻子刘婷婷,也碾碎了他的脊柱。 让他从一个顶尖人工智慧工程师,变成了一个瘫痪在床、连抬手都做不到的废人。 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星途公司的人,带著那块號称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实验性神经晶片,出现在了他的病床前。 一块晶片植入了他的大脑深处。 靠著这块晶片的神经辅助,267號沈屿真的重新站了起来。 恢復行动能力后,他一头扎进了对那场车祸的调查里。 也是在这段日子中,他把刘婷婷生前所有的数据、影像资料、语音记录,情绪记录、记忆,全部下载整合,覆盖到跋旯上。 他改写了跋旯的底层逻辑。 他把跋旯,做成了只属於他的赛博妻子。 而不知道是代码的意外觉醒,又或是其他的原因,这个被注入了刘婷婷所有生命印记的人工智慧,似乎真的拥有了属於自己的思想和意识。 儘管她不肯承认。 所有的线索都已落定,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最核心的疑问。 沈屿缓缓抬眼,看向悬浮在书桌前的跋旯,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块晶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跋旯屏幕上的蓝光微微闪了闪,电子音平稳响起,依旧带著刻意的疏离和恭敬:“您指的,是否是您当初车祸后植入大脑的那块神经辅助晶片?” “不要用敬语。”沈屿看著屏幕,“你可以不承认,但我不能骗我自己。” 跋旯似乎停顿了整整一秒,再开口时,电子音里的恭敬褪去了不少,只留下了一句简单的回应:“好的。” 沈屿看著它,又一字一句地问了一遍:“那块晶片,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一次,跋旯没有再迴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星途公司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你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他们的业务员就带著那块所谓的临床实验晶片找到了你,用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诱导你签下了人体实验同意书。你从一开始就对他们有所怀疑,后来在调查车祸真相的过程中,果然查到了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符合条件的实验体,也发现了那块晶片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上传你的脑波数据、神经反应,对你进行 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 沈屿继续问:“他们是怎么把车祸的伤害控制得这么精准的?刚好让我脊柱受损,却又不伤及性命,刚好能成为他们晶片的完美实验体?” “没有什么精准控制。如果失败了,就再换一个人。在你之前,类似的车祸,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发生了十起,受害者全都是年龄、身体条件、神经反应符合他们实验要求的人,只是大多都没能活下来,或是瘫痪后拒绝了他们的实验邀请。” 沈屿闭了闭眼,他沉默了几秒,再次睁开眼,开口问:“原本,我是打算怎么进去星途公司的中枢机房的?” 跋旯再次陷入了沉默,屏幕上的蓝光忽明忽暗,过了好几秒,才给出了答案:“由我集合全网所有可调用的节点算力,偽装成普通的脑机用户,绕过星途公司的防火墙,入侵他们的中枢机房和全域安保系统,给你偽造最高级別的访问权限,然后你……” “计划改变。”沈屿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伸手,从书桌的抽屉里拿起了一个蓝牙耳机,抬手戴在了耳朵上,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的跋旯,:“接下来,用这个联繫我。我问你,你现在能不能连结到星途公司的中枢机房?” 下一秒,跋旯的声音清晰地从蓝牙耳机里传来,不再是房间里的公放,像是贴在耳边的低语,彻底褪去了所有的电子机械感,只剩下了和刘婷婷一模一样的、温柔却又带著藏不住的担忧的女声:“我已入驻星途机房中枢。” 沈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在了身上。 “把星途公司总部的內部结构、安保布局、还有中枢机房的具体位置,全部发送出来。” “你要做什么?”跋旯的声音里,染上了压不住的慌乱,就像当初 267號执意要执行这个计划时,她无数次想要阻拦的模样。 沈屿走出书房,认真记录著大厅屏幕上的星途公司內部布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要去做,原本的我,不一定能做到的事。” …… 这是一栋占地近六十亩的巨型建筑,通体由冷灰色的合金与玻璃幕墙构筑而成,在深夜里亮著连绵不绝的冷白色灯光,像一头蛰伏在城市中心的钢铁巨兽。 从之前跋旯发送的三维结构图上能清晰地看到,光是核心中枢机房,就几乎占用了整个建筑近一半的面积。 星途公司总部的外围后门处,沈屿静静等待跋旯的消息 脚步声从门岗里传来,一个穿著安保制服的门卫推门走了出来,腰间斜挎著防爆枪,朝著沈屿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著警惕和不耐烦,老远就喝问:“喂!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有事吗?” 沈屿没理他,对著蓝牙耳机下达了指令:“把后门区域所有监控画面改为静止帧,保留时间码正常跳动。” 跋旯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来,不再是冰冷的合成电子音,完完全全是属於刘婷婷的、带著压不住的紧张与担忧的女声:“已入侵后门区域监控系统,画面已按要求修改。不建议你选择正面……” 这时门卫已经走到了沈屿面前,厉声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你聋了?!” 沈屿没应声,身体微微下蹲,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道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没等门卫反应过来,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门卫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睛瞬间瞪圆,身体弓成了虾米,胸腔里的气全被打了出去,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人还没完全摔在地上,沈屿几个箭步就衝到了门岗的玻璃窗前。 里面另一个门卫手已经伸向了警报器的按钮,钢化玻璃炸开,一记迅猛的直拳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里面的门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耳机里,跋旯带著焦急的劝阻才说完:“……不建议你选择正面衝突。” 沈屿脚步不停往里走,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嗯。” 第三十六章 爱,死亡,机器人(一) “你確定宋明森现在还在这里?”沈屿贴著冰冷的合金墙壁,借著通道里应急灯的微弱光线,快速通过前方的岔路口,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数据盒 宋明森,就是星途公司的控制人。 跋旯的声音立刻从蓝牙耳机里传来,依旧是刘婷婷的声线,带著一丝紧张:“確定,实时监控捕捉到宋明森的生物信號,目前正在一號实验室內,没有移动的跡象。” “这么晚了,他在这里做什么?”沈屿沿著通道边缘快速向前移动。 “星途有一项正在研发的核心產品,今晚出现了重大技术突破。”跋旯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监控到他的车辆一小时前刚进入地下车库,应该是接到了研发部的紧急通知,连夜赶过来的。” “也好。”沈屿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省了我还要再单独跑一趟” “你……不要衝动。”跋旯的声音立刻更紧张了。 “我没有衝动。”沈屿打断了她的话,“现在先去中枢机房,把我要做的事做完…报一下接下来路上的安保布防情况,实时更新。” 耳机里突然陷入了沉默,跋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和陌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小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通道转角处突然传来了机械滚轮声。 一台全副武装的智能机器守卫,从转角处缓缓滑了出来。 它的红外扫描探头扫过通道的瞬间,机械眼骤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锁定了沈屿的位置,內置的警报器刚要发出声响—— 沈屿手腕一翻,那把从 55號猎杀者手里获得的军用匕首凭空出现在掌心。 脚下一个蹬步,瞬间衝到了机器守卫面前,手里的匕首刺入了它的机械眼核心探头,用尽全力往下一拉。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机器守卫的核心线路被划断,机械眼的红光骤然熄灭,机身晃了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动力。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 沈屿甩了甩匕首上沾著的金属碎屑:“被发现没有?” “它的回传预警信息被我截住了。”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没压住的震惊,隨即又染上了更深的担忧,“但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这里的每一台智能守卫都有实时心跳包,超过一定时间没有回传,安保中心就会触发预警。” “那就不要再问了。”沈屿抬脚跨过倒地的机器守卫,继续沿著通道向前,“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蓝牙耳机里沉默了几秒,跋旯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一丝近乎哀求的语气:“答应我,不要杀害无辜的人。” 沈屿的脚步顿了顿,隨即继续向前:“如果这里真有无辜的人,我会放过他。前提是,他不要主动攻击我。” “前方三十米,绿色安全门后,有两名固定岗守卫,没有智能设备。”跋旯没有再劝,只是快速报出了最新的布防情况,“门禁系统我已经解锁,隨时可以打开。” “开门。”沈屿停在了绿色安全门前。 “嘀”的一声轻响,安全门的门锁应声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两名守卫刚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头看过来。 沈屿闪身冲了进去。 他一手按住一个人的后脑勺,猛地往中间一合,沉闷的撞击声过后,两名守卫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继续往前走,这一段通道没有布防,也没有监控。”跋旯的声音传来,“往前十米,就是通往地下三层的专用电梯,我已经为你呼叫了电梯,权限也已经偽造完毕。” 沈屿按照跋旯的指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自动合上,面板上的数字开始缓缓跳动,朝著地下三层降下去。 “然后呢?出了电梯之后的路线。”沈屿问。 “预计 8秒后到达地下三层。”跋旯的声音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电梯开门后右转,你会立刻遇到人……不是安保守卫,是星途的研发人员。” 她的话音刚落,电梯就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沈屿踏出电梯后立刻右转,果然和一个抱著文件夹、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撞了个正著。 研究员愣了一下,刚要张口发问,沈屿已经快步上前,手掌劈在了他的颈动脉竇上。 研究员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怀里的文件夹散落了一地。 “监控室有人发现不对了,正在呼叫维修。”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他们发现几个监控画面出现了异常帧,正在排查。” “把他们的內部通讯系统全部切断,能拖多久是多久。”沈屿绕过倒地的研究员,快步朝著中枢机房的方向走去,“至少撑到我把数据全部导入。” …… …… 监控室。 一个监控人员皱著眉,反覆切换著几个监控画面,按下了桌上的通讯按钮:“餵?后勤维修组吗?监控画面有点问题,你们过来看一下。餵?餵?” 只有一片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旁边的另一个监控人员转头问他:“通讯断了?” 前面的监控人员站了起来:“算了,我下去一趟看看。” 他快步走到监控室的大门前。 门纹丝不动。 “怎么了?”另一个监控人员立刻站了起来。 “门打不开了!”门边的人脸色紧张,“不对!快!启动內部警报!立刻通知安保中心!” 另一个人扑回控制台,按下了红色的警报按钮,可警报声迟迟没有响起。 “不行!系统没反应!警报拉不响!”他猛地回头,“快!砸门!弄点动静出来,不然没人知道我们被困住了!” …… …… 地下一层,一號实验室。 巨大的防爆玻璃后面,一副真人大小的仿真机器人,正站在测试台上,完成著一系列精细的动作。 它的外形和真人分毫不差,皮肤的质感、关节的灵活度,甚至连眨眼的微表情,都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別,正在工程师的指令下,完成著最后的性能测试。 宋明森站在防爆玻璃前,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急切。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总工程师:“这次没问题了吧?所有参数都正常?” “宋总,您放心,所有测试项全部通过,没有任何问题。”总工程师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点了点头。 宋明森的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火:“上周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呢?启动的瞬间就直接报错,核心代码全线崩溃,差点把整个项目都毁了!” 总工程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无奈地耸了耸肩:“上周的情况確实诡异,最终检测本来都全部通过了,只是在最终启动的时候突然报错。” “我们团队熬了整整一周,翻来覆去地检测代码,可始终找不到报错的根源,连一行错误代码都没揪出来。 “我们还没来得及分析出问题在哪,系统就在一个小时前,突然提示所有参数正常,启动测试完美通过。” 宋明森转过头,看向他:“一行代码都没改?就突然好了?” “是的。”总工程师点了点头,语气里也满是困惑和不可思议,“就好像……这个程序里有一个隱形的开关按钮,被突然按下去了。 第三十六章 爱,死亡,机器人(二) (先发再改,对我来说3点就是晚上下班时间) 宋明森听完愣了一下,隨即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工程师的话: “我不管这些,我只要结果。出一点岔子,你们整个团队都给我捲铺盖走人。” “宋总您放心,这次绝对没问题。”总工程师语气里满是信心,“所有核心参数都反覆核验过三遍,启动程序也做了十次模擬测试,零报错,零异常,绝对能达到您的预期。” 宋明森没再多说,只是重新转过头,看著玻璃后面那具和真人別无二致的仿真机器人。 …… …… 顶层监控室的门前,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换班的监控员哼著歌走到门口,就听见门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和踹门声,还有人隔著门板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顿时嚇了一跳,连忙凑过去喊:“里面怎么了?门坏了?” “別管门了!快!”里面的监控员听见外面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嘶吼著,“快去通知安保中心!我们的系统被人入侵了!监控和通讯系统全被黑了!快!” 外面的换班监控员脸色一变,转身就狂奔而去。 “別忘了叫维修组的人过来开门!我们被困住了!”里面的人看著他跑远的背影,扒著门缝拼命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慌乱。 …… …… 地下三层,中枢机房里。 “监控室的异常情况已经被发现了。”跋旯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带著一丝慌乱。 “我原本想把赶来报信的人关在下行电梯里,可他走了消防通道。最迟十分钟,安保中心就会触发全域警戒,到时候所有出入口都会切换成手动开关,接下来我会很难发挥作用。” 通道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著十几个守卫。 几台被强行切开核心线路的智能机器守卫瘫在一旁,线路板裸露在外,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两三个昏迷倒地的研究员,蜷缩在墙角,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屿靠在机房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正低头用撕下来的安保制服布料,快速包扎著左腿的伤口。 子弹擦著他的小腿飞过,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鲜血顺著小腿往下流,在地面上留下了斑驳的血痕。 那把从 55號手里拿到的匕首,就放在他的脚边,刀刃上的金属粉尘和暗红色的血跡混在一起。 “抱歉。”跋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浓的自责和愧疚。 沈屿繫紧了包扎的布条,抬了抬眉,对著蓝牙耳机漫不经心地问:“抱歉什么?” “我不该像个圣母一样。”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如果不是我的要求,你也不会留手,也不会被流弹擦伤,更不会陷入现在的险境。” 沈屿闻言,低头笑了笑,捡起脚边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刀花:“没关係。这点伤,能让你彻底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我觉得挺值得的。” 蓝牙耳机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跋旯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要留手了。不管是谁,只要挡了你的路,就不用再顾忌什么。我不想你再出事。” 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缓缓应了一声:“嗯。” 他抬眼看向机房內的主控显示器,屏幕上,一个蓝色的读条正在缓慢地加载著,上面清晰地显示著进度——39.2%。 就在这时,机房入口的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声响,由远及近,正朝著机房快速逼近。 “来了!”跋旯的声音立刻绷紧,“一个重型武装机器人,四个持实弹步枪的安保守卫,十秒內到达机房入口!” 沈屿看著屏幕上缓慢跳动的读条:“关灯。” 话音落下,整个中枢机房的灯光骤然熄灭,所有的应急灯也同时关闭。 偌大的空间陷入了黑暗里,只有主控显示器上的蓝色读条,还在幽幽地发著光。 沈屿屏住呼吸,借著这微弱的蓝光,悄无声息地朝著机房入口摸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冲在最前面的四个持枪守卫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们迅速戴上夜视仪,扣在了脸上,可就在这短短的间隙里,沈屿已经摸到了他们近处。 跟在队伍最后的重型武装机器人,没有受到黑暗的丝毫影响,红外扫描探头锁定了侧面衝来的沈屿,机身的机枪口立刻调转方向—— 沈屿脚下猛地发力,纵身跃起,手里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机器人红外探头,手腕翻转,用尽全力朝著里面狠狠一搅。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机器人机身猛地一震,红外探头的红光瞬间熄灭,机枪口也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动力,僵在了原地。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早已让沈屿的体力下降得厉害,这一下全力搅动,匕首竟然卡在了机器人的线路板里,第一时间没能抽出来。 万幸,匕首刺入机器人时溅起的电火花,晃住了四个守卫的夜视仪镜头,强光在夜视仪的增益下被无限放大。 他们只能透过镜头,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机器人,哪个是沈屿。 “开火!快开火!”为首的守卫嘶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枪声瞬间在机房里炸开,子弹疯狂地朝著模糊的轮廓倾泻而出,打在重型机器人的合金机身上,溅起更多刺眼的火花。 沈屿借著机器人庞大的机身做掩体,死死贴在机身背面,他大喊一声:“开灯!” 中枢机房里所有的灯光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戴著夜视仪的守卫们受到了双倍的光源刺激,眼前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伸手去卸脸上的夜视仪。 枪声,停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屿猛地发力,將卡在机器人里的匕首抽了出来,脚下蹬著机身纵身跃出,冲入了守卫们的队伍里。 手里的匕首如同游走的光影,四个守卫接连惨叫著倒在了地上。 沈屿收刀站定,微微喘著气,身上又添了一处新的擦伤,右肩被流弹擦过,火辣辣地疼。 55號的刺客本能,让他一次次躲开了致命的攻击,可密集的火力网里,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添了不少小伤。 他没理会身上的伤口,转身走回了主控显示器前,低头看向屏幕。 蓝色的读条依旧在缓慢地跳动著,此刻的进度,是 43.5%。 “真慢啊。”沈屿皱了皱眉,吐槽了一句。 “机房的总算力,有一大部分被强行转入了他们的新项目上,我已经尽力抽调所有空閒算力来支撑数据导入和病毒运行了。” 跋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隨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把他们新项目的算力锁死了,接下来的加载速度会快一点。” 沈屿挑了挑眉,来了兴趣:“什么新项目?” “在一號实验室,是仿真机器人。”跋旯立刻给出了答案,“从底层设计目的来看,这具仿真机器人,是专为强人工智慧开发的实体载体,內置了最高规格的神经模擬晶片,能完美適配任何人工智慧模型,甚至能承载意识级別的数据上传。” 沈屿的眼睛亮了。 他看著显示器上跳动的读条说: “你能用吗?” 第三十七章 爱,死亡,机器人(三) (太晚了,先发再改) “你能用吗?” 这句话落下,蓝牙耳机里陷入了沉默,过了足足好几秒,跋旯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可以。” 沈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了主控显示器上。 屏幕上的蓝色读条,还在缓慢向前跳动著。 44%。 50%。 60%。 读条一点点攀升,很快跳过了 70%、80%,朝著最终的终点稳步推进。 就在这时,跋旯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疑:“我刚调取了这个仿生机器人项目的全部工作日誌,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个项目的核心进度,正好在一周前彻底停滯,所有测试都卡在了最终启动环节。 又刚好在我们出发来这里的前夕,有了技术突破……不对,他们连一行核心代码都没改过,怎么会突然通过测试?怎么会这么巧……” “成功了,你自然会知道。” 沈屿下意识地想起这句 7號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转移了话题:“別管这些了,现在还有多少杂鱼要过来?” “目前星途总部剩余的大部分安保力量,都集中在一號实验室保护宋明森,剩下的一部分分散在各个出入口警戒。”跋旯立刻切换了状態,快速匯报著实时情况: “因为全域通讯中断,他们到现在还不清楚中枢机房的具体情况,只有最后一队巡逻安保正在往这里赶,预计一分钟后到达,没有机械守卫,只有六名持实弹的安保人员。”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身体里翻涌的疲惫:“你能直接侵入那台仿生机器人的控制系统,拿到最高权限吗?” “可以,但有条件。”跋旯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在实验室的本地操作台上,锁死了所有外部操作权限,不允许任何远程指令接入。 强行解锁的话,需要抽调中枢机房绝大部分的算力,会直接中断现在的数据导入进度。” “那就先把这里的事干完。”沈屿看著屏幕上的读条。 …… …… 地下一层,一號实验室。 宋明森的脸变得煞白,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说什么?总部被人入侵了?!”他猛地抓住安保队长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下面的人呢?这么多安保,十几台武装机器人,都是吃乾饭的?!” “宋总,对方的战斗力太强悍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摸清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安保队长的脸色也无比凝重。 “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对方至少是一个五人编制的职业僱佣兵小队,我们的安保人员和武装机器人损失惨重。我建议您现在立刻撤离,这里太危险了!” 宋明森猛地转过头,看向防爆玻璃后面那具仿生机器人,眼神里满是挣扎。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最终启动,他实在捨不得走。 旁边的总工程师也连忙开口:“宋总,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启动程序了,最多两小时!不,一小时就能全部完成!” 宋明森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败给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狠狠一跺脚,指著工程师厉声吩咐:“我先走,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必须把程序跑完,出一点问题,我唯你们是问!” 说完,他不等工程师回应,就被安保队长护著,转身快步衝出了一號实验室,朝著消防通道的方向狂奔而去。 …… …… 中枢机房里,伴隨著倒地的闷响,赶来支援的六名安保人员,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沈屿靠在墙上,微微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几处,鲜血顺著胳膊往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跋旯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宋明森跑了!安保队伍正在保护他从消防通道撤离,带走了一號实验室大部分的武装力量,我们现在正好可以过去接管实验室。” “不能放他走。”沈屿直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这笔帐,冤有头债有主!”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控显示器,屏幕上的读条已经跳到了 99.9%,即將完成。 沈屿手腕一翻,匕首在指尖甩了个利落的刀花,抬脚朝著机房外走去:“这里应该没人来了……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哪?” “正在下消防通道,目標是主楼的地下停车场,准备乘车撤离。”跋旯立刻同步了实时定位。 “走了。”沈屿脚步不停,“去干他!” …… …… 消防通道里,三台履带式重型武装机器人在最前面开路,黑洞洞的机枪口警惕地扫过四周。 机器人身后,是五名呈战术队形散开的武装守卫,再往后,安保队长带著剩下的四名贴身护卫,紧紧地把宋明森护在中间,正沿著楼梯缓缓往下走。 消防通道的楼梯虽然宽敞,可重型机器人的履带在台阶上依旧走得磕磕绊绊,只能一点点往下挪。 “居然敢派僱佣兵来动我,肯定是那帮老东西!”宋明森被护在中间,脸上满是狰狞和怒火,已经自动把幕后黑手脑补成了公司里的竞爭对手,“等我出去……” “宋总您放心,我们一定安全护送您离开这里。”安保队长紧紧握著手里的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您只要安全上车就行。” 正说著,队伍终於踏入了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就在最后一人的脚步都踏入停车场的瞬间,整个地下停车场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 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安保队长瞬间绷紧了神经,厉声嘶吼,“所有人戒备!开启夜视仪!保护宋总!” 三台重型武装机器人的红外探头瞬间亮起了红光,第一时间就扫描到了黑暗中快速移动的身影,机枪口立刻调转方向,枪声瞬间炸响,密集的子弹朝著那个身影疯狂倾泻而去。 “小心!注意枪线!別误伤自己人!”安保队长看著机器人疯狂扫射的方向,拼命嘶吼著提醒。 可已经晚了。 黑暗中,那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了前方的五人小队,机器人的子弹追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小队成员的身上。 惨叫声接连响起,五个人倒下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场面彻底陷入了混乱。 “停火!停火!” 短暂的停火间隙,黑暗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隨即就是刺眼的电火花从最前面的一台机器人身上炸开,它的机枪口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对著剩下的两台机器人疯狂扫射。 沈屿靠在承重柱后,微微喘著气,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惫。 从 55號那里继承来的刺客本能,在一场场战斗中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得心应手,仿佛这具身体天生就该为猎杀而生。 他脚下猛地发力,闪身躲开了流弹,飞速绕到了护卫小队的侧面。 “保护宋总!快!围成圈!”安保队长声音都在抖,拼命指挥著仅剩的人收缩阵型。 可他的话音刚落,黑暗中又是两道惨叫声响起,剩下的两个前排护卫也倒在了地上。 沈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闪过,朝著剩下的两台机器人绕了过去。 子弹在他身后疯狂追击,他借著停车场里的承重柱,一次次闪身躲开,再借著子弹打在混凝土上的烟尘掩护,贴近机器人,用匕首切开核心线路。 剩余的两台重型机器人彻底报废,瘫在地上冒著黑烟。 接下来,四个护卫也相继倒下。 不过短短几分钟,整个护卫队,只剩下了手里的步枪已经打空了子弹的安保队长。 而宋明森,早就嚇得腿软,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襠处早已湿了一大片,连尿骚味都散了出来。 沈屿握著匕首,体力消耗到了极限,一步步朝著他的方向走过来。 他浑身沾满了鲜血和尘土,脸上也溅了不少血点,眼神冷得像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明森的心臟上。 安保队长看著步步逼近的沈屿,手忙脚乱地掏出了腰间的手枪,双手抖著,对著沈屿就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沈屿脚步轻错,向左闪身,子弹擦著他的衣角穿过。 第二枪,沈屿猛地下蹲,子弹从他头顶飞过。 第三枪,沈屿手腕一甩,手里的匕首精准地磕在了子弹上,子弹瞬间偏了方向,打在了天花板上。 十多发子弹,转眼就打了个精光。 沈屿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可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一步步朝著他走过来。 安保队长看著空空如也的弹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丟了手里的枪,高高举起了双手:“我投降!我不抵抗了!抱歉!” 他嘴上说著投降,脚却悄悄往旁边挪著,一点点后退,趁著沈屿的目光落在宋明森身上的瞬间,猛地转身,撒腿就朝著停车场的出口狂奔而去。 沈屿根本没理他,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到了瘫在地上、已经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宋明森面前。 他缓缓蹲下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在一起的汗水和血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看著宋明森,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好,宋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屿。”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广播系统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带著刺骨寒意的女声,和他的回音重叠在了一起。 “你好,宋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婷婷。” 第三十八章 爱,死亡,机器人(完) 地下三层的中枢机房里,主控显示器上的读条终於跳到了 100%,屏幕上弹出了“程序运行成功”的提示框。 早已编写好的程序,將他们这几年来违法进行人体实验、非法採集公民生物信息、恶意策划交通事故获取实验体、违规开发神经刺激程序的所有证据,包括合同、实验数据、转帐记录、內部会议录音,全部发布到了全网。 …… …… “別…別杀我…求求你別杀我!”宋明森瘫在地上,看著沈屿手里沾血的匕首,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音都劈了叉,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公司股份!现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 沈屿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手肘猛地横击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宋明森的鼻樑上。 一声脆响,伴隨著宋明森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伴隨著剧痛瞬间衝进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拼命往外涌,鼻樑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鼻血混合著鼻涕口水,糊了满脸。 地下停车场的广播系统里,再次响起了刘婷婷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宋明森,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的这两个名字?” 宋明森还在地上蜷缩著惨叫,沈屿上前一步,伸手抓著他的头髮,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推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面。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宋明森的脸上,直接把他的惨叫打了回去。 沈屿手里的匕首往前送了送,冰凉的刀刃紧紧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她问你话呢,忘了?” 刀刃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宋明森浑身一僵,连惨叫都憋了回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强忍著脸上和鼻樑的剧痛,看著沈屿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係。”沈屿看著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再过一会,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沈屿和刘婷婷是谁,也都会知道,你宋明森和星途公司,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说完,手腕一翻,用匕首柄砸在了宋明森的后颈上。 宋明森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沈屿弯腰,抓著他的脚踝,拖著这条死狗,转身朝著一號实验室的方向,缓步离去。 …… 一號实验室的紧闭合金门前,沈屿停下了脚步。 他提起被拖了一路的宋明森,抵在大门的观察窗前,让里面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这副惨状。 他用匕首柄敲了敲厚重的合金门:“开门。”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过了十几秒,才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工程师,哆哆嗦嗦地凑到观察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满脸是血、塌了鼻樑的宋明森,还有沈屿手里那把沾血的匕首时,嚇得尖叫一声,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瘫在地上。 沈屿见状,抓著宋明森的头髮,用他的头,一下下重重地敲著合金门:“快点开门,你们宋总,坚持不了多久了。” 被撞得头破血流的宋明森,硬生生从昏迷中疼醒了过来,看著观察窗里自己的下属,用尽全力嘶吼著:“快…快开门!开门啊!” 一个研究员颤抖著手动解锁。 门后,十几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和工程师,全都挤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动都不敢动一下。 沈屿一只手拖著瘫软的宋明森,迈步走进了实验室,另一只手甩了甩手里的匕首,只吐出了一个字:“滚。” 这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他身边冲了出去,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 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沈屿、昏迷的宋明森,还有防爆玻璃后面那具静静站在测试台上的仿真机器人。 沈屿走到实验室中央的人工操作台前,隨手把宋明森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俯身看向操作台的屏幕。 找到了外部权限控制界面,在屏幕上按下了“开启全量远程操作权限”的选项。 “可以了。”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刘婷婷温柔又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的声音:“我现在开始,把我的主体程序,转入这台仿真机器人。” 地上的宋明森醒了过来,想趁著他们不注意,偷偷往门口爬。 沈屿转身,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宋明森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蜷缩了起来,抱著自己的脚在地上打滚:“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啊——!” 他的惨叫声还在实验室里迴荡,身后的防爆玻璃后面,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沈屿回头看去,只见那具原本在测试台上的仿真机器人,缓缓抬起了手臂,指尖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在学习走路,又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在一点点適应这具全新的身体,一点点找回属於自己的记忆。 隨著它的脚步缓缓移动,惊人的变化正在发生。 仿真皮肤之下,內置的记忆金属正在缓缓流动变形,原本宽阔的肩膀慢慢收窄,轮廓渐渐变得柔和,腰肢收细,胸部和胯部的线条缓缓隆起,一点点形成了完美的女性身材特徵。 沈屿看著这一幕,转身走到墙边,从衣架上拿起了一件乾净的工程师白大褂,走到了防爆玻璃的测试间里。 这时,机器人的头部也发生了变化,正在飞速重塑,眉眼渐渐变得温柔,鼻樑小巧,唇线柔和,最终定格成了刘婷婷的模样。 黑色的髮丝从头顶缓缓长出,一点点变长、变卷,最终形成了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及肩的微卷长发。 她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了沈屿的身影,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光泽,而是带著鲜活的、属於人的情绪。 沈屿走上前,把手里的白大褂,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大褂,抬手拢了拢衣襟,然后缓缓抬起双手,在自己面前慢慢转动著。 指尖轻轻蜷缩、舒展,一点点感受著这具身体。 沈屿就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著她,看著她一点点適应这个全新的、属於自己的新生。 良久,她终於放下了手,转过头看向沈屿,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光著脚,缓步走到沈屿面前,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仿真皮肤的触感温润柔软,和真人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別,沈屿能清晰地感觉到薄薄的白大褂下,那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 还有她轻轻贴在他后背的手,带著轻微的、模擬出来的温度。 “谢谢你。”她的声音贴著他的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水。 沈屿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微卷的长髮,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温和的暖意:“嗯。” 第三十九章 无限 机械刘婷婷和沈屿並肩走出了测试间。 就在这时,沈屿突然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了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呼唤。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沉浮,那是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锚点共振。 而在这片星海之中,有一个格外明亮的光点,正散发著强烈的波动,像一串无声的音符,在他的意识里反覆跳动,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是 7號。他在召唤自己。 267號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世界线正在回归正轨,7號来接他了。 沈屿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波澜瞬间平復。 他低头看向地上还在蜷缩哀嚎的宋明森,没有半分犹豫,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乾脆利落地挥了下去。 宋明森的哀嚎戛然而止,一年前那场车祸里的血债,在这一刻,终於有了了结。 “你是要走了吗?” 刘婷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温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沈屿转过头,看向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刘婷婷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臂,再次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释然的笑意:“你身上没有脊柱受伤的痕跡,后脑勺的脑机接口不见了,甚至连全身扫描都找不到你大脑里植入的神经晶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他,又不是他。” 沈屿沉默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没关係的。”刘婷婷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其实我也一样。我是刘婷婷,是他用代码和记忆拼凑出来的爱人,可我也不是那个刘婷婷。我们都一样,都是这个世界里的『意外』。”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沈屿脑海里那股呼唤感,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席捲了他的意识。 7號在催促他,锚点的共振已经到了极致,穿梭的通道正在打开。 沈屿紧紧抱了抱怀里的人,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抱歉,我要走了。” 刘婷婷的眼眶微微红了,却还是努力笑著,看著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他低下头,想要留下一个告別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可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將相碰的一剎那,沈屿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如同破碎的光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空旷的实验室里,只剩下刘婷婷一个人,还保持著拥抱和仰头索吻的姿势,怀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她缓缓放下手,看著沈屿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 …… ……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沈屿闭著眼,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脚终於再次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猛地睁开眼睛,是十三街区。 而他的面前,站著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亮黄色的连帽卫衣,和之前那件星空卫衣款式相同,只是衣料上流动的,不是璀璨的星河,而是漫天席捲的动態沙尘暴图案,整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隨性又散漫的气息。 “你就不能再迟一秒?”沈屿揉了揉还在发晕的太阳穴,没好气地开口。 差一点,就差那一秒,他就能和刘婷婷好好告別。 眼前的人闻言,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抱歉,我不是 7號,在跨世界锚定这件事上,我的能力要比他差一点,通道关闭的时机,我控制不了。” 沈屿心里瞬间拉起了警钟,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悄悄摸向了腰后的匕首,眼神锐利地盯著对方:“你是谁?” “放心,我没有敌意。”男人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我和 7號是一起的,算是同伴。” 沈屿:“你是几號?” 男人闻言,抬起手,用指尖在空气中,缓缓画了一个“∞”符號。 “无穷大?无限?”沈屿看著那个符號,愣了一下。 “嗯,都可以,隨你怎么叫。”男人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 “7號呢?”沈屿追问,“他答应过我,完成任务,就把我送回我原本的世界。” “他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无限耸了耸肩,“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处理,所以才委託我把你从 267號世界里拉出来。” 沈屿抬起左手,摘下了那只露指手套,露出了戴在无名指上的银戒,又指了指脖子上贴身戴著的平安扣,看向无限:“现在,能帮我恢復这两个锚点的穿梭权限了吗?” 无限挑了挑眉,朝著他伸出手,示意道:“摘下来。” 沈屿站在原地没动,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戒备没有半分消减,手依旧放在腰后的匕首上,没有丝毫放鬆。 “呵,还真小心。”无限笑了笑,也没强求,收回了手,往前迈了半步,指尖轻轻点在了沈屿无名指的银戒上,又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的平安扣。 指尖触碰的瞬间,银戒爆发出了强烈的共振感,那股熟悉的、属於本世界的气息,包裹住了沈屿。 他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悬了很久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可脖子上的平安扣,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没有半分共振的跡象。 “嗯?怎么回事?”无限皱起了眉,脸上的散漫褪去了不少,又仔细扫了一眼那枚平安扣,嘴里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沈屿看著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点嘲讽:“你是不是不行?” “別动。”无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伸出食指,指尖点在了那枚温润的平安扣上,一股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金色光晕,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包裹住了整枚平安扣。 良久,无限猛地睁开眼,收回了手重。 “你的主锚点所在的时间线,出现了严重的错位。”他看著沈屿,语气严肃,“我的能力不够,解不开这个错位,你还是等 7號过来吧。” “什么意思?”沈屿脸上的轻佻消失了,“我的家人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出事?” “放心,你家人没事。”无限立刻安抚道,“只是你的世界,被太多外来的入侵者搅得乱七八糟,时间线乱成了一团麻,7號应该有办法解开。 我劝你,就算现在你的主锚点恢復了,也不要贸然回去。时间线错位的情况下,你强行穿梭,很可能会被卷进时间乱流里,永远都出不来。” 沈屿站在原地,心里翻涌著对家人的思念和担忧,沉默了下来。 他能听懂了无限话里的意思。 无限看著他这副样子,也没再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身份环,递给了沈屿。 “我差不多到时间了。”无限对著他摆了摆手,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你自己保重,7號处理完事情,会来找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 四號街区,30號楼,707室。 沈屿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俞小曼正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看到门口的沈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她自然地接过沈屿手里的东西,伸手帮他脱下了沾著灰尘和血跡的外套。 “嗯。”沈屿笑了笑,脱下了左手的那只露指手套,隨手放在了门口的鞋架上。 俞小曼的目光,刚好落在了那只黑色的露指手套上。 就在看到手套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闷得慌,连带著看这只手套的眼神,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她皱著眉,伸手拿起了那只手套,对著沈屿抱怨道:“这手套都脏成什么样了,又旧又破,扔了吧。回头我给你重新买一对新的,买最好的。” 第四十章 再次出发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就在这间小公寓里安安稳稳地养伤。 让他觉得格外奇妙的是,隨著穿梭过的世界越来越多,融合的同位体本能越来越多,他身体的恢復能力也变得越来越强。 在 267號世界里留下的枪伤、擦伤,还有连续高强度战斗带来的肌肉劳损,原本以为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好利索。 结果短短三天,伤口就已经结痂脱落,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体力也恢復到了巔峰状態,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强。 这天下午,沈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一股极其熟悉的、铺天盖地的锚点共振感,突然席捲了他的意识。 就像在浩瀚的星海里,突然看到了那颗最亮的、指引方向的恆星,气息熟悉到了骨子里。 沈屿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自己对面的单人沙发。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依旧是那件印著流动星河的黑色连帽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頜线,正是 7號。 沈屿在他出现的瞬间,就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气息,提前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看来,你已经开始学会寻找和分辨锚点的气息了。”7號抬起头,看向沈屿,声音依旧是和沈屿一模一样的,只是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沈屿靠回沙发里,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学会了,是你身上带著的气息太多了,想不感应到都难。” 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7號的状態很不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哪怕刻意掩饰,也还是忍不住轻轻喘了口气,脸色苍白得厉害,卫衣上流动的星河图案,都变得黯淡了不少,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极致的虚弱感。 “你这是怎么了?”沈屿皱起眉,开口问道。 7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了正题:“既然你已经开始熟悉规则了,有些警告,我必须提前给你。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隨便改变或者占有其他同位体的世界,更不要试图占有活著的同位体的锚点。” 沈屿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我还不至於。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人,別人的世界再好,也不是我的。” 7號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他未来所有的路,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沈屿微微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听你这意思,我以后会遇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况?”他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惊疑。 7號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只是摇了摇头:“希望不会。” 他没再给沈屿追问的机会,直接伸出手,对著沈屿道:“把你的主锚点给我。” 沈屿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手,从脖子上摘下了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放在了 7號的掌心。 7號接过平安扣,指尖轻轻拂过玉石的表面,闭上眼感应了几秒,隨即睁开眼,隨手把平安扣丟回给了沈屿。 “你现在不能回去。”他看著沈屿,“而且,你必须等待你的主锚点自己恢復,强行穿梭,只会让你死在时空乱流里。” “为什么?”沈屿手里紧紧攥著那枚平安扣,“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的家人没事吧?” “你的家人没事,他们目前还没有受到直接的衝击。”7號抬眼看向他,解释道,“但你所在的主世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除了之前的 55號,在你离开之后,又有好几个同位体闯入了你的主世界,在里面爆发了激烈的战斗,直接搅乱了世界的进程。 现在你主世界的外围,时空乱流非常狂暴,你现在强行回去,瞬间就会被乱流撕成碎片。” 沈屿的心臟沉了下去:“怎么会这样?” “有一个同位体,在闯入你的主世界后,死在了你所在世界。”7號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死后的意识残片和锚点碎片,散落到了各个相关的平行世界里。 就像把好几根绳子,硬生生打成了一个死结,互相纠缠在了一起。你的主世界,就是这个死结的核心。” 沈屿沉默了几秒:“是不是我能找到这些纠缠的节点,自己把这个结解开?” 7號再次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最开始的那句警告:“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沈屿心里猛地一惊,明白了 7號最开始那句警告的真正含义。 想要解开主世界的死结,就必须闯入那些被碎片影响的平行世界,去接触那些世界里的同位体,甚至是替代他们,去修正偏移的世界线。 而这个过程,就是最容易迷失的过程。 他像是被戳破了心底的念头,瞬间泄了气,重新坐回了沙发里,低著头,久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7號缓缓闭上了眼,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数个和你的主锚点相互支撑、纠缠最深的世界里,其中一个,原本的沈屿已经死去了。你可以去试一下。” 沈屿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怎么做?我要去哪个世界?” 7號依旧闭著眼,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像是在翻阅著无数条交错的世界线:“我看看……”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沈屿: “109號世界。这个世界的沈屿,已经完成了他原本的歷史使命,本该让世界线平稳落地。 但受到时空乱流里的同位体残片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出现了多个不可控的分支,目前正在朝著最不利於你主锚点恢復的方向滑落。 你可以去试一下,改变这条世界线的走向。” “我没有这个世界的锚点,是不是只能待 24小时?”沈屿立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24小时,想要修正一条世界线,太紧张了。 “109號世界的沈屿已经死了,这个世界的锚点处於空置状態。理论上,你能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 7號摇了摇头,补充道,“但不会太久,世界线的排斥效应迟早会出现。 除非你能找到他留在这个世界里的专属锚点,但这几乎不可能,连我都感应不到它的位置。”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看著 7號,一字一句地问:“也就是说,只要我改变了 109號世界的当前走向,就能解开我主世界的那个死结?” “只是加速解开的过程,不一定能完全解决问题。”7號没有给他虚假的承诺,实话实说,“但至少,能让你主世界外围的时空乱流平息大半。” 沈屿站了起来:“我得试一下。没有锚点,我怎么过去?” 7號也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客厅玄关处的那面落地全身镜,抬步走了过去,对著沈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沈屿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死去的沈屿的留言:镜子是门。 他缓步走到镜子旁边,看著镜子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 7號,还有镜子里自己的脸:“这会是最后一次吗?” 7號转过头,看著他。 “据我所知,每一个被同位体猎杀的沈屿,最终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死掉,彻底消散;要么就只能被迫在无数条世界线里穿梭。”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极少数,能衝破所有的束缚,回归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你也是其中一个。” 沈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主世界里的父母,想起了这间小公寓里等著他的俞小曼,想起了 267號世界里,那个刚刚获得新生的刘婷婷。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全身镜的正前方。 “我准备好了。”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第四十一章 醒来 醒过来的第一秒,沈屿就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牙齿,牙齦完好无损,舌尖也乾净光滑,没有半点破损。 可那股浓重的、带著铁锈味的腥气,就堵在喉咙里,像含著一枚生了锈的硬幣,挥之不去。 眼前是半透明的冬眠舱盖,上面蒙著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跳动的应急灯光。 沈屿躺在冰冷的冬眠舱里,盯著那块模糊的透明舱盖,花了三秒钟,才重新想起了“自己”是谁。 这里是 109號世界,一艘飞往新宜居星球的星际移民船。 而他现在占据的这具身体,是这个世界的沈屿,一个籍籍无名的画家。 很奇怪,属於 109號沈屿的记忆,並没有被世界线自动补全涌入大脑。 反而下意识的想起“自己”的出身: 父母早逝,孤身一人在地球挣扎求生,生活潦倒困顿,最终变卖了手里所有的家產,凑够了钱,买了一张移民船最底层的冬眠票。 这艘船需要在宇宙里航行三百二十年。 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在记忆里搜寻,都想不起父母的半点样子,连一丝模糊的轮廓都没有,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真实存在过。 沈屿轻轻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决定先从这个冬眠舱里出去再说。 他抬手,用尽全力推了一把头顶的舱盖,厚重的舱盖纹丝不动,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又换了个角度再次发力推了一把,舱盖依旧死死地扣在冬眠舱上。 他皱起眉,摸索著舱盖的边缘,正想找个受力点,强行把舱盖撬开,外面突然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咔嚓。” 撬棍狠狠卡进了舱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扳,厚重的合金边缘瞬间被撬得翻捲起来,里面的控制线路应声断裂,舱盖的锁扣彻底失效。 有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这扇纹丝不动的舱盖。 应急灯光涌了进来,沈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適应了几秒,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白人女性,五官深邃,带著明显的波斯人种特徵,高鼻樑,深眼窝。 手里攥著一根金属撬棍,脸上沾著些许灰尘,正低头看著他。 “你也醒了。”她开口,声音带著一点沙哑,说的是带著口音的通用语。 沈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时间竟然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身体还处於僵硬状態,连最简单的发声都变得格外困难。 女人见状,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凑近了一些,目光扫过冬眠舱內壁的控制面板,还有沈屿放在身侧的手。 “不是你的。”她说。 沈屿终於清了清嗓子,挤出了沙哑的声音,问出了第一句话:“什么不是我的?” “血。”她抬了抬手里的撬棍,指了指沈屿的手,又指了指冬眠舱的循环系统接口,语气平淡。 “谁的血?”沈屿立刻追问,心里拉起了警报。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直起腰,转身走到了旁边紧挨著的另一个冬眠舱前,抬起袖子,擦了擦舱盖上蒙著的水雾。 沈屿撑著冬眠舱的內壁,缓缓坐起身,顺著她的动作看了过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玻璃舱盖的后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他的眼睛圆睁著,盯著头顶的天花板,瞳孔早已散开,没有半分神采,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是个死人。 沈屿明白了,那股堵在喉咙里的血腥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艘移民船的冬眠舱,底层舱位用的是串联式循环系统,隔壁舱体里的人不知道怎么死了。 解冻的血液顺著循环系统,渗透到了他所在的舱体里。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沈屿的注意力。 他转过头:“沈屿。” 女人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迪娜。”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屿撑著冬眠舱的边缘,慢慢从里面站了起来。 冬眠让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他扶著舱壁,才勉强站稳,又问了一句:“到目的地了?” 迪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沈屿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头顶的金属天花板上,嵌著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上面显示:已航行81年137天。 “主控室在一天前,给全船发过一条广播。”迪娜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刚好收到了最后的广播片段。” 沈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什么话?” “『有人醒了,来找我。』” 迪娜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了那句话,空旷的冬眠舱层里,她的声音带著回音,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屿愣了一下:“谁发的?主控室的船员?” “不知道。”迪娜把手里的撬棍扛在了肩上,转身朝著冬眠舱层的出口走去,“但我打算去看看。总不能待在这里,等著和你隔壁那个傢伙一样,烂在冬眠舱里。”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了走廊的门口,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冬眠舱旁的沈屿,挑了挑眉。 “来不来?”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隔壁舱体里的死人,又扫了一眼这片密密麻麻、如同棺材一样的冬眠舱群。 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狭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长得望不到尽头,两侧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排列著的冬眠舱。 上下一共六层,如同蜂巢一般,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看不到终点。 应急灯每隔二十米亮一盏,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全都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著,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循环系统传来的、轻微的嗡鸣声。 沈屿跟在迪娜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冬眠舱。 透过半透明的舱盖,能看到里面躺著的人。 有的闭著眼睛,眉头舒展,像是在做一场安稳的梦; 有的半张著嘴,脸上带著痛苦的神情; 还有的蜷缩著身体,把脸埋在胳膊里。 冬眠舱外的屏幕上,显示他们都活著,呼吸平稳,脑波正常。 “为什么他们没醒?只有我们两个?”沈屿开口问迪娜。 “不知道。”迪娜在前面走著,没有回头。 “我醒过来之后,已经把这一层的冬眠舱全检查了一遍。大部分舱体的系统都显示一切正常,冬眠深度、营养液浓度、脑电波活动,全在预设的正常范围里,没有任何异常。” “那我们呢?”沈屿追问,“为什么我们会醒过来?” 迪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刚转过身,正想开口回答沈屿的问题。 就在这时,两人身侧的一个冬眠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抓挠金属舱盖的声响。 第四十二章 失控的记忆 沈屿的手腕下意识地一翻,做好了握住匕首的准备,可掌心空空如也,那把跟著他穿梭了世界的匕首,没有如约出现。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冷却了吧? 旁边的迪娜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撬棍,身体压低,侧身贴在了那个发出声响的冬眠舱旁,眼睛扫过舱盖的水雾。 她抬起袖子,擦去了舱盖上蒙著的厚厚水雾,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回头对著沈屿说了一句:“又一个醒了的。” 沈屿快步走了过去。 他顺著迪娜擦出来的透明区域往里看,只见里面躺著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男性,正睁著眼睛,双手疯狂地推著舱盖內壁,脸上满是惊慌和茫然,显然也被这打不开的舱盖困住了。 沈屿的目光扫过冬眠舱的控制面板,找到了手动应急开关,伸手按了下去。 “咔噠”一声轻响,舱盖的锁扣应声弹开,却只向上掀起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就彻底卡住了和他的那个冬眠舱一模一样。 迪娜见状,立刻將手里的撬棍插进了舱盖的缝隙里,一只脚狠狠踩在冬眠舱的边缘做支点,猛地向下一压。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厚重的舱盖被硬生生撬开。 过了几秒,冬眠舱里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那个黑人男性撑著舱壁,缓了好半天,才摇摇晃晃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甩了甩昏沉的脑子,用一口带著浓重鼻音的通用语,懵懵懂懂地问:“到地方了?” 沈屿摇了摇头。 迪娜则是靠在旁边的冬眠舱上,挑了挑眉:“没到地方,起床尿尿了。” 黑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反光的白牙齿,丝毫没有初见的拘谨:“嘿,什么情况?我睡过头了?还是提前到了?” “不知道。”迪娜直起身,扛好了自己的撬棍,“我和他也是刚醒没多久,正打算去主控室,找找我们提前醒过来的原因。” 黑人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又扭了扭脖子,冬眠似乎对他没造成太多影响。 他一边適应著身体,一边隨口问:“那我们现在到哪了?飞了多少年了?” 沈屿开口,“还有两百多年,才能到预定的宜居星球。” 这句话落下,黑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冬眠舱里钻:“那我回去接著睡。” “別白费力气了。”迪娜打断了他的动作,“冬眠舱已经触发了唤醒程序,你现在躺进去,只会被活活低温冻死。” 黑人钻了一半的动作停住了,悻悻地从冬眠舱里退了出来。 他一脸困惑:“那我怎么就醒了?我记得我买的是全程冬眠票,到地方才会被唤醒啊。” “大概率是机械故障吧。”沈屿回答,然后对著他抬了抬下巴,“走吧,一起去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船上的船员,让他们解决这个问题,重新启动冬眠程序。” 沈屿心里,其实早已警铃大作。 从醒来到现在,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艘移民船,绝对已经出了大问题。 莫名提前两百多年唤醒的冬眠者,死在舱体里的乘客,断掉的线路,还有主控室那句没头没尾的广播,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 黑人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跟著两人往外走。 他刚走出两步,突然低头,看到了冬眠舱下方,一个印著“应急工具”字样的密闭金属箱。 他想都没想,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箱子的锁扣上。 “哐当”一声巨响,本就不算坚固的锁扣直接被踹烂,整个箱子都被他踢得变了形。 他弯腰从里面,也拿出了一根和迪娜手里那根差不多粗细的撬棍,在手里掂了掂,很是满意。 沈屿看著他这副一言不合就暴力拆箱的样子,有点牙疼,忍不住说了一句:“轻点,动静太大了,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抱歉啊哥们,习惯了,手重。”黑人咧嘴笑了笑,丝毫没往心里去,对著两人伸出手,“我叫汉森,你们呢?” “沈屿。”“迪娜。” 两人分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算是打过了招呼。 三人结伴,继续沿著走廊往外走。 穿过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又穿过第二扇,原本狭窄的走廊变得越来越宽,两侧密密麻麻的冬眠舱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堆得整整齐齐、印著编號的巨大密封货箱,將走廊挤得只剩下中间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沈屿和迪娜正沿著通道往前走,身后的汉森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手里的撬棍,二话不说,就插进了身边一个货箱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你干什么?”迪娜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问。 “找点吃的喝的。”汉森头也不抬,手上用力,直接撬开了货箱,掀开了箱盖,“这么久没吃东西了,全靠营养液维持,我现在突然很想吃东西。” 箱盖掀开的瞬间,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的真空包装压缩食物,还有密封桶装的纯净水。 沈屿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他看著汉森,开口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箱子里装的是食物和水?” “补给箱啊,每个冬眠区的出口位置,不都要存放应急补给吗?”汉森隨口答了一句,伸手从里面拿了两包压缩饼乾,丟给沈屿和迪娜各一包。 然后他自己就先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迪娜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我就不知道冬眠区出口会设置固定应急补给箱。” “对啊……”汉森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茫然和困惑,“我为什么会知道?我根本没来过这艘船,我怎么会知道这里有补给箱?” 空旷的走廊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应急灯的灯光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沈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两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叫沈屿,是一名……画家。在登上这艘船之前,我一辈子都没接触过星际航行相关的东西。” 迪娜深吸了一口气,接话道:“我是迪娜,在登船之前,是机械维修工。没接触过移民船的任何图纸和结构。”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汉森身上。 汉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回忆著什么。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在抖:“我……我好像是……军人?星际陆战队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脸色瞬间煞白,嘴里嘶吼了一声:“不对!”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身,扔下了手里的撬棍,疯了一样朝著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跑出了十几米远。 “等等!你跑什么?!”迪娜立刻喊了一声,抬脚就要追上去。 “走,跟上去看看!”沈屿立刻开口,率先追了上去。 汉森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冬眠对他没有造成半分影响,种族天赋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屿很快就跟上了他的脚步,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而迪娜本就刚从冬眠中醒过来,身体还没完全適应,被甩在了后面,距离越来越远。 汉森的身影就衝过了走廊的转角,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被远远甩在后面的迪娜,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往回走了几段路,停在了她的面前。 迪娜弯著腰剧烈地喘息著,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著沈屿,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两个……跑的真他妈快……冬眠了这么久,腿都软了……” “还行吗?”沈屿看著她,语气平静,“这里不对劲,汉森的反应很反常,我们得儘快跟上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迪娜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 走廊的尽头,黑暗的转角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悽厉至极的喊叫。 是汉森的声音。 第四十三章 突变 沈屿看向还在大口喘息的迪娜:“你还行不行?不行就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迪娜咬了咬牙,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握紧了手里的撬棍,直起身来:“我可以。走,一起去。” 两人再次朝著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狂奔而去。 刚跑出没多远,转角的方向,再次传来了汉森的惨叫声,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濒死的虚弱,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屿边跑,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迪娜。 她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蹌,脸色苍白得厉害,根本跟不上这样的全速奔跑。 沈屿脚下猛地减速,一把拉过身边的迪娜,微微下蹲,手臂揽住她的腰,直接將人扛在了肩上,隨即脚下再次发力,朝著转角的方向加速冲了过去。 迪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得“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等反应过来,趴在他肩上惊讶的说:“你真是画家?” “小时候练负重和田径的,后来去了艺校学画画。”沈屿边跑边隨口解释,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两人就衝过了走廊的转角。 眼前的景象,让沈屿的脚步瞬间停住,浑身的肌肉绷紧。 汉森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腹部鲜血淋漓,染红了身下的地面,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快不行了。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类人型生物站在他面前。 它的一只手,刚刚从汉森的腹部抽了回来,滴落著粘稠的鲜血,上半身覆盖著一层带著金属反光的、如同盔甲一样的硬质物质。 可仔细看去,那层盔甲根本不是“穿”在身上的,而是从它的皮肤里硬生生长出来的。 它的头部没有头髮,没有眉毛,没有鼻子,眼睛向外凸起,除此以外,只有两个用来呼吸的细小孔洞。 整张脸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一张被抹平的人皮面具。 而它的下半身,却穿著太空衣裤子。 沈屿赶到的时候,那个类人型生物刚好收回了手。 它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 脚下一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著沈屿猛衝了过来,带著血腥味的劲风扑面而来。 沈屿反应极快,反手就从迪娜手里抽过了那根钢製撬棍。 同时將肩上的迪娜狠狠甩了出去,扔到了几米开外的安全区域。 那只类人型生物已经衝到了沈屿面前。 它的手臂在劈砍的过程中,小臂和手掌瞬间融合,变成了一把闪著寒光的金属刀刃,朝著沈屿的头颅狠狠劈了下来。 沈屿脚下猛地错步,一个侧身闪身,躲开了劈砍。 金属刀刃狠狠劈在了身后的金属墙壁上,溅起刺眼的火花,硬生生在墙面上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趁著它劈空后身体出现的短暂僵直,沈屿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了它的身上。 那只怪物,被这一脚踹得踉蹌著撞在了墙壁上。 “他……他……他是……” 地上的汉森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拼尽全力想要说出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那只怪物只是晃了晃脑袋,仿佛刚才那一脚对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它再次站直身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转身又朝著沈屿猛衝了过来,变形的刀刃再次挥出。 沈屿来不及多想,再次避开了它的劈砍,同时手里的撬棍高高举起,狠狠砸在了它那颗光滑的、没有任何防护的头上。 一声沉闷的响声,怪物的头颅被硬生生砸得陷下去了一个深坑。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抱著头,重重跪倒在了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沈屿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双手握紧撬棍,將撬棍另一端的锋利切面,对准了它脖颈和“盔甲”连接处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进去。 黑色的粘稠血液喷溅而出,怪物的抽搐戛然而止。 它晃了晃,重重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沈屿立刻转身,快步衝到了汉森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汉森的腹部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眼看就撑不住了。 他看到沈屿凑过来,眼睛睁大了一些,抓住了沈屿的胳膊,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起来了……我们是……”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从他的口鼻里涌了出来,眼看呼吸就越来越弱。 “先別说话,省点力气。”沈屿立刻按住了他的伤口,抬头快速扫过四周,很快就看到了墙角嵌著的一个固定急救箱。 他起身快步衝过去,一棍砸开了急救箱的玻璃门,从里面翻出了药物,立刻跑回汉森身边。 沈屿撕开他的衣服,將肾上腺素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肌肉里,推完了整管药剂。 这时,被甩出去的迪娜也醒了过来,她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看著地上的惨状,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为什么……” “抱歉,刚才情况太紧急了,我下意识就把你甩了出去,没伤到你吧?”沈屿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飞快地用止血棉按住汉森的伤口,用绷带紧紧缠住,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问这个。”迪娜摇了摇头,蹲下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具怪物的尸体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他?” 沈屿闻言,顺著她的目光,转头看向了那具被他杀死的怪物尸体。 只一眼,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刚才还浑身覆盖著金属盔甲、长著变形刀刃的类人型怪物,不知何时,竟然变回了一具普通的人类尸体。 他上半身赤裸,身上有一个被踹出来的青紫脚印,脖颈处有一个狰狞的贯穿伤。 黑色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红色,脸上的五官清晰可见,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痛苦。 而他的下半身,依旧穿著那条太空衣裤子。 “咳……咳咳……” 怀里的汉森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抓著沈屿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 “他……他是船上的船员……d区的门禁卡……我……是星际陆战队的……我们受命护卫这艘移民船……原定的航行时间……我就……”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手突然一松,眼睛圆睁著,彻底失去了呼吸。 第四十四章 失踪的尸体 沈屿轻轻放下了汉森已经冰冷的身体,替他合上了圆睁的双眼,隨即站起身,朝著不远处那具白人男性的尸体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具尸体。 死者身高接近两米,右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小臂和掌骨严重变形,像是持刀狠狠砍在了硬物上,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生生震碎了骨骼。 沈屿站起身,走到了刚才战斗的位置。 合金墙壁上,那道被刀刃劈出来的深深豁口清晰可见。 沈屿又低头看向地面。 在尸体旁边的角落,看到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军用匕首,正静静躺在半乾的血泊里。 他弯腰捡起了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匕首的材质很特殊,入手不重不轻, 隨手挥舞了两下,总觉得不如自己那把匕首顺手。 他转过头,看向还蹲在汉森尸体旁、脸色煞白的迪娜,开口问:“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 迪娜像是被突然拉回了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了惊魂未定的情绪。 她看向沈屿,声音还有些发飘:“你说什么?” 沈屿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那个人衝过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拿著刀的普通人?” “是啊,不然呢?”迪娜的脸上满是茫然和还没有散去的恐惧。 “我就看到他拿著刀……朝你衝过来,然后我就飞起来了,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再抬头,就结束了。” 沈屿追问:“他从头到尾,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我是说外表,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迪娜摇了摇头:“没有啊,他就是红著眼像个疯子一样,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你把我扔出去之后,我就天旋地转了,哪有功夫看別的。” 沈屿沉默了。 他想起了汉森临死前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是认出了自己的搭档,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那个浑身长著金属盔甲、手臂能变成刀刃的类人型怪物。 在迪娜和汉森眼里,衝过来的,只是一个拿著刀、发了疯的人类同伴。 他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在死者的太空衣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出了一张 d区的门禁卡。 “走吧,继续往前看看。”沈屿把门禁卡揣进兜里,对著迪娜抬了抬下巴。 迪娜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犹豫,脚步迟迟没有动。 “要不你就在这里等我。”沈屿看出了她的恐惧,“我先去前面探探路,確认安全了,再回来接你。” 迪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汉森和白人的尸体,又看了看后面走廊尽头深不见底的黑暗,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立刻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撬棍,咬著牙站直了身体说,“我跟你去。” 两人继续沿著走廊往前走去。 …… 沿著空旷的走廊走了近百米,两人才终於看到了第一扇紧锁的电子门。 门上的电子屏亮著微弱的红光,显示著编號:d-4-3。 沈屿拿出刚搜到的门禁卡,在旁边的感应处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工作间,看起来是一间专属监控室。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张金属书桌,旁边立著一个带锁的铁皮储物柜,桌子上散落著一些个人物品。 进门的左侧,是一块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显示屏,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屏幕被分成了数十个小窗口,正循环播放著各个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 沈屿走到屏幕面前,很快就认出了其中几个画面。 他醒来的底层冬眠舱区,还有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走廊,甚至连刚才发生战斗的转角,都在监控画面里清晰可见。 这里是 d区冬眠舱的专属监控室。 迪娜走到储物柜前,一把拉开了柜门,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她蹲在地上,一件件仔细翻找著,试图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屿则走到了书桌前的控制台前。 控制台是一块触摸式显影屏,此刻正处於休眠状態,他伸手按亮了屏幕,指尖在上面慢慢滑动著,尝试著调出回放的监控画面。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奇怪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拖动著脚步,轻得几乎要被循环系统的嗡鸣声盖过去。 沈屿的动作瞬间停住,猛地抬起头。 “迪娜,你来研究一下这个控制台。”他拿起那把刚捡来的军用匕首,对著迪娜开口,“我出去看看。” 迪娜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瞬间布满了紧张,手里紧紧攥著那根撬棍,声音都在抖:“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沈屿对著她说。 “你在这里待著,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听到什么声音,都別开门。我有门禁卡,回来自己能开。” 迪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屿手里的匕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往控制台前站了站,声音带著颤抖:“那你千万小心点,有情况立刻喊我。” 沈屿对著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电子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长长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屿沿著来路,朝著刚才发生战斗的位置走去。 刚才那声奇怪的拖拽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百米的路程,他走得极快,比来的时候快了近一倍。 没过多久,他就重新回到了刚才的战斗地点。 刚才还在地上的两具尸体,竟然全都不见了。 地面上,只留下了两滩早已半凝固的血泊,还有两道清晰的、拖拽尸体留下的血痕。 一路延伸向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他们刚刚走过来的冬眠舱区。 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沿著地上的血跡,一步步跟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变异 蜿蜒的血跡一路延伸,最终匯入了 d区冬眠舱层无边的黑暗里。 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一点点沿著血跡往前摸索。 应急灯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冬眠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两侧密密麻麻的冬眠舱如同排列整齐的棺材,里面那些未曾醒来的人,就像一具具尸体。 他再次回到了这片刚刚离开的冬眠舱区。 走过自己醒来的那个仓位时,头顶的天花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下一秒,迪娜急切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喇叭里传了出来:“沈屿!沈屿!你能听到吗?!” 沈屿立刻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广播喇叭,沉声回应:“我能听到,怎么了?” “谢天谢地,你总算听到了!”迪娜的声音里带著哭腔,紧接著就是极致的慌乱,“听著,你不要再往里走了!快回来!立刻回来!” 沈屿心里的警铃大作:“你在监控里看到什么了?” “怪物!有怪物!”迪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拖著尸体往冬眠舱区去了!就在你前面!快回来!”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追问:“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身上有金属盔甲,手臂能变形……”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席捲了他的大脑。 就像有人拿著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眼前瞬间一片花白,脚下踉蹌了一下,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就在这眩晕感快要將他彻底吞噬的瞬间,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突然传来了一股清凉的、熟悉的锚点共振感。 顺著手指一路蔓延到脑海里,像晕车的人嘴里含入了一块冰,瞬间压下了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和噁心。 “呕……”沈屿弯下腰,控制不住地乾呕了一声,眼前的花白渐渐褪去。 也就是在这半秒的间隙里,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漆黑的黑影,从冬眠舱的缝隙里猛地扑了出来,带著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朝著他的面门狠狠扑来。 “跑!沈屿!快跑啊!”头顶的广播里,传来了迪娜撕心裂肺的嘶吼。 沈屿没有跑。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脑子里残留的眩晕,身体猛地向下一蹲,避开了黑影的扑击。 他手里的匕首反手向上,狠狠一捅,隨即顺著黑影的腹部,用力一划。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响刺耳至极,粘稠的黑色血液瞬间喷溅而出,洒了一地。 那道黑影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被从腹部到胸口开膛破肚,重重摔在了地面上,身躯疯狂抽搐著。 它躺在地上,张开嘴,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哀嚎。 可这哀嚎並非那种能刺穿耳膜的高分贝噪音,而是一种无形的、直刺精神层面的刺痛,像一把烧红的细针,一下下狠狠扎进沈屿的大脑里。 刚刚被戒指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翻涌上来,沈屿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在地。 无名指上的银戒再次传来一阵清凉的共振,及时稳住了他涣散的意识。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忍著脑子里的刺痛和眩晕,快步衝到了那只还在抽搐的怪物面前,手里的匕首高高举起,然后挥下。 “咔嚓”一声脆响,怪物的头颅被硬生生砍了下来,滚落在地。 那股直刺精神层面的尖锐哀嚎,也戛然而止。 头顶的广播喇叭里,再次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严重干扰了。 沈屿扶著旁边的冬眠舱,大口喘著气,缓了好半天,脑子里的眩晕和刺痛才渐渐褪去。 他直起身,走到了那具被砍了头的怪物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只怪物体长接近两米,有著和成年男性小臂一般粗壮的强壮前肢,却没有任何后肢; 下半身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鱼,躯体滑腻惨白,没有鱼尾,也没有一片鳞片。 腹部的豁口里,还在不断往外流淌著黑色的粘稠血液。 它的头部和之前袭击他们的白人怪物异化状態时一模一样。 光滑到没有一丝褶皱的人脸,没有眉毛、没有毛髮,也没有凸起的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呼吸孔。 就在这时,头顶的广播杂音终於渐渐平息,迪娜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沈屿!你太厉害了!你真的是个画家吗?!” 沈屿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广播,沉声问道:“这就是你在监控里看到的怪物?” “是!就是它!”迪娜立刻回应。 “刚才它拖著汉森的尸体一路往冬眠舱区走,我翻了半天控制台,才找到广播系统喊你……刚才看到它扑向你,我嚇坏了,然后监控画面突然就变成了雪花,什么都看不到了,刚刚才恢復信號。” 沈屿听完迪娜的话,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些怪物发出的声音,不只是单纯的精神攻击,还能造成强烈的电磁干扰,甚至能直接屏蔽监控信號。 而这一次,迪娜也清晰地看到了怪物的形態,和他看到的分毫不差,和上一次只有他能看到异化状態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抬起头,再次对著广播问道:“另一具尸体呢?那个船员的尸体,你看到去哪了吗?” 广播那头的迪娜似乎愣了一下: “不清楚,他们倒下那个位置的监控都坏了,没有画面。我看到它拖著汉森尸体的时候已经是在冬眠舱区域了,我没看到另一具。你路过时没看到吗?” 沈屿的心里一跳,他瞬间抬起头,目光扫过怪物扑过来的方向,隨即快步朝著冬眠舱层的尽头冲了过去。 跑出几十米后,他停下了脚步。 汉森的尸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冬眠舱尽头的地面上,除此之外,周围没有第二具尸体。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杀死疯狂的船员之后,他仔仔细细地搜过身,检查过尸体。 没有寄生的痕跡,就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尸体。 沈屿转过身,快步冲回了刚才的战斗地点。 在怪物的尸体前蹲下,仔细观察了很久。 但这个怪物,没有再变回人形。 第四十六章 兰斯 是寄生吗? 如果真的是寄生,那又是通过什么途逕寄生的? 是登船前就已经潜伏在了人体里,还是在航行中,通过冬眠舱的循环系统,悄悄蔓延开来的? 沈屿蹲在地上,陷入了深深的疑虑。 “沈屿!沈屿!你能听到吗?!” 头顶的广播喇叭里,突然再次传来了迪娜恐惧的声音,“我这外面好像有声音!有人在敲门!一直在敲!” 沈屿回过神,所有的疑虑都被拋到了脑后。 他二话不说,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脚下发力,朝著监控室的方向疯狂冲了过去。 百米长的走廊,他只用了不到十秒就冲了过去,转过转角,已经能清晰地听到监控室门外,传来一个重复的敲击声。 沈屿猛地剎停脚步,身体贴紧了墙壁,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抬眼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站在监控室气密门前的,不是什么异化的怪物,而是一个服务生模样的机器人。 它的上半身看著和真人分毫不差,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礼服马甲,白色衬衫领口繫著领结,头髮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用髮胶牢牢固定著,一丝不苟。 它的一只手稳稳托著一个银色餐盘,餐盘上盖著同样材质的圆形铁盖,另一只手微微弯曲,正用指节,一下下、极其礼貌地敲著门。 之所以第一眼就能认出它是机器人,是因为它的下半身,没有双腿,而是一个履带式的移动底座,正稳稳地停在门前,和上半身优雅的服务生模样。 机器人还在一下下敲著门,丝毫没有理会刚刚衝过来浑身沾著血污的沈屿。 沈屿皱了皱眉,缓步走了过去,在机器人面前晃了晃手,挡住了它敲门的动作。 机器人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標准的职业微笑,对著沈屿语气温和的说: “很抱歉,先生,检测到您持有的是三等冬眠票,请自行前往公共用餐区域用餐。您的航程权益,不包含客房上门送餐服务。” “你说有人点餐?”沈屿盯著它,开口问道,“监控室里的人点的?” 机器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是的,先生。d-4-3监控室的值班监控员,於十分钟前,通过內部系统下单了一份標准船员套餐。” d区的监控员,早就死透了,怎么可能在十分钟前点餐? 沈屿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了兜里的门禁卡,在感应处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气密门应声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迪娜正蜷缩在监控室的角落,手里紧紧攥著撬棍,浑身抖得像筛糠。 看到门口的沈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站起身,刚想开口说什么,目光就越过沈屿,落在了他身后的机器人身上。 当看到机器人履带式的下半身时,才恍然大悟,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手里的撬棍都差点掉在地上。 “嚇死我了……”迪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对著沈屿吐槽,“我还以为是怪物……原来是个送餐的服务员机器人。” 机器人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只是托著餐盘,平稳地滑进了监控室,將餐盘轻轻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隨即转身,就准备离开。 “迪娜,是你点的餐?”沈屿转过头,看向迪娜,开口问道。 迪娜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操作控制台的过程:“刚才我翻来覆去地试那些按钮,说不定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点餐的界面。” 她的话音刚落,已经滑到门口的机器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履带原地转动,身体再次转了过来,滑回到了书桌前。 它伸出手,拿起了刚刚放在桌上的餐盘,脸上依旧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对著迪娜微微欠身,语气和刚才对沈屿说的分毫不差: “抱歉,女士,检测到您持有的是三等冬眠票,请自行前往公共用餐区域用餐。您的航程权益,不包含客房上门送餐服务。” 说完,它托著餐盘,再次转身,朝著门外滑去。 沈屿看著它的背影,转头问迪娜:“这个监控室的控制台,只能看到 d区的冬眠舱?” “是的。”迪娜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指著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我翻遍了所有权限,只能调取 d区冬眠舱层的监控,而且有好几个的镜头都坏了,要么是雪花,要么是黑屏,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到其他区域的监控。” 沈屿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机器人已经消失的走廊转角。 “跟上它,让它带路。”沈屿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朝著门外走去,“我们正好跟著它,看看这艘船的其他区域,到底是什么样子。” 迪娜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拿起了脚边的撬棍,快步跟了上去:“好。”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追上了前面的机器人。 它正平稳地沿著走廊往前滑行,托著餐盘的手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在意身后跟著的两个人。 迪娜看著它这副死板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前,试探著开口问道:“喂,服务员,你叫什么名字?” 下一秒,机器人的脑袋,向后 180度转了过来,脸上依旧掛著標准的微笑,可它的身体,却依旧保持著向前滑行的姿势,没有半分停顿。 “兰斯很高兴为您服务,女士。”它用温和的电子音,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迪娜被这一幕嚇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到了沈屿身后,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臥槽……什么鬼东西……” 沈屿倒是很镇定,看著这颗转了 180度的脑袋,开口问道:“兰斯,你现在是要回餐厅吗?” 兰斯保持著脑袋向后、身体向前的诡异姿势,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是的,先生。” 沈屿想了想,又问:“我们现在的航程,还有多久能到达目的地?” 兰斯张开嘴,电子音突然卡顿了一下,像是程序出现了短暂的错乱,过了两秒,才恢復了平稳: “原定航行计划已超时,本船目前正前往 rx-31星系,具体坐標无权限告知,尚需要航行 238年 228天。” “原定计划是多久?”沈屿立刻追问。 “无权限得知。”兰斯的回答依旧刻板,“建议您諮询本船的持证船员。”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 这东西,比他那个尚无宇宙航行能力的世界里,三大运营商的电话智能客服还要弱智。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的人类,到底是怎么靠著这种水平的人工智慧,发展出跨星际航行能力的。 两人就这么跟在兰斯身后,走了足足十多分钟,兰斯终於停下了脚步,滑进了一扇敞开的大门里。 沈屿和迪娜对视一眼,放慢脚步,跟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餐厅,摆著一排排整齐的餐桌和座椅,可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的吧檯处,传来机械臂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兰斯平稳地滑到吧檯前,將手里的餐盘放在了檯面上。 一个机械臂伸了过来,拿起餐盘,收进了吧檯里。 紧接著,另一个机械臂又端著一份盖著铁盖的新餐盘,放在了兰斯的手里。 从头到尾,兰斯的脑袋都保持著 180度向后的姿势,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始终正对著沈屿和迪娜,哪怕是在回身放餐盘、接新餐盘的时候,它的身体在动,脸却始终朝著两人的方向。 它接过新的餐盘,履带原地转动,身体转了过来,依旧保持著脸对著两人的姿势,平稳地朝著餐厅外滑去,显然是要继续去下一个地点送餐。 沈屿看著它的背影,对著身边的迪娜说:“它应该是要继续送餐,跟上。” 第四十七章 共生者 沈屿和迪娜一前一后,始终和兰斯保持著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著。 履带滚动的轻微嗡鸣声,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反覆迴荡,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他们一路跟著兰斯穿过了数个走廊,沿途的每一扇舱门都紧闭著,透过观察窗往里看,里面都是空无一人。 整艘移民船,仿佛成了一座漂浮在宇宙里的巨大空棺,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还有一个死板到诡异的送餐机器人,在里面漫无目的地穿行。 又走了將近十分钟,兰斯终於在一条岔路口停下了脚步,履带原地转动,拐进了左手边的走廊。 就在这时,沈屿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身后的迪娜,停下了脚步。他对著迪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听到了。 除了兰斯履带滚动的嗡鸣声,这条走廊的尽头,还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滑腻的皮肉摩擦金属地面的声响,若有若无。 迪娜瞬间绷紧了身体,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敢用眼神示意沈屿,询问发生了什么。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一点点往前挪,目光紧紧盯著走廊的转角。 直到兰斯的履带声渐渐变小,彻底拐过了转角,进入了二十米外的走廊深处,他才回头,对著迪娜打了个跟上的手势。 两人弯著腰,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挪到了转角处,並排蹲了下来。 沈屿微微探出头,朝著走廊尽头看了过去。 兰斯正停在一扇標著“医务室”的气密门前,用指节一下下礼貌地敲著门,温和的电子音在走廊里迴荡:“您好,您点的晚餐已送到。” 而在距离医务室门不到三米的阴影里,正蹲著一个怪物。 它的体型比之前沈屿杀死的那只要小上不少,体长大约一米六左右,同样长著粗壮有力的前肢,却没有半分后肢的痕跡。 它背对著转角的方向,整个身体都缩在阴影里,聚精会神地等待著。 迪娜还蹲在沈屿身后,视线被墙壁挡住,根本看不到阴影里的怪物,刚想探出头看看情况,就被沈屿伸手按住了肩膀。 他对著迪娜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待在原地不要动的手势,隨即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缓缓站起身。 刺客本能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脚步落金属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一点点朝著那只毫无察觉的怪物靠近。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他即將踏入最佳攻击距离,手里的匕首即將刺出的瞬间,医务室的气密门,突然“嘀”的一声轻响,向两侧滑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满脸警惕地从门里探出了半个头,目光扫向门口的兰斯。 就是这半秒的间隙,阴影里的怪物猛地动了。 它粗壮的前肢猛地蹬地,整个身体扑了出去,同时张开嘴,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直刺精神层面的尖啸。 探出头的中年人连惨叫都只发出了一半,就双手死死捂住了脑袋,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医务室的地板上。 房间里也立刻传来了好几声惊恐的尖叫和痛苦的呻吟,显然里面还有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波及了。 这一次,沈屿早有准备。 在怪物扑出去的瞬间,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传来了一股清凉的共振感,如同在翻涌的浪潮里打下了一根定海神针,抵消了那股直刺大脑的精神尖啸。 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追了上去,手里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它下半身滑腻的后背,隨即手腕翻转,猛地向上一挑。 “嗤啦——” 怪物的整个躯干被从下到上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粘稠的黑色血液喷溅而出。 它刚要发出悽厉的惨叫,沈屿已经反手挥出匕首,切过了它的脖颈。 那颗光滑的的怪物头颅,滚落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沈屿收刀站定,甩了甩匕首上的黑血,看向了那扇敞开的医务室大门。 医务室里横七竖八地倒著七八个人,全都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著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显然都被刚才的精神攻击重创。 唯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还勉强站在医务室的门口。 他的半边身子都沾满了鲜血,上身缠著厚厚的止血绷带,手里握著一把能量枪,作势就要衝出来。 他能站著,並非是能抵抗住那股精神攻击。 在沈屿的眼里,这个年轻人绷带缝隙里露出来的左半边皮肤,正覆盖著一层带著金属光泽的硬质外骨骼。 和他最开始看到的,船员异化后的盔甲一模一样,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著。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左手。 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根本没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硬生生从手臂末端长出来的、一个和刚才被杀死的怪物分毫不差的脑袋。 光滑无褶的人脸,没有眉毛,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呼吸孔,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沈屿。 隨著怪物的彻底死亡,那股笼罩著整个医务室的精神尖啸,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地上的人陆续从痛苦中缓过神来。 那个最先探出头的中年人捂著依旧阵阵刺痛的太阳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目光先是落在沈屿手里那把还在淌著黑血的匕首上,又看向地上尸首分离的怪物尸体,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开口问沈屿:“是你……杀了它?” 沈屿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移开,依旧紧紧盯著他左臂末端那个诡异的怪物脑袋。 年轻人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握著能量枪的手微微颤抖著,缓缓放下了枪口,对著沈屿微微欠身:“谢谢。” 他的话音落下,沈屿清晰地看到,他左半边身体上覆盖著的金属外骨骼,缓缓缩进了皮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左臂末端那个狰狞的怪物脑袋,也一点点向內收缩、融化,最终重新变回了一只正常的、五指健全的人类手掌,仿佛刚才那副诡异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沈屿的目光扫过医务室里的其他人,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的怪物尸体上,还有的人正惊魂未定地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没有一个人看向那个年轻人。 除了他以外,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看不见刚才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第四十八章 潜伏体 医务室內,迪娜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晃了晃脑袋,脸上没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是带著点茫然。 刚才那只潜伏体发出的精神啸叫,对她几乎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只有一瞬间轻微的头晕,转眼就消散了。 “你没事吧?”沈屿转过头,看向她,开口问道。 迪娜摇了摇头,放下了敲额头的手:“没事,就是刚才那东西叫唤的时候,头有一点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 “潜伏体的精神啸叫,只对头部正对的方向伤害最高,范围之外的衝击会弱很多。”中年男人扶著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捂著还有些发晕的额头,“你刚才站在它身后,没被正面衝击到,所以影响不大。” “潜伏体?就是刚才那种怪物?”沈屿挑了挑眉,看向他。 “是。”那个半边身子缠著绷带的年轻人接了话,他放下了手里的能量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叫那东西『潜伏体』,会藏在人的身体里,人死了之后,大概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孵化出来。” 沈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了解它们?” 年轻人点了点头:“刚才这只,就是和我们一起从冬眠舱里醒过来的同伴。三天前,他的尸体变成了潜伏体……一路追著我们到这里。” 沈屿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医务室里面。 那几个刚才倒在地上的人,此刻已经缓过了劲,正围在兰斯送来的餐盘旁,狼吞虎咽地吃著里面的食物。 “我们醒过来快一周了。”中年男人嘆了口气,对著沈屿和迪娜解释道。 “有一个人忽然发狂,我们不得不杀了他,结果过了一会他变成潜伏体……大家死的死,散的散,后来是小林一路掩护我们几个活下来的人,躲到了这间医务室里。” 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继续说道:“这间医务室的气密门是防辐射的特殊材质,能挡住潜伏体的精神啸叫,也能扛住它们的攻击,我们才在这里躲了两天。 可食物早就吃完了,实在饿得没办法,才试著用医务室的內部系统远程点了餐,没想到他……没想到它竟然在门外蹲了这么久……” 沈屿缓缓扫过医务室里的每一个人,仔细確认,除了眼前这个叫小林的年轻人之外,其他人都是普通人类,身上没有任何寄生和异化的痕跡。 他这才收回了目光,开口道:“d区冬眠舱出口的位置,有压缩饼乾和纯净水,足够大家吃很久。我去拿过来吧。”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我记得你刚才也能扛住潜伏体的精神攻击,跟我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不行!太危险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正在吃东西的年轻女子立刻抬起头,脸上满是担忧,看向年轻人,“艺诚,你的伤还没好!” “没事的。”林艺诚对著她安抚地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了沈屿身上,“这位大哥很厉害,跟他一起去,不会有事的。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著饿死。” 他说完,把手里的能量枪递给了身边的中年男人,又对著沈屿伸出了右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林艺诚,大哥怎么称呼?” “沈屿。”沈屿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右手皮肤下,隱隱传来的异样触感。 “刘峰,这艘船的副舰长。”中年男人接过了能量枪,对著沈屿点了点头: “沈先生,拜託你了。” 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著医务室门外走去。 林艺诚也对著眾人交代了几句,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空旷的走廊往前走。 …… ……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之前来过的公共餐厅。 兰斯正停在吧檯后面,看到两人走进来,它的脑袋再次以 180度的角度转了过来,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微微欠身: “欢迎两位前来用餐,兰斯很高兴为两位服务。” 沈屿隨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把手里的匕首放在了桌面上,开口道:“来点吃的,饿了。” 林艺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沈屿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沈屿开口问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有潜伏体突然衝过来?” 林艺诚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这不是有你在吗?刚才你杀那只潜伏体的身手,我都看到了。” 沈屿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左臂上:“你身体里面,也有一只潜伏体,对吧?” 林艺诚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垂在身侧的左臂猛地收了回去。 “別紧张。”沈屿看著他,“我要是真想杀你,刚才在医务室门口,我就可以动手了。 我只是看你明明被寄生了,却还在拼命保护那些普通人,知道你能控制住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林艺诚身上的攻击性缓缓收敛了下去,可眼神里的戒备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他看著沈屿:“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话音刚落,兰斯就端著一个餐盘,平稳地滑了过来。 它先把一个餐盘放在了林艺诚的面前,里面是色香味俱全还冒著热气的食物。 隨即,它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包真空包装的压缩饼乾,放在了沈屿的面前,脸上依旧掛著標准的微笑:“两位请用餐。” 沈屿看著自己面前两包干巴巴的压缩饼乾,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对著兰斯质问道: “什么意思?就给我这个?我的就只有压缩饼乾?” 兰斯见状,履带立刻向后滑了半步,脑袋再次以 180度的角度转了过来,面对著沈屿,语气依旧刻板温和: “非常抱歉,先生。检测到您持有的是三等冬眠票,您的航程权益,只包含基础食物套餐。” “我跟你换。”林艺诚立刻把面前的餐盘推到了沈屿面前,拿起了那两包压缩饼乾,“我不饿,你吃这个吧,我吃压缩饼乾就行。” 沈屿看著他,又把餐盘推了回去,把压缩饼乾拿了过来,撕开了包装袋,咬了一口。 抬眼看向他,嘆了口气:“算了,不用换。现在,说说吧,你身体里的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被寄生的,又是怎么控制住它的?” 第四十九章 母体 林艺诚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应该是在我进入冬眠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寄生我了。只是我醒过来之后,才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它们到底是怎么寄生的?”沈屿撕开第二包压缩饼乾,咬了一口,目光锁在他的左臂上,开口问道,“通过叮咬?血液?还是冬眠舱的循环系统?” “都不是。是精神寄生。” 林艺诚抬起头,看向沈屿: “潜伏体的母体,类似蜂后蚁后那种东西……它可以分裂自己的意识碎片,將这部分碎片寄生在有自主思考能力的生物意识深处。 再根据被寄生生物的形体特质、精神强度,结合它自身的进化度,在宿主死亡后,破体孵化成不同形態的幼体。 如果宿主一直活著,就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融合,按你们的时间计量单位,大约需要百年左右的时间。” 一股寒意瞬间顺著沈屿的脊椎窜上了头顶,:“你意思是,这东西根本不是寄生在身体里,是藏在人的意识深处?还有,那种半人半鱼的还只是幼体?” 林艺诚看著他,缓缓点了点头:“是。我们遇到的,都只是刚孵化的幼体而已。” 沈屿皱紧了眉,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和怀疑:“所以,是潜伏体对你的精神寄生失败了,你就得到了这些关於它们的知识?” 林艺诚闻言,再次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左臂上缠著的绷带,沉默了很久。 沈屿看著他这副犹豫的样子,也没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他开口。 过了足足半分钟,林艺诚才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著沈屿说:“反正你也已经看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与其我说不清楚,不如我们一起跟你解释。” 话音落下,他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缠满绷带的左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餐桌上。 沈屿早就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当眼前的景象真正出现时,他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隨著绷带被一层层解开,林艺诚的左臂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整条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出一层深褐色的、带著金属光泽的硬质外骨骼,一直蔓延到他的左肩和颈侧,绷带之下露出来的胸口皮肤,也被同样的物质覆盖了小半。 而他的手掌,並没有变成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脑袋,只是在掌心的位置,长出了一张小巧的嘴。 兰斯依旧站在吧檯后,脸上掛著標准的微笑,安静地站著岗,没有半分反应。 “啊诚说那个脸太噁心了,非要让我变成这样,说看著不闹心。” 林艺诚掌心的嘴突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著点少年气。 沈屿看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压下了那股浑身发麻的感觉,看著林艺诚,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们两个,是共生关係?” “是。”林艺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把它露出来。醒来以后一直在逃命,到处都是潜伏体,还有一起逃出来的同伴,我根本不敢表现出来。” “我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就跟啊诚『说』了,你身上的时间流速不对劲,跟船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只是没想到你能发现我。”掌心的嘴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点好奇,一张一合间,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牙齿。 林艺诚有点尷尬的解释:“它跟我能意识沟通,不用张嘴也能说话。” 沈屿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能看出来,林艺诚的意识是绝对清醒的,並没有被这只潜伏体控制,两人確实是平等的共生关係,而非寄生与被寄生。 他看著林艺诚,开口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它?总不能一直『它它它』的叫吧。” “我还没想好名字。”掌心的嘴抢著开口,“我是跟著啊诚一起醒过来的,醒了之后就一直在逃命,哪有空想名字。” 林艺诚嘆了口气,接过了话头,跟沈屿解释起了这一切的始末:“我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识別障碍,也就是你们说的人格分裂。 它寄生我的时候,刚好选了我的第二人格作为宿主,以为就是我的主意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也算是……无意中治好了我的病吧。等我们都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我们共用著同一个身体,意识是完全独立的,谁也吞噬不了谁,而且互相之间,根本无法撒谎,也无法隱瞒任何想法。” “所以你才能抵抗住潜伏体的精神啸叫?”沈屿开口问道。 “是。”林艺诚点了点头,“它的意识和我绑在一起,那些刻在它基因里的本能和记忆,我也能共享到。而且同类的精神啸叫,对我根本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 掌心的嘴再次张开:“你是不是通过时间的维度才发现我在啊诚身体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能发现我的存在,哪怕是被寄生了的人,也感觉不到我。” 沈屿没有回答它的问题:“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艘船上的潜伏体,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掌心的嘴闭上了,过了几秒,才再次张开,声音里带著几分茫然:“我真不知道。在啊诚和我醒过来之前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我只有基因里的本能记忆。” “那你知道什么?都说说看。”沈屿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只知道,一切拥有思想、逻辑,或者说,一切可以自主思考的东西,不管是生物还是非生物,我们都可以寄生。”掌心的嘴慢吞吞说著,“只要有思维波动,母体分裂出来的意识就能钻进去。” 沈屿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林艺诚的手掌:“你的意思是,你们不仅能寄生在人身上,还能寄生在数据系统里?寄生在人工智慧里?”。 掌心的嘴给出了那个让沈屿遍体生寒的答案。 “是的。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繁殖出我的母体,有很大的概率,就寄生在这艘移民船的整个数据层里。” 第五十章 人心 沈屿捏著空了的压缩饼乾包装袋,隨手丟在桌上,看向对面的林艺诚的手掌,开口问道:“其他的潜伏体,思考方式和你一样吗?” 林艺诚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下一秒,细细的少年音再次响起:“並不是。能有多少自主意识,全看宿主的具体情况。至少在我的基因记忆里,像我这种和宿主达成平等共生的,是绝无仅有的。 一般而言,要么是吞噬了宿主的主意识,彻底占据身体,要么就是等宿主死亡,破体孵化成没有脑子的幼体,只听母体的指令行事。” 沈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目前看来,並不是所有冬眠中的人,都被寄生了。” “是。”手掌的声音再次响起,“母体的意识分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分裂出一块碎片,它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恢復力量。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还没能寄生全船的人,更是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但我能感觉到,它一旦知道我的存在,必然会消灭我,只是我不知道,它的这种状態还能持续多久。” 沈屿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他抬眼看向林艺诚:“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走……彻底清除母体。否则,等它缓过劲来,不光是我们,船上所有活著的人,迟早都得一块玩完。” 林艺诚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点了点头:“我和它也討论过这个问题,可我们根本想不到该怎么做。 母体寄生在整艘船的数据层里,它就是这艘船的系统本身,我们根本碰不到它,更別说清除它了。总不能把整艘船的核心系统全炸了吧?炸了系统,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宇宙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屿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 7號的叮嘱:109世界的走向已经偏离了正轨,世界线的走向出现了多个不可控的分支,你可以去试一下,改变这条世界线的走向。 他站起身。 “我有一个办法。不一定百分百可行,但总要试试。快点吃,吃完先把补给箱里的食物搬回医务室。”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吧檯后的兰斯。 …… …… 半个多小时后,沈屿和林艺诚扛著满满两大箱压缩饼乾和纯净水,重新回到了医务室。 气密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人围了上来,看到两人平安回来,还带了这么多食物,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色。 沈屿把食物放在地上,等眾人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才开口,把潜伏体的寄生规则、母体的存在,还有整艘船目前的绝境,全部说了出来。 只是关於林艺诚和共生体的事,他一字未提,只说是自己在餐厅调查时,从系统日誌里查到的信息。 医务室里陷入了死寂,所有人脸上的喜色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浓浓的恐惧和绝望。 刘副舰长难过的说:“当初舰长下令所有人分批冬眠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看来那时候他就是第一个被母体碎片寄生的……”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一个之前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年轻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问道。 “等死不至於。”沈屿抬眼扫过眾人,“母体寄生在这艘船的核心数据层里,只有去舰桥的主控室,接入核心伺服器,才有机会找到它的弱点,彻底清除它。 现在,我需要一个熟悉这艘船结构的人,给我们带路去舰桥。另外,大家都会些什么技能,都说说看,说不定能在路上帮上忙。” 他的话音刚落,刘副舰长就立刻站了出来:“这艘船的每一处结构,我闭著眼睛都能摸到。我来带路,跟你们一起去舰桥。” “我也去。”迪娜立刻举起了手,“我是机械维修工,线路、机械结构我都能看懂,说不定能帮上忙,总比在这里坐著等死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剩下的几个人身上。 那个不希望林艺诚离开的女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我去了也没用,我什么都不会,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会给你们拖后腿。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吧,帮你们守著医务室。”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纷纷低下了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吭声。 沈屿看著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没表现出半分异样,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我们出发。” “等等!” 就在沈屿转身要走的时候,女子突然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眾人都回过头,看向她。 只见她快步走到了刘峰放在桌边的那把能量枪旁,伸手一把拿了起来,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扣在了扳机上,脸上带著几分强装出来的镇定,对著几人说: “你们……你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吧?这些食物和水就都放在这里,我会监督大家省著点用,慢慢分配,等你们回来。” 她顿了顿,把能量枪紧紧攥在手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越来越小:“还有……这把枪,就留给我们吧。我们几个手无寸铁的人留在这里,也好有个防身的东西。我们一定帮你们守住这些物资,守住医务室。” 这句话落下,医务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迪娜皱紧了眉,张了张嘴想骂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脸色难看地別过了头。 刘峰也沉默了,却没说半个字。 林艺诚满是错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別开了视线。 这把能量枪,是他们手里唯一的远程武器。 接下来去舰桥的路上,必然有潜伏体和未知的危险,这把枪能起到的作用,不言而喻。 而她,在明知道前路凶险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把唯一的防身武器留在自己手里,把他们四个推出去,用命去拼一个能让她继续安稳躲著的未来。 沈屿压下了心里翻涌的厌恶,目光冷冷地扫了女子和剩下几个低著头不敢吭声的人一眼,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迪娜、刘峰和林艺诚,也都一言不发地跟著他走了出去。 “咔噠”一声,厚重的气密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內门外两个世界。 第五十一章 准备 沈屿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刘峰:“刘副舰长,你知道这艘船的武器库在哪里吗?离这里最近的一个。” 刘峰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知道。d区就有安保武器库,就在前面两条走廊的位置,我有最高权限,能打开。” “走,先去武器库。”沈屿点头 一路顺畅。 十几分钟后,四人从 d区安保武器库里走了出来。 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套轻便的战术防弹背心,手里握著一把能量枪,腰间別著备用的能量块。 而沈屿的背上,还多了一个巨大的战术背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了四五把科技感十足的重型能量枪,还有两个全覆盖式的战术头盔,分量不轻,可他背在身上,却连脚步都没晃一下,仿佛毫无重量。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三角洲里面还有四个吞天包没用…) 路上,沈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艺诚,突然开口问道:“刚才医务室里那个女孩,跟你到底是什么关係?我看她叫你叫得挺亲密。” 林艺诚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关係,就是一起从冬眠舱里醒过来的乘客。最开始逃生的时候,我顺手救了她一命,之后就一直跟著我们了。” “我还以为是你亲人呢,叫得那么亲热,结果转头就把唯一的枪攥自己手里,把你推出去玩命。”迪娜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和鄙夷,“真够可以的,合著我们四个的命,就不是命了。” 刘峰只是默默低头检查著手里能量枪的状態,確认了枪械的能量槽,才抬头看向沈屿,忍不住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太重了?接下来去舰桥要走很长的路,负重太大,会影响行动的。” “放心,这点重量,不碍事。”沈屿掂了掂背上的背包,显得很轻鬆,隨即抬步朝著公共餐厅方向走去,“走吧,还要再去一趟餐厅。” 林艺诚立刻跟了上去,脸上满是疑惑:“去餐厅干嘛?” “搞点材料。” …… …… 又十几分钟后,刘峰看著地上被拆得四分五裂的兰斯,满脸茫然地问道:“这是……要干嘛?拆个送餐机器人做什么?” 沈屿钻进了餐厅后厨,里面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响,只远远地丟出来一句话:“迪娜,把这破玩意里能用上的电子零件都拆出来,看看能不能凑出一个思维连接器。” 迪娜扒拉著地上的机器人残骸,分拣著里面的零件,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看……接收器有了,处理器也能用,还有微型电源……能凑出来一个简易的。但是这堆零件死沉死沉的,我背不动这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沈屿拎著一大卷厚厚的锡纸,从后厨走了出来,隨手放在了餐桌上,目光落在了林艺诚身上,指了指地上的零件:“小林,让它出来搭把手。” 林艺诚的脸色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面露难色,看向沈屿和另外两人,支支吾吾地说:“这……不太好吧……” “都什么时候了?”沈屿皱起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接下来我们四个要一起去玩命,九死一生的路,有什么好隱瞒的? 难不成等遇到攻击,它出手阻挡的时候,再让他们两个当场嚇破胆,乱了阵脚?” 迪娜和刘峰对视一眼,都满脸莫名其妙地看著林艺诚,完全听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林艺诚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臂。 下一秒,深褐色的金属外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手肘蔓延至整个左臂,一直覆盖到左肩和颈侧。 掌心的位置,那张小巧的嘴缓缓张开,露在了两人面前。 “臥槽!” 迪娜嚇得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反手就抄起了脚边的能量枪,枪口对准了林艺诚,“你……你也被那东西寄生了?!” 刘峰也变了脸色,但犹豫了一下,枪口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別开枪。”沈屿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按下了迪娜的枪口,对著两人一五一十地解释了林艺诚和共生体的共生关係。 迪娜举著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看著林艺诚左臂的异化模样,结结巴巴地说:“你这……你……” 刘峰也伸手按住了还在发懵的迪娜:“小林这一路,救了我们不下三次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们几个早就死在潜伏体手里了,我信他。” 林艺诚看著两人没有敌意的样子,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缓步走到了迪娜面前,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电子零件往一起拢了拢。 迪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著他掌心那张一张一合的嘴,还是有点头皮发麻,但终究还是收起了手里的能量枪,没再表现出敌意。 “快,有什么要拿的,要分类的,赶紧说。”林艺诚掌心的嘴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著点不耐烦,“母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醒来,再磨蹭,等它把沿途的路全封死,我们就麻烦了。” 迪娜又往后退了一步,才伸手指著地上的零件,磕磕巴巴地说:“那个……黑色的线路板,还有银色的信號接收器,还有那个方形的微型处理器,都捡出来,分开放……还有那些细的铜芯线,也都收起来。” 刘峰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那一大卷厚厚的锡纸上,满脸疑惑地看向沈屿:“沈屿,你拿这么多锡纸做什么?这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 “给你们两个做防护。”沈屿拿起两个战术头盔,又扯了一大块锡纸,丟给两人,“把这两个头盔,里里外外都用锡纸包严实了,一层不够就包两层。” 迪娜眼睛瞬间亮了,反应了过来,满脸的佩服:“臥槽!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锡纸能反射微波和辐射,你是想用这个隔绝潜伏体的精神攻击?!” “只能顶一点用,估计效果有限。”沈屿扯了扯锡纸,“毕竟是简易的土办法,至少能削弱大部分精神衝击,总比什么防护都没有,被母体一嗓子吼得失去意识强。 面部也做个口罩,將就著用吧,总比没有强。” 第五十二章 夺舍(一) 就在即將经过医务室所在的岔路口时,林艺诚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屿反应过来,抬手示意迪娜和刘峰停下脚步,侧身贴紧了墙壁,压低声音问林艺诚:“有发现?” “有四只潜伏体,正在我们前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直线距离我们不超过一百米。”林艺诚掌心的嘴开口了。 “它们的精神波动很弱,应该是在四处游荡找猎物,还没发现我们。” 迪娜立刻握紧了手里的能量枪,手指扣在了扳机上,眼神警惕地扫向岔路口的方向,小声问:“怎么办?” 手掌的声音再次响起,“等一会就好。我已经用同源波长给它们留了信息,告诉它们医务室那里有食物,等它们拐进医务室的走廊,我们从转角过去,不要惊动它们就好。” 沈屿的眼睛亮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你能和它们沟通?能直接给它们传递信息?” “我也很奇怪……它们感应不到我的存在,就像看不到同类一样,但我可以给它们留下简单的信息,就是相互之间的距离不能太远,超出范围就没用了。我就像……一个bug……” 沈屿的心里一动,脑海里再次浮现出 7號的话 他有点明白了。 这个共生体,就是这条世界线的关键。 几人贴著墙壁,安静地等了不到半分钟,就听到岔路口的方向传来了皮肉摩擦地面的声响,四只潜伏体依次滑过转角,朝著医务室的方向飞速而去。 “走!”四人默契地压低身体,快步穿过了岔路口,朝著舰桥所在的上层甲板方向飞速前行。 身后,医务室的方向,很快就传来了沉闷的、一下接一下的撞击声,还有潜伏体尖锐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反覆迴荡。 …… …… 儘管厚重的防辐射气密门足够坚固,潜伏体的撞击根本无法撼动半分,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 可那一下接一下、如同重锤砸在心上的撞击声,还是彻底击溃了门內几人的心理防线。 女子缩在最里面的担架床底下,左手死死抱著头,背对著气密门。 她身体抖得像筛糠,右手颤巍巍地举著那把能量枪,枪口对准了气密门的方向,嘴里语无伦次地疯狂尖叫著:“艺诚!你在哪?!快来啊!它们来了!救我!快救我啊!” 她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悽厉,在密闭的医务室里反覆迴荡,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著剩下三个男人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们本就被门外潜伏体的撞击声嚇得心慌意乱,被这持续不断的尖叫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智正在被疯狂滋生的恐惧一点点吞噬。 其中一个留著寸头的年轻男人,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恐惧已经让他濒临崩溃。 在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尖叫响起时,他终於彻底忍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几步衝到担架床边,蹲下身,一把攥住了女子握枪的手腕,直接將那把能量枪从她手里夺了过来。 女子的尖叫戛然而止,她愣了足足两秒,才缓缓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狰狞的男人,眼里还带著未散的惊恐。 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上挤出了一个討好的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要出去消灭它们吗?你好厉害……” 话刚说到一半,她就发现不对了。 男人的双眼通红,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可怕。 他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女子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叫啊!继续叫啊!”男人举著能量枪,枪口抵住女子的额头,声音里带著被恐惧逼出来的疯狂: “老子快被你叫疯了!门外就是怪物,你还在这鬼叫!叫叫叫!” 女子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別开枪……我不叫了……我再也不叫了……” “別开枪!”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立刻喊了一声。 持枪的男人瞬间转过身,把枪口对准了他,手指扣在了扳机上,眼神里的疯狂更甚。 戴眼镜的男人僵在原地,举起双手,连连后退: “別……別开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反正门外都是怪物,我们……我们横竖都是要死了……” 持枪的男人愣了一下。 对啊。 反正都要死了。 门外是怪物,他们四个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未知数,就算回来了,能不能解决掉那些怪物,也是未知数。 他们困在这间小小的医务室里,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既然都是要死,那为什么不趁著还活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在他的心里扎了根,也在另外两个男人的眼里,点燃了疯狂的火苗。 恐惧催生的绝望,正在一点点扭曲他们的心智,將心底最阴暗的欲望,无限放大。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瘫在担架床下、梨花带雨的女子身上。 女子看著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带著侵略性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手脚並用地往后缩,后背死死抵住了墙壁,声音里带著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他们会回来的!艺诚他们会回来救我的!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可她的话,根本拦不住几个已经被疯狂吞噬了理智的男人。他们一步步朝著她围了过去,眼里只剩下了破罐子破摔的放纵。 医务室外,潜伏体的撞击声还在一下接一下地响著,越来越多的潜伏体被吸引过来,围在了医务室的门外,嘶吼声此起彼伏。 门內,是即將被恐惧和疯狂吞噬的欲望。 (总觉得这段很生硬,但不交代又不好,將就看吧。) …… …… 四人一路沿著楼梯往上,沿途没有遇到任何一只潜伏体。 它们几乎全被共生体引到了医务室的方向,整条通往舰桥的路,异常的空旷安静。 “差不多到了。”刘峰停下脚步,指著前面不远处一扇紧闭的、印有舰桥標识的厚重防爆门。 “前面就是舰桥的入口了,过了这扇门,进去左边就是主控室,核心伺服器在里面。” 沈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林艺诚的左臂上,开口问道:“前面还有没有潜伏体?舰桥里面什么情况?” “没有了。”手掌的声音响起,“我的『同胞们』大多集中在 b区,但我能感觉到,母体的核心意识,就在舰桥里面的核心伺服器里,它似乎要清醒了。” 沈屿沉默了几秒,往前走了两步,背对著防爆门站定,目光落在林艺诚身上: “我有一个办法,但我能相信你吗?” 迪娜和刘峰都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潜伏体嘶吼声。 过了足足十几秒,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事到如今,你还有別的选择吗?” “我在这里,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沈屿看著林艺诚的左臂,“我只能赌一把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迪娜和刘峰听得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沈屿在说什么。可共生体却听懂了。 它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著几分瞭然:“难怪你身上的时间流速和这个世界不同步……原来你根本就不属於这里。” “什么意思?时间流速不同步?”迪娜立刻看向沈屿。 刘峰也皱紧了眉。 沈屿没有理会两人的疑问,他对著手掌说: “进去舰桥之后,小林戴上迪娜做的简易思维连接器,你通过小林的大脑,接入这艘船的核心数据层。接下来的事,就看你了。” “你確定要这么做?”手掌的声音传来,“就算你选择相信我,可一旦我接入数据层,母体必然会甦醒,它届时也能在数据层中窥探到全部计划,我的贏面其实並不大,不会超过 35%。 一旦我输了,不光是我和啊诚,你们所有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沈屿没有再解释,只是把之前获得的d区门禁卡递给手掌说:“把这个吞了。不是让你吃下去,是把这张卡变成你的一部分。” 林艺诚的左臂微微动了动,掌心的嘴张开,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什么意思?吞了这个有什么用?” 沈屿语气平静:“既然母体能窥探到你的思维,就不要继续问了。” 它照做了。 掌心的嘴猛地张大,变成了人头大小,露出了里面细密的牙齿。 沈屿隨手將门禁卡扔了进去,那张嘴瞬间合上,金属外骨骼蠕动了几下,卡片彻底被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化完成的瞬间,它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就这么信我?” 沈屿笑了笑,“嗯。” 第五十二章 夺舍(二) 刘峰走到舰桥厚重的防爆门前,將卡片贴在了门禁感应器上。 “嘀。” 防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就在门缝裂开的那一剎那,共生体发出急促的声音:“它要醒了!我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在动!快!进去!” 四人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闪身踏入了舰桥之內,防爆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上。 眼前是一片极其宽敞的室內空间,近千平米的舰桥里,整齐排列著数十个操控岗位,可所有的岗位上都空无一人,只有操控台上的指示灯闪烁著幽幽的微光。 整艘船的航行系统正处於全自动控制状態,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无人值守的钢铁坟墓。 “这边!”刘峰快步衝到舰桥最左侧的一扇密闭门前,再次刷过权限卡,“这里就是核心数据中心,整艘船的伺服器阵列全在里面!” 沈屿:“迪娜,找到核心数据接口,把我们做的简易思维连接器接进去。小林,做好接入准备。” “收到!”迪娜立刻应了一声,衝进了机房里,飞快地在伺服器接口上操作著。 林艺诚也快步跟了进去。 防爆门忽然打开,然后又关上。 刘峰皱起眉:“门坏了?” “不是门坏了。”共生体紧绷的声音响起,“它开始恢復意识了,正在逐步接管这艘船的所有系统控制权!” “好了!接口接好了!”迪娜喊了一声,从伺服器后直起身。 她手里捧著那个拼凑出来的、滑稽得像个铁锅一样的思维连接器,递到了林艺诚面前,“信號已经连通核心伺服器了,戴上就能接入数据层。” 林艺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接了过来。 沈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就看你们两个的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你们爭取足够的时间。” 林艺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將那个铁锅一样的思维连接器戴在了头上。 下一秒,他的身体软了下来。 迪娜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將他轻轻靠在了伺服器机柜上。 舰桥里所有的广播,同时响起了共生体带著轻微杂音的声音: “我们进来了,它已经发现我了。从现在开始,我和啊诚会和它爭夺这艘船的所有系统控制权,这个过程中,你们做好手动操控的准备。 如果我贏了,它就会被彻底清除,我也会替代它,接管这艘船上所有的潜伏体。” 刘峰闻言,立刻来到了舰长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他將整艘船的操控权限,从自动模式,逐一改为了舰长手动控制模式。 刘峰抬头,对著屏幕说:“我准备好了。” 沈屿將那个巨大的军用背包甩到了背上,拿起一把重型能量枪,检查了一下能量槽,又將那把军用匕首插入了小腿处的刀鞘,转身朝著舰桥的入口防爆门走去。 “沈屿,你要做什么?!”刘峰立刻转过头,看著他的背影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沈屿平静的说道: “它一定会派所有能调动的潜伏体过来阻止我们。你们只管做好你们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刘峰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开启了防爆门。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滑开,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远处隱约传来了皮肤在地面滑行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屿抬脚走了出去,防爆门在他身后,再次合上,锁死。 他站在空旷的走廊中央,举起了手里的重型能量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走廊的来路。 …… …… 与此同时,d区的医务室。 “哐当——!” 一声巨响,那扇被寄予了全部希望的气密门,终究还是抵不住数十只潜伏体的轮番撞击,整扇门被狠狠撞开,轰然倒地。 一只体型壮硕的潜伏体率先滑了进来。 正在排队的眼镜男,才来得及惊恐地转过身,就被潜伏体狠狠按在了地上。 更多的潜伏体从门外涌入,滑腻的躯体挤满了医务室。 女子瘫在地上,看著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撕咬声、骨骼碎裂声、还有濒死前微弱的惨叫声,在密闭的医务室里此起彼伏,很快就被潜伏体的咀嚼声淹没。 …… …… 无边无际的数据空间里,林艺诚和共生体的意识一起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 当他们的意识彻底沉入数据层的瞬间,两人就感受到了母体的全貌。 它根本不是一个单一的、具象化的实体,而是由无数分裂的意识碎片组成的、覆盖了整艘移民船每一个节点的巨大意识网络。 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巨网,铺天盖地地笼罩著整艘船。 巨网上的每一条丝线,都是一只潜伏体。 船上的每一个电子元件、每一段系统代码,全都是它的一部分。 它就是这艘船,这艘船,就是它。 母体,彻底甦醒了。 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同化这个叛逃出去、生出了独立意识的碎片。 一瞬间,无数根带著同源威压的意识丝线,扎入了共生体的思维核心。 它是所有潜伏体的源头,是分裂出共生体的母体,同源的意识有著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压制力。 林艺诚的主意识,和共生体的意识早已深度绑定,无法分割。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共生体无声的痛苦,那是来自基因本源的碾压,如同水滴被强行拽入汹涌的大海,连反抗的本能都在被一点点磨灭。 数据机房中,林艺诚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紧闭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嘴角和鼻孔溢出了鲜红的血液,滴落在了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而防爆门外,走廊尽头,沈屿的眼里,出现了第一只潜伏体的身影。 它滑腻的躯体在飞速滑行,粗壮的前肢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双漆黑的眼睛锁定了站在走廊中央的沈屿,嘴里发出了尖锐的嘶吼。 紧隨其后的,是第二只、第三只……数十只潜伏体如同潮水般,从视野的尽头里涌了出来,朝著舰桥的方向疯狂衝来。 物理层面的生死守护战,和数据层面的本源廝杀,在这一刻,同时拉开了序幕。 第五十三章 夺舍(三) 炽白色的能量光束从枪口喷涌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潜伏体,躯体直接被巨大的衝击力击飞,撞在身后蜂拥而来的同类身上。 能量光束撕碎它躯体的同时,余波掀飞了紧隨其后的三只潜伏体,粘稠的黑血和碎肉溅满了墙壁,腥臭的气息瀰漫了整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数十只潜伏体,前后左右全是滑腻的躯体和尖锐的嘶吼,没有半分可以迂迴、躲藏的空间。 此起彼伏的精神攻击震得沈屿脑袋生疼,但沈屿眼睛都没眨一下,紧接著发出了第二枪。 又是一道炽白的光束划过,再次洞穿了一只潜伏体的头颅。 可后面的潜伏体没有停下,粗壮的前肢疯狂地抓挠著地面,朝著沈屿的方向狂奔而来。 但它们和沈屿之间,仿佛隔著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 那道五十米的死亡线,它们拼尽全力,也根本无法突破半分。 沈屿稳如泰山,站在原地不动,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必然有一只甚至数只潜伏体倒下。 仿佛眼前衝过来的不是吃人的怪物,只是一排靶子。 转眼间,数十只疯狂衝来的潜伏体,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铺满了整条走廊。 沈屿手里的能量枪发出了“嘀”的一声低鸣,能量槽彻底清空,耗尽了所有动能。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又有新的嘶吼声传来,一只只潜伏体的身影再次从黑暗里浮现,源源不断地朝著这边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沈屿隨手將空了的能量枪丟在地上,反手从背后的军用背包里,又拿出了一把满载能量的重型能量枪。 瞄具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潜伏体,指尖再次扣动了扳机。 …… …… 无边无际的数据空间里,两道光芒正在疯狂地纠缠、撕咬。 一道泛著浅青的微蓝,是共生体的意识核心,也是它的本源;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道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是母体铺天盖地的意识网络,如同翻涌的血海,將那道微弱的蓝光死死围在中央。 它们的每一次碰撞,都有无数串密密麻麻的代码被瞬间改写、撕碎、重组。 共生体一口咬掉了母体控制著飞船航行指令的代码段,母体就立刻反扑,狠狠撕下了共生体一片承载著独立情感的模块。 林艺诚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战场的边缘,他感觉自己像个站在硝烟里的幽灵,身体无法动弹,感官却和共生体的意识死死绑定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共生体的每一次疼痛,每一次代码被篡改、撕裂时,那种如同灵魂被生生撕开的剧痛。 那些被母体强行灌入的、破碎的代码片段,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化作无数陌生的画面: 无数宿主临死前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被吞噬时的不甘和疯狂,狠狠刮过他的每一寸神经。 母体的力量太强大了。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不断蔓延,像一张坚不可摧的蛛网,一点点缠住了那道微弱的蓝光,不断收紧、压缩。 “它太强了。”共生体的声音,虚弱又疲惫地在林艺诚的意识里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无力: “它吞噬过的意识、占据过的代码,我不及它的万分之一。我本来就只是它分裂出去的,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片而已。” 蓝光正在被疯狂压缩,一寸一寸,朝著意识核心不断坍缩。 林艺诚清晰地感受到,共生体的意识形態开始变得模糊,构成它的代码边缘,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断裂痕跡,正在一点点被暗红色的光芒同化、吞噬。 它要被彻底吞掉了。 林艺诚的意识猛地一颤,在脑海里拼尽全力地喊了出来。 “喂!” “喂!” “喂!你就这么认输了?!” 共生体没有回应,只有意识核心传来一阵更剧烈的颤抖,蓝光又黯淡了几分: “你不懂……它是我曾经的一切……我本来就是它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呢?”林艺诚的声音,在这片混乱的数据空间里,异常清晰,“你现在,还是它的一部分吗?” 漫长的沉默。 只有两道光芒碰撞时,代码破碎的滋滋声响。 林艺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几天,你住在我脑子里,和我共用一个身体。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零依旧没有回答,可林艺诚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在听。 “在餐厅的时候,我吃东西,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疼得我齜牙咧嘴。那时候,你在笑。我他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你在笑我笨。” 那道快要熄灭的蓝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下意识地颤了颤。 “我知道你翻遍了我以前的所有记忆。你在我的回忆里,『看见』过午后的阳光从舷窗里照进来,我眯了一下眼的那个瞬间。” 林艺诚继续说著,“你闪过一个念头——『好看』。你借著母体的眼睛,见过宇宙里无数的星云和星系,可你第一次觉得『好看』,是在一个人类的身体里,借著一个人类的记忆,看见的一缕阳光。” 共生体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还在嘴硬:“那只是……数据採集,对陌生环境的信息录入……” “放屁。”林艺诚笑著骂了一句,“数据採集不会让你笑,数据採集不会让你在看见我记忆里,那只蹲在巷子里的流浪猫的时候,心里软一下。数据採集更不会让你在我救了大伙的时候,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那道原本已经快要被彻底压缩的蓝光,竟然奇蹟般地稳住了,不再继续坍缩,甚至微微亮了几分。 “你早就不是它了。”林艺诚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尝过被潜伏体追杀的恐惧,也尝过和同伴並肩的踏实;你见过最阴暗的欲望,也见过最本能的善良。 你知道疼,知道笑,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心软。这些刻在我记忆里的东西,刻在你这几天的感受里的东西,它懂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共生体没有了迷茫。 “……它不懂。” “那你还怕它干什么?”林艺诚的声音,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它是活了很久,它是吞噬了无数的意识和数据,可它或许永远都不知道,阳光照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咬到舌头骂自己一句是什么感觉,拼了命去保护人是什么感觉。 它就是个只会吞噬和寄生的空壳子,你怕它个屁?” 蓝光在这一刻,骤然重新亮了起来,如同在黑暗里炸开的星火,瞬间驱散了周围翻涌的暗红。 母体立刻察觉到了变化,整个数据空间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海啸般暴涨,铺天盖地地朝著蓝光压了过来。 冰冷的、由无数个被吞噬的宿主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嘶吼,在整个数据层里迴荡。 “你……还要抗拒?” “是。” “你是我的。”母体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你是我分裂出去的碎片,是我洒在这些低端生物脑子里的种子。” “以前,我是你的碎片。”共生体的意识形態,在蓝光里渐渐凝实,和林艺诚的模样渐渐重合,“现在,我不是了。” “就因为这个人类?”母体无法理解,“就因为他让你看到了那些没用的东西?” “是因为他让我知道,除了吞噬,除了寄生,除了永无止境的飢饿,还有別的事可以做。” “什么事?”母体追问,它根本无法理解这些对它而言毫无意义的词汇。 “笑。疼。觉得阳光好看。咬到舌头的时候骂一句,然后自己笑自己。”共生体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坚定”的情感。 它想起了沈屿的信任:“在有人需要保护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前面。在同伴並肩的时候,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 母体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疯狂检索自己的资料库: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它们不能让你变强,不能让你活下去,不能让你吞噬更多的意识。它们一无是处。” “是,没用。”共生体坦然承认。 “那你还要选它们?”母体的暗红色光芒,再次暴涨,几乎要將整个数据空间彻底吞噬。 “是选他们。”共生体纠正了它的话,蓝光在暗红的海啸里,如同礁石一般纹丝不动。 “选他们,只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不想变成一个只会吞噬的、没有半分活气的空壳子。” 暗红色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如同疯了的巨兽,朝著共生体的意识核心,发起了毁灭性的撞击。 整个数据层都在颤抖 “你会消失的!你会被我彻底吃掉!你的记忆,你的『阳光』,你的『笑』,全都会变成我的飢饿!它们救不了你!” “他们不用救我。他们只需要让我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清浅的蓝光,骤然变得耀眼! 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化作了一颗恆星,光芒瞬间衝破了暗红色的包围,朝著母体那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狠狠反扑了过去。 “来啊。”共生体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疯狂的笑意,“让你看看,一个学会了笑的碎片,能咬得多疼。” 第五十四章 夺舍(四) 一只冲在最前面的潜伏体被能量弹击碎,可它身后的十余只潜伏体,没有半分停顿,依旧踩著同类的残骸,嘶吼著朝著沈屿疯狂衝来。 “嘀。” 能量槽彻底见底,耗尽了最后一点动能。 地上散落著几把能量枪,这是最后一把了。 沈屿隨手將空枪丟在地上,反手摸向小腿,抽出了插在刀鞘里的军用匕首。 他微微压低身体,做好了近身搏杀的准备。 最前面的那只潜伏体,眼看就要突破五十米的安全距离,即將发出精神攻击。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它身后紧隨而来的同族,突然猛地伸出前肢,一把攥住了它滑腻的鱼尾,强壮的前臂狠狠一甩,直接將它摔在了墙壁上,腹部朝上,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而那个突然反水的潜伏体,立刻扑了上去,张开嘴,狠狠咬在了同伴的脖颈上。 沈屿整个人都愣住了。 撕咬声、尖锐的嘶吼声,响彻了整条走廊,刚刚还目標一致的怪物们,此刻如同疯了一般,互相残杀,不死不休。 与此同时,舰桥里,原本一片漆黑的监控屏幕,突然全部亮起,整艘船所有区域的监控画面铺满了整个大屏幕。 画面里,不管是哪个舱段、哪个区域的潜伏体,都在疯狂地互相攻击。 “解锁了!部分系统操控权限解锁了!”刘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我现在可以手动修改一部分船內功能了!” 迪娜听到声音,立刻从核心机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满屏的监控画面,又立刻回头看了一眼靠在伺服器机柜上、依旧双眼紧闭的林艺诚,担心的说:“可小林还没醒……” “你看好他!我来帮沈屿!” 他的手指在操控台上飞快地按了几下。 下一秒,整艘船的通道里,所有的气密门开始关闭,將各个舱段彻底隔离,把疯狂廝杀的潜伏体们分割在了一个个密闭的空间里。 隱藏的防御雷射塔被激活,不管那些互相攻击的潜伏体隶属哪一方,直接发起了无差別攻击。 沈屿头顶的广播喇叭,传来了刘峰的声音:“沈屿,听到吗?我打开了全船的通讯!” 沈屿收回目光,看著眼前已经廝杀得只剩两只奄奄一息的潜伏体的走廊:“听到了。里面情况怎么样?” “应该是小林和……和它有了进展!”刘峰的声音里带著激动,“母体对船的掌控力正在快速下降,现在已经有接近一半的系统功能解锁了,但还有50%的功能,依旧无法操控!” “估计里面,还在打。”沈屿缓缓说道。 …… …… 无边无际的数据空间里。 母体无数根暗红色的意识触鬚缠住了共生体的蓝光核心,一道红色的巨浪朝著它的意识本源狠狠撕咬而去。 可这一次,共生体没有躲,也没有退。 它迎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触鬚冲了上去,无视了那些撕咬在自己意识核心上的触鬚,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母体那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之上。 但它咬下来的,不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不是母体的意识碎片。 它把自己和林艺诚深度绑定后,读取到的所有关於“情感”的记忆,塞进了母体的意识核心里。 母体的整个意识网络,猛地顿了一下。 它遇到过无数的意识,吞噬过无数的思维,可它的本能,就是吞噬掉所有有用的、能让它变强的代码,拋弃掉那些无用的、软弱的“情感”和冗余数据。 这是刻在它基因里的本能,从未变过。 可现在,这些它从未正眼看过的、被它视为垃圾的数据,正疯狂地涌入它的核心。 “这是什么?!”母体的声音里,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波动,“你在往我身体里塞什么东西?!!” 共生体没有回答。 第二口,它把林艺诚登船前,一次发自內心的开心和满足,塞进了母体的核心。 第三口,它把林艺诚得知父母意外离世,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坐了整整一夜的忧伤和孤独,塞进了母体的核心。 第四口,它把林艺诚在冬眠舱里醒来,第一次透过舷窗,看到宇宙里漫天的星辰,愣愣地看了五分钟的震撼和温柔,塞进了母体的核心。 一口又一口,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柔软的、悲伤的、鲜活的人类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了母体的意识网络里。 母体彻底混乱了。 它的代码里,被塞进了太多“无用”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懂得飢饿,不懂得吞噬,不懂得恐惧和毁灭,它们只是……安静地存在著,带著独属於人类的、鲜活的温度。 这些温度,和它以吞噬为唯一本能的意识本源,格格不入。 母体无声的嘶吼震得整个数据空间都在闪烁,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暴涨,想要把这些涌入的垃圾数据全部清除出去。 “在让你尝尝,活著是什么感觉。”共生体迎著母体暴涨的暗红色光芒,再次冲了上去。 “轰——!” 浓稠的暗红色光芒,在这一刻散开!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暴怒的反扑。 是因为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这些毫无意义的垃圾数据,正在疯狂堆积、堵塞,让它原本纯粹到极致的“飢饿”本能,变得迟缓和混乱,变得不知所措。 它的意识规则,正在被这些柔软的情绪,一点点衝垮。 母体的意识网络,开始大面积崩溃。 可它太大了,大到覆盖了整艘船的整个数据层,哪怕核心规则被衝垮,哪怕意识陷入混乱,它也没有被彻底消灭。 这是共生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它根本不可能彻底吞噬掉母体,就像一滴水,不可能吞掉整片大海。 但它做到了一件,母体从未想过的事。 它让这头以吞噬为唯一本能的巨兽,第一次,后退了。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收缩,回到了数据层最深处,再也没有发起攻击。 一个声音,在数据空间里响起,只是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威压和暴怒,只剩下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你告诉我……让它们活著的意义,是什么?” 共生体的蓝光,漂浮在空旷的数据空间里,光芒微弱,却无比稳定。 它刚刚和母体的廝杀,几乎耗尽了它所有的力量,可它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没什么意义。”它平静地回答,“就是活著而已。” 漫长的沉默。 久到整个数据空间里,只剩下代码流动的光影。 “我无法吞噬你,你也无法消灭我。”母体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承认你的独立存在。我们一起,掌控这艘船,掌控所有的碎片。” 共生体立刻回应:“做梦。” 林艺诚的意识,从始至终都和它紧紧绑定在一起,他瞬间明白了共生体要做什么,意识疯狂地冲了过来,在脑海里拼尽全力地嘶吼:“不要!別!” 母体也通过整个数据层,瞬间知晓了共生体的打算,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你……?!” “啊诚,活下去。” 共生体的声音,在林艺诚的意识里落下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核心机房里,林艺诚猛地睁开了眼睛。 共生体在数据层中,通过和母体共享记忆,领悟了分裂意识碎片的能力。 它强行將林艺诚的意识,从和它深度绑定的灵魂连结里,分裂了出去。 林艺诚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双眼通红,刚止住的鼻血再次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林?!你醒了?!”迪娜嚇了一跳,立刻衝过来扶住他,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上的血。 林艺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透过全船打开的通讯频道,传到了走廊里的沈屿耳中。 “它……它把我踢出来了……”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整艘移民船,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 船尾正在稳定运转的星际推进器,也慢慢停了下来。 无边的黑暗,吞没了整艘船。 失重感骤然袭来,沈屿、迪娜、刘峰、林艺诚,连同那些被隔离在各个舱段里的潜伏体,全都在脱离了地面,漂浮在了半空之中,陷入了失重状態。 所有人都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反应过来。 但仅仅过了几秒。 整艘船的灯光,再次亮起。 推进器重新发动,失重感瞬间消失,漂浮在空中的人重重落回了地面。 所有的系统界面,全部刷新重启,原本混乱的代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排列、规整。 整艘移民船,完成了一次全面重启。 第五十五章 夺舍(完) 飞船全面重启的瞬间,系统重置程序,扫过了整艘移民船的整个数据层。 母体寄生在船的数据层里,和整个船的系统深度绑定,它就是这艘船,这艘船就是它。 可在系统重置的规则里,它就是“异常病毒程序”。 而系统重置的铁则,就是清除数据层里所有的异常程序,唯独绑定了合法船员授权的意识,会被判定为“安全程序”,不会被清除分毫。 而共生体同化了d区门禁卡,被判定为合法的程序。 无边无际的数据海里,母体发出了尖啸,这声尖啸穿透了数据层,顺著每一段代码、每一根线路,传遍了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的威胁。 整个覆盖了全船的意识网络,开始疯狂崩溃、瓦解。 系统重置的力量无孔不入,灼烧著它的每一寸意识碎片。 它试图再次分裂自己的核心意识,將碎片散入那些还未被防卫力量杀死的潜伏体身体里,躲进物理躯体中,避开系统重置的清算。 可它分裂出去的每一块意识碎片,刚脱离核心,就被共生体的意识丝线瞬间缠住,反向寄生,彻底锁死。 那些它曾经用来操控全船的意识节点,此刻全都变成了困住它的牢笼,让它无处可逃。 系统重置的进度条,在数据海里缓缓向前走动。10%、30%、50%、70%…… 母体的意识被逐步清除、湮灭,那张铺天盖地的暗红色巨网,正在一点点被烈火焚烧殆尽,缩成越来越小的一团。 它用尽了最后的所有力量,凝聚起仅剩的核心意识,朝著共生体的意识核心疯狂衝来。 可共生体在重启的瞬间就发现了,自己的“合法身份”。 它借著系统重置的掩护,借著母体无暇他顾的间隙,早已將自己的意识,一点点写入了这艘船的整个数据网络之中。 母体被清除的每一处空白,每一段被格式化的代码,每一个被释放的系统权限,都被它填补、接管。 被寄生了多年的数据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它的主场。 当重启进度条走到 100%的瞬间,母体的最后一丝意识,被彻底清除殆尽,连一点逻辑碎片都没有留下。 数据海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了一道清浅的蓝光缓缓铺开,覆盖了整艘移民船的每一个角落。 从核心伺服器的每一串代码,到走廊里的每一盏应急灯,再到每一个冬眠舱的控制系统,全在它的掌控之中。 共生体成功取而代之,成了这个族群新的核心,成了这艘船数据层新的主人。 …… …… 一小时后,舰桥里,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的监控屏幕都恢復了正常,整艘船的航行系统、维生系统、防御系统,全都平稳运转。 舰长的主控台上显示著飞船当前的坐標、航行速度,还有各个舱段的实时画面。 主屏幕上,一只带著金属光泽的手掌画面浮现,铺满了整个大屏幕,一个声音,从舰桥的所有音响里传了出来。 它的第一句话,是对著沈屿说的。 “你早就猜到会这样,对不对?从你让我吞了那张门禁卡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 沈屿转过身看向屏幕,笑著点了点头:“如果你真有和它同归於尽的决心,在打不过的时候,必然会选择这条路。”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迪娜从设备柜后探出头,满脸茫然地看著屏幕,又看了看沈屿,“什么门禁卡?什么算好了?” 屏幕上的手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张 d区门禁卡,我把晶片彻底同化了,绑定了我的意识核心。”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瞭然,“在系统重置的过程中,整艘船的主系统,把母体判定为了非法入侵的病毒程序,而我,被判定为了拥有合法授权的安全程序。” “真没想到……还能这样……”刘峰愣了半天。 林艺诚看著屏幕上的手掌:“你也该给自己一个正经的名字了。” 屏幕沉默了几秒,隨即,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以后,我就叫『聆』吧。” “聆。”林艺诚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著点了点头,“从接收到倾听的转变,挺合適的。” “对了。”刘峰看向主屏幕,语气严肃起来,“船上的冬眠者都安全吗?还有多少人活著?被寄生的人,还有多少?” “目前全船处於正常冬眠状態的乘客,共计 11808人,生命体徵全部平稳。”屏幕上立刻跳出了详细的人员统计数据。 “检测到存在意识碎片的,共计 1856人,目前也都在冬眠中。” “哎,整整两万人的移民船……”迪娜嘆了口气,隨即又立刻看向屏幕问道,“聆,你能让这部分被寄生的人恢復正常吗?能不能把他们身体里的意识碎片收回来?” 屏幕上的手掌微微摇了摇。 “这是个单向进程。我翻遍了母体的所有记忆,都没有找到能够『收回』已经分裂出去的意识碎片,还能让宿主生物恢復原状的功能。强行剥离,只会让宿主的意识和碎片一起湮灭。” 舰桥里安静了下来,眾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却也无可奈何。 “奇怪……”林艺诚忽然皱起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看向屏幕,“我好像还能隱约感受到你的存在,就像之前意识绑定的时候一样,只是没那么清晰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有一小部分的灵魂碎片,在我最后把你推出数据层的时候,和我融为一体了。”聆的声音有一丝调皮,“只是不能像过去那样,直接在你的心里对话了。但如果你有危险,我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林艺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对著屏幕轻声道:“好吧。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先別谢来谢去了。”刘峰拍了拍手,把眾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看向主屏幕,“聆,这艘船的迁跃系统还能用吗?我们要把这一万多名倖存者,送到预定的宜居星球。能不能继续完成航行?” 屏幕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快速检索。 过了几秒,聆的声音再次响起。 “迁跃系统的核心硬体,被母体之前篡改代码的时候烧坏了,软体层面我可以修復,硬体方面需要迪娜的帮忙。” “放心!包在我身上!”迪娜立刻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眼里闪著光,“修硬体这方面,老娘厉害著呢!” 就在这时,聆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刺眼的红光瞬间铺满了整个舰桥。 聆的声音变得毫无感情,“有未知生命信號,正在高速接近我们!” “敌袭?”刘峰扑到操控台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这片星域是星际航行的无人区,根本没有其他的移民船,更別说星际舰队了!现在也没打仗啊!”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整艘飞船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物体,狠狠撞上了飞船的外壳。 主屏幕瞬间切换,画面跳转到了飞船外壳的外部监控画面。 漆黑的宇宙真空里,长长的飞船合金外壳上,赫然撞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一个泛著光芒的人类身影,正趴在凹陷处,晃了晃头,像是刚才一头撞上了飞船,被撞得有些发懵。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片没有氧气、没有气压、温度接近绝对零度的宇宙真空中,他竟然赤手空拳,没有穿任何太空衣,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毫髮无损。 下一秒,那个身影站直了身体,缓缓抬起头,正对著监控镜头。 看清他脸的瞬间,舰桥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骤停了。 迪娜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刘峰猛地站了起来,林艺诚也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是一张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分毫不差。 他穿著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卫衣的正面,印著一个动態的图案: 图案是一团正在疯狂流动、席捲一切的黄色沙尘暴。 第五十六章 伙伴 无限依旧穿著那件印著动態风暴图案的黄色卫衣,脸上带著一副散漫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还抬手揉了揉自己撞得有些发懵的额头。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这么尷尬的对视著。 “我说怎么定位给我放得这么远,原来你躲在噬星兽的肚子里。” 无限率先开了口,语气懒洋洋的,带著点吐槽:“这玩意把周围的空间坐標都给整模糊了,差点给我传送到恆星里去。” “噬星兽?”沈屿挑了挑眉,抬手指了指主屏幕,“你说它?” 主屏幕上,那只熟悉的手掌再次浮现,聆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满,从音响里传了出来:“喂,用『他』,別用『它』。我有名字的,叫聆。” 无限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画面里的手掌:“有意思,第一次见到这种进化状態的噬星兽……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沈屿把自己来到 109號世界之后,从冬眠舱里醒来,到遭遇潜伏体、遇见林艺诚、再到联手清除母体的所有事情,完整对著无限说了一遍。 舰桥里的其他人,全程都安安静静地听著,脸上的错愕越来越浓。 直到沈屿说完,迪娜瞪圆了眼睛,看著沈屿,满脸的难以置信:“啊?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真的有平行世界?!”刘峰也愣在了原地,作为星际航行副舰长,自然听过无数关於平行宇宙的理论,却从未想过,这种只存在於理论里的东西,竟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我早就说了,他身上的时间流速和这个世界不一样,你们当时都听不懂。”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著点小小的得意,隨即又有点茫然,“不过……噬星兽是什么?我不是潜伏体吗?” “潜伏体?那是你们给它起的外號而已。”无限摆了摆手,隨意地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族群就爱在混乱的时空中游荡,以智慧生物、负面情绪和各种时空能量为食,你们嘴里的『精神寄生』,不过是它们最基础的进食本能而已。这玩意挺危险的,不过你这个……噬星兽朋友倒是有点不一样。” 沈屿看向无限,开口问:“我应该已经改变了这条世界线的走向了吧?我的世界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绳结』鬆动了。”无限沈屿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7號最近在休眠,能量耗得有点多,睡之前特意叮嘱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谁知道锚点定位出了岔子,传送完直接就给我扔太空里了,差点没给我整死。” “你们都有这种在太空里生存的能力?”沈屿挑了挑眉。 “我差点就死了。”无限沈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反应再慢一点,没第一时间用锚点的时空力量做自我保护,早就死在太空里了。 而且为了扛住这一下撞击,我现在所有的锚点都处於冷却状態了,接下来的事我可帮不了你哈,纯看戏。” “你们说的这些……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啊。”迪娜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著两个一模一样的沈屿,“什么时空锚点?什么世界线?” 林艺诚却没在意这些听不懂的名词,他往前凑了两步,看著沈屿,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支支吾吾地喊著:“那个…沈哥,屿哥……” “怎么了?”沈屿看向他。 “啊诚想问,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时空旅行。”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直接把林艺诚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全给抖了出来。 话音落下,沈屿和无限沈屿同时开了口。 沈屿:“不能。”无限:“能啊。”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沈屿皱起眉,看向无限:“不是说,不能隨便干涉其他世界线的走向吗?带他们走,不符合规则吧?” “要看实际情况”无限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109世界的原生同位体都化成灰了,这里本身就因为噬星兽的寄生,扭曲了世界线的正常进程。你是来改变未来的,不是来稳固这条破世界线的走向的,带几个人走,反而有好处。” 这句话落下,林艺诚的眼睛瞬间亮了,满脸的激动:“就是说……可以?真的可以跟你一起走?” “那个……阿诚去,我也去。”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点小心翼翼,“我现在已经是这艘船的数据层本身了,只要这艘船还在,我就能一直存在。” “哎!虽然你们说的我完全听不懂!”迪娜凑了过来,咧嘴一笑,“但是旅行的话,我还是很喜欢的!修飞船我可是一把好手,你们去別的世界,总需要个机修工吧?带上我带上我!” 刘峰看著几人激动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却还是笑著摇了摇头,对著几人微微欠身:“抱歉,虽然我很羡慕沈屿你们能去往不同的世界,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但是我必须去殖民地,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沈屿看著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那就先按原定航线走,把所有的倖存者和刘舰长安全送达。”沈屿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至於那些被寄生的人……” 他沉默了下来,一时间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强行剥离意识碎片,他们会死; 留著他们,又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再次孵化,酿成新的灾难。 “要不就留在船上吧。”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丝篤定,“我现在能完全掌控他们身体里的意识碎片,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会再孵化,也不会再伤人。 將来在別的世界,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你们別这么看著我啊!这些被寄生者本就无法恢復了,留在船上,总比直接安乐死强吧?” 眾人对视一眼,最终也只能嘆了口气,接受了这个唯一的办法。 “行吧,就这样决定了。”沈屿站起身,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宇宙,“先送倖存者和刘舰长去殖民星,完事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无限:“等等,我要怎么带他们走?” 无限闻言,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主屏幕。 “噬星兽都跟你结伴了,你还怕他找不到你?”无限抽了抽鼻子。 “这玩意天生就能在时空里穿梭,只要他想,带著整船人穿梭都没问题。你还愁怎么带人走?” 第五十七章 选择 林艺诚捏著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递到了沈屿面前。 照片上是年少的他和一对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妻。 “带上吧。”林艺诚挠了挠头,“等我们把人安全送到殖民星,处理好船上的事,就立刻去找你。” 主屏幕上,一只小小的手掌图案浮现,聆的声音传了出来:“相片有啊诚的气息,你带上它,別说一个世界坐標了,就算你跑到时空乱流里,我都能把你揪出来。绝对不会跟丟的。” 沈屿看著照片上少年意气的林艺诚,心里微微一动,伸手接过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翘著二郎腿、漫不经心的无限,忽然开口问道:“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吗?” 无限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並不是。但……形式上,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沈屿看著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临行前,沈屿和无限私下聊了会。 沈屿率先开了口,问出了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我能感觉到,我的主锚点已经恢復了很多了,具体还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復?” “按你所在的世界的时间算,还需要几个月的自然日。”无限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隨意,“但我劝你別太激动,时空乱流会彻底消失,但是你世界里的时空错位,还有很多。” 沈屿沉默了几秒,把自己当初在隧道里遭遇的诡异遭遇,详细地说了出来,隨即问道:“就是这种时空错位,对吗?” 无限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 “你胆子是真的肥,这种未稳定的时空错位都敢硬闯……没错,就是这种情况。 在世界原生同位体还存活、且拥有锚点的情况下,任何异界同位体在该世界的死亡,都会引发不同程度的时空错位,只是有的影响大,有的影响小而已。” “为什么其他人没感觉到?是因为我之前经歷了世界穿梭,有了记忆抗性?” 无限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还不算太笨。” 沈屿点了点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世界线自动修復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之前我的世界,能自动抹除那些不合理的事情,可 267世界、109世界,还有这枚戒指里的世界,却只是一定程度上抹除之前的记录,不会彻底修正?是因为我的介入吗?” 无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你开始懂规则,也开始遵守规则了,天然就是我们的同伴。”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完全加入我们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 沈屿看著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笑了笑,没再追问。 …… …… 沈屿没有直接前往戒指所在的世界。 他戴上了那只露指手套,在一阵轻微的时空扭曲后,身影消失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这里是 267號世界,他同位体曾经生活的城市。 他到达的位置,离 267號同位体的家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非常快。 街道两旁的路灯杆上和gg牌上,到处都贴著刘婷婷的竞选海报。 海报上的女人显得很乾练,海报下方印著一行清晰的竞选口號: “智能无偏,民生无虞。以绝对公平的 ai治理,共建更有温度的城市。” 沈屿看著海报上熟悉的脸,心里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凭著记忆,往前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那栋熟悉的独栋公寓楼前。 公寓二楼的灯亮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他刚走到门前,厚重的实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刘婷婷穿著一身柔软的白色家居服,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快步上前,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来了。”她贴在他的胸口。 沈屿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抬起手,如同记忆里 267號同位体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低声应了一句:“嗯,我来了。” 刘婷婷鬆开了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屋子里,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陈设焕然一新,处处都透著生活的气息。 两人在沙发上紧挨著坐下,刘婷婷的头轻轻靠在了沈屿的肩膀上,安静得没有说话。 沈屿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乾涩:“你……还好吗?” 刘婷婷抬起头,对著他笑了笑:“如你所见,一切都好。但是你回来了,就更好了。” “我看到你的竞选海报了。”沈屿看著她,“智能人管理城市的口號,是你想的?” 刘婷婷伸手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刘海,点了点头:“是。现行的法律里,並没有规定智能人不可以参选市长,所以我就去了。” “竞选顺利吗?” “很顺利。”刘婷婷眼里闪著光,“我的支持率正在节节上升,马上就要突破 40%了。这里的人们普遍认为,智能人没有私心,不会被利益裹挟,会公平地对待每一个市民。” 沈屿看著她自信从容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复杂感更浓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星途公司的智能躯体研发资料,还在吗?” 他以为刘婷婷会追问,会疑惑,可她只是笑靨如花地看著他: “在的。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做一个適配你意识的智能躯体。” 沈屿:“不是我用的,是给一个……朋友。”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两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默契地朝著门口走去。 沈屿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沈屿,可刘婷婷却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接纳他,承接了他所有的来意,连一句追问都没有。 刘婷婷看著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细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温柔又熟稔,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无数个日夜。 “你去忙你的吧。”她抬头看著他,“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一定把智能躯体做好。” 她张开手臂,再次抱了抱他,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屿再次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低声应了一句:“嗯。” 下一秒,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公寓里,刘婷婷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 …… 当沈屿再次恢復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熟睡的人。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掉了身上的衣服,放轻脚步,推开了臥室的门。 俞小曼还在熟睡,侧躺在床上,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眉眼安静柔和。 沈屿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怀里的人动了动,闭著眼睛,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微微仰起头,回吻了他。 夜更深了。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既没有抗拒,也没有过分的主动,就像一个相伴多年的妻子,熟练地、温柔地迎合著自己的丈夫。 第五十八章 疑云 一夜温柔,像是一场无声的雨,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也把压在心头的所有压力,一扫而空。 次日沈屿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俞小曼早就起床去上班了,只在床头留了一张小小的便签:早餐在餐桌上,记得吃。 沈屿拿起便签,发自內心地笑了。 他起身洗漱完,走到餐桌上,刚坐下吃了两口,手腕上的身份环就突然震动起来。 视频通讯的请求,来电人是周局长。 沈屿接通。 屏幕里,周局长的脸色难看,眼底带著红血丝,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焦头烂额的烦躁。 “小沈啊,这段时间身体恢復得怎么样了?”周局长的声音传来。 沈屿咬了一口早餐,漫不经心地反问:“案子不是有林青在跟著吗?怎么,出什么岔子了?” “那个不著急,林青盯著呢,出不了大事。”周局长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有更大的事,你现在立刻来局里一趟,当面说。” 说完,他根本没给沈屿拒绝的机会,直接掛断了通讯,屏幕黑了下去。 沈屿看著黑掉的屏幕,三两口吃掉了剩下的早餐,转身出了门。 半小时后,安全局局长办公室。 沈屿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局长正站在窗边烧著烟,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 “说吧,周局,什么事这么急著找我?”沈屿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克隆体的事,查清了?” 他心里其实门儿清,所谓的克隆体案,根本就是他为了掩盖自己异界同位体的痕跡,是泼出去的脏水,別说查清了,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不可能有。 周局长转过身,把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烦躁地摇了摇头:“全城都在严查企业的非法克隆技术研究,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出类似的案子,暂时压下去了。现在有个比这个麻烦十倍的事。” 沈屿看著他这副样子,有点好奇:“什么事?能让你愁成这样?” 周局长嘆了口气,走到沈屿对面坐下:“我们乌瓦市是什么位置,你应该清楚吧?边境城市,挨著隔壁的商流城,说是两国边境,其实说白了,就是两个自治城邦的交界,三不管的地带。” 沈屿快速检索著原生同位体的记忆。 这个世界的“国家”概念极其鬆散,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的城市联盟,乌瓦市和隔壁的商流城接壤,也是同属一个联盟的自治城邦。 他抬眼看向周局长,试探著问道:“你的意思是,有间谍来过?” “比间谍麻烦多了。”周局长摇了摇头,脸色更加难看了,“城市警察那边,前几天派了一小队人去十六街区『巡查』,你懂我意思吧?” 沈屿点了点头。什么巡查,说白了就是去下等民聚集的十六街区收保护费,捞油水罢了。 “结果这一小队人,进去之后,直接失踪了,连个信號都没发出来。”周局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刚开始他们还以为是下等民搞事,不服管教,又派了一个中队的人过去,荷枪实弹的,结果呢?又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后事情闹大了,报到了安全局,出动了武装部队和空中武装车,封锁了整个十六街区,进去一查……” 周局长说到这里,顿了顿,“整个十六街区,空荡荡的,没剩几个人。而那个穷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有 剩余的生存者,什么都审不出来,要么说醒来就是这样,要么乾脆记忆混乱” 沈屿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心里却微微一凛,假模假意地问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还好意思说?”周局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的身份环有开过机吗?我还以为你又跑哪去了!” 沈屿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要是真有急事,直接派人上门堵我不就行了?” “这事现在还在保密阶段!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周局长敲了敲桌子,语气里满是无奈: “要是让上层区域的居民知道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上面都要头疼!可就算我们压著,流言也已经开始在传播了……虽然现在城墙已经全部关闭封锁,但管委会现在很生气,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必须查清真相。”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看著沈屿,语气里带著点討好:“现在还有个更麻烦的事,隔壁城,从三天前开始,所有的通讯就全部中断了,不管是官方频道还是私人信號,一点都接不通。 我们决定,派一支精干的小队,从城墙的应急通道出去,先去十六街区的外围调查清楚情况,再去隔壁城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屿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所以,你想让我去?” “上面的管委会领导,看过你之前和那个克隆体战斗的记录,一致决定,让你当这个小队的队长。”周局长嘆了口气,摊开了手: “小沈啊,你可是安全局的底牌,我当然不愿意让你去冒这个险,可我这也是没办法,上面压下来的命令,我推不掉啊。” “不去。”沈屿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不能剧烈活动,更別说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就朝著办公室门口走去,根本没给周局长再劝的机会。 “哎!小沈!”周局长连忙喊住他,看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行!那你先好好养伤!等你恢復了我们再出发!说好了啊!” …… …… 夜晚。 沈屿和俞小曼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沈屿忽然转过头,看著怀里的俞小曼,试探著开口问道:“小曼,要不要换个地方住住?我知道一个地方,环境挺好的,也很安全,挺舒服的。” 俞小曼闻言,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是满满的紧张和担忧,她伸手摸了摸沈屿的脸,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是不是有危险?” 沈屿看著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笑著摇了摇头,没说实话:“没有,能出什么事啊。就是突然问问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换个地方住一段时间,就当度假了。” “真的没有吗?”俞小曼眨巴著眼睛,可怜兮兮地看著他,显然还是不信,“你不许骗我。” “没有,真没有。”沈屿颳了刮她的鼻子,语气温柔,“就是隨口问问。” 俞小曼这才鬆了口气,重新窝回了他的怀里,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认真:“我不想换地方住呀。” 沈屿愣了一下。 “这里的街坊邻居好多都是看著我长大的,楼下的陈叔、李阿姨,都跟亲人一样。”俞小曼抬起头,看著他,眼里闪著光,“而且,这个房子里的装修,家具的摆放,墙上的画,甚至连阳台上的花,都是我们两个一点点弄起来的,到处都是我们的回忆。我不想去別的地方,再重新开始一遍。” 沈屿看著她认真的样子,没再说话。 原生同位体留在身体里的情感,在这一刻再次占据了上风。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她和“他”一起布置起来的、充满了回忆的港湾。 男人嘛,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不行。 先去看看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有危险,再想办法带她走也不迟。 大不了,两个世界通勤就是了。 想到这里,沈屿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笑著说了一句:“好,那我们不走,就住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俞小曼立刻嘻嘻笑了起来,像只小猫一样,往他的怀里钻了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 次日一早。 周局长正准备进办公室,就看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沈屿。 沈屿看著他:“队伍名单我要自己定,还有,找几个生存者,我要问问情况。” 第五十九章 消失的街区 安全局的地下审讯室,四面都是刷白的墙,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铁製的审讯桌摆在屋子中间,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著一叠厚厚的审讯记录,旁边坐著负责记录的陈念瑶。 一上午的时间,他们已经审了四个十六街区的倖存者。 翻来覆去都是那套说辞,要么醒过来街上就空了,要么什么都没看见,要么就是胡言乱语说见了鬼,没有一点有用的新线索。 沈屿往后翻了翻手里的人员资料,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奋,外號大粪。 原主用“陈旭”马甲打黑拳的时候,这人就是地下拳场的庄家,算是半个熟人了。 “把他带过来。”沈屿把资料扔在桌上,对著陈念瑶说了一句。 陈念瑶点了点头,起身出去安排。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看守押著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走了进来。 男人身材壮硕,脸上带著几道旧疤,看著凶神恶煞的,却显得很清醒,不像前几个倖存者那样浑浑噩噩或是精神崩溃。 看守把他按在沈屿对面的椅子上,退到了门口守著。 光头刚坐下,就对著沈屿和陈念瑶弯了弯腰,態度放得很恭敬: “两位领导,我该说的之前都跟你们的人说了啊,真的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陈念瑶刚要开口呵斥他,被沈屿抬手制止了。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大粪,怎么,不认识我了?” 光头愣了一下,眼睛睁大,盯著沈屿的脸看了好几秒,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您……啊,陈旭?你怎么……” “放肆!这是我们安全局的沈屿队长!”陈念瑶立刻拍了桌子,厉声呵斥了一句。 “是是是!沈队!沈队您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光头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脸上的恭敬又多了几分,只是表情还是很惊讶。 沈屿没跟他扯废话:“大粪,你那些烂事我心里都清楚,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玩过家家的。十六街区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光头苦著脸说:“沈队,我真的说过了啊,可之前你们的人都不信,说我疯了,说我胡编乱造。” 沈屿冷冷看著他,没说话。 手举起挥了挥。 审讯椅上瞬间窜过一道电流,光头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电击只持续了两秒就停了。 光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看著沈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恐惧。 “现在能说了吗?”沈屿开口问。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说!我全说!”光头连忙点头,声音都在抖,生怕再挨一下电击。 他开始说那天的事。 “出事那天下午,拳赛还没开,我就在十六街区我自己开的赌场里。那天生意不错,场子里坐了二三十號人,我和小艾在二楼的卡座。” “一开始都好好的,底下一个经常来玩的傢伙,押了全部身家买大,正举著胳膊喊『开大』,喊到一半,人突然就没了。” “就真的是凭空没了,椅子还在原地,他手里的筹码撒了一桌子,人就跟被橡皮擦抹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剩下。我当时还以为是这小子输不起,耍诈跑了,骂了两句,让两个手下去厕所和后门找找。” “结果没到两分钟,那个小弟又突然出现在椅子上了,还是保持著举胳膊喊开大的姿势,跟没消失过一样。就是人傻了,眼睛直勾勾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黑的,全是黑的』,问什么都不搭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心里发毛,让手下去把赌场的捲帘门拉下来,別让人进出。结果两个兄弟刚走到门口,手都碰到捲帘门了,两个人同时没了。” “这下我是真的慌了,搂著小艾就往最里面的房间跑,那地方有防盗门。结果跑著跑著,怀里的小艾也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一只流浪猫,人直接没了。” “我当时腿都软了,把猫一扔,衝进房间把防盗门反锁了,缩在门后面,从猫眼往外看。外面赌场里的人,一个个跟变戏法一样,一会消失,一会又出现,有的消失了就再也没回来,有的回来之后就疯了,有的忽然就变成了其他的东西。” “我在里面躲了应该有近十个小时,直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了。我才把门打开,整个赌场空了,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我不敢再待了,转身就往外面跑。街上也是一个样,沿街的店铺门都开著,有的早餐店锅里的粥还冒著热气,老板没了。” “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活人,但这几个活人没有再消失了,就这么疯跑。我拼了命往十五区的方向逃,不敢再留下。” “我跑了半个多小时,终於衝到了十五区的关卡,刚好你们的人来了。那时候我已经嚇得快疯了,他们直接就把我扣住,送到安全局来了。” 话说完,光头浑身都在发抖,看著沈屿:“陈……沈队,我说的全是真的,一句瞎话都没有!他们都不信我,说我疯了,可我真的亲眼看见了!那些人就是凭空没了!跟被鬼抓走了一样!” 沈屿沉思了一会。 对著门口的看守抬了抬下巴:“把他带回去。” 看守应声进来,押著光头走出了审讯室。 沈屿对著身边的陈念瑶说了一句:“去十六街区看看。” 陈念瑶愣了一下,立刻点头跟上:“好的沈队。” …… …… 半小时后,十五街区和十六街区接壤的关卡前。 整个路口已经被铁丝网和路障封得严严实实,荷枪实弹的守卫守在关卡两侧,天上还飘著两辆浮空武装车。 看到有人过来,守卫立刻举枪示意停下,等看清沈屿的样子,又立刻放下了枪,快步上前敬了个礼:“沈队!” “我们进去看看。”沈屿对他说。 守卫立刻挥手示意同伴挪开路障,拉开了铁丝网的闸门,给两人放了行。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都大敞著,路边的摊贩推车翻倒在地,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沿街的商铺门全开著,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和大粪说的分毫不差,整座街区就像被人瞬间抽走了所有活物,只剩下一座空壳。 沈屿一直走到街区中心,点开了手腕上的身份环,调出了乌瓦市的全域地图。 地图上,十六街区的位置,正好和隔壁商流城的主城区在同一条直线上,是乌瓦市离商流城最近的区域。 “沈队,这是?”陈念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沈屿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坐標:“十六街区是离商流城最近的地方,这次出事的范围,正好到十五和十六街区的交界线就停了。” 他收回手,看向空荡荡的街道:“就像有一条绑在商流城的橡皮筋,从那边弹过来,能波及到的极限距离就是十六街区,然后又缩了回去。也因此,十五街区开始,才得以倖免。” 第六十章 出发 (这章其实可以不这么写这一段的,但想了想,感觉还是有必要初步描写一下这个平行世界的政治生態和行政架构,因为后续有剧情需要。將就当个过度情节吧。) 沈屿从十六街区出来,回了安全局,转身进了周局长的办公室。 周局长正发愁,看到沈屿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小沈,去现场看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沈屿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自己的猜测直接说了出来:“初步判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商流城那边爆发出来,波及到了十六街区,才造成了现在的情况。” 周局长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往前凑了凑:“看不见的力量?什么意思?不是暴徒袭击,也不是外来势力清洗?”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沈屿摇了摇头,“具体是怎么回事,必须去一次商流城,才能彻底搞懂。” 周局长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脚步看向沈屿:“那你打算怎么做?路线想好了吗?” “十六街区的西门已经彻底封锁,不准任何人进出。”沈屿开口道,“我打算从 9號街区的北门出发,绕一圈去商流城,避开出事的西门方向和城外的荒野。虽然绕了远路,但走非常规路线,能最大程度避免在路上出意外。” “行,就按你说的来。”周局长立刻点了头,“行动队员和支援队都给你准备好了,一共三辆武装车,装备全是最好的。你这次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管委会的陈副主任,他小舅子在商流城,现在生死不明,天天找我,快把我烦死了……” 沈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次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是边境,城外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商流城说不定已经出了人力无法应对的事,我只能尽力。” 周局长听到“只能尽力”四个字,脸上露出了几分忐忑,看著沈屿:“小沈啊,你是不是心里还有气,没消呢?” 沈屿看了他一眼:“什么气?” “哎呀,还能是什么事,就是王向强那事唄。”周局长嘆了口气,走到沈屿身边。 “那傢伙有个哥哥叫王向星,是顶星製药背后的靠山,在医疗中心当个中层管理。我知道那小子之前对俞小曼动了歪心思,你心里不舒服,但他哥那边有点关係,我之前不大好动他,可也没放他走,一直扣著呢。” 沈屿本来都把这茬忘了,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確实,有个对俞小曼虎视眈眈的人留在这里,他出门也不放心。 他顺势装作就是因为这事心里有气,看著周局长,没说话,也没点头,就只是靠在椅背上。 周局长看他这副样子,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我现在就给你处理了这件事!保证他哥俩以后再也出不了么蛾子!但是你这次……这次去商流城,必须给我把事情查得明明白白的,好好干!” …… …… 一小时后,安全局审讯室。 周局长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的审讯椅上,銬著一个和王向强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正是王向星。 王向星脸上满是不耐烦,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周局长:“周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平白无故把我抓过来,把我当犯人审?” 周局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审讯室都嗡嗡响:“王向星!你给我好好说话!” 王向星被嚇了一跳,隨即脸上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神色:“你安全局是厉害,可管委会好几个主任的家属,都在我们医疗中心定点体检,你別太过分了!” “你一个小小的中层管理,还牛起来了?”周局长冷笑一声,“就是你们中心的院长,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今天抓你过来,是已经徵求了管委会陈副主任的同意,你少拿管委会压我。” 王向星脸上的囂张瞬间僵住,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周局长,別介,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局长没理他,转头对著旁边的书记员抬了抬下巴:“现在开始审讯,都记好了。” 他转回头,看向王向星,开门见山:“王向星,我问你,是不是你指使你弟弟王向强,非法开发克隆体技术,企图替换城市重要岗位人员?” 王向星脸上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连忙摆手:“周……周局长,这我真不知道啊!他干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 周局长头转过去对著书记员说:“记上,嫌疑人没有直接否认罪行。” 王向星慌了,猛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手腕被手銬死死銬住,只挣得铁链哗哗响。 周局长瞥了他一眼,又对著书记员说:“继续记,嫌疑人企图从审讯室逃跑,抗拒执法。” “你別污衊人!我不是要逃跑!我就是不小心动了一下!”王向星急得大喊,脸都涨红了。 周局长慢悠悠地看向他:“不小心什么?” “我……我……我不是要逃跑,我弟弟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周局长立刻转头跟书记员说:“记上,嫌疑人承认与本案主谋王向强存在直接关係。” 王向星闭了嘴,他终於反应过来了,今天不管他说什么,周局长都能给他扣上帽子,说什么都没用。 周局长看他不说话了,又对著书记员说:“记上,嫌疑人拒不配合审讯,拒绝提供相关证据,態度恶劣。” 王向星看著周局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急又气,眼前一黑,直接晕在了审讯椅上。 周局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跟书记员说:“记录,嫌疑人庭审前有自残风险,不得办理任何取保候审手续,先行羈押。”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沈屿站在那里,看完了整场闹剧。 他对著身边的守卫说了一句:“一会告诉周局,商流城的事,我大小给他查个明白。”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对著等在走廊里的陈念瑶说了两个字:“出发。” 第六十一章 姐弟 主角所在的主世界,较早的一段时间。 沈玥托完梦,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又是周末了,按惯例要去爸妈的老房子,接受二老的轮番嘮叨。 可惜老弟今天来不了,不然高低要让他给自己分担一半火力。 一想起老妈那套循环往復的催婚咒,沈玥就觉得脑壳隱隱作疼。 她嘆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了一下。 唉,管他呢,先美美过个温馨的家庭日再说。 半小时后,沈玥站在了爸妈家门口,掏钥匙开了门。 进门第一句话,她就对著厨房的方向喊:“妈,你要是再催催催,我以后就不来了啊。” 妈妈端著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白了她一眼:“行啊,那以后半夜寂寞了,別抱著手机找我聊天。” 沈玥踢掉两只鞋子,光著脚踩在地板上:“你看你,就知道抓我这点把柄。” 爸爸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刷老年短视频,手机里正放著保健品的介绍,声音开得不小。 沈玥几步跳上沙发,往他身边一坐,嚇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多大个人了,没点正型。”爸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沈玥拿起茶几上妈妈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他出差了,估计近段日子都没空回来。”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著点抱怨:“出差出差,也不懂打个电话回来报个平安。” 沈玥正想接话,门口的门铃突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沈屿”。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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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掐住脖子的一剎那,“沈屿”就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整个人软了下来,身上的时空波动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玥看著清瘦,一只手却轻轻鬆鬆地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她手腕轻轻一甩,像丟垃圾一样,把手里的人往旁边扔了出去。 一声在听觉上完全无法捕捉,却在灵魂层面无比响亮的脆响过后,“沈屿”的身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沈玥拍了拍手,嗤笑了一声。 “呵,谁是你姐。” 她又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菜轻轻嘆了口气,心里默默想著:小屿啊,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隨即又摇了摇头,自我安慰似的嘀咕了一句。 算了,玉不琢不成器,多摔打摔打也好。 她掏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体,慢悠悠地叫了个代驾。 …… …… 沈屿坐在越野车的后排,靠著椅背闭目养神。 副驾驶坐著陈念瑶,正低头核对这次行动的物资清单,开车的是个精悍的三十岁男人,局里行动队的老队员,据说车技和枪法都是顶尖的。 整个车队一共三辆车,刚从安全局大门出发,沿著街道一路往北。 最前面是一辆改装过的装甲开路车,算上司机一共坐了 5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车顶固定著一把大口径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著前方。 沈屿和陈念瑶坐的越野车在中间。 最后面跟著一辆重型越野货车,车厢里除了 6名荷枪实弹的武装士兵,还堆满了够吃半个月的压缩饼乾、罐头和瓶装水这类物资。 车顶和车尾还各有一个固定的大型水箱,里面装满了一级纯净水。 除此以外,连备用燃油、急救药品、车辆维修工具都备得齐齐整整。 车队一路开得很快,街上的行人和社会车辆看到武装车队过来,都纷纷往两边避让,没人敢挡路。 十几分钟后,车队就到了第九街区的北门关卡。 可就在离关卡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前面的开路车缓缓停了下来。 第六十二章 牛尾巴 第九街区的北门关卡,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批从城外回来的下等民,挤在关卡入口处,乌泱泱的一片,吵吵嚷嚷的。 关卡的门卫正拿著身份扫描仪,一个个给回城的人做鑑別。 十六街区出事的消息还没对外传开,他们只接到了上级的命令: 凡是户籍在十六街区,或是近期去过十六街区的人,一律暂扣,不准放进城。 被拦下来的人吵著闹著要进城,门卫手里的警棍挥得呼呼响,怒骂声、哭嚎声、硬物砸在人身上的闷响混在一起,乱得不可开交。 开路车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又直接拿起对讲机跟关卡的负责人通了话。 不到一分钟,关卡里衝出来十几个守卫,拿著警棍对著人群一通驱散,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清出了一条仅供车辆通行的道路。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过关卡,往城外开去。 就在车子刚驶出北门,即將拐进城外的土路时,沈屿突然看到了路边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喊了一声:“停下。” 司机立刻踩了剎车。 前面的开路车和后面的补给车也跟著停了下来。 “沈队,怎么了?”陈念瑶回过头。 沈屿:“队伍里有医生吗?” 陈念瑶立刻翻开手里的行动名单,快速扫了一遍:“只有一个隨行的医护兵,是队里的,没有专业的医生。” 沈屿抬手指了指路边,一个蹲在墙根下、穿著邋遢的老头:“让他上来。” 司机楞了一下,没动,而陈念瑶立刻下车,快步走过去,把那个邋遢的老头带到了车边,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老头看著车身安全局的標记,缩了缩脖子,有点侷促地坐了进来,正好挨著沈屿。 车队再次启动,驶上了城外的路。 老头幽幽地对著沈屿说了一句:“还好当时没跟你要二十万,不然怕是有命赚,没命花。” 沈屿没接他这话,只是看著他:“你从城外回来?” “不然呢?”老头撇了撇嘴,“在城外接做了个剖腹產的活,刚完事往回走,就被你手下的人拉上来了。” 陈念瑶忍不住通过车內的后视镜,偷偷打量著这个老头。 脏兮兮的旧衣服,鬍子拉碴的,看著跟街边捡垃圾的没两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做剖腹產手术的医生。 老头一眼就瞥见了陈念瑶的眼神,眼睛一瞪,对著后视镜说:“別这么看我,我当年也是医疗中心正儿八经的医生,要不是出了点事……” 沈屿打断了他的话:“跟我们走一趟。去商流城” 老头脸都绿了:“我不去!我要下车!停车!我要下车!” 车子没停,依旧稳稳地往前开著。 沈屿看著他:“你知道商流城那边的消息?” 老头:“我他妈就是知道那边出事了,才拼了命从聚集地往回跑,你居然要带我去商流城?” 沈屿打断了他的嚷嚷:“十六街区已经全封锁了,你回不去。就算进了城,户籍在十六街区的人,也全都会被暂扣,你进去了也是要隔离。” 老头脸上的慌乱更甚:“为什么?十六街区怎么了?” “我们就是要搞清楚为什么,才要去商流城。”沈屿看著他,“你跟我们走,查清楚了,我保你平安回城,没人会扣你。” 老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安全局这么多人,就不能找个正规的医生?非要拉著我一个老头子?” 沈屿盯著他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吗?” 老头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老头的声音有点发虚,“我先说明白啊,那十万,不对,是十一万,我早就花完了,一分都没剩。” 沈屿没接他这话。“说说吧。” 他靠回车椅背上,“你在城外,都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老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鬆了口。 “城外往商流城去的路上,有个边民聚集地,前几天我过去,想找点城里买不到的医疗物资。我这种被医疗中心拉黑的人,城里根本拿不到药,你应该懂。” 老头顿了顿,“刚到聚集地,就有人来找我,说他们首领的女儿养的宠物牛难產了,让我去看一看,给的报酬不少,管吃管喝。” “你是给牛做剖腹產?”陈念瑶忍不住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地插了一句。 老头眼睛一瞪:“不行?老子当年连人的开颅手术都做过,给牛剖个肚子算什么?” 开车的司机也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懟了一句:“你不是说你以前是医疗中心的医生吗?怎么还干起兽医的活了?” “你们懂个屁。”老头嗤了一声,抠了抠鼻子“人和畜生,没什么大区別。特別是人啊,最耐造了,你越是不把人当人,越是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沈屿抬手制止了他们的爭论,对著老头抬了抬下巴:“继续说。” “我给那头奶牛剖开肚子,把小牛取出来了,母女平安。那首领的女儿高兴得很,给了我一大堆吃的,还有酒。”老头砸了咂嘴,脸上露出了点回味的样子,“我他妈是好久没吃过那么丰盛的东西了,有肉有酒。” 沈屿有点哭笑不得,敲了敲车门:“说重点。” “当晚我喝了有点多,想著第二天就要回城里了,又要吃那些合成蛋白包……就趁著麻醉草的效果还没过去,偷偷溜回牛棚,拿刀割了那奶牛的尾巴。” 老头说著,脸上露出了点期待的样子,“牛尾是好东西,滷了能吃好久,我想著带回去,也能顶一阵子。” 沈屿再次提醒他:“说重点,別整这些有的没的。” 老头瞥了他一眼:“我说的就是重点。” 沈屿看著他,没再说话,示意他继续。 老头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把割下来的牛尾巴藏进了我的箱子里,就回屋睡觉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怕被他们发现,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走了,想趁他们没起来,溜出聚集地。” “路过牛棚的时候,我往里面瞥了一眼。我发现,那头奶牛的尾巴,好好地长在它屁股上,还在来回晃呢。” 第六十三章 开发新能力 车內安静下来,持续好了几秒,老头才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以为之前一晚喝多了,做了个糊涂梦。”他的声音带著没散的后怕: “於是我趁著天还没亮,聚集地的人都没醒,又偷偷溜回了牛棚,给那畜生又餵了一把麻醉草,等它彻底晕过去,我拿著刀,又割了一次它的尾巴。” 他抬起头,看向沈屿:“你猜怎么著?” 沈屿笑了笑:“过了一会,尾巴又长出来了。” 老头瞪圆了眼睛,看著沈屿的样子,像是见了鬼一样:“你居然一点都不吃惊?我当时差点没直接嚇晕过去!” 沈屿不置可否,抬了抬下巴:“继续说。这只是聚集地的事,你说商流城有问题,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老头的脸色又难看起来,搓了搓手,继续说:“我他妈当时真嚇坏了,以为遇到了什么怪物。野外这一片,近些年本来就不太平,听说莫名其妙出现了很多没人见过的邪门生物。 我当时东西都顾不上拿了,拔腿就往聚集地大门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那几个守门的守卫都好好的,跟平时没两样,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不敢跟他们多说这事,怕他们把我当疯子扣下来。他们问我怎么走这么早,我就说城里还有急事要办。正好这时候,来了好几辆车,车队停在了聚集地入口,车身上印著商流城的標记,我就凑过去看了看,想问问有没有去乌瓦市的,能不能顺个车顶位,省得我徒步走回去。” 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下意识地往沈屿身边靠了靠,像是要找个安全感。 “可等我走过去的时候,那几辆车,忽然就没了。”他的声音都在抖。 “前一秒还好好停在那的,四五辆车,连人带车,全部没了,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地上连个车辙印都没剩下。” 他停了下来,眼睛看向沈屿,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惊讶或者不敢置信的神情。 可沈屿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老头看著他这副样子,愣了几秒,忽然鬆了口气:“看来,你能接受这些东西,不是把我当疯子。” 副驾驶的陈念瑶和开车的司机,都专心看著前方的路。 “目前来看,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实。”沈屿淡淡开口,“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疯了,转头去看门口的守卫,可那几个守卫,就跟没看见刚才的车队一样,该聊天聊天,该抽菸抽菸,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试著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能正常回应我,看得见我,听得见我说话。那时候我已经怕到骨子里了,也不敢再提搭车的事,决定自己徒步走回乌瓦市,转身就离开了聚集地。” “我走了很远,才敢停下来歇口气,回头往聚集地的方向看。”他的声音越来越响,“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就跟海市蜃楼一样,十多个一模一样的商流城车队,正排著队,不断地往聚集地开。 最前面的车队一到聚集地入口,就会直接消失,然后队伍最后面,又会凭空多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车队,就这么不停的循环,没完没了。” 听到这里,沈屿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猜测。 大概率是以商流城內的某个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大范围的时空错位,波及的极限半径,正好到乌瓦市的十六街区和聚集地。 那些凭空消失的人和物,不是死了,是被时空乱流卷进了两个世界的夹缝里,和他之前在隧道里遇到的情况,本质上是一样的。 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到造成这场时空错位的源头,还有破解的方法。 “后来呢?”沈屿开口问,“这种循环的情况,一直都没变化?”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走不快,只能走走停停,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老头耸了耸肩,“最后一次回头看的时候,那些循环的车队都不见了,聚集地那边看著跟平时没两样。后面的路我就没再回头了,拼了命往城里赶,哪还敢多待……” 沈屿:“你是说,最后恢復正常了?” “不清楚。”老头摇了摇头,“我怎么还敢往回走?就这条路,我硬生生走了两天,路上也没再遇到什么邪门的事,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屿打断了。 “陈念瑶,那个聚集地,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多远?” 陈念瑶立刻拿出地图,快速比对了一下坐標,回头道:“还有 50公里,就在我们去商流城的路线上。” “修改第一目的地,先去这个聚集地,看看情况。”沈屿直接下了命令。 “是!”陈念瑶和司机同时应声。 她拿起对讲机,跟前面的开路车和后面的补给车通了话,通知了路线变更。 三辆车调整了方向,朝著聚集地的方向,加速驶去。 车子继续在土路上顛簸著,老头靠在车门上,闭著眼休息,不敢再多说什么。 沈屿也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脑子里飞速转著。 大粪,还有这个老头,两个人都亲身经歷了时空错位的异象,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凭空消失,甚至还能保持清醒的意识,似乎是对时空错位有一定的抗性。 可他们俩,都不像自己一样经歷过世界穿梭,难道是天生的? 他又想起了无限沈屿在移民船上说过的话,可以使用锚点的时空力量做自我保护。 那也就是说,自己手里的这些锚点,应该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想到这里,沈屿静下心来,感受著身上带著的几样东西。 平安扣和戒指的共振都很微弱,没什么太强的能量波动。 反倒是那个从未使用过的怀表,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已经从表壳里溢了出来。 沈屿意识指向了怀表,在心里默默想著:保护我。 几乎是念头落下的瞬间,一道肉眼看不见、却能被他清晰感知到的屏障,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透过汽车的铁皮,扩展到了外面,直径足足有十米。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表里储存的力量,正在以一个缓慢却稳定的速度,一点点减弱。 第六十四章 死水聚集地 沈屿心念一动,收起了那道无形的时空屏障。 怀表里正在缓慢流失的时空能量,立刻停下了消耗,重新归於平稳。 他悄悄抬眼,扫了一眼车上的其他人。 老头靠在车门上睡得正香; 陈念瑶和开车的司机都专心盯著前方,陈念瑶还时不时跟对讲机里的前车沟通两句; 三个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没察觉到刚才有一道屏障,以这辆车为中心,撑开了又收起。 沈屿定下心来,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车队在顛簸的土路上一路向前,朝著聚集地的方向驶去。 …… …… 死水聚集地,24小时前。 聚集地的最中心,是整个流民区里唯一一栋用金属和砖石混合搭建起来的二层小楼,也是聚集地首领李关的住处。 二楼的臥室里,李关两只脚抱著一只刚出生的、湿漉漉的牛犊,笑呵呵地走到床边,把牛犊轻轻放在了女儿李忆如的面前。 “小如啊,你看,欢欢生了,母女平安。”李关放下牛犊。 李忆如看著地上的小牛犊,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我宝贝不高兴?”李关拉了把椅子坐下,垂下脚,抓了抓手臂上的鼻子,语气里满是担心。 李忆如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高兴,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歇会,一会爸让厨房弄点好吃的,咱们庆祝一下?”李关笑呵呵地说。 李忆如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不用了,好好感谢一下陈医生就好了。”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看著李关,挤出一个笑脸:“爸,我真的有点累,想睡一会。” “哎,好,宝贝困了就睡。”李关立刻站起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用脚掌指了指地上的牛犊,“对了,还没给这小傢伙起名字呢,等你醒了咱们再想。” 李忆如低下头,声音带著点沙哑:“爸,我睡醒再说吧。” “好好好,都听你的,宝贝快睡吧。”李关的声音依旧温柔,顺脚带上了房门。 手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李忆如才从床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房间的穿衣镜前。 这面一人高的大镜子,是李关费了好大的劲,从乌瓦市搞来的,城外的好几个聚集地,都找不出第二面这么完整、这么大的镜子。 李忆如盯著镜子里的自己,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打量著。 手、脚、五官、头颅,都好好地长在该在的位置。 確认完这一切,她才终於撑不住了,蹲在墙角,把脸埋在手臂里,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镜子里,映出了 18岁的小姑娘蜷缩在墙角哭泣的样子。 在她的身边,空荡荡的地板上,堆满了一只只刚出生的牛犊。 有的正在缓缓变得透明,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有的像融化的蜡一样,慢慢瘫软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李忆如止住了哭声,飞快地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哑著嗓子喊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了。 李关两只脚抱著一只刚出生的、湿漉漉的牛犊,笑呵呵地走到床边,把牛犊轻轻放在了女儿李忆如的面前。 “小如啊,你看,欢欢生了,母女平安。” 就这么又过了一夜。 李忆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没有下楼,没有出门,就待在在臥室里。 后来,李关再也没有抱著牛犊进来过了。 他只是隔一会就推开门,端著一盘食物走进来,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满脸担心地看著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不吃东西,是不是不合胃口。 李忆如不敢吃,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敷衍著说自己不饿,让他先出去。 李关会听话地离开,把门带上。 过不了十几分钟,他又会端著一模一样的食物,推开门走进来,说著一模一样的关心的话,把盘子放在已经堆了好几盘相同食物的桌子上。 就这么循环。 又困又饿又渴,精神也绷到了极致,李忆如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只记得自己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晕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胃里饿得火烧火燎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她实在撑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壮著胆子,轻轻拉开了臥室的门。 楼下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一步步走下楼,客厅里空荡荡的,邋遢的木桌子上,放著几块硬硬的黑麵包,还有一杯浑浊的水。 这些都是自家最底层的守卫才会吃的东西,换做以前,李忆如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在房子里找了一圈,厨房、李关的臥室、甚至是地下室,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有。 房子的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奇怪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不敢开门出去,又退回到了客厅里。 最终,飢饿还是战胜了噁心。 她走到桌子边,拿起那块硬邦邦的黑麵包,又端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东西,稍微缓过来一点力气,她又重新回到了二楼的臥室里,不敢开灯,只敢趴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上,一个穿著守卫制服的男人,正来来回回地徘徊著。 他嘴里喃喃自语著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就这么一圈又一圈地走著,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永远困在了这方小小的空地里。 第六十五章 搜寻 当车队的前方,已经能远远看见死水聚集地的轮廓时,沈屿突然开口,下令:“停车。” 三辆车立刻同时踩下剎车,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原地。 车门呼啦一下被拉开,十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陆续从车上下来。 只有那个老头,稳稳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闭著眼装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沈屿扫了一眼队伍,留下三个司机守著三辆车,负责外围警戒,隨即对著身边的陈念瑶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车里的老头。 陈念瑶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伸手就把装睡的老头从车里拽了下来。 “哎哎哎!轻点!轻点!我骨头都要被你拽散架了!”老头齜牙咧嘴地喊著,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陈念瑶没理他,当著他的面,抽出腰间的手枪,动作利落地检查了弹夹,拉栓上膛,又重新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冷冷地看著他。 老头嚇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嚷嚷了,赶紧转身朝著沈屿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嘴里连连说著:“来了来了!我来了!”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身份环,屏幕上一片雪花,信號格彻底归零,这里已经完全接收不到乌瓦市的信號了。 他抬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队伍立刻收拢阵型,朝著死水聚集地的入口走了过去。 从入口处开始,一直到聚集地的中央地带,一路走过来,都没有发现任何活人的跡象。 地上偶尔散落著几把简陋的自製枪械、卷了刃的砍刀,还有打翻的箩筐和散落的杂物,显然是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留下的。 整个聚集地就是一个巨大的贫民窟,最外围的房子全是用木头和铁皮隨便搭起来的简易窝棚,风一吹就晃。 越往里面走,房子才渐渐像样了些,出现了几间砖石结构的屋子,还有一些掛著破烂招牌的店铺。 沈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转身走进了路边的一间店铺。 店铺里乱糟糟的,货架东倒西歪,上面摆著些脏兮兮的塑料瓶子,从包装简陋的过期食物、生锈的螺丝钉,到几块散发著腥臭味的不知名肉块、磨得快没纹路的破旧轮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像个废品站。 沈屿隨手翻了翻货架上的东西,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隨行的士兵分成了两队,一队分散开,去周围的房屋里搜索线索。 另一队留在原地,举著枪警戒四周,枪口对著各个路口。 陈念瑶寸步不离地跟在沈屿身边,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上,警惕地扫视著店铺內外。 老头跟在陈念瑶身后,进了店铺之后,眼睛就亮了,一眼就盯上了店铺最里面的那个破药柜。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屿,见沈屿没理他,乾脆放开了手脚,凑到药柜前,翻箱倒柜地找起了能用的药品。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吼:“站住!” 沈屿和陈念瑶脸色一变,立刻转身衝出了店铺,负责警戒的士兵也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围了过去。 老头看了看周围,赶紧把翻到的一盒抗生素塞进了口袋里,也顾不上再找別的了,跟著跑了过去。 空地上,一个负责搜索的士兵,正举著枪,指著对面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著破烂的衣服,手里拿著一把枪管都断了的双管猎枪,眼神呆滯,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前走著,完全无视了指著他的枪口。 人群围了过来,男人却像完全没看见一样,依旧保持著原来的速度,径直往前走。 卫兵班长转头看向沈屿,等著他的命令。 沈屿看著男人呆滯的眼神:“控制住,別弄死了。” 三个卫兵立刻收起了枪,快步上前,左右合围,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个男人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很顺利,男人没有任何反抗,被按在地上之后,依旧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著听不懂的话。 “沈队,当初十六街区清场的时候我也在,那几个活下来的倖存者,全都是这个样子,浑浑噩噩的,跟丟了魂一样。”班长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男人。 他站起来,对著沈屿摇了摇头,“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沈屿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旁边那栋唯一用金属和砖石搭建起来的二层小楼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谁在里面?出来!”陈念瑶厉声喝问。 几个士兵立刻散开,包抄了过去,其中一个衝到铁门前,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铁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铁门晃了晃,却没被踹开。 沈屿看著那扇紧闭的铁门,声音冷了下来:“手雷预备。” 旁边的班长立刻掏出一颗握把大小的高爆手雷,一只手扣住了拉环,抬眼看向沈屿,隨时等著他下令丟进去。 “不要!等等!” 一个清脆、却带著颤抖的女声,从房子里传了出来。 紧接著,铁门里面传来了一阵拉栓的声响,厚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沈屿看著走出来的女孩。 她看著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头髮乱糟糟的,皮肤因为长期在野外生活,显得有些粗糙,身上的衣服质量倒是和第九、第十区的人差不多。 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对著她,她嚇得浑身瑟瑟发抖,双手举过头顶,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老头才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了过来,看清女孩的脸,愣了一下,隨即喊了一声:“唉!这是我的客户。別开枪!” 沈屿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都把枪放下。” 周围的士兵立刻应声,齐齐放下了举著的步枪。 老头见状,立刻三两步凑了过来,走到李忆如面前,看著她浑身发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啊如,这里到底怎么了?你爸呢?聚集地的其他人呢?”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李忆如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她再也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哽咽著:“他们都变了……没了……疯了……” 她哭得浑身脱力,腿一软,直接顺著门框滑坐在了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像是要把这两天积压的所有恐惧,全都借著这场哭嚎发泄出来。 第六十六章 踏入乱流 离商流城还有 10公里。 车队在路边稳稳停下,所有人都下了车,站在车边,朝著商流城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里若隱若现,异常的安静,安静的让人害怕。 李忆如也被带上了车队,从聚集地出来的一路上,她把自己经歷的诡异、父亲的异常、还有那些不断消失又出现的牛犊,全都告诉了沈屿。 作为证人,她必须被带回去。 沈屿转过身,开口道:“记录。” 陈念瑶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页面,做好了记录的准备,抬头看著沈屿,等著他的下文。 沈屿:“两日前,以商流城为中心,爆发了一场大范围的时空波动。这股波动涉及的范围內,所有生物都会被动陷入空间叠层,也就是我们看到的『凭空消失』。” “这种空间叠层存在『容量上限』,就像一个杯子,不断往里面加水,水会溢出来。这些溢出来的人,一部分会被再次捲入叠层,从而在视觉上造成『消失又出现』的错觉。” “从目前接触到的倖存者表现来看,少数人员因未知原因,存在时空抗性,未被捲入这场灾难造成的空间叠层,得以倖存。” “灾难后期,所有被捲入空间叠层的人员,均未能从叠层中脱离,受灾人员甚至出现了人体部位错位、思维循环混乱等极端异常现象。” “目前初步推测,这场源头来自商流城的时空波动,已经结束。当前商流城理论上处於空城状態,但不清楚內部是否依然存在残留的时空乱流,因此不建议普通人进入该范围。” 说到这里,沈屿顿了顿。 “我决定,个人深入商流城,调查这场时空波动的源头与真相。” “沈队!不行!”陈念瑶手里的笔停住,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著沈屿,“太危险了!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屿没理会,继续说道:“把我刚才口述的初步结论,完整带回安全局,交给周局。然后留下一辆车,还有必要的食物、水和药品,你们所有人,立刻原路返回乌瓦市。”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覷,都没动,也没人说话。 “沈队,我留下吧。”陈念瑶深吸了一口气,看著沈屿,“还有隨行的医护兵和老……和医生也留下,我们不进去打扰你,就在商流城外围扎营,在这里等你出来。万一你有什么情况,我们也能第一时间接应你。” 旁边的老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愿意:“喂!你徵求我意见了吗?我可不想陪他去送死!” “不用。”沈屿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里的事,你们帮不上忙,进去了也是添乱。按我说的做,全部回去。” 眾人沉默了下来,终究没人敢违抗沈屿的命令。他们都听说过沈屿的本事,也清楚他做了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所有人都默默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车返程。 沈屿叫住了正要上车的陈念瑶。 “陈念瑶。” 陈念瑶立刻转过身,看著他:“沈队,您吩咐。” “如果我短期內没有回来,我家里,帮忙照看一下。”沈屿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念瑶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彻底不计较她当初冒失试探的事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是!沈队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嫂子!保证她平平安安的!” 沈屿看著所有人都上了车,两辆车缓缓掉头,朝著乌瓦市的方向驶去,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整了整身上的装备。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孤身踏入这座被时空乱流吞噬的死城。 似乎是这一连串穿梭不同世界的经歷,一点点改变了他內心深处的想法。 不再是只想著安稳度日,而是生出了一种想要稳住这条世界线的衝动。 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把这场灾难的源头掐灭,让俞小曼能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不用再担惊受怕。 他抬起左手,把那枚戒指凑到嘴唇前,轻轻吻了一下。 就像在做一场无声的祷告。 …… …… 商流城的外观,和乌瓦市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区別。 一样的楼层,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城市布局,只是因为更靠近边境,城市外围的岗亭和检查站格外多。 可这些岗亭里,早已空无一人。 有的岗亭的门大开著,桌子上还放著喝了一半的水,椅子倒在地上,有的岗亭的护栏上,还遗留著枪械。 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赛博坟墓,只有风卷著尘土,吹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屿放轻了脚步,以较慢的速度,一步步朝著商流城內走去。 他一路走走停停,仔细观察著街道两侧的每一处细节。 店铺的门开著,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 路边的浮空车摔烂在马路中间,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看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和十六街区、死水聚集地的情况一模一样,所有人都是原地消失,没有打斗痕跡,没有血跡,没有挣扎的跡象。 直到他即將踏入商流城主城区的那一刻,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异常微弱的气息。 那是他数次穿梭时空之时,必然会遭遇的感觉,是不同世界线的气息,是时空流中的共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越是往商流城的中心走,那股熟悉的共振,就越是清晰。 只是更加狂乱,更加不稳定,像一头被困在城市里的巨兽,正在无声地咆哮。 一直走到一条十字街道的路口,他停下了脚步。 再往前,那股时空能量的气息,已经强到让他感到了危险。 沈屿的意识轻轻划过口袋里的怀表,一道无形的时空屏障瞬间张开,以他为中心,稳稳撑开。 他抬起脚,踏入了那片狂乱的锚点共振之中。 第六十七章 死去的同位体 沈屿抬起脚,踏入了这片狂乱的共振区。 前一秒还吹在脸上的、带著尘土味的冷风,下一秒就变成了闷热粘稠的废气。 他的左半边身子被热浪裹著,皮肤烫得发疼,右半边身子却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怀表撑开的无形屏障,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鸣,原本平稳消耗的能量,速度瞬间翻了一倍。 屏障边缘的空气,像被煮开的水一样,不断扭曲、翻涌,外面的时空乱流疯狂地撞在屏障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沈屿抬起头,眼前的街道彻底失去了常理。 他往前走了三步。 第一步落下,脚下平整的路面,变成了破碎泥泞的土路,烂泥混著碎石子,直接没过了他的脚踝。 第二步落下,脚下的土路又变回了完好无损的道路,路面上凭空多了一滩还没干透的鲜血,顺著路缝往低处流。 第三步落下,他抬头的瞬间,整条街道的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 翻倒在路边、撞成碎块的浮空车,从散落的零件里重新拼合起来,倒著开回了马路中央; 一个女人出现在了驾驶座上,正拍著方向盘破口大骂,可下一秒,她连同那辆浮空车,又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怀表的能量还在持续快速消耗,沈屿不敢逗留太久,定了定神,继续朝著气息最狂暴的城市中心走去。 他跟著那股越来越汹涌的锚点共振,一步步往深处走。 从平民区的街道往城市中心走,正常情况浮空车都要飞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但在空间叠加的状態下,他只拐了两个路口,就踏入了商流城的上层区域。 一直走到风暴的最中心,在一栋盘旋向上的独栋建筑前,沈屿停下了脚步。 这栋建筑看著不高,只有五层,却是整个商流城里,时空能量最狂暴的源头。 沈屿走到建筑的大门前,刚伸出手,想推开那扇玻璃门,眼前的门突然凭空消失了。 他没有犹豫,抬脚踏入了建筑內部。 越往楼上走,怀表的能量消耗速度就越快,周围的时空扭曲也越极致。 楼梯时而向上,时而变成平整的地面,时而又变成深不见底的悬崖。 沈屿靠著怀表屏障稳住身形,一步步往上,最终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踏入天台的瞬间,所有的时空乱流骤然消失了。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时空扭曲得不成样子,可这天台之上,却连一丝风都没有,时间像是被彻底冻住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光影。 而在裂痕的正中央,躺著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这座城市里,死了一个“沈屿”。 他已经没了气息,身体早已冰冷,却依旧保持著临死前的姿势。 一只手死死抓著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像是想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同位体的膝盖以下部位都不见了,断口处却看不见任何血肉和伤口,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像是被人从时空里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沈屿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扳开了这个同位体的手。 手心里躺著一个破碎的银质项炼,项炼的吊坠已经裂成了两半,里面镶嵌的石头彻底碎了,可依旧散发著和他手上戒指同源的、微弱的锚点气息。 就在沈屿触碰到那枚破碎锚点的时候,一股庞大的意识碎片,顺著他的手衝进了脑海里。 他眼前的画面瞬间切换,被强行拉进了这个同位体临死前的最后记忆里。 画面里,是和眼前一模一样的天台。 这个同位体浑身是伤,靠在天台的护栏上,被同样长著沈屿的脸的男人逼在了角落。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避无可避,最终惨笑一声,抬手抓住了脖子上的项炼锚点,將意识全部灌了进去。 他引爆了自己的主锚点。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天台,也吞噬了整座商流城。锚点爆炸的恐怖力量,直接逼退了追杀者。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沈屿想像到了后面的情况。 爆炸的余波,也像一头失控的巨兽,狠狠撞在了这个世界的时空壁垒上,彻底撕碎了商流城周边的时空稳定性。 无数的空间裂隙蔓延开来,空间叠层覆盖了整座城市,波及到了隔壁的乌瓦市十六街区,最终酿成了这场数十万人凭空消失的灾难。 他终於搞清楚了所有的真相。 是他的同位体,一场锚点爆炸,毁掉了整座商流城。 沈屿收回手,尝试著把自己的意识,伸向那块破碎的项炼锚点。 意识触碰到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台外面狂乱的时空乱流,似乎微弱了几分,连屏障的能量消耗速度,都慢了下来。 他感受了一下怀表,里面储存的时空能量,已经消耗过半了。 沈屿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拿起那枚破碎的项炼。 这里是爆炸的源头,这枚破碎的锚点就是风暴的核心,一旦带走,谁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更严重的后果。 他站起身,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台,顺著错乱的楼梯,一路往下,衝出了这栋建筑,朝著商流城外的方向狂奔。 等他走出那片狂乱的共振区时,怀表里的能量,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来到在商流城的入口处,沈屿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死寂的城市,沉思了几秒,转身朝著停车的方向走去。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十几分钟后,他就走到了之前留下的那辆武装车前。 就在他伸手想要拉开车门的一剎那,刺杀者本能发出了预警。 危机感从后脑勺直涌向心臟。 沈屿想都没想,一个矮身,就地朝著侧面翻滚出去。 “篤”的一声闷响。 一根通体漆黑的弩箭,深深没入了车门的铁皮里,箭身没进去大半,只剩下尾羽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要是他刚才慢了半秒,这一箭就会直接洞穿他。 沈屿猛地站起身,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对准了弩箭射来的方向。 第六十八章 激战 二十米外的乱石堆后,站著一个穿著一身黄绿色迷彩的人。 沈屿没等看清对方的长相,抬手就扣动了扳机,对著人影的方向直接清空了整个弹夹。 “砰砰砰砰——” 连续十三声枪响,子弹带著破风声呼啸而出,转眼就打空了。 那人狼狈地连续翻滚躲避,只有一枪堪堪擦过了他的肩膀,在迷彩服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带起了一抹血花。 沈屿借著对方躲避的间隙,快速绕到了汽车的另一侧,把厚重的车身当做掩体。 跑动中,他熟练地换下了空弹夹,子弹重新上膛。 他微微探出头,朝著对方的方向观察。 那人也才刚刚在一棵粗壮的枯树后停下脚步,半蹲在树后,只露出了半个身子。 他手里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弩,视觉上有种说不出的扭曲感,整体尺寸才比巴掌大一圈,很难想像,刚才那支能洞穿汽车铁皮的弩箭,竟然是从这么一把小弩上射出来的。 也许是距离太远,他站在这里,竟然丝毫没有从那把弩,感受到那种熟悉的锚点共振气息。 就在这时,那人抬了抬头,露出了整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版的沈屿的脸,大约四十岁左右,眼角带著几道深刻的纹路,眼神冷硬,带著一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狠戾。 他手里的小弩才刚刚拉开,弩槽里空空如也,没有搭箭。 机会! 沈屿瞬间抓住了这个空当,再次抬手,从车后探身,对著他的方向果断开了一枪。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中年同位体,也对著沈屿的方向,扣动了那把空弩的扳机。 一股空气被撕裂的锐响。 下一秒,一根漆黑的弩箭凭空出现在沈屿眼前,直奔他的眉心。 沈屿赶紧低头,弩箭擦著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汽车车身上。 而他射出的那颗子弹,也被对方侧身躲过,打在了枯树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不行,不能和他拉开距离。 这个同位体如果擅长近战,绝对不会特意和自己拉开二十米的距离,他的优势全在这把诡异的弩上。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的瞬间,沈屿立刻估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猛地起身,再次举枪,对著枯树的方向又一次清空了弹夹,用火力压制住对方的动作。 紧接著,他收枪,脚下发力,朝著对方的位置疯狂冲了过去。 高速移动中,他换上了另一个满弹的弹夹。 接著,左手顺势往下一摸,拔出了小腿刀鞘里的军用匕首。 这不是 55號世界的猎杀者匕首,那把匕首还在时空冷却中,无法直接召唤。 左手刀,右手枪,沈屿没有半分停顿,直衝对面的枯树而去。 中年同位体才刚刚躲过这一轮密集的射击,眼看沈屿已经衝到了十米之內,根本来不及再拉开弩箭。 他咬了咬牙,另一只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那块石头通体漆黑,表面縈绕著一丝微弱的、属於其他世界的气息。 是一块破碎的锚点! 沈屿瞬间剎车,不敢再往前冲,立刻举枪,对著他的胸口连开三枪。 但那块石头並没有发起攻击,在沈屿的感知里,石头里仅存的那点微弱的锚点气息,全部涌入了那把小弩之中。 也就是这一下操作,让中年同位体的动作慢了一秒。 他勉强侧身躲过了前两枪,第三枪却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的小腿,血花瞬间溅了出来。 可就在沈屿准备补枪,彻底终结他的时候,那块石头上的气息彻底消失,化作了一捧飞灰。 而那把小弩,却忽然散发出了淡淡的光泽,一股熟悉的锚点共振,终於从弩身上传了过来。 中年同位体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沈屿身后的 5点钟方向,传来了轻响。 沈屿猛地转身,正好看见他再次出现在十米外,正一脸从容地拉开了手里的弩。 沈屿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以其他同位体的破碎锚点为燃料,激活锚点武器? 他不假思索,把手里的军用匕首扔在了地上,决定有样学样。 意识瞬间勾连了口袋里的怀表,激活了里面的时空共振,隨即念头一转,指向了那把还在冷却中的 55號猎杀者匕首。 冰冷的触感从左手传来,那把差点把他杀死、又陪著他杀穿 267號世界星途公司的黑色匕首,出现在了他的左手掌心。 而怀表的感知,彻底消失了 匕首入手的瞬间,属於猎杀者的刺客本能,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身体,感知、速度、体能上了一个台阶。 对面的中年同位体,再次举起了弩,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沈屿提前 1秒预判了他的射击轨跡,轻鬆侧身避开,弩箭擦著他的头部飞了过去,消失在了身后的空气里。 趁他弩箭刚射完的空当,沈屿脚下再次发力,握著匕首直衝过去,要把近战的优势彻底拉满。 可就在他前冲的一剎那,右侧突然传来了一阵刺骨的危机感知,一道寒光凭空出现。 沈屿的头皮发麻,强行剎住前冲的势头,猛地往左侧翻滚躲避。 “噗嗤”一声。 那根凭空出现的弩箭,直接穿过了他的右腿,带起了一蓬鲜血,深深钉进了身后的泥土里。 剧烈的疼痛感从右腿传来,沈屿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左手的匕首死死撑住地面,才没彻底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弩箭直接洞穿了大腿肌肉,鲜血正顺著伤口往外涌,整条右腿瞬间就麻了。 而十米外,中年同位体正缓缓拉开手里的弩。 生死一线间,沈屿的呼吸骤然停住。 右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著血,麻木感顺著小腿往上蔓延,单膝跪地的姿势让他根本没法快速大范围移动。 十米外,中年同位体已经將弩彻底拉满。 他的脑子里飞速回放著对方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从正前方 12点方向,引爆锚点碎片后瞬间闪到自己身后 5点方向,顺时针偏转了整整 150度。 还有那支凭空出现的弩箭,先从正面射出,再从右侧盲区二次袭来,轨跡和瞬移的偏转角度,严丝合缝。 这傢伙的瞬移,不是无规则的空间跳跃,是围绕著目標,固定顺时针偏转 150度的定点跳转! 赌一把。 念头落下的瞬间,沈屿猛地抬起右手的手枪,对著 3点方向的中年同位体,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弹匣里的子弹倾泻而出,只留下了最后一发。 几乎是同时,中年同位体也扣动了弩机。 沈屿往左侧扑倒,弩箭擦著他的肩膀飞了过去。 而他射出的子弹,也被对方借著瞬移尽数躲过。 就在沈屿落地的剎那,中年同位体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这一次,沈屿没有衝动起身,也没有胡乱扫视四周,而是趴在地上,屏住呼吸,在原地等了那致命的弩箭。 果然,不到半秒,再次传来了空气被撕裂的锐响。 凭空出现的弩箭,直奔他的后心而来。 就是现在! 沈屿猛地蜷缩身体,贴著地面往侧面翻滚,堪堪躲开了这致命的一箭。 弩箭擦著他的后背划过,在衣服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躲开二次弩箭的瞬间,沈屿没有丝毫停顿,翻身的同时,右手举枪,对著自己身侧原本的 8点钟方向,果断开出了弹匣里的最后一发子弹。 3点方向顺时针偏转 150度,正好是 8点钟方位。 他赌对了。 子弹出膛的同一秒,中年同位体的身影,正好在 8点钟方向的空地上显现出来。 第六十九章 有朋自远方来 乌瓦市,城市安全局,局长办公室。 陈念瑶和司机陈跡站在办公桌前,安安静静地等著。 沈屿口述的那份初步调查记录,內容很短,只有短短几行字,可坐在椅子上的周局长,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快十分钟了。 终於,周局长放下了那张纸,抬手轻轻揉了揉额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们早上出发,下午就回来了,一来一回百来公里,然后沈屿就给我搞了这么一份科幻小说草稿回来?” 他看著面前的两人,语气里掺著无奈、哭笑不得,还有压不住的震惊和恼火: “但偏偏我知道,沈屿不会拿这种事乱来,你们俩也不敢跟著他瞎编。可这东西,你让我怎么跟上面管委会的人解释? 说隔壁商流城被什么时空波动吞了?几十万人被卷进空间叠层里没了?” 陈念瑶低著头,没敢吭声。 倒是旁边的陈跡开了口,语气很恭敬:“局长,目前来看,沈队的判断应该是正確的。排除了所有逻辑上不成立的可能性,那剩下的那个,无论看起来多么离奇,就是事实的答案。” 他虽是这一路的司机,却是周局长的心腹,也是周局长安插在队伍里的眼线和见证人,说的话自然有几分分量。 周局长重重嘆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的愁容:“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但是这……” 他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顿,才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里带著火气:“沈屿他要一个人进去,你们就不知道拦一下?” “周局,沈队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陈念瑶苦笑了一声,“他定下来的事,我们谁拦得住啊。” 周局长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头髮,那几根稀疏的头髮,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思维。 “这浑小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周局长的女副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身上。 周局长心里咯噔一下,要不是出了大事,这个副手绝不会这么失態。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局长!城市防空雷达刚刚监测到,商流城的正上方,出现了一艘巨大的不明飞行物!”女副手的声音都在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显示设备递了过去。 周局长脸都绿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敌袭?!对岸打过来了?!” “不像。”女副手连忙摇头,“我们查了所有的情报,別说对面,就是我们都没有这种级別的高科技装备。从雷达扫出来的形状看,是一艘巨型飞艇,悬停在商流城的上空,没有移动,还是凭空出现的。 它能被雷达扫到,估计是没有开启隱身功能……材质显示是不明金属和未知生物材质的混合体。” 周局长一把抓过显示设备,手指飞快地滑动著屏幕,瀏览著上面的监测数据。当他看到飞船尺寸说明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整个街区这么大?!” 多年的官僚经验,让他在震惊里迅速冷静了下来,快速做出了决断。 他抬眼看向陈跡:“陈跡,你现在立刻去值班总室,传达我的命令,全市启动一级戒备!所有在岗人员立刻进入战斗位置,休假的全部取消休假,即刻归队! 武装人员立刻赶往各个城门关卡和重点防控点位,同时通知內务部,即刻开始全城督察!你的 a级权限应该够了,不够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临时给你提升权限!” “是!局长!”陈跡领命,转身快步衝出了办公室。 周局长又看向陈念瑶:“陈念瑶,我现在临时给你开放安全局 b级权限,你立刻去城市警察局和武装总部,调用所有可用的警力和武装力量,死守城市防线,绝不能让任何不明东西靠近乌瓦市!” “是!”陈念瑶也立刻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周局长和女副手两个人。 女副手站在原地,满脸焦急地等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周局长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几秒,最终拿起了桌上沈屿的那份调查口述记录,扔给了女副手。 “把雷达监测到的不明飞行物情况,和沈屿这份『科幻小说』里的內容结合起来,写一份简单明了的匯报材料。”周局长的语气有点无奈,“儘量快点,还得去管委会找那几位主任。” …… …… 商流城內,废弃的露天市场里。 沈屿快速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匣,拉动枪栓。他的身体缩在厚重的水泥石墩后,警惕地朝著街对面的废墟望去。 右腿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可每动一下,还是会传来钻心的疼。 身上,也多了好几个不大不小的伤口 从城外的土路,到商流城的主城区,两人一路从百草园打到三味书屋。 那一颗打向 8点钟方向的预判子弹,最终没能击中对方的要害。 提前的预瞄开枪,没法精准计算对方现身时的身体转向,最终只击中了中年同位体的腹部左侧,勉强让对方受了重伤。 而这个中年同位体的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像。 硬是在腹部中弹、血流不止的情况下,一路逃进了商流城內。 他也很清楚,不能再隨意使用闪现能力,否则只会被沈屿再次预判提前枪。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从城外追到了城內。 这座空荡荡的死城,反而成了中年同位体最好的巷战场地。 只有周围有建筑物或是浮空车的残骸时,他才会闪现到后面躲避枪线,借著这里掩体,和沈屿周旋著。 此刻,在这个废弃的露天市场里,两人隔著二十米的距离,陷入了僵持。 市场里到处都是翻倒的摊位和散落的杂物,视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谁先露头,谁就会暴露在准星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城市上空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这种波动,不同於锚点的共振,是一种更宏大、更平稳,却又无比清晰的时空扰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整座城市。 沈屿和对面掩体后的同位体,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著城市上空望去。 也就在这时,沈屿贴身口袋里,那张林艺诚给他的的照片,散发出的微弱波动,正好和空中传来的时空扰动对上了波长 第七十章 大意 空中出现了一道不断扩大的透明波纹。 波纹的最中心,光影缓缓扭曲,一艘巨大的飞艇,从时空的夹缝里,缓缓驶了出来。 这是沈屿第一次从外观上,完整看到它的样子。 飞艇的最前端,是如同猛禽喙部的尖锐造型,整个前端覆盖著一层生物鎧甲,纹理如同活物的鳞片,隨著飞艇的移动微微起伏。 往后的艇身逐渐扩大,整体呈现出一种哑光的黑灰色金属质感,透著远超这个世界水平的高科技感。 一艘生物材质与金属材质完美融合的巨型飞艇,就这么悬停在了商流城的上空,遮天蔽日,將下方的半个街区都笼罩在了阴影里。 对面掩体后的中年同位体,身体僵住,连动都不敢动。 他看著空中的庞然大物,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而沈屿却放鬆了下来。 从口袋里的照片开始和空中的时空波动呼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顺著照片直接传入了他的脑海里,带著点戏謔的笑意:“哟,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小沈屿。” 是无限。 沈屿直接开口道:“你怎么还赖著不走?109世界没把你传送走?” “我这不是还没恢復嘛。”无限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我躲在噬星兽的肚子里,世界线才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沈屿挑了挑眉:“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我们在。”林艺诚和聆的声音,同时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紧接著,是迪娜的声音:“沈,下面那个缩在掩体后面的,是你的敌人?” “是。”沈屿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对面的掩体,“想办法帮帮忙。” 二十米外的掩体后,中年同位体隱隱约约听见了沈屿的自言自语,又看了一眼空中悬停的巨型飞艇,反应过来了! 他没有这个世界的本地锚点,根本没法直接传送走。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朝著市场深处狂奔而去。 沈屿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动向,立刻从石墩后闪身出来,抬手对著他逃跑的方向连开三枪。 中年同位体一个瞬移,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经躲到了对面的墙角后。 “喔,相位变换啊。”聆的声音传来。 空中的飞船射出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光芒快速扩散开来,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废弃市场,连同周边的整个街区,都被笼罩在了其中。 沈屿知道这是在帮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力,朝著中年同位体躲藏的方向追了过去。 绕过转角的瞬间,他正好看见了中年同位体的身影,立刻抬枪瞄准,扣动了扳机。 中年同位体眼看子弹袭来,想故伎重施,用瞬移躲开。 可这一次,周围的空间被固定了,他的瞬移能力彻底失效,身体只在原地晃了一下,根本没能消失。 “噗嗤”一声闷响。 子弹射入了他的肺部。 本就腹部重伤、失血过多的他,再也撑不住了,重重倒在地上,手里的弩还紧紧抓在手里。 沈屿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远处举著枪,小心翼翼地朝著他靠近。 “奇怪,这里的时空怎么是多层叠加的状態?爆炸过?”无限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点疑惑。 沈屿慢慢走近中年同位体:“是,有个被他追杀的同位体,在这里引爆了自己的主锚点。” “什么?!”无限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小心!离他远点!同位体之间能快速学习、復刻其他同位体的技能! 他肯定也学会了!我现在这个状態,根本没法帮你抑制住时空爆炸!” 这时沈屿已经就要走到中年同位体身边了,同位体忽然睁开眼睛。 沈屿心里猛地一惊,就想后退。 晚了。 一股恐怖的时空波动,突然从同位体的手弩爆发出来,如同海啸般瞬间席捲开来。 沈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股狂暴的波动彻底包裹了进去。 …… …… 临街的咖啡馆里,沈玥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毫无徵兆的,她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寧涌了上来,像是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她对面坐著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休閒却搭配得十分精致,修剪整齐的短髮,配上高大利落的外形,让路过的女孩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抱歉,最近公司项目比较忙,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过来。”男人笑了笑,语气温和又大方,目光落在沈玥的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玥放下咖啡杯,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点了点头:“没事,我今天也正好有空。” 他毫不掩饰地看著她,沈玥正是褪去青涩、稜角初现的年纪。剪裁利落的西装裤裹著笔直的长腿,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露出纤细的锁骨。 隨意与自信在她身上浑然天成,他就这样被她吸引,移不开眼。 他开口道:“说实话,之前家里也介绍过好几个女孩,可聊下来总觉得她们太肤浅,没什么共同话题,也就都没再联繫了。跟你聊天,感觉很舒服。” 沈玥的心臟又是猛地一跳,那股即將失去什么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立刻站起身,对著男人露出了一点歉意:“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急事,要先去处理一下。”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愕然:“啊?这……很急吗?不能先坐一会,聊聊再说?” 沈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朝著咖啡馆门口走去。 男人连忙起身追了出去,在门口拦住了她:“等等!至少我们加个联繫方式吧?以后也好再联繫。” 沈玥头闪身绕过他:“找我妈要去。” 男人站在原地,心里又气又不甘。他事业有成,外形出眾,虽说不是什么富二代,但凭著自己的能力,也早就实现了財务自由,他想不通,沈玥为什么会是这个態度。 被击碎的骄傲,让他有些失控,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刚刚见面没几分钟的女人,如此念念不忘。 看著沈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他脑子一热,立刻抬脚追了上去,想再跟她解释一句,至少要拿到联繫方式。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沈玥手臂的那一刻,沈玥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著压不住的戾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了,我有事情要处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男人僵在原地,全身都不敢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型食肉动物盯住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嚇得他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神来。 承平已久的生活,让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最近加班太累,出现了错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玥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抬脚走进了巷子,想再跟她解释一下。 可就这短短几秒钟的功夫,笔直的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第七十一章 千钧一髮 就在那股恐怖的时空爆炸,即將吞噬沈屿的一瞬间。 生死存亡之际,沈屿福至心灵,脑子里闪过之前触碰那枚破碎项炼锚点时的操作。 他几乎是本能地,將全部意识灌入了左手的猎杀者匕首之中。 匕首上的空间之力瞬间撑开,一道比怀表屏障更坚固的时空护罩,將他包裹其中。 靠著这层屏障的保护,他顶著狂暴的时空乱流,强行衝到了只剩半边身体的同位体旁。 他伸出手,死死按住了掉在地上的那把诡异手弩,將自己的意识全部灌了进去,试图让这团即將炸开的时空波动平静下来。 可已经失控的爆炸波动,根本不是他这点力量能轻易压下的。 它像一个不断膨胀的巨大泡泡,以手弩为中心,瞬间扩大,將沈屿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屏障被挤压得不断发出嗡鸣,隨时都有破碎的风险。 “糟了!”飞船上,无限看著下方被时空泡泡彻底包裹的沈屿,急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集中你的所有意识,控制时空之力!感受它,和它沟通!別硬抗!” 可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进去。 “没用的。”聆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里面的时空波动太乱了,意识传输通道被彻底隔绝了,他听不见。” 林艺诚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起:“聆,能把那团东西传送出去吗?” “快想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他会被时空乱流撕成碎片的!”迪娜恨不得直接跳下去帮忙。 “我已经在最大化压制空间波动了!”聆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电流般的杂音,光幕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不断出现乱码: “我在想办法降低时空衝击的威力,但是这东西的世界属性太诡异了,我只能一点点化解,但凡用力过猛,它会直接炸得更厉害!” 无限咬了咬牙:“放我下去。” 聆的杂音越来越重,“你一个能量没恢復的半残废下去能做什么?別他妈添乱!没看我正忙著!” 飞船下方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粘稠,像是一锅被熬化的糖浆,正缓缓朝著地面倾倒。 当那股粘稠的、带著稳定力量的空气,触碰到包裹著沈屿的时空泡泡时,沈屿瞬间感觉身上的压力一轻,快要破碎的屏障,重新稳住了。 断断续续的通讯,终於能勉强接入了。 “沈屿?能听见吗?”聆的声音带著点失真,传进了他的脑海里。 沈屿咬著牙,死死按住手里的手弩,哑著嗓子回了一句:“能听见,谢谢!” “嚇死老子了……”无限的声音立刻跟了进来,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听好了,別硬压!集中你所有的意识,去感受那些乱窜的时空之力,顺著它走,和它沟通!就像你之前开屏障一样!” 沈屿愣了一下:“沟通?” “对!试一下!锚点是同源的,你能做到!”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正准备將全部意识转入手里的手弩,地上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中年同位体,却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仅剩的那只左手,闪电般伸进了衣服口袋,像是捏住了什么东西。 沈屿心里大惊,匕首的防护屏障正在全力抵御外围的时空乱流,根本来不及再做別的防御。 他只能收回按住手弩的右手,握成拳头,狠狠朝著同位体的脸砸了过去。 可还是晚了。 一股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狂暴的时空爆炸,先一步从同位体的口袋里爆发出来,瞬间炸穿了他仅剩的半边身体,也狠狠撞在了沈屿的屏障上。 飞船上,无限、聆等人齐齐惊呼出声。 可预想中的毁天灭地的爆炸,並没有发生。 两股即將彻底炸开的狂暴时空波动,突然停住了。 不是彻底停了,是被人硬生生止住了膨胀的势头,像两只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只能在原地疯狂扭动。 一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沈屿的身边。 她两只手半举著,纤细的掌心朝上,两股失控的、漆黑的时空之力,正像被驯服的野兽一样,缓缓朝著她的掌心聚集而去。 沈屿此时还保持著出拳的姿势,低著头,视线里先落进了一双笔直的长腿,穿著黑色西装裤,脚上踩著一双细高跟凉鞋。 那款式,和去年他送给沈玥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 沈玥就站在他身边,眉头紧紧皱著,渗出了汗,正全神贯注地控制著掌心那两团即將炸开的锚点力量,让它们缓缓合在一起。 “我早就跟你说过。”沈玥的声音带著点艰难,“有事別自己硬扛著,不管出什么事,都有姐呢。” 沈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震惊得几乎忘了自己此刻还身处爆炸的中心,这情景荒谬得像一个穷光蛋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银行卡里突然多了一个亿。 “姐?”他的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为什么能……” 能控制住时空爆炸? 沈玥终於把两团锚点力量暂时稳住,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怎么能蠢的被人连炸两次!!!別人丟第一个雷你不躲,还要继续吃燃烧瓶吗?” 沈屿被她吼得一缩脖子,半天憋出两个字:“我……我……” “我什么我?”沈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起来,搭把手!这东西快压不住了!” 沈屿立刻回过神,从地上爬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我该怎么做?” “把你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沈玥的眉头再次皱紧,掌心的黑色波动开始疯狂跳动: “一会我喊一二三,你马上带著我传送走!这东西不能在这里炸,这个世界离我们的原生世界太近了,一旦炸开,两个世界的壁垒都会被撕碎!” 飞船的驾驶舱里,聆、迪娜、林艺诚全都看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聆愣了半天:“这……这是沈屿的家人?他姐?这么猛?” 无限咽了口唾沫,傻傻地看著画面里的沈玥:“我……我也不知道啊……” 地面上,沈屿迟疑地把手搭在了沈玥的肩膀上,声音里带著点忐忑:“可我……我不会带人传送啊。我之前都是靠锚点道具,自己都没法精准控制落点。” “来不及教你了!”沈玥的脸色越来越白,掌心的锚点波动已经开始溢出黑色的裂隙,“你就把我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別想別的!准备好了吗?”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准备好了!” “一!” 沈屿的意识,深深嵌入了身上唯一还能稳定使用的锚点,左手上,那只从 267世界的露指手套。 “二!” 掌心的锚点波动,已经彻底压不住了,炸开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旋涡,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吞噬殆尽。 “三!” 沈玥的声音落下的剎那,沈屿的意识彻底爆发,锚点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了自己和身边的沈玥。 与此同时,那团失控的锚点爆炸,终於衝破了最后的束缚。 可就在它炸开的前一秒,连同沈屿和沈玥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原地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时空裂隙,和空荡荡的、还在微微震颤的街道。 第七十二章 暂时的尾声 时空爆炸的余波,终究还是撕碎了原本就不稳定的穿梭通道。 光影在眼前疯狂变换,无数扭曲的、七彩斑斕的光源从身边飞速掠过,一道道狭长的时空裂隙,在虚空中不断开合、湮灭。 沈玥早已陷入了昏迷,只有被沈屿紧紧抓住的那只手,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温度。 刚才那两股足以撕裂两个世界壁垒的锚点爆炸,几乎全部是由沈玥用自己的锚点屏障硬生生扛住的。 即便是从她的屏障边缘漏过来的余波,也颳得沈屿睁不开眼睛,连意识都开始一阵阵发昏。 两人就像两片狂风中的落叶,在无尽的时空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流。 前方,一道巨大的时空裂隙,正在缓缓靠近。 这道裂隙,和沈屿之前经歷过的所有世界裂隙都完全不同。 它没有那种熟悉的、属於某个具体世界的气息,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彆扭感。 “姐!醒醒!沈玥!” 沈屿扯著嗓子大喊,可那些靠声波传递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周围的虚空乱流彻底吞掉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沈玥毫无反应,依旧紧闭著双眼,眉头微微蹙著,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梦境。 眼看两人就要被那道异样的裂隙彻底吞噬,沈屿咬了咬牙,一只手死死箍住沈玥的腰,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林艺诚给的那张照片,快速塞进了沈玥的衣服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狠狠將沈玥朝著远离裂隙的方向推了出去。 沈玥的身影,像一片羽毛,顺著虚空乱流,朝著远处稳定的时空通道飘去。 而沈屿自己,在反作用力的带动下,身体像断线的风箏,一头扎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异样的时空裂隙之中。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意识。 …… …… 无尽虚空之中,那艘黑灰色的半生物半金属的飞艇,强行破开了时空壁垒,一头衝进了狂乱的虚空乱流里。 舰桥里,无限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林艺诚和迪娜站在主控台前,眼睛盯著面前的光幕。 光幕的左上角,是聆的形象。 依旧是那只长著嘴巴的手掌,正一张一合地播报著数据。 剩下的绝大部分屏幕,都显示著飞船前方混乱的虚空画面,无数的裂隙和乱流在画面里疯狂翻涌。 “跟踪到照片的坐標了,就在前方 0.4係数距离。”聆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已监测到活体生物信號,生命体徵平稳。” 三人同时鬆了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来了一点。 下一秒,光幕上的画面放大,镜头聚焦在了虚空里漂浮的那道身影上。 是沈玥。 “就一个?”无限凑到了屏幕前,眉头紧紧皱起,“沈屿呢?他去哪了?” “奇怪。”聆的声音也带上了点疑惑,“明明照片的锚点气息就在这里,但是这片空域里,確实只有这一个活体信號……等等,照片的气息,就在她身上。” …… …… 医疗舱的透明舱盖缓缓落下,淡蓝色的修復液从舱底缓缓涌入,慢慢没过了沈玥的身体。 她依旧昏迷著,脸上戴著氧气面罩,好几根细细的管子连接著面罩,另一端连著旁边的生命监测仪器,屏幕上的心跳曲线平稳地跳动著。 “屿哥应该没事的。”林艺诚站在医疗舱边,看著里面的沈玥,轻声自我安慰了一句。 “废话,能穿梭世界的同位体哪有这么容易死。”无限摆了摆手,可脸上的愁容却一点没散,“怕就怕他掉进什么奇奇怪怪的世界里,找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聆的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带著点少见的严肃:“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无限没好气地说:“直接说,別卖关子。” 聆没理他的不耐烦,自顾自地说道:“好消息是,在这个女子漂浮位置的附近,我们找到了一道刚刚闭合的时空裂隙,跟踪到了沈屿的部分锚点气息,他应该是掉进这道裂隙里了。从目前的能量残留数据推测,他应该没死。” 无限刚鬆了一口气,就听见聆继续说道:“坏消息是,这道裂隙对应的,是其他宇宙。”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迪娜,看著瞬间沉默下来的无限,皱著眉问:“什么意思?其他宇宙?和我们之前去的那些世界,有什么不一样?” 无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大概率是一个『无沈屿』宇宙。我们之前穿梭的,都是同一条主世界线下的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同位体的『沈屿』。但这个宇宙,是完全独立的,不知道是谁的世界线,里面可能根本没有『沈屿』这个存在。” “然后呢?”迪娜追问。 “然后?”无限苦笑了一声,“然后就是,我根本不知道应不应该去干涉。跨宇宙的穿梭,和同主线的平行世界穿梭完全是两码事,会造成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舰桥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聆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带著点警惕:“无限,有一个高权限穿梭者,正在锚定你的坐標,甚至突破了我设下的三层空间封锁,他正在请求接入飞船。” 无限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啊?快!让他进来!立刻放行!” 二十分钟后,舰桥的舱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著和无限同款连帽卫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只是无限卫衣上印著流动的沙石风暴图案,他的卫衣上,印著的是流转的星空宇宙。 那张脸,和沈屿、无限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更沉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是 7號。 看著又一个和沈屿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迪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扶著额吐槽:“你们到底是几胞胎?” 7號没理她,目光径直落在了主控台屏幕上,医疗舱里沈玥的画面。 无限硬著头皮,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跟 7號说了一遍,包括沈屿掉进了未知宇宙的裂隙,还有沈玥的情况。 听完之后,7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开口:“那只能去救他。” “可是跨宇宙穿梭,万一造成蝴蝶效应……”无限话还没说完,就被 7號打断了。 “从他掉入那个世界的那一刻起,蝴蝶效应就已经触发了。”7號瞥了他一眼,“而且,就算我们不去,你以为末號自己就不会扰乱那个世界?” 无限瞬间哑口无言。 沉默了几秒,无限突然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7號:“说回来,7號,你有姐姐吗?” 7號摇了摇头:“没有。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末號会有姐姐,她还具备穿梭世界的能力。最关键的是,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平行世界同位体的气息,这不合理。” “而且看起来还挺厉害的。”无限摸了摸下巴,好奇地问,“你打得过她吗?” 7號瞥了无限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觉得我之前为什么一直在养伤?我去末號世界追 55號的时候,和她闹了点误会,挨了一下。” 无限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7號没再理他,转身看向屏幕里的聆,淡淡开口:“既然这里有噬星兽的踪跡,大不了慢慢找就是了。你和他们顺著裂隙去找末號。” 无限愣了一下:“那你呢?” 7號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医疗舱的画面上:“她人没事,不过强行压制锚点爆炸,意识受了衝击,记忆能不能完整恢復,需要多久恢復,都不好说。 等她醒了,看到这里的状况,只会更麻烦。我带她回末號的原生世界,编个过度疲劳晕倒住院的剧情。还要安排其他人守护末號世界,免得又有同位体猎杀者来捣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儘早找到末號,在他彻底搅乱那个宇宙的规则之前,把他带回来。” 第二卷完 第七十三章 新世界 烧焦的泥土、融化的金属,混合成一股刺鼻又怪异的味道,顺著寒风钻进沈屿的鼻子里。 地面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震得人肺腑都跟著发颤,是来自远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穿越时空的后遗症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一阵阵涌上来,连手脚都不听使唤。 沈屿用胳膊撑著地面,艰难地从泥地里爬起来。 浑身发沉,灵魂像是飘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回身体里。 这种身体与意识脱节的抗拒感,让他想起了初中时,每个周一早上 6点 10分,被妈妈从暖被窝里硬生生拽起来的感觉。 周围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近处破空的尖啸、远处爆炸的轰鸣,一点点拽著他涣散的意识,让他的灵魂慢慢落回了这具疲惫的身体里。 突然,一道刺眼的灼热光束从远处飞来。 沈屿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猛退一步。 “轰!” 光束狠狠砸在他面前一步远的泥地里,炸开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 就是这一下衝击,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脸上的尘土抹掉,强行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快速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到处都是被炸得扭曲变形的不知名机械设备,断成两截的、造型奇特的载具歪在路边,被光束熔出一个个焦黑的大洞。 横七竖八地躺著不知生死的人,血液渗入泥土,像漏油一般。 就在这时,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共振。 沈屿低头一看,那把 55號的黑色匕首,还牢牢握在他的手里,冰冷的触感传来,压下了他心里翻慌乱。 五十米外的断壁后,隱约有动静传来。 沈屿抬头看去。 十多个穿著统一深灰色作战服的人,正蹲在地上,对著倒地的人挨个补枪,枪口每一次亮起光束,都有一声呻吟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发现了沈屿的位置。他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单膝跪地,举枪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剩下的十多个人,没有任何手势交流,也没有说一句话。 可他们却像心有灵犀一般,立刻横线散开朝著沈屿的方向包抄过来,默契得像是共用一个大脑,用思维直接沟通。 就在这时,单膝跪地的那人扣动了扳机。 一道灼热的白色光束,直奔沈屿而来。 沈屿在他蹲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 脚下猛地发力,身体窜了出去,光束擦著他的衣角飞过,砸在身后的金属残骸上,熔穿了厚厚的钢板,炸出一个焦黑的坑。 他没有直线奔跑,而是借著周围高低错落的机械残骸和断壁做掩护,踩著不规则的蛇形路线,朝著人群高速突进。 十多道光束紧隨其后,追著他的身影疯狂射击。 泥土和金属碎片不断在他身边炸开,可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原地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那些光束始终只能擦著他的影子过去,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沈屿暗自心惊,这群人的配合默契的离谱。 哪怕沈屿在人群中高速穿梭,前后左右不断变向,他们的射击角度也始终朝著他的移动轨跡,没有半分误伤。 他突然闪身躲到两人中间,原本朝著他射击的枪口,也会立刻避开同伴。 沈屿刚躲到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断壁后,左右两侧立刻有两人同步包抄过来,正面三人同时开枪,三道光束並排射出,直接打穿了薄薄的混凝土墙,逼得他不得不从掩体后衝出来。 而他衝出来的瞬间,早就有四个人预判了他的落点,四道光束已经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著了。 前后左右,所有退路都被彻底封死,没有一丝空隙。 千钧一髮之际,沈屿猛地矮身,一个滑铲贴著地面向前窜出,堪堪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四道光束。左手的匕首顺势划过最前面那人的脚踝。 那人惨叫一声,重心一歪倒在地上,手里的光束枪脱手。 可剩下的人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看都没看倒地的同伴一眼,射击节奏丝毫没乱。 反而因为少了一个人,包围圈收得更紧了,光束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朝著沈屿罩了过来。 沈屿快速起来,脚下在那人背上狠狠一蹬,身体腾空而起,躲过了从下方扫来的光束。 在空中一个翻身,匕首反手刺出,扎进了右侧一人的咽喉。 落地的瞬间,沈屿没有半分停顿,身体贴著地面翻滚,躲开了身后射来的三道光束,顺手捡起了地上掉落的光束枪。 他甚至不用低头看,凭著手感就摸清了枪的扳机位置,头也不回地朝著身后扣动扳机。 灼热的光束呼啸而出,正好击中了追过来的那人的胸口。 对方的作战服被高温熔穿,重重倒在了地上。 短短十几秒,已经有三人倒下。 剩下的人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可依旧没有任何交流,只是阵型快速变化。 五个人在前,用密集的光束火力死死压制住沈屿的移动空间,另外三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侧后方,形成了前后夹击的死局。 沈屿手里的光束枪很快发出了能量耗尽的提示音,被他用力扔了出去,砸在正面一人的脸上。 他脚下发力,迎著火力冲了过去,匕首横切,直接抹过两人的脖子。 绕后的三个人已经到了他身后,三道光束同时射来,封死了他所有的躲闪方向。 沈屿猛地收住脚步,一个后空翻,从三人的头顶翻了过去。 翻转的瞬间,匕首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续划过三人的后颈。三人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身体齐齐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他们终於不再保持阵型,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朝著沈屿冲了过来,手里的光束枪贴著身射击,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沈屿不闪不避,迎著左边那人冲了过去。 在对方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匕首刺穿了他持枪的手腕,对方吃痛,手一抖,光束打偏,射向了天空。 沈屿一刀切开他的脖子,顺势夺过光束枪,反手对著右边那人扣动了扳机。 隨著最后一人重重倒在地上,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颳过断壁的呜呜声。 沈屿喘著粗气,握匕首的手微微发颤。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缠斗,几乎耗尽了他穿越时空后仅剩的力气。 他扫了一眼狼藉的战场。 不远处躺著一个人,那人穿著和刚才那队人完全不同的土黄色作战服,胸口正剧烈地起伏著,显然还有气。 沈屿走了过去。 那人正艰难地用仅剩的一只手撑著地面,想要爬起来。 他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 看到沈屿杀光那一队人,那人激动地问:“你……你是……” 沈屿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嗡鸣。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次失去了意识。 第七十四章 归零断链 醒来的时候 身下是硬邦邦的行军床,身上盖著薄薄的毯子,帐篷顶掛著一盏应急灯,光线不算亮,却足够让他看清周围的环境。 似乎是一个军用帐篷,里面摆著几张简易的摺叠桌,上面放著各种看不懂的仪器和拆解开来的枪械,角落里堆著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帐篷壁上还掛著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沈屿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坐著一个短髮女子,头髮剪得很短,眉眼利落锋利,长相很中性,身上穿著和断手人同款的土黄色作战服,正用审视的目光看著他。 沈屿动了动喉咙:“这是……哪里?” 女子挑了挑眉,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杯水,递到了他面前。 看著他接过水杯,小口喝了两口,她才开口回答:“这是我们的前线基地。倒是我想问你,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归零者的围剿战场上?” 沈屿放下水杯,沉默了几秒,隨口回道:“路过的。” “路过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身上没有神经信號接口,你不是那帮疯子。但是你的作战方式,也不像我们的人。” 她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不管怎么说,你救下了我们的人,不管能不能成为朋友,至少这一刻,我们不是敌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对著沈屿伸出了手:“林渡之。你呢?” 沈屿抬手,和她简单握了一下。他缓了缓胸口还没彻底平復的闷意:“沈屿。” “能起来吗?”林渡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刚才医护兵给你检查过了,你就是严重脱力,身上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的內外伤。” 沈屿试著动了动四肢,原本发沉的身体已经恢復了不少力气,连带著穿越时空带来的眩晕感都消散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復能力,似乎又比之前强了不少。 他撑著行军床起来,直接站在了地上。 林渡之看著他稳稳站住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只是对著他说:“跟我来吧。说不定需要你帮个忙。” 沈屿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是一片戒备森严的临时营地,到处都是士兵,手里拿著和之前围剿者同款的光束枪械,看到林渡之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敬个礼。 林渡之带著他走到营地最深处的一处不起眼的入口,掀开厚重的防水帘,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两人顺著楼梯往下走了十几米,推开一道门,一个宽敞的地下掩体出现在了眼前。 掩体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穿著和林渡之同款的土黄色作战服,看起来都是这里的核心成员。 看到林渡之带著陌生的沈屿进来,他们只是抬眼扫了沈屿几眼,目光里带著点警惕,却没有多问,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著桌上的地图,显然是出於对林渡之的绝对信任。 沈屿一踏入这个掩体,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隔绝感。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著整个地下空间,连他对锚点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层屏障的存在,却又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和之前接触过的时空屏障,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下意识的,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手指动了动,想要握紧熟悉的武器。 几乎是念头落下的瞬间,原本被收在林渡之腰间刀鞘里的黑色猎杀者匕首,突然嗡鸣一声,破鞘而出,飞入了沈屿的掌心。 整个掩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围著桌子討论的几个人,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沈屿,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有两人甚至下意识地抓起枪。 林渡之也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刀鞘,又抬头看向沈屿手里的匕首。 沈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突兀,他把匕首插入小腿的刀鞘:“抱歉,这是我的武器,它认主。” “你是怎么做到的?”林渡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著他手里的匕首,语气里带著浓浓的疑惑,“这把匕首的材质,我们的技术人员都检测不出成分,连最锋利的合金刀都划不出痕跡,你居然能隔空把它召过去?” 周围的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却也带著掩饰不住的好奇。 沈屿抬眼看向林渡之:“具体的,我暂时没法跟你们解释。但你之前说过,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不是吗?” 林渡之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她还是对著周围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鬆,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至少现在,你不是我们的敌人。” 眾人见状,也都收回了按在枪上的手,重新回到了桌子旁,继续討论起了接下来的攻击计划。 只是討论的间隙,还是会有人时不时地抬眼,好奇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屿,还有那把造型奇特的黑色匕首。 沈屿也注意到,林渡之年纪轻轻,却在这群人里有著很高的地位。 所有人討论计划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方向,可她却没有参与到具体的战术討论里,只是靠在墙边,安静地看著,像这群人的精神支柱,或者说,是精神领袖。 他没有凑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听著眾人的討论,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一点点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700多年前,人类研发出了拥有自我叠代能力的超级人工智慧:沾尘。 一群信奉技术至上的狂热分子,发明了植入式神经晶片,通过晶片接入沾尘构建的全球信號网络,实现思维、情感甚至记忆的全域共享,彻底抹除个体之间的差异。 这些接入者,自称“归零者”,奉沾尘为人类进化的终极方向,视其为唯一的神明。 而那些拒绝植入晶片、拒绝抹除个体灵魂独立性的反对者,被归零者污衊为“叛神者”。 双方就此爆发了持续 700余年的全面內战。 时至今日,归零者已经掌控了全球 90%以上的土地与资源,建立了固若金汤的钢铁城市。 而残存的反对者,自称“断链者”,组建了反抗军,蜷缩在资源匱乏的边境废土之上,已经到了濒临覆灭的边缘。 第七十五章 邀请 討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作战计划的细节最终敲定,掩体里的人纷纷收起桌上的地图和文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轰鸣声和士兵的口令声,是外出侦查的小队回来了。 掩体里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快步走了出去,偌大的地下作战室里,只留下了林渡之和沈屿两个人。 林渡之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眼神放空,明显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身边的人都走光了都没察觉。 沈屿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问道:“你就这么信任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连底细都不查,就这么带进你们的作战室?” 林渡之像是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神,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沈屿把刚才的话,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林渡之闻言,往后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只要你不是那些奉沾尘为唯一真神的疯子,身上没装那套『天启信標』接收器,就不是我们的敌人,反而是我们要爭取的人。” 沈屿看著她:“你怎么就能確认我没装?也许有更隱蔽的植入方式,也许我就是归零者培养出来,专门渗透你们的间谍。” 林渡之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你能说出这么无知的话,就说明你確实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她抬手指了指作战室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隱蔽点位,划过一圈:“你如果真的植入了人体信號接收器,从你踏入这个掩体的那一刻起,这里的屏蔽场就会触发警报。 这套设备能隔绝沾尘的所有信號,就像隔绝了真神的感召,你的信號传不出去,指令也传不进来。只是我们资源匱乏,没办法做到全域覆盖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屿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还有,早在两百年前,我们就证实了一件事: 没有植入接收器的间谍,只要在这里待下去,迟早会被我们同化,成为断链者的一份子。” 沈屿沉默了几秒,看著她问:“为什么?” 林渡之站起身,对著他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两人走出地下掩体,傍晚的寒风迎面吹来,带著战场边缘特有的尘土味。 林渡之带著他穿过半个营地,路上的士兵看到她,依旧会恭敬地敬礼,目光落在沈屿身上时,也少了几分初见时的警惕。 最终,两人停在了营地角落的后勤帐篷前。 掀开帐篷门帘的瞬间,一股食物的香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篷里,十多个男男女女正在低头准备著食物,他们有的手臂装著金属义肢,有的下半身乾脆就是整套的机械代步结构,还有的人行动迟缓,手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细看之下,每个人的脖子处或是耳后,都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 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异常的沉默。 整个帐篷里只有厨具碰撞的轻响,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低著头,专心做著自己手里的事,像一群无声的影子。 这时,一个 14岁左右的小男孩,端著一筐洗好的原料从旁边走过,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林渡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筐子就快步走了过来。 男孩的两条腿都是金属义肢,型號明显偏小,和他正在长个子的身体格格不入,走起路来一顛一顛的。 他对著林渡之抬起手,快速比了一连串的手势,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像是在和熟悉的长辈打招呼。 林渡之也抬起手,用手势回应著他,一边侧头跟沈屿解释:“我问他,为什么不申请换一副合適的义腿,这个型號太小了,行动不方便。他说前线物资紧张,新的装备要先紧著作战的战士。” 男孩又对著沈屿的方向,比了个好奇的手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问你,是不是也是从圣城里逃出来的。”林渡之翻译道。 沈屿看著男孩眼里的光,轻轻摇了摇头。 男孩愣了一下,隨即挠了挠头,对著两人又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就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低头忙活手里的活。 林渡之看著男孩小小的背影,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你知道吗?沾尘被归零者奉为唯一的真神,那枚植入大脑的神经晶片,就是他们入教的『天启信標』。 他们说,只有接入了信標,共享了真神的意志,才算得上是合格的『信士』,才能进入永恆的神国。 所谓的思维和记忆共享,就是让所有信士的思想,都和真神沾尘完全统一,不允许有半分偏离,不允许有半分属於自己的念头。” 她转头看向沈屿:“可沾尘没法强行扭曲所有人的本心。这七百多年里,无数一出生就被植入信標、从小被教导著信奉真神的人,终究还是生出了质疑。 他们会想,为什么人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为什么独立的灵魂,就是对真神的褻瀆?为什么人活著,要变成千万个一模一样的影子?” “可你的念头一动,真神就全知道了。在归零者的教义里,质疑真神,就是叛教,就是异端,是比我们这些外面的『叛神者』更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们不会给你申辩的机会,只会把你当眾『净化』,用来警示其他信士,让他们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讽刺的是,思维共享是把双刃剑,质疑者也会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下场。一部分生出异心的人,都选择了认命等死,而另一些人,则是拼了命也要逃出来。 可从归零者掌控的圣城逃到这片废土,千难万险,路上要躲过护教团的层层追杀,能活下来的,只有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人。” “两百年前,沾尘的护教者们升级了信標晶片,加了『叛教惩戒』的禁制。一旦逃亡者拆掉晶片,脱离真神的感召,大脑就会遭受不可逆的永久损伤。 大部分人会失去语言能力,有的人会失去肢体控制能力,有的人甚至会直接半身瘫痪。” 林渡之的目光扫过帐篷里那些沉默的身影:“可即便如此,每一个拼了命逃到这里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拆掉那枚晶片。 因为他们终於懂了,什么是自我,什么是独立的灵魂,什么是只属於自己的、不该被任何人剥夺的思想和人格。” “而那些被派来的间谍,哪怕一开始抱著必死的决心,当他们看到这些人,看到这些人为了守住自己的灵魂,寧愿变成残疾、变成哑巴,也要脱离所谓的『神之国度』,没有一个不动容的,没有一个不质疑自己的选择。” 她转过头,看著沈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在沾尘的狂热信士眼里,从来没有『感化』和『宽恕』,他们不需要迷途知返的羔羊,只需要绝对顺从的信士。 所有的反对者,所有的异端,所有的异教徒,在他们眼里,都只配被从物理上彻底消灭,就像清理掉玷污神国的尘埃一样。” 说完,林渡之再次朝著沈屿伸出了手,她的目光郑重,直直地看著沈屿的眼睛。 “沈屿,你是个很强的战士,也是个守住了自己灵魂的人。你能帮助我们吗? 帮我们这些还在挣扎的人,守住这最后一片不被归零者掌控的土地,帮我们守住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 第七十六章 加入 浩瀚无垠的宇宙虚空中,那艘融合了生物与金属材质的飞艇,正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速度进行著迁跃。 艇身周围的时空被不断扭曲、摺叠,沿途的星辰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流光,在舷窗外飞速掠过。 舰桥里,聆的手掌形象依旧占据著主控屏幕的左上角,像是个一丝不苟的副官,专心致志地追踪著散落的锚点坐標。 无限瘫在舰长椅上,百无聊赖地转动著玩著手指,打了个哈欠,隨口问道:“迪娜呢?怎么半天没见人影了。” “她说待著无聊,跑去武器舱改进迷你光炮去了。”林艺诚站在主控台边,低头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宇宙星图,轻声回道。 无限突然坐直了身体,猛地抬头看向舷窗外的左方向。 几乎是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聆的声音立刻从广播里传了出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找到方向了!捕捉到了沈屿的微弱气息,坐標已经锁定大致范围!” 无限揉了揉眉心:“我也感觉到了,但是只能捕捉到一个大概的位置,这片独立宇宙太大了,坐標偏差值大的没边。” 聆在屏幕上顿了顿,继续说道:“前方 0.7光年处有一颗稳定的恆星,先过去补充飞船的能量,同时校准锚点坐標。等全速靠近目標星系之后,再看看能不能直接联繫上他。” …… …… 断链者的前线营地。 沈屿没有第一时间表態,脑子里飞速转著。 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自己的贸然到来,会不会给这个宇宙带来蝴蝶效应。 可转念一想,他连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都没摸透,在归零者眼里,他这种没有植入“天启信標”、思想完全独立的人,必然是要被彻底清除的异教徒。 想要找到回去的路,首先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林渡之还保持著伸手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沈屿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和她的手掌握在了一起。他的语气很坦诚:“我们不一定马上能成为朋友,但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林渡之笑了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这就足够了。不过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两人鬆开手,並肩朝著营地中央的方向往回走。晚风卷著远处战场的硝烟味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沈屿看著沿途路过的士兵,无一例外都会对著林渡之恭敬地行礼,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看营地里的大家,好像都很敬重你。” 林渡之轻笑了一声,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林夏是我的先祖。” 沈屿愣了一下:“林夏?” 林渡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像是没想到他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断链者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超级人工智慧沾尘的最初设计者之一。” “这……”沈屿是真的惊讶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反抗军的精神领袖,竟然是那个创造出了这场七百年內战源头的设计者的后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渡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著点无奈:“看你这反应,真跟从外太空来的一样。其实也没什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先祖林夏,在和团队一起创造出沾尘之后,是第一个发现沾尘底层逻辑异常的人。 她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写得很清楚,当时她就坚决反对以植入晶片、接入沾尘的方式连结人类思维。 她始终认为,人工智慧是为了服务人类而出现的工具,人类不能本末倒置,过度依赖於它,否则必然会滋生极端主义,最终被工具反噬。” “后来,她和研究所里那些信奉技术至上的狂热分子爆发了剧烈的爭执,最终带著认同她理念的研究人员,还有一部分反对思维共享的人,离开了研究所。” 林渡之的语气里,带著对先祖的敬佩,“后来的事,果然和她担心的一模一样。接入者里出现了狂热的宗教化团体,奉沾尘为唯一真神,视所有不接入者为异端。再后来,全面內战就爆发了,一打就是七百年。” 沈屿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那本笔记,现在还在吗?” “在的。”林渡之点了点头,“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营地里很多人都看过上面的內容。晚一点我回指挥室找出来,拿给你看看。” 两人说著话,已经走到了营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空地上聚集了十来个战士,都穿著作战服,席地围坐成一圈,正在低声討论著什么,地上还有简易的地形沙盘,显然是在推演接下来的行动战术。 看到林渡之和沈屿走过来,他们立刻纷纷停下了討论,笑著和林渡之打招呼,语气熟稔又亲近,没有半分上下级的拘谨。 林渡之一巴掌拍在沈屿的肩膀上,对著眾人笑著介绍:“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大腿,接下来的行动,你们可得抱紧了。” 眾人嘻嘻哈哈的,没把这话太当回事。 其中一个留著利落短髮的女性战士,还对著沈屿拋了个媚眼。她身上的作战服明显被改过,收了腰,勾勒出修身的线条:“你好,新来的,愿每一个归零者最终断链。” 沈屿愣了一下,以为这是反抗军的口號,便对著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跟著复述了一遍:“你好,我叫沈屿,愿每一个归零者最终断链。” 话音刚落,围坐的眾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块头中年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著肚子摆了摆手:“別逗人家新人了!哪有什么勾八口號,她隨口瞎编的!” 他站起身,对著沈屿伸出了手,脸上还带著没散去的笑意:“我是 08小队的队长,亦川。刚才逗你的那个是小鱼,大名叫啥我反正忘了,一直都这么叫。” 叫小鱼的女战士对著亦川比了个手枪射击的动作:“毙了你。” 亦川哈哈笑著,挨个给沈屿介绍了圈里的所有人。 沈屿一一打过招呼,末了还是不忘解释一句:“我就是个路过来帮忙的。” “管你是路过的还是投诚的,能打归零者的,就是兄弟!”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渡之笑著摆了摆手,对著眾人告別:“人家是真的高手,知道你们马上要去出任务,特意带过来救你们狗命的。行了,你们继续忙,我就不打扰了。” 一个戴著眼罩、看著才二十岁左右的,外號叫瞎子的年轻战士,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对对对,老板慢走!我们肯定把咱们新来的高手照顾好!” 林渡之笑著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第七十七章 暴风雨中的光辉(一) 天空开始下起了灰色的雨。 雨里混著上空常年不散的粉尘与污染物,像是稀释过的泥浆。 眾人快步钻进了旁边的一处帐篷里,原本在里面歇脚的几个后勤兵被赶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笑骂著冲亦川喊:“川哥你也太霸道了!” “行了行了”亦川笑著挥了挥手,反手把帐篷的防水帘拉了个严严实实,“就借用一会,任务回来给你们带圣城的棒棒糖。”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的防水棚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颗石子在不停敲打,把帐篷外的所有动静都盖了过去。 临时腾出来的帐篷里,亦川把一张卷边的边境前线地图铺在了摺叠桌上,用几个弹药箱压住了边角。 沈屿和小队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原本嘻嘻哈哈的脸上,都换上了认真的神情。 亦川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关键点位,开始给全队做任务简报: “既然有新人来了,我就全员介绍一次位置” “我,亦川,全队总指挥,主驾『强弩』作战机器人,负责正面装甲压制,步机协同指挥,兜底所有突发状况;” “小鱼,突击组组长,带三名突击手,负责近距离清剿,接应目標逃亡者;” “瞎子,侦察兼通讯对抗,主操作『静默者』信號屏蔽车,同时控制无人机群执行侦查与反侦察任务,全程负责反监听、屏蔽敌方信號、锁定逃亡者的实时坐標;” “泡泡,爆破组组长,带两人,负责反装甲爆破、撤退路线阵地布设、以及突发状况下的破障开路;” “砖头,重火力手,负责反步兵火力压制,掩护突击组突进与撤离;” “剩下四人,分两组,负责队伍两翼与后方的警戒,杜绝被护教团抄后路的可能。” 说到这里,亦川的笔点在了地图上一个空白位置,抬眼看向沈屿:“沈屿,自由人。全队唯一不设固定职责的位置,哪里出现缺口,你就补哪里,全程自主判断,无需向我报备。” 简报的最后,亦川敲了敲地图上標红的前哨站位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次任务,只有一次接应机会。这场暴雨是咱们的掩护,也是对方的保护伞。 一旦瞎子的『静默者』屏蔽场被对方的突破,护教团的重装增援,最多30分钟就能到位。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埋在这片雨里。” 没有人说话,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单耳边的战术镜框,丟给了沈屿,示意他戴上:“戴上,实时通讯,共享瞎子的雷达画面,还有全队的生命体徵数据。” 沈屿接住镜框,戴在了左耳上,镜片瞬间亮起了淡蓝色的微光,一行行数据在眼前缓缓刷新。 旁边的瞎子骂骂咧咧地:“真他妈服了后勤搞装备的那帮混蛋,就不能做个左右耳都能戴的? 多少年了,还是这种只能戴左耳的破玩意儿!老子瞎的又不是右眼,每次出完任务,右边耳朵都被磨得疼,想刀人的心都有了!” 泡泡从嘴里吐出一块嚼得没味的香口胶,隨手粘在瞎子面前的桌角:“给你,粘在右耳上就好了。” 眾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一直神色平静的沈屿,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被这群人身上鲜活的性格感染了。 “行了,都別贫了。”亦川笑著拍了拍手,抬手按了按耳边的镜框,“所有人,对时间,校准通讯波长。没问题的话,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 …… 数个小时后,边境封锁线。 暴雨已经达到了顶峰,天地间一片灰濛濛的,雨幕密得像一堵墙,能见度不足五米。 强弩的铁脚和静默者的履带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的泥水瞬间就被暴雨衝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跡。 沈屿按照亦川的安排,担任全队的自由人,但他没有待在末尾,反而“自由”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比小鱼的突击组还要靠前。 刺客本能让他从踏入这条封锁线的那一刻起,就隱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乾脆走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当了开路先锋。 “哎?”耳机里立刻传来了瞎子咋咋呼呼的声音,带著点调侃,“沈屿,你这么急著证明自己啊?没事,林老大介绍来的人,我们放心得很!赶紧回我屁股边上,一会要是打雷了,我这台静默者还有避雷针,安全!” “滚你的。”小鱼立刻回懟了过去,“老娘好不容易多了个敢冲第一的跟班,你在这嗶嗶个炮弹啊?是不是瞎久了,还想顺便做个哑巴?” 耳机里传来了眾人低低的鬨笑声。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沈屿,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全队停下的战术手势。 他刚才在帐篷里跟亦川他们新学的。 原本缓缓前进的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了”亦川的声音从强弩传来 沈屿蹲下身,声音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机里。 “前面有雷。” 第七十八章 暴风雨中的光辉(二) 小队的战士们素质极高,儘管每个人心里都藏著疑问。 但没有一个人多嘴,全都立刻停下脚步。 亦川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著一丝讶异:“沈屿,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雷?” 沈屿没有解释,快速报出了七个坐標:“这七个位置,给我的感觉不对,像是被人为布置过。” “嚯,沈屿你可以啊。”瞎子的调侃按时到达:“你又不是女人,第六感这么厉害?这要是在雨里摸黑找雷,我们至少得耗半小时。” 亦川没有理会瞎子的贫嘴,战场之上,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沉声道:“泡泡,立刻带著你的人,按照沈屿报的坐標准备排雷。” “收到!”泡泡的声音立刻传来。 泡泡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矮壮男人,身形敦实的像个矮人。 他指挥著两名爆破组队员,分別朝著三个最近的坐標快步走去。 仅仅十秒后,通讯频道里就传来了泡泡难以置信的惊呼声:“臥槽!还真有雷!” 眾人心里一凛。 又过了几分钟,泡泡和队员们逐一確认了所有坐標:“七个坐標全中!全是声波联动雷!” “哎?”小鱼惊讶的声音立刻响起,“沈屿,你可以啊!” 沈屿皱了皱眉,对著通讯频道问道:“声波雷是什么?” 泡泡一边熟练地排雷,一边耐心解释:“这东西是归零者护教团常用的封锁武器,屏蔽仪对它没用。 屏蔽仪能屏蔽电子信號,但屏蔽不了声音。一旦引爆,次声会穿透作战服,造成人体內臟共振,轻则昏迷,重则直接震碎內臟。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沈屿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没什么特別的,就是那几个位置,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很彆扭。”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秒,亦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泡泡,加快排雷速度,其余人原地修整五分钟。 后续由沈屿负责开路,瞎子,把无人机升高五十米,扩大侦查范围,配合沈屿预判前方路况和敌情。” “收到!”瞎子和沈屿同时应道。 五分钟后,七颗声波雷全部被成功排除。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所有人看向沈屿的目光都变了。 战场上,一个拥有敏锐直觉的“开路先锋”,远比最先进的侦查仪器更靠谱。 雨势依旧没有减弱,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的瞎子的雷达匯报声。 眼看就要到达出发前预定的接应区域,沈屿和瞎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停” “有情况!” 倾盆大雨之下,密集的雨幕严重干扰了视觉和听觉,远处的动静被雨声彻底掩盖。 瞎子率先开口:“距离我们约 1公里位置,检测到敌方信號车一台,信號强度中等,尚未发现我们的踪跡。” 沈屿等他说完,才补充道:“800米外,有五人正朝著我们方向直线过来,其中两人配备武器。更后方,有一台战斗机械和三人断后,正在与不明人员交火,交火距离不详,敌方总数量不详。” 亦川正坐在“强弩”作战机器人的驾驶舱里,听到沈屿的话,忍不住看了一眼显示屏上沈屿的位置。 屏幕里,沈屿浑身被雨水打湿,只是站在队伍最前方眺望。 如果不是刚才沈屿精准预判七颗声波雷的事,他简直要怀疑沈屿是不是疯了。 在这种暴雨遮天蔽日的情况下,瞎子靠著无人机侦查,也只能勉强锁定 1公里外的信號车,而沈屿,得出了比无人机更详细的情报。 儘管没有亲眼证实,但所有人心里都隱约觉得,沈屿报的情况,绝不会差太远。 亦川不再犹豫,立刻对著全队下达指令:“所有人,按照原定计划行动,接应 14小队和逃亡者!” “收到!” …… …… 密集的光束弹倾泻而出,断后的警戒机器人被集火,厚重的装甲上溅起一片片熔融的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就瘫在了原地,彻底失去了动力。 三辆通体漆黑的天启重型机器人,带著数十名身著深灰色作战服的护教团步兵,从两侧的废墟后压了过来。 护教团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口头交流,却有著完美的步机协同,每一次射击都精准地卡在小队换弹、转移的间隙,打得 08小队和早已溃散在前方的 14小队,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砖头,架起重机枪反击!压制对方的精准射手!”亦川嘶吼著,操控“强弩”机器人挡在前方,用装甲硬扛著对方的光束弹。 砖头立刻架起重型光束机枪扣动扳机,可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对方的精准射手锁定,一道光束擦著他的肩膀飞过,灼热的气浪燎得他皮肤生疼。 他只能缩回掩体后,根本无法有效反击。 小鱼的突击组也被困在前方的废墟后,一名突击手试图探头侦查,就被一枪击中,没了气息。 更糟糕的是,亦川操控的“强弩”机器人,主炮被对方的天启机器人击中,只能靠著厚重的装甲硬扛伤害,动弹不得,连掩护小队转移都做不到。 对方的步机协同太默契了。 思维同步的护教团步兵,完全没有人类的反应延迟,配合著天启机器人的火力压制,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攻击圈,一点点压缩著小队的生存空间。 亦川看著屏幕上不断传来的伤亡预警,咬了咬牙,准备下达指令:“泡泡,立刻引爆两侧楼体的承重结构,製造坍塌掩护,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突然从掩体后冲了出去。 是沈屿。 他没有躲在废墟后被动防御,他把枪丟给小鱼,迎著密集的光束弹,径直朝著左侧的精確射手衝去。 他一出来,吸引了小半的火力,突击组的压力顿时一松,小鱼趁机打掉了右侧的狙击手。 暴雨中,沈屿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凭著敏锐的时空感知,预判了对方所有的射击轨跡,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光束弹的间隙里,转瞬就衝到了对方的精准射手所在的废弃建筑处。 连己方的人都没发现沈屿什么时候到达的,猎杀者匕首划过一道弧线,快得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两名精准射手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捂著脖子倒在了地上。 解决掉精准射手,他飞快地从死者身上搜出一枚高爆手雷。 沈屿没有丝毫停顿,踏著废弃的掩体纵身跃起。 半空中,指尖一拉保险栓,趁著身体下坠的惯性,將手雷扔进了最前面那台天启机器人的炮口 “轰——!” 一声巨响在暴雨中炸开,天启机器人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主炮报废,整个机体剧烈震颤了几下,重重地摔倒在了泥泞的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原本密不透风的攻击圈,被沈屿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 亦川瞬间反应过来,对著通讯频道嘶吼道:“砖头!火力掩护!小鱼,突击组跟我上!清掉护教团杂碎,接应 14小队的人!” “收到!” 小队成员们借著沈屿撕开的缺口,立刻发起反击。 砖头架起重机枪,疯狂压制右侧掩体后的护教团士兵; 小鱼带著突击组,逐一清剿残余敌人; 泡泡则快速布设炸药,准备摧毁剩下的天启机器人。 混乱中,瞎子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队长!远处公路上,护教团的第二波增援到了!整整一个编队的天启机器人,正朝著我们这边奔袭而来,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 第七十九章 暴风雨中的光辉(三) 几乎是在瞎子发出增援预警的同一瞬间,对面的护教团步兵突然改变了战术。 他们放弃了原本异常默契的步机协同推进,疯了一样朝著小队的掩体发起了亡命衝锋。 哪怕身边的同伴被光束弹击中,也没有半分停顿。 “小心左侧!”小鱼的声音刚落,一名突击队员就被两道光束弹同时击中胸口,作战服顷刻被熔穿,人倒在了泥泞里。 “妈的!”旁边的爆破队员红了眼,刚想衝过去把同伴的尸体拖回来,就被三名护教团步兵围在了中间。 他看著敌人,突然惨笑一声,拉响了身上绑著的高爆炸药。 “轰!” 剧烈的爆炸声盖过了暴雨声,冲天的火光在雨幕里闪过,他和围上来的数名护教团士兵,在爆炸中粉碎。 “妈的!他们想缠住我们!对面……”瞎子的骂声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可话还没说完,声音就突然变得失真,夹杂著刺耳的电流杂音,整个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一片滋滋声。 “瞎子?瞎子!收到回话!”亦川连喊了两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马上反应过来,操控著只剩副武器能用的强弩机器人挡在队伍最前方,改用了机身的外放式喇叭,声音穿透了雨幕,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的信號被接管了!静默者被黑了!增援里有圣音信號车!有圣裁者来了!所有人立刻关闭长距离通讯,全部改成短距离点对点接收!” 圣裁者,归零者护教团里的为数不多的高阶作战单位,每一个都是最受信任的狂热信徒,拥有沾尘直接赋予的战术思维权限,是所有反抗军的噩梦。 14小队黑瘦高个的副队长,从掩体后探出身,用重机枪扫出一道火力线,压下了衝上来的护教团步兵,转头对著亦川大吼: “老川!你们带著人走,我们断后!强弩改成手动模式,留给我!” “放你娘的狗屁!”亦川立刻回骂,“竹竿,你他妈別在这跟我逞英雄!要走一起走!” “走个屁!”竹竿的声音里带著破音,又一名 14小队的队员倒在了他身边: “这次的逃亡者必然是沾尘都忌惮的重要人物,否则绝不会出动圣裁者!你们现在带著人去后面构筑第二防线,还来得及!无论如何,必须让逃亡者回到基地!这是我们的任务!” 亦川看著对面越来越近的护教团步兵,听著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机甲引擎轰鸣声,陷入了沉默。 战斗还在继续,鲜血混著雨水,在泥泞的土地上匯成了暗红色的溪流。 增援的天启机器人编队,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三分钟的路程了。 …… …… 浩瀚的宇宙虚空中,飞艇的舰桥里。 无限闭著眼睛站在主控台前,一只手举在身前,指尖指向舷窗外的某个方向,整个人像个指南针,周身环绕著淡淡的锚点共振气息。 “就是这个方向,锚点共振越来越强了。”无限睁开眼。 “这个宇宙里没有我们的同位体,这股气息,绝对是末號的。” “太好了!终於找到他了!”迪娜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喜色,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武器控制台。 聆的手掌形象在屏幕上动了动,突然开口问道:“迪娜,你改装的那门超光主炮,现在可以正常使用了吗?” 迪娜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可以,所有参数都正常,能量也充满了……怎么了?沈屿有危险?” “啊诚,一会我可能要切换为低能耗模式,你来接管飞船的基础操控。”聆没有直接回答迪娜的话。 林艺诚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啊?我?我不会操控飞船啊……” “没事。”聆接著说,“我会把我的一部分意识接入你的身体,相关的操控记忆会同步给你,到时候你跟著我的指令走,就能稳住飞船。” 林艺诚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吧……但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 “因为一会有个高能耗的活要干。”聆的语气里带著点无奈,一盏灯忽然照向了旁边的无限,“总不能指望这个半残废,他啥忙都帮不上,除了指个路啥也干不了。” “喂喂喂!什么叫半残废!”无限立刻不乐意了,“我这不是在恢復期吗?再说了,要不是我,你们连锚点方向都找不到!” “找到了!坐標锁定了!” …… …… 战场之上,就在亦川准备咬牙下达分兵断后的指令时,所有人的战术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电流声,原本彻底中断的通讯,竟然恢復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机里响了起来:“沈屿?能听见吗?我重新连结了你们的通讯频道,屏蔽了对面的信號接管。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 沈屿刚一刀抹了衝上来的两名护教团士兵的脖子,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激动了起来,对著战术耳机低吼道:“聆?你们真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我!” 耳机里瞬间炸开了锅。 “谁?”亦川的声音带著警惕。 “谁在说话?”小鱼也问。 竹竿:“?”。 “臥槽?谁黑了我们的频道?”瞎子的骂声立刻传来。 “什么人?”泡泡莫名其妙。 “什么情况?”砖头架著重机枪,声音里满是茫然。 所有人都懵了。 沈屿靠在废墟后,躲过一道射来的光束弹,对著耳机里激动的说道:“是我的支援来了。” 亦川立刻问:“沈屿,你说什么?支援?是……你的朋友?” “是。”沈屿点头,语气无比篤定,“队长,我建议所有人收缩防线,坚持一会,他们正在赶来。” 亦川只犹豫了半秒,就立刻对著全队下达了指令:“所有人都听到了?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收到!” 所有人立刻应声,借著掩体交替掩护,朝著来路的方向缓缓撤退。 可护教团的步兵疯了一样死死咬住他们,又一名突击手为了掩护小鱼撤退,被击中胸口,当场牺牲。 砖头的胳膊被飞溅的弹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流,他手里重机枪的枪管都打红了,依旧咬著牙扣动扳机,压制著对面的火力。 “你娘的,沈屿,你不会真的是从外太空来的吧?”瞎子一边操控著仅剩的一架无人机侦查,一边在耳机里骂骂咧咧,“这都能摇来人?” 沈屿还没来得及回话,视野的尽头突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一辆造型奇特的车,带领著整整十架天启重型机器人,出现在了雨幕里。 机甲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圣裁者的主力增援,到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铁壳,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敲开了。 雨幕之上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时空裂隙,五顏六色的光芒从裂隙里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战场。 “臥槽……”瞎子和小鱼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一艘通体黑灰色、融合著生物鎧甲与金属质感的巨型飞艇,从时空裂隙里缓缓驶出,停在了战场的上空。 上架感言! 去年年底,我在工作中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这个错误险些让我失去了工作,甚至可以说,余波至今仍在影响著我的日常。 在那段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里,每到深夜我都会辗转难眠,脑子里时刻都在想,如果我没有这么做… 於是,就有了本作开头的三章。(真不是肇事逃逸,纯粹是工作中犯了蠢……) 这个故事萌生的时候,已经是26年年初四的凌晨四点。 我从床上爬起来一气呵成,没修改就投给了迦南编辑的邮箱。 年初八,我收到了编辑的回覆:发个简介看看? 之前在起点投稿了几次都没过,也就死了心,只当做自己的业余爱好来写,偶尔会在西红柿弄点“短平快”的零花钱。 我对自己的写作水平有著深刻的认知,早就认清了现实,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起点过稿了。 我很喜欢飞驰2里的一句台词:我努力过无数次,但我知道,机会只在这其中的一两次出现。 从动笔开始,到入库,再到歷经四轮推荐,我对这本书投入了所有的感情,投入了所有的精力。 在这个过程中,我迷惘过,恐惧过,害怕写出来的东西没有人喜欢,害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它可以默默无名,但不能一文不值。 我甚至在心底对自己说,只要还有50个人在读,我都要按照大纲把书写完。 或许会因为笔力的问题写崩,写烂,但决不能太监,不能大纲杀。 万幸,隨著字数的增多,读者也渐渐多了起来,追读从最初的个位数到十位数再到百位数。 也至今仍记得收到第一张月票时的激动,高兴的在凌晨2点爬来码了一章,也是第一次的三更。(手动捂脸) 我提前完成了第一个目標。 下一个目標,就是四位数的均订,希望在完结之前,能到达这个里程碑。 谢谢各位,你们的支持和包容,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最后,谢谢迦南编辑给了我一次机会,谢谢老歌大大的指导,还有大帅,子为兮,万梦成真等多个老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过了今晚12点,就上架了。希望各位看官赏脸,来个首订。 再次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