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才是仙子的修行》 第1章 扫雪少年 东洲,太一门。 这一年出奇的冷。 不过是初冬,细细绵绵的雪便落满了山腰。 白茫茫一片中,一位灰袍少年正在扫雪。 这里是青鱼峰山脚,一处不起眼的药园。 太一门是东洲有数的名门大派,共有七座主峰,青鱼峰是其中之一。 但和其他峰不同的是,青鱼峰歷来被用作安置一眾外门弟子,所有刚入门的少年少女都將在此地修行,直至凝气圆满。 每一位在青鱼峰修行的弟子,都可以从执事堂接取任务,赚取酬劳。 看管这方药园,正是顾安干了近三年的活计。 顾安是三年前拜入太一门的,修为不过凝气七层,距离圆满尚有一段距离。 將灵田里多余的雪都清扫出去,少年抹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汗,然后放下手里扫帚,双指併拢,对著身前掐了一个法诀。 小云雨诀。 不是什么高端的法术,外门弟子人人都会。 用处是给灵田浇水,施肥。 除此之外……能隨时隨地洗手算不算? 顾安无端想著,一边控制小云雨诀均匀的洒向四周。 灌溉十亩灵田对凝气七层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也要花去不少时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感受到体內灵力差不多耗尽,顾安停下施法,回到小院內。 和施法前相比,少年的面色变得苍白了许多,浅灰色的长袍也被汗水浸湿好大一块。 他正打算找块乾净的地坐下休息,便听见院外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澈嘹亮的鹤鸣。 鹤未至,声已到。 顾安心念一动,连忙起身,推门迎接。 只见一只约有他半人高的纯白仙鹤徐徐落下,它单脚站立在药园之中,昂首挺胸,姿態很是优雅。 顾安的目光落在白鹤腿上,那里明显绑著一样事物。 “顾安,有你的信!” 见到少年出来,白鹤口吐人言,却是一个沉稳浑厚的男声。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道留音术法,但顾安依旧恭敬的行过一礼,微笑道:“多谢莫师兄。” “喳!” “呵呵,也谢谢你了。” 少年露出笑容,他摸了摸白鹤修长的脖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摊在手心。 白鹤倒也不客气,用长长的鹤嘴叼起其中一粒,微微仰头,灵谷顺势落入胃中。 瞧他们两个熟悉的模样,怕是类似的事情在之前就已经干过许多回。 顾安將剩下的灵谷放在地上。然后去取绑在白鹤腿上的信。 趁著这会,他直接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中的字跡十分娟秀,淋淋洒洒,写了好多。 看著这封信,顾安眼中仿佛又倒映出了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 这是他凡俗未过门的妻子寄来的信。 顾安是十年前来到这方世界的。 他原是蓝星上的人,因为一次意外,才穿越到了这方仙侠世界。 他是身穿,穿越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变小了许多,约莫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恰逢那一年大雪封山,顾安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没成想绝望之际,一位猎户路过,顺手將他捡了回去。 在得知他没有亲人之后,猎户便收他为养子,从小照看到大。 猎户另有一亲生女儿,比顾安小上两岁,生得乖巧可爱,活泼善良。 两人一起生活,一起长大,这期间不知何时就暗生了情愫,不过却是没出现那些琼瑶剧里的狗血桥段,反而在一个七夕节,两人互相道明了心意,在月下私定终生。 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青梅竹马修成正果。 起初,顾安並不知晓这是一个存在神仙的世界,他只想好好读书,期待著將来能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然后带著养父和小妹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只是这一念想,在顾安十四岁那年被打破了。 一位仙子路过江家村,她见到在院子里静心读书的少年,十分喜悦,说顾安身具灵根,有宿慧,又问顾安可愿隨她回宗门,修长生,得大道否? 毫无疑问,这对於整个江家村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村民奔走相告,养父和青梅也非常支持他,甚至鼓励他前去。 顾安感动之余,也越发想要混出些名堂,他暗暗发誓,將来一定要学有所成,回乡报答。 思绪至此,回归现实。 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阵微微酸楚的滋味不禁涌上心头。 山中不知岁月长。 一晃三年而过,他却仍只是太一宗里的一位外门杂役弟子。 曾以为自己是什么修道天才,拿的是前世那些仙侠小说中的主角剧本,但现实却给了他迎头一击。 他以为的天资横溢,实际不过是刚好有了踏入修仙门槛的资格而已。 即使这三年来,他在修行上未曾有一刻懈怠,也依旧难以改变这份事实。 “喳!” 一声清亮鹤鸣,打断了少年的发呆。 顾安回过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放在白鹤面前。 “你再等等,我现在就回信,马上就好。” “喳喳!” 岂料人家仙鹤也是有风骨的,当即连鸣两声,傲然扬首。 一双如红宝石般漂亮的丹凤眼斜睨过来,那意思仿佛在说:本官难道是贪你这三瓜两枣吗? 少年哭笑不得,知晓它的脾性,便伸出手,轻轻在它的脖颈上安抚。 “好好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鹤……” 如此,白鹤方才安分下来。 顾安则回到屋內,找来纸笔,提笔开始给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回信。 江红英,是少女的名字。 三年忽过,曾经写字歪歪扭扭的小姑娘,字跡也慢慢变得娟秀起来,字里行间无不透露著对他的想念。 “安哥哥,城里昨天下了雪,我听你和爹爹的话,去了私塾,可是我怎么感觉那老先生每次一张嘴就是在念经,叫人睡得好香……我问了邻桌,她说她也这么觉得,哼哼,反正肯定不是我的原因!” “唉,也不知道仙人的生活是怎样的……话说,成了仙还需要如厕吗?” “爹爹今天好討厌,见我写信就说我又想你了,放屁,我才没有想,实在討厌,跟你一样討厌!” “对了,安哥哥,你上次寄来的那株灵草,爹爹前些日子托人卖掉,换了好多钱呢,所以这次就不许再寄东西来了哦!” 信很长,內容还有很多,记录了许多琐碎小事。 顾安挑了其中几样回话,例如少女觉得三个月才能寄一次信时间太久,问能不能拿她的私房钱贿赂一下负责寄信的仙鹤,让它下次跑勤快些。 例如老先生著实可恶,她不过和周公下了盘棋就被罚站了整整一节课,问顾安有没有什么神奇法宝让她可以睁著眼睛和周公下棋。 她零零碎碎问了许多,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有。 唯独没问他们何时能够再相见。 顾安很快回完信,仔细叠好,装入信封。 他拎著信,走出小院。 灵田里的白鹤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等他绑好信,便立刻展翅飞向高空。 望著远去的白鹤,少年微微出神。 小妹不问,是不愿让他分心。 但他却不得不想。 太一门收徒,三年是一个期限。 倘若年底,也就是一个月后,他无法凝气圆满,按照规矩,便需要自行下山,另谋出路。 只是…… 果真能甘心吗? 第2章 有老婆了 “顾师兄!” 白鹤刚去不久,药园子又来新客。 顾安循著声音看去,发现在药园门口站著一道身影,同样是浅灰色长袍,袖口处绣有一道银线,这是太一门外门弟子的象徵。 来者是一位和顾安年纪相仿的少女。 姜雨寒。 在青鱼峰一眾外门弟子中,目前应该就属她和顾安关係最好。 无他,只因两人同属外门的路边一条,谁都能踩一脚,入门时间相差无几,却同样的卡在了凝气七层,都面临著马上被『优化』的风险。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顾师兄,你这茬灵谷长势可真喜人。” 灰袍少女放下兜帽,露出一张笑盈盈的鹅蛋脸,她皮肤白净,眉眼弯弯,伸著一根手指指向灵田,语气不无感慨。 她倒也没有特意恭维,只见她手指的那一片灵谷鬱鬱葱葱,灵气盎然,已然有上品之资。 等这批灵谷成熟,少说能在执事堂换取十块灵石。 顾安瞥了她一眼,说道:“想让我夸你就直说。” 种植灵谷虽然不分季节,但要下的功夫却丝毫不算少,首先必要的日常灌溉除外,要想灵谷长得好,还得学会定期除虫。 这虫子可不是那些寻常农作物上附著的虫子,而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蚜虫,它们深入灵谷根茎,想要將其彻底消灭,得用上五穀诀中的“庚金诀”才行。 顾安的小云雨诀练得不错,但这庚金诀却只是堪堪入门。 倒不是他不够勤快,而是天资有限,庚金诀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点。 而姜雨寒则恰恰相反,一手庚金诀使得出神入化,不仅除虫是一把好手,还能拿来砍柴剔肉,无往不利。 这茬灵谷之所以品相如此好,也是拜了姜雨寒的功劳所赐。 所以,这货为什么能沦落到跟自己一个境地? 顾安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回想起来,大抵是逃不过一个『懒』字。 印象里,別人在修行的时候,她在睡觉,別人在睡觉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要么两眼一睁就是吃…… 这修为能有精进,才是有鬼咧。 “哎呀,顾师兄你这么看著我干嘛,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少女脸微微红,嘴里说著不好意思,但动作却不含糊,一眨不眨的盯回去。 “少嘴贫。” 顾安主动移开了视线,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刚说完,想起什么,便又道:“是不是要我帮你布雨?” 姜雨寒也在执事堂租了个药园子,跟顾安一样的活计,这也是两人平日里来往颇多的主要缘由。 时常可以进行一下病友交流……哦不对,是种田心得交流。 姜雨寒的小云雨诀就不如庚金诀那么厉害了,或者说她压根没怎么练过,所以时不时就会让顾安过去帮忙布一次雨。 听见他问话,少女摇摇头,神色难得正经:“我是来问问顾师兄今后打算的。” 此话一出,院子里气氛明显一滯。 半晌,顾安才嘆口气,回道:“没什么打算,如果突破不了,我就回家成亲去。” “不想修仙了?” “想啊,怎么不想……” 顾安隨口应著,在门槛坐下,心思却飘远了。 “那……之前苏如师姐的提议,你不打算考虑一下?” 少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著他坐好,声音也轻飘飘的。 苏如,便是那个將顾安带进太一门的『仙子』。 同时也是第三峰真传弟子,气海境大圆满,据说已经半只脚迈入凝丹的门槛,前途不可限量。 顾安当初就是信了她的话,才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来著。 不过苏如也没骗他,他的的確確有灵根,只是苏如到底看上了他哪个根…… 嗯,难说。 “反正我是不可能和她结为道侣的。” 面对姜雨寒的话,少年拒绝的十分乾脆。 苏如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可对於顾安来说,这无疑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他可是纯爱党! 顾安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拒绝的话时,身旁少女的眼眸悄然亮了一下。 她偏过头,凝望著那张侧脸,看他乾净的眉眼,薄唇如线,还有那双常常带著些微疲倦却又清透的眼睛。 明明面前就摆著一条最简单的捷径,却依然愿意为了那个凡俗女子而毫不犹豫拒绝吗? 也许是听闻过太多不美好的故事,又或是同为修道中人,更能明白苏如师姐那个提议是多么的具有诱惑力……总之,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羡慕。 “行了,別想那么多,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我是希望不大了,你倒是可以加把劲努力一下,总觉得你要是埋没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既然无事,就快些回去修行。” 顾安拍拍手,起身走向屋內。 这已经是谢客的暗示。 少女赶忙小跑两步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 “这个给你。” 一个小瓷瓶被递在身前。 顾安低头一看,微微怔住,旋即讶道:“凝气丹?你哪来这么多?” “之前每个月在执事堂领的。” “你一粒没吃过?” “呃,偶尔会吃吃吧……” 闻言,顾安沉默良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散漫的修行,居然都能修至凝气七层…… 原来只有我才是真废物?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略带警惕的看向少女:“我可是有老婆的!” 姜雨寒:“……” “算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能要。” 自家人知自家事。 顾安深知自己的天赋有多平平无奇,除了脸长得好看些一无是处。 这些凝气丹给他,大概率也突破不到凝气圆满。 但如果让姜雨寒自己炼化,进入內门,应当是十拿九稳。 他不能耽误人家。 强行將少女推出院外,顾安关上门。 比起跟姜雨寒在这里推辞来推辞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 院外。 少女咬咬唇,看著小院,低声嘟囔道:“不识货的傢伙,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怪不得我……” “也好,等你出了这太一门,就知道念本姑娘的好了。” 第3章 天书降世 顾安回到屋內。 一个普通的木屋,內里陈设也十分简单,仅有一张床,一个木柜,外加一块放在地上的蒲团。 据说修士在进入气海境之后,能够以冥想代替正常睡觉,但像顾安这样的外门弟子,依然需要补足睡眠。 现在是正午,按照往常惯例,这时候顾安会先睡上一刻钟。 不过今天他却没有这样做,他来到蒲团前,盘腿坐好,隨即运起入门心法。 一缕灵气隨著他的心念出现,沿著固定脉络缓缓流转,最终在识海处停下。 顾安闭上眼,沉心静气。 只见在他的识海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本书! 一本庞大无比,且厚重的书。 书页的边缘散发著淡淡金光,从中流露出的气息古拙而沧桑,神秘非常。 这本书是昨天忽然出现在顾安识海之中的。 他起初以为这是自己那迟到了十来年的金手指,不过又觉得可能另有蹊蹺,便没有轻举妄动。 毕竟这可是修仙世界,保不齐就冒出个什么奇诡邪异的玩意。 但一整天观察下来,顾安发现它似乎对自己並没有恶意,他若不去静心观想,这本书就宛若不存在一样,不会妨碍到他。 如此,再加上今天白鹤带来的那封信,终於让他下定了决心。 “说白了,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啊。” 少年自嘲一笑。 虽然灰溜溜地滚下山,和小妹成亲,过上平凡幸福的日子,也的確是他曾经心中所渴望的,又或者说,这个念头其实从未更改。 只是在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知道此世不仅存在著仙人,还有各类山鬼妖魔,他猛然意识到,安於现状而不去努力,將来一旦出现什么意外,那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也做不到。 他无法忍受那样的画面出现。 所以他想变强,想拥有守护家人的能力,所以这三年来,他刻苦修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念至此,神思清明。 顾安不再犹豫,运转体內那可怜的一缕灵力,向识海之中高悬的黄金书飞去。 其实在此前,他空閒时也有做过其他试探,例如大喊一声“系统,给我加点”,“深蓝,让我看看你的极限”等等,只是都没有结果。 今日选择用灵力触碰,还是头一回。 下一刻,在那缕灵力触碰到黄金书的剎那,古拙稳重的黄金书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就像久旱逢甘霖,苦苦守望的妻子也终於等来爱人的抚摸。 顾安一时看得有些怔住。 “哗!” 只见这巨大的黄金书忽然哗啦啦无风自动起来,那翻过的每一张书页,上面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直到在某一页时,黄金书才忽然停止了翻动。 顾安正要凝神细看,一道道苍老浩瀚的声音已经传入他的脑海。 “世外之人,不沾因果,不入轮迴……” “而今天道缺失,时空混沌无序,天命倾颓……” “世外之人,你可愿承天意,救天命否?” ……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 顾安盘坐在蒲团之上,缓缓睁眼。 经过刚才和这个自称为“天书”的东西一番友好沟通,他终於摸清楚了大致情况。 照它所说,出於某种不可言述的原因,此方世界天道失常,导致一些既定的命数发生了偏离,原本应该死去之人还活著,而不该死之人却死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扭转乾坤,拨乱反正,跨越时间长河,找到那些“天命”,並將其带回到既定的命数上。 当然,也不是让他白干,每成功拯救一个“天命”,天书都会降下丰厚奖励。 至於为什么选中了他,则正是应了那第一句话,他乃世外之人,不沾因果,不入轮迴,之所以选他,也只能是他。 顾安心中微微鬆口气,看来他之前所担心的那些最坏情况並没有发生。 总之不是坏事。 他隨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黄金书便再次开始了翻动。 书页如流水般划过,直至某个剎那停止。 一段段本应尘封的歷史,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埃,缓缓浮现。 …… …… 大周王朝,歷四百七十四载,盛极一时。 这一年,新帝登基,改年號为天启,大赦天下。 这一年,西岐城里下了好大一场雪。 由於大雪,道路两旁的商铺早早打了烊,街上行人寥寥,连平日里叫卖声最响亮的人牙子今天都打起了哈欠,靠在墙根昏昏欲睡。 长街格外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直到轻微的“噗嗤”一声,打破这份寂静。 这是走路时靴子踩进厚厚雪层里发出的声音。 “你好,我来买人。” 隨之而至,是一个温和男声。 本来还在打盹的牙婆陡然清醒过来,她虚眯著的老眼一睁,嘴角顺势咧开,现出黝黄的两颗大板牙。 “嘿,客官里面请!” 牙婆尖细的嗓音在寂静长街迴荡。 不过当她看清来人时,不由一愣。 “顾先生,怎么是你?” 一袭青袍,背著竹筐的年轻男子顿了顿步子,答道:“我不能来?” “嘿,瞧您说的,您这样的清贵人物,哪能亲自来这腌臢地界啊!要是缺了僕从照应,我明儿立马就安排给您送去。” “没事,来都来了,我隨便看看。” “主要怕脏了您的脚,又污了眼睛……” “我不过是懂点医术的江湖郎中,哪有你讲的那么精贵,不必客气。” 牙婆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諂笑道:“嘿嘿,就这西岐城里,谁没受过您帮助啊?那些青天大老爷们可不会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死活,我要是怠慢了您,邻里乡亲还不得戳我脊梁骨!” 这次顾安不再言语了,只是跟在她身后默默走著。 同时也在脑海中消化著有关“顾青”这个年轻医师的记忆。 跟著牙婆一路穿行,下到地窖,一股潮湿腐臭的糜烂味道扑面而来。 顾青皱皱眉,忍住没出声。 等牙婆掌好油灯,一番番触目惊心的景象映入眼帘。 铺满乾草的地面上,混杂著各种不知名食物残渣和排泄物,一排排奴隶被用砖墙一格又一格隔开,如同牲畜般等待著买主挑选。 牙婆自是习以为常,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给顾青介绍著哪个奴隶身体健康结实,哪个脑袋机灵,哪个又听话乖巧,手脚麻利。 顾青一一扫过,目光却落在最深处的阴暗角落。 那里有一道默默蜷缩著的身影,瘦弱如柴,从一开始便一动不动,宛若死物。 “就她吧。” “誒……?!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这玩意可是个赔钱货,手脚都被废咧,您买回去做甚?” 第4章 奇怪的人 一袭青衣的年轻人无视了牙婆的苦苦劝说,自顾自走出地下室。 重见天光,顾青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身后追出来的牙婆还在念叨个不停,她倒不是什么大善人,明摆著有生意不做。 只是今天来的客人是顾青,自己若是卖了这样一个残次品给他,恐怕第二天街边的邻里乡亲就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人。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多少钱?” 感受著背篓里增加的重量,顾青停住脚步发问。 见他坚持,牙婆也只好嘆口气,无奈道:“顾先生若是想要,直接带走就是,只是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这败家玩意买回去別说是伺候人了,怕是能活过今晚都够呛。” “我明白……多少钱?” “给三个铜板就是,成本价。” 牙婆倒也没骗人,这小乞丐是她前两天从街上捡回来的,隨便餵了点吃食吊著命,还真就只值两三个铜板。 顾青不再多言,从兜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柜檯上,迈步走上长街。 一场交易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自始至终,他背篓里的那个女孩都未发出过一丝一毫的声响,安静的仿佛早已死去。 “是已经习惯被当成货物对待了吗?” 顾安心里想著,察觉到天上还在飘雪,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然后將竹筐放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竹筐里原本放著一把油纸伞。现在又多出一样事物。 顾青打量著这个『事物』。 黑色到肩的长髮散落开,长期的营养缺失使这头长髮变得乾枯、毛躁,打结成团,上面还沾著不知是什么玩意的污垢,隱隱散发出一股臭味。 凌乱的头髮遮掩了女孩面容,只露出小半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 视线往下,一身破布烂衣勉强蔽体,几处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紫黑色的淤青覆盖。 麻木,冰冷。 是她带给人的第一感受。 顾青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將竹篓里的那柄油纸伞取了出来,再將竹篓背好,重新上路。 撑开伞,他走过这条长街,一路向著城南去了。 作为一名江湖郎中,顾青虽然没有一间属於自己的药铺,但却有一处小小宅院。 院子坐落在城南,这里远离中央繁华的闹市,但好处是称得上清静,並且足够便宜。 撑伞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顾青抵达家门口,找出钥匙推门而入。 院子委实不大,院墙斑驳,青苔横生,唯有墙边那株老杏树看著还算威风,挺拔有力。 “到家了。”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年轻的药师站在院中,似是自言自语。 不出意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来,不只是身体受伤严重,连精神上也出现了极大的创伤。 顾青走进厅堂,把背篓放在地上。 屋外风雪依旧,屋內倒是好上许多,再加上他提前烧了炉子,不一会儿,阵阵暖意就瀰漫开来。 先去灶台烧上一锅热水,顾青这才重新回到厅堂,走到背篓面前。 他蹲下来,缓缓伸出手,掀起那头脏兮兮的长髮。 一只眼睛露了出来,睁著的,瞳孔漆黑如墨,无光无彩,莫名有些渗人。 这是左眼。 顾青继续伸手,想看清她整个面貌。 这时,他敏锐察觉到女孩瘦弱的肩头微微一颤,但却没有躲避,也没有出声阻止。 如同一直以来她带给人的感受那样,麻木至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不在乎了。 下一瞬,隨著手中动作,凌乱的头髮被尽数拨开,顾青终於完整的看见了女孩容顏。 那张理应白嫩细腻的脸蛋上,覆盖著一道道细小的豁口,有些已经结痂,痂口发黑泛紫,有些则还在往外渗出极淡的血丝,浮肿溃烂。 最关键是…… 顾青的目光落在女孩右半边脸,心中一跳。 她的右眼比左眼还要来得漆黑和幽深,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空洞的眼眶,什么也没有。 就像是被什么人生生剜去了一般。 “抱歉。” 不知为何,顾青下意识开口,他放下手,凌乱的长髮垂落下来,替女孩遮住右眼。 那只左眼依然在看他,在听见这声抱歉后,女孩黑漆漆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大概也是在疑惑面前这个男人为何要突然道歉吧。 “我会治好你。” 顾青没有躲避女孩的眼神,他对视片刻,如此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是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可惜女孩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充斥著木然。 洗澡的热水还要烧上一会儿,顾青蹲在竹篓旁,继续查看起女孩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先是双手,再是双腿。 越是看,越是心惊。 难以想像,在这么小的年纪,她到底经受了多少的折磨与苦难。 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被粗暴砍去的手指,折断的双腿…… 以及,那只被生生剜去的眼睛。 顾青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不是什么意外,很明显伤害她的人是故意的,就是要留她一口气,所以才会下此毒手。 手段之残忍,无论前世今生,都是顾青生平仅见。 更诡异的是,当顾青细细观察起这些伤口,发现只要是致命伤,竟然都奇蹟般的『癒合』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癒合,闭合。 即不再流血,让她不至於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但期间所遭受的折磨与痛楚却分毫不少。 毋庸置疑的仙家手段。 一念至此,一股没来由的鬱气凝结在心头,顾青强忍住怒意,开始给女孩解衣。 “先洗个澡,我等下才好给你上药。” 他轻声解释。 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因为女孩身上可不仅仅是那些致命伤,还有许多裂开的小口子,这些都是被硬生生冻出来的。 或许是这声解释,又或许是女孩本就不在乎,她没有任何挣扎。 少许,男人將她从竹篓里抱起。 女孩很瘦,轻飘飘的,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宛如抱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会有些疼……不,应该是很疼,但你得忍一下。” 听著这话,女孩终於抬眸,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他。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想。 第5章 秋娘 以一只臂弯勾住女孩折断的小腿,一只手托住她羸弱的腰肢,顾青將她抱至厨房。 灶台旁边便是浴桶,里面已经提前备好温水,还有一些碾碎的草药漂浮在面上。 稍稍犹豫,顾青把怀里的女孩试探著、一点点放进去。 先是沾著泥垢的脚尖,再是整个下半身。 这期间,女孩任由他摆布,施为。 直到大半个身子入水后,她的肩头忽然剧烈颤慄起来,薄弱的唇瓣死死抿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一片,眉头紧蹙,像是在忍受著什么极大的痛楚。 “这桶药浴,对你的身体有很大好处——相信我,我是一名药师。” 温柔的声音像是某种安慰剂,令人下意识想要信赖和依靠。 但他的动作却简直堪比正在行刑的恶魔,那双修长的手掌每次抚过伤口时,都会特意停留,再用指腹沾著药液轻轻揉搓。 疼。 真的好疼。 女孩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著这个“恶魔”,她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却不知何时咬破了皮,久违的血腥味在她口腔中蔓延。 “如果实在觉得疼,可以叫出来,没必要那样强行逼迫自己。” 顾青將她的一切反应看在眼中,手上动作一顿。 女孩没有说话,她大概是不愿和顾青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交流。 不过也得益於她的坚韧,这第一次的药浴进行得十分顺利,半小时后,顾青终於清洗完她肌肤上的所有细小豁口,微微鬆了口气。 接著,他把右手从浴桶里拿出,只见手腕处有著一道明显的新鲜血痕。 被掐的。 至於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力气,就剩三根手指了,还能把他掐成这样…… 低头一瞥,发现女孩居然也在看他,那只黑色的瞳孔就落在他右手手腕,看得出神。 两者视线交错,女孩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顾青起身,又舀来两瓢热水,倒进浴桶。 澡是洗完了,但她这头乱糟糟的长髮还得继续处理一下。 不过比起给小女孩洗澡,洗头髮这事顾青就自觉擅长多了。 毕竟他经常给小妹洗头,小妹是打小就坐不住的性子,每次跟著父亲进山回来,总是披头散髮,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便会缠著他,让他帮忙清洗。 想著这些,顾青手上动作轻柔许多,他捧起女孩打结的长髮,用水沾湿,再取来一柄木梳,一点一点细致地理顺。 这个过程很漫长,甚至比洗澡花费的时间还要多些。 “你有名字吗?”趁著这个间隙,顾青忽然开口。 哗啦。 灶房里只有水花被搅动时的声响。 沉默,还是沉默。 不知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顾青也不在意,或者说,女孩这般孤僻冷漠的性格,反而让他安心了几分。 他只需要將她治好,然后离开,仅此而已。 洗完头髮,用毛巾擦乾,轮到擦拭身体的时候,男人顿了顿,最后还是选择了亲自动手。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心里自然不会多想,更不会生出什么齷齪的念头,但那一瞬间,难免会顾虑到女孩自身的想法。 一路抱著女孩回到厢房,將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家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所以你先穿我的,等明天雪要是不那么大的话,我再去给你买。” 顾青说著,在一旁衣柜里取了件自己的青色长袍。 穿衣,自然也是需要他全程帮衬。 正如那个牙婆所说,这玩意买回去別说伺候人了,纯粹是买了个小祖宗。 “我去给你煮碗粥。” 年轻男人替她穿好衣服,又这么自顾自说了句,便转身离开。 厢房很快恢復安静。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有声。 女孩默默望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她微微低头,带著几分湿意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面庞。 身下不再是生硬潮湿的土地,而是柔软的床榻,很舒服,也很温暖,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样的温暖將她牢牢包围。 外面风雪呼啸,撞击著窗欞,但那似乎都已经和她无关了。 这一次,女孩漆黑的瞳孔终於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情绪。 那是……些微的迷茫。 …… …… 小院来了客人。 隱约的交谈声从外面传来。 “顾先生,您是不知道,我家夫人这两天又咳得厉害,还不肯让其他大夫看病,快给我家老爷都愁死了,就等著您上门来看看呢。” “呵呵,今日……今日恐怕不行,不过我这有味方子,烦请徐管家带回去,照著抓药煎服即可。” “这……当真管用?” “若是不管用,再来找我便是。” 交谈声逐渐远去,应是去了院门送客。 不一会儿,一阵不轻不浅的脚步靠近厢房。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股诱人的香气。 男人端著瓷碗走了进来,他见到床上睁著眼睛的女孩,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醒了?” “先前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想著刚好切点肉重新和粥一起燉了。” “尝尝?” 他舀起一勺肉粥,吹了吹,递到女孩唇边。 见她没有反应,又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你想做什么,总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吗?” 温柔的劝说在扑鼻的肉香中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女孩低下头,抿著的唇微微张开。 “真乖。” 如同哄小孩般,那个声音非常及时的响起。 接下来,一勺接一勺。 顾青一边喂,一边说道:“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就跟我姓吧。” “我姓顾,叫顾青,左顾右盼的顾,青出於蓝的青。” “至於你嘛……我是大雪天把你买回来的,要不就叫顾雪,你觉得怎么样?” 听著他认真思考、和自己商討的话语,女孩愈发沉默。 她心想既然是你买回来的,想叫什么自然是你说了算…… 明明这般想著,她的嘴唇却不受控制的翕动了一下。 “秋娘。” 女孩的声音有些发哑,有些冷。 她说她叫秋娘。 第6章 变態 “秋娘?” 顾青愣了一下,实话讲,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女孩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他才確认刚刚是她在讲话。 毫无疑问,这应是一次极好的进展。 “姓呢?”顾青追问。 这回女孩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小口小口抿著粥。 顾青也不著急,来日方长,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之间会慢慢熟悉起来的。 约莫三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很快见底。 最先还能克制,小口小口的吃,后面就乾脆放开了,哪怕明显被烫到,也不肯松嘴。 看来是真给孩子饿坏了。 顾青见状,只得叮嘱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餵完食,他端著空碗离开,片刻后又端著一碗浓稠的墨绿色药膏折返。 “先前只是给你做了一个简单清洗,现在才是正式上药。” 他手上端著的药膏,是由一种名叫龙血藤的草药熬製而成,具有活血化瘀,消炎止痛的功效。 虽然暂时还对女孩的残疾无能为力,但她身上那些淤青和细小伤口,他却是能帮忙解决的。 不过既然要上药,自然得先脱衣。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顾青三两下解开长袍的扣子,將女孩纤弱的肩头完全暴露出来,然后开始照著伤口涂抹药膏。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觉女孩的肌肤其实很白,很细腻,和一开始那种脏兮兮小乞丐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应该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过著十分优渥的生活。 男人修长的手掌轻轻抚过每一处伤痕,每次停留、触碰,都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慄。 別误会,疼的。 上药並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在今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还会发生许多次。 她只能忍耐,直到外伤全部痊癒。 上药期间,顾青顺带检查了一番女孩的腿。 自膝盖往下,似乎都没有知觉,瓷白的肌肤下,隱隱可见一道黑色的奇异纹路,扭曲蜿蜒,顺著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顾青紧皱著眉,很快在心中给出诊断。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毒药,而是一种类似於诅咒的仙家手段。 想他顾青,不过是一介凡人,纵使读过几卷医书,又如何能治这样的伤呢? 思绪有些飘远,顾青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女孩小腿上停留的时间过於长了,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 这个举动落在他人眼中,难免多出几分別的意味。 许是感受到什么,这位年轻药师抬起头,恰好和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相撞。 那只黑漆漆的眸子中,夹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意。 见顾青看来,女孩紧抿著的薄唇上下翕动,吐出两个字。 “噁心。” 显然,在她眼中,某人已经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本性——一个有著某些变態嗜好的衣冠禽兽罢了。 想想也是,这世界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然后无缘无故的对你好,照顾你呢? 以往的悲惨境遇,流离失所,早已让她提前看清了人性。 至於她这样的辱骂,会不会因此触怒这个变態,她並不在乎。 厢房里的气氛陷入凝滯,顾青没有吭声,他没去解释什么,只是拍拍手,重新给女孩把衣服穿好,然后起身离开。 一路走到院子里,冷冽的空气携著寒风灌入口鼻,吹拂面庞。 天上的雪倒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只留下零乱的雪花將院子染成白色。 年轻男人站在屋檐下,望著远方,心里琢磨著好像这样也挺好,產生点误会,让她知道自己不怀好意,暗暗怀恨在心…… 如此,將来自己离去之时,便不会牵涉太深。 他做事一向想的多,例如按天书的意思,他其实直接用本名也无妨,反正最后会替他抹去痕跡。 但他仍然选择了化名。 …… …… 在小院里,时间流逝。 由於行动不便,女孩只能躺在榻上,靠著听觉来感知厢房外的动静。 那个男人將她买回来是上午,经过一番折腾,加上她中间又睡了一觉,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原本停了的风雪借著夜色再次开始呼啸,不断撞击著窗欞,发出阵阵闷响。 女孩望著那扇微微颤动的窗户,有些出神。 如果在今天以前,自己应该正缩在冰冷的地窖里,等待著死亡的到来吧? 亦或者在那之前就被人丟了出去,扔在长街上自生自灭,要是第二天醒不过来,那就和其他老乞丐一样,变僵变硬,直至被巡逻的官差发现,然后抬走,在城外隨便挖个坑埋了。 她想过这些结局,不止一次。 但上天却像是偏要和她开玩笑,不仅没有死,反而被买走了…… 只是,为什么要买自己这样一个废物呢? 这个疑惑不止是牙婆想不明白,她也想不通。 不过无所谓了,早就无所谓了吧? 抱著这种想法,她木然地看著男人一步步走近,將她抱起,再放进竹篓,带回了家。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简直像做梦一样。 梦里曾出现的,一碗滚烫的粥,柔软的大床,穿上厚实的新衣裳,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全都实现了。 那代价呢? 硬要说的话,代价似乎就是让那个男人摸一下腿。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 她愣愣想著,忽然意识到自从下午离开后,那个男人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厢房。 是被她骂了以后,恼羞成怒,后悔了吗? 果然……还是就当个荒诞离奇的梦吧。 不过,就算是梦,她也希望这个梦能够再长一些。 这样的奢想,被一阵急促且突然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猜想顺势在心中升起。 是终於决定好,要来把她丟掉了吗? 她这般想著,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直至那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中。 他的肩上落著雪,眉宇间也沾了些白霜,许是刚刚才从外面赶回来。 “南桥那里有家裁缝铺,老板娘手艺不错,我去找她给你定了件过冬的衣裳。”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拍著浮雪,一边隨口说著。 拍完了雪,抬头见女孩定定看著自己,男人挑了挑眉,自以为猜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饿坏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他的声音不大,一如既往,平淡而温和。 可不知怎么,女孩鼻尖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偏过头,低下眉。 下一瞬,一行无声的泪便由著半边脸颊静静淌了下来。 第7章 沦为玩物 翌日清晨。 顾青起的很早,他洗漱完,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往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小院共有三间屋子,一间顾青自己住,一间用来安顿昨天买回来的那个女孩,还剩一间,则堆放著各类杂物、草药,充当库房。 顾青现在去的,就是秋娘的房间。 秋娘,是那女孩的名字,虽然大概率只是一个顺口的乳名。 来到门前,轻轻推门。 晨光熹微,带著一丝冬日的暖意,洒落床畔。 女孩蜷缩著,如瀑般的黑色长髮散在枕间,一排细密且长的睫毛浅浅伏低,睡顏香甜寧静。 不出所料,这一夜秋娘睡的十分安稳。 至於顾青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在昨晚给女孩吃的饭里放了一些安神的药物。 作为一名药师,这很合理。 当然他並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想让她睡个好觉,不要整日里担惊受怕。 顾青凝望著女孩安静的睡顏,看她唇角微微翘起,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不过想来总归是个好梦。 他好生看了一会儿,许是也只有这个时候,女孩才会流露出符合年龄的一面,那双眉眼不再冷冽,反而有一两分未脱的稚气。 忽然,长长的睫毛有了细微颤动。 顾青不想再被当成变態,便赶在女孩彻底醒来之前,转身离开。 只是他没注意到,其实早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女孩就已经悄然睁眼,正目送著某人离去。 “变態……” 她咬咬唇,把被褥往上提了提,盖住小脸,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 早饭照例是粥,撒上些许盐巴葱花,虽谈不上什么珍饈美食,却也清淡可口。 今日小姑娘倒是不闹腾了,安安静静的喝粥,不需得顾青来劝。 刚用过早饭,接著院门便被敲响,能听见外面有人高喊著“顾先生在吗?”之类的话语。 顾青皱皱眉,用勺子颳了刮碗的边缘,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开门。 “我去看看。” 本是隨口一说,完全没想过会得到回应,然而竟听见身后传来轻轻『嗯』的一声。 顾青脚步一顿,无声笑了笑,心想终究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啊,又能有多少戒备之心。 他却不曾想,他从昨天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对於一个本就深陷绝望泥沼之中的小乞丐来说,如何能招架得住? 来到院中。 敲门的,是昨天来过一趟的徐管事。 所求也很简单,就是请他上府一敘,帮忙给夫人治病。 顾青回忆片刻,想著第一次去时,那熟妇的各种暗示,不由心道你家夫人要治风寒是假,馋我身子才是真吧。 他不好直接戳破,於是继续开了个安神的方子,打发了事。 事实上,这不是记忆里第一次发生这种事,顾青对此颇为厌倦,亏他之前还特意叮嘱,问天书能否帮他把容貌遮掩一二。 打发完徐管事后,顾青回到房间,准备给秋娘例行上药。 这是个精细活,毕竟女孩身上的伤口太多了,背后还有两道可怖的青紫长痕,触目惊心。 “你的伤势很重,眼睛和腿我暂时帮不了你,只能先將这些外伤治好,免得伤口持续发炎,届时危及性命。” 清早的庭院十分静謐,没有下雪,没有起风,只有男人平淡温和的讲述声。 秋娘紧抿著唇,没有说话。 上药时的疼痛让她无法出声,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正如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有一个廉价的玩物? 她曾在书里看到过,说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单纯的心理变態,喜欢看他人受折磨时痛苦的表情,忍受不住时发出的呻吟,求饶。 那些在皇城里的大人物许多都有此癖好,尤其以喜好孌童幼女居多。 得益於曾经的家世,她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另一边,顾青的讲述还在继续。 “……至於你的眼睛,腿,这些我虽然治不了,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治。” 听见这话,女孩驀地抬眸,长发遮掩下,露出来的那只完好眼眸紧紧盯著顾青。 她嘴唇动了动,应该是想问点什么,但刚一开口,秀眉微蹙,便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顾青上药的动作一顿,迎著女孩悲愤的目光,他嘆口气,无奈道:“我也没想到你突然就愿意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等上完药再说,现在,安心听我讲就行。” 说完,也不管女孩同不同意,他自顾自道:“《东华经》有记,在西岐以北,有一条汪洋大河,绵延数万里,波涛汹涌,贯穿半个东洲,名为红河。” “传说在红河的源头,屹立著一座神山,这神山之上,生有一株灵药,服用后可活死人肉白骨,哪怕断肢重生,也不在话下。” “等你伤好一些,我会带你去。”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平淡,就如同他第一次將她买回来时说的那样。 我会治好你。 如此简单的五个字,与其说承诺,更像是隨口扯下的拙劣谎言。 时间慢慢流逝,半小时后,顾青终於把药膏涂抹完毕。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孩的声音听著有些沙哑,有些冷意——这个问题想来已经埋在她的心底许久。 “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胡扯。 这世界上的病人,可怜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她? 但她没有蠢到去问这个,而是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那株药真像你说的那么灵验,怎么会留得到现在?” 顾青听出了她话里的隱喻,答道:“据说那地方是仙人禁区,不论多厉害的修行者,进去以后也和凡人无异。” “而且此药极为珍贵罕见,非福缘深厚者不可得。” 女孩看了他一眼,沉默下来。 倘若真有福缘之说,自己当初又怎会给家里招来那等灭顶之灾…… 她想到这,眼眸黯淡。 但顾青对此完全有不同的看法,心道我虽然福缘深不深厚不知道,但你可是堂堂身负“天命”之人,岂能不深厚? 瞧见女孩神色黯然的模样,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不管如何,总要去试试,不是吗?” 看著那张脸上的淡淡笑容,秋娘不由有些怔住。 其实这张脸真的很好看,搭配上这样的笑容……她想著,忽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脸热,低下头,任由长发垂落,遮住小脸。 过了好半晌,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只是有些磕磕跘跘。 “如果你真的能治好我,等我报了仇,我,我愿意成为你的玩物。” “嗯,你能重新打起精神就……嗯?!!!” 第8章 你能有多重?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偏离正常轨道,不过终究只是小问题,並不重要。 比起这些,顾青现在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 秋娘发烧了,就在上完药后的不久。 早在第一次看见女孩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之时,顾青就担心过这一点,只是一天一夜下来,看著她状態还算稳定,便渐渐放鬆了警惕,没成想最后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所幸顾青自己就是个医师,凭著记忆,他很快配出清热退烧的方子,然后去库房取了药材,升起火炉煎药。 这期间小院又来了位客人,一位小客人。 是来送饢饼的,南桥裁缝铺的女儿,大家都唤她小环,平日里乖巧伶俐,深受街坊们的喜爱。 顾青之前给她妈妈治过病,所以这次小环是特意过来道谢的,顺带也量一下尺寸——昨天顾青在她家定了套过冬的新衣裳。 “顾先生,这些饼您就收下吧,上次多亏有你的帮忙,妈妈才能那么快好起来……” 女孩抱著比自己脸都大的饢饼,小脑袋从饼后面探出来,大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谢谢,不过今天怕是量不了尺寸了,只能麻烦你明天再跑一趟。” 顾青笑了笑,没再拒绝,然后把秋娘发烧的事说给小环听。 “没事没事,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小环用力的点了点头,她把饢饼放在一旁桌上,却没直接离开,而是在顾青身边蹲下来,给他递柴添火。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她是顾先生买回来的吗?” “嗯。” “那一定很漂亮吧!” “这是什么逻辑?” 顾青有些哭笑不得,端著熬好的药,起身朝房间走去。 小环跟在他后面,踮著脚尖,小心翼翼的往里张望。 小女孩就是好奇心重,顾青乾脆朝她招招手:“过来搭把手,帮我扶一下。” “好嘞!” 小环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凑到床边,帮顾青把人扶好。 同时睁著那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眼前这个女孩。 一头乌黑的长髮,如新雪般纯净的侧顏,长又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哪怕只露著半边脸,一样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姐姐真好看,难怪顾先生会喜欢!” 小环不禁发出感慨。 顾青心想那你是没见过把她刚买回来时候的样子,全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小叫花子,可没有半点如今的模样。 他探出手,轻轻按在秋娘的额头。 烫得惊人。 连带脸蛋也染上一抹潮红,她倒是没有烧的失去意识,只是浑身无力,昏昏沉沉。 如今听见小环的声音,睫毛颤动,勉强睁开了眼。 “来,喝药。” 顾青舀起一勺汤药,递在她嘴边。 “嗯嗯!姐姐快把药喝了,有顾先生在,你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小环在一旁加油助威,这个小女孩似乎对顾青有著迷之信心。 喝完药,临走之际,小女孩还依依不捨的趴在床边,冲秋娘眨眨眼道:“姐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我听说,顾先生把你买回来,是准备当那什么……嗯,我想想,对了,是准备当小媳妇养著的!” “滚滚滚,你这又从哪里听说的,净胡说八道。” 顾青端著空碗,满头黑线,拎著小屁孩的衣领丟了出去。 再回头,却见女孩已经重新闭上眼,她抿著唇,大概是在装没听见,唯独那半张脸蛋红润如血。 也不知究竟是发烧还是另有缘故了。 …...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恢復往日寧静。 秋娘的高烧对於顾青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及时处理,无甚大碍。 只是女孩行动不便的问题,顾青没有太好的法子,但也总不能一直在床上躺著,容易得褥疮不说,对心理健康也不友好。 於是一碰见晴天,顾青就会搬来一张躺椅,放在院里的那株杏树下,再把秋娘抱出来,正所谓换个环境,换种心情。 平日无事的时候,顾青也会给她讲讲城里的趣闻,读一读时下流行的话本,让那张总是冷冰冰的小脸多些其他表情。 这般日渐相处之下,女孩对顾青的警惕越来越少,甚至开始变得依赖,全然没有最初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了。 有次顾青外出採药,不过是回来的晚些,也提前叮嘱了小环过来照看,但等他到家时,仍然在院中看见这样一幕。 杏树下,小环围在椅子旁边,神色慌张,急得来回打转,嘴里还不停念叨著什么。 而椅上的那个女孩则一言不发,只呆呆的望著院门口,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焦距,她的脸蛋还印著一道浅浅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这一切,直到看见顾青出现,那只空洞的眼睛才重新有了神采。 后来顾青听小环说,秋娘的哭是那种默默的、毫无声息的哭泣。 她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的淌著泪,但无论小环怎么安慰哄劝都没有用。 那种安静简直叫人觉得窒息。 总算,顾青回来了就好。 经歷了这件事后,顾青极少再出过远门,只安心陪著秋娘养伤。 天气好时,他时常会站在树下和秋娘閒聊,不过院里也实在没什么能聊的,左右绕不过头顶这株树。 “別看它现在落尽了叶,枝干黑黢黢的,其实来年开春,这些枝上全满了,密密匝匝,杏树开花又早,叶子还没出来,全是花。” “很好看吗?” “好看,白的……也不是全白,根上会带著些淡淡粉色,像胭脂,届时风一吹,簌簌地落。” 女孩不说话了,只仰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树枝。 “那要等很久吧。”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也不久,过了年,立了春,再下过两场雨,就该开了。” 只是他们终究没有等来花开,甚至没等到过年。 顾青买回秋娘时是十二月初,如今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女孩身上的外伤已经尽数康復,除了行走不便,其他和常人无异。 唯独小腿上的那缕黑色纹路越发深邃,並隱隱有向上蔓延的跡象。 不能再拖了。 一月初,顾青卖掉了院子,凑足路费,背上竹筐,竹筐里装著秋娘。 他们要从西岐启程,去往三千里外的红河,去寻那一味传说中可以续命的灵药。 “重吗?” 背上传来女孩低低的问话。 “你能有多重?不过是当背著筐药,从西岐走到红河。” 年轻的药师迈开步子,轻笑出声。 第9章 西岐来人 出了西岐,沿路北上,约莫行过五六里地,可遇一条蜿蜒大江。 江名“沧澜”,取苍茫辽阔之意。 沧澜江流经西岐,在此段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港湾,风浪不起,水深背风,因此被开闢为渡口,称沧澜渡。 顾青和秋娘选择晨时出发,走到沧澜渡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晨雾散尽。 由於经常外出上山採药,顾青的脚力极好,按理说只是五六里,根本花不了这么长时间。 但一来他背著秋娘,算是负重前行,二来他家住城南,想北上还得先从城南走到城北,自然耽搁了些。 在渡口边止住脚步,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腥而凉的湿意。 江面空空,不见帆影。 整个沧澜渡,冷清的有些可怜。 想想也是,腊月寒霜,临近年关,前些日子又逢大雪,哪还有什么人出来跑船。 顾青皱了皱眉,蹲下来,把竹筐放在地上。 竹筐上面盖著一床薄被,他揭开一角,不出意料,和一只黑漆漆的眸子对上视线。 然后……那只眼眸眨了眨。 不得不承认,有点可爱。 这种感觉就像是养了只小猫,然后带著这只小猫出远门一样。 再看一下如今女孩的穿搭,是一整套非常合身舒適的棉衣。 棉手套,棉鞋,棉帽……一应俱全。 难怪那位老板娘的手艺能受到南桥街坊们的一致好评。 “怎么了?” “没事,我就看看。” 顾青摇摇头,无视女孩微微鼓起的脸蛋,他盖好薄被,重新背上竹筐,然后朝著渡口边的一间酒肆走去。 这是周边少有还在营业的铺子。 他打算进去问问店家,还有没有渡船。 倒也不是说非要走轮渡不可,只是能搭趟顺风船,无疑能省下不少力气和时间。 掀开布帘,酒肆里光线昏暗,没见客人,只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柜檯打盹,他左手边温著壶酒,热气细细的飘著,多半就是这里的老板了。 顾青走上前,说明来意。 老板慢悠悠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道:“这个时候,船早都停了……你想去哪?” 顾青从怀里排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檯上,方才道:“想去趟青集。” 青集镇是离沧澜渡五百里开外的一处小镇,不算太远,船行三四天的光景。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几枚钱,又看了看顾青,確认这个容貌清俊、衣裳整洁的年轻人不像什么歹人,於是他顺手把钱拢进袖子,说道:“货船倒是还有一艘,明儿一早走,就是没客房,只能挤货舱对付对付,能行?” 顾青自无不可,拱手道:“多谢店家。”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顾青旋即又付了些钱,在酒肆定了间房,就此歇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在酒肆老板的带领下,他们顺利登上船,船是这一带最常见的平底货船,六七丈长,船身老旧,看著应是有些年头。 付钱时,顾青付了两个人的船钱,计半两银子。 船家接过钱,见他孤身一人,不免疑惑道:“还有个呢?” “在后面。” 顾青笑笑,指了指背上的竹篓。 “我妹妹身子骨弱,走不快,让我背著呢。” 闻言,船家点了点头,虽然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径直领著他去了货舱。 舱內很黑,两边堆著麻袋,不知装的什么东西,满满当当,麻袋顶上还摞著几捆毛皮,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 继续往里走,是一方小小的空地,下面铺著层乾草,尽头掛著一盏油灯,这便是顾青他们这几日睡觉的地儿了。 不一会,船家又抱来一床褥子,就是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散著霉味。 等船家走远,顾青把秋娘从竹篓里抱出来,然后再將竹篓最底下的一柄短剑拿出,藏在怀中。 虽说从昨天到现在,不管是酒肆老板还是船家,两人的態度都十分正常,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顾青还是选择防备一手。 短剑是顾青平时用来採药的,锋利度足够,而且他也略通一些拳脚。 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功夫,但如果只是防身的话,已经足够了。 “我不想盖这个被子。” 秋娘忽然开口,女孩的声线一向偏冷,却又带著这个年纪独属的微微糯感,很好听。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顾青笑了起来,说道:“当初我把你买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味道可比这被子臭多了。” 女孩闻言,不说话了,她用一只手,確切的说是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抓住顾青衣角,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 “行吧,不想盖就不盖。” 顾青乾脆將竹篓上那床薄被拿过来,披在女孩身上。 这里虽然黑了些,狭小了些,但相对来说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还挺暖和,不用担心风吹雨淋。 因为要登船,今天起得很早,左右又无事,女孩便依偎在顾青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排斥和顾青的身体接触。 事实上,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作为一个实打实的残疾人,连平日里的吃喝住行都需要顾青照顾,她就是想排斥也排斥不了。 遑论她现在对顾青的依赖,其实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病態的地步。 从前阵子顾青外出採药那件事就可见一斑。 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女孩小巧的鼻尖,顾青望著那张恬静的睡顏,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想稍微拉近一下两人之间的关係,保持在普通医师和病人的程度就好。 但现在来看,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 三天后,西岐城。 正午时分,来往行人的目光,总会不约而同落在城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人。 西岐城里的百姓大多对这个人很熟悉,因为他叫徐世雄,是这座城池明面上的主人。 很显然,他在此等候。 所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他亲自出城相迎? 傍晚之际,一辆车驾自远方缓缓驶来,为人们解开疑惑。 久站如桩的男人也终於有了动作,他来到马车前,极为恭敬的行过一礼。 这份恭敬是必须的,毕竟这辆车驾来自皇都,毕竟车驾里坐著的人来自那座观。 “鄙人徐世雄,已经在此恭候两位仙师多时了。” 听见他的话,车厢內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尚未请教,两位仙师携圣諭到此,是为何而来?” “找一个人。” 那声音说到这,停顿片刻,似是想到什么,语气陡然一冷。 “找一个……小杂碎。” 第10章 镇北將军之女 抵达青集镇的时间,比顾青预料的要早,船行刚刚三日,船家便过来提醒,说是已经到了。 青集只是一方小镇,没有渡口能够泊船,待船靠著江边停稳,顾青深吸口气,背著竹筐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岸边。 脚下踩著的泥土略微鬆软,冰冷却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 顾青一只手按在胸前,那柄短剑静静躺在那里,並没有出鞘的机会。 这无疑是件好事。 他抬眼看了看跟前,一条弯弯绕绕的土路一直延伸至不远处的柳树林,裊裊青烟正从林后升起,隱约能听见那传来的几声犬吠鸡鸣。 想必越过这片光禿禿的柳树林,就能看见镇子。 顾青想著,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 这是舆图,图上有他事先做好的標记,用硃砂勾勒出一道鲜明红线,途经的第一站便是青集。 从青集往北,无水路可走,沧澜江在此转向,他们要去红河,只能步行。 三千里路,偷懒省去五百里,还剩得两千五百里。 也不知要走几日? 主要腊月寒冬,加之沿路偏僻难行,少有商队来往,不然说不定还能蹭一蹭顺风车。 顾青很快收起舆图,不过却顺势把短剑拿了出来,他用刀鞘在背后的竹筐上轻轻敲打,发出“噠噠”两声,好似敲门。 於是盖在上面的那层薄被微微掀开,一只细弱的小手探出来,沿著竹筐边缘摸索两下,然后將短剑接了进去。 “得去镇上买些吃的,那些饢饼快吃完了,而且出了青集,再往后全是山路,可能要走好几天才能有一次像样的补给。” 踏进柳树林,顾青开口说道。 背后低低应了一声,表示她听见了。 秋娘不爱说话,许多时候都是这般,安静寡言。 顾青猜测,这应该和她之前的悲惨遭遇有关。 这些天来,女孩对他的態度从最开始的戒备、冷漠和疏离,慢慢变得亲近,但唯有一事,始终成谜。 那就是秋娘的身世。 顾青曾偶尔提及过一次,女孩的反应却异常敏感,她的肩头止不住颤动,眼眸低垂,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即使咬出淡淡血痕也仿若不觉。 那时的她很痛苦,很害怕,让人怜惜。 后来顾青便不再问了,毕竟知不知晓秋娘的身世对他来说並不重要,他的任务一直只有一个。 找到她,然后治好她。 背起竹筐,一路无言。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吵闹的人声渐渐清晰,不知不觉间,脚下鬆软的土路已经变成平整的青石。 顾青在青集镇转了会儿,採购到足够的肉乾,饢饼,他没有过多停留,沿著计划好的路线,走出小镇,继续前行。 按理说,刚赶完五百里水路,完全可以在镇上好生休息一日,第二日再出发,但顾青深知时间紧迫,不愿在这里空耗。 秋娘小腿上的那道神秘黑色纹路,如今就像一道催命符,不断催促著他们前进。 …… …… 入夜。 西岐城,城主府。 今日府內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侍女们排著长龙,端著精致昂贵的瓷盘,在宴席上进进出出。 府里的下人们瞧见这样大的阵仗,不禁暗自猜测,心说今天傍晚到来的那辆马车到底是什么身份,竟值得城主大人如此郑重。 “张仙师,恕徐某愚笨,关於您说的『找人』一事,还望多提点一二。” 宴席上,中年男人从座位中站起,面带微笑,向著主座上的一名年轻道人敬酒。 这道人身穿一袭乌黑道袍,盘著髮簪,面容冷峻,眉宇间隱隱透出一股凌厉之势。 他听见男人问话,目光淡淡扫过场间,眉头微皱。 徐世雄会意,轻拍手掌,立马便有管事的出面,將其余閒杂人等一一遣散。 原本热闹非凡的宴席,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唯独主座这边,那里另坐著一位和“张仙师”同样装束打扮的男子,体態肥胖,丰耳厚唇,正一脸笑眯眯的拉著上菜侍女的小手,不肯放她离开。 直到他的师兄,也就是张驰,冷冷瞥了他一眼后,他才慌忙酒醒三分,悻悻鬆开侍女的手。 少许,张驰缓缓说道:“徐城主身在西岐,可知前些日子,京都发生了何事?” 徐世雄闻言,心中一跳,不过脸上依旧保持著镇定,微笑道:“张仙师说笑了,徐某虽身在西岐,但如果您指的是那件事……那恐怕这整个大周境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话自然是夸张了些,但如果真是那件事,那只要在朝廷为官,就不可能没有听闻。 张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徐世雄伸手接过,將其展开,待看清內容后,不禁眼神一凝,下意识轻声念出上面文字。 “查原镇北將军、威武侯素啸天,世受国恩,身居显爵,不思报效,反怀异心……暗通邪魔外道,纵容邪修入境,掳掠百姓……勾结邪魔,残害忠良,意图谋反,罪无可赦。著即满门抄斩,以正国法。” 这竟是一份告示! 一份盖著刑部、天师观、大理寺三印的告示! 纵使之前早有耳闻,如今亲眼见到,徐世雄那张显著沧桑的老脸上仍旧难掩震惊。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张驰携这份告示而来,背后所代表著的涵义。 张驰没有跟他继续卖关子,直言道:“素啸天勾结邪崇,残害百姓,已是既定事实,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缉拿此案的最后一名逃犯。” 徐世雄神情严肃起来:“既然如此,张仙师有何吩咐,儘管开口。” “只是......徐某尚有一事不解,还请仙师解惑。” 张驰道:“说。” 徐世雄说道:“西岐离京都起码千里之遥,那逃犯是何能耐,竟能一路逃窜至此?” 张驰冷冷一笑,道:“素啸天不知从哪得来一玉符,此物能穿梭千里,要测算其行踪,实为不易,我也是奉师尊之命,才知晓这小杂碎居然躲藏在西岐。” 他旋即看了徐世雄一眼,眼眸微眯,仿佛看穿这个男人心中所想,淡淡道:“你也无需担心,这等神奇的宝物,自然只能使用一次。” “何况那小杂碎在使用玉符的过程中,被我师尊隔空剜去眼珠,废其双腿,她如今断然在这西岐城中,动弹不得!” 第11章 绝非嫌弃 城主府內。 隨著两位仙师的离开,宴席散去,一片寂静。 徐世雄站在檐下,皎洁的月光洒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肩头,有几分清凉。 他面无表情,抬头见月,神情无悲无喜,不復在宴席上那般热情……或者说諂媚。 他站得很直,就像一株苍松,虽然斑驳残旧,却远没有到腐朽的地步。 威武侯死了,那个征伐一生的大將军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惨烈,迅速。 据说临死之前,他的两个儿子还在拼死反抗,不肯认罪伏法,最后只得由国师大人亲自出手,將其当场诛杀,大快人心。 据说那一天的侯府流了很多血,染红半条长街。 很多人都以为威武侯一脉从此断绝,远在西岐的徐世雄当然也不例外。 但现在来看,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三天……” 中年男人喃喃自语,这是张驰给出的期限,倘若三天后拿不出结果,这座西岐城就要易主。 一旁站著的老管事摇摇头嘆道:“三天时间,想从城里几十万人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何况还不知那个逃犯是死是活,毕竟真要按他所说,双腿折断,伤痕遍体,那就绝无活过上个月那场大雪的可能。” 徐世雄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想著另外一件事情。 身为一名將士,一生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是荣归故里?还是战死沙场?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那位镇北將军。 总之,想来不应该是耻辱的、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死在自己家中。 就像很多人以为威武侯一脉早就断绝那样,也很少有人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岐城城主,十几年前曾是镇北將军旗下的一名无名小卒。 …… …… 山路崎嶇,夜风萧索。 进山后,顾青没有冒险赶夜路,他在天黑之前停了下来,找到一处废弃亭台,生起火,准备在此歇息。 他將沉甸甸的竹筐卸下,挨著墙边坐好。 从清早到现在,这一路几乎没有怎么停留,就午间吃了顿饭,到得夜幕降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子更是像灌了铅般沉重。 也得亏是他经常进山採药,久而久之,练就了一身强健体魄,脚力十分惊人,否则恐怕早已无法坚持。 “今天只能在这里凑合了,如果舆图无误的话,明日应该能到一车马店,届时可以安生休息一晚。” 顾青掀起薄被,看著竹筐里的女孩说道。 秋娘照例是低低嗯了一声,眸子低垂,睫羽不颤,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青取出今日买来的肉乾,撕成条状,递到她的嘴边,女孩轻轻张开唇,一口咬住。 她一边鼓著小脸咀嚼,一边看著他:“你也吃。” “好。” 一口肉乾,一口清水。 晚饭便这样简单对付过去。 不过既然是赶路,自然在生活质量方面无法强求,能够饱腹即可。 “早些睡吧。” 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將近四十里,即使是顾青,眉间也难掩疲倦,他揉揉眉心,靠著墙柱,紧了紧身上的厚实袍子,打算就这样坐著將就一夜。 那柄短剑被他拿出来,横放膝前。 这一截山路,如果是来年开春,应当能碰见许多同路人,但现在正值寒冬,山风凛冽,四周寂静无声,黑夜笼罩之下,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等一下。” “怎么了?” “盖被子。” 顾青看向身侧,只见在竹筐边缘探著一颗小脑袋,她又重复了一遍。 “被子拿去。” 为了减轻负担,他们除了生活必要的资源外,仅带了一床棉被,是一直以来盖在竹筐上的那床。 她让顾青拿走的被子,自然就是这床。 “不用担心我,我身子骨比你好多了。” 可惜这样的劝说並无太大作用,她仍然睁著那只漆黑的眸子看来,仿佛顾青不答应,她就不睡了。 忽然,女孩低了低眸,小声道:“一起……” 什么一起? 自然是一起盖被子。 比起互相担心,然后无意义的僵持,这的確是一个有效的解决办法。 顾青却有些犹豫。 作为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他理应对一切异性保持適当的距离。 但转念一想,反正不是现实,而且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都早就发生过了,也不差这点。 权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他想著,起身把女孩从竹篓里抱出,后者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那头柔顺的长髮掠过鼻尖,痒痒的,能嗅到一抹淡淡发香。 包括秋娘的身上,许是被药浴醃入了味,总是散发著一股极淡的、清新自然的味道。 重新在墙边坐好,但这一次怀里已经多出样事物,娇小柔软,很轻,很安静,她静静靠在顾青胸前,如同一只小兽,吐息间带著些温热。 待裹好薄被,顾青看了一眼四周,像是想到什么,低头道:“莫不是你怕黑吧?” 他的声音带著些许笑意。 秋娘不想理他。 这个奇怪的男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作主张,自作多情。 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她经歷过无数比这漫长、孤独的黑夜,又怎么会怕黑呢? 更不可能想过借这个蹩脚的理由,能靠在他怀里睡觉。 嗯,完全没有。 …… …… 翌日。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得益於这几日连著天晴,山上雪快化尽的同时,昨夜的山风也没那么难捱了。 顾青睁开眼,低眸,一张寧静的睡顏映入眼帘。 她的脸蛋微红,睫毛纤长自然平铺,呼吸匀称,细腻的肌肤在晨光映照下如玉般莹润。 一个月前花三枚钱买回来的小乞丐,不知何时已经养成了这精致如瓷娃娃般的人儿。 虽然有些不忍打搅这副画面,但顾青还是选择起身,准备把她放进竹篓。 歇息一晚,昨日的疲惫已经消去大半,可以继续赶路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女孩也慢慢睁开了眼,她目光茫然,有些呆滯。 “不,不要……” “不要嫌弃我,我很乾净……” 忽然,她开口了,只是说出的话犹如囈语,断断续续,呢喃不清。 那仅剩的三根手指攥紧了顾青衣襟,甚至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顾青听得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昨晚的犹豫,绝不是因为嫌弃。” “望秋娘……不要多想。” 他说完,握住女孩的手。 触感柔软微凉,似那些未化完的山雪。 第12章 三日之期已到 旭日东升,將寒意驱散。 顾青背上竹筐,再次启程。 他在心里盘算著路程,总计三千里路,水路行了五百里,剩下两千五百里,一半是偏僻难行的山路,一半是平坦的官道。 这是他根据舆图得出的结论,落在实处,肯定还会有不少出入。 但哪怕就按他一天能走四十里算,也至少要走两个月以上。 这无疑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旅途。 难怪古人总爱写信,对每一次离別也极为看重,还因此诞生了许多著名的诗篇。 “说起来,秋娘的家乡,一定离西岐很远吧?” 长路漫漫,一个人闷头赶路未免太过苦闷无趣,好在顾青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只是隨口一问,却忽然有些后知后觉,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妥当。 毕竟早先有次閒聊,在谈及秋娘的身世时,女孩牴触的表现还歷歷在目。 “我没有家。” 出乎预料,她这次的回答是如此平静,平静的有些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於是顾青只好沉默下来,沉默的走著路。 脚下这条山路是被人们年復一年踩出来的,窄而逼仄,两边的枯草没过了膝盖,再远些的位置,树也凋零,只能看见光禿禿的枝椏。 唯独有一株半人高的果树,突兀的吊著几粒青果子——鬼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节它还要倔强的结出果实。 但顾青恰好识得这种只在初冬结果的树,他路过时顺手摘了两颗,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递给身后。 酸涩在舌尖蔓延,顾青面不改色的说道:“真甜,尝尝。” 其实他完全不用逞强,因为女孩根本没机会看见他的表情,所以只要声音表现的足够自然就好。 秋娘没接,张开嘴轻轻啃了一口他递来的青果,然后同样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 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顾青把原本属於自己的那颗果子扔掉,又啃了口她的。 “呸呸!” 下一瞬,酸涩再次占据味蕾,顾青连忙吐掉。 “你这个骗子!” 他有些痛心疾首,好好一小姑娘,怎么就跟人学坏了呢? 秋娘不搭理他,只是垂著头,躲在薄被下面,唇角微微翘起。 过了会儿,顾青似是终於从酸涩中缓过来,嘆口气道:“对了,如果治好了伤,秋娘有什么打算?有想去的地方吗?” “要去京都。” “京都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据说那儿的美女有十层楼那么高,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瞧瞧。” 京都当然没有十层楼那么高的美女,就算有,应该也是多,而不是高。 不过她却知道京都有十里桃花,就在那座天师观里,每年三月桃花盛开,观內游人如织,祈愿求籤,好不热闹。 如果能治好伤,修炼有成,她当然要回去。 不是求籤,是报仇。 “嗯……其实有没有家也没那么重要吧,你看我也没有家,南桥街的院子能算家吗?我感觉不算,毕竟能卖掉的东西怎么能算家呢。” “同样,你也没有,我也没有,但如果我们合在一起,也许就是大家口中所谓的家了。” “——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顾青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 这样的平静就像先前女孩说“我没有家”时的那种平静,平静到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秋娘听著,睫羽微颤,不知怎么,便也接不上话了。 .......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西岐。 自那辆来自皇都的车驾进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日。 生活在此的百姓並不知晓那辆车驾来自皇都,更不可能知道那里面坐著的是两位凝气境仙师。 他们只知晓一件事,那就是城內戒严了。 十分突然,十分彻底。 城门紧闭,没有商队进出,没有挑担的小贩大声吆喝,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空落落的只剩凛凛寒风。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长矛如林,他们挨家挨户的盘查,每一户都不放过。 但西岐城毕竟不是什么小地方,几十万人自小生活在此,安居乐业,仅仅三天时间,是无论如何也排查不完的。 何况徐世雄特意把绝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了城外山林,那里有一座乱葬岗,昔日死去的流民皆葬在此处,现在却被一铲接一铲挖出,竟是死后也不得安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张驰下的死命令。 徐世雄本本分分的执行,而他將目標锁定在乱葬岗的决定,看似也全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为按照张驰给出的情报来看,逃犯年龄又小,双腿残疾,伤痕遍体,那她极有可能已经死了,死在上个月的那场大雪。 当然,城內的排查仍有必要,只是依然由徐世雄拍板,从城北始,自城南结束。 这一切的决策,还要从张驰刚到西岐城的那个夜晚说起。 作为一城之主,徐世雄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七载,他当然了解城內的每一处构造。 所以当张驰说出有关逃犯的具体情况,他第一时间就暗中派人去了一趟城南。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年龄小,残疾,浑身是伤。 三个线索集於一身,很难令人不联想到一个月前关於城南的那道“风闻”。 风闻因人而出名。 “城南有顾氏,姿容绝世,身量修长,医术精湛,真乃陌上公子,温润如玉。” 这是近几年来,西岐城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而一个月前,这位陌上公子花了三文钱,在人牙子手中买回一个小乞儿。 如果仅仅是这样,自然谈不上风闻,关键便在於他买回去的这个乞儿……竟是一个残疾人! 世人不解,只好称道他品行高洁,人美心善。 这般种种,刚到西岐的张驰张仙师,自然是一概不知。 “但也终归只是多拖延了三天,並不能改变结果。” 城主府內,老管事轻轻一嘆,他看向檐下站得笔直的那个中年男人,心中犹有不解。 “老爷,我们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中年男人沉默,抬头静静地望著檐外夜空。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更別谈是否值得。 要说他当年是镇北將军的旧部——可若放在几个月前,这么讲纯属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平白令人不齿。 大概,终究还是有些心灰意冷吧。 连威武侯那样的人物,一生征战,治家如治军,严苛至极,居然也能被奸人构陷,不得善终,又遑论他人? 大周四百年风雨,似乎已经只在旦夕。 就在此时,庭外忽然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打破寂静。 “徐城主,三日之期已到,逃犯一事,你可有什么头绪?” 第13章 关灯睡觉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张驰。 三日前,张驰曾说过,如果三天后徐世雄拿不出结果,这座西岐城便要易主。 如今时限已至,他没有得到任何通报,自然要过来问罪。 天师观虽然明面上不插手朝廷国事,但地位之超然,国师大人之尊贵,让他们这些观內弟子同样拥有了莫大的权力。 有时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堪比圣旨。 何况此次追缉逃犯一事,非同寻常,不论是师尊那里,亦或是朝廷,必然都是对他全力支持。 不是钦差,胜似钦差! “徐城主,你莫不是以为,我张某人摘不掉你这顶乌纱帽?” 青年道人一袭黑袍,自夜色中缓步走出。 他面容冷漠,紧盯著徐世雄,眼神凌厉逼人,幽幽声音中更是透著明晃晃的威胁之意。 徐世雄微不可察的皱皱眉,不过很快压下情绪,平静道:“张仙师请息怒,这三日来,徐某一直在竭力追查此案,未有半分懈怠,只是无奈时间太紧,线索太少,还请仙师明鑑。” “废物!” 青年道人尚未开口,他身旁的胖道人师弟已经忍不住骂道:“这可是我们师尊,是国师大人亲口点名要找的人,你知不知道若是办事不利,会有什么后果?!” 徐世雄闻言,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倘若只是普通的追拿逃犯,哪怕这个逃犯是镇北將军的小女儿,也绝不应该惊动国师才对,只怕这其中还另有隱情。 “行了。”张驰冷哼一声,朝身后摆摆手,一个人影跟著踏出夜色,此人瑟缩著脑袋,神情惶恐,颤巍巍的站在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如果顾青在这,定能认出这人便是最初卖给他秋娘的那个牙婆。 “诸,诸位大人,小人,小人的確卖过一个双腿残废的小乞儿,但,但確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个女娃啊,只是小人隨手在门前捡来的……” 忽然,不等几人开口,牙婆已经扑通一声,嚇得跪倒在地,她就一市井小民,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连连磕头求饶,哭的那叫一个涕泗横流。 青年道人眉头微皱,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下一瞬,他抬手拍出一掌,掌中灵光闪烁,落在牙婆后脑门上,於是刺耳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人也应声倒地,再无声息。 一滩嫣红血泊,渐渐在脚底晕开。 “聒噪。” 张驰淡淡开口了,他虽是在说牙婆,目光却始终紧盯著徐世雄。 “敢问徐城主,现在可有线索了否?” …… …… 是夜,双榆村。 一户人家,客舍,烛火摇曳。 距离顾青和秋娘出发,已经过去整整六天。 若从青集镇进山开始算,则已过去三日。 按照顾青原本的计划,他们本不应该在这里停留,而是再往前几里,有一小镇,更適合落脚休整。 只是下午时分,顾青运气不好,在徒手攀坡时,无意惊扰到了冬眠的蝮蛇,给他左手虎口处狠狠来上一口。 剧痛和肿胀感瞬间来袭,好在顾青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抽剑斩却蛇头,然后又敷上隨身携带的药膏,方才没有大碍。 这一世,他自小在山中长大,对各类毒蛇猛兽均有了解,加上以往经常进山採药的缘故,他的身上总会常备著应急的药膏,以防万一。 这次明知要行三千里路,就更不可能疏漏了。 “疼吗?” 刚换完药,顾青撕著乾净布条重新包扎时,便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问话。 一旁的床上,女孩正安静躺著,她偏过头来,那只漆黑眸子倒映出摇曳的烛火,小脸忽明忽暗。 顾青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本想很淡然的来句“不疼”,尽显高人风范,奈何他实在不擅长说假话,而且不管是在蓝星还是穿越后,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怕疼的人。 连打针都怕的那种。 於是眉毛一挑,说道:“还行。” 这时候,便不得不佩服秋娘,犹记得第一次给女孩上药时的场景,那可比顾青今日这点小伤严重多了,她居然也能忍住一声不吭。 “你很怕疼吗?” 秋娘又问。 “一般般……话说就算怕那也是很正常的吧?正常人谁不怕疼?只有变態才会不怕。”顾青想到前世在蓝星,就有一种极为扭曲的行为艺术,被称之为性虐恋。 这句话说完,客舍里沉默下来,只剩顾青偶尔將眉毛拧在一起,然后嘴里发出的嘶嘶的声音。 这是因为他在包扎伤口时不小心用力过头,不免连著倒吸好几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女孩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们还要走多远?” “不知道,反正得走到红河去。” 不知是有意无意,顾青一直没跟她透露过红河离西岐到底有多少里,所以她只知道要去红河,却不知有多远,更別提要走多久。 “那一定还有很远。” 秋娘忽然用上陈述的语气。 她这句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並且就此停住,不再开口。 按理说,这种话说完,后面总应该再接一两个句子,例如很远究竟是多远,例如既然还有那么远,要不我们別去了吧之类。 但他们毕竟不是去旅游,不可能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他们是为了去寻求那一丝虚无縹緲的活命希望,更准確的说,是她。 秋娘不害怕死亡,却背负著比死亡更深沉的东西,但凡有一线生机,她也绝不想放弃。 所以她说完后便停住了,她说不出口那些放弃的话,只能等著顾青来说。 “怎么,你害怕了,不想去了?” 顾青终於包扎好伤口,转过头看她。 “是你,你怕疼,还有那么远,你还会疼很多次。” 女孩没有跟他对视,早在他转头的前一秒,她就移开了视线,直直的看著房梁。 “你激將我?” 顾青挑眉,说道:“那这个红河,我还非去不可了。” 秋娘觉得他有些烦人。 明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偏就是要这么故意曲解。 也许他一直这么烦人,从他们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上来就要给她治伤,给她餵药,还说会治好她。 莫名其妙,谁稀罕你治? 女孩沉默的想著,再次侧过了头,这次是朝向里边,背对著他。 无声的湿意在枕间瀰漫开。 年轻的药师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吹灭蜡烛。 这下好了。 客舍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谁,就算有谁偷偷掉眼泪,也不用担心难堪。 “关灯,睡觉。” 他说。 第14章 杏花开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 顾青从睡梦中醒来,简单梳洗完后,背上竹筐出门。 秋娘也醒了,不知何时醒的,总之应该比他还早些,顾青刚睁眼就看见她侧著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这方客舍不大,仅余一张床榻,他们自然只能將就一下,睡在一起。 所幸女孩身子纤瘦,两人同榻也不会觉得拥挤。 离开之时,顾青在床头放了些碎银,权当房钱。 昨日下午他被蝮蛇咬伤,恰好遇一老叟扛著钓竿路过,得知情况后便热情相邀,让他们跟著回村歇上一晚。 隨后又吩咐妻儿杀鸡宰鱼,好生款待,却全然不提及索要报酬一事,当是一位十分心善的老人家。 顾青本想告別之后再走,但走出客舍,发现他们一家子都还没起床,不便打扰,自己又急著赶路,只得作罢。 深冬的清晨,雾气蒙蒙,踏上村口那条土路,年轻人背著竹筐的身影渐渐被白雾吞没。 …… 与此同时。 西岐。 连著戒严数日的城门,终於在今天有了动静,伴隨著吱呀吱呀的巨响,两道身影骑著骏马自城內疾驰而出。 凌乱的马蹄声踏破静謐,也衝散了那些围绕在城外的薄雾。 他们从雾中衝出,一路向北。 两道身影一高一胖,正是张驰和他的师弟王二虎。 “师兄,要我说,就算咱们非得亲自跑一趟,也没必要起这么早吧?” “天都还没亮透呢……” 伏在马背上,王二虎打了个老大的哈欠,脸上赘肉挤作一团,跟著一颤一颤。 张驰闻言,眉头微皱,毫不客气的呵斥道:“蠢货!” “此次任务非同小可,全观三十余名弟子尽被派来北域,我昨夜传书回稟京都,料想不出三日,北域这些观內弟子便能收到消息,届时功劳如何……呵,那可就难说了。” 张驰说到此,微微一顿。 一月半以前,威武侯勾结邪魔、意欲谋反之事败露,世人皆知侯府被举家抄斩,却不知这件事背后的真正谋划一直都只是为了那个小杂碎——威武侯的小女儿。 作为国师亲传弟子,他自然知晓几分內情。 张驰声音低沉:“据我所知,那小杂碎体质极其特殊,是万年无一的修道圣体,寻常人哪怕只是生啖其肉,都能延年益寿,功力大增,更別提我等这些修道之人……” 他並未將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果然,胖道士半眯著的双眼驀地一亮,嘴里忍不住惊呼道:“竟有如此神奇?!” “师尊当真偏心,怎光与你说,却不知会与我?”他旋即不满道。 “告诉你?呵呵,那只怕用不了第二天,整个大周都会知道了。” 张驰看著自己这位师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说道:“且不说这些好处,就凭咱师尊的性子,如果我们没將此事办妥,半道耽搁,若是被他老人家知晓,我们安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闻言,王二虎的腰杆顿时挺直了,他想到在观里时听过的那些传闻,如鱼珠般细小的眼睛里闪过恐惧之色,连忙道:“师兄说的是,师兄说的极是……” “只是师兄,那姓顾的七天前便已经离开西岐,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我们又该如何去找?” 青年道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凡所过之处,必有痕跡。” 他虚眯起眼睛,望向远方,透过层层白雾,冷清的沧澜渡口在视线中遥遥可见。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即使这个可能非常不可能,非常不现实,但想著那姓顾的一路从城南行至城北,还在城中购置了诸多乾粮,这个可能不禁又变得合理起来。 这个可能源於一个传说。 传说在西岐以北,红河源头,屹立著一座万年神山,终年积雪,云雾繚绕。 神山之巔,长有一株灵药,可治世间百病,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自然是民间谣传,但那灵药却是真有人远远见过。 张驰暗自沉吟,余光瞥见师弟坐在马背上抓耳挠腮的焦躁模样,心中闪过不屑。 白痴一个。 等找到人了就送你去见阎王,到时也省得多个人白分功劳。 …… …… 一日復一日。 从西岐至红河,山高水长,且一多半都是崎嶇的山路,车马难行,只能依靠脚力。 一路走来,顾青起初还有心情欣赏欣赏沿途风光,感慨两句风土人情,说不得兴致来了,还要隨口吟上一两句诗。 可渐渐的,隨著他们走过山林,走过草甸,走过平原丘陵,淌过小溪小河。 双腿开始酸胀麻木,精神也变得越来越疲惫,很难再有优哉游哉的心情,只有夜晚歇息时,夜深人静,方能放空一下身心。 三千里路,当真漫长。 漫长到足以消磨人的耐心,消磨人的意志。 好在再漫长的路,也终究有走完的那一天。 站在一处荒芜的土坡上,年轻的药师停下了脚步,登高望远。 山风吹起他齐肩的黑髮,那张清逸面庞被这一路的尘灰掩埋,眉宇间仿佛透著无尽的疲惫,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 一袭青衣换旧袍。 他身上的衣物看上去有些陈旧……应该说破烂更为合適。 右边衣袖如丝带,隨风飘荡,这是有次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的,左腿上膝盖处也有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这是他摔了一跤磨破的。 还有很多很多,每一处残破都是他们一路走来的印记。 而今,五十七天的漫长旅途,似乎终於临近尾声。 顾青站在土坡上,极目远眺,在视线的尽头,那里仿佛极突兀的生出一道红霞。 霞光如此绚烂,如此宽幅,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仔细望去,才发现原来是傍晚的火烧云落在了一条极为宽阔的大河里。 河水滔滔拍打石岸,捲起浪花无数,其声如惊雷,其形若红霞,气势磅礴,连绵百里而不绝。 顾青心道:“原来这就是红河。” 他身后的竹篓里,女孩探出脑袋,螓首搁在他肩上,一同欣赏著这番壮丽伟岸的景象。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顾青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居然走了这么久,虽然这比顾青预计的两个月其实还要快上三天。 但不管是哪个结果,都远远比秋娘想像的要久。 他们一路从深冬走到开春,走了整整五十七天,院子里的杏花自然也早就开了。 於是顾青笑了起来,应道:“嗯,那一定是极好看的风景。” 第15章 集市 红河流经数万里,浩浩荡荡,宽逾千丈。 在东洲,许多人都將其视为母亲河。 这条大河一路南下,滋润著两岸大地,养育了无数生灵,唯独在其源头,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没人能究其缘由,就像在红河对岸一直屹立著的那座雪山一样。 万年如一日,冰雪不消。 但这里依然有一座城镇——或者说集市,红河集市。 已是开春,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陆续有商队抵达,又陆续有商队驮著山货离去。 这些山货全都来自那座雪山,也是吸引人们前来的唯一理由,雪山中盛產各种珍稀罕见的名贵药材,商人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再將其运走,卖出高价。 甚至有些门路极广的大商,还能远销至中神州。 今天,红河集市迎来一张生面孔。 这是一个年轻人,灰尘僕僕,旧衣烂衫,身后背著一个大竹筐,乍一看,倒有些像那些长年居住在此的赶山人。 赶山人春出冬藏,靠採药为生,现在正是他们收穫的好季节。 顾青当然不是赶山人,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却和他们不谋而合。 只不过他要采的药,不是所谓的百年灵芝,十年虫草,而是那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天心莲”。 在此之前,他要先在集市里买一些吃食,並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晚,待明日精气神养足,再进山。 找到集市里的唯一一家客栈,顾青要了间客房,直上二楼。 推开门,房间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至少也是比在山中过夜舒服的多。 卸下竹筐,掀开薄被。 顾青伸手,想如往常一样將秋娘抱出来。 只是在手触及到女孩身子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在抖。 极细微的颤抖,似是在害怕著什么。 顾青微微一怔,他把怀里的女孩抱到床上,又扯过被褥,仔细掖好。 毕竟还是初春,空气中瀰漫著凉意。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如瀑的长髮散落在枕间,女孩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显得有些干哑:“如果找不到那『天心莲』怎么办?” 顾安心下瞭然,知道她这是“近乡情怯”。 他露出一抹笑容,说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找到的,也一定会治好你。” “我没有福缘。” “没事,我有。” “你也没有!”女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她紧紧盯著顾青,忽而眸子一黯,撇过头低声道:“如果你有,你就不会遇见我。” 客房因为这句话,倏地安静。 顾青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深厌弃。 厌弃这般无用的自己。 除了成为他人的拖累,她一无是处。 顾青沉默片刻,才道:“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活下去,好好的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只有活著才能报仇,只有活著才能改变命运。”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你也从来不愿意多说,但我想你一定背负著很多本不应该由你去背负的东西。” “不过没有关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从西岐来到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看过那么多风景,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轻言放弃好吗?”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髮,声音温和却透著一丝坚定。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他们彼此间的呼吸。 良久,女孩看著他,终是点了点头。 顾青见状,心里鬆了一口气,暗道要是你真不想活了,那我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他隨即在床边蹲了下来,掀起褥子,伸手握住女孩的小腿。 再把裤腿往上卷,直到露出那道诡异的黑色纹路。 这道纹路最开始只在脚踝处,如今却一直悄然向上蔓延,蔓过小腿,蔓过膝盖,直至小腹…… 漆黑暗沉的顏色,带给人一种灰暗且破败的意味。 任何见到这道纹路的人,想必都能感受到那其中蕴藏著的死气。 顾青皱皱眉,手掌顺著纹路延伸的方向一路向前,直到女孩忽然不安的扭动起身子。 “別乱动,让我看看。” 他低著头,仔细观察著那道黑色纹路,並没注意到这时候女孩的脸蛋已经通红一片,只是紧咬著唇,才未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青自然没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两个月来,这道诡异纹路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现在已然逼近心臟的位置。 等它真的触及心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顾青回神,起身开门,发现是来送热水的小廝。 不过这小廝送完热水后,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將一个纸条悄悄塞进顾青手中。 然后留下一句“楼下一位客人让我转交给你的”,方才转身离去。 顾青微愣,他打开纸条一看,不由神情凝滯。 那纸条上的字十分简单,只有短短七个字。 【有人要杀你,速离!】 什么意思? 顾青只用了极短的时间进行思考,然后便选择了相信。 因为不管写这张纸条的人是不是真心想帮自己,他这时候都应该立马做出抉择。 回身把秋娘装进竹筐,顾青来不及解释,匆匆离开客栈。 正好他也不想再耽搁,怕迟则生变,乾脆今夜就进山。 ...... 约莫十几分钟后,红河集市再次迎来两张灰尘僕僕的生面孔。 两个道士,一高一胖。 人们瞧见那象徵著无上威仪的乌黑道袍,不禁纷纷侧目,暗自咋舌。 究竟是什么风,竟然把天师观的神仙给吹到红河来了? “师兄,真叫你给说中了,我看姓顾的这次还能往哪儿逃!” 感受著周围人畏惧的眼光,再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立下大功,王二虎那张肥脸就堆满了喜色。 另一青年道人虽还能保持著高人风范,但那克制不住上翘的嘴角,也已经充分暴露他的內心。 “待我捉到那个小杂碎,必要先亲自品尝一番,也不劳我这两个月的日夜辛劳!” 他暗忖道。 其实要是把线索回稟京都,他们这会儿应该早就坐在宫里,等候著师尊赐赏了。 但那样多少有些可惜,不是吗? 青年道人眸中寒光闪动,比起回天师观领赏,他现在显然另有打算。 少顷。 两人亮出身份,显露修为,一番打听之下,很快获取到了有用的消息。 但这个消息却不由让他们的神情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是谁,在暗中坏我好事? 第16章 红雾 是谁,在暗中坏我好事? 又是谁,能未卜先知? 张驰眉头紧锁,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甚至怀疑是不是有內鬼——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有內鬼也绝不可能放跑对方,而是先他一步將其擒下,然后回京都请功才对。 忽然,一个名字渐渐浮上心头。 能赶在他们之前,並且知道那小杂碎的去向…… “徐世雄!” 张驰目光冰冷,一字一顿。 他们这两个月一路追跡索踪,餐风露宿,好不容易才在五天前探听到那姓顾的下落,这期间又不知绕了多少远路,吃尽了苦头,结果到头来难道只是大梦一场空?! “追!” 没有丝毫犹豫,青年道人一声厉喝,身形朝著集市外疾掠而去。 他一旁的王二虎虽说看著体型臃肿,十分笨重,此刻竟也是展现出极为不俗的速度,紧紧跟在其后。 那姓顾的背著竹筐,一介凡夫,必然走不太远,他们动用灵力加持,全速追赶,定能追上! …... 红河集市就坐落於红河河畔,原是没有的,只是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发现了红河对岸那座雪山的不凡,於是有人开始进山寻宝採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商人们嗅到商机,蜂拥而至,赶山的人尝到甜头,也越聚越多。 如此循环,久而久之,集市便诞生了。 顾青从集市的西面走出,失去延绵的建筑遮挡,首先迎面的便是一股极其强劲的冷风。 出了集市,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荒芜,连株野树都极少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唯独在前方不远处,横亘著一条铁索悬桥,横跨红河两岸,巍峨险峻,叫人望而生畏。 奔腾咆哮的河水在此处撞上一道山樑,急转直下,河道从千丈收窄至百丈有余,也因此给了铁索桥架设的契机。 顾青踏上此桥。 他的黑髮在风中飞舞,衣袂鼓盪,一边行走,一边把先前在客栈发生的事说与秋娘听。 女孩听后,表现的十分沉默,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几次动动唇,却又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落日如血,桥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赶山人经过,也大多是面露倦色,步履匆匆,赶著回集市歇息。 百余丈距离,几分钟即可走到对岸。 不知何时,有淡淡薄雾涌了出来,將最后这一小段桥身笼罩,这雾气绵延不绝,瀰漫开来,似一眼望不到头。 且雾气並非世俗所见的白色,而是呈现出淡淡的嫣红,看上去犹如血雾一般,令人心头悸动。 赶山人將其称之为“红雾”。 这,便是传说中神山是仙人禁区的由来。 据说不论多么强大的修行者,一旦接触到红雾,都无法再动用体內灵力,一身修为沦为空壳,变得和凡人无异。 唯有离开神山,方能恢復正常。 顾青本就是凡人,自是不惧,他正要迈步下桥,走入这座传说中的庞然大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前方小兄弟,暂且留步!” 那声音端是急切。 顾青刚想回头,就听见同样急切的声音响在耳畔。 是秋娘的声音。 “快走!” 秋娘和身后的陌生人,要相信谁,自不必多说。 剎那,顾青双手提紧用来固定竹筐的麻绳,头也不回,径直朝著山里撒丫子狂奔。 他脚力真的很不错,不消片刻,便只给身后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半分钟后。 站在那滚滚红雾前,青年道人双目微眯,神情冷厉,变幻不定。 不过他深知没有时间容自己多想,略一犹豫,也跟著冲了进去。 张驰自然知道这红雾的鬼怪,但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他又岂能甘心放弃? 何况即使无法动用灵力,他亦有一身体魄和剑法,区区一个西岐城的医师,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再说了,二对一,优势在我! …… …… 神山很大,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那些奇诡的红雾笼罩了整座山峰,除却这些雾气,入目能见的,只剩白茫茫一片的皑皑积雪。 残阳悬掛天际,余暉穿过红雾洒下,如万丈霞光。 顾青没有一直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不是个办法——但最主要是他快跑不动了。 他今日傍晚才抵达红河,本已十分疲累,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在集市里休息一晚,却又因为一张纸条被迫提前动身。 虽然从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赌对了。 但他终究不是铁做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需要休息。 与其把最后这点力气浪费在逃跑上,倒不如试著和对方拼一把。 找到一处隱蔽些的山坳,顾青把竹篓卸下来,顺势拿出竹篓里的那柄短剑。 这柄剑跟著他们走了三千里,至今尚未出鞘过,现在看来,怕是终於要派上用场。 秋娘看著他的举动,低声道:“那两个人……是天师府的人,是来抓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除了把她买回来的第一天,顾青很少听见过她如此乾涩的声音。 女孩的身子也在发抖,瘦削的肩膀不停颤动著,低垂著头,死死咬住下唇。 先前在客栈时,她也曾这样颤抖过。 但那时是因为“近乡情怯”,如今却是害怕,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惊惶,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回到了三个月之前,回到那场磅礴的大雨,回到那个血染长街的雨夜。 身披乌黑长袍的道士们在禁卫军的簇拥下踏进侯府大门,或狞笑或平静或冷漠或贪婪……世间一切恶念,在那一晚全落在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 雨越下越大,血越流越多。 下人们在尖叫,求饶,四处疯逃。 父亲在雨中怒吼著,如山般的身躯持刀挡在最前,他的身后便是两位哥哥,同样持刀,同样的愤怒。 再往后,是母亲,和躲在母亲怀里的她。 她嚇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到处是血……到处都是,满地都是,无论雨怎么落下,立马又有新的鲜血涌出。 那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粘稠,像是街上叫卖的那些快要化掉的糖画。 她就这么看著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而现在,这一幕似乎又將重演。 “不,不要……” 她颤抖著,声音嘶哑,仿佛哀求。 “別担心,在这里等我。” 面前的年轻男人挤出笑容,他的眉宇间透著难掩的疲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然后抱剑,决然转身。 第17章 有多清高(求追读) 神山山脚,原应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冷杉树林,它们树冠呈塔尖状,挺拔幽静,默默佇立。 只不过在神山,万年不消的冰雪將这些冷杉覆盖,落在视线里,便只剩一个又一个错落有致的雪堆。 赶山人正是通过翻掘这些雪堆,寻宝觅珍。 进山以后,顾青全力奔跑,加上有这些雪堆的遮挡,他已经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不过这毕竟是短暂的,可能要不了几分钟,对方就能再循著痕跡追上来。 雪地上,残留著好些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是顾青先前奔跑时留下的,他没时间处理,如今似乎倒成了一个美味的“诱饵”。 顾青躲藏在一株高大的冷杉后,闭目凝神,右手按在剑柄,耐心等待著猎物出现。 风雪呼啸,天地一色。 加之红雾遮挡视线,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时耳朵反倒比眼睛更加管用。 ——其实若將此世算上,他已经活过足足三世。 第一世在蓝星,庸庸碌碌一生,第二世为猎户之子,自小和养父上山学习打猎,精通各种机关陷阱,肉身搏杀,第三世则同样在山中长大,为一少年医师。 拋却第一世,无论怎么看,他都可以称得上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 如果是在红雾外面对两名修行者,就算只是世俗王朝里的下修,顾青也绝无任何胜算。 但万幸的是,这里是神山,是仙人禁区。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顾青的呼吸也隨之变得悠长。 忽然,他感受到右脚似是踩著什么硬物,眉毛微挑,心中已有了主意。 …… 追寻著雪地里的脚印,一高一胖两道身影破开红雾,迈步而行。 前方那个高瘦道人眉头紧锁,神情阴沉,他盯著那些逐渐变深的脚印,眸光闪烁,似有所思。 “师兄,你,你等等我啊。” 喊声伴隨著粗重剧烈的喘息,王二虎抹一把脸上虚汗,於其后艰难追赶,肥胖的身躯在此时成了最明显的拖累。 无法动用灵力后,他再难跟上张驰步伐。 张驰闻言,停下脚步。 后者只以为是喊话起了作用,一边喘气一边骂道:“这该死的杂种,真他妈的能跑,等小爷我捉到他,挑断脚筋,丟进兽园,看他还跑不跑得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张驰瞥他一眼,淡淡道:“有空在这骂娘,不如省点子力气。” 胖道人日常遭训,訕笑两声,倒是不敢顶嘴。 旋即又听张驰说道:“脚印变深,说明他气力將尽,必然走不了多远,说不定此刻就在哪棵树后躲藏著。” “嘿,有道理!” 王二虎眼睛一亮,气態顿时囂张起来,他嘴角扯出狞笑,径直衝著周围大喊:“喂,兀那小子,別躲了,赶紧出来吧,若你乖乖將那小杂碎交给我们,也许小爷我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喊声震天,在林间迴荡,震落片片雪花。 青年道人面无表情,对他的这般行事似乎早有预料,唯独右手,已经悄然按在悬掛於腰侧的剑上。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王二虎也没想过能这么轻易得手,只是以往囂张跋扈惯了,又仗著对方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自然肆无忌惮起来。 没有得到回应,他心头愈恼,张嘴便连著几声大骂。 骂得极其难听,不堪入耳,什么剥皮抽筋都算平常的,他竟还舔舔肥唇,一脸淫笑道:“听说你可是西岐城有名的美男子,洁身自好,清高孤傲,小爷今天倒要看看,能有多美,有多清高——” 唰! 忽然,他的烂话隨著一记破空声戛然而止,並转为无比尖昂的痛呼。 剧烈的疼痛自右膝袭来,胖道人身形一个趔趄,庞大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在那张仍残留著痛苦和错愕的神色中,轰然朝前方倒去。 造成这一切的,居然只是一粒石子。 更准確的说,石子只是诱因,真正使其摔倒的,是他自身的重量,以及脚底下那一道半尺浅沟。 浅沟之前被雪掩埋,无人瞧见。 也就是此时,隱藏在暗处的顾青终於动了。 一跃而出,身若惊鸿。 短剑划破簌簌风雪,凛冽寒光乍现,毫不费力的刺破皮肤,直至剑身彻底没入体內。 带起一声极为悽厉短促的惨叫。 这个位置……是咽喉。 甫一出手,便是最阴狠最歹毒的杀招。 追寻一击毙命,一直是猎户们的狩猎宗旨,作为昔年江家村最出色的猎户,那个男人无疑教会了顾青许多。 如果不是后面想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顾青或许同样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 而猎人最擅伏杀。 优秀的猎人,往往能利用周遭一切能利用的东西,成功狩猎那些在体型、力量远胜於自己数倍的猎物。 失去灵力的修行者,在他眼中,又何尝不是一头猎物呢? 一对二,率先无伤击杀一人,这份战果足够令人兴奋,悸动。 但这样的悸动並没有持续太久,甚至说,转瞬即逝。 簌簌落下的风雪中,仿佛多出一抹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很轻,“嚓”的一下,就像是长剑出鞘,剑刃与空气摩擦,清脆利落。 顾青拔出短剑,豁然转身,在极短的时间內强行扭腰。 下一刻,刚刚发生在胖道人身上的事情,竟在他身上重演。 很难说这一瞬间到底经歷了多少博弈,从胖道人的痛呼到错愕到死去,从果决狠毒的一剑到守株待兔的一剑。 总之博弈的最后,有一柄剑尖死死刺进了顾青体內,就在靠左下腹部的位置。 鲜血顺著剑身流淌,染红旧衫。 没有去说什么意味不明的废话,现在也还没到说废话的时候,只有在確认对方毫无反抗能力之时,张驰才会以居高临下的姿態,发表胜利宣言。 但光看目前形势,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无限向他倾斜。 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张驰正要抽剑,然后补上最后致命一击,忽而瞧见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明亮清澈的眼睛,平静如湖水,静静望著他,全然没有一点死到临头的自觉。 张驰微怔。 接著一捧雪便朝他脸上扬了过来。 出於本能,张驰闭眼,旋即又睁开。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不到,但张驰已是心生不妙,瞳孔猛缩。 又一次出於本能的,他试图去运转灵力——二十几载的修行,动用灵力战斗早已融入骨髓,纵使明知无用,但再反应过来却是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或许,这才是红河一直被称为仙人禁区的真正原因吧。 顾青面容平静,欺身向前,下一瞬,寒光闪烁,手中短剑抹过青年道人的脖颈,鲜血剎那迸溅。 道人那悽厉的惨叫,尚未出口便已断绝。 以伤换命,如此而已。 第18章 天心莲(周二求追读) 残阳终於落下,夜幕降临。 林间这场仓促战斗,决出了最后胜者。 但作为胜利者的顾青,此刻状態却並不好受。 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疼痛如刀绞般袭来,令他眼前发昏,手也微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剑没有伤到內臟,不算致命,他能强忍著疼痛继续行动。 迫於条件,他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敷上药,待血止住,便朝著事先安置秋娘的地方赶去 在雪地行过少许,顾青见到了那处山坳,只是眼前的景象却不由让他心中一紧。 竹篓不知何时被打翻在地,女孩瘦弱的身影就倒在离竹篓几步路的地方,她不知晓顾青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林下的阴影里,她只是用手臂撑著身体,一点一点,艰难的向前爬。 那是顾青最初离开时的方向。 也许在几个月前,这点距离对她来说,只需要和寻常人一样抬一抬脚。 可现在不是这样啊,单靠自己,她要走的每一步都是那般艰难,也许这常人看来的短短几步路,她要走很久很久,要走的很努力很辛苦。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 女孩单薄的身影颤抖著,仿佛隨时会被风卷跑,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落在她如雪一样洁白的脸颊上。 林间响著淡淡的,极细的呜咽,很快又湮灭在风中。 原来她的哭泣並不都是无声的。 只是以前她总能克制,总能忍耐,谁让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小孩呢。 顾青缓缓走到这个坚强的小孩面前,蹲了下来。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抱起。 这个动作他在这三个月来做过无数次,唯独这一次是如此轻柔,小心翼翼。 “不是叫你別担心,等我回来吗?” 男人的声音里其实听不出有何责怪的意思,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好这样问了。 回应他的,则是断断续续,一直重复的三个字。 “对不起……” 她靠在他的怀里,哽咽著,声音嘶哑,將对不起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当然知道顾青没有怪她,就像顾青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又惹麻烦了……不,她本来就是个麻烦,一个天大的麻烦。 “好了,没事了,別哭了。” 顾青实在不太会安慰人,他略显笨拙的替女孩拭去眼泪,嘴里反覆念叨著没事了没事了——这真是十分拙劣的安慰,显得毫无诚意。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哄的女孩子? 可渐渐的,女孩真就停止了哭泣,她紧紧靠在顾青的胸膛,用三根手指拽紧他的衣襟,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溜走,那她的世界便又一无所有了。 “別哭,我带你去找药。” 顾青说完,抱著秋娘回到竹篓面前,放进去,再用薄被掖的严严实实。 雪山很冷,特別是入夜以后,愈发的冷,寒气刺骨。 这也是没有赶山人会选择在山里过夜的原因之一,加上夜里能见度低,易迷失方向,所以夜晚的神山自然静謐,安静的像是只有他们二人,再无活物。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 当然也会说说话,只是以往负责说话的角色一般是顾青,今日却反了过来,多数是秋娘在说,他在听。 听她说那段曾经一直不想提及的过去。 只是说的比较零散,更像是解释,解释天师观的人为什么会追杀她,她又是怎么流落至西岐。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天师观就这般想要抓到她,她不清楚自己身体的秘密,更不知道那位天师观的观主,也就是大周的当今国师,並不是想杀她,而是要抓她回去炼药。 她只隱约猜到了些,知晓自己在修行一途应该很有天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愈发深沉。 女孩许是说累了,伏在顾青的肩头,慢慢不再言语。 回归正题,当务之急是寻药。 可说是找药,实际上怎么找,从何找,顾青一点头绪没有。 別说他,哪怕是整个红河集市的人,也不可能有多少线索。 世人只知道那株灵药名为“天心莲”,而有关它的最近记载已经是千年以前,也许天心莲早已绝跡,只是人们仍旧心存幻想,不肯承认罢了。 顾青现在就在幻想。 想像著在某颗树后,天心莲正静静生长在那里,然后被他不经意间发现。 夜风混杂著冰雪,每一次吹过,都让人禁不住打起寒颤。 顾青也觉得有些冷,有些恍惚。 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好生休息一下。 主要是腹部那处伤口,仍需更细致的处理,更需要时间慢慢静养。 又像无头苍蝇般走了会儿,他实是有些疲了,便隨便找了处避风的山崖,靠在崖壁,坐下来闭目小憩。 忽然,他听见耳畔传来低低的、似有些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怎么了?”顾青问。 “上,上面……” 女孩的声音微颤,难得有些结巴。 顾青顺势抬头,只见在这山崖之巔,灿烂星河之下,一株湛蓝的莲花正静静盛放在那里,隨风摇曳,好不美丽。 很难去形容看见它时的感受,它在星空下是如此显著,每一片花瓣都散发著湛蓝的璀璨光辉,安安静静盛开著,仿佛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很久。 虽然没有见过那传说中的“天心莲”,但毫无疑问,这一刻无论是顾青还是秋娘,都知道这就是它。 只能是它。 於是顾青渐渐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会找到吧?” 女孩望著那株摇曳的莲花,目光闪烁,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现在天心莲虽然找到了,但他们又该如何上去呢? 光是目测,这处山崖就至少有百丈之高,且周围皆是光禿禿的石壁,宛如旱地拔葱,根本无处可攀。 简直叫人望而生畏。 顾青缓缓起身,他没说什么,只是取出短剑,割下一截衣袖,然后以那截衣袖为绳,照著右手比划了一下。 秋娘仍在怔怔望著那株莲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直到他开始割下竹篓的两条麻绳。 他要做什么? 女孩回过神,刚想开口询问,就见到他已经背起了自己,然后用那两条麻绳將她牢牢绑好。 第19章 咬你 两根麻绳绕过腰间,將女孩紧紧捆在顾青背上。 他一边打著最后的绳结,一边说道:“我带你爬上去。” 传说中,“天心莲”是世间一等一的奇物,被採摘后会在极短时间內枯萎凋零,必须在那之前服用。 因此顾青只能出此下策。 “你疯了吗?” 秋娘微微张著唇,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要知道,横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小小陡坡,更不是寻常山丘,而是一座足足有百丈之高的断崖绝壁! 仅凭他手中的一柄短剑,就想爬上去? “我们可以先回集市,再想办法……” “我们回不去的。”顾青打断她的话,轻声道:“既然天师府有人追到了这里,就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完全暴露,留在这神山之中尚有一线生机,出去则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道:“况且谁也不知道这次走了,下次回来还能不能见到天心莲。” 他的声音是如此平静,冷静的可怕,不仅將两人的危险处境分析出来,还带出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有关天心莲的传说早已流传千年,这千年来,无数赶山人进入神山,又走出神山。 如果天心莲至始自终都生长於此,那么为何无人发现过? 换句话说,见是一定有人曾见过的,不然有关天心莲的传说也不至於流传千年之久。 只是他们或许都像今日一样,望而生畏,萌生怯意,想著回去准备好了再来,结果便是后半生再也没机会见到这株天地至宝了。 有缘者见之,无畏者得之。 “可是,可是……” 秋娘听怔住了,她亦是冰雪聪慧的人儿,岂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只是,只是……终究难以下定决心。 倘若是她自己去拼命也就罢了,可此番要去拼命的却是顾青。 她如何能捨得,如何忍心? 从顾青將她买回来的第一天起,便待她极好,百般付出不求回报——事实上她也根本没什么能够回报的,她连最基本的端茶递水都做不到,她本就是个废物,是拖累…… 从西岐到红河,三千里路,每一步都是顾青背著她走过来的,他明明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难道她还要眼睁睁看著他为了一个废物而赌上自己性命吗? “別可是了,我们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 “而且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先前可是以凡人之躯杀死了那两名世人口中无所不能的仙师——你总该对我多些信心吧?” 顾青微笑著把话说完,开始用那截衣袖將短剑和自己的右手缠在一起,一圈一圈,直到缠满。 他也的確没有太多时间了。 因为他始终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没有说出,那就是秋娘的腿。 按照之前观察来看,那道散发著死气的黑色纹路最多不超过三天便能触及心臟,届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去赌。 所以即使已经十分疲累,他依然选择立即动身,尝试去攀登这座无论怎么看都绝难被征服的百丈绝壁。 “不行!” 忽的,女孩坚定出声,她靠在顾青肩头,认真说道:“从今天到现在,你一直在强撑著自己,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你太累了,必须先休息!” 少许,大概是见顾青不为所动,她咬咬牙,把心一横,竟用唇瓣轻轻將男人的耳垂含住,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威胁道:“你听不听我的?!” “你敢不听我的,我就咬你!” 那语气,那架势,大有顾青敢说一个不字,就狠狠咬一口给他看的意思。 顾青只觉得有些痒,威胁是全然没有。 但更多的是无奈,不过仔细一想秋娘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与其著急这一会,不若安心休息一下,养好精神,再去攀顶也胜算更大。 於是他点点头,道了声好。 约莫一两个时辰后。 等顾青缓缓醒来,夜色愈发深沉,周围安静异常,只剩虫鸣。 转头,发现秋娘正盯著自己。 她没有睡,长发披散,遮住右半边脸庞,显露的那只眸子倒映著点点星光,倒映出顾青面庞。 “再睡会儿吧。”她很轻的说。 顾青摇头,“不必,迟则生变。” 接著他又重复了一遍睡之前的动作,先把秋娘绑在背上,再绑短剑。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打上了死结。 秋娘怔怔看著他,却是没有再“闹”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决心,更明白他是为了自己,儘管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值得这样的对待。 下一刻,隨著轻微的“嚓”一声,短剑嵌入石缝,顾青全身肌肉紧绷,他踩住崖壁间的小凸起,手腕发力,终於开始了这一场註定漫长且艰难的攀登。 夜风萧索,冷月高悬。 庆幸的是,神山里一直肆虐的风雪在悄然间停了,为他的这场攀登稍稍减轻了些阻力。 百丈之高,换算成米数,大约是三百出头,若放在平时,以顾青的脚力,全力奔跑只需三四十秒,转瞬即过。 但现在这三百多米却是近乎垂直的高度,不是向前,是向上。 起初三十丈,顾青攀登的还算顺利,他並非那种自大妄为的性格,既然敢尝试攀顶,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每爬几丈,就找一个能站脚的地方小歇一下,保持这种节奏,前三十丈他爬的极为稳当,连秋娘本来揪著的心都稍稍放回去一些。 只是到三十丈之后,他望著上方的崖壁,不禁沉默了许久。 因为这一段,居然是冰壁。 不知出於何种原因,这一长段的崖壁结起了厚厚的冰层,肉眼望去,很难再找到像之前一样的凸起。 这意味著他刚刚使用的方法已然行不通了。 更重要是,他的腹部传来新的疼痛,是那种伤口好不容易有结痂的跡象却又被暴力生生扯开的疼痛。 持续的发力,不断牵扯著那处剑伤,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再珍贵的药粉也无济於事。 无视伤口的撕裂,不再犹豫,男人深吸口气,一剑刺入冰层,借力而上。 第20章 太阳照常升起 这一段冰壁,坡度陡峭,能著力点极少,故而危险和难度要远胜於之前数倍。 秋娘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只能感受到夜风愈来愈强,冰寒刺骨,身子隨著男人的动作不时摇晃、倾斜,又在某个节点强行稳住。 从她同意顾青攀顶的那一刻,两人的命运就已经牢牢绑定在了一起,如同此刻紧缚在他们腰间的那两条麻绳。 生死与共,在此时具象化。 终於,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一阵男人急促的喘息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们成功爬过那一段冰壁,重新找到了立足点,於绝壁半空,短暂休息。 短剑嵌入岩壁,顾青依靠著短剑,左手扣住崖缝,脚下踩著的凸起,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形。 唯独是冷。 好冷。 越往上爬,那样的寒冷仿佛要渗进骨头里,钻入皮下的每一处,再也不是什么棉衣能抵御的了。 手指被冻僵,握剑的右手快要失去知觉,顾青抬头,只见那株天心莲仍然静静绽放在崖顶,圣洁无暇。 “你,你受伤了……” 耳畔传来女孩痴痴的低喃。 顾青以为她在说自己左手,那里刚刚磨破了指尖,有血渗出来。 “没事。” “是你肚子……”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 於是顾青低头,这才发现腹部的那处剑伤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撕裂,鲜血如泉涌,將青衫染的殷红。 他沉默了会儿,说道:“別看。” 可秋娘怎么能真的无动於衷呢,那圈殷红的血跡是如此刺眼,光是看著便能感受到隱隱幻痛。 “你受伤了,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 女孩的声音颤抖著,她的神情彻底怔住,紧接著,一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无声淌落。 “你混蛋啊……你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呜呜……” “我不要你死……不要,呜呜……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 “我恨死你了……” 情绪的崩溃和失控,只在顷刻。 与之相对,男人则显得是那般平静,他淡淡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起任何作用,你唯一能做的、且应该做的就是收敛好你的情绪,不要影响到我。” 他的平静是那种完全置身事外的平静,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属於他。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真正死去,所以顾青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不要命的折腾自己。 他从来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许这副场面真正降临现实,他可能早就扭头就走了。 但出於“天书”制定的规则,他没办法將此事透露给秋娘。 否则命运將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穿梭过去,倒果为因。 这等禁忌之事,如何能与本就存在於“过去”的人说? 绝壁之上,渐渐恢復安静。 顾青平静的话语落在秋娘耳中,让她不得不承认,並且接受。 十二岁的她,其实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懂得忍耐,懂得克制。 只是先前那一幕带给她的衝击实在太大,以至於才有了刚才的情绪崩溃和失控。 短暂休息过后,攀登继续。 从崖底到现在,他们至少已经爬过四十丈,可距离崖顶仍然还有很远。 这时,一片薄薄的雪花悄然飘落,落在顾青的右手手背。 他和秋娘皆是一怔。 又下雪了。 …… 接下来的时间,沉默成了这处绝壁上的主旋律。 男人沉默的拔出剑,又沉默的刺出,倘若遇到实在没有借力的地方,他就只能用剑去凿,凿出一个坑洼。 风里开始夹杂著雪粒,腹部的血因为低温而凝固,却又因为他的大幅动作而撕裂。 如此反覆。 肩头亦被反覆滑落的泪水浸湿,只不过这时的女孩死死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唯独泪水不受控制,无声淌下。 沉默,还是沉默。 这样的沉默叫人想要发疯。 六十丈。 八十丈。 空气中瀰漫的寒意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肉眼可见的白气,顾青的手已然被冻的麻木,指节被冻伤,发肿,皮肤呈现青紫色。 他的眉毛凝上一层白霜,嘴唇微微张著,难以合拢。 走到这一步,全凭他惊人的毅力。 以及……完全不顾后果的压榨这具身体——须知,当一个人无惧死亡时,他的潜能是无穷无尽的,哪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强大的意志也依然能带领他继续向前。 但,还有最后二十丈。 宛若天堑的二十丈。 沉默在继续,也代表著这段绝望而漫长的攀登仍未迎来结束。 昏沉的夜色由浓转淡,由暗转明。 倘若视线无限拉远,这处看似巍峨的山崖,也不过是神山中极不起眼的一部分。 遑论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倒是在这山崖顶部,星空之下,那朵散发著湛蓝辉光的天心莲神秘而典雅,莲瓣舒展,似海水般层层荡漾,十分引人瞩目。 忽然。 一只苍白且布满冻疮的手掌紧紧抓住了崖岸边缘。 好冷。 在最后意识恍惚的瞬间,顾青登上了这座悬崖。 这一刻,他离那株天心莲仅有三寸之遥。 可隨之而来的便是寒冷,无尽的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绝不可能生存超过三分钟。 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不过七步之內必有解药,破局的关键便在於那株天心莲。 服用者,得天地之造化,成就霜骨冰肌,从此无畏世间一切严寒。 顾青不知晓这些,却不妨碍他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哆嗦著手,迅速將腰上绑著的女孩放下,只见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唇色苍白,气息微弱,眼眸紧闭,仿若隨时都会死去。 一把粗暴的拽过天心莲,然后放在她的唇边。 剎那,朵朵莲瓣化作湛蓝流光,顺著唇角流入女孩体內。 紧接著,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一股磅礴的、浩瀚的生机自女孩身上涌现,这股生机融化了她眉间的冰霜,驱赶著那道几乎马上要蔓延至心臟的黑色纹路。 破败灰暗的气息逐渐消散,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是真正的新生。 崖畔的寒风吹起女孩的长髮,將她的右边脸颊暴露出来。 更多的流光也正流向那里,它们匯聚在一起,匯聚在空洞的眼眶,最后凝成一抹冰蓝。 ——那竟是一只如冰魄般澄澈的眼眸。 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仿若有著摄人心魂的魔力。 下一刻,她睁开了这只眼睛,双目微惘,应是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漂亮啊。” 一道无比虚弱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 这声音中透著淡淡笑意,淡淡惆悵。 惆悵是因为他就要死了,他无法再看见这般美丽的眸子。 是的,女孩身上那抹破败的,灰暗的气息正在消退。 而与之相对,男人跪在她的面前,那样破败灰暗的气息却在他身上显现。 他要死了。 死於寒冷,死於流血。 这真是奇妙的一幕,看起来就像是她正在掠夺他的生机。 於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又要流泪了,可她没有,早在登顶之前她的泪水就已经流光了,就像男人腹部那处一直外溢著鲜血的伤口。 她微张著唇,大抵是有些话想说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人的气息愈发微弱。 他跪在女孩面前,看著她,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来。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结果没有,挺好的,你进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很低,所以她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但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听。 “你之前问过,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这般好……”他说到这,笑了一下,“其实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也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因为那都是命运的安排。”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那种被人依赖的感觉,实在不错吧。” 他停顿著。 “——话说秋娘以后,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吧?” “那去了京都,可要记得替我看看有没有十层楼那么高的美女。” “当然,还有院子里那株杏树,印象里它开花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男人的唇细微的动著,也许他还说了些话,可实在太微弱了,听不清楚。 他终是在某一刻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黑夜已过,朝阳初现。 天边泛起一抹橘色的霞光,云层翻滚,红日东升。 年轻的药师完成了他的承诺,永眠神山。 而太阳照常升起。 第21章 太上长老 世事如梦,一觉方醒。 当意识渐渐回归,青鱼峰下,那处药园,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腹部,旋即微微鬆口气。 嗯,不疼。 看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而且这场梦正在以一种神奇的方式从他脑海中抽离。 正如常人做梦一样,梦醒后自然不会记得太多细节,只依稀记个大概。 这是为了保护他,避免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 同时,他识海之中,那本黄金书驀然金光大作,一道道金光化作流星,坠落於他的五臟六腑,经络丹田。 他的体內仿佛下了一场金雨。 金雨滋润万物,带来极为玄妙的感受。 顾安心知这便是天书赐予他的奖励,遂闭上眼,细细体会。 修行者以凝气为大道之基,能够引气入体,坐而自观,方称得上修士。 顾安修行三年,境界凝气七层,虽在太一门这等名门大派中显得平平无奇,但若为乡野一散修,又或者在那些小门小派,倒也能算是佼佼者了。 而这凝气之后,就是攒气,待体內积攒的灵气足够多时,方可尝试开闢气海,迈入气海境。 以往,顾安运转入门心法,行过全身百骸一个周天,能够攒下的气十分微薄,仅有头髮丝粗细。 但在刚刚那场金雨下过之后,他再去运转心法,体会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光是汲取天地间灵气的速度,便较往日快出数倍不说……至於攒气的效率,竟同样是成倍的提升! 一来二去,他现在修行的速度,恐怕远非之前的自己能比。 再次睁开眼,少年眼中,不免多出些许不一样的神采。 他按耐住心中喜悦,起身推门。 黯淡的天光洒落院中,这一场大梦初醒,原来已经是临近天黑。 这么说…… 书中百日,人间半天? 顾安有些出神的想著,直到腹部传来阵阵飢饿感。 是了。 从中午到现在,他还未进食呢。 正待踏出院门,去执事堂换几粒辟穀丹,就见一道身影从不远处径直走来。 这是一位青衣少年。 他看起来和顾安年龄相仿,眉眼冷峻,颇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架势。 时值深冬,他只穿了一件单薄青衣,迈步在灵田间,却似乎丝毫不觉冷意。 一般会出现在青鱼峰的弟子,多数都是身著灰袍,如顾安,如上午来过一趟的姜雨寒。 而眼前这名青衣少年,明显不属於外门。 他当然也见到走出院门的顾安,不由张口喊了一声。 “去哪?” “孟知节?你怎么来了?”顾安几乎和他同时出声道。 青衣少年听见这话,当即不悦道:“没大没小的,你应当叫我孟师兄。” 顾安懒得理他,直言不讳:“滚。” 孟知节顿时气的眉毛直跳,刚刚那副冷傲模样更是整段垮掉,他凑到顾安面前,指著自己身上的青衣愤怒道:“看看,看看,你给我好生看看,这可是第三峰天璇峰的弟子服,让你叫我一声孟师兄怎么了,过分吗?过分吗?” 孟知节,三年前和顾安同一批拜入太一门的弟子,只不过他在半年前就已凝气圆满,在执事堂唱名。 如今半年过去,怕是修为又有精进。 果不其然,听著他的话,顾安顺势问道:“你开闢出气海了?” 孟知节微微一笑,负手於身后,頷首道:“不错,我已在一月前侥倖开闢气海,迈得第二境,师承天璇峰,玄度真人。” “倒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天璇峰。” 天璇峰向来以阵法闻名,而他身旁的孟知节,顾安深知其好面子的秉性,本以为他会选择天枢峰来著。 太一门是东洲最负名气的玄门正宗,天枢峰作为门內七主峰之首,自然名气最大,说出去面上也更好听。 “肤浅!” 孟知节道:“我岂是那种贪图虚名之人?诚然,天枢峰集百家之长,底蕴深厚,名头也大,但我辈学法,所谓贵精而不贵多……天枢峰虽好,但未必真就適合於我。” 顾安瞥他一眼,忽然回过神来:“是不是人家不要你?” 药园前,一时安静非常。 少许,只听得有少年沉声道:“顾安,我要跟你去半山亭签生死状。” 半山亭是门下弟子比武切磋的地方。 至於生死状,顾名思义,无需多言。 顾安没理他。 “行行,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这次过来,是奉师门之命下山办事,正好路过青鱼峰,便想著来看看你。” 青衣少年神色正经起来,他拍拍顾安的肩,同时將一个小玉瓶塞到他手里。 顾安微怔,觉得这副场面莫名眼熟。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凝气丹。 这一小瓶约莫十来粒,价值怕是不菲。 “別看我,就算你现在愿意叫我一声师兄,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迎著他的目光,孟知节耸耸肩,双手一摊。 顾安握住那个小玉瓶,心中微暖。 心知他这哪是什么刚好路过,分明是算著三年之期快到,特意来送丹药的。 而且顾安刚经歷过一场造化,这瓶凝气丹对他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 “怎么样,被感动到了吧?要不你还是叫一声孟师兄,让我爽爽?” 可惜这刚升起的些许暖意,马上就被那贱嗖嗖的声音浇灭。 “快滚。” 顾安笑骂道。 孟知节倒也借坡下驴,就欲离去。 只是就在此时,他们头顶的天空忽然一暗,霎时狂风大作,捲起漫天雪飞。 两人齐齐一惊,抬头望向某个方位。 “那是……小雪峰?!” 孟知节瞳孔微缩,惊呼出声。 只见在天际的边缘,黑云密布,层云翻涌,周围所有的云都开始朝著那边聚集,仿佛预示著將有什么大事发生。 群峰叠嶂之间,有一座极其孤傲的雪峰,静静矗立。 为何说它孤傲? 因为它实在太高了,群峰已经足够巍峨,足够雄伟,却依旧不及它的山腰。 立於群峰,如鹤立鸡群,自然孤傲。 顾安兀自想著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小雪峰时,便听见身旁孟知节发出有些不敢確信、却又难抑激动兴奋的声音。 “莫非,莫非太上长老要在今日破境,渡劫入圣?!” 顾安一怔,心道那还挺巧,刚从天书中出来,就能碰见这等大阵仗。 第22章 下雪了 相比顾安,孟知节已经进入內门许久,自然对诸峰的了解要远胜於他。 他亦是清楚这一点,此刻也不急著走了,就在旁边给顾安一一道来。 “小雪峰在七峰之中,歷来最是神秘,据说已有数百年未曾收过弟子了,当然,也有说法是自这一峰开山以来,就从未收过徒。” “峰主素清秋乃是世间一等一的人物,传闻她五百年前初入修行,只用去一百载便修至神通境,夺得盛会魁首,后以剑入道,游歷三洲,於西州雪原剑斩三千魔,举世皆惊,世人始唤『青霜剑仙』。” “此后,便是回我太一门,四百年潜心清修,不问世事。” 孟知节的话语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崇拜,言下儘是钦佩之意。 如今,这样的人物就要渡劫入圣了,並且还是我太一门的太上长老,一峰之主,如何能让人不激动,不骄傲自豪? 顾安亦是听得心驰神往,暗忖我何时才能有这般成就?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先老老实实凝气圆满吧,不然下个月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而另一边的孟知节,则已经兴奋的难以自持,甚至有些魔怔了。 “若是太上长老能渡劫成功,那我太一门岂不是坐拥两圣人?!” “一门双圣,什么叫宗门底蕴,这就是宗门底蕴!” 顾安默默离这个手舞足蹈、如癲如痴的青衣少年远了些。 忽然,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响彻群山,在天地间久久迴荡。 “自今日始,封山三日,任何弟子不得隨意外出。” 这是掌门玄清真人的声音。 他的出现,无疑更加验证了此刻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猜想。 一道道璀璨流光自六峰飞出,赶往那一处孤高的雪山。 能亲眼见证一位圣人的诞生,是何其有幸且荣耀的一件事? 最重要是,不论结果如何,圣人之劫都会引动一缕大道法则,对於修行者来说,倘若有机会参悟一二,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定能受益匪浅。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 …… 小雪峰峰顶。 立於此,便如立於群山之巔。 自开山以来,有资格登临峰顶之人,並非寥寥,而是仅且一人而已。 因为这里太高,太险,狂烈的罡风会撕碎一切,哪怕是神通境的强者也无法倖免。 而就算凭藉强悍的肉身强行登顶,等待著的还有那仿若直至灵魂深处的严寒。 便是这样的天险禁地,竟有一道身影静静佇立著,她站在山巔,一袭白裙胜雪,青丝垂落,气质清绝出尘,如一株圣洁无瑕的雪莲。 那足以湮灭神通境修士的凛冽罡风落在她身上,却是只浅浅吹动了衣角,连覆在她双眸上的一尺白绸都未曾吹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终於,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周围三千里的黑云都已尽数聚集过来,形成一片浩瀚无边的云层,立於山巔的那道身影才缓缓有了动静。 她抬眸,看向苍穹。 黑云厚实如海,波涛汹涌,其间隱隱有惊雷滚动,天威浩荡,骇人无比。 雷劫,仿佛隨时都会落下。 然而终究是迟迟不见雷落,久而久之,竟能从不停翻滚的黑云中感受出一丝犹豫。 它在犹豫? 天劫居然也会犹豫? 如若此刻有人在旁,定要惊掉下巴,顛覆认知。 可惜天劫已成,周围百里无人敢入,自然也就见不到这极其荒谬的一幕了。 恐怕只有劫云中的那道身影自己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天劫在和她谈判。 更准確说,是两道意念在虚无中交锋。 真是有意思。 它在劝她放弃。 只需放弃,放弃一些微不足道的执念,方可安然无恙,合道於天地。 相比起与天同寿、一朝合道的诱惑,那点执念似乎真的很微不足道,完全不值一提。 毕竟摆在她面前的,可是整个大陆所有修行者的至高追求。 是三千年来,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情。 而她需要放弃的,不过是一段尚未踏入修行时的过往罢了。 尚且不和五百载修道岁月相比,只拿凡人一生对照,那也不过是短短三个月,何其短暂,何须介怀? “是啊,原来那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女人轻声嘆息,一柄青锋不知何时入她掌中,她平静望著那片雷劫,声音似初雪般微冷。 “我大道有缺,不必再劝。” 下一瞬,伴隨她话音落下,雷劫似是被激怒了,它咆哮著,怒吼著,一道道粗狂的雷霆霎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 这些雷霆饱含天地之威,撕裂苍穹,以一种毁灭万物的姿態降临世间。 白裙女子依然平静,她没有躲避,没有退却,更不是防御。 她只是朝著此方天穹,递出一剑。 五百载修道,这理应是她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斩向上天。 …… “渡劫,开始了。” 沉默的山林深处,不知是谁,忽然开口。 “能成功吗?”有人问。 “只用了五百年就成就入圣,这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吧?”有人答非所问。 “渡劫才刚刚开始,一切难说。”有人纠正,旋即又道:“玄清老头,好歹是你太一门的人,不说两句?” 短暂沉默片刻,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在想,我入圣时的动静,好像没这般……”那声音微滯,许是想遍了所有的形容词汇,最终才缓缓摇头道:“没这般难。” 千般言语,唯一个“难”字。 於是沉默的山林深处,愈发的沉默了。 …… “能成功吗?” 青鱼峰下,那方药园。 青衣少年愣愣望著天际,一道道落雷和剑光交错,哪怕相隔如此之远,那等煌煌天威依旧令人有些心悸。 “我怎么知道?” 顾安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躁,他不再去看天空,而是低头看著地面。 直至某一刻,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 顾安伸手接过,发现是一片雪。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雪来了呢?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他盯著手里那片雪花,出神地看了许久。 雪花微凉,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下意识的,他又伸手接过一片。 这一次,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在这片雪花中感受到一抹至精至纯的道韵。 那抹道韵只在消融的瞬间显现,转瞬即逝。 然而正是这一瞬,却引动了他原本一直停滯不前的境界,他竟然就这般突破了。 凝气八层。 顾安想到什么,驀地转身,只见孟知节也正和他一样,愣愣看著那些漫天飞雪。 想必群山之间,其余人亦是如此。 下雪了。 东洲五百年来,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如此温柔的雪。 一夜雪落三千里。 第23章 会成功吗? 那位太上长老,究竟有没有渡劫成功呢? 这个问题,在三日后的今天,依旧没有答案。 因为天劫还在继续,那场落了三千里的大雪也仍未停歇。 消息不脛而走,事实上如此大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住。 “青霜剑仙”將要渡劫入圣——这个惊人的消息以极短时间传遍东洲,又传至中神州,西州,最后是西州外的那片万丈雪原。 越来越多的修士驱使著法器前来,不远万里,只为一睹这场千年难遇的盛况。 太一门护宗大阵已开,任何人不得入內,任何弟子不得外出。 前来瞻仰的人自发停在青鱼峰峰外,静静等候著最终的结果,三日来只见有流光飞落,却不见有人离去。 连昔日冷清的青鱼峰山脚,顾安的药园,如今也热闹起来。 无他,只因他这里恰好是观赏青鱼峰外那些大人物的最佳地点。 能够有实力在三日內赶来,並且到青鱼峰外不被驱逐,至少也是神通境的修行大能,平日里不是在山中清修,就是一方巨头,等閒难得一见。 遑论像今天这样跟赶集似的聚在一块? 所以这些大人物在看天边劫云时,青鱼峰內的一眾太一门弟子也在看他们。 倒不是说不关心自家太上长老的渡劫情况,只是这三天来早就看了太多遍,看得脖子都酸了,自然不如看看其他东西来得有趣。 “嘖嘖,看见坐那青葫芦上的老道没?一袖青气长,一葫纳乾坤,药仙穀穀主青葫老人,据说消隱已有百年之久,今日居然也来了。” “那边……是天机阁的行游使!” “还有个骑白鹿的,应是白鹿洞的鹿溪真君。” “御剑乘空,白衣翩翩,当是长生剑宗来人!” 药园外,青衣少年连声感慨,语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麻木。 唯独在看向山外的一名闭目僧侣时,他紧皱著眉头,绞尽脑汁思索半天,也未曾喊出来歷。 “那是南山寺的禿驴。” 一旁的灰袍少女忽然开口,不知为何,她的声音透著一抹冷意。 “南山寺?!” 孟知节一愣,下意识惊呼出声:“南山寺的高僧们不是一直在西州讲经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旋即反应过来,狐疑的看著灰袍少女,质问道:“不对,你一个臭外门的,居然能知道南山寺?” 姜雨寒瞥他一眼,冷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知道点破事就到处嚷嚷,显摆?” 孟知节勃然大怒,正要回懟,忽想起对方向来是牙尖嘴利的主,他自忖不是对手,只得拉来在身后给灵田浇水的顾安,忿忿不平道:“顾安,你快管管她,她这是和一名內门师兄说话的態度?!也就是遇到我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一般计较,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又要一言不合拉人去半山亭签生死状吗?你也就这点出息。”少女闻言嗤笑。 “行了行了,你俩在外门的时候就天天吵,现在一个去了內门,一个留在这里,还能吵起来?” 顾安无奈嘆口气,只得停止了施法,回身和他们一起看著山外。 三日雪落,山里山外一片苍茫,入目皆白。 好在灵植一向不受世俗季节限制,只要充分布雨驱虫,一年四季都可生长。 其实以顾安现在的境况,既然淋过金雨,获得一场大造化,理应全身心投入修行,爭取早日凝气圆满,至少不被赶下山去才对。 可不知为何,自从三天前那位太上长老渡劫开始,他便经常心绪不定,静不下心,索性也就不再强求。 此时打理药圃,反而有助於帮他凝神静气。 忽然,灰袍少女绕过孟知节,跑到顾安身旁,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脸上,她微微讶道:“顾师兄,你突破了?” 顾安点点头,“三日前雪落的时候,有所感悟。” “不错,据我所知,这场大雪可是令门內许多师兄师姐、乃至一些长老前辈们都受益匪浅。”孟知节在一旁插话道:“昨夜我天璇峰就有一名气海境圆满的师姐成功凝珠,听闻正是这场雪的缘故。” 气海汪洋,凝为一珠。 这是修行者一生修行中极为重要且凶险的一个关卡,难度较之开闢气海,至少高出数十倍,甚至是百倍。 且此过程不比凝气入气海,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气海破碎,一朝沦为废人。 许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因此能成功凝珠者,已经可以自立门户,称一方宗师了。 “你呢?这三日可有好好修行?” 顾安回神,望著眼前少女问道。 后者眨眨眼,拍拍胸脯,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反正月底前凝气圆满,肯定不成问题。” “如此便好。” 顾安笑起来,由衷为她开心,不论姜雨寒还是孟知节,两人都是当年和他一同拜入宗门的弟子,关係匪浅,能看到他们修为精进,自是一件好事。 “喂喂,凭什么你叫他就是顾师兄,叫我就直呼全名?” 孟知节却不开心了,当即抗议。 “你也配!” “靠,这不公平,论资歷论修为,我哪里不比他强!” “只会以己之长比人之短,枉为君子,你怎么不论长相?” “你,你以貌取人,更非君子!”青衣少年被噎得不轻,脸红耳赤,气急说道。 其实他倒也算得上相貌堂堂,风流倜儻,只是那终究得看和谁比。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姜雨寒冷冷一笑,对他的话毫不在意。 她最討厌的就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了,满口仁义道德,却偏生尽干些齷齪事。 “別吵了,好像……要结束了。” 顾安突然开口,他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从山外移开,落在极远处的天空。 那里,黑云层叠,罡风肆虐,惊雷如瀑般倾泻,接连成幕。 如此景象,已经持续整整三日。 而现在,终於隱隱有了消退的跡象。 药园外的三名少年少女一同默然望去。 那位太上长老,世人口中称颂的“青霜剑仙”…… 会成功吗? 第24章 可后悔吗? 连顾安都能察觉到的事情,那些山里山外的大人物自然更加清楚。 这一刻,无数双目光落在了那座孤峰。 毕竟她的成功与否,將直接关係到整个东洲,或者说,决定著整个天下的格局。 未来几百年的格局。 倘若真的一门双圣,西州那群剑客,该如何自处? 那个提议,又当如何收场? …… …… 夜渐渐深了。 药园的来客一一散去,重归寂静。 院內木屋,少年盘坐於蒲团,缓缓睁眼。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灵芒,这是坐而自观的表现。 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语:“怎么回事?为何天书没有反应?” 刚刚他自观识海,却发现那本自始至终都散发著淡淡金光的古书,居然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了,虽说从中流露的气息依旧古拙沧桑,但终究有些不同往日。 顾安甚至在书页边缘,发现一道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极为笔直,自边缘覆盖小半书脊,极是突兀。 ——竟似被什么人一剑劈了般。 很快,顾安摇摇头驱散这个荒唐的念头。 书在他脑子里,要被劈也应该是先劈他。 不过……如今再用灵力去触碰,確实没有反应了,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睡。 难不成是力量用尽,需要靠沉睡补充能量? 顾安想起先前和天书的交谈。 每一次穿梭过去,都会造成巨量的损耗,所以三天前他从天书中出来,就一直等待著下一次天书开启的时机。 结果等著等著,怎么直接等到它“关机”了? 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作罢。 顾安不再关注识海,转而运起体內灵力,並且这一次是自他修行以来,从未尝试过的一条路线。 灵力自丹田而出,顺著经络游走,依次过命门、灵台、玉枕、百会四穴。 这亦非入门心法的修行路线。 这是顾安成功拯救天命后,天书赐予的一种奇门神通。 名为藏星诀。 一副星图,缓缓浮现在他脑海,如刻在记忆深处,隨时可见。 起初,天书共赐下三种神通,供他挑选。 一为剑诀,二为拳法,三为遁术。 顾安选择了遁术。 他觉得在这样的大爭之世,活命才是首位,至於剑诀,他又没想过要修剑,今后若升入內门,他也只是想拜入第四峰,为一丹师。 因为丹师最富,最安全。 拳法更是无用,那是粗鄙武夫所为,想他太一门乃玄门正宗,门下弟子战斗时,皆是术法乱飞各显神威,要么扔符甩咒,谁跟你贴身肉搏? 言归正传,此藏星诀,便是一门遁术。 共分三重境界,一曰藏形,二曰藏影,三曰藏星……亦可称踏星! 修至高深处,施术者以周天二十八星宿为介,踏星而行,来去无踪。 顾安现在要修炼的,正是第一重藏形。 按照法决描述,这第一重重在隱匿自身,收敛气机,使之不显於外,常人难以觉察。 例如想要脱身时,即可悄然退至眾人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的遁走。 顾安觉得很適合自己。 他很满意。 …… 不知过去多久,闭目静坐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眸。 他已按照脑海里那副星图运转完第一个小周天,今后要做的便是持之以恆,多加练习。 修诀非一夕之事,不必急於一时。 起身推门,发现夜愈发深沉,唯有天边一轮孤月静静高悬,泼洒清辉。 大雪是在临近傍晚时停的,也宣告著那场浩浩天劫的结束。 至於结果如何,自然就不是他这等外门弟子能够知晓的了。 他只知道傍晚时有剑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是时剑音如惊雷,光芒之盛,將湛湛青天都撕破了一道口子。 简直恐怖如斯。 不过看这架势,顾安暗自猜测,那位前辈多半是渡劫成功了。 他无端想著,心情都好上不少,加上近来又解决了自身修炼资质上的问题,遂一路迈著轻快的步伐往西去了。 药园往西几百米处,有一条清澈小溪,顾安日常洗漱,都在这里。 月色皎洁,溪水泠泠。 少年挽起衣袖,俯身掬水,一把泼在脸上。 当真是清凉。 来上一口。 他显然是心情不错,一边洗脸一边哼著小曲,低声自言自语。 “多得几月,待我开闢气海,升入內门,届时就可离山,回苍溪和小妹成婚。” “嗯,下次寄信,可问问她准备好了没……等会,这臭丫头不会要拒绝我吧?应该不会,断断不会,敢拒绝就揍她屁股。” 说著说著,少年不禁笑了。 回想起那个从小就到处嚷嚷长大后要嫁给他的小丫头,他眉眼分外柔和。 平静的溪水被搅乱,泛起圈圈涟漪。 如此刻少年的心一般。 …… …… 沿溪而上,十里之外。 这里僻静清幽,人烟鲜少。 这里是流经药园那条溪水的源头,再往上则是一道百丈飞瀑。 瀑布之下,形成一水潭,清流澄澈,潭面如明镜,映出悠悠月光。 这理应是极好的风景。 然而在潭中静静躺著的那道身影映衬下,却不免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那是一名女子。 她平躺於潭中,青丝披散,白裙尽湿,衣裙多处皆有破损,显露出片片肌肤。 那柄名为“霜泓”的三尺青锋跌落在岸边,剑身依然清冽,映出冷光。 原本覆在眼周的那尺白绸倒是不知去了何处,显露出她的全部容顏。 女子容貌清绝,双目紧闭,面色微白,唇角还残留著一缕殷红血跡。 寒潭平静,幽深。 她渐渐甦醒,睫羽颤动,睁开了眼。 这竟是一双异瞳。 左眼漆黑如墨,右眸湛蓝如莲。 难怪她平日要用白绸遮目。 虽是醒了,却没急著动作。 傍晚时,她斩出那最后一剑,已是受了极重的內伤,再撑不住天雷轰劈,身如断线的风箏,直坠而下。 最后醒来,便是在这寒潭了。 女人回忆完,怔怔望著天上明月。 入圣四境,几百载修道,一朝化为乌有。 值得吗? 可后悔吗? 她给不出答案。 正如这五百年来,她从未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过了十八万两千五百个日夜,还是只將那凡世三月…… 重复了无数遍。 第25章 算你过关 翌日清晨。 院里的灰袍少年早早起了床,开始了一天的修行。 一日之计在於晨,晨时天地间的灵气最为充沛,菁纯,自然也最適合修行。 两个时辰后,顾安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自沐浴那场金雨,已经过去四日。 他现在的修行速度,绝非四日前的自己能比,搭配上凝气丹,同样的修行时间,他能攒下来的气起码是之前的十数倍有余。 才突破不久的凝气八层,今天又隱隱有了精进。 顾安心中微动。 仔细算算,距离月底尚有二十余日,届时执事堂唱名,必能有他一份! 按太一门外门门规,三年內能够凝气圆满者,即可前往执事堂掛名,並在执事堂干些閒杂活计,待日后开闢出气海,便算正式晋升內门,择一峰而入,从此大道可期,前途无量。 因此,掛名这个过程,又被外门弟子们戏称为“唱名”。 三年一届,百余名外门弟子,最终能成功唱名者,往往不超十位数。 例如上一届,据说就只有寥寥七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轮到顾安这一届,人数应当要多一些……甚至顾安有种预感,这一届能唱名成功的人,恐怕要远远超过往年。 原因便是四日前那场大雪。 太上长老渡劫,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也跟著沾沾仙光,那夜修为有所精进者,绝不在少数。 这大概就是孟知节天天念叨的宗门底蕴吧,千年难遇的机缘被他们给碰上了。 收敛心神,顾安不再多想。 他正要继续调息入定,忽听外面传来一道极为宽朗浑厚的声音。 这声音自峰外传来,相隔甚远,却清晰入耳,想来传音之人修为定然不凡。 “白鹿洞陈玄风携上品灵器一件,特来恭贺贵宗青霜仙子登临入圣!” 这道声音刚落,又有其他声音相继传来,並且都是在诉说著同一件事。 一时间,绵绵不绝的祝贺声响彻群山。 “长生剑宗……” “药仙谷……” “……” 东洲四宗十二派,无一缺席。 药园內,灰袍少年听得暗自咂舌。 不过这也透露了一个信息,那位前辈,自家的太上长老,应是確確实实渡劫成功了。 …… …… 山中修行,日夜忽过。 转瞬已是年底。 这一日,偌大的青鱼峰涌现出许多灰袍身影,纷纷朝著山腰而去。 顾安是其中一员。 唯一不同的是,他身旁还跟著一位神情冷峻的青衣少年。 “唱名这种大事,我当然要来给你撑撑场子。”孟知节淡淡解释道。 顾安无语,懒得拆穿他,情知这傢伙多半是想趁今天这个机会,在青鱼峰好生露露脸。 走过一截清幽山道,几方古朴的建筑在崖畔显现,透过林间薄雾,远远可见。 执事堂亦有外內门之分,青鱼峰的执事堂便专司外门一切事宜,如派发每月月例,与俗世信件往来,接取门派委託等等。 当然,要论最令这些外门弟子心潮澎湃一事,自然是唱名。 每月月底,凝气圆满者可往执事堂小山坪登记掛名,通过考核后,负责此事的执事就会大声念出其姓名。 顾安和孟知节走入林间,穿云破雾,不多时便来到这些古朴建筑前。 一一看去。 最左侧为奉事殿,顾安看管药园的活计就是在此殿接取,不设酬劳,盈亏自负,此外还有餵养灵禽,清扫殿宇,山门值守等。 中间为藏经楼,时有內门师兄或长老来此传道授法,教授弟子修行,每月一次,一般是领月例那天。 顾安掌握的五穀诀,就是在这里所获。 但这些,显然都不是他们今日的目標。 视线继续往右,紧挨著崖畔边缘,是一处开阔的山坪,面积颇大,有明显人为修整过的痕跡。 坪上已经站著好些少年少女,各自聚集在一块,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在他们身前,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於一块青石碑旁负手而立,闭目凝神,黑髮隨风轻盪,他虽同样穿著灰袍,腰间却系有一道令牌,上刻执事字样。 顾安和孟知节走过去,向其行礼。 “见过莫师兄。” 青鱼峰因其特殊性,没有峰主,只设执事堂,常驻执事十来位,他们眼前这位清瘦中年男子正是其中之一,且因为资歷较老,为人公正,在一眾外门弟子中极有声望。 所以哪怕是孟知节,此刻也跟著老老实实唤了一声莫师兄。 中年男子睁眼,见是顾安,微微一怔,旋即看出他的境界,不由頷首道:“不错,你居然也凝气圆满了,看来那日大雪,你领悟不少。” 这是实话,顾安回以微笑,应了声侥倖。 一旁的孟知节顺势接过话头,隨意閒聊两句后,他们走入山坪。 和场间那些明显紧张忐忑的少年少女相比,孟知节一袭青衣,气度从容,一经出现,自是引起好一阵低声惊呼。 “这是哪位师兄?” “孟知节孟师兄啊,一月前还在执事堂当值,你糊涂啦?” “嘿嘿,换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果真是仪表堂堂,瀟洒出尘……” “听说孟师兄已经开闢出气海,师承天璇峰,未来前途无量啊……” 山坪诸多惊嘆,唯有后方一独自静立的少女撇了撇嘴。 心想不就是区区一气海,有什么了不起? 直到两位少年向她走来,她才有些无语的挑挑眉:“別装了,你那嘴角都快翘天上去了。” 孟知节瞥她一眼,轻咳两声道:“今日我顾兄唱名,不与你一般见识。” 言下之意,看在顾安的面子上,姑奶奶你今天就省省嘴吧…… 也许少女当真听懂了他的暗示,不再理会他,转头和顾安小声说起话。 “为什么你收了他的凝气丹,却不肯要我的?” “……他和你说了?” “你觉得他能不和我显摆?” 灰袍少年沉默一会儿,只得嘆口气,如实道:“当初想著,总不能耽误你修行。” 他本是从实相告,不想这话落在少女耳中,却是心中微微一跳。 她垂眸,倒也提不起多少怪罪的心思了。 “哼哼,好吧,算你过关。” 少女抿起唇,撇过头,轻哼一声。 第26章 行礼 在山坪稍站片刻,藏经楼又走出两道身影,皆是灰袍执事,不过较之崖畔的清瘦中年男子,明显要年轻许多,其中一人甚至和坪內的一眾少年少女年龄相仿。 一者提笔执书,一者抱石,朝崖畔走来。 “凝气圆满者,向前一步。” 话毕,坪间依次有人走出,並且自觉在那位怀抱黑石的执事面前排好长龙。 黑石无名,原也只是块溪石,后被第三峰的前辈铭刻阵纹,使其能感应灵气,遂成为一项用以检验修为的工具。 在未开闢气海前,修士纳气入体,只得攒於经络,待体內经络尽数充盈,便算圆满。 將手置於黑石上,自见分晓。 顾安和姜雨寒排在长龙末尾,他目光扫过那位执笔的少年执事,微微一顿。 后者似也察觉到了他,虚眯起眼,隔空冷冷回视。 姜雨寒见状,轻蹙眉头:“屈世昌,今日怎是他当值?” 在外门生活三年,既得三两好友,自然也有一些曾经发生过不愉快的同门。 顾安道:“无妨,今日有莫师兄在,想他也不敢放肆。” 少女面无表情,不做言语,只想他要真敢乱来,待下月事毕,就顺手取了他性命罢。 很快,前面十来人验过修为,纷纷走向另一边,等待著接下来的术法考核。 轮到顾安时,那执笔的少年隨手写下他的名字,抬眸看他一眼,冷声道:“算你狗运好,赶上千年难遇的造化,否则量你再待一年,也修不到圆满。” 顾安懒得跟他废话,收回按在黑石上的手,就要离去。 但他身后的少女终究不是什么能忍的性子,当即幽幽道:“三年前那顿好揍,不会有人就忘了吧?还是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想再体会体会?”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无疑戳到了屈世昌痛处,他“啪”一下將笔按在案上,汁墨飞溅,怒声道:“你什么意思!” 少女却连正眼都懒得瞧他,道:“我可没什么意思,单纯讲了一个事实而已。” “谁光屁股在树上吊了一夜,谁心里清楚。” 谎言从不伤人,事实才会诛心,何况正因为是事实,所以往往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屈世昌眸中闪过冷意,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字,继而道:“速去一旁排队,莫要影响他人。” 姜雨寒虽不知他搞什么鬼,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多言,转身欲走。 便在此时。 忽听屈世昌又淡淡道:“慢著,姜师妹既然见我,为何不行礼?” 此言一出,坪间一时安静。 屈世昌虽是和他们同一批入门的弟子,但前两个月已经凝气圆满,山坪唱名,如今又在执事堂做事,於情於理,他的確有资格让姜雨寒喊他一声师兄,行礼问安。 但他们几人之间的恩怨是从三年前便有的,眾人心里门清,顿时一道道目光投向那位少女,想看她作何反应。 就连原本站在崖畔,闭目凝神的清瘦中年男子也睁眼看了过来,他微微皱眉,倒是没急著开口。 姜雨寒回头,一双明眸落在屈世昌脸上,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內心已然杀机涌动。 若非有任务在身,这等废物安能有资格挑衅於她? 莫名的,屈世昌竟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强自笑道:“姜师妹看我做甚?我脸上有花否?” 这时,顾安拉住少女的手,往前一步,挡在他们之间,微笑说道:“屈师兄莫要打趣姜师妹了,还是应以考核要紧。” 见顾安把话说到这份上,加上周围一眾观望的目光,屈世昌只得冷哼一声,摆手作罢。 不过能让顾安这小子亲口喊出屈师兄三个字,他也算心满意足了,当即迈著大步走到崖畔,朗声道:“接下来考核本门术法五穀诀——玄火术,能坚持百米不散者,是为通过!” 和刚才一样,依次上前。 偶有未坚持百米者,玄火散去,顿时面若死灰,一脸极不甘心的退下。 但修行一途本就如此,优胜劣汰,无可厚非。 最终除却顾安、姜雨寒这末尾两人,共有十三位弟子通过考核。 每通过一名,屈世昌就会站在崖畔,朗声宣读。 唯独到顾安时,他却是念也不念,直接挥手,示意下一位。 唱名向来只是青鱼峰约定成俗的仪式,並非规矩,他此举虽说显得小家子气,却也无人能说得什么。 顾安也不在意,转身便走。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且慢。” 一道极为突兀的、冷淡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坪间的眾人被其气势所慑,下意识让出一条道路。 青衣少年眉眼凌厉,自有一股桀傲不群之气,他缓步走到屈世昌面前,淡淡问:“屈师弟,刚才可唱名了?” 屈世昌先是一愣,他麵皮微抽,哪里还能认不出来人是谁,连忙强自镇定道:“依照执事堂考核流程,唱名一事,並不强求。” 青衣少年目光淡淡,不理会他的话,只是平静又问:“当真不唱?” 明明他连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未曾说出,但那股气势偏生叫人无法忽视。 一番沉默。 “……唱!” 屈世昌咬咬牙,已是涨红了脸,极不情愿的念道:“外门弟子顾安,凝气圆满,术法嫻熟……” “大点声,重来。” “外门弟子顾安……” “没吃饭吗?再来。” 一道道如看好戏的目光落了过来,又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最好脸面,屈世昌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只得卯足了劲,一次次重念。 不过孟知节也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主要莫师兄还在一旁看著呢。 “去吧。” 这两个字落在屈世昌耳中,简直仿若天籟,他正要鬆口气,转身回殿,又听身后那淡淡声音再次响起。 “慢著,既然见我,为何不行礼?” 屈世昌身形一滯,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咬牙道:“见过……孟师兄!” 一场好戏,坪间寂静无声。 崖畔的那位清瘦中年男子依旧一言不发,闭目凝神。 眾所周知,莫师兄一向为人公正。 先前屈世昌以辈分压人,如今反被聪明误,他此前未出声阻拦,现在自然也不会。 一切,不过咎由自取。 第27章 一夜成气海 唱名结束,一股离別的愁绪在崖畔渐渐瀰漫开来。 坪间淋淋洒洒站满近四十余人,自不可能都是凝气圆满的弟子,也有许多是陪著相熟好友前来观摩。 毕竟这是三年之期的最后一月了,过完今天,他们大概就要天南海北,各奔前程。 能留在宗门的,终究是少数。 如果不是“天书”,顾安应当也是这其中一员。 他在崖畔站了一会儿,期间陆续有人前来同他告別。 顾安平日待人和善,人缘不错,倒是一旁站著的少女有些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听闻顾兄弟是我大燕国苍溪人士?” “正是。” “在下姓萧,南海郡王之子,如若顾兄弟不嫌弃,今后回乡,可差人唤我。” 苍溪正属南海郡管辖,顾安闻弦歌知雅意,哂笑道:“萧兄客气了……” 诸如此类,不復赘言。 接著,孟知节走了过来,其他人见状,识趣离开。 “你先前是故意躲起来,就等著屈世昌上鉤是吧?”顾安看他。 孟知节却对那廝没什么好感,他这人一向爱憎分明,哼一声道:“是又怎样?我之前听说他特意和人换值,就猜到他想搞事情了。” “倒是成全你了。”姜雨寒撇撇嘴。 “喂,我可是好生替你出了口恶气吧,你不谢我声师兄也就罢了,怎么听著你话里有话呢。”孟知节颇为不满。 青衣少年说著,一摇羽扇,扇页哗啦齐展,愈显瀟洒——这货刚刚把某位师弟的扇子『借用』过来了。 他冲顾安道:“我看那小子贼心不死,你今后在执事堂跟他共事,需得提防。” “唉,要怪就怪你当初非得多管閒事。” 孟知节悠悠嘆了声,目光落在崖畔那块青石碑上,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安却摇摇头道:“其实也不算管閒事,当初他们的打算,可不仅仅是要针对徐……徐师姐来著,不若趁早出手,以绝后患。” 谈及那个名字时,少年微微一顿,改口称了句师姐,表情倒未有太大变化。 “那確实,算你当时下手够狠,直接给人『青鱼盟』整灭门了。” 孟知节嘖嘖两声,这所谓青鱼盟是昔年刚入门时,屈世昌暗地里拉帮结派的產物,当时奉事殿最好的活计均被顾安几人抢先占了去,屈世昌自是不满,带著乌泱泱十来人找过麻烦。 至於结局,不言而喻。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少女忽然开口:“白瞎帮她了。” 她的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两人如何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孟知节少见的不跟她拌嘴,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把玩著摺扇,装没听见。 顾安微微侧目,“事实上是人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你就別年年念叨了。” 少女闻言挑眉,瞪他:“你再给她说话!” “行行,不说,不说……” 顾安无奈,只得道:“走吧,去跟莫师兄知会一声,我刚好有事找他。” 三人走到崖畔,和莫师兄告別,顾安顺带道明来意。 一个月前,他给家里回过信,但这一月来无疑变化巨大,加上执事堂有规定,书信皆是三月一寄,所以顾安想趁信还未寄出,重写一封。 他和莫师兄一边说,一边往奉事殿去,而孟知节和姜雨寒则留在崖畔等候。 青衣少年摇著摺扇,目光不经意间再次落在崖畔那块青石。 这石碑有些年头,上刻著一行又一行小字,不是什么深奥的大道理,而是一个个人名。 能在山坪唱名者,已是不易。 而能在这块青石上留名者,五百年来,更是不过两掌之数。 最顶端,一行文字孤零零悬著,平添几分寂寥之感。 看其字痕犹新,苍劲有力,应是近两年方才刻下。 ——徐应怜,凝气圆满,三十一日半。 崖畔风大,灰袍少女戴上兜帽,清丽脸蛋隱没帽中,只余一缕黑髮从颈间垂落,隨风起伏。 她同样在看那块石碑,同样沉默。 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天资卓绝。 仅花去三十一日半便冲开八脉奇经,凝气圆满,放眼三州,这个成绩五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 不,或许西州雪原里的那头孤狼可以。 但她毕竟还没有亲自去过雪原,对於那头狼崽子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而眼前这位,却是实实在在亲眼所见。 “听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师承。”孟知节忽然说道。 没有师承,就意味著直到现在她都还未选择六峰中的某一峰拜入。 青衣少年收起摺扇,深深嘆口气,一想到自己居然是和这种人同一批入门的弟子,语中不禁透出些唏嘘:“大家都说她是来学剑的。” 兜帽下的少女眉毛微挑,“学剑应该去西州。” 所以为什么来了这里? 总不能是西州太远。 好吧,西州確实离得有些远了,但想来不应是最终原因,至少,在东洲她还有长生剑宗可以选择。 太一门是东洲最负盛名的玄门正宗,是无数修行者的心之所向,有人来学法,学阵,学符,学丹学医学器。 万般神通,千般变化,唯独不会有人来学剑。 “为什么学剑就一定得去西州?” 和姜雨寒不同,孟知节显然有自己的看法,他想著进入內门后听闻的那些事,再次一嘆:“她一月凝气,一夜成气海,然后在小雪峰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来,吃喝住行,全在山中。” 这一次的嘆气,是嘆服的嘆。 孟知节很少服过人,但能在小雪峰那样的地方待上三年,他不得不服。 少女紧了紧身上袍子,已经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只冷声道:“所以呢?” “浪费时间,痴心妄想。” 她的评价端是不客气。 四百年前,有人剑出东洲,摘得盛会魁首,名动天下,使向来以三州之首自居的西州成了天下笑柄。 从此西州剑派连下十七道禁令,真君提剑,剑子掌灯,连夜於山门刻下“知耻而后勇”五字。 只因那人来自太一门,只因那人用剑,並且还折了西州剑子的剑。 现在那人在小雪峰上,月初刚刚渡劫入圣。 这不是痴心妄想,什么是痴心妄想? 第28章 他不一样 “內门大比在即,听说此次大比的优胜者可以任选一峰拜入。” 顾安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后,张口说道。 见两人望来,他又补充道:“刚刚莫师兄跟我说的。” “包括小雪峰?”风愈发大起来,少女按紧兜帽发问。 “没说。” “那就是不包括。” 姜雨寒大抵是真的看那位姓徐的师姐很不爽,冷声道:“也是难为宗门里那些大人物了,费尽心思,弯弯绕绕,也要把她从山里骗出来——不过一个榆木脑袋,真指望她能开窍?” “等会等会……照你这么说,宗主他们岂不是默认她能拿头名了?”孟知节微微瞪了瞪眼,有些惊诧。 消息既然是从莫师兄口中说出,自不可能有假。 但能参加內门大比的,哪个没有自己师承?又何须多此一举? 所以今年这忽然增设的“奖励”,当真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 “谁知道呢?反正是增设,又不影响原有的奖励。”姜雨寒无所谓的说了句。 “总之和我们关係不大,到时看看热闹即可。” 顾安接话,迈开步子,往林间走。 唱名结束,按照惯例,他的药园要被奉事殿收回,他自然得先回去一趟,收拾收拾东西。 至於刚刚说的大比,內门大比就在下个月,他们那时候能不能开闢气海都不一定,那不管奖励再如何变化,自然和他们没关係。 倒是孟知节可以参加一下,重在参与嘛,本质上这种內部比试也是为了给门下弟子一个检验自身的机会。 一昧苦修,未尝就是一件好事。 太一门不推崇苦修,却也不像白鹿洞那样人人皆需下山游歷,看遍红尘。 太一门惯来只求中庸。 “誒,你都不等等我!” 察觉顾安渐行渐远,少女连忙放下兜帽,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她身子看似娇小,两条腿倒是倒腾的挺快,不多时,崖畔便只剩下青衣少年一人。 “不叫他吗?” “你以为他在那站半天是为了什么?” 知子莫若父,顾安解释道:“他就等我们走了,那些师妹才好上去和他亲近呢。” 其实顾安这边未尝不受师妹们的青睞,少女情怀总是春,他此前甚至一度为此困扰许久,哪怕搬出乡下的未婚妻也无甚大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仙凡终究有別。 一入仙门,尘世间的婚约又有谁会当真? 顶多为一小妾,隨时可弃。 好在后来姜雨寒的出现,帮顾安解了围,按她的说法,她虽不认识顾安那位未婚妻,但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愿暂为代劳,好生看管,不叫那些狐媚子有机可乘。 总之,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总是好的。 顾安耳根清净,免受叨扰。 姜雨寒如愿以偿,名正言顺。 双方都很满意。 …… …… 此后的日子,趋於平淡。 一月匆匆而过。 药园里的灵谷尚未到完全成熟的时节,但奉事殿差人来看过以后,依然给了顾安十块灵石。 这已是极高的价格,按寻常市价,大抵需得折半。 只能说,这批由他和姜雨寒一同照料的灵谷,品质確实不错,值得起这个价格。 这些灵谷一部分会流入凡世,换作金银,用於宗门日常开销,另一部分则留在执事堂,当做其他任务的奖酬,亦或是由人买去。 看管药园,虽说盈亏自负,但只要不像某位少女那般懒惰,绝对是青鱼峰最轻鬆赚钱的差事。 这也是昔年屈世昌为何非要和他们过不去的主要缘故。 爭的不是面子,而是修行机缘。 这份三年前的仇怨也並未隨著时间流逝而消融,反在一次又一次不甘心的较量中越积越深。 谈不上你死我活,却也绝难和解了。 唱名后的一个月,顾安生活照旧,除开不再需要种田之外,似乎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修行,修行,还是修行。 只不过由於已经凝气圆满,在开闢出气海之前,他无法纳气入体,因此只好將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修炼藏星诀上。 许是这藏星诀乃天书所赐,直接映在脑中,他修炼起来倍感顺畅,不过两月不到,便已迈入第一重“藏形”之境。 某日去执事堂当值时,他偷偷用过一次,效果惊人,哪怕当面拿走殿內的一些小物件,也无人发觉,果真神奇。 “可惜这第一重仅有消隱自身的功效,唯有修至第二重“藏影”,方能一步一影,来去无踪。” 坐於藏经楼中,灰袍少年一边捧著本《气海初解》,一边喃喃自语。 他很快收心,继续阅读。 那场金雨对他身体的改造,目前来看,似乎只局限於修行速度上,一旦面临这种破境瓶颈,依然需要靠他自己。 靠悟,靠琢磨,靠看前人手记,慢慢摸索。 这无疑是很笨的方法,但行之有效,只是要慢些。 夜渐渐深了,少年自楼中走出,望著昏沉的天色,忽然想到,貌似有些日子没见到姜雨寒了,也不知那丫头近来有没有好生修行,她的天赋可比自己强多了。 嗯,下次见面,应当督促督促。 …… 青鱼峰,甲四洞府。 今夜月明星稀。 一抹烛火微微摇曳。 某位顾安口中总是犯下惫懒之罪的少女,正对著一面铜镜,细细梳妆。 铜镜明亮光滑,映出她的真实容顏。 明眸皓齿,琼鼻樱唇。 少女还是那个少女,脸还是那张脸,却分明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叫人难忘。 可惜无人欣赏,只好对镜自怜。 忽然,明亮的铜镜泛起如水般的涟漪,接著一道轻柔的女声自镜中传出。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言,少女梳妆的手一滯,她平静道:“不劳姐姐操心,我自有安排。” “三年前你便是这番话术。” 少女垂眸,沉默不言。 轻柔女声微微嘆息,继而柔声道:“只希望你莫要真的因小失大,贪恋一时情爱,平白误了己身——你应知宫里的姐姐们曾经都经歷过什么,不需我来说。” “他不一样。” “每一位陷入爱河的女人都这么觉得。” 第29章 世上男人一个样 洞府內,烛火跳动。 谈话仍在继续。 那轻柔女声细细道:“这世上许多东西都可以不一样,唯独男人全是一样的,喜新厌旧,既多情又绝情。” “你是宫里最小的妹妹,此前无论去哪,总有人看著,虽说无忧无虑,却也因此少了些波折,我很担心你会被情所骗,所伤,所困。” 少女被她说得莫名脸红,小声道:“哪有你说的那样情啊爱的,他可是有婚约的……” “什么?!” 轻柔的女声骤然变得冰冷,继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透著无尽冰寒:“小寒,这种明明有婚约在身却还和你纠缠不清的臭男人,你且报上名来,我必要將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灭其神魂,永世不得超生!” 少女脖子一缩,暗自吐了吐舌头。 青姐姐好可怕…… “青姐姐,你误会了,我能感受出来,他对我只是当妹妹看待,平日里相处极有分寸,从不逾矩。” 她连忙解释。 少女说完,微微垂眸,声音低了许多,眉间闪过丝丝悵然:“而且这三年来,他每次提起那位姑娘,眼神都是那样柔和,语气里更是满满的炫耀,在他心中,可能从不认为有个凡人未婚妻是什么丟脸的事情,反而值得炫耀,值得珍惜,他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所有人,有那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正乖乖等著他回家……他真的很爱她。” “所以慢慢的,我也想明白了,这世上並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强求,我无意去破坏他和那位姑娘之间的感情,只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好好的在一起。” 这一段话很长,她说的也不快,一点一点,缓缓道来。 这些话想来已经在她心里藏了许久,一直未与人言,直到今日才借著这个机会倾诉出来。 铜镜涟漪依旧,久久不闻有声音传出。 一阵沉默后,那个女声才再次响起,她轻声道:“你能想明白,当然是最好,怕只怕......” 毕竟是过来人,她岂能听不出少女话里的言不由衷? 轻轻一嘆。 “罢了,以你的天资心性,终究和他有缘无分,今后你自会明白的。” 少女露出一抹浅笑,也不辩驳,只是乖巧说道:“谢谢青姐姐。” “你先別急著谢我,宫主那边,前些日子已经来问过,你到底如何谋划,何时动手,今日必须给我一个答覆,否则我无法向宫主交代。” 谈及正事,少女表情认真许多,她低声道: “三日后即是內门大比,並且他们对此次大比的重视程度要远超以往,届时极有可能是五峰峰主亲至,瑶光峰歷来戒备最严,唯独此时有可能出现疏漏,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这一次,轻柔女声沉默更久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不过,切记还是以保全自身安危为主,若出意外,立刻捏碎千里符远遁,莫要犹豫!” “小寒明白。” …… …… 一夜好梦。 顾安醒来时,天色微明。 昨夜参悟那本前人手记,一不小心看入了神,再回到洞府,已是夜深。 好在他的作息一向规律,依然在晨时醒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照例是先纳气入体,然后引动体內灵力试图衝击脐下三寸,即丹田正中。 按照那本《气海初解》所言,修士未成气海前,这里一片荒芜,阻塞难行,若体內十二脉正经,八脉奇经皆已贯通,再想进阶,则势必要去衝破此处。 顾安这一个月来,日日都是如此,不过效果甚微。 却也不知,那些传说中一夜之间就破境入气海的天才们,是如何做到的? 微微有些挫败感。 但少年还是很快振作起来,转而修起藏星诀。 隨著周身灵力流转,一抹淡淡星光在他眉心闪现,下一刻,他的呼吸倏地平缓,心跳减弱,整个人仿佛要与周遭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適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顾安心念微动,暗自捏诀,紧闭的石门缓缓洞开,光线落入石室,青衣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另一边。 “嗯?人呢?” 孟知节看著面前空荡荡的石室,神情一怔,语中不禁有些错愕。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我在这。” 轻飘飘的声音响在耳畔,孟知节浑身一震,瞳孔微缩,身形往前几步躲开那只手,嘴里已是脱口而出:“臥槽!你什么时候到我背后去的?!” 当然是当著你面走过来的。 顾安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將这话讲出,只是问道:“怎么了,找我有事?” 他同时心想,看来这藏星诀的神妙之处,自己还是低估了它,只说这第一重境界,和隱身术有何区別? 就是不知,在面对那些神识强大、修为高深的修士时,还能起几分效用…… “算了,不跟你掰扯,快跟我去看热闹!” 初始的惊嚇过后,孟知节恢復过来,也懒得细究他是怎么做到的,拉著顾安胳膊就要往外走。 “等会,去哪?” “哎呀別废话,晚了过去就看不到了!” 顾安无奈,本想拒绝,不过一想到最近连日苦修,確实闷得慌,也就隨他去了。 出门前还顺道用小云雨诀洗了把脸,虽说有点过於奢侈——但不得不说,修士就是这点方便。 …… …… 太一门中,共有七峰。 主峰为天枢峰,其余六峰分別是瑶光峰,天璇峰,开阳峰,玉衡峰,青鱼峰,以及排行最末尾,也是歷来最无存在感、却又最为神秘的小雪峰。 青鱼峰与之相邻,相对最近。 孟知节拉著顾安急匆匆要去的,正是小雪峰。 “去那干嘛?”顾安不解。 “三日后就是大比。” “所以呢?” “所以今天已经是大比报名的最后一天,当然要去看看热闹啊!” 孟知节眸中闪过兴奋,一边搓著手掌,很是期待的样子。 他说道:“徐……咳咳,徐师姐三年前升入內门,然后在小雪峰一待就是三年,从未下山,这次掌门真人特例发话,增设奖励,现在大家都在山下等著,看她会不会下山呢!” 第30章 徐师姐 徐应怜。 那位三年前和他们一起拜入外门的少女,如今已然走出和他们完全不同的道路。 甚至说,恐怕是往前推五百年都无人能企及的高度。 她一月凝气,一夜成气海的事跡传遍整个宗门,甚至传到另外两大洲陆。 她是真正的天才,是未来註定要横压一代人的存在。 她的天赋之最,生性之冷。 以致外界很多人都在暗自猜测,她会不会成为五百年后的下一个“青霜剑仙”。 然而自三年前一鸣惊人后,关於她的消息却再未出现过,仿佛就此泯然眾人,了无音讯。 事实上,唯有太一门的这些弟子知晓,这位徐应怜徐师姐,是从升入內门那一刻起,就前往小雪峰闭关去了。 这一待,就是三年。 那等苦寒之地,连几位凝珠境的峰主真传都忍受不了,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无人能知。 倘若不是今次掌门真人颁出的那道諭令,不乏有人憧憧揣测,她是不是早死在了山中。 所以,能亲眼目睹这位昔日天才的出山,在绝大部分人眼里,可能是比宗门大比还要值得期待的事情。 …… 孟知节拉著顾安来到小雪峰外时,这里已经乌泱泱站著好一片人。 皆是青袍束髮,衣袂飘飘,男女皆有之。 顾安的灰袍在这里有些显眼,按理说,他这种级別的弟子还无权进入除青鱼峰外的任意一峰。 但瞧见他腰间掛著的执事牌后,也无人多言什么,顶多是朝他投来一眼……二眼,又一眼。 等会,这是哪来的小师弟,看著面生,倒是好生俊俏? 几乎是同一时间,场间眾人心中纷纷闪过这般念头。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灰袍少年的身上。 少年视若无睹,灰袍轻扬,缓步而行。 对於顾安来说,从小到大类似的场景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没法改变的事情,自然只能习惯。 他身旁的孟知节微感压力,遂哗啦一下展开摺扇,昂首挺胸,步態从容。 孟知节一路拉著顾安来到一位作文士打扮的青袍男子前,压低声音道:“常师兄,今日盘口如何?” 那被称作“常师兄”的青袍男子闻言,目视前方,见场间一眾人目光都跟著落过来,同样微感压力,但生意都送上门来了,岂有不做之理? “出或不出,一比一又七五。” 他神情严肃,目不斜视,只低声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商量什么天下大计。 “行,梭哈,买她出!”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虽说大家也都只是玩个乐呵,但孟知节还是借握手之际,才悄然將两枚灵石塞进常师兄的衣袖。 別的不怕,只怕被瑶光峰的那群人瞧去,那可少不得一阵麻烦。 常师兄摩挲著手心,察觉到只有两块灵石,不免有些失望的看了他一眼。 两块你也好意思喊梭哈? 丟人! 孟知节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顾安没有理会他俩的暗中交易,他抬头看向那隱没於云雾中的雪山之巔,回想起三年前和那位少女的初见,不禁有些没来由的感慨。 起初只以为是个小丫头来著,还和小妹一样留著短髮,想著帮便帮了,谁曾想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反倒是自己一厢情愿。 还因为这件事,年年都要被姜雨寒念叨。 怪是冤枉。 忽然,前方站著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隱隱有压抑不住的惊呼响起。 “那是吗?” “是,好像是……太远了,只能瞧见一道模糊影子。” “果真在往山下来?” “快,让我看看!” “……” 瞧这动静,顾安和孟知节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踮脚,探长脖子。 可惜他们来得不算早,最佳观测点已经被人提前占据,这时候他们只能看见乌泱泱如潮水般涌动的后脑勺。 老实说,顾安也挺好奇的,虽然只有一面之缘,甚至大概率对方早已把他遗忘——可就算拋却这些,光凭那位少女本身的传闻,一夜成气海的传奇事跡,也足够吸引人了。 三年雪山苦修,磨礪自身,再加上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绝顶天才,如今的她,到底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又或是说,停步不前,乃至倒退? 林间渐渐喧譁,又渐渐恢復平静。 直到某一刻,喧譁再起。 因为有人从小雪峰走了出来。 就这么自然的,平淡的走了出来,走在那条林间小径上。 但只要在內门待过的弟子,都知道那里是一条分界线,越过这条分界线,寒冷的冬季就会降临。 並且永远不会离去。 那人越走越近,喧譁隨之止住,直至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她的脸,看清她的打扮。 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眉间掛霜,青丝如瀑,皮肤白净。 十分寻常的扮相。 但她的眼睛很明亮,又很平静,而这样的平静往往会被他人认作是冷淡。 她背著一柄剑。 “不应是短髮?” 林间,不知是谁忽然这么说了句。 於是灰衣少女停下脚步,冷淡的目光循声看过去。 林间霎时寂静,鸦雀无声。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无意识屏住。 这很奇怪,但似乎大家又觉得本该如此,对待强者,自然应该尊重。 毕竟五百年来,除了那位太上长老,只有眼前这位少女在小雪峰待了下来,还是整整三年。 “我怎么感觉她在看我?” 人群后方,孟知节极小声的道。 儘管他已经儘量压低声音,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依旧叫旁人听去。 那人刚想嘲笑一句,话至嘴边,却是生生止住。 因为原本走在小路正中的灰衣少女,忽然有了些微偏斜。 没有掩饰,她就这般径直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怔住,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一位穿著灰衣的少年面前,然后停住。 他们是此间唯二穿著灰袍的人。 只不过少女身上那件明显有些不合身了,袖口磨损严重,呈锯齿状,露著一截雪白手腕。 三年没有换过,当然不合身。 顾安从她的袖口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关注点是不是有点过於奇怪……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 “上午好。” 她的声音微冷,语气平淡。 很常见的问候,顾安迎著那双明亮的眼,抿抿略乾的唇,下意识应道: “徐师姐好。” 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沉默。 少许,那个微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你刚刚叫我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奇妙,顾安愣了一会,才以一种不太確定的口吻回答道:“徐……师姐?” 灰衣少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没有笑,又像是笑了,只是太短暂太浅淡,所以没有人能够觉察。 临近正午,阳光落下来,少女眉间那些细碎的白霜,缓缓消融。 第31章 落魄男宠 负剑的少女走了。 她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去在意为何山下会围著这么多人。 她只是在人群中看见有个相熟的面孔,所以自然要去打下招呼。 娘亲离世很早,教会她的东西並不多,要和认识的人打招呼算是其中之一。 这是礼貌。 娘亲说,今后长大要做一个有礼貌的人。 而且见到有朋友来接自己,总归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徐应怜的朋友很少。 徐应怜今天有些开心。 …… …… 小雪峰外,有一片荫荫竹林。 一条土路经过这里,向內延伸,直至雪岭深处。 以往这片竹林十分安静,少有人走,唯独风吹过时,会发出簌簌的声响。 现在林间依然安静,但这样的安静大抵是和往常不同。 这一次,终於不是孟知节和常师兄微感压力了,连带顾安本人,面对著那些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也微微有些紧张。 “先走。” 低声说了一句,少年率先迈开步子,灰袍翻飞,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必须趁眾位师兄师姐尚未反应过来先行一步,否则说不得要被围住问个究竟。 但其实顾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徐应怜要跟他打招呼,见了鬼了,他分明是被孟知节拉来看热闹的,怎么现在自己成了那个热闹? 直到走出老远,將那些目光甩在身后,顾安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青衣少年跟在他身边,一路无言,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他。 “你俩肯定有事。” 孟知节忽然开口,他说完,又补充道:“而且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和她之间能有什么事?” 顾安颇为无语,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就入门第一天见过,后面她凝气圆满,再未回过青鱼峰,否则为什么雨寒要对她敌意那么大?” 青衣少年闻言,摩挲著下巴,陷入沉思。 顾安同样有些不解,他仔细回想著三年前的那些片段,隱约猜到了什么。 三年前初入宗门,要先爬问心崖,据说这一关只看心性,不论资质。 先登临者可往奉事殿挑选任务。 顾安本就是猎户之子,寻常进山打猎,总有几处山崖需要翻越,自是驾轻就熟。 加之两世为人,心境沉稳,问心崖这一关对他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他理所应当的走在最前。 紧隨其后的便是徐应怜。 那时的徐应怜一头齐耳短髮,乾净利落,眉眼清淡,穿著一件简陋的粗布衣裳……嗯,总之,完全看不出这样一位女孩,日后居然会成为名震三州的修行天才。 她还脚滑了,或者说,她太想著超过顾安,以致出了岔子,一时失足,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旁有仙师照看,当然无性命之虞,可一旦落下去也意味著她需得重新爬过。 没有多想,顾安拽住那只略显惊惶、无意识乱挥的小手。 偏过头,他和女孩对上目光,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觉得这双眼睛很亮敞,很漂亮。 真要说起来,这大概就是他和这位徐应怜、徐师姐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初见。 再之后和对方有交集,就是“青鱼盟”一事了。 但其实那根本算不上帮忙,因为屈世昌野心不小,是想把顾安、孟知节、姜雨寒手里的好任务通通要走,只不过刚好瞧见那短髮女孩孤身一人,因此才想著拿她杀鸡儆猴。 思绪至此,顾安忽然失笑。 心想人家就跟你打个招呼而已,至於去想这么多吗? 他也是被身旁某人给带偏了。 恰好这时,青衣少年也沉思完毕,他冷静推断:“那就是她对你有意思。” “滚。” 孟知节嘖一声,回过神来,想想確实也是自己昏头了,依那位师姐的性子,这话说出去恐怕叫人笑掉大牙。 “对了,你最近见过雨寒没?”顾安顿住,转头问。 青衣少年一愣,隨即摇头道:“那丫头向来黏著你,如果你都没见著,我就更不可能见得到了。” “我今日寻你之后,本想再喊你一起寻她,不过想她素来看不惯徐师姐,便没提。” 顾安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他倒不是觉得姜雨寒非要无时无刻跟他混在一起,但太过反常,总归有些担心。 两人遂回到青鱼峰,往甲四洞府而去。 敲门喊话,均不见人应答。 “是不是当值去了?”孟知节猜测。 “不是,她与我同一天当值。” 顾安摇头,蹙眉愈深。 他沉吟道:“而且前些日子在奉事殿当值时,也感觉她像是故意躲著我般,不太对劲。” “罢了,晚些时候我再来一趟,问问她是不是最近碰到什么麻烦。” 如此,两人別过。 三日后即是內门大比,便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青衣少年,如今也要回去好生准备一番。 孟知节只是自傲,並非自负。 至於顾安,尚未破境的他,等著看戏就行。 …… 入夜。 借著月光,顾安再一次来到甲四洞府,他住在甲二,离得不远,来去倒也方便。 叩响石门。 窗口烛光摇曳,片刻后,石门洞开,显出一道娇小身影。 少女对他的到来似乎並不意外,只轻轻唤了声顾师兄,便侧身让开,邀他入內。 “不必,我只是来问问,总感觉你最近有些心事。” 顾安婉拒,作为同门,又是三年好友,他来关心一下尚属正常,但擅入女孩闺房,终究不妥。 只穿了件薄衫的少女微微一笑,知晓他的顾虑,没有强求,看著他道:“顾师兄多虑了,我能有什么事?” 她说著,尾调忽然一转:“但听说顾师兄今日上午可是出了好大风头,连执事堂的几位师兄都在议论呢。” “再传几天,怕是全宗门都知道那徐师姐与你有旧。” 语气幽幽,听著莫名酸涩。 顾安轻咳两声,这才真切感受到了徐应怜如今在宗门里的影响力。 “不过寻常打个招呼,没想被那些好事者传成这样……” “是吗?我可是听闻,他们讲的煞有其事,什么天之骄女与她的落魄男宠……” “胡言,一派胡言!” 第32章 她能去哪?(周二求追读) “我倒是无所谓,只担心你那远在山外的未婚妻……” 姜雨寒並未將话说完,浅浅提了一嘴。 她盯著面前少年,清眸微凝,语气忽有所变:“若你敢辜负她,三心二意,我可饶不了你。” 一千年前,宫主为情所伤,断情绝爱,厌恶世间,遂另开一方天地,收留了许多同样遭遇的可怜女子,取名为离恨天。 亦称离恨天宫。 她虽是宫里最小的妹妹,却也受此风气影响,最见不得那等卑劣行径。 顾安没有接她的话,也没去讲什么无意义的保证,那太苍白,他只是沉默少许,点点头道:“既然你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转身之际,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拉住。 一触即离。 再回头,少女立在原地,晚风吹动她的薄衫,弥散著湿意的长髮落在肩头,发梢微卷。 她看著顾安,看了许久。 忽然一笑。 她许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最后只这样笑了一下。 “师兄晚安。” …… …… 自去年底那场大雪过后,不知不觉已是三月。 山中无日月,更无除夕一说。 唯独那些曾经落满群山的茫茫白雪无声消融,预告著世人春日的到来。 柳树抽芽,山花渐开。 开春如约而至,正如山中三年一度的大比。 这是太一门的盛事,自然也是东洲的盛事。 以往大比,总会出现几张陌生面孔,他们高坐云台之上,和六峰师长谈笑风生,点评毒辣。 这些是与太一门交好的其他宗门,他们前来观礼,而今次这样的人格外的多。 或倒骑青驴,或御剑凌空,又或是乘鹤而来,白袍广袖,好不瀟洒。 甚至不乏一宗长老,亲自带队前来。 大比自然重要,可终究是他家之事,何须这般隆重? 只因三天前,有关一个人的消息不脛而走。 那是一位少女,她走出小雪峰,重新走入世人眼中。 以她的修行天赋,將来註定要成为传奇,所以很多人都愿意放下手中之事,提前来看一看她。 这是其一。 其二是掌门玄清真人那道諭令。 大比获胜者,將有机会重新挑选师承,任择一峰而入,而该峰不得拒绝。 当然,小雪峰除外。 早在那位青霜剑仙尚未成圣之前,便无人能逼她,如今已是圣境,就更无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但极少数人知晓著更多內情,玄清真人不知以何种方式说动了她,邀她前来观礼。 她同意了。 所以那些漂浮在高空的生面孔,不仅是来看那位將来註定要成为传奇的少女,更是携自家后辈前来见见世面。 除此之外,仍有许多其他优秀的年轻弟子,值得他们期待。 大比在天枢峰举行。 山腰处,有一亭台,云雾縈绕之间,一方方巨石凭空挺立,围绕亭台四周。 巨石上站满了人。 六峰师长,弟子,齐聚於此,各种流光如星河般绚烂,来去如风。 理论上,唯有神通境的大修士方可御风而行,一纵百丈。 但凝珠境的修士也能凭藉诸般神通法器,暂时做到这一点。 而参与此次大比的弟子,均是气海境。 至於那些凝珠真传,他们有其他任务,他们的目光也早已越过东洲,投向更远的地方。 ——再有几月,那场真正的盛会便要来临了。 山腰,亭台边上。 人群陆陆续续越聚越多。 不止青衣,还能瞧见许多灰袍弟子的身影。 少年少女们打量著周围一切,神色紧张,不敢多言,站姿稍显侷促。 每逢大比之日,內外门禁令解除,哪怕是修为最差最平庸的弟子,也有机会来天枢峰一睹风采。 顾安和孟知节混跡其中,姜雨寒本来也应该在,不过方才藉故离去。 “我要去准备一下。” 青衣少年罕见的神色严肃,他拍拍顾安的肩,深吸口气,转身朝某一处走去。 那里皆是天璇峰的弟子,与他相熟,也极有可能成为他马上就要面对的对手。 参与大比的名单在三天前便已经报上去,想来此刻正在抽籤,公示。 顾安目送他离去,视线在人群中游离,似是寻找著什么,片刻后收回目光,眉头微皱。 不一会儿,一阵忽然的骚动打乱他的思绪,顾安抬头,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朝两侧退去,露出一道堪堪容纳一人通过的空隙。 他被潮水裹挟,不由自主往后退。 有少女负剑走来,她一袭灰袍旧衣,眼神明亮而冷淡,眉间自有疏离之感,似小雪峰上那些淡淡白霜。 这其实是一位很好看的女孩。 只是她身上的故事、以及她带给人的第一感受太过特殊,以至於人们总是容易忽略她的容貌,进而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其他方面。 无数双目光匯聚在她身上。 少女浑若不觉,平静迈步。 光是这份远超同龄人的定力,便让那些云端之上的生面孔微微讶异。 “小小年纪,心性难得,不受外物所扰,倒確实是个学剑的好苗子。” 说这话的人是一位中年男子,一袭白衣,丰神俊朗,长身玉立。 他叫沈长青,来自长生剑宗。 修至神通,声名赫赫。 云端眾人皆知他平日眼界颇高,这般讚誉,已是难得。 旋即又听他扼腕嘆息:“可惜有人不识珠玉,使明珠蒙尘,白白浪费三年,若来我长生剑宗,今年的三州盛会,当有她一席之地。” “沈前辈……还请慎言。” 有人皱眉,终於忍不住,低声提醒。 您老发发牢骚无妨,他们可惹不起太一门啊,何况这句话暗指的怕是那位青霜仙子,这不得不令人一时惶恐。 云端之下,人群愈发躁动,喧譁。 “肃静!” 这样的氛围直到一道肃穆声音响起,才渐渐收敛。 如此热闹的场合,想来就算少一个人多一个人也无谁在意。 姜雨寒还没回来。 顾安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人群,確认了这个结果。 她会去哪? 她能去哪? 回想著近日种种变故,顾安眉头越皱越深,他瞥了眼场上已经开始有选手登台,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运起藏星诀,他摆脱人群的拥挤,往少女先前离开的方向赶去。 第33章 她的剑 大比开始。 无论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还是那些立於巨石的师长,这一刻,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匯聚在山腰。 负责主持大比的执事已经念过第一轮名单,被唱出名字的弟子將从两侧登台,决出胜负。 一开场便是淘汰制,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为止。 这同时也意味著,一旦抽中那些实力强劲,早负盛名的师兄师姐时,很可能直接一轮游。 李牧是气海上境,入门十一年有余。 只用去如此短时间,修为至此,放眼整个东洲,他无疑也称得起一句优秀。 在平日,他便是其余弟子口中敬仰的那些实力强劲,早负盛名的师兄师姐。 在今日,他的唇角略微苦涩。 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他的对面。 台下先是齐齐一寂,继而如暴雨骤降,各种嘈杂和惊呼纷涌而至。 谁也不会想到,这第一场登台的弟子,竟然就是那位三年前“陨落”的天才。 “陨落”放到现在自然是戏称,但在掌门真人那道諭令之前,其实有这样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数。 三年对於修道中人来说,不是什么漫长的时间,却也绝不算短暂。 大比三年一度,外门弟子三年一换。 传说中有圣人可寿千载,道与天齐。 再往下,神通境大能可活大几百载,凝珠强者二三百年。 但务实一些,他们这些寻常弟子,能开闢气海已是不易,遑论凝珠? 那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生死之劫,一旦凝珠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不知有多少天骄在此踌躇,终生不敢尝试。 所以在这之前的每一天,自然应当珍惜,比凡世之人更加珍惜。 三年光阴徒然荒废,若不是有掌门真人前阵子发话,明里暗里的“天才陨落”论调,从来不曾断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李牧当然清楚这些。 他甚至知道,安排自己和对方第一场对上,也应是师长们有意为之。 终是三年不见,那位少女如今成长到了何等地步,师长们也很好奇。 年轻男人齐整著衣衫,青衣翩然,他深吸口气,摒弃杂念,看著少女缓缓开口道:“我叫李牧。” 少女沉默,没有说话。 母亲没有告诉过她,要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 对待朋友要主动,要记得打招呼,遇到相熟的人则要有礼貌。 很明显,眼前这个人两者都不是。 李牧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只自顾自道:“的確,三年前你的事跡传入內门,轰动一时,我也曾有幸听闻,后面又听说你一直在小雪峰闭关,能在那等苦寒的地方坚持下来,我亦钦佩。” “——但,你终究三年未有学法,不得真经。” 李牧紧盯著少女的眼睛,他说道:“我年长你许多,又师承瑶光峰,日日钻研道法神通,不敢懈怠,方以致今日。” 他越说越平静,语气中已无最初的那些浮躁。 “我虽不知为何师长们那般看重於你,甚至连掌门真人也亲自出面,为你更改比试规则,迫使六峰峰主亲至。” “但若想取得头名,还需先过我这关。” 是人皆有傲气,何况本就是早负盛名的天之骄子。 他的一番话落下,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作为开打前的致辞,无可挑剔。 云端之上,有目光流露讚许。 少女依然保持著沉默,只觉得他有些囉嗦,跟前些日子来山里找她的那个老头一样囉嗦。 嘰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 终於,面前的年轻男人从袖中祭出一桿小旗,神色渐渐郑重,说出了一句她听得懂的话。 “请拔剑。” 於是她开始拔剑。 拔出那柄一直背在身后的剑。 没有宝剑出鞘时的轻响,甚至也谈不上拔,单纯是拿。 她背著的那个由青竹所做的剑鞘,不太合剑身,从外表看其实更像一个竹筒,所以走起路来还会经常磕碰,咣里啷噹。 竹筒里装著一柄剑。 现在那柄剑在她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自然也包括她对面的李牧。 於是李牧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那居然是一柄木剑。 而且还是一柄做工极其粗糙,造型丑陋的木剑。 这柄剑就像是所有人还在孩童时,会一点一点磕磕巴巴削出来的玩具。 如果在那时候,拿著这柄剑大概率能成为一整个巷子里的孩子王,风光无限。 但现在被这柄剑指著,只会让人想笑,笑著笑著,就会有些生气。 生气是因为感觉到被轻视,被戏弄。 所以李牧的表情才会那么难看。 灵力霎时涌动,他执旗轻挥。 三月初春,弥散著淡淡冷意的空气在骤然间乾燥,炙热。 下一瞬,一道赤红明亮的火线已经划破长空,朝著少女袭去。 出手便是杀招。 这意味著他真的很生气,同时也意味著他不敢轻视。 “真阳引!” 台下,有识得此术的同门不禁惊呼出声。 引天地真阳之火,一线燎原,是为真阳引。 这不是哪一峰的绝学,反而就放在內门执事堂的藏经楼中,任人翻阅。 这是一门威力极大的术法,但却极少有人会选择修炼。 只因它难,又太苦。 习此术,需往开阳峰地底借一味真火,日夜淬炼己身,直到施法时能引动一缕天地真阳为止,可为小成。 而以李牧施为的这道火线来看,其速之快,其焰之炽,只怕寻常气海境修士连反应都难以做到,便会隨著真阳降临,焚体而亡。 好在他面前的少女並不寻常。 从入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没做过几件寻常的事情。 她看似单薄的身影远比火线更快,甚至要远远超越。 没人能看清她是如何出的剑,只能感受到在那瞬息之间,有一抹明亮的光芒盖过了一切。 然后台上生出一道白线。 这道白线越过真阳引,落在年轻男人的眉心。 那抹明亮映出他滯涩的瞳孔,僵住的唇,以及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 木剑不会明亮,明亮的一直是少女的眼睛。 喧闹的山间忽然寂静,风也停息。 连同那云端之上,一道道投下的目光中也闪著错愕。 那位来自长生剑宗的沈长老更是驀然睁开了眼。 愣神片刻,李牧终於回过神,苦涩重回嘴角。 先前他曾说,不知为何那些师长那般看重她,更不知为何掌门真人要为她破例。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掌门真人一定看过她的剑。 第34章 妖女 “这是什么剑法?” 李牧喉咙滚动,声音显出几分乾涩,他看著那柄停在自己眉心的木剑,下意识地问。 少女在小雪峰一待就是三年,中间从未离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太一门虽不以剑闻名,但藏经楼里其实不乏剑经,只不过大多时候都留在角落积灰,无人问津。 但既未出山,她自不可能有机会前去参悟。 李牧这个问题,不只是他心中的疑惑,同样也是在场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所惑。 一时间,诸多复杂难言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 少女收回剑,木剑归鞘,发出咣当一声,如掷石入瓮。 她说道:“这是家传的剑法。” 隨后不再停留,走下台去。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云端之上,那些前来观礼的他宗宾客亦沉默不语,暗自揣测。 家传剑法? 莫非她当真来自西州? 亦或是中神州那个古老的剑道世家? 若是如此,倒是能说得通她为何有底气三年不师承,情愿独自修行。 最后,他们不由把目光投向沈长青。 不论是境界还是对剑道的了解,这个白袍广袖的男人无疑是在场之最。 下一刻。 沈长青微微摇头,淡声道:“不必多想,不过是一凡俗武学。” 他话音虽平淡,但落在眾人耳中,却如激起千层涟漪。 这样迅疾凌厉的一剑,竟然只是凡俗武学? 这甚至比先前那些推测还要叫人震惊,难以接受。 而看似平静的沈长青,此刻心中同样掀起一阵狂澜。 他暗忖,倘若今年太一门还要使明珠蒙尘,那他哪怕冒著需与圣人一战的险阻,也须將此女带回长生剑宗! …… …… 今日的群山,除开天枢峰,其余几峰安静出奇。 偶尔见著几位弟子,大多也是步履匆匆,往天枢峰赶去。 他们要去观礼,只不过各自因为一些琐碎杂事,稍稍耽搁了片刻。 灰袍少年神情恭谨,拦住这些师兄师姐们一一打听。 在这个时间点,逆道而行的人总是少数,加上姜雨寒和他一样是灰袍,所以自然会令人多些印象。 他很快从一位开阳峰的师姐口中得知少女去向。 顶著这张脸蛋,女性对他有著天然的好感,这位开阳峰师姐还热情相邀,询问要不要和她一起同去观礼。 顾安婉拒之后,师姐得知他是急著找人,又对內门不熟悉,便主动表示可以给他引路。 “我记著,你说的那位朋友,应是往瑶光峰去了。” 师姐思索道:“嗯……她去的那个方向,只有瑶光峰,你若不识路,我可以带你一程。” “如此……多谢师姐。” “无妨,你且跟紧,这里山多树茂,一不小心极易迷路。” 两人沿著山路前行,一路穿云破雾,中途若碰见同门,便会拦住询问一下,是否见过那么一位灰袍少女。 越是深入,顾安心中那抹隱隱的不安越发强烈。 姜雨寒与他是同一天唱名的外门弟子,她莫名其妙跑这么远干嘛? 而且从过往的路人口中可以得知,她明显对这条去往瑶光峰的路十分熟悉,竟连一个岔口都未走错。 这绝不正常。 天枢峰与瑶光峰相邻,距离並不远,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顾安站在一道青石阶梯之前。 石梯蜿蜒向上,云雾縹緲,两侧古树参天,清幽寂静,大片阴影投射下来,冷意浸人,莫名有些压抑之感。 瑶光峰一向以管教严苛闻名,峰主朱明真人又是宗门戒律长老,素来铁面无私,受其影响,峰內弟子人人律己,少有越矩,在內门中名声也呈现出两个极端。 有人觉得他们太过死板,也有人觉得待人待事理当如此。 总之,对於绝大多数普通內门弟子而言,瑶光峰更像是一座禁地,除了瑶光峰的弟子,很少有人愿意来这里走一遭。 那位师姐不知是不是出於此原因,在带他来到山脚后便先行离开。 略一犹豫,顾安运起藏星诀,走上石梯。 一路追来,离姜雨寒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透过云雾隱隱看见少女的背影,但他的心却逐渐沉入谷底。 她究竟想做什么? 顾安想起那位开阳峰师姐的话。 “別担心,也许你朋友只是贪玩,对瑶光峰比较好奇,所以才趁著今日禁令解除,前来一探究竟。” 这个解释还算有信服力,歷来不乏有这样好奇心重的弟子,想要走遍六峰。 但如果真是如此,以少女古灵精怪的性子,顾安不觉得她会不告而別,反而应该拉著他一同前往才对。 暂压下心中诸多疑虑,他跟了上去。 有藏星诀加持,走在前方的少女並未察觉有何不对,她迈过一道道青石阶梯,最终在中段处停下驻足。 稍作思量,她朝一条延伸出来的清幽小道走去。 这是一条支路,已然偏离了主道。 加上今日大比,六峰弟子齐聚天枢峰,一时间走了许久,也不见一人。 四周寂寂无声,唯有青石古木相伴。 顾安远远缀在少女身后,眉头紧皱,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妖女蛊惑。 终於,隨著大风骤然刮来,前方景物一变,视线豁然开阔。 越过一块石碑,展现在眼前的赫然是流云白雾,滚滚荡荡,仿佛一望无垠。 这里竟是一方悬崖。 顾安微怔,目光落在那块石碑,只见上面刻著斑驳的三个苍劲大字。 思无崖。 不待他多想,一道淡淡的声音已从雾中传来。 “若是迷路,且速离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然后是他熟悉的少女声音,带著几分歉意和乖巧。 “是,师兄。” 顾安有些怔住,心想难不成真给那位开阳峰的师姐说对了?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得云雾间男人突兀一声清啸,以及他饱含怒意的厉喝。 “料想便没那么简单,我道是谁,原来是离恨天的妖女!” “真是好胆!” 崖畔间驀地亮起一道璀璨金芒,光芒之盛,將滚滚云雾撕开一个口子,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悬崖边上。 少女与青袍男子相对而立,她长发隨风飘荡,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长鞭。 鞭身漆黑如墨,鞭头却是点点嫣红。 她面无表情,声音平静:“你最好祈祷我今日心情尚可,能留你一个全尸。” 第35章 耶罗十三 离恨天这个名號,可往上追溯千年之久。 而任何能存续如此长久的事物,总不简单。 千年来。 世人只知这是一个全由女子组成的神秘教派,行事素来乖张,不辨善恶,只凭喜好。 且每过一段时间,必会出现在江湖之中,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久而久之,自然成了那些以正道自居的修行者们口中的妖女。 身为瑶光峰首徒,李青峰早年下山游歷,曾远远见过离恨天的妖女兴风作乱,遂一语喝破其来歷。 青袍男子的目光,缓缓落在少女手持的那条漆黑长鞭上,他面色无悲无喜,开口道:“耶罗十三。” 龙鳞作鞭,凤羽为梢,驱雷掣电,是为耶罗。 此物位列天下灵器榜第三十七。 依天机阁记载,耶罗上次现身,是在离恨天当今圣女手中,亦是天宫第十三代传人。 所以唤其耶罗十三。 灰袍少女並不在意他道破自己身份,只是微扬长鞭,一股浓郁的灵力波动自她体內爆发而出,適时鞭身覆过道道紫金雷霆,方才饮过鲜血的鞭尾已朝著男人疾射抽去。 身隨鞭动,捲起千堆云雾。 没有任何多余废话。 既然已经出手,那她接下来能逗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宝贵,自不能浪费。 青袍男子面容凝重起来,同样掐诀,口中敕令频出,一抹金光於他掌心闪现,化作屏障堪堪挡下袭来的长鞭。 然而不消三息,隨著鞭影如骤雨般落下,金光剧烈震颤,须臾间已是裂纹密布,摇摇欲坠。 “凝珠中境!” 两番交手,李青峰判断出眼前这妖女的真实修为境界。 他瞳孔微缩,暗想离天机阁上次记载对方出现,不过才过去短短三年,她的修为竟又有了精进! 这般修行天赋,到底是何等妖孽? 不过李青峰並不慌张,反而在心底微微鬆了口气。 起初见这妖女径直闯入峰內腹地,他还以为至少是有神通境的大修士为其掠阵,如今看来,当真只有她孤身一人。 他虽先前遭受偷袭,受了轻伤,又因为被罚在思无涯禁闭数年,一时无趁手法器傍身,许多引以为傲的神通难以施展。 但他毕竟同为凝珠中境,甚至单论灵力雄浑程度,应当还要胜过对方一些。 两位凝珠境斗法,动静绝不会小,附近的师长们很快就能发觉。 他若只守不攻,坚持片刻,定能撑到宗门师长到来。 届时,就是这妖女的死期! 一念至此,青袍男子眼神微凝,再度掐诀,同时闪身往后急退。 他双手结印,各种五行道法信手拈来,周身映出漫天五色霞光,轮转不休。 任那黑鞭如何凌厉,快若鬼魅,自有强风,柔水,厚土,巨木,替他一一挡下。 这便是太一门道法的难缠之处,五行相生相剋,生生不息,变化无穷。 每一鞭击碎阻碍,又会有新的阻碍立刻生成。 少女见状,眉头微皱,情知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 她手腕轻翻,手中长鞭凌空一甩,须臾间雷霆大作,化作千百条可怖雷蛇,从四面八方绞杀而去。 青袍男子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正待再施术法应对,忽见一样事物从那妖女袖中飞出。 他心神微凛,不敢大意,仔细看去,却见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铜镜。 也就在此刻,铜镜忽然光芒大作,裹挟著一股无形的诡譎力量衝来。 霎那间李青峰只觉神魂震颤,脑海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疼痛,刚欲施展的术法也不由为之迟滯。 这迟滯的时间极为短暂,仅过去一瞬,李青峰便凭藉强悍的意志强行清醒过来。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那条长鞭。 “卑鄙!” 他只来得及怒骂一声,旋即身子就被长鞭狠狠抽飞,於半空中口吐血雾,旋转如陀螺,五臟六腑仿佛错位,两眼一黑,竟直直昏死过去。 且他的身子起码在空中飞出十余丈,方才有些许滯缓之势。 可见这一鞭子力道之大,威力之甚。 眼看他就要破开云雾,坠入万丈深渊,少女皱皱眉,抬手挥鞭,將男人卷了回来。 “若非担心牵连到顾师兄,岂能饶你。” 她暗暗想著,不再耽搁,飞身来到前方一处石壁。 这方石壁看上去和周遭山崖並无二致,毫不起眼。 但当少女取出一枚符篆贴在上面后,其上灵光流转,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石壁缓缓裂开,居然现出一条极深极窄的甬道。 这等隱秘地界,她是如何得知? 依先前李青峰的反应,恐怕连他这位瑶光峰首徒都不知晓思无涯还能有此去处。 待少女踏入甬道后,一道人影终於从那块刻著思无涯字样的石碑后缓缓现出身形。 人影的脸上仍残留著明显的震惊和茫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去崖畔,扶起那位师兄,查看他的伤势。 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好在心脉平稳,应无性命之虞。 他转而看向那条幽深甬道,內心一时五味陈杂,无比纠结。 本以为好友是被妖女所惑……没成想好友才是那个邪道妖女! 他虽见闻不广,不知离恨天是个什么地方,但刚刚目睹完那场大战,无疑已经能证明二人谁好谁坏。 回想著与姜雨寒三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一边是三年好友,总是喜欢黏著他,口口声声顾师兄的活泼师妹,一边又是妖女作乱,残害同门。 他该如何抉择? 少许,少年苦涩一笑,心想他哪里能有什么选择,无非是將此事回稟宗门,请师长们定夺。 这註定是一件要惊动掌门真人,乃至各峰峰主的大事。 他一尚未入门的弟子,若能在这件事里不受波及已是万幸,还需抉择什么? 心底虽是这般想的,但他站起身时,略一犹豫,还是走进了那条狭长甬道。 无论如何,他想去问个明白。 至少,姜雨寒对他没有恶意。 事到如今,哪还能看不出,这些天少女的刻意疏远迴避,便是想著今日之后,能儘可能的不牵连於他。 只是,既然亲见,他又怎能真的完全置身事外? 第36章 那柄剑 彼时,天枢峰。 大比已经进行到尾声。 由於是淘汰制,除开第一场抽籤带著些许內幕色彩以外,后面如常进行,很快便决出了最后四人的名单。 一位来自天枢峰的张姓师姐,一位瑶光峰的弟子,还有一位天璇峰的年迈师叔。 没错,只要是气海境,皆能参与大比,不限年龄。 只不过会枉顾身份去与一群后辈爭抢机缘,终究少见。 能贏还好,若是败了,今后如何有脸面在宗门待下去? 最后一位,自然是那备受关注的负剑少女。 按理说,瑶光峰应当还有一位弟子能进入四强。 歷来这种比试,也一直是瑶光峰要略胜於诸峰。 但很可惜那位本应有著夺冠潜力的弟子,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无缘后续。 四强后的第一场,將由那位年迈师叔对阵瑶光峰的弟子。 一番苦战,由瑶光峰的弟子取得胜利,险胜一筹。 一代新人换旧人。 那位师叔面色微白,笑容苦涩,拱手认输。 他也许自有苦衷,可终归有些面上无光,心中尷尬。 好在此刻场间並没有太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反而个个仰著脖子,偷看向悬浮在崖外的一方巨石。 就连那些云端之上的修士,也不例外。 三月初春的上午,平白多出些冷意。 无人喧譁,眾弟子自觉屏气噤声,哪怕实在想说些什么,往往也都是儘量压低了声音再开口。 巨石上,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她静静佇立,白裙垂落,风从山涧吹来,微微掀动著裙摆,復又止住。 乌髮如夜,被一柄木簪隨意挽起,偶有几缕散落,垂在颊侧,轻轻摇晃。 一尺白绸遮住清眸,往下是极淡的唇色,薄而冷寂。 没人知道这位大人物是何时来的,甚至没人知道她的目光有没有往下停留过哪怕一瞬。 她的身旁站著掌门真人。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不止是云端上的那些他宗修士,事实上这很可能也是所有太一门弟子第一次见著自家这位传说中的太上长老。 ——距离青霜剑仙的上一次露面,还要追溯到四百年前的西州雪原。 那一战后,无数修士视其为毕生榜样,连西州剑子也为她倾倒,即被折剑又被折人,成了三州流传四百年的笑话。 四百年后的今天,当年那一批的亲歷者也许早已故去,化为一抔黄沙。 “但青霜剑仙……风采依旧啊。” 云端之上,不知有谁忽然低声感慨。 或许不只是依旧,甚至渡劫入圣,远胜当年。 圣人。 可寿千载,道与天齐。 全天下又有几个圣人?只怕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西洲剑派何以三州之首自居? 无非就是他们一门双圣,拳头最硬。 就在眾人感慨万千之际,台下第二场比试已经悄然开始。 负剑的少女踏上高台。 於是另一件值得人们思索和期待的事情,不由浮现在心头。 那位青霜剑仙,今日会收下这名展露出惊人天赋的少女吗? 便在此时。 始终静立的白衣女子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同一时间,她身旁的掌门真人与她做出同样的动作。 后者微微皱眉。 旋即驀地反应过来,神情微变,身化流光,转瞬消失在原地。 …… …… 走在长长的甬道,幽深笼罩,黑暗瀰漫,平添几分压抑,一如瑶光峰肃杀冷寂的氛围。 两壁是天然的石纹。 凭藉著指尖一缕微弱跳动的火苗,顾安行走在甬道中,目光掠过两侧石壁,最终缓缓停在那些石纹上。 准確来说,是停在石纹中的一道红线。 这道红线极细,却极为深沉,弯弯绕绕,仿若將这些天然生成的石纹串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符籙。 仅仅注视,就令人心跳加剧,呼吸紊乱。 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就这般在甬道中不知走过多久,直到前方透进来一缕幽幽青光,他赶忙灭去火苗,屏住心神,摸索著前行。 失去光亮,无边的黑暗重新將他笼罩,安静无声的环境下,顾安能听见自己胸口磅礴有力的心跳。 毫无疑问,他有些紧张。 甚至开始有些后悔,觉得是不是应该先回稟师门才是最佳选择,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冒险闯入这里。 以姜雨寒此前暴露的实力来看,他根本不会是她对手,又谈何阻止? 但他心中隱隱有另一种猜测,姜雨寒敢这般做,必然有所倚仗,如若等他回去稟告,那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最主要也最关键的是,他不觉得姜雨寒会对他出手。 怀揣著各种各样纷杂的念头,少年一直摸索著石壁的手掌忽然一空。 他已走出了甬道。 往前看去,这是一方石室,四四方方,黑暗依旧盘踞,只是最中心处,有一抹淡淡月华如轻纱般洒落,照亮三尺见方。 月华之下,能看见一道娇小身影。 顾安一怔,藏星诀瞬间运转到极致,屏息敛气,儘量不发出任何声息,然后朝月华处望去。 至於为何明明现在是白天,洞顶洒落下来的不是日光却是月华,对他来说已经不值得花心神思考。 调整站位,他逐渐看清楚了少女面前的事物。 那是一处石台,约莫半人高左右。 石台上,静静躺著一具乾尸。 一柄暗哑无光的剑插在乾尸胸口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將尸体死死钉在了石台。 少女拔出那柄剑。 这柄剑很长,两指粗细,剑身晦暗如蒙尘雾,除此之外,別无奇处。 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 顾安心中微动,尚在纠结要不要隔空喊话,又有点怕对方要是应激直接给他一鞭子怎么办时,那柄被少女握在手中的剑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微颤,然后挣脱少女的手,朝著他急速飞来。 这番变故显然超出了在场任何一人的预料,少女豁然转身,然后明显愣住。 而少年已被袭来的长剑径直洞穿。 更诡异的是,他没有流血。 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 顾安只觉一阵凉风袭来,然后嘴唇微张,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於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柄剑隨之消失。 第37章 至邪之剑 顾师兄? 他怎么会在这? 转身的剎那,姜雨寒已经认出身后少年是谁。 她震惊之余,连忙飞身上前,一把拥住昏死过去的少年。 接著没有任何犹豫,嘶拉一下扯开少年的衣衫,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她仔细检查起刚刚被长剑洞穿的位置。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甚至將手放上去,细细抚摸,也完全感受不出有任何异样。 姜雨寒这才稍稍鬆口气,只要人没事,便是万幸。 她又查探起少年呼吸和脉搏,但他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晕了过去,一切生命体徵都很正常。 唯独那柄剑......在进入他体內后消失了。 这是为何? 而且他又是怎么隱瞒住自身气息,一路跟踪到此,不被自己发现? 姜雨寒低头看向怀中。 她凝望著少年那熟悉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也许正如她对顾安有所隱瞒一样,顾师兄同样也有著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稍稍犹豫。 姜雨寒从袖中取出那方铜镜。 灵力探入,镜面泛起阵阵如水般的涟漪。 紧接著,有略显焦急的轻柔女声从镜中传了出来。 “怎么了小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少女抿唇,將刚刚发生的一切如实说出。 听完她的表述,那镜中女声明显亦是一惊,沉默颇久,方才道:“黄泉剑乃世间至邪之剑,自四百年前第三代剑奴被东洲四宗联手诛杀,此剑便由太一门玄清老道带回,一直镇压至今,未曾现世……” “如此绝世凶剑,我虽不知为何会无缘无故进入那少年体中,但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姜雨寒听得心中一慌,下意识將少年抱紧了些。 忽然,又听那轻柔女声急道:“你既已取剑,必然惊动了四九玄阵,莫要犹豫,即刻杀人取剑,然后捏碎千里符远遁,那边自有人接应!” “若是晚了,谁都救不了你!” 少女微愣,旋即毫不犹豫道:“不可能,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轻柔女声闻言滯住,已是气急,语中透出几分严厉:“带回那柄剑是宫主亲自交代的任务,你为此在太一门潜伏三年,修为停摆,难不成要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功亏一簣吗?!” 姜雨寒沉默不语,只是用手轻轻抚摸著怀里少年的脸。 这一刻她无疑在梦中幻想过许多次,不想如今竟然成为了现实。 “青姐姐,你不用再劝我,至於师尊那边,我自会去请罪。” 少女说完这句话,不待回应,便收起了小镜。 倏地,她察觉到山外有一道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掠来,如此绝望,且叫人升不起任何抵抗之心的威压,她只在自己师尊身上感受到过。 这是……圣人! 不出十息,就能抵达。 她咬咬唇,俯身在少年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抱歉,还是连累到你了。” 下一刻,姜雨寒捏碎千里符。 她的身影消失,只余一位赤裸著上半身的少年静静躺在石室。 她必须要走,否则一旦被抓住逼问出那柄剑的下落,那才会使顾师兄真正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反之,太一门只会以为是她拿走了剑。 三息过后,几乎只是姜雨寒前脚刚走,一道快若惊鸿的流光便从洞顶现出真身。 这是一位中年男子,素衫飘飘,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三分威仪,气度出尘。 紧隨他其后的,是一位白裙女子,神情平淡,容顏清冷如雪。 两圣皆至! “千里符。” 玄清真人目光扫过那缕残留的极淡气息,以及石台上空空荡荡的乾尸,皱眉说道。 千里符只是此类符籙的一个统称,事实上真正效用如何,全看制符者的修为和制符水平。 而能破开太一门的护宗大阵穿梭自如,只怕这张千里符的品级极高,至少也得是上三品以上。 “何方小贼,仅凭一张破符就想遁走,当真好胆!” 中年男人说完,眉间闪过一丝怒意,身隨心动,朝著那缕气息流逝的方向疾速掠去。 “我去一趟,这里且交於你。” 他全力施为之下,整座瑶光峰都被圣人余威波及,一时山摇地撼,天地变色,许多尚在闭关的弟子和师长都被惊醒,纷纷走出洞府,抬头望天。 “是掌门真人!” “出事了!” 最初的茫然过后,人皆面色骤变。 思无崖。 石室內同样尘灰纷飞,落石乱坠。 白裙女子微蹙眉头,长袖如雪云,捲起昏倒在不远处的少年,往她身旁一带,最后稳稳扔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许是这力道有些大了,硬生生给少年摔醒,他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努力颤动著睫羽,终於,在某一刻睁开了眼睛。 在这之前,他先闻到了一抹淡淡的,极难捕捉的幽香。 像是茶山上飘来的薄雾。 勉强睁开眼,有朦朧的白影映入眼帘。 很快他意识到,这道朦朧白影其实是一条裙子,只不过它的裙摆太长,一直垂到地上。 奇怪的是,明明到处尘灰瀰漫,唯独白裙的裙摆纤毫不染,洁净如新雪。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隨著地面的晃动塌陷,少年隱约看见了裙下更多的风景。 等会,怎么有人出门不穿鞋啊? 他微怔。 下一刻,待意识稍稍清醒,如针扎般的剧痛自脑中袭来,少年再次痛苦呻吟出声。 且这一次的疼痛来得是如此迅猛,措不及防。 他用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蜷缩,痉挛抽搐,额头青筋暴起,根根狰狞。 白裙女子注意到他的异常,抬眸看来,一根玉指自裙袖中探出。 纤长指尖涌出一缕凝如实质的剑意,隔空点在少年后颈。 他身子一僵,然后彻彻底底晕死过去,不再叫唤了。 石室恢復安静。 …… …… 瑶光峰离天枢峰不算远,但群山之间,终归隔著些距离。 等那天摇地晃的动静传至此处,已经微弱的快要没有感觉。 加之大比已至决赛,眾人的注意力被台上两名选手吸引,便更无人能留意到瑶光峰发生的异状了。 唯独那些修为高深的各峰峰主,以及云端之上,那位来自长生剑宗的神通境长老,似是有所察觉。 他们目光离开高台,看向瑶光峰的方位,神情流露出一丝讶异。 是何人敢来太一门闹事? 第38章 剑势 敢把主意打到东洲太一门的头上,就是往前追溯千年,恐怕也是极其少见的事情。 何况前段日子那位青霜剑仙刚刚渡劫入圣,谁会在这个时候跑来寻不自在? 大比如常进行,並未受到这点小插曲的影响。 各峰峰主稳坐泰山,目光重新投下高台,等待著最后胜者的决出。 正所谓天塌了有高个顶著,既然掌门与太上长老已经过去,他们自是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即可。 唯独瑶光峰的峰主,朱明真人面色大变,衣袂翩然,飞身离开位席,往瑶光峰赶去。 眾人只想著出事的地方毕竟是他瑶光峰,心急倒也正常,不觉有异。 高台上。 比试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少女持剑,神情专注,身形灵动如飞燕,在台间辗转腾挪,每一剑递出,都带著无比凌厉的剑势,乃至划破长空的爆鸣。 这远比她第一场登台时使出的那一剑还要快,还要迅猛。 可她的对手並非是一成不变的木桩,而是懂得吸取教训,灵活应对的瑶光峰弟子。 若论修为,瑶光峰的弟子或许不是六峰最强,但论起临场战力,他们向来是六峰之最。 峰內弟子实战经验丰富,一般山外发生什么妖鬼作祟的案子,也都是由瑶光峰的弟子下山处理。 在对待同门,很多人都私下嫌弃瑶光峰的弟子太过死板,不懂变通。 但唯独在战斗一事上,他们绝对是六峰中最懂得变通的弟子。 “你先前能贏李师兄,是因为他太专注於进攻,以为能靠真阳引一击制胜,从而忽视了防守,当然……他也忽视了你的剑。” 那名瑶光峰的弟子面容沉静,嘴中徐徐说道。 他掌心变幻不停,又是一道玄光显现,化作春风,將他的身子往右侧推开。 下一瞬,一柄木剑出现在他刚刚所站的位置。 差之毫厘,看著端是惊险。 然而这一幕在这场战斗中已经出现过许多次,但每次总能被他用各种手段化解。 说明这名瑶光峰弟子,在对双方距离的把控上十分精准,而且自信。 少女的剑太快,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所以从一开始,这名瑶光峰的弟子就未想过要与她拼速度,拼出招。 道法施展再快,又如何快得过她手里的剑? 这名瑶光峰弟子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拖。 拖到她体力耗尽,拖到她挥不动剑,亦或是,至少拖到她的剑不再那么快。 一旦她维持不了这般凌厉凶猛的攻势,那场上的局面將即刻逆转。 所以別看这名瑶光峰的弟子现在被压制的颇为狼狈,只能不断在台上东躲西藏,靠著五行术法自保,可真让他腾出手来,也许胜负便在那瞬息之间。 他的战术略显卑鄙,但战斗从来没有卑不卑鄙之说,只有成败。 少女知道自己对手的想法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不管哪一种,她大概都不会在意。 她不像那名瑶光峰弟子有那么多实战经验,她没有师承,没有学法,甚至三年来没看过一本剑经。 所以她能做的事从来只有一件。 那就是出剑。 这也是自学剑以来,她唯一会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剑很快——很多人都这么说,包括前些天来雪山里和她讲话的那个老头。 她曾经也这样认为。 可直到今天,她发现自己的剑还是不够快。 她抓不到台上这个人,就像小时候在田里总是抓不到泥鰍。 娘亲常常笑她,说她真笨,抓泥鰍怎么能心急呢? 当然要先找到那些肥泥,找到泥鰍藏身的洞,然后双手顺著洞挖开泥巴,从后方堵著它的退路,最后再连泥巴带泥鰍一起扔到岸上。 这个过程一定要快,不然泥鰍就会从指缝中溜走。 她常在这个环节失败,要么只扔上去一坨稀泥,要么就被泥鰍逃走。 於是娘亲告诉她,还可以用泥巴筑成小坝,把水舀干或引出,这样就可以直接在泥里捡啦。 后来娘亲生病,下不得床。 年仅五岁的小应怜去田里抓了一晚上泥鰍,终於用这个方法抓到一只很肥很肥的大泥鰍,煮成粥,餵给娘亲。 那碗泥鰍粥好吃吗?味道会鲜美吗? 十年过去,记忆早已变得模糊,她只记得那时娘亲一边喝粥一边流泪。 泪落在滚烫的粥里,於是怎么也喝不完。 她本以为是自己煮的粥太难吃,惹得娘亲伤心。 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娘亲病了,病得很重。 第二天,五岁的小应怜没了娘亲,也再没去田里抓过泥鰍。 但娘亲教的办法她一直记得,从来没忘。 现在,十五岁的徐应怜站在台上,要用这个方法抓住这条泥鰍。 少女再次出剑。 剑出如骤雨,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接著是舀水。 台上自然没有水,但舀水是为了让泥鰍失去退路,无处可逃。 於是她手中的剑逼迫著那名瑶光峰弟子后退,不断压榨著他的退路。 直到某一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已退无可退。 少女上前,很自然的將剑放在了他的咽喉,一指之遥。 风吹动她的长髮,显露出光洁的额头,清稚的眉眼。 她的眼睛很明亮,又很纯粹,映出那名瑶光峰弟子微微失神的脸。 山崖隨之寂静,唯有风声。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何她的剑明明不再那么快,却反而让对手无可遁藏,最后只能依著她的剑路而退,一退再退,直至退到边缘死角? “剑势!” 真正的势,虽然尚不完整,但那也是许多剑修穷极一生难以窥得的剑势! 云端之上,白袍广袖的男子驀然从位席上起身,他紧盯著台上那位少女,目光灼灼,神色难掩激动。 若非想到这里是太一门,恐怕他当场就要下去抢人。 然而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纵他沈长青是东洲有名的大修士,但在这里也绝无放肆的可能。 “我输了。” 瑶光峰那名弟子失神良久,终於摇摇头,乾脆利落,主动跃下高台。 他走回崖间,和同门站到一处。 另一边,有执事登台,开始高声宣布本届的內门大比优胜者。 少女收剑入鞘,转身,目光一一扫过山崖,包括崖畔那些凭空悬浮的巨石。 巨石共有六座,分別对应六峰。 现在除却小雪峰和瑶光峰的峰主暂且不在外,其余四峰峰主都面带微笑,朝她頷首致意。 於是山崖间的人们不由想到那个临时增设的奖励。 顺势想到一个可能。 她终於打算放弃妄念,要择一峰而入了吗? 第39章 失窃 瑶光峰。 石室。 隨著那阵大动静结束,洞顶石壁不再开裂,地面不再震颤,一切尘灰落定,只余寂静。 女人站在石台前,神情平静,眸光透过白绸,落在石台的那具乾尸上。 她的裙边躺著一位少年。 一位上衣被扒烂,赤裸著上半身的少年。 这副场景有些诡异,想必任何人走进石室,见到这一幕都会微微怔住。 朱明真人走过那条狭长幽深的甬道,然后微微一怔。 他很快反应过来,朝著女人行礼。 一袭玄青广袖长袍,衣袂垂落如墨瀑。 “朱明,见过太上长老。”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就如诸峰一直以来对瑶光峰弟子的印象那般。 女人轻轻頷首,未有开口,目光仍留在石台。 石台上有一具乾尸。 乾尸的胸口有个洞,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柄剑,但现在空空如也,只能看见根根白骨。 朱明真人走近了些,看著那具乾尸,他心中猜测得到印证,唇动了动,有些想问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有人盗剑,掌门追去了。” 女人出声,用简短的一句话讲明由来。 朱明真人肃穆的神情也因此稍稍缓和。 他说道:“既是掌门亲自出手,问题应该不大。” 不论那盗剑的小贼是如何潜伏进太一门,又是如何精准知道那柄剑的下落,等掌门擒住,交於他,他总归能问出来。 身为一宗的戒律长老,他自然会一些刑罚,乃至一些极適合对付这种宵小的手段。 只是,真的没问题吗? 女人想著石室最初残留下的那道气息,想著那位天宫宫主,默然不语。 以对方的身份实力,不应对这柄剑產生歹意。 的確,这柄剑曾三度在修行界掀起腥风,造成杀戮无数,不乏有神通境的强者死在剑下,甚至当年还险些斩过一位圣人。 可这终究是柄至邪之剑,持剑人日夜受其侵蚀,心智渐失,最终沦为剑奴——或许世上有很多人都渴望著这柄剑能带来的力量,但绝不包括那位传说中的离恨天宫宫主。 因为这份力量在圣人眼中,还是太渺小了些。 所以,她是为何而来? 素清秋想不明白,自然沉默。 朱明真人的目光离开石台,看向女人裙边躺著的少年,略一蹙眉,问道:“此人可是那小贼的同伙?” 素清秋没有回答他,而是微微仰首,只见洞顶之上一道光影掠过,隨后缓缓在石室內凝实,现出掌门玄清真人的身形。 他看上去竟有些狼狈。 青衫微损,长发披散,面色些微的苍白,不復先前的气度和威仪。 谁又能让一位圣人狼狈? 朱明真人很是吃惊,一时语塞,忘记了行礼。 素清秋知晓更多,不像他那般失態,却也微微皱眉,说道:“你著急了。” 玄清真人沉默一会儿,没有否认,只是道:“如果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还不著急,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圣人。” 话糙理不糙。 不过这话从堂堂一宗之主的口中说出来,总归有点惹人惊奇。 朱明终於回过神来,强压下內心震惊,沉声问道:“那贼人究竟什么来头?” 玄清真人道:“离恨天。” 闻言,朱明瞳孔微缩。 佛说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 太一门不信佛,但世界上有的是人信佛。 而把一方天地以“离恨天”为名,无疑是在打那群和尚的脸。 並且打了整整一千年。 和尚们无动於衷,一千年来只管念经,渡人,传教。 所以是他们不想管吗? 当然是管不了。 离恨天素来神秘,外界对其知之甚少,但对在场的三人来说,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陈年旧事。 更知道那位宫主的强大实力。 现在掌门真君亲自走过一遭,体会理当更加明显。 玄清真人沉默少许,知晓他二人所想,开口道:“与我交手的,只是她一具神念化身。” “她的真实修为,恐怕……已是第三境。” 寻常修士,常以凝气,气海,凝珠,神通,入圣五个大境界將人划分。 玄清真人此时口中的第三境,自然不可能是这里的第三境。 入圣往上,仍有四境。 一境一重天地,一境一重劫难。 修为臻至第三境,可称通神,是当之无愧的陆地神仙。 世间之大无不可去处,无不可为之事。 太一门前些日子新出一尊圣人,已经是举世皆惊,三州来贺。 可想而知,若將今日这番消息放出,那些避世清修的老傢伙將有多么震惊,以至畏惧。 “这样的人物,怎会贪图那柄邪剑?” 朱明真人怔怔良久,打破沉默。 掌门摇头,太上长老不语。 他自然也寻不到答案。 忽然,玄清真人想到什么,说道:“但我追去时,没见到那柄剑。” 剑失窃了。 且那柄剑生於天地,无人能摧毁,更无法纳入储物空间,他既没有见到剑,那剑呢? 不约而同,三道目光匯聚一起,落在了兀自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如果没有意外,这灰袍少年应是当时唯一的见证者。 朱明真人的目光略带冷意,他保持著起先的猜测。 白裙女子微微垂眸,依然沉默。 掌门玄清真人嘆了口气,说道:“我已传音执事堂,应该马上有人前来,届时可以查证。” 朱明道:“寻常问话,怕是无用。” 玄清真人看他一眼,道:“我知你有搜魂的办法,但未查清楚之前,不要乱来。” 搜魂一直是邪术,而且被搜魂者往往要忍受莫大的苦痛,能扛过去还好,若是毅力不够,精神错乱,一朝痴傻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朱明神情严肃道:“事关重大,如非必要,我亦不想行此邪术。”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道:“何况只是一个尚未入我门下的灰袍弟子。” 玄清真人闻言,眉头越发紧皱,盯著他道:“我太一门传世三千年,一向秉持仁义正道,別说外门弟子,纵使与我太一门毫不相干,亦不可轻行邪术,毁人前途!” 掌门何故因小失大? 朱明一嘆,不再作声。 第40章 你来学剑? “黄泉剑失窃,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石室內沉默良久,朱明再次开口。 很少有什么事情需要太一门给出交代,但这件事毕竟是当初东洲四宗联手,人人出力,才得以诛杀的第三代剑奴。 如今黄泉剑丟失,他们自然要承担起相应责任。 所以朱明坚持搜魂,除了想儘快找出黄泉剑的下落,更是以此作为一个“交代”。 当然,前提是黄泉剑的失窃的確有那少年参与。 玄清真人没急著表態,而是问道:“你的那位徒弟呢,可有大碍?” 朱明冷声道:“废物一个,管他做甚?” 看来他对自己这位首徒十分不满,毕竟同为凝珠中境,竟然连几十息都未撑过,未免有些丟人。 玄清真人摇头道:“离恨天的妖女向来手段诡譎,此前没有提防,又无法器傍身,倒是怪不得他。” 朱明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適时,石室外有人求见。 得到传音许可后,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身著灰袍,腰悬令牌,正是青鱼峰外门负责人莫武,以及带他来此的另一位瑶光峰长老。 莫武怀里,抱著一堆卷宗。 他刚踏进石室,就见到太上长老和掌门均在,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忙绷直身子,恭敬行礼。 行礼完毕,他把怀里的卷宗一一摊开,秉持著绝不多事的原则,他目不斜视,哪也不看,只清声道:“这是三年前那批入门弟子的名册资料,请掌门真人过目。” 玄清真人扫过一眼,然后侧身,让他看清楚倒在地上昏死的少年,问道:“你可识得?” 莫武一惊,如实道:“认得,此人姓顾名安,大燕苍溪人士,三年前由天璇峰苏如苏师姐游歷时带回,其在问心崖关卡表现优异,但修行一道天资平庸,不好不坏……” “对了,他上个月刚在执事堂掛名,只待开闢气海,便可进入內门。” 玄清真人微微頷首,接著將思无崖发生的事情讲述出来。 但並未言明失窃的东西是何物,只说被妖女盗走了一样宗门至宝。 莫武听完,思量片刻,说道:“若是妖女,又与他有关,那只能是姜雨寒了,他二人平日在外门关係便较好,时有往来。” 话毕,又补充道:“另有一人,半年前凝气圆满,现拜入天璇峰,名为孟知节,此三人关係匪浅,可多加留意。” 很快,他讲完所有知道的信息,躬身退下。 那位瑶光峰的长老又带进来一人,是一名开阳峰的女弟子。 事情的真相,逐渐水落石出。 在两位圣人面前,也无人敢欺瞒。 只是,剑呢? 如果剑没有被带走,一定还遗留在六峰某处。 又或者说,难道离恨天真有能存纳这等至邪之物的法器? 一切,皆未可知。 唯独始终沉默的白裙女子,眸光轻轻落在昏迷的少年脸上。 她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大概知道那柄剑的去向。 …… …… 天枢峰。 內门大比结束,决出了最后的胜者。 不是哪一峰的弟子,更不是平日里眾人口中呼声最高的那几位师兄师姐。 可对於这个结果,大家却似乎不觉意外。 毕竟早在三年前,这名少女就已经名动三州,一鸣惊人过了。 她是不折不扣的修行天才。 若非在小雪峰平白耽误三年,她也许根本不会参加此次大比,而是和那些凝珠境的弟子一样,將目光落在更远一些的三州盛会之上。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掌门的那道諭令而来。 少女站在高台,看著那一方方巨石,柔顺的长髮紧贴著额头,小脸微微苍白。 她出了好些汗,想来刚刚贏下那名瑶光峰的弟子,也不是如面上表现的那般轻鬆写意。 很多人都在看她,包括诸峰峰主,包括云端之上。 她想了想,说道:“前些天有个老头来找我,说只要我能贏下比试,便可以让我见一个人。” “现在我贏了,但是没有看见那个老头,你们有谁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徐应怜不知道应该问谁,所以她当著所有人的面问了出来。 於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处崖畔在今日沉默过许多次,唯有这一次最安静,最长久。 弟子们惊讶於她的胆量,佩服她的无知。 师长们面面相覷,有怒意,有无奈,最后却也不知该怎样接话。 最终,天璇峰的峰主玄度真人缓缓开口:“你所说的那位老前辈,应是我太一门的掌门真君,他若答应过你,自然不会食言。” 无人主动去提那个破例增设的奖励。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尚有人觉得她应该放弃妄念,弃剑修道。 但今日见过她的剑后,便能理解为何掌门要对她如此偏爱,乃至纵容。 这里没人能教她。 掌门也不行。 只有那位太上长老,那位青霜剑仙,方有资格收她为徒。 云端之上,沈长青有些意动,但想到先前露面过的白裙女子,他心中犹豫,暂且按捺下来。 比试的高台,一旁执事被晾在风中,面色颇为尷尬,他主持过许多届大比,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优胜者完全不在意奖励的情况。 按照流程,他宣读完前三名单,就应该进入颁奖环节。 但作为头名的少女迟迟不肯过来,后续自然进行不下去。 她立在边缘,面向那些师长,身上单薄的灰衣被山风吹动,露出白皙净透的脚踝和手腕。 那双亮敞的眼睛中透出些许倔强。 她站得很直,所以看上去不免显得固执,就像是小雪峰外那片苍翠的青竹。 这样的固执,有时也可以用不懂事三个字概括。 玄度真人微微皱眉,他知晓在云端之上还有著许多他宗修士观礼,那纵使天赋再高,此刻也容不得她胡闹。 他正欲开口训斥,忽而感受到什么,旋即闭目凝神,不再理会了。 一道縹緲白影翩然而来,落在一方空荡荡的巨石上。 女人白裙胜雪,身后似是还漂浮著一样事物,她抬眸看向少女,淡声道:“你可是寻我?” 徐应怜也在看她,遂问道:“你就是素清秋?” 话落,一片譁然。 谁也不会想到,她竟能目无尊长到这等地步。 恃才傲物,狂妄自大。 一瞬间,很多人已经在心里给她贴上此类標籤。 白裙女子並不动怒,眸光依然平静,只问道:“你来学剑?”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少女摇了摇头。 她说道:“我来还你东西。” 她从略显陈旧的灰衣中,拿出一张同样陈旧的白纸。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 这是一张地契。 一张世世代代祖传下来的地契。 那时的大燕称大周。 地契也便是西岐的地契。 第41章 你醒了? 巨石往前浮动,直到和崖畔接壤。 接过那张泛黄的旧纸,素清秋看著上面褪色的文字,有些微微怔神。 修道几百载,她其实很难生出这样的情绪波动,但总有些人,有些事是例外。 旧纸是一张地契,所记房屋乃是西岐城城南的一处小院。 王朝更替,岁月荏苒。 当年的西岐隨著朝代变迁,同样改名换姓,如今唤作洛城。 开春的时候,她常会去那里待上几日,晒晒太阳,等著花开。 哪怕就算什么也不干,在那间院子里发呆也是极好的。 那间小院很多年前被她买下,只是原始的地契早已遗失,她没有特意去寻找,但现在看著它忽然出现,难免有些恍神。 “你是西岐人氏?” “洛城人。” “此物何来?” “娘亲给我的,娘亲还说,我家祖上在很多年前救过你一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徐应怜回答的很快,很简洁,她不知晓这份地契代表著什么,又对这位青霜剑仙有何意义。 她只知道这是娘亲临终前的嘱託。 所以三年前她从洛城来到这里,要找一个名叫素清秋的女人。 后来有人告诉她,素清秋在小雪峰,在峰顶,於是她便去了小雪峰,还沿著山路搭出一间间茅屋,希望有朝一日能登上峰顶,將此物交於她,完成娘亲的嘱託。 小雪峰很冷。 她不怕冷,但如果执意莽撞上去,她大概率会在见到人之前先被冻死。 所以要搭屋子,要一点点来。 三年过去,她从山脚搭到半山腰,但离山顶仍有一段很遥远的距离。 直到前些天,一个老头出现在她面前,说可以帮她。 前提是她能拿到大比第一。 徐应怜因此走出小雪峰,拿到了第一,也见到了这个名为素清秋的女人。 这女人很好看,很美,当然也很冷。 难怪她会住在雪山上。 徐应怜想著这些,目光落在女人的身后。 离得近了,能看清她身后漂浮的那样东西。 那居然是一个人。 一个赤裸著上半身的少年,紧闭双眼,唇色苍白,气息微弱。 “你想学剑?” 淡淡女声將她拉回。 素清秋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山崖又因为她们的交谈早就变得寂静,於是人们很容易便听清这四个字。 几息之前,这位剑仙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把“你来学剑”中的来字替换成了想。 一字之差,却不由生出些別的意味。 少女看著她道:“我听人说,学剑要去西州。” 素清秋道:“他们打不过我。” 这个回答同样简洁,简洁到甚至有些狂妄。 但从素清秋的口中说出,眾人却只觉得理所应当。 前些年,西州剑派尚有两位圣人能压她一头。 如今她登临入圣,说这话便越叫世人挑不出毛病。 徐应怜想了想,说道:“我之前在山里待了三年,你都不肯见我,又怎会愿意收我为徒?” 素清秋道:“也许我改主意了。” 徐应怜指指她手里捏著的地契,问:“是因为这个?” 白裙女人沉默少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我在太一门四百年清修,不问世事,现在掌门请我出山,我便想著总要做点什么。” 例如收一个徒弟。 “掌门是那个老头?” “他確实有些老了。” 两人的交谈还是没有压低声音,很平常很寡淡。 一道流光正巧划过,准备落下。 流光中,身著青衫的中年男子麵皮微抽,乾脆趁著流光未散,再度远去。 其余人则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有听见。 “你想学剑?” “想。” 又一次的问话,得到肯定的回答。 崖畔响起一阵极轻微的惊呼。 一道道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有羡慕,有惊嘆,有不解,唯独没有嫉妒。 眾人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度过的,又在今日见识到她於剑道一途的天资,自然升不起嫉妒之心。 只是不由替她感慨,那在小雪峰苦熬的三年,似乎终於迎来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徐应怜没有在意那些旁人的目光,她再次看向女人的身后。 “你认识他?” 应是察觉到她的异样,素清秋主动开口。 徐应怜点点头,她抿著唇问:“他怎么了?” 素清秋道:“他没事。” “你和他什么关係?” 一句反问。 徐应怜闻言,思忖许久,方才郑重道:“我们是朋友。” “今后,他是你师弟。” 女人说完,白裙翩然,转身离去。 昏迷的少年失去依靠,落在地上,最后滚落到徐应怜的脚边。 徐应怜一时怔住,有些无措。 少许,她解下剑,掛在胸口,然后俯身將少年背好。 纤柔的身子有著格外强劲的力气,她背著人,也不觉劳累,跟在白裙女人的身后,一步一个脚印,缓缓消失在眾人眼中。 …… …… 顾安醒来时,是被生生冻醒的。 他觉得好冷,这样的寒冷仿佛能穿透衣物阻隔,直至皮下深处。 奇异的是,这抹寒意似乎能助他抵御脑海中那股剧烈的刺痛,他紧皱的眉毛渐渐舒展,眼皮颤动,下唇重新涌上血色。 神智也慢慢恢復清明。 没有急著睁眼,似有所感,顾安运转心法,观想识海。 天书仍静静佇立著,除了不再散发金光外,和最初的模样並无太大差別。 书脊处,有一道细微笔直的裂隙。 现在,那道裂隙被一柄细长无光的剑填满。 顾安记得这柄剑。 ——原来它钻进了脑子里,难怪他会觉得头痛欲裂。 所以是为什么? 思来想去,只可能和“天书”有关。 但早在两个月前,自天书陷入某种沉睡状態后,他就无法和其沟通,现在自然也寻不出一个答案。 想不明白,只能暂且放下。 顾安收敛心神,缓缓睁眼。 陌生且简陋的茅草屋顶映入眼帘,他眼中闪过些许茫然。 “你醒了?” 有女声自旁响起。 这声音清冽如雪水,有些陌生,就如眼前这顶简陋的茅屋。 好冷。 顾安下意识想去裹紧衣裳,但抓了个空。 低头看去,只见一件单薄的灰衣覆在他的上半身,而他原本的衣物却是…… 不翼而飞。 第42章 被撕了 “徐……师姐?” 偏头,身著灰袍旧衣的少女端坐在床边,明亮双眸映出点点微光,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莫名的,顾安抓住盖在身上的那层单薄灰衣,往上提了提。 衣领蹭过鼻尖,带来一抹淡淡的草木清香。 “你现在要叫我师姐。” 徐应怜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清透,被这样一双眸子盯著,总会让人误以为是不是自己犯下什么错事。 顾安当然没犯事。 他怔了怔,依言又唤了声徐师姐。 “没有徐。” 少女微微摇头。 她的语气很认真,神色亦然。 “……师姐。” 顾安不像她那般执著某个字眼,如此唤著,打量了一下周围,问道:“这是哪?” “这是小雪峰。” “小雪峰?” 顾安彻底怔住。 他怎么会在小雪峰? 转而脑子里又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他咬紧牙,抱著脑袋,半晌才缓过来。 紧接著,各种零碎的记忆片段纷涌而至。 那是他昏死过去后发生的事。 隱约记得中途曾醒来一次,见著一个女人。 石室崩塌,地动山摇。 犹如开颅般的疼痛使他滚在地上,死命叫唤…… 然后,他又晕了。 再次醒来,便是现在。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顾安思索著,將目光落在床边的少女身上。 他觉得这位徐师姐应当知晓一些內情。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在他印象中,两人说上话的次数少得可怜,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此刻自然需要斟酌一下用词,想著怎样开口才比较好。 “你是我背回来的。” 徐应怜忽然说道。 “背回来?” “嗯。” 少年沉默片刻,想起什么,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 “对了,师姐,有多的衣服能借我穿一下吗?” 顾安不是变態,但总光著个膀子也不合適。 “已经借给你了。”徐应怜指指被他攥紧的那件单薄灰衣。 “这,这个好像穿不下……” 这件灰袍是三年前入门时发的,如今她自己穿都显小,顾安自然更是穿不下了。 “那我原来的衣服呢?” “被撕了。” “哦,嗯?!被撕了?!!” “不是我撕的。” 徐应怜认真解释,並且给出合理推测:“可能是师尊撕的。” “师尊?” “师尊。” “你师尊是谁?” “太上长老,素清秋,也是你师尊。” 少年闻言,双手抱头,久久无语。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他昏迷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啥? …… …… 太一门近来发生了好些大事。 首当其衝的自然是太上长老出山收徒。 还一收就是俩。 这实在有些令人吃惊,毕竟要说徐应怜也就罢了,后面收下的那少年又是哪冒出来的? 一番打听,才得知那少年不过是一尚未开闢气海的外门弟子。 除了脸生得好些,一无是处。 这凭什么入得太上长老门下? 这些议论和猜测,在第二天戛然止住。 因为有另一件天大的事震动了整个宗门,吸引走了所有弟子的注意。 宗门进贼! 这小贼不仅打伤了瑶光峰的李师兄,还盗走了一样宗门宝物! 一时间,群情激愤。 上下几百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囂张的小贼,偷东西敢偷到他们太一门的头上! 案情很快查明,由瑶光峰的长老公之於眾。 一名来自离恨天的妖女在外门潜伏三年,然后借著大比之日,六峰空虚,盗取宝物后遁逃。 太一门广下追杀令,通缉三州。 这是明面上的交代。 翌日。 在小雪峰一晚上彻夜未眠的顾安收到掌门之令传召。 有执事守在山门前那片竹林,待他出来,便递上手中青衣。 面见掌门,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大事,总不能真让他赤裸著上身前去。 青衣也代表著另一层涵义。 他的的確確晋升內门了。 稀里糊涂的晋升,稀里糊涂的成为了那位太上长老的徒弟。 也是小雪峰上如今唯二的两名弟子。 是好是坏? 貌似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 但终究和他原本的意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太上长老无端收他为徒,背后的意味也引人深思。 姜雨寒潜伏三年,是为了盗剑。 如今剑在他脑子里。 那太上长老是否知晓?掌门真君是否知晓? 如果没有“天书”,顾安绝对会第一时间主动吐露一切,毕竟料想那柄剑也绝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但事涉“天书”,这个可以说是他作为穿越者的最大金手指,要说出剑的下落就得暴露天书…… 所以顾安很纠结。 一晚上彻夜难眠,也有这个原因。 换好新衣,顾安想著这些心事,从竹林中走出。 接著由执事引路,两人往天枢峰而去。 一路上,少见人影。 穿林过雾,於某一刻瞧见前方多出一栋阁楼。 可能是早有安排,他们一路走来,期间没有遇到一个天枢峰弟子,更无人阻拦。 这里是天枢峰峰顶。 这栋阁楼便是掌门真君的住所。 雕梁画柱,飞檐斗拱。 漫山云雾环绕,更显清幽。 执事面色恭敬,在阁楼前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顾安深吸口气,上前推门。 伴隨一声吱呀轻响。 少年迈步而入,这才发现楼里其实已经站著不少人。 皆是些年轻弟子。 顾安识得左侧一人,他面色苍白,时不时掩嘴轻咳,正是那日和姜雨寒斗法的瑶光峰师兄。 他身旁另有一人搀扶,瞥见顾安进来,搀扶他的那名弟子顿时目露愤慨。 顾安没有理会,转头看向右侧。 果不其然,他和孟知节对上目光。 “快去吧,掌门在里面等你。” 孟知节走过来,在他身旁低声道。 顾安点点头,知晓不是閒聊的时候,也不做停留,往里走去。 小楼后是一洞府。 踏入府中,得见一中年道人负手而立,素衫墨发,气度从容,目光沉静温和。 这是顾安第一次见到掌门,也是第一次见到圣人。 比起圣人二字所带来的威仪,这位掌门真君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寻常长者,令人下意识心生亲近。 “弟子顾安,见过掌门真君。” 他躬身行礼。 而接下来发生的对话,则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对方並没有任何审问的意思,只是隨口问了两句,在得知他確实不知晓姜雨寒的妖女身份后,便轻挥袍袖,示意无碍。 唯独临走之际。 中年道人静静看著他,忽然道:“你可知那妖女盗走的剑,是一柄什么样的剑?” 第43章 我回来了 闻言,顾安心头一跳。 其实在进来之前,他已经想好,倘若掌门真的追问起那柄剑的下落,他就如实相告。 不过需隱瞒“天书”的存在,只说剑进了他体內,其余一概不知。 但没想到掌门似乎已经认定那柄剑被姜雨寒带走,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 偏偏又在此刻问起…… 是何意味? “弟子不知。” 顾安低眸,老实应答。 “且去吧。” …… …… 走出洞府,回到小楼。 顾安只觉周身一松,长舒口气。 青衫紧贴著后背,有些黏腻微凉。 他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浸出一身冷汗。 小楼里,那两名瑶光峰的弟子已经离开,只剩孟知节在等著他。 二人对视一眼,孟知节苦笑道:“別看我,我也是今天刚知道,原来姜师妹她……她居然是邪道安插进来的臥底。” 想著这三年来相处的种种,孟知节实在很难將那个平日有点毒舌的娇俏少女和杀人不眨眼的“邪道妖女”四个字眼联繫起来。 顾安沉默下来,没去接话。 他想到昏迷之前,少女脸上闪过的惊慌,以及她朝著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心情颇为复杂。 “好在师长们已经查清,知晓我们並非她的同党,也是被她蒙在鼓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孟知节嘆了口气,拍拍顾安的肩,说道:“算了,这事不提也罢,终归是那些大人物们要操心的,与我们无关。” “倒是你,怎么就拜入小雪峰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小雪峰收徒不看资质,只看长相……” 顾安道:“管那些风言风语作甚?” 他迴避了孟知节话里的问询。 主要他也不太清楚那位青霜剑仙收他为徒的具体缘由,更別提和旁人解释。 孟知节看出他兴致不高,也不多问,只安慰道:“別想太多,既然因祸得福,进了內门,以后好好修炼便是。” “嘖,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私底下羡慕你呢……” 两人边聊边走。 虽说太一门的弟子没几个喜欢耍剑,但那可是太上长老啊,是五百年来最年轻的圣人,谁能不敬仰,不羡慕? 临到分別之时,孟知节忽然道:“对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等入了內门就找个时间回去成亲,现在呢?” 顾安立住脚步,回头看他:“你倒是记得比我清楚。” “那当然,我等你这点子喜酒可是等了足足三年……谁让你从入门第一天起就到处叨叨自己有个未婚妻的。” 提到小妹,顾安眼底总算闪过一丝笑意,他周身鬱气消散几分,应道:“也好,等过些天此间事了,我给你发请帖。” 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原先以为,至少还得熬两三个月才能进入內门,谁曾想会这么快。 且不知出於何种缘故,他今早修行,能感觉到丹田正中那道阻碍有所鬆动,想来离突破气海境已经不远。 如此,等下月家中来信,即可通知小妹,著手敲定婚事日程。 和孟知节分开,一路走回小雪峰。 少年一袭青衣,面容清俊,走在道上时常引得过路女弟子们侧目。 顾安这个名字,经过昨日一天时间发酵,已经传遍整个宗门。 甚至有人专门闻讯跑来,只为一睹“芳容”。 顾安无视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径直走进山中。 沿著山道,他没有走太远,很快便停下脚步。 一方简陋的茅屋出现在面前。 他现在知晓,这是师姐当年亲手搭的屋子。 三年来,徐应怜用捡来的寒茅铺顶,伐木做梁,沿著上山的道路搭成了许多这样的茅屋。 寒茅是小雪峰中常见的一种野草,坚韧耐用,具有一定御寒之效。 昨夜顾安在茅屋醒来,光著膀子,只靠师姐的一件衣裳披著,没被冻出事便是这些寒茅的功劳。 不过他毕竟是半步气海境的修行者,哪怕没有特意锤炼过己身,他的身体素质也较凡人强上许多,只要不主动往峰顶去,这些山脚的寒气尚能承受。 走进茅屋,陈设十分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摆设,仅一张用寒茅铺就的床榻。 昨晚顾安就睡在这里。 顾安本想著自己在青鱼峰的修行已称得上清苦,但今日和师姐相比,还是有些自惭形秽了。 屋內没见著人,想起离开时少女说要去山上练剑,於是他走到屋外,面向被寒雾笼罩的山林,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喊声在山间迴荡,久久不息。 也不知她能不能听见,不过反正山里就他们师姐弟二人,隨便喊喊,也不用怕给人听去尷尬。 瞧著天色尚早,顾安转身进屋,开始日常的修行。 他目前掌握的术法,除去天书赐下的藏星诀外,尚有五穀诀,小五行术,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法术。 按理说,既然入得六峰,当修行本峰传承的法诀,例如孟知节所在的第三峰天璇峰,峰內弟子多修四九天罡术,此术脱胎於太一门四九玄阵,分心法与术法两部分,相辅相成,修至高深处可谓玄妙无穷,变化极广。 但顾安入得小雪峰后,却连见都没见过自己那位便宜师尊,又谈何学法? 只希望那位太上长老,可別是一时兴起,最后给他俩忘了…… 傍晚时分,寒雾愈深。 有少女负剑自山中归来,她步態轻盈,左手还提著一样事物。 她来到山脚那间茅屋,推门而入。 然而屋內的景象却令她微微顿住。 从外面看,茅屋和她离开时並无二致,依旧简陋。 但內里陈设却多出好些物件,例如寒茅铺就的床榻上盖著一床厚实被褥,一旁案几明亮,叠放青衣。 还有毛巾,明镜,木盆等等。 顾安於蒲团上睁眼,抬眸和她对视,露出笑容。 “师姐,你练剑回来了?” “嗯。” “下午所幸无事,便去了趟青鱼峰,將一些杂物搬了过来。” “哦。” “顺带想著,师姐如今也是內门弟子了,所以又去奉事殿替师姐领了套新衣衫,望师姐勿要嫌我多事。” 第44章 別撞我剑上(周一求月票求追读) 徐应怜现在身上穿的,依然是三年前入门时发的灰衣。 当时发了两套,对於她来说,足够换洗,因此未想过其他。 但如今三年过去,隨著身子渐渐抽条,短髮变成长发,那套外门灰衣也变得有些捉襟见肘。 她不在意这些,觉得能穿就好。 “新衣服?” 从寒雾中归来,少女眉间仍带著些许湿意,寒露落在她的发梢,晶莹可见。 “嗯,新衣服,你可以试试,倘若不合身,明日再去换。” 顾安拿起案几上叠放整齐的青衣,递过去。 徐应怜接过,低了低眸,说道:“谢谢师弟。” “师姐客气了。” 顾安笑著应答,隨后起身,准备走出茅屋,留下空间给她试衣。 他旋即瞥到徐应怜手中的事物,动作微滯,略带惊讶的出声:“这是……野兔?” 看那染著血跡的雪白皮毛,这还是一只刚死没多久的兔子。 少女扬扬手里的“猎物”,看著他道:“师弟要吃吗?” “呃……” “怎么了?” 顾安一时沉默,主要他想著这野兔应当是山里的动物,未经他们那位便宜师尊的允许,私自猎杀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转念一想,徐应怜在此生活三年,肯定比他清楚多了,便笑道:“没事,只是没想到师姐竟然也会打猎。” “打猎?” “嗯,一般这种事,很少会有女孩子愿意做吧?” 比如换小妹来,肯定要嚷嚷著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之类的了。 儘管咱家以前可是猎户来著…… “为什么女孩不愿意做?”徐应怜问。 “因为太血腥了吧,而且现在都讲究淑女,要温婉贤淑,这样才会有男子喜欢……当然,我是觉得无所谓。” 徐应怜哦了一声,没说话。 顾安也不再多言,走出茅屋等待,直到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轻唤。 天黑了,外面寒意逼人,山风裹著雪粒吹来,他只站了小会儿,便觉脸颊生疼。 不由嘆口气,心想难怪大家谈论起徐师姐时,总是一副钦佩的模样。 这还只是山脚。 难以想像那些寒雾瀰漫的深处,又该有多难熬。 能在这种鬼地方待下去,想必师姐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顾安重新走回屋內,周身涌起一阵暖意,驱走了那些冰寒。 这间茅屋不大,许是建设之初根本没想过会有其他人来访,顾安只多摆放一张案几,已是十分拥挤。 少女换好新衣,正站在案前。 青袍穿在她身上,意外的合身,服服帖帖,不见一丝褶皱。 长发落在肩头,她转过身,那双明亮眸子静静看来。 “好看。” 顾安隨口送上夸奖,反正巴结一下这位师姐,总没坏处。 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是处理那只野兔。 其实修士可以服用辟穀丹来充飢,维持生命所需。 但顾安觉著那玩意有点类似前世蓝星上的压缩乾粮,管饱,但確实谈不上美味。 如今有机会改善一下伙食,当然要试试。 至於如何处理……顾安尚在思考怎么剥皮去內臟,就见师姐手起剑落,寒光乍现,一只光溜溜的兔兔便出现在眼前。 “庚金诀?” 顾安微微一怔,认出这是五穀诀之一,也是太一门弟子人手都会的拿手好戏。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將其附著在剑上,且运用的这般嫻熟。 “师姐是不是经常这么干?” 顾安没忍住问。 山风吹动起少女的长髮,青袍猎猎。 她提著野兔,沉默少许,才轻声道:“这只兔子是自己撞上来的。” “嗯?” 顾安没太听明白,心说这和他刚刚的问话有什么联繫吗? 身旁,徐应怜点点头,似是在为她接下来的说辞增添几分可信度。 她面无表情道:“就是我在山上练剑的时候,它自己撞过来的,刚好撞到我的剑上。” “所以师姐是觉得它反正死都死了,还不如带回来物尽其用?” 顾安隱约听出些什么了,有些哭笑不得的接过话头。 少女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师姐是想说,你其实並不是一个滥杀小动物的人是吧?” 徐应怜微微垂眸,低声道:“师弟好聪明。” 生火,烤兔。 雪中野炊,別有一番风趣。 顾安盯著烤架,看上面油光浸润,闻著飘来的淡淡肉香,一边隨口道:“原来师姐这样的人,也会在意淑女不淑女……” “成为贤淑的女子,就会有很多人喜欢吗?”少女轻声问。 “会吧。” 顾安紧接著又道:“但一个人受不受欢迎,是由很多因素决定的,性格只是其中之一,而贤淑又只是性格的一种。” “所以说啊,师姐可不要钻牛角尖。” 顾安翻动著手中木枝——地上隨便捡的,稍微捏把雪清洗一下,用来串兔兔刚好合適。 “师姐是想被谁喜欢吗?”他问道。 斑斕星光穿过寒雾,落在山中。 徐应怜支著下巴,蹲在师弟旁边,低声道:“大娘从小就不喜欢我,说我一点也不淑女。” 顾安烤兔的动作一顿,转头道:“那你喜欢那位大娘吗?” 徐应怜摇头。 “既然不喜欢,干嘛要在意她的看法?” “我就觉得,师姐的性子很好,虽然有时候经常有种人机感吧……” 徐应怜问:“人鸡是什么鸡?” “……” 啪嘰。 油脂滚落,砸进火堆,发出一声脆响。 顾安掰下一只兔腿,洒下盐巴,这些调料他一直有,刚好下午从青鱼峰带了过来。 他把兔腿递给身旁少女,说道:“总之,师姐很好就是,不用在意那劳什子大娘的屁话。” “再说了,谁规定女子就一定要贤良淑德的?做自己便行。” 火光摇曳,少女轻轻咬了一口兔腿肉,油汁浸到她的唇边,亮晶晶的。 她眉眼微微一弯,说道:“师弟也很好。” …… …… 第二日,临近傍晚。 顾安依然没有见到那位便宜师尊。 徐应怜练完一天的剑,自山中归来。 她左手提著一只尚未死透的山鸡。 顾安看著她。 少女解释道:“它撞我剑上了。” 顾安沉默片刻,嘆口气道:“师姐运气真好。” 第45章 见过师尊 小雪峰,峰顶。 立於山巔,群山尽收眼底。 唯独罡风凛冽,寒气逼人,寻常修士难以长时间滯留。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愿意管这事。” 掌门玄清真人凝望著山外那些寒雾,缓缓开口。 他身旁站著一个人,一个女人。 白裙如雪,乌髮如瀑。 “当初是我斩的剑奴,带回的剑,如今出了事,理当我管。” 素清秋平静说道。 当年那件事闹得很大,很多人都以为是太一门的掌门真君亲自出手,方才灭杀的剑奴。 但事实上,执剑者另有其人。 那也是青霜剑仙几百年来最近的一次出剑。 只是她不愿露面,更不在乎些许虚名。 这除魔卫道的英雄名头,自然落在掌门身上。 中年道人望向山下,深邃的双眸似能透过重重寒雾,他说道:“我见过那孩子,心性良善,也並未感受出一丝一毫的戾气,你如何得知?” 素清秋道:“只是推断,未必准確。” “若剑真在他身子里呢?” 这一次,她沉默片刻,说道:“剑是给人用的。” 中年道人道:“但用那柄剑的人都疯了。” “为欲望挥剑,自然疯魔。” 但是谁又逃得过欲望? 修仙修仙,修的是什么? 是为长生?还是为自己的道? 说来说去,仍然是一种慾念啊。 哪怕是圣人,也不可能无欲无求。 中年道人未將此话说出,因为他知晓对方心意已决,所以他此行前来,也只是想要一个承诺。 “虽然我始终觉得,插手这件事不符合你的性子,但既然你愿意管,那便需要管到底。” 罡风猛烈,吹拂白裙。 女人淡淡道:“若他有朝一日迷失本心,墮入魔道,我自会斩之。” 玄清真人闻言頷首,“有你这句话,我也好向他们交代。” 他说完,欲要离去,想到什么,又多嘴道:“对了,那两个孩子既入你门下,你可莫要忘事,须得好生教导,至少传下一门剑诀……” 他说著说著,忽然哂笑。 真是,自己也是老糊涂了,怎么什么心都在操? 好歹她也是一宗太上长老,活了几百年,岂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勿要见怪,权当老夫没说。” 中年道人素衫飘飘,转瞬不见。 独留女人立在原地,望向山下,沉默无言。 她在想一件事。 这几天来一直在想的一件事。 她想明白为何觉得那少年眼熟。 因为他生得好看。 因为好看,所以眼熟。 可世上好看的人有那么多,怎么偏偏看著他的眉眼,会觉得有几分相像呢? 於是不免想起两月前挥出的那一剑。 那一剑將苍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一剑过后,她发现自己快有些记不清那个男人的模样。 五百年过去,沧海桑田,记不清其实也很正常。 可她仍记得很多別的事情,记得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叫他先生,记得先生很好看。 记得那年开春,她背著先生的遗体,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是她亲手下葬的先生。 怎么会错呢? …… …… 来到小雪峰的第三天,顾安渐渐適应了这里的生活。 其实和以往在青鱼峰没什么不同,无非就是修行,修行,还是修行。 哦不对,现在他多出一位经常能捡到各种小动物的师姐。 也不知雪山里,怎会有那么多的野兽出没? 估摸还是山中灵气充沛,又无人侵扰,经年累月,才长育了如此多的生灵。 时至傍晚。 顾安算著时间,推开茅屋,看向不远处的山道。 这条路鲜有人走——应该说除了徐应怜,几乎就没人走过。 倒是听闻在一两百年以前,常有自詡天资出眾的弟子来此,沿道攀登。 他们意图用这种方式展现自己的毅力和决心,以求得到那位太上长老青睞,破例收徒。 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失败了。 这也是素清秋当眾收下顾安后,会引起那么多人广泛猜测的缘由。 他凭什么? 凭他长得好看? 顾安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他倒是隱隱猜到,太上长老收他为徒,多半是和他脑子里那把剑有关。 可这两天他尝试过许多方法,不管是天书还是那柄剑,都对他的试探毫无反应。 只能作罢。 顾安抬眼,眼前的山道蜿蜒曲折,加上道路建成太过久远,以致许多石阶都已经残缺陈旧,还布著一层极浅的白霜,稍不注意便会打滑摔落。 一道略显单薄的青影,正从视线的尽头走来。 她走得很稳当。 男女有別,徐应怜自然不会和他住同一间茅屋,她住在山腰,寒雾笼罩的深处。 因此只有每天傍晚的时候,顾安才能见到这位徐师姐一面。 往往她手里还会提著一只不小心撞她剑上的野兔或山鸡。 今天没有。 她的身后跟著一个人。 青袍和白裙,少女和女人,一前一后。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很安静的走著。 傍晚的余暉如一道金线,穿过漫天飞絮,斜斜落在她们身上。 这副场景有些意外柔和。 柔和到顾安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盯著少女身后那个女人,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 能忽然出现在小雪峰的女人,气质又这般清冷出眾…… 应当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他不由想起之前昏迷时,中途醒来的那惊鸿一瞥。 原来他早就见过这位便宜师尊。 只是当时他意识尚不太清醒,只记得一阵地动山摇,石室塌陷。 他倒在满地的尘灰中,艰难睁眼。 唯有那袭素白长裙平静佇立,纤尘不染,不躲不避。 思绪回笼。 微微愣神的片刻,两道人影已经走到顾安面前。 青袍少女低著眉,慢吞吞道:“师弟,今日没有不长眼的兔子了。” 顾安沉默,心想这是咱俩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吗? 他忽略掉不靠谱的师姐,转而看向她身后,神色流露恭谨,认真行礼道:“弟子顾安,见过师尊。” 然后他下意识往对方裙下瞥了一眼。 临到近前,能看见那条素色的长裙一直垂到地面。 遮掩的很完全。 第46章 白鹤来信 有那么一瞬间,顾安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羞愧。 当然,他其实並没有太多齷齪的念头,单纯只是有些好奇。 所以他很快收回视线,神色恭谨,目不斜视。 何况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心中也实难升起任何邪念。 她不过静静站在那里,满头乌髮用一根素木釵綰住,两侧有细细的发綹垂落下来,唇色浅淡,眉梢平静无澜。 裙角和袖袍隨山风起伏,有著一种说不清楚的清雅动人。 隔著一尺白绸,她像是在看你,又仿佛目光从未有一刻停留。 素白长裙和山间白茫茫的薄雪更加映衬得那张脸庞清绝,白如凝霜,甚至有些病態的冷艷。 “你叫顾安?”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叫人听不出情绪。 接著又道:“可愿隨我学剑?” “弟子愿意。” 顾安毫不犹豫应下,只是忍不住嘀咕,心想都这时候了,您才来过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是不是有些太晚? “尚未入气海?” “没有。” 顾安摇头,他说道:“不过近日弟子隱感瓶颈有所鬆动,应该突破在即。” 话音刚落,便见女人抬手,一根纤白玉指自裙袖中探出,隔空在他眉心一点。 下一瞬,顾安只觉有一股寒意顺著眉心钻入脑海,带来十分清凉的感触。 这抹寒意似乎与山间到处瀰漫的寒雾一体,但又不如寒雾那般彻骨冰凉,反而像在盛夏时饮下的第一口井水,清冽无比,还透著丝丝甘甜。 仔细体味,发现这抹寒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化为一道道剑意,铭刻在他脑海之中。 共计十二道剑意,每当顾安想要凝神细看,剑意就会自动演化出一个持剑小人,顺著剑路演练,端是玄妙神奇。 不愧是太上长老,东洲五百年来最负盛名的剑仙,连教授弟子的方式都如此与眾不同。 真是我的好师尊! 顾安神情愈发恭敬。 “传你一套剑诀,破境后可自行修习,若有不懂,且一一记下,来日问我。” 女人垂下手,淡声开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脸庞似乎更加雪白了。 顾安当即单膝下跪,行过大礼,朗声道:“多谢师尊赐法,弟子今后一定勤加练习,日日用功,绝不负师尊苦心栽培。” 素清秋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她其实一向不喜这些繁文縟节,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你可曾了解,我等剑修与普通修士的区別何在?” 这话显然有些为难一个刚入內门的新弟子了,少年挠挠头,迟疑半晌,应道:“弟子愚昧,只晓得剑修修剑,以剑入道……听闻西州那边剑修甚多,极擅攻伐,修为高深者,一剑可递出百里之远,转瞬取人性命。” 素清秋道:“凝气,养意,藏锋,神通,入圣,这是西州那边定下的標准。” “你方才说的剑出百里,对应的便是神通境,此境剑丸大成,一身灵力转化为剑元,所谓百里之外取人性命,不是剑飞过去,而是剑意已经到了。” “当然,这对你们来说为时尚早,不必深究。” 她说的有些隨意,想到什么便讲些什么,两位少年少女围在她的身边,认真聆听。 西州剑修虽然在境界上与寻常修士不同,但也仅限於养意,藏锋二境。 此二境中,养意对应气海,藏锋对应凝珠。 寻常修士开闢气海之后,首重依然是纳气入体,循环往復,直至气海汪洋,凝为一珠。 而剑修则更加侧重手中之剑。 在此境界,剑修要一边蕴养剑意,一边充盈气海,待某日心意相通,以剑意凝珠,从而迈入下一个境界。 这颗以剑意凝成的珠子,亦称作剑丸。 素清秋的讲述很简洁,她三言两语讲完,等顾安尚在消化思索之际,女人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顾安回过神来,看著面前空荡荡的山道,忽然想到,他本来还打算將脑子里那柄剑告诉师尊来著…… 算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既然师尊和掌门皆不提此事,必然有他们的考量,他一没见识,二没本事,老老实实修行就是。 而且也算是因祸得福,得以拜入圣人门下。 转头,发现徐应怜正盯著自己。 此刻天色已暗,月辉皎洁,少女的眸子竟也似月般明亮,一眨不眨。 “师姐,你眼睛干不干?” 顾安忍不住问。 “不干。” “今晚真吃不成了,你再怎么看我也没用。” 巧妇难为无米炊,顾安两手一摊。 “哦。” “那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哦。” 一阵沉默,谁也没动。 “师弟是在赶我走吗?” “夜黑风高,既然无事,当然应该早些回去。” “可我白天要练剑,只有晚上才能见到师弟。” 顾安沉默少许,说道:“师姐,我是有未婚妻的人,烦请以后不要说这种容易生出误会的话。” “什么误会?” 如果换作他人,顾安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在装傻。 可此刻看著少女明亮无辜的眼睛,他沉默了。 “没事,当我没说。” 徐应怜也不在意,只是道:“那师弟还要赶我走吗?” 顾安嘆口气,耐心给师姐普及生活常识。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岂能共处一室?” “可是师弟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们就共处一室了。” “那是我昏迷,师姐要照顾我,能一样吗?” 少女闻言,目露思索。 “也就是说,只要师弟昏迷,我们就可以共处一室了吗?” “不行!” …… …… 四月。 顾安破境入气海,开始正式修行青霜剑诀。 师尊传授剑诀时,未言明其名字,他想著世人称颂的外號,便乾脆以此称呼了。 同日,有白鹤自远山来,落在小雪峰山脚的第一间茅屋。 白鹤带来了一封信。 是顾安的家书。 上次他在给小妹的回信中写到近况,提及他已经凝气圆满,不日便可下山。 所以这次的来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少女藏不住的欢喜与期盼。 十六岁的年纪,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藏得住呢? 是啊,怎么藏得住呢? 茅屋外的少年捏紧那封信,站了许久,方才进屋。 他提笔,写下一行行话。 然而他並不知晓,白鹤此次其实带来了两封信。 还有一封,早先已送去峰顶。 谁又有资格,给那位青霜剑仙来信? 第47章 下山 顾安没有想到,再见到自己这位师尊,会如此之快。 收到家中来信的第二日。 那条青石山道,显出一道纤长孤寂的白影。 小雪峰没有其他弟子,平日连鬼影都难得一见,所以会从那条道上走来的,除去师姐,便只有一人。 且这一次,她是从山外而来。 莫非出什么事了? 顾安心里嘀咕,腿脚倒是利索,连忙迎了上去。 照例行礼。 虽然上个月那次相处,他亦察觉到师尊其实並不喜这一套礼数,但做弟子的,总归要有所表示。 “师尊忽然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行过礼,他低眉问道。 素清秋静静站立,看著眼前少年,轻声道:“近日修行,可曾碰见什么难处?” 顾安一怔,说道:“弟子愚钝,自前些天破境之后,修习剑诀,的確有些地方一直不太明白,始终难得要领。” 他旋即把攒下的疑惑一一说出。 例如青霜剑诀的第二式,他观想小人,明明是御使的同样剑招,为何他出剑总有滯涩,远不如小人那般轻盈。 “因为你想的太复杂。” 素清秋淡淡开口,她的声音清冷而纯净,如初冬的薄雪。 “我传你的剑诀,与你师姐是一样的,但你可知她在脑海中看到了什么?” 少年摇头,微微茫然。 “她看到的只有线。” 素清秋抬眸,平静目光仿佛穿过蒙蒙寒雾,落在了山腰。 “出剑是很简单的事情,她很早就领悟到这一点,所以她看见的只有线,每一条简短的线便是一次出剑。” “你则相反,你看见十二道剑意,又看见小人舞剑,这说明你心思太杂,不够纯净,只能靠这样的方式帮助自己领悟。” “这是庸人的办法。” “庸人,往往自扰。” 顾安听完,沉默下来。 他之前一直以为,小人舞剑是这位太上长老独特的传道方式,没成想竟然只是他“一厢情愿”? “请师尊教我。” 他没去反驳,诚恳说道。 “心思太杂,那就静下心来,去妄存真。” 素清秋告诉他,等他什么时候能通过做减法,减去那些冗杂的意象,只余一道道最初的线条,便算得真正入门。 顾安又问,这套剑诀可有名字,十二路剑招该如何称呼? 素清秋说那些並不重要,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然后说比起这些,他应该先找到一柄属於自己的剑,开始养意。 顾安心想他有剑啊,前些天师姐送的,用山上冷杉削成的木剑,很趁手,他很喜欢。 时至傍晚,一轮落日掛在山头,橘红的光芒映照著大地,少年与女人並肩而立。 一者问,一者答。 生疏的师徒关係,似乎终於在此刻有了极其细微的进展。 很多年后,顾安才慢慢知晓,之所以师尊给不出名字,是因为这套剑诀本就没有名字。 所谓十二路剑招,只不过是她隨手出的十二次剑。 就像路过一株开满的杏树,信手摺下花枝。 难道还要为此取个什么名字乎? 授课结束。 素清秋凝望著远方,忽然开口:“你师姐要下山了。” 徐应怜每天都是临著傍晚下山,且会准时准点来见他一面,顾安很清楚,只是有些不解师尊忽然提起这个的用意。 他望向被雾气笼罩的山道,微笑道:“是啊,师姐可比我刻苦多了,日日练剑,从不间断,不仅天赋好,还这般努力……唉,真是令我等惭愧。” 素清秋却道:“一直在山里苦练,不见得就是好事。” 顾安心想由您来说这话可真没啥信服力。 但他当然不可能和师尊顶嘴,那未免太过大逆不道,於是只好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要怎么接话。 “明日她下山,你跟著一起。” 说这话时,素清秋的声音依然平淡,以至於少年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方才醒转。 原来师尊口里的下山,是离开师门的下山吗? 顾安微微张开嘴,有些迟疑道:“我……跟著一起?” “你不愿?” “不,我,我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唇动了动,很想问问为何在山里待得好好的,突然要下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素清秋转头,那样淡然的眸光透过白绸看来,似能轻易看穿他心中所想,说道:“你以为在山中苦练,看经悟道就是修行?” “她三年前便开闢了气海,又经寒雾日夜淬炼,灵力凝实浑厚,远胜寻常气海境修士,普通的清修,对她来说已经意义不大。” “凡世万千,皆是修行,她既然瓶颈难破,早该走出这座山,见见外面的世界。” 顾安在一旁听得稍稍睁大了眼。 他听出了师尊话里的意思。 师姐要破境! 两人同一时间入门,他月初刚突破到气海,而师姐竟然就要凝珠了! 恐怖如斯。 这就是天赋怪吗? 顾安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久久难言。 只是,为何他要跟著一起? 他这次没有欲言又止,而是直接问了出来。 素清秋罕见的有耐心,淡淡解释道:“她待人待事太过纯粹,在西州,有些人把此称作剑心通明。这样有好处,自然也有弊端。” “如若你不跟著一起,她难免遭人欺瞒,甚至算计利用,白白受了委屈。” “恰好我这有一样事物,需即刻送出,你隨她去,也算有个照应。” 素清秋轻轻招手,顾安只觉眼前一花,怀中已多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很长的黑木匣子,略微沉重。 顾安抱著那长匣子,总算看明白了,怪不得今天师尊愿意和他废这么多话,原来是等著他俩帮忙办事啊。 他问道:“那师姐知晓了吗?” “已同她讲过。” “我明白了,弟子愿往,定不负师尊所託。” 顾安不再犹豫,一口应下。 先不说替师尊办事,他身为弟子本就义不容辞。 光是放师姐一个人下山游歷,他其实心里也不见得就多么放心。 乾脆依师尊之言。 “对了师尊,尚未过问,需將此物送至何处?” 素清秋微微垂眸,轻声道:“红河。” 第48章 出发 红河? 听著这明明应该陌生,却又分外熟悉的两个字,顾安有些怔神。 他旋即想到什么,趁著女人未离开前开口:“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问。” 他把那柄剑的事说了出来。 剔除掉“天书”,一五一十讲述。 女人眸光依旧平淡,並未因此有何波澜。 看来正如顾安所料,她应该早就知晓著此事。 “那是柄至邪之剑。” 素清秋的声音一贯清冽平静。 顾安却是心头一跳。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虽此前一直隱隱有些猜测,可当真从师尊口中听闻,仍是免不了心惊。 主要这段时间,不知是不是有天书镇压的缘故,那柄剑表现的十分安静……甚至可以说乖巧,一动不动,对他的日常修行也毫无影响,若不是每次观想识海均能清晰的感受到,顾安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脑子里还插著这么一柄剑。 “既是一柄邪剑……” 顾安说著,眼巴巴的看向女人,看向这个圣人师尊,眼神流露出一丝丝期待。 您可是圣人啊,再邪的玩意,在您面前不也应该是小菜一碟,弹指一挥的事情吗? 迎著那样期盼的目光,素清秋沉默少许,说道:“如果能轻易取出,便不会生出现在这么多事。”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无非就是杀人取剑,亦或是连人带剑一起镇压,永生不见天日。 但很明显,素清秋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她轻声道:“我虽不知道黄泉剑为何入你体內,但至少目前来看,它未对你產生任何负面影响。” “隨意擅动,反而有可能打破平衡,招来祸端。” 见著少年逐渐失落的神色,她说道:“你不必太过忧心,黄泉剑之所以被唤作邪剑,是因为它的前三代持有者全都走火入魔,不得善终。” 顾安眼皮跳了跳,心想你不说还好,你这么一说我更忧心了…… “然而剑终究只是剑,是身外之物,是人手中的工具,剑无有正邪,有善恶之分的从来只是人心。” 平静的女声继续响起,仿若雪泉泠泠,令人下意识想去信服,少年一颗浮躁的心也隨之慢慢安定。 “今后只要你不行邪道之事,不贪图此剑的力量,在你手中,未尝不能成为一柄善剑。” 夕阳掛角,暮色苍茫。 青衣少年抱紧了些怀里的长匣子,语气有几分郑重。 “谢师尊教诲。” …… ...… 入夜。 小雪峰的夜晚,安静出奇。 山脚第一间茅屋,有微弱的烛光从缝中透出来。 顾安伏案,眉头微蹙,执笔时不时写下几行字。 在他身旁,眉眼清浅的少女静静跪坐著,一手托腮,一边发呆。 她时而会转头看向师弟,目光在他写下的字句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回到师弟的脸上。 三年前,师弟在问心崖拽住她的手,那会儿她便觉得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现在三年忽过,十四岁的少年將要成人,眉目褪去青涩,瞧著也愈发清俊了。 “师弟在写什么?” 她忽然凑近了些,这样问道。 “在给家里回信。” 顾安从沉吟中回神,用笔桿轻轻点在少女光洁的额头,將她略略推远。 他想了想,说道:“还未与师姐言说,我准备此番事了,就顺道回一趟家中,与小妹成亲。” “现在这封信,就是让家里早些做好准备,定下日子。” 师弟在凡世有个未婚妻。 徐应怜很早就知道,但她的关注点明显有些奇怪,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说道:“哥哥与妹妹是不能成亲的。” “我只是习惯喊她小妹,不是真的亲妹妹。”顾安颇为无奈的解释,他道:“所以师姐到时候要来参加我的婚事吗?” “可以吗?”少女眼睛一亮。 “当然可以。” 顾安笑了笑,“我家在云州苍溪,届时一定给师姐发请帖。” 东洲是修行界的称谓,辽阔无垠,云州则是大燕国境內的一个州府。 “成亲有什么好处?” 相处久了,顾安发现自家师姐的思维总是如此跳跃。 他思索道:“好处嘛......大概就是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然后相互扶持,共同成长,反正两个相爱的人到最后,总归是要成亲的。” “成亲了就会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 “师弟骗人。” 少女趴在案台的另一侧,歪过头去看跳动的火烛,眸子忽然有些黯淡。 她想到了娘亲。 顾安注意到她这细微情绪变化,缓缓放下笔。 他语气柔和下来,岔开话题,轻声问:“师姐家在哪里?” “洛城。” 顾安闻言微怔,心说那还真是巧了,按师尊给的线路,他们护送匣子去往红河,正要经过洛城。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明日启程后,师姐想回家看看吗?正好顺路。” 徐应怜把头转了回来,看著他。 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安心中一动,联繫到前些日的那场对话,师姐曾说大娘不喜,莫非是在家中受过什么委屈? 因此对於回家一事,才显得有些犹豫,牴触? 他道:“师姐不必勉强,若是不愿,我们不在洛城停留便是。” 顾安说完,忽又道:“但师姐现在可是圣人的弟子,是很厉害的修行者,別说凡俗之人见到你需要礼敬万分,便是寻常修士,也要对你恭恭敬敬、不敢轻慢呢。” 他盯著那双乾净的眸子,认真道:“而且师姐还有我,有我一道,绝不会让师姐受半点委屈。” 这些天的相处,他清楚认识到了面前这位少女的心思纯粹,心地善良。 总之,师姐肯定不会有错。 一番话,不知徐应怜听进去多少。 夜渐渐深了,茅屋外只有山风颳著幽涧,呜呜作响。 茅屋內烛火摇曳。 顾安继续写信,徐应怜继续看他写信。 她时不时將脑袋凑近,几缕青丝因而垂下,擦过信笺,於是便被一根笔桿子轻轻推开。 一夜无话。 …… …… 翌日。 有少女负剑,少年抱匣。 青袍轻扬。 他们走出茅屋,走出小雪峰,走下群山。 他们要从太一门所在的太行山脉出发,去往红河。 此去五千里路,山河迢迢。 第49章 洛城有花 山中清修是修行,山下滚滚红尘亦是修行。 不论是六峰师长还是弟子,下山游歷都是常有之事。 当年那位天璇峰的苏如师姐正是在游歷归来的途中,顺手將顾安带回的太一门。 这天清晨,顾安与徐应怜在青鱼峰登记完后,离开山门,一路往西去了。 太一门位於东洲以东,想去红河便需先西行,再北上。 途经的第一座城是寧远。 出太行山脉,走过数百里地,就能远远瞧见。 寧远並非什么大城,更像是一座小镇,这里不是什么商路要津,寻常也少有外人到访。 不过由於离太行山脉较近,哪怕是只事耕种的农夫,偶也能见得几次仙踪。 这些传闻渐渐流传开来,於是那些在凡世中有一定地位的人物,时不时就会遣人来跑一趟,寻找所谓“仙缘”。 可那毕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仙人传闻依旧,来寻仙缘的人却是越来越少。 这天的寧远城,迎来两位年轻的客人。 寧远城不算热闹,但怎么也胜过只有满山寒雾的小雪峰。 青袍少女背负著两柄木剑,立在街旁,眸光略带好奇地扫过周遭一切。 两柄剑,一柄是她的,一柄是师弟的。 得益於她用青竹製成的剑鞘,插一柄总是晃荡,现在插两柄刚刚好,紧紧贴著,严丝合缝。 她在看世人,世人也在看她。 好俊的小先生。 有好事者倚在楼外,小心打量,瞧见少女身上的青色道袍后,不禁在心中惊嘆。 受太一门影响,大燕国上下极为推崇道教,又惯来唤道士为先生,是一种尊称。 少顷,只见有另一位小先生从驛站走出,走到青袍少女的身旁。 他的剑由师姐帮忙背著,自己则背著一个长长的黑匣子。 这小先生更俊了! 暗地里围观的人们再次惊嘆,这次没忍住,街上涌起一阵轻微嘈杂,又很快安静下来。 “师姐在看什么?” 顾安微微眯眼,四月份了,春花尽开,太阳有时也变得毒辣起来。 “我在看他们看我。” 师弟出来了,徐应怜不再看世人,转头看他。 “我还以为师姐是在看城里的光景。” “不好看。” “比洛城如何?” “洛城有花。” 徐应怜想著记忆里那处院子,每到四月,白粉的杏花会从墙头探出来,风一吹,簌簌地落。 她觉得那样的场景很好看。 她喜欢看好看的东西,比如师弟,比如那些杏花。 徐应怜想著这些,说道:“等回了洛城,我带师弟去看。” 顾安微微一笑,“不去看你那位朋友了?” 他也是今日才知晓,原来像师姐这样的人也会有朋友。 所以她不想回家,但又有些想回家,因为回家可以看望一下三年未见的老友。 “都可以看的。” 徐应怜轻声说。 有风从街上吹过来,少女那头长髮被扬起,轻轻扫过顾安脸颊。 春风温柔,阳光明媚。 加上刚在驛站把信寄出,顾安现在的心情很好。 驛站一般只为朝廷官员服务,但当顾安拿出象徵著太一门弟子的玉牌,对方便立马殷勤起来。 他摸摸鼻尖,那里被少女的发梢蹭过,有点痒。 於是一边走,一边隨口道:“师姐不觉头髮长了会很碍事吗?” 徐应怜哦了声,拔出剑,又抓住发尾,比划著名就要割下。 “等会等会……” 顾安见状,连忙按住她手,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何不买根簪子挽住,免得散开……当然,我只是这么隨口一说,师姐若不想,披散著也无妨,反正都是很好看的。” 徐应怜放下剑,垂下眸子,“我听师弟的。” 几分钟后,两人在一处摊贩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婆婆,两鬢花白,笑容很是亲切。 这种路边小摊自不会有什么贵重的物件售卖,一眼扫过去,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好在顾安买东西从来不论贵贱,至於他身旁的徐应怜,恐怕就更不在意这些了。 少女挑了个小木簪,样式很素净,倒是和顾安之前在师尊身上见过的那簪子有些相像。 “多少钱?” “小先生,给老婆子三文钱就好。” 徐应怜低头,在袍子里摸了摸,一番翻找,最后成功掏出两枚半旧的铜钱来。 她想了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簪子默默放了回去。 不过那簪子很快又被另一只手拿起。 顾安嘆口气,扔下粒碎银子和一句“不用找了”,隨后拉著师姐转身离开。 他確实没想到,身为堂堂修行者,师姐居然会缺这么些凡俗金银。 不过转念一想,他身上的钱,大多也都是当初还在青鱼峰时以灵谷换取,为的是寄给山下家人,让父亲和小妹过得好些,无生活之虞。 除此之外,在山中修行,一应用度皆有宗门供给,身上没钱似乎也很正常。 “谢谢师弟。” 徐应怜接过簪子,不过她盯著手里木簪看了许久,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顾安遂问:“师姐不会用吗?” 徐应怜摇摇头,道:“没有买过。” 从没买过,自然不会用。 早些年她是短髮,也根本用不上这东西。 “先归拢,再拧紧,然后盘起来……” 在这方面,反倒是顾安有点经验。 他指指点点。 可惜最后只见到她弄成一团乱麻,不免有些无奈。 意外的笨拙。 还是得亲自上手。 顾安一边拢著那些散落的头髮,一边说道:“我只教这一次,师姐今后可以自己多练练。” “哦。” 在他手中,一个小小髮髻很快成型,露出少女白皙的脖颈和纤细耳廓。 有几缕碎发还是不太听话,贴在脸颊两侧,却是多出几分慵懒。 “好了,走吧。” 顾安略显满意的点点头。 两位年轻的小先生走出寧远城,继续前行。 按理说,此刻天近下午,再往外赶,很有可能要夜宿郊外。 但他们都入了气海,灵力充盈,远非寻常人能比,有著术法加持下,一天行个几百里路,不是问题。 夜宿郊外,便更不是问题。 第50章 表小姐 三日后,如约抵达洛城。 与寧远相比,这座城无疑要繁华气派许多。 洛城依然不算什么很大的城,但与顾安的家乡苍溪有著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商路发达,地理位置优越,凭此而立足。 官道上,车马如流,尘囂四起,有进城的百姓,也有往来贸易的商贾。 两袭青袍,两名年轻的小先生並肩而行,混跡在这样的人流中。 他们不知从哪弄来两顶帷帽,垂下薄纱遮住面容,终於是不再那么惹眼了。 大燕国境內常能见到道士,各州各县也都设有道观,香火向来兴旺,如果只是寻常道士打扮,並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进城时,交上些许铜钱,查验路引,两人顺利入城。 一路行来,山水各异。 如今被拥挤的人流裹挟,街边小贩的叫卖,行人吵嚷,权贵纵马扬鞭,一幅幅热闹的市井景象徐徐在他们眼前展开。 “的確比寧远热闹太多。” 顾安颇为感慨。 徐应怜没有说话,进城以后,她便表现的很安静。 或者说,她一直这般安静。 这样的安静在太一门时,常常被人误解为冷淡,曾经顾安也一度这么认为。 直到和师姐朝夕相处,方才知晓,其实师姐只是性子静,又不擅表达而已。 但她此时的安静,或许还夹带著些別的意味。 三日来,通过顾安的旁敲侧听,加上徐应怜有问必答。 顾安慢慢知晓,师姐的娘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则离世更早。 她算得上孤儿,自小靠著大娘养大。 大娘不喜欢她。 大娘想让她安心读书,学女红,学琴棋书画,学礼仪规矩,將来好做一个大家闺秀,觅得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安稳度过这一生。 小应怜不肯,非要习剑。 大娘自然不喜。 大娘是一家之主,小应怜本就自小没了爹娘,要寄人篱下,她若不喜,家中其余人更不会喜。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少不得白眼,冷语,性格也难免越发的孤僻。 当然,这一切都是顾安靠著师姐嘴里的零碎言语,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 依师姐的性格,恐怕就算真遭受了这些不公待遇,也不会与他人提起。 进了城后,引路的人成了徐应怜,她没有在路边停留,径直往城南去。 她要先带师弟去见那位朋友。 顾安亦有些好奇。 他提醒道:“既然三年未见,师姐要不要买点礼品前去?” “买什么礼品?” “这可就多了,当然是你那位朋友喜欢什么便送什么好。” 少女停住脚步,想了想,道:“喜欢吃呢?” “那就买些吃食零嘴,蜜饯果脯之类。” 徐应怜再度从怀里摸出那两枚铜钱,看向顾安,问:“这些能买多少?” 顾安无奈一笑,“师姐儘管买就是,有我给你结帐。” “那我以后有钱了还你。” 遂找了家食铺,照著刚刚顾安念出来的那三样,各自称了一些。 顾安心中好奇更盛。 他很少见师姐对待一个人如此认真,想来这位朋友也一定是师姐很重视的人。 行过大街小巷,最终在一方白墙停下。 这墙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底下青苔横布,墙身斑驳,泛著淡淡的灰黄。 徐应怜在这里站定,不再动弹。 顾安陪她站著,手里还帮忙提著一盒桂花酥。 “师姐忘路了?” “就是这里。” 少女抬眸看眼墙头。 有淡淡的甜香沁来,顾安跟著抬头,发现原来是墙后的花开了,一枝斜斜地探出墙外。 花色极淡,白白净净。 “是这户人家吗?” 徐应怜摇头。 顾安不再多问。 儘管这样傻站著似乎有些奇怪,但他並不缺乏这点耐心。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天边捲起一抹晚霞,落日的余暉將这面白墙彻底染成金黄。 有挑担的老嫗路过,她一步三回头,瞧著在墙下站立的两位小先生,似是在確认著什么。 徐应怜取下帷帽,看著老妇人喊道:“花婆婆。” “呀,真是小妮子你呀?我才先看你几次,隔著纱,还真认不出来哩……你在等那只三花狸奴吧?我就说嘛,除了你,没人会在这里守著。” 徐应怜轻轻嗯了一声。 “那別等咧,早死求咯,去年这时候便死求咯。” 花婆婆的嗓门一向洪亮,她说完,重新挑起担,慢慢走远了。 徐应怜沉默了会儿,回身看向师弟,说道:“那我们也回去吧。” 回哪? 自然是徐府。 徐姓在洛城,是名副其实的大家族。 据说祖上还曾做过洛城的城主,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代代更迭,不再復当年那么风光了。 顾安提著那盒桂花酥,心想早知道是只猫,谁会买这玩意啊? 话说桂花酥猫能吃吗? 可惜无论能不能吃,那只三花猫都已经吃不到了。 从白墙下离开。 走在路上,顾安忽然笑问起那只三花狸奴是不是很可爱,很乖顺,才让师姐惦记至今。 徐应怜答它一点也不乖,又贪吃,还经常咬她,所以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它。 顾安慢慢沉默下来,笑容也冻结。 也许他寧愿自己不曾这么问过。 …… 走到徐府门前,已是日暮。 敲过门后,下人打著哈欠出来开门,见是两位小先生,明显愣住,待徐应怜摘下帷帽,更是微微张大嘴,两眼瞪老圆,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表小姐回来啦,表小姐回来了!” 他一边连滚带爬,一边衝著府里大喊。 徐府很大,今夜灯火通明。 表小姐回府,算不得什么大事。 当年府里也没谁在意过这位小姐。 但她身旁还跟著一位俊俏公子,仙姿逸態,这便是天大的事情了。 特別是当那位公子隨意露过一手仙法后,徐府上下顿时譁然,人心惶惶。 一整晚愣是没几人睡好了觉。 “表小姐是回来討公道的。” 这句话不知谁第一个传出来,然后很快传遍了整座徐府。 当年那些明里暗里奚落过表小姐的胞妹们,更是嚇得连夜去客房外跪了一夜。 …… 翌日,天蒙蒙亮。 两名小先生悄然离开徐府,走出洛城。 顾安昨夜心情很差,也確实打算给那些人一点教训。 可后来师姐说。 当时年少出乡关,山一重水一重,只有那位大娘一边白著眼,一边往她衣衫里缝了两张银票。 第51章 洛城花开 一抹鱼肚白从天边升起。 洛城渐渐甦醒,人们自发的流动,为著生计奔波,凡世的喧囂將这座古城填满。 花婆婆照例挑著担,从城南的巷子里走出来,她要去朱门巷摆摊。 今日赶集,当去得早些,否则好位置便要叫人占了。 思索著这事,步伐不觉加快许多。 直到路过一处白墙,她不经意瞥见院子的门敞开了,於是身子一滯,连忙扔下担子,略有些慌忙地揉揉眼。 她没有看错。 院门的確是开著。 有几位相熟的街坊远远瞧著她,大声招呼,“搞快些哟,莫误了时辰!” 以往这时候花婆婆总要眯著眼睛,用洪亮的嗓门一一回应。 现在这位老妇人却是直愣愣望著院门,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走近些,微微颤著腿,抬高,再落下。 跨过院门。 这一过程其实很短暂,但又仿佛无比的漫长,度秒如年。 花婆婆努力睁大了眼睛,老人家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院子里的事物。 很空,很静。 唯独在靠墙角的地方,生著一株杏树。 四月初,料峭春寒。 花开未半。 然而在今早,仅一夜之间,那些白浅的杏花便爭先恐后般,一簇簇开满枝头。 这理应是极好的风景。 但在那道静静佇立树下的身影面前,却是如此黯然失色,乃至让人直接略过了。 花婆婆哆嗦著唇,不敢多看那道身影,只颤巍巍跪下去,哽咽道:“老奴,老奴叩见仙师……” “前日仙师託梦,老奴只以为是又出了幻觉,不敢深信,唯恐大梦一场,大梦一场啊……当年仙师之恩,老奴没齿难忘,几十年来只愿亲见,以表谢意……” 清早的小院寂静清幽,老妇的嗓门不再洪亮,反而低低沙哑,带著哭腔。 一直等她情绪平復,方有另一道清冽女声响起。 “可见到了?” “见到了,见到了,是两位小先生没错……背长匣子的小先生也见到了。” “他可曾做些什么?” “未曾,只是在墙外站著,站了好些时候咧,直到日暮方才离去。” 这一次话毕,久久无言。 不知过去几何,那样清冷的女声才道:“你是……小花?” 老妇苦笑一声,应道:“仙师记混咧,小花是祖母的名字,老奴当年陪著祖母来此,有幸见过一面仙师,时年不过五岁。” 小院隨之沉默下来,不再有声响。 花婆婆叩著首,始终不敢轻抬。 终於,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吹得那些白浅杏花摇曳,如细雪般簌簌飘落。 有一两片落在老妇头顶。 花婆婆伸手拂去,只见面前哪还有那位仙师的身影。 她怔了怔,嘆口气,起身去挑担。 自家世代替仙师看著院子,如今迟暮之年能再一睹仙师风采,此生已经无憾。 弯腰,扭胯,挑担。 如往常一样的步骤,花婆婆忽然察觉到一些不同。 自己这老腰,何时不疼了? …… …… 出了洛城,可见一大江。 沿著江往上走,就是顾安和徐应怜此行要去的地方。 当然,亦可乘船。 从官道上一路行来,视野在某刻豁然开朗。 江阔云低,千帆竞渡。 站在渡口边上,遥望著这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顾安忽然觉著有些眼熟。 特別是当他把目光落在道旁那块青石。 青石久经岁月,上面鐫刻著“沧澜渡”三个字。 也许从师尊口中听到红河那两个字开始,他便一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就像这条路他曾经走过。 很多年前走过。 这样的熟悉感隨著一路见过的光景越多,越发强烈。 他很快想到天书。 他確认自己这一世的记忆没有出错。 六岁身穿而来,被一个小女孩从雪山里捡走,然后在江家村长大,直到十四岁那年离开家乡,拜入太一门,始修大道。 这些记忆非常清晰,而且完整。 那想来问题只会出在“天书”上。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他忘记了。 少年在渡口站了会儿,风从江面吹过来,带著一股腥而凉的湿意,吹得两人青袍猎猎作响。 “怎么了?” “没事。” 顾安鬆开紧皱的眉头,转而看向师姐,叮嘱道:“我去买票,师姐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鬼知道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番话,像极了大人们面对小孩时才会叨叨的。 徐应怜也不在意他话里的不敬,只轻轻嗯了声。 不一会儿,两人登船。 挤在一间客房。 这个时节往来行客极多,能买到票已属不易,无法奢求更多。 客房很小,仅一张床。 顾安解下长匣子,捏诀洗了把脸。 徐应怜看著他洗脸。 顾安轻咳一声,少女目光依旧。 再咳。 “师弟是身体不適吗?” 徐应怜盯著他问。 顾安语塞,很想说句你为啥总要看我,但又觉得这话说出去未免太过自恋,也有些矫情。 船行三日。 一张床,自然不好睡觉。 顾安將之让给师姐,自己则坐在地上,打坐修炼。 客房施展不开,不能练剑。 但对於其他修行並不碍事。 夜渐渐深了,顾安从打坐中醒来。 略感飢饿。 其实晚间有人来送过饭菜,但味道实难恭维。 没有点灯,摸著黑翻找出之前在洛城买的糕点,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微微甜腻,入嘴是沙沙的口感。 顾安正打算再来一块,发现有只手已经伸至嘴边。 那只手很白,指节纤长,掌心里还放著块桂花糕。 转头,看向床榻。 黑暗中,有双明亮的眸子和他静静对视。 “怎么不吃?”她问。 稍一犹豫,还是张嘴咬下。 唇齿不经意间掠过掌心,引得那只手微微颤了颤。 大概是觉得痒。 约莫几息后,那只手再度伸来。 这次手心里放著一粒蜜饯。 顾安本想说不必这么麻烦,但迎著那双眸子,以及眸子里透出的隱隱期盼。 他又犹豫了。 顾安咀嚼著果脯,心想这家食铺的味道確实不错,酸甜可口,回来时可以带一些,分给小妹尝尝。 他靠著墙壁,不多时,忽然感受到墙后传来阵阵震颤。 第52章 小新娘子 夜深之后,一切细微动静都容易放大。 起初只以为是船行顛簸,可后来渐渐品出些异样。 震颤从最初的轻浅到激烈,期间还伴隨著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的婉转低吟。 这种客房,自然不能指望它的隔音效果能有多好。 黑暗中,那双明亮的眸子显出微微茫然。 紧接著,更加不堪入目的话语传了过来。 “不要,不要……” “要死要死,真的要死了……” 顾安尚在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无事发生时,忽见床榻之上有了动静。 徐应怜不知何时坐起,正襟危坐。 她拔出剑,神情冷厉。 “师姐要做甚?”顾安一惊。 “隔壁有人残害性命,欺凌弱小,怎能坐视不管?” 闻言,顾安嘴角扯了扯,不禁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他到底该如何和师姐解释,虽然隔壁的確在伤残性命,还是残害亿万生灵,但这……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吧! 情急之下,他只好先按住少女的手,说道:“他们只是切磋……对,友好切磋,就像之前在小雪峰,师姐与我使剑那般。” “切磋何须取人性命?” 徐应怜轻蹙秀眉,她刚才分明听见了那女子呼救的声音。 “……” 顾安没招了,他知道若不將事情讲清楚,师姐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只好压低声音,儘可能简要的解释了一下。 漆黑一片的客房內,很快响起少女略微错愕的声音。 “还,还能这般切磋?!” “嘘,师姐你小点声。” 好在隔壁正是水深火热的阶段,应当不会太关注於外界。 不一会儿,声声低吟渐高,直至某刻戛然无声。 顾安不由在心里鬆了口气,他是真怕隔壁一夜十三次郎,那他真得带著师姐连夜跳船跑路了。 这时候,方才注意到手中绵软温热的感触,他慌忙鬆手,低声道:“抱歉师姐。” 起先怕徐应怜衝出去“行侠仗义”,他按住师姐的手腕,却一时忘记了鬆开。 “没,没事……” 黑暗深处,那双眸子不再像从前一样清澈透亮,低垂著眼帘,连带声音也透著丝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气氛有些微妙。 少许,徐应怜主动打破沉默,小声道:“师弟以后,可不能隨便行此无耻下流之事。” 顾安很想说那其实並不下流,是人之常情,不过出了这档子尷尬糗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了,点点头应付过去。 有淡淡月光透过窗纸,倾洒进来。 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少女脸颊。 客房无风,吹不跑丝丝燥热。 她禁不住想。 那样的“切磋”,怎就会使人按耐不住的喘气和求饶呢…… …… …… 三日后,客船刚一停靠。 两位小先生便逃也似的下了船。 隔壁的確没有一夜十三次郎,但架不住人家夜夜笙歌啊。 再听下去,顾安都怕给师姐听的道心不稳,剑意蒙尘了。 下船后,一路北上。 沿途又经过三两座小城,村落无数。 他们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甚至还有幸见证了一场婚礼,大红喜轿抬进门,吹吹打打,好不喜气。 当然,偶尔也会遇见恶人作祟,凭著些不入流的戏法在山野间骗財害命,最后皆被徐应怜一剑斩之。 行善不留名,往往等那些受了矇骗的村民醒悟过来,高呼仙师慈悲之时,两位小先生已经背著剑和匣子走了很远很远。 但这一带,有关两位青袍道长的故事,想来是要流传许久的。 …… 这天。 双河村。 村里村外掛上了象徵著喜庆的红灯笼,一时锣鼓喧天,由八名精壮汉子抬著的喜轿稳稳噹噹,朝著村口而行。 只是,明明应当是喜事,抬轿的汉子们脸上却看不见任何喜意,反而个个垂著脑袋,面露愧色。 昨日方才下过一场春雨,泥泞的土路两旁,有农妇拥著小男娃,遥望著那顶喜轿远去,泪眼婆娑,低低啜泣。 “娘,你哭什么呀,你不是说姐姐是给蛇神做新娘,学仙法去了吗?”小男娃不明白,轻轻的问。 一旁的庄稼汉猛然扇自己一巴掌,旋即衝著妇人厉声大骂:“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能哭死那蛇神吗?!谁让月初抽籤抽到我们家,那就得认!” 他愤怒之下,竟对那位蛇神出言不逊,又忘记压著嗓子,瞬间引得其他村民闻声看来。 庄稼汉自知失言,一脸訕訕,不再作声了。 便在这时。 前方快要走出村口的喜轿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似是出了什么变故,队伍一阵骚乱,只听有人焦急喊著:“快啊!抓住她!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哪个天杀的没绑好绳!” 原来是喜轿的帘子被掀起,里面的小新娘子不知怎么挣脱了绳索,正赤著脚往村外狂奔。 小新娘子约莫只得八九岁模样,一身嫁衣,梳著小髻,脸蛋因为奔逃而变得红扑扑的。 她一边跑,一边抹著满脸的泪水,朝身后追来的那些汉子们哭喊:“刘叔,你不要抓我呀,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嫁给蛇神,呜呜呜,不要抓我……” 被她唤作刘叔的男人面上愧色更甚,脚步稍缓,然而一想到去年祭祀不过是慢了半个时辰,便惹得蛇神震怒,山洪暴发,村子至少淹去一半,他一咬牙,权当没听见女童的哭喊。 在土路上奔逃,雨后的泥泞很快玷污了小新娘子的嫁衣,她拼命想往村外跑,只是又如何跑得过那些成年汉子呢? 眼看著要被追上,心急慌乱,又踩到自己嫁衣,扑通一声,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浑浊的淤泥糊上脸庞,泪水混著泥水,摔破皮的膝盖沁出血丝。 钻心的疼痛和绝望一起袭来,小新娘子止住呜咽,也闭上眼,认命般不再跑了。 下一刻。 有一双修长的手伸出,轻轻將她从泥坑里抱出来。 感受著那样温柔的动作,女童不禁睁开了眼。 “什么牛鬼蛇神,不想嫁不嫁便是。” 很寻常很温和的声音。 素净的青衫因为抱她,同样沾上泥污,少年那张清逸面容与小新娘子对视,显出淡淡笑意。 而在他们身前。 有一位同样穿著青袍的小先生负剑静立,冷冷直视那些追出来的村民。 第53章 你要死吗 春雨绵绵。 云层渐渐厚实起来,翻腾著,如一滴墨落入清水,將天空晕染成淡淡灰色。 灰云之下,以双河村的村口为界,涇渭分明站著两拨人。 一方是朴素村民,十来名青壮汉子,面带急色,目光每每扫过对面,都会露出几分警惕和不安。 蛇神祭祀是大事,不容耽搁,现在却在最关键的抬轿环节上出了差错,怎能不急? 若非对面是两位清贵的小先生,恐怕他们早就一拥而上,动手抢人了。 两相对峙。 忽然不知是谁开口。 “刘大哥,都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上那么多?要我说,反正这些道士也儘是骗吃骗喝……”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公愤。 “是啊刘哥!上次那青龙观老道嘴里说的那般信誓旦旦,大家好不容易凑些香火钱孝敬,结果一上山就嚇得尿湿了裤头,灰溜溜逃走,到现在也不见给咱个说法!” “没错!而且也是他们多管閒事在先,怨不得我们!” 人群霎时沸腾,此类话语层出不穷。 也有机灵的,早先回头把那小新娘子的爹娘叫唤过来,庄稼汉黑著脸,沉声嚷道:“二丫別闹了,快回来!你若不去,就得由著你弟娃去!” “前日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去替弟弟吗?” 听著熟悉的声音,女娃红著的眼眶立马又湿润了,一点点淌出泪来。 她紧紧抓住青袍衣摆,只露出小半脑袋,很是委屈道:“可是爹爹骗我,你答应要给我买芙蓉糕的,也没给我买呀……” 她其实要求並不高,只是想在进山之前,尝一口这种在说书先生那听来的点心。 “嘿你个破烂玩意,知道那东西卖多贵吗?!你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早该给你送山上孝敬蛇神爷去了!” 庄稼汉脸更黑了,张嘴便骂。 一边骂一边捋著袖子,气势汹汹,也不顾什么礼数,直咧咧要过来拿人。 “瞧你们愣的!两个毛没长齐的屁大娃,披身青皮,有啥好怕的啊?” 他三两步挤出人群,迈过那条界线。 下一秒,异变骤生。 只听“咻”一声轻响。 这声音极其细微,宛若风过,转瞬即逝。 似有一样事物划破了灰濛濛的天光。 庄稼汉止住脚步,僵在原地,浑浊瞳孔微微瞪大。 紧接著,更多人瞪大了眼,看清楚那样事物。 那是一柄剑。 一柄丑陋的、看著十分钝拙的木剑。 这柄剑先前负在少女身后,现在它静静悬在半空。 悬在庄稼汉的面前。 钝拙的剑锋与他脖颈仅两指之遥。 “你要死吗?” 青袍少女依然静立在原地,她未有任何其他的动作,眸光明亮平静,语气更是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陈述,而不是询问。 一月前,她在內门大比的决赛中与对手纠缠了很久。 那个对手太灵活,懂变通,她险些因此输掉。 但如今不会了。 师尊传下十二道剑意,於是她看到十二条深浅不一的线。 她花了三天看懂第一条线。 这条线最浅,也最短,就像稚童拎著柳枝在细软沙中划过轻轻一笔。 她看懂这条线,便知晓了何为御剑。 传说中神通境的剑修可以隔著百里御使飞剑杀敌,神鬼难测。 徐应怜尚在养意,她的剑自然无法飞出百里。 但剑出身前三丈,不算难事。 而这一幕落入那些村民眼中,哪还能不明白他们这是碰上了真正的神仙,绝非什么寻常道士。 眼中的怒意顷刻消散,转为惶恐,十余人纷纷跪伏在地,忙不迭叩首。 嘴里颤巍巍高呼:“仙师恕罪,仙师恕罪……” 徐应怜面无表情,不做言语。 在她身后。 顾安揉揉紧抓著他衣摆的女孩脑袋,轻声道:“好啦,別怕,看见没,有这样厉害的仙人在,管它什么蛇神野鬼,只要敢行恶为祸,不过一剑除之。” 顾安不是那等嫉恶如仇的性子,做不得救世大侠,但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內,他也愿意施予援手,保护良善。 何况有师姐在旁,也根本轮不到他出手。 至於以身涉险……他们一路行来,大多山野僻壤,百姓愚昧,鬼神之说盛行,起先顾安还颇为小心,后来发现儘是些阿猫阿狗,凡人假扮,慢慢也就放鬆了警惕。 想想也是,自七百年前妖族无意插足人魔两族爭斗,在青丘女帝的號召下遁出尘世,世间从此太平,妖物近乎绝跡,哪还有那么多妖邪作乱? 退一万步讲,以师姐的修为,半步凝珠,放在一些小门小派,已可被奉为长老之流,行事何须畏畏缩缩,遮遮掩掩? 想著这些有的没的,顾安忽然感觉到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低头,迎上一双微微发红的眼。 小新娘子怯怯道:“仙师,要不还是算了吧,我要是不去,蛇神爷震怒,村子会死很多人的……” “那你先前为何又要跑?” “我,我害怕……” “现在就不怕了?” “怕,可是没办法呀,我不去,弟弟就要去,呜呜……” 说著说著,泪水又不爭气地淌下来,她使劲擦著,却是怎么也擦不乾净。 “誒,別哭,这样吧,你坐回轿子里,按照之前的流程继续,我倒要看看,又是哪来的人在装神弄鬼。” 顾安示意让师姐收回剑,自己则牵起小新娘子的手,迈步朝花轿走去。 那身大红婚服沾著好多泥点,脸蛋和头髮也脏兮兮的,顾安替她清洗了一番,重新露出那张白嫩红扑扑的小脸。 怪是可爱。 走到花轿前,他率先坐进去,又將小新娘子抱上来,然后放下轿帘,淡淡的声音自轿中传出。 “起轿。” 此前抬轿的八名汉子面面相覷,最后一咬牙,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选择相信面前这两位小先生。 豁出去了! 至少仙师们愿意插手,说不定真能够替村子除了这头祸害呢? 锣鼓再次敲响,抬轿队伍浩浩荡荡,走出村口,沿著泥泞的山路向上行去。 只是这一次,队伍末尾多出一位神情冷淡的青袍少女。 第54章 入庙 上山的路,比想像中要难行。 昨夜下过一场细雨,山路绵软湿滑,八人抬轿,更要小心谨慎。 山名青龙山,山外还有一座青龙观。 曾几何时,青龙观在这方圆几十里也算香火旺盛,名气斐然。 直到两年前蛇神现世,要求附近村子每半年举行一次祭祀,须以童男童女为祭,说是为蛇神爷清扫庙宇,祈福纳吉。 然而两年来只见人上山,不见人回啊…… 连个音信也无。 据有次参与祭祀回来的汉子说,那蛇神爷显化真身,足有百丈之长,且生著三个头颅,个个长角,青面獠牙,一口便將当作祭品的童子吞入腹中。 竟是活活生吞了去! 这个故事,顾安从何而知? 自然是听此刻坐在他怀里的女娃低低诉说。 女娃名唤二丫,还有个正式的闺名,唤作李採薇。 这名字显然不是村里的糙汉能取,多半是请哪位老先生赐的名。 她穿著那身大红嫁衣,把弄脏了的裙摆捲起,用手捧在膝盖前,这样就不会弄脏仙师的衣衫。 一双洁白的小腿露在外面,隨著花轿顛簸,轻轻摇晃。 说到那蛇神生吃小孩时,女孩肩头不禁颤了颤。 “仙师能打过蛇神爷吗?”她咬著下唇,怯怯问道。 “你怎就知那蛇神爷一定是妖怪,万一是有人假扮呢?” 顾安揉揉她脑袋,微笑说。 温柔的笑容一向很有感染力,何况是由好看的人展现。 小新娘子悄悄往他怀里靠了靠,一颗忐忑的心终於得到些许安寧。 “如果蛇神爷真是假扮的,那就好了……”她小声嘀咕。 如果是別人假扮,青龙观的道士怎么会嚇到尿裤子,疯嚎著扭头就跑呢? 而且有关蛇神生吃祭品的传闻,传的有鼻子有眼,怎么作假。 顾安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甚至在他看来,那最初传出这故事的人,多半就是和这所谓蛇神一伙,组团行骗。 不过在这瞎猜也没什么意义,等到了祭祀的庙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一路无事,顾安便扯起话头,和李採薇閒聊。 他说起从洛城而来的见闻,还有那些好吃的糕点,引得小姑娘顿时忘却了忧愁,眼睛发亮,不停抓著他衣袖追问。 採薇无疑是个乖巧的姑娘,从她愿意替弟弟进山就可以看出,若非她那爹爹捨不得给她买一块芙蓉糕,或许根本不会发生接下来这些事。 她会老老实实坐在轿子里,小口嚼著糕点,吃得满嘴甜腻,然后乖乖等待蛇神的临幸。 如果被一口吞掉,反倒轻鬆。 但这个蛇神,还极有可能是人类假扮,是一个有著特殊癖好的变態。 妖族自七百年前举族迁徙,自成一界,但这些年来,人世间就真的恢復太平了吗? 光是他走过的这几千里路,就不知有多少人打著妖怪的名號,烧杀抢掠,为祸一方。 顾安想著这些,忽然有些沉默。 可凡世间类似的不幸比比皆是,修道之人要是事事都管,又管得到何时? 他心中没有答案。 花轿不知何时停下顛簸,平稳前行著,小新娘子彻底靠在了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轻柔,唇角还掛著丝丝浅笑。 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吧,毕竟是个贪吃的小丫头。 又过得片刻,花轿稳稳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应是到了。 然后外界响起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是那些抬轿的汉子纷纷作鸟兽般逃散,唯恐避之不及。 轿帘被人掀起。 徐应怜钻了进来。 这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先一起躲在轿中,等待幕后黑手上鉤。 她弯腰进入花轿,看见靠在少年怀中熟睡的女孩,微微一怔。 “嘘。” 顾安朝师姐比了个手势。 这轿子不大,两个人尚能容下,如今三人同处,就不免有些拥挤。 好在李採薇紧靠在顾安怀里,身子又娇小,不会太占地方,仍有空隙留出。 徐应怜轻声讲了下外面情形。 果然如村民们所说,这山中凭空立起一座大庙,寺门紧闭,不见人影,花轿便停在庙前。 周围参天古树成林,飞鸟绝跡,安静的像是没有一只活物。 如此在轿中等了会儿,没有等来那只蛇神,反而先等来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雨水落在花轿上,滴答作响。 正有些拿不定主意之时,忽听有一道温润男声飘入耳中。 “两位无需躲藏,快些出来吧。” 顾安和徐应怜对视一眼,並不觉多么讶异,只是依次自花轿中走出。 花轿就停在庙前,往前一步就到檐下,倒是不用担心淋雨。 推开沉重的寺门,陈旧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前。 一尊菩萨像端坐在殿中,座下莲台残缺,右臂断裂,两侧香灰散落一地。 纵观整个佛堂,庄严中透著一抹苍凉。 一团篝火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有人坐於篝火旁,捧著一卷经书,安静翻看。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色极为苍白,唇角残存著一丝淡淡血跡,身上白衣还有几处肉眼可见的破损。 见两人走进庙內,白衣青年放下书卷,约莫是想开口,但刚一张嘴便剧烈咳嗽起来。 他用袖袍掩住嘴,咳了好一阵,方缓缓抬头道:“二位道友,如若苍某没有猜错,你们应当也是听闻了蛇神之说才来此的吧?” 他先看向负剑的少女。 徐应怜没理他。 遂又看向背著长匣子的少年。 顾安道:“正是。” 闻言,白衣青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极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喜意。 “不瞒二位,我乃白鹿书院弟子,姓苍名渊,亦是经过此地时听闻有妖邪作乱,特来除妖。” 白鹿书院是东洲有名的大派。 顾安眉毛微挑,说道:“也就是说,那蛇神当真是妖邪?” 苍渊道:“不错,还是一头大妖!以我气海上境的修为,竟也被它偷袭所伤......” 白衣青年面露惭愧,嘆道:“也是我一时大意。” “不过那孽畜同样身受重伤,我本打算先回稟师门,来日再去寻它......” 他说到这,话锋忽然一转,紧紧盯著两人。 “未曾想恰好与两位道友相遇,不若趁此良机,我等一起联手除之?” 第55章 师弟急智,我不如也 坏消息:妖怪是真的。 好消息:他们也是真的。 顾安向前一步,靠近篝火,面上流露出关心的神色,说道:“原来是白鹿书院的道友,在下长生剑宗顾安,初次见面,失敬失敬。” 与人交涉,一向是顾安出面。 师姐性子比较直,比较坦率,一般只会问对方要不要死。 “无妨,这位是?”白衣青年看向顾安身旁。 顾安微笑道:“这是我同门师姐,徐应怜。”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白衣青年的脸。 只见后者神色如常,苍白面容显出几分肃穆,頷首道:“我听闻长生剑宗向来嫉恶如仇,正气浩然,二位道友既然来此,必然也是抱有除妖之心……不知方才我的提议,二位意下如何?” 似是怕他们打退堂鼓,苍渊立刻又补充道:“那妖物实力至多气海,能够伤我,一来是我轻敌大意,二来遭它暗算,否则哪怕仅我一人,对付它也绰绰有余了。” 白衣青年说著,忽然一阵剧烈咳嗽,面色愈加苍白。 “苍师兄可有大碍?” 顾安连忙扶住他身子,言中称呼已从道友转为师兄,透出些许关切之意。 “无妨……” 苍渊摆摆手,苦笑一声,“只恨这具残躯不足以令我再战那孽畜,否则定要將其亲手灭杀,还此地一个朗朗太平。” 他言罢,转头看向顾安,嘆道:“不过我亦不想强人所难,若是你二人有所顾虑,尽可离去。”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激起那青衫少年心中义愤,振声道:“苍师兄哪里的话,我等正道修士自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我和师姐既然来之,岂有不助苍师兄除妖的道理?” 少年紧紧握住苍渊的手,目光灼灼。 “我素来听闻白鹿书院门下人才辈出,英杰无数,嫉恶如仇,正气浩然,今日得见苍师兄,方知传闻不虚啊!” 字字诚恳,掷地有声。 虽然听著里面好像有两个词分外耳熟,但此刻苍渊也顾不上细究了,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他顿时眼眶微红,同样握紧少年的手。 低声喃喃:“吾道不孤,吾道不孤……” 徐应怜站在檐下,已经懒得看他们,转身看雨。 寺外雨落成线,一辆花轿静静停在雨中,轿里的小新娘子伴著雨声入眠,睡得格外香甜。 寺內少年与青年一见如故,从各自人生理想聊到家国天下,从仙魔两族的万年血仇聊到苍生未来,只差一壶老酒,一醉方休。 “等会,顾师弟刚才说到哪儿了?” “自七百年前青丘一战,妖族举族迁徙,避世不出,人世间残存的妖物百不存一……” “是极,我亦是多年来第一次碰见这等实力强横的大妖。” 苍渊见话题总算扯回降妖一事上,抬袖擦了擦额前虚汗。 他正色道:“那孽畜吃我一记七曜令咒,必受重创,短时间內难以復原,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就在山中尚未走远,若要除妖,应当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它受了重创还不远遁?” “呃……” 一时语塞。 好在少年目露思索,替他开口道:“料想它是在伺机而动,想趁苍师兄放鬆警惕,再行加害!” “不错!” 苍渊面色微微动容,沉声道:“如此看来,以顾师弟之急智,我不如也!” “师兄谬讚了。” “师弟谦虚。” “哪里哪里,苍师兄之为人,哪怕身受重伤,依然心怀苍生,实为我辈楷模,顾某佩服。” 眼看又要陷入互吹环节,苍渊连忙轻咳两声,说道:“不若即刻动身,先斩了那孽畜,再回来把酒言欢如何?” “正合我意。” 顾安说完,按住想要起身的男人,温声道:“但苍师兄毕竟受了伤,不如就安心等在此地,由我和师姐去一趟便成。” 苍渊皱眉道:“不可。” “那孽畜虽然被我重创,实力折损,但手段诡譎阴毒,仍旧不可小覷——这样,我早年学有一术,名为“困龙井”,威力惊人,料此獠绝难逃脱,只是施术时不能动弹,需有人在旁护持……” 顾安心领神会,当即道:“苍师兄放心,只要有我顾某一息尚存,必当护师兄周全。” 两人旋即又商討一番,敲定细节,起身走出寺庙。 外面天色仍是灰濛濛一片,但那场雨已经停歇了,空中瀰漫著湿意和泥土的淡淡腥气。 顾安叫醒在轿子里熟睡的女娃,得知她能寻到来路,便让她自行下山。 而他和师姐,还有那位白鹿书院的苍师兄,则一同向著山林进发。 灰濛云层翻滚著。 天空暗沉如墨,隱隱闪过雷鸣,估摸不久后还会有一场大雨。 静静矗立的青龙山,在雨雾的笼罩下,宛若一头蛰伏的巨兽,悄然將三人身影吞没。 …… 出寺,入林。 行过约小半个时辰,古树森郁,泥路难行,荒山甚是寂寂。 雨雾渐浓,雾气深处似有低低的长嚎不断传出,颇为渗人。 也不知是山兽还是什么精怪。 师姐徐应怜行在最前,神情平静,眸光清冷,不为那些异声所动。 顾安搀扶著白衣青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时不时青年会低声开口,为他们指明方向。 据苍渊所言,那孽畜中了他宗门绝学,急需找个清净之地疗伤,压制令咒反噬,也算是又解释了一下为何蛇妖无法远遁的原因。 临近傍晚,天光愈发晦暗。 淡淡弥散的雾靄中,陡然传来一声有些悽厉且尖锐的嘶啸,像是在压抑著莫大痛楚。 三人身形同时顿住。 借著林木遮掩,他们朝前方望去。 能见一方洞穴,洞口幽黑深邃,阵阵痛苦的嘶鸣便是从洞中传出。 “孽畜,就在洞中。”苍渊冷声道。 顾安沉吟片刻,说道:“洞內形势不明,贸然深入恐有变数,不若由我师姐单人前往,引蛇出洞,而我和苍师兄在外埋伏,恰好苍师兄得以尽情施展那困龙术,待孽畜现身,即可一举擒下。” 白衣青年闻言,苍白唇角微微勾起,他赞道:“顾师弟真是好主意,有勇有谋,我无意见。” 第56章 剑心通明 既然他没意见,徐应怜便更不可能对师弟的安排有意见。 木剑出鞘,入她掌中。 少女平静迈步,踏出林间。 一袭青袍被山风吹鼓,几缕碎发垂落脸颊两侧,轻轻扬动。 顾安瞧著她背影,忍不住叮嘱:“师姐无需逞强,只要能將那蛇妖引出来就行。” 徐应怜回首,与他对视。 少许,她微微垂眸。 “知道了。” …… 接下来顾安和苍渊要做的事情,便只剩等待。 日渐西沉,周边树影憧憧,除去风声,万籟俱寂。 这样幽寂的环境下,洞穴內的声声嘶嚎更显悽厉。 凝望著黑黢黢的洞口,虽然知晓师姐的真实实力,但顾安还是有些放不下心,皱了皱眉。 一旁的白衣青年抬手召出六道金光,分別落在六个方位,待金光散去后,发现那是一面面小旗。 旗与旗之间现出一道金线,悄然相连。 太一门是玄门正宗,顾安不学阵,但多少有些见识,他见到苍渊出手,说道:“苍师兄以乾、坤、坎、离、震、艮六位对应天地水火雷山六象布阵,旗落阵成,金线为界,此便是困龙井乎?” 苍渊面容一滯,他掩袖轻咳,应道:“不想顾师弟身为剑宗弟子,居然也对这等奇门异术有所研究,当真涉猎广博……” “些许皮毛,不值一提。” 顾安微笑回应,心中却是不由腹誹,我这隨便扯两句你就要露馅了,好歹做戏之前先查查功课吧…… 估摸也是因为他此前报出的剑宗弟子身份,使对方根本没往这方面戒备,以为隨便糊弄两手就行。 说起来,师姐应当比他还先一步看出端倪。 一旦有身怀恶意者靠近,徐应怜总能察觉。 此乃剑心通明。 十分强大玄妙的能力,这是顾安陪著师姐一路北上,慢慢总结出来的。 但师尊不可能不清楚……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自己陪著师姐走上这么一遭? 有剑心通明在,谁能矇骗师姐? 忽然,一道饱含怒意的悽厉嘶鸣从穴中传出,响彻林间,也打断了顾安的沉思。 少年驀地抬眸,盯著幽深洞口。 下一瞬,山林摇晃,烟尘四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沉睡中惊醒,正肆意宣泄著怒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约莫十来息后,伴隨著越来越嘹亮清晰的嘶吼,洞口弥散的烟尘中,有一道纤细青影倏然衝出。 青丝由一根木簪束起,只余几缕碎发飘荡,少女那张清丽无匹的脸庞上看不见丝毫惧意,唇角微抿,眸底寡淡清冷。 她提著的木剑剑尖,一缕嫣红血跡犹存。 幽深的洞窟,浮现出一双巨大竖瞳,瞳孔赤红如血,泛著妖异幽光,平添几分暴虐和骇人。 紧接著,山洞倾塌,漫天飞扬的尘埃中,这只妖物被迫现出全部真容。 ——竟真如传闻中所说那样,头生独角,腐恶丑陋,青黑色的鳞片覆满周身,颈部高高昂起,猩红竖瞳冷冷直视著前方奔逃的那道青影。 只是並非三首,仅有著一个头颅,但看其庞然体型,怕是有几层楼高,盘踞在地,儼然如一座巍峨小山,叫人望之胆寒。 便在此时。 顾安一声厉喝。 “苍师兄,还在等什么?!” 闻言,白衣青年眸子微凝,猛甩袍袖。 一道耀眼金芒陡然乍现。 但目標……却是直奔最前方的那道青影! 然而这金芒不过刚刚行至半途,就又有一道赤红火线裹挟著滚滚热浪直接將其衝散! 小五行术,玄火诀。 与此同时,有一剑自青影身上飞出,其速之快,肉眼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模糊残影。 一呼一吸之间,火线与木剑交错,配合无比默契。 苍渊雪白的面色瞬间大变。 事到如今,他哪还能不知,自己的偽装早已被这一对师姐弟识破。 但那柄飞剑来得太快,太过刁钻,已是避无可避。 他只来得及张嘴大骂:“狗屁的剑宗弟子,狡诈恶徒,我……” 骂声戛然而止。 凌厉剑意直接將他身子横向切断,一分为二。 那两截肉身在空中化作一条被斩断的小黑蛇,摔落在地,抽搐不已。 顾安想了想,指尖轻弹,玄火术再出,將断裂的蛇身焚烧殆尽,只留一捧青灰。 他做完这些,不再理会,转身看向另一边。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少女持剑,身形轻盈曼妙,不断闪避著巨蛇袭击。 先前那柄飞剑被她召回,如今便是一心二用,飞剑与手中长剑齐出,剑光如瀑般落下,在蛇头上刻出一道又一道深深血痕。 只是这些血痕对它来说似乎不痛不痒,反倒激怒了它,腥长红信吞吐,发出更加疯狂的嘶鸣,偌大的蛇尾扬起,如长鞭般抽射而出。 蛇尾几次与少女擦身相过,十分惊险。 顾安看得眉头直皱,暗道这绝非普通妖物,至少不是气海境修士能比,否则以师姐的剑意,早该將其一剑斩之。 这巨蛇,居然皮糙肉厚到这种地步吗? 他正思忖著要如何帮助师姐,手中掐诀,忽见巨蛇那双猩红竖瞳骤然收缩,一个猛回首,朝他凝视过来。 剎那。 天地仿佛凝固,顾安神识微微恍惚,眼中世界已然顛倒,一段段破碎的记忆划过脑海,最终定格在大雪纷飞的深冬。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妹,那时候的小妹也仅有六岁,天真烂漫,裹著厚厚的冬衣,瞪著乌溜溜的眼睛,使劲力气抓紧了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在雪地里拖行。 无垠的雪白盖过一切。 “我们要去哪?”他问。 “当然是回家呀!”她很大声很大声的喊出来。 …… 极突兀的,一抹凉意自后背袭来。 顾安骤然从回忆中清醒,他重新睁开眼,只见偌大蛇尾在空中发出骇人的爆鸣,腥臭黏腻的鳞片已经离他面庞咫尺之遥。 小五行术,厚土! 生死之际,体內灵力霎时狂涌,转瞬运转到极致。 一道高墙平地而起,挡在他和蛇鞭之间。 下一秒,高墙顷刻崩塌。 但也为顾安爭取到极为宝贵的短短一瞬。 强行扭身,避免了被爆头的惨剧。 但蛇尾依然狠狠抽中他的腰腹,力道之大,將他凌空抽飞,口喷血雾,重重摔落在地上。 系在背后的长匣子跟著落地,摔出里面的事物。 那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清亮,映出冷光。 顾安一怔,来不及多想,挣扎著握住剑柄,然后朝与蛇头缠斗的师姐扔去。 “师姐!” 他猛然一声大喝。 剑过如掠影,稳稳落入少女的手中。 黑云压顶,狂风乍起。 酝酿多时的暴雨隨著轰然雷声倾盆而下。 晦暗的天地间,忽然生出一道白线。 很快,有剑光照彻这片晦暗。 这一剑是如此明亮,明亮到像是能割开天地。 一剑梟首。 如山般的无头蛇躯之上,少女手提三尺青锋,静静佇立。 大雨滂沱。 她青袍猎猎,木簪滑落,满头青丝飞扬。 第57章 长生无望 这一剑是如此的快。 快到黏腻腥臭的硕大蛇头已经高高扬起,那双猩红暴虐的竖瞳里才闪过一丝极为短暂的人性化的错愕。 紧接著,蛇首与如山般的蛇躯分离,发出一声无比悽厉的徒然悲鸣。 木剑终究是木剑。 寻常时候,徐应怜以剑意加持,自是无往不利。 然而一旦碰见这类修炼有成的大妖,迟钝的剑刃便再难深入鳞甲,造成实质性伤害。 所以在接过顾安扔来的剑时,焦灼的战局才会瞬间发生更改。 徐应怜不知道这柄剑的名字,但剑被她握在手中,以无上威仪回应了她的祈求。 这样的神剑当然有名字。 它的名字刻在剑身。 “霜泓”。 它是青霜剑仙的佩剑,折过西州剑子的剑,也曾在十万雪原一战成名,令无数魔族闻风丧胆,见之跪伏。 它如今位列天机阁天下灵器榜第九。 有很多人其实对这个排名並不满意,觉得这实在有些委屈了它。 可霜泓毕竟四百年未曾现世,能有这个名次已是十分难得。 暴雨倾盆,雨线接连成幕。 少年与少女隔著雨幕相望。 一息后,有醒目的鲜血自断颈处喷涌而出,温热粘稠,浇在少女身上。 她眸子微颤,握剑的手无力鬆开,身子隨之一晃,面朝前方栽倒。 好在在她彻底倒下之前,顾安已经见势不对,闪身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將师姐接住。 嘭! 一声闷响。 他被那股下坠的力道撞得踉蹌,没稳住身形,一同往后倒去。 所幸是背部著地,师姐在他怀中,两人皆未受伤。 但其实又都受了不轻的伤。 顾安的伤势是因为被蛇尾抽飞,五臟六腑仿若移位,疼的他眉毛直抽抽。 而徐应怜的伤似乎还更重。 她的肩头一片血肉模糊,伤口深处隱隱见骨,刚刚蛇颈喷涌出来的粘稠鲜血將她淋个通透,正丝丝往伤口里渗著。 少女眉间蹙起,双眸紧闭,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更是近乎惨白。 那张清丽容顏遭雨水冲刷,看上去如白纸一样,显然是在忍受著什么莫大痛楚。 她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顾安咬咬牙,轻轻唤了两声师姐,见没有回应,不敢再耽搁,抱著她往林间去。 他记得不远处就有一山洞,可以遮风避雨,稍作休整。 他当然不知,徐应怜之所以会受这么严酷的伤,完全是拜他所赐。 在他被妖瞳定神的短短十息,这个常以平静自持的少女疯了般挥剑,不顾己身安危,替师弟至少挡下七次巨蛇的鞭笞和撕咬。 …… 在顾安抱著师姐离去不久。 这方晦暗的天地,一地狼藉的废墟中,忽然有了新的动静。 分离的蛇首,理应永久闭闔的猩红竖瞳……缓缓睁开。 厚重黑云,一道惊雷炸响。 借著这道雷光,能瞧见那些散溢出去、渗进泥土的鲜血,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倒流。 大地开始震颤,狂风捲走乌云。 一抹黑影如从最深的黑暗中诞生,无声无息遮蔽了天穹,连一丝一毫的星光都不曾漏下。 蛇生三首,庞然百丈,巍峨如山岳。 如今三首去其一,另外两只狰狞头颅低垂,俯视著那只被斩落的蛇头,尚完好的两双竖瞳闪过嘲弄,旋即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將同胞的尸躯和脑袋蚕食殆尽。 惊雷再起。 百丈蛇躯之上,血肉蠕动,第三首重新长出,只是和其余两首相比,显得格外瘦小乾瘪。 有人静静站立在中间蛇首。 一袭深紫色宫装,广袖垂落,衣袂在风中飘动,暴雨如瀑落下,却不能浸染她周身分毫。 这身打扮並不华丽,甚至有些素净。 但却无人能忽视她的美丽,又叫人不敢直直將目光落过去,因为那样总会打心底生出一种“冒犯”的错觉。 裊裊娜娜,美艷绝伦。 女人一旁,有明艷少女挽住她的手臂,看著脚下巨蛇轻笑道:“都说玄蛇桀驁,食七情六慾,能生九首,你怎么修炼了几百年,才三个脑袋呀?” “回稟圣女,小蛇天资愚钝,不敢奢求九首之功。” 玄蛇口吐人言,是一个透著万分恭谨的成熟女声。 “你是不是会飞,飞给我看看。” “谨遵圣女之令。” 话音落下,如山岳般的蛇躯借风直上云霄,它钻入厚实的黑云中,腾蛇驾雾,雷暴闪烁,映出青黑色的蛇鳞。 若叫寻常人见了,说不定还要以为是真龙出世。 “你这小蛇倒是听话……” 少女微微一笑,更添几分明艷,她轻拉著身旁宫装女子衣袖,娇声道:“师尊,您便收了它吧,收回宫里当个灵宠,以后姐姐们想去哪也都方便。” 玄蛇会意,当即道:“小蛇修行多年,从未滥杀一人,只食世间情慾,秉性纯良……今后愿听宫主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了活命,它也算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到了极点。 虽然头上这女人似乎也不在乎它有没有滥杀无辜,但比起一头到处作孽的恶兽,总归是它这种妖物更容易被接纳些。 紫裙女人没有开口,只是垂眸,静静凝望著云层之下。 透过厚重云层,山林间能看见有一少年冒雨奔袭,他怀里抱著一位昏迷少女,背后是重新系好的长匣子。 女人的目光,便落在那长匣子上。 “失败了……” 她忽然轻声喃喃。 声音婉转,柔美动听。 光是听这柔媚的声线,仿佛就能令人生出无限遐思。 姜雨寒听得多了,自然不会被影响,她同样在看云下,只不过她的目光是紧紧落在那奔袭的少年身上。 先前让玄蛇腾飞,大抵也是为了这点小心机。 幸好玄蛇颇通人性,知道该往哪飞。 “师尊,什么失败了?” 自是渡劫失败。 女人轻嘆,觉得有些可惜,又觉得这一幕好生相像。 从那柄剑附著的气息来看,她確认对方的的確確是失败了。 世人只以为青霜剑仙渡劫成功,是三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却不知那其实是从入圣第四境一朝跌至入圣初境。 此后长生无望。 第58章 色孽(周一求追读,求求求) 女人没有將这番推测说出。 她目光从长匣子上离开,忽然开口:“你真就这般喜欢他?” 闻听师尊发问,姜雨寒微微一怔,她注视著雨中少年,低声给出回答。 “喜欢。” 毫不掩饰的回答。 “喜欢什么?” 这次轮到少女久久无言了。 她心想,是啊,喜欢他什么呢? 是那张脸? 还是他温温和和,总是带著些许倦意的眼睛? 想来想去,大概还是最喜欢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却依然不为所动的坚持。 自小在离恨天长大。 她听过太多宫里姐姐被拋弃的故事,也亲眼见识过人性的凉薄和丑恶。 所以会对顾师兄那样的人產生好感,也是很正常的吧? 姜雨寒静静想著。 宫裙女人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轻声道:“你既知玄蛇依靠吸食世间情慾修行,那你可知,刚刚被他们所斩的第三首,食的是七情六慾中的哪一欲?” 姜雨寒闻言,不由愣住。 女人道:“是色孽。” “便让你好生看看,他是否还能固守本心。” …… …… 雨一直下。 顾安抱著师姐在林中奔袭,十来分钟后,终於找见那处山洞。 迈入洞中,发现此洞不大,进深不过数丈,堪堪容身。 先在角落將怀里的少女放下,顾安回到洞口,隨手捡来一些枯枝,生起火堆。 下著大雨,常人想靠这些湿透的枯枝生火,无异於痴人说梦。 顾安不是凡人,他懂术法。 只不过他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內伤未愈,灵力运转起来十分阻塞,一个简单的引火术,他愣是掐了三次诀。 见火势渐旺,他回身走到洞內,看著双眸紧闭的少女,眉间闪过一丝担忧。 如果仅是脱力,以及肩头那处外伤,不应导致师姐昏迷啊…… 他想不通,但看著那张苍白如雪的面容,终究是忍不住有些心疼。 这是他们下山以来,第一次受伤。 却未想这第一次便如此严酷,险些丟去性命。 如若不是长匣子示警,可能顾安这会儿已经在去往黄泉的路上了。 他蹲下身,没太纠结,麻利的褪去徐应怜身上的青袍。 青袍处处染著血跡,他知晓这血跡大部分应该都是那头妖物的,也没太在意。 脱去外面湿漉漉的青袍,就只剩一件纯白里衣。 顾安取来一截乾净的布条,开始包扎肩头的伤口。 他的手法很嫻熟,敷了些止血的药粉,三两下搞定。 其实对於修士来说,这类外伤虽然看著恐怖,实则往往都是最好处理的,毕竟修士体质异於常人,只要灵力能如常运转,自愈起来会非常之快。 也正因此,顾安才一直不明白为何师姐会突然陷入昏迷。 他靠在石壁上,挠挠头髮,有些烦躁,又有些自责。 还是一路行来太过顺遂,使他多少放鬆了警惕,加之觉得以师姐的修为,怎么都不至於出事…… 否则今天这趟除妖之行,理当有更好的谋划。 又耐著性子等了片刻,直到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低吟。 顾安连忙看去,只见少女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似要醒转。 她的睫毛真的很长,因为淋过雨,掛著细细晶莹,如今颤动,那些细细的晶莹也跟著滑落。 她终於睁开眼。 那双眸子依然透亮,敛在睫羽下,清泠泠的,有著些微茫然。 她很快看见顾安,抿住唇,低低喊了声。 “师弟……”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称谓,不知怎么这次就婉转许多,透著淡淡繾綣,像极了撒娇。 “我在。” “我有些热……” 热? 怎么会热? 外面在下雨,时常有冷风灌入洞中,吹得人牙齿打颤,怎会觉得热? 莫非是感了风寒? 顾安一瞬间在脑海中闪过诸多念想,不过很快又一一否定。 以师姐的修为,风寒什么的,实在不太现实。 他探出手,轻轻放在少女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 烫的惊人。 然而他的这个举措,却像一根导火索,尚未来得及收回,就被另一只纤白的手掌紧紧握住。 少女颤动著眼眸,握住他手,放在自己脸上。 “师弟,这样就好多了……” 她垂下眸,声音轻若蚊吟。 滑腻的感触混杂著滚烫体温,不断从指尖传递。 顾安一时怔住。 这是怎么个说法? 你热归热,把我手放上去难不成便不热了? 下一瞬,正这么想著,他的心头忽然悸动,內心深处仿佛亦升起一股燥热。 这股燥热没有来由。 洞外,风雨依旧。 山洞之中,少年与少女不知不觉越贴越近,近到已经能嗅到彼此的呼吸。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那般急促和滚烫,扑洒在彼此的脸颊上。 极淡的幽香自鼻尖飘过,顾安凝望著那双惯来清冷的眼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真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只是以往这双眼太透亮,太清澈,於是便让人无法升起丝毫邪念。 但现在这双眼中满是迷离,是淡淡的、朦朧的渴望。 少女抓住他的衣襟,纤薄身子钻入他怀里,她紧贴著,不安分的扭动,像一只哀求主人抚摸的狸奴。 单薄的里衣根本谈不上阻隔,隨便將手掌放在哪个位置,都能真切感受到那些柔软和温度。 徐应怜苍白的唇瓣,有緋色开始蔓延。 她微微往上凑,低低吐息,温凉的唇印在少年颈间。 真正肌肤间的碰触,如同一粒火星落入乾柴。 在火势彻底燎原之前,顾安深吸口气,將她推远了些,哑声道:“师姐,你別这样......” “师弟。” 这声低喊中,仿佛透著无尽的委屈。 妈的。 那头蛇绝对有古怪。 顾安猛然扇自己一巴掌,强压住心底的燥热,起身就往洞外走。 然而刚一迈步,就被拉回。 再度相拥。 这次少女温凉柔软的唇印在另一张唇上。 仅仅一瞬,顾安以莫大毅力推开,然后告声得罪,用本来系住长匣子的红绳,把师姐双手双脚绑住。 他继而走出洞外,手中提著匣中长剑。 面红耳赤的呢喃不断从洞內传来。 雨夜冰寒,却不能带走身体分毫的燥热。 每每要忍不住时,守在洞口的少年便会用剑在掌心划过一道血痕。 他向来怕疼。 疼痛得以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第59章 难不成我去? 夜渐渐深。 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如漫漫长夜般没有尽时。 今夜註定难熬。 心头的燥热不曾隨著时间流逝而消减,反而因为山洞內那声声低唤越来越盛。 其实徐应怜在情慾这方面,完全称得上一句白纸。 她自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勾人的狐媚子话,她只是很委屈的,一遍又一遍唤著师弟。 她觉得很热,很难受,但如果有师弟在旁,似是就能得到抚慰,至少不再那么难受了。 顾安知道师姐不懂情慾吗? 他当然知道。 他还知道师姐喜欢他,信任他,但这样的喜欢又绝不能和情爱混为一谈。 师姐对他的喜欢很纯粹,很乾净。 比起爱情,那更像是亲情。 徐应怜自小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如今忽然多出一个师弟,她自然珍惜。 她会在每次练剑回来时,拎只山中小兽,想方设法给师弟加餐。 会很认真的讲那是主动撞她剑上的,不想让师弟吃著愧疚。 她会做很多很多“师姐”应该做的事情,儘管大多时候都被她搞砸。 面对这样的徐师姐,顾安怎能趁人之危? 倘若他真的半推半就,又和那些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有何区別? 一念至此,少年轻挥长剑,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 口子不算深,血肉翻卷,殷红的血珠顺著指缝滴落。 钻心的疼痛使他瞬间警醒。 雨水浸湿他的黑髮,模糊视线,上半身衣衫被自己活生生撕开,显出修长挺拔的腰身。 何时撕烂的衣裳? 他浑然不觉,眸子泛著赤红的光芒,一如那双充满著暴虐意味的妖异蛇瞳。 事到如今,他大概猜到了造成他与师姐如此反常的根源。 那条妖蛇。 是气味,还是血液? 想到少女被蛇血淋满全身的场景,他的一颗心慢慢沉下去。 他不认为师姐的定力会比自己差。 连他尚能想办法克制,以师姐剑心通明,怎会失控? 而且他现在不得不担心另一件事。 如果一直得不到解药,是否会有其他的危害? 这个念想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立马又被內心深处的燥热填满。 …… …… 事实上,玄蛇之毒,並非那些效用单一的春药。 它最能勾动人心中最深处最压抑的慾念。 如果心存邪念,是一定无法抵御,与所谓定力无关。 “倒是没想到,此子之心,澄如明镜。” 滚滚黑云之上,宫裙女人俯视林间,朱唇轻启。 身处高空,风暴愈急。 她身上的长裙隨风舞动,不经意间却是展露出几分妖嬈曼妙的身段。 一抹曲线在裙下浮动,丰盈傲人,嫵媚的风韵完全盖过了一旁的少女。 “师尊,您输了。” 姜雨寒凝望著在雨中打坐的少年,眸光闪动,轻轻的声音中透著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意味。 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他不一样。 “沐浴玄蛇之血,是极大的好处,只不过同样需承受血中带来的情慾反噬。” “然而堵不如疏,强行压制慾念,最后往往只会落得一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宫裙女人的目光不再落在云下,转而看向自己的爱徒。 果不其然,隨著她的话出口,姜雨寒原本还能保持的面上平静,转瞬消失。 少女紧盯著下方,满满的担忧心思全写在眉间,根本遮掩不住。 宫裙女人微微蹙眉。 “让你去太一门潜伏三年,是为了盗剑,如今剑未盗成,人也搭进去了?” 被批评了,少女也不敢反驳,只扯著女人衣袖,一副可怜兮兮的乖巧模样。 少许,她露出一丝討好的笑容,娇声道:“师尊,您一定有帮他的办法对不对?” “有。” “什么办法?!”姜雨涵眼睛一亮。 “你现在下去与他交合,蛇毒自消。” 闻言,姜雨寒不由瞪大了眼。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种下流的话居然会从师尊这样冷傲孤高的人物嘴里说出,她声音微颤,犹自迟疑道:“我,我……下去交合?” 宫裙女人瞥她一眼,淡淡道:“难不成我去?”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了,下去之前,不妨先將你这身灵溪綾罗仙裙剐了,免得遭他撕烂,怪可惜的。” 三言两语,便將少女弄得满面红霞,唇齿轻咬,恨不能立马找条缝钻走。 她忍著羞意往下望去,看著那明显强自忍耐的雨中少年,眸光落在他赤裸的、浸湿的修长腰身,一时间竟也忘了去反驳师尊的话,只觉耳根滚烫,悄悄併拢了裙下双腿。 怎么办? 她不愿趁人之危,可如果真按师尊所言,那为救顾师兄性命,似乎,似乎也只能勉强牺牲一下自己呀…… 总不能真让师尊亲自去吧? 姜雨寒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好像自己也中了那蛇毒,脸蛋烫的惊人,什么大逆不道的念想都跟著冒出来。 “你真打算与他来上一段露水情缘,上演一场好春宫吗?” 淡淡柔媚的女声將她拉回现实。 姜雨寒红著脸,驱逐那些纷杂的念头,低声道:“师尊莫要取笑徒儿了……” 她也是关心则乱,回过神想想,自己师尊可是堂堂圣人啊,师尊又怎会没有好办法呢? 方才分明是故意取笑她,看她笑话而已。 也怪她不爭气,寥寥几句就被撩拨了情意。 宫裙女人將她的一切表现看在眼里,心中轻轻嘆息。 这哪还有半点天宫圣女的风范? 三年前那个在修仙界掀起无数风浪的小魔女,又到哪里去了? 当然,话虽如此,她却也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徒儿献身解毒。 轻挥云袖。 点点灵光落入黑云,融进那些倾洒的暴雨之中。 …… …… 顾安从未觉得黑夜是如此漫长。 他深深呼吸著,冷雨敲打在他赤裸的上半身,散发出丝丝肉眼可见的白气。 左手掌心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地方,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也不知道,自己坚持到现在究竟凭藉的什么…… 最初想著,是不可辜负师姐的信任。 但到得现在,脑子里其实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若放弃。 今后该有何顏面去见小妹? 第60章 雨过天晴 如无意外,下月他会回一趟家,回去和小妹成亲。 这是许久之前就商量好的事情。 挥剑。 这一次剑落在手背。 这一次划出的口子格外幽深。 有新鲜的血液不断涌出,又在下一刻被雨水冲淡。 一瞬间,更剧烈、更汹涌的疼痛让他的身子跟著颤慄起来,牙关死死咬合。 以少年周身三尺,鲜血与雨水混杂,形成一个浅浅的水洼。 顾安有些禁不住想。 自己不会死於失血过多吧? 堂堂第二境修士,这样的死法未免太过憋屈。 他当然不至於流这些血便死去,可还是禁不住这样想了,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曾梦到过这样的死法。 转而又想到三年前。 三年前离家之时,他深夜叩响小妹的房门,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问她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喜欢。 喜欢一直有很多种,兄妹之情的喜欢也是喜欢。 顾安不愿揣著明白装糊涂,他想要一个明確的回答。 那晚更多的细节,其实顾安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小妹很认真的看著他眼睛,口中吐出的话语一字一句,力求他听得清楚。 “是想要做兄长新娘子的喜欢!” 那个笨蛋。 大晚上的吼那么大声干嘛? 全村人都听见了! 想到这里,顾安忍不住笑了。 他继续抬手,准备补上一剑。 但就在此刻,他似是察觉到什么,不由一顿。 抬头看雨。 漫天雨珠如线,纷纷扬扬。 雨还是那场雨,可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在这场瀟瀟雨中,感受到了无比充沛的灵气。 这样浓郁的天地灵气,曾经只在小雪峰感受到过。 雨中蕴含的灵气至精至纯,贴著体表肌肤钻入体內,滋润五臟六腑,一种久违的舒畅感油然而生。 心底那股燥热,慢慢平息。 顾安很快清醒过来,顾不得细究是何缘由,立马起身跑入山洞,將徐应怜抱了出来。 师姐的状態很差。 眸子泛红,呼吸急促,整个身子滚烫的厉害,抱著她如抱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还哼哼唧唧的,嘴里念叨著我也要和师弟切磋之类…… 顾安忍住不去多想,解开绑在她手上的红绳。 “师姐,坚持一下,这雨似乎可以帮助我们压制那种怪异的感觉。” 他温声说著。 徐应怜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根本没听进去,她用终於解放出来的双手紧紧环抱住顾安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 这个动作很曖昧,何况顾安此前把衣衫撕了,上半身完全赤裸。 “师弟,不要离开我……” 徐应怜的声音很轻,像是梦中的呢喃,被雨一吹就散。 顾安沉默下来,没再开口。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无助和委屈。 他暗暗想著,就这一次…… 只要师姐不乱动,乖乖配合,胸口给这个无助的小女孩靠一靠又何妨呢? 於是。 山林间出现这样略显悽美的一幕。 衣衫襤褸的少年坐在雨中,怀里是双眸紧闭的长髮少女,那身白色单衣早已湿透,贴在肌肤上,映出优美的轮廓。 她环抱著师弟的双手,衣袖往后滑落,显出一截白皙纤长的小臂。 往日用木簪挽起的黑色长髮披散开来,很长很长,一直垂到地上,如晕开的墨色锦缎。 他们静静坐著。 雨过天晴,不知东方之既白。 …… …… 玄蛇腾飞,穿云破雾。 无边的云海中,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三首玄蛇的头顶,宫裙女人遥望著那轮初阳,忽然道:“我本以为,你会忍不住下去见他一面。” 姜雨寒唇角微扬,有些俏皮的有样学样:“我本以为,师尊是来取剑。” “若非要留你那小情郎一条性命,顺手取走也无妨。” 姜雨寒听著一愣,心想如果师尊不是为了取剑,那师尊特意来此一趟的目的是什么? 宫裙女人並不在意她心中所想,迎著高空大风,轻轻一挥手。 一方印著九宫八卦的青色卦盘凭空出现,於空中缓缓旋转。 她隨意一指点去。 剎那,青光毕露。 宫裙女人旋即微微一怔。 向来淡漠无任何情绪的眼眸,竟在此刻流露出一丝讶异。 比卦? 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连互相姓名都不曾知晓,本该因果如露,转瞬即散,怎还有这种卦象? 况且区区第二境下修,有何资格牵涉与我? 恰时,少女有些惆悵的一声嘆息,打断宫裙女人的沉思。 姜雨寒的目光变得飘忽悠远,她说道:“师尊,其实月亮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刚好照到我罢了。” 她在回答那第一句话。 …… …… 雨过之后,总是天晴。 山林间静謐一片,朦朧的天光从枝叶缝隙洒落,斑驳陆离。 顾安睡著了。 昨晚的前半夜,他硬生生靠著自残苦熬,精神高度紧张,一旦鬆懈下来,很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是因为听见有细弱的声音唤他。 有些茫然的低头。 对上一双同样茫然清澈的眸子。 “师弟……” 那眸子清澈透亮,倒映出他的脸。 “怎么了?” 尚处於刚被叫醒的懵逼状態,顾安下意识问。 “师弟为什么要绑我?” 她问的很是理所当然,那双眸子静静看著顾安,语气也恢復到往日的平静。 顾安隨之沉默了一瞬,然后回想起来,昨夜他用绳子將师姐绑住,是因为师姐想和他切磋…… 但这是能说的吗? “师姐是忘记昨夜发生的事了?”他道。 徐应怜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总之,先起来吧。” 顾安嘆口气,示意她从自己身上下去。 “脚被绑住了。”徐应怜道。 她试过自己解,没有解开。 顾安遂看向她的脚踝。 赤足小巧,沾著点点泥渍草屑,细白的脚腕则被一根红绳捆住。 他弯腰,伸手去解。 “鞋子呢?” “找不到了。” 顾安方才想起,好像自昨夜斩杀妖蛇之后,师姐便一直光著脚。 想来应是在那场恶战中遗失了。 稍稍整理一番。 重新上路。 只不过需要先找个镇子买双鞋,再买件新衣裳。 少女负剑,少年背匣。 天光渐渐明亮。 “师姐,为什么不用术法解绳?” 徐应怜垂眸,低声道: “不想弄坏绳子。” 第61章 抵达红河 昨夜之事。 顾安不清楚师姐到底还记著多少,也不好主动去提,否则总有些刻意试探的意味。 最好的办法无疑是一起略过,权当从未发生。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多言,气氛稍显尷尬。 他们先去了周边乡镇,顾安买来新衣衫,又买了盒芙蓉糕,给徐应怜找双新鞋。 最后回到双河村,告知一眾村民那妖物已死,今后无需忧心,方才离去。 名唤李採薇的小新娘子很是不舍,一路送到村口,站在篱墙外,泪眼汪汪的目送他们离去。 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自然不会纠缠吵闹。 只是仙凡有別。 此去经年,再见怕已是遥遥无期。 村子里飘起裊裊炊烟,传来庄稼汉的大声吆喝。 “二丫!回来吃饭!” “知道了爹爹!” 女娃抱紧怀里的糕点,抹了把眼泪,回家去了。 …… …… 自下山以来,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如果全力赶路,对於第二境的修行者来说,五千里路其实要不了几日功夫。 只是顾安和师姐一路上走走停停,所见所闻皆是修行,赶路的效率也就慢了下来。 中途还拜访过一座道观,观主清修多年,修为虽然仅有凝气七层,但学识渊博,谈吐文雅,而且对五行之术颇有研究。 顾安不耻下问,对方也知无不言,令他解开许多修行上的困惑。 虽说顾安现在拜入太上长老门下,今后理当成为一名剑修…… 但和师姐那样的天才不同,他当前的战力,比起使剑,还是学了三年的五行术法更为趁手。 离开双河村,又往北行过两日。 中间人烟渐少,几乎难觅凡人踪跡,反而是经常能见到有修士御风经过,带起一地尘沙。 顾安边走边打听,对他们要去的地方渐渐有了些了解。 传说在红河源头,屹立著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 山中起雾,修士一旦接触到雾气,便会灵力尽失,一身修为沦为空壳。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红河源头一直是仙人禁区,没有哪个修行者敢轻易涉足。 直到五百年前。 不知出於何种原因,红雾散去,神山显露真顏。 那些曾经埋藏万年之久的天材地宝也跟著重现人间。 越来越多的修行者闻风而动,前赴后继进入神山,意图寻找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机缘。 长此以往,昔年的禁区成为宝地,不断吸引著修士前来,甚至建成了一座城池。 名为红河城。 与凡俗国度的那些城池不同,城內居住的大多是修士,修为参差不齐,鱼龙混杂。 明面上红河城不属於任何一方势力管辖,只听从红河城主一人的號令。 据说当代城主乃是一位神通境的大修士,唤作六阳真人。 顾安和师姐此行,便是去见这位六阳真人。 出发时,素清秋只交代了要把长匣子送到,对於里面是何事物並未提及。 如今经歷蛇妖一战,他们知晓了长匣子里面装的原来是一柄剑。 一柄很好看很冷冽的剑,就如它的名字。 剑名霜泓,刻在剑首。 这柄剑曾经很有名气,但又隨之消寂了整整四百年之久。 现在它被素清秋交於顾安手中,要带到五千里外的红河。 意欲何为? 想来那些大人物们总有自己的考量…… 站在一处荒芜的土坡,顾安停下脚步,微微眯眼,眺望远方。 山风拂过面庞,吹动衣衫。 在视线的尽头,他看见一道十分广阔宽幅的赤色云霞。 徐应怜站在师弟身旁,却没有看那道壮丽的红霞,她的眸光落在少年左手,一时有些怔神。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在镇子,顾安没有见到合適的青衫售卖,就隨便买了件布衣穿上。 布衣纯白如雪,袖子宽大飘逸。 两天来,他的左手一直收拢在袖中,儘量不显露於外。 只是朝夕相处,终有疏忽的时候。 等他察觉到师姐的目光,再想著將滑落的衣袖拢好,已经为时已晚。 “什么时候?” 徐应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除开斩妖那一夜,她一向很少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所以顾安时常会觉得,师姐在某些方面真的和他们那位师尊很像,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顾安沉默少许,笑了笑,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修士的体质异於常人,那夜割出的一道道伤口早已结痂,只剩下浅浅疤痕。 徐应怜盯著那些疤痕看了许久。 她其实对那夜发生的事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当时自己浑身发热,难受极了。 记得她將师弟抱得很紧。 但她不是傻子,大约能猜到那些荒唐。 徐应怜伸出手,触摸著那些伤疤,粗糙的触感一点点从指尖传回。 她忽然低下眸子,说道: “討厌师弟。” …… 五百年前,红河城尚属凡人掌控,那时也远远谈不上“城”的规模,只是一处由赶山人和行商们自发形成的集市。 五百年后的今天,有巍峨的城墙拔地而起,占地极广,城头五色辉光流转,气势雄浑,儼然一座仙城。 正值午后,以往这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刻,修士们以物换物,如凡世赶集般摆摊叫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今日却是安静异常,长街空荡,两侧店铺还均掛上了白幡,一片肃穆景象。 顾安和徐应怜踏入城中,並未引起太多关注。 他们戴上了斗笠,相貌隱藏起来,省去许多麻烦。 从外表看,他们和寻常山野散修无异。 红河城经常会有这样的山野散修到来,大抵是境界停滯不前,又或是缺了往上修行的法子,便想著来红河城碰碰运气。 顾安和徐应怜出身太一门,是东洲四大派之一,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但他们的运气显然不太行。 望著城內那些处处掛起的白幡,顾安眉头微皱。 他刚刚知晓了一个消息。 红河城正在举行三日大丧,禁止修士互市,期间城主府闔府上下都要守孝,谢绝一切来客。 ——因为六阳真人死了。 第62章 太古原石 六阳真人死了。 一位神通境的大修士,死得仓促,死得不明不白,城主府似乎也完全没有要给出缘由的意思。 一时间城內流言四起,加上禁令,昔日热闹的长街自然冷清。 “怎么办?”徐应怜问。 “先去城主府看看吧。”顾安同样有些茫然。 他们背著长匣子下山,一路走到红河,既是游歷,也是顺带寻那六阳真人,完成师尊嘱託。 但现在六阳真人居然死了。 那总不能就此打道回府…… 城主府位於城中心,府邸气派,庭院深深,只是高悬的那一面面白幡使整个府邸蒙上一层悲凉和肃穆。 少许,他们站在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默然不语。 城主府有明令,这三日闔府上下守孝,不会待客。 所以他们要如何进去? 顾安想著,上前敲了敲门,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徐应怜看著他,说道:“是不是你敲的不够响?” 顾安心想敲门这种事还有响不响一说? “也许人都在后院灵堂,要敲响些人家才能听见。” 徐应怜难得解释。 “你来。”顾安觉得师姐说的有理,让开了位置。 徐应怜走到朱漆大门面前,想了想,抬起手,手握成拳。 少女的手看著很白净,握成拳头便显得秀气。 下一瞬,秀气的拳头落在门上。 只听轰隆一声,宛若平地起惊雷,震得周围草木摇晃,尘灰四起。 被拳头砸中的那块门板顺势倒塌,重重砸在地上。 顾安看愣住了。 徐应怜默默走回他身边,轻声道:“师弟,他们家好不结实。” 她並不知晓自己沐浴过玄蛇之血的神异,一身气力十分惊人,只以为是这看著厚实的门板早就腐朽,所以才禁不起她隨手一砸。 “没事……至少不用担心怎么进去了。”顾安无奈道。 不多时,有匆忙的脚步声赶来,急匆匆十余人,以一个头裹白巾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他明显面带怒意,双目几要喷火,远远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如此羞辱我萧家,莫非真当我萧家无人?!” 萧云寒非常愤怒,自父亲的死讯掩盖不住后,各种宵小之辈接二连三的蹦出,不管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授意,他都已经忍无可忍,今日誓要拿这两个蒙面狂徒祭旗! “狂贼!报上名来!” 萧云寒周身灵力激盪,冷声厉喝,双掌氤氳出滚滚赤红光芒,在他身上,凝珠初境的威压瀰漫开来,声势滔天。 徐应怜微微蹙眉,木剑已入掌中。 只要一剑在手,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她一样有挥剑的底气。 对面那急速逼近的中年男人,的確带给她不小的压迫感。 一只手按住徐应怜肩头,將她护在身后。 白衣胜雪的少年取下斗笠,隨手从腰间扔去一个玉牌。 徐应怜也有这东西,但她从来没带在身上过。 这是太一门弟子行走在外的身份象徵。 东洲只要能叫得出名號的地方,就不会认不得这个玉牌。 看著那飞来的玉牌,萧云寒盛怒之下,本不想理会,但最后终究是理智战胜了衝动,他按著性子將其接过。 下一刻,待看清玉牌样式,男人面色一变,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想到半月前寄出的那封密信,心头狂跳,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光采,旋即笑容绽放在嘴角,朗声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太一仙门的小友,难怪行事如此洒脱,不拘小节,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来人,还不快把这碍事的另一块门板拆了!” 顾安:“……” …… …… 与此同时。 出红河城往西,能见一条铁索悬桥,横跨大河两岸,险峻绝伦。 如水桶般粗壮的漆黑铁链横亘长空,久经岁月侵蚀,表面铁锈斑斑,泛著幽光。 过了此桥,就是神山。 和五百年前那些只能在外围游荡的凡人不同,修行者身具伟力,对这座神山的探索,五百年过去,已经到达一个极为深入的地步。 然而神山深处也並非一片坦途,常有修士在此遭遇不测,要么是碰见只存在於古籍中的强悍上古妖兽,要么是被奇异瘴气或毒物迷了心智,身死道消,永眠神山。 正是那不知名的极深之地,陡然响起一声难以抑制的激动惊呼。 “太古苍胎原石!” “想不到万年前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很快,有另一道阴惻惻的冷笑响起,“萧道友,本座岂会骗你?” 幽黑的深渊底部,两道人影次第显现。 他们面前一片金芒闪烁,照亮著周围黑暗,那些光芒苍茫古老,细看之下,发现是由九块巨石围成的石阵。 太古苍胎原石,传说中天地初开时便孕育而生的古老奇石,浸染著最纯粹的天地道韵。 它的作用也很简单纯粹。 传送。 上古时期,仙人以此为基石,构建传送法阵,能转瞬间跨越千万里,无比便捷。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在人族的大后方,竟然还藏著这样一座直通西州雪原的古老传送法阵。 “可惜歷经无数年月,法阵破损严重,最多使用两次,且人数有限……” 那阴惻惻的声音自黑袍人影口中传出,他摇摇头,语气颇为遗憾。 便在此时。 金光驀然大盛。 黑袍身旁的高大男子似是察觉到什么,瞳孔微缩,沉声道:“阴老鬼,你想做……” 他话未来得及说完,声音止住,如被人扼住咽喉。 下一秒,他双眼暴突,眼仁全白。 这个过程极短,只几息后,高大男人的神情就重新恢復平静。 那黑袍老鬼习以为常,阴惻惻道:“你们这些魔族人,上来就直接夺人神魂,真是歹毒。” 高大男人淡淡道:“如果你有胆量在我主面前这般说话,倒敬你是条好汉。” 黑袍老鬼乾脆的闭上嘴巴。 高大男人问道:“我主先前交於你之事,可有眉目?” 黑袍老鬼道:“我那活尸之法只能作用於凡人,要想发挥出最大效果,需得挑选几处人口稠密的城池。” “大燕境內,以长陵,燕云,广寧三城,可炼成百万活尸,后过苍溪,一路向西推进,不出十日,东洲必將生灵涂炭,万劫不復!” 第63章 阴尸宗 “如果此事能成,圣族將来东征,少君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深渊之中,高大男人的语气依旧淡漠。 黑袍老鬼听到他话里的“少君”二字,身子明显一震,凹陷的眼窝浮现一抹异彩。 他咧开嘴角,说道:“全赖少君深谋,老夫不敢居功……” 高大男人淡淡瞥他一眼,道:“几千年过去,你们人族仍是这般虚偽,毫无长进。” 黑袍老鬼也不在意他话里的讥讽,道:“只是这法子虽然可行,但东洲四宗除去药仙谷外,皆有圣人坐镇。” “特別是那太一门,如今一门双圣,若想成功实施,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说是从长计议,其实已经是挑著好话讲了,只要那些圣人一日尚在,那他们想以活尸之法祸乱东洲就绝无半点可能。 否则他又何须东躲西藏,苟且偷生至今? “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 高大男人冷冷道:“做好你应该做的,其余事自有少君安排。” 言罢,深渊重归寂静。 …… …… 红河城,城主府。 在得知顾安和徐应怜的来歷后,那中年男人表现的十分客气,纵使修为远超他二人,也没有半分轻视怠慢。 一来是因为太一门的名头,二来则是他本就有求於人。 走进府內,隨处可见掛孝的僕役,气氛压抑沉重。 来到僻静幽深的別院,萧云寒一声嘆息。 “未想老祖当年传下的那个故事是真的……” 別院早已清退他人,只有顾安和徐应怜,还有眼前这个自称是六阳真人之子的男人。 那封求援书信,就是他以父亲的名义寄出。 本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谁曾想真的等来了“救兵”。 很快,在萧云寒的讲述中,顾安和徐应怜闻听了那段五百年前的过往。 不出意外,这段往事和他们的师尊,也就是那位世人称颂的青霜剑仙有关。 五百年前,红河城尚未建立,只有一座简陋集市,往来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 那时候,萧云寒的祖辈在集市经由著丧葬生意。 赶山人进山採药,出点什么意外是常有的事,所以集市里的丧葬一条龙服务应运而生。 而由萧云寒祖辈经营的棺材铺,便在这五百年前的某一天迎来一位特殊客人。 这位客人年龄很小,看著仅十一二岁,她背著一具年轻男尸,从山里背到山外,赤脚走了很久很久。 她走到棺材铺前,问老板娘能不能赊帐。 她想买一口棺材下葬先生,只是身无分文,暂时付不起费用。 老板娘心知,这个小女孩多半已经走遍了集市,问遍每一间铺子。 可惜会来红河討生活的人,哪个不是心狠的主儿,自然不可能同意她的请求。 但许是看她实在可怜,老板娘一时心软,答应下来。 不过要求她得在店里打工抵帐。 一个月后,女孩恢復自由身,留下姓名离去。 说是要去京城,去看一看天师观的十里桃花。 再后来,天街染血,桃花落尽,有人一人一剑覆灭了四百年大周,连同那座腐臭的天师观一起扫进歷史的尘埃。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红河,也隨著神山红雾的消散,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萧云寒的祖辈在那场变化中偶得机缘,从此踏上修行之路,世代传家。 直到六阳真人的出现,萧家彻底在红河城站稳了脚跟,贵为一城之主。 只可惜好景不长,六阳真人为抵御仇敌,以秘法强行晋位神通,现在虽然仇敌已灭,但自己也油尽灯枯,於半个月前溘然仙逝。 故事不长,很快讲完。 徐应怜神情平静,没太大反应。 唯独顾安眉头紧锁,似是想到什么,神色略显复杂。 不会吧…… 怎么和他在天书中经歷的那场梦如此吻合…… 那场梦的许多细节他已忘却,偏偏又在这一路上不断涌现。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莫非师尊收他为徒,並不只是单纯因为他脑子里那柄邪剑? 这个猜测太过荒谬,荒谬到他甚至不敢细想。 另一边,萧云寒沉声说道:“家父仙逝之前,曾言城中邪气冲天,必然是有小人想趁势作乱,故才有我写信求援一事。” 他说完,目光扫过两名少年少女,说道:“后来我一直暗中探查邪气来源,发现竟与百年前消隱的阴尸宗有关。” “阴尸宗?”顾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咀嚼著这三个字。 “没错,此派邪修手段向来诡譎阴毒,能將死去的修士祭炼为尸傀,任其驱使。” 萧云寒接著讲了下阴尸宗当年祸乱一方的事跡。 “那些人无恶不作,常常为一己私慾残害无辜,如今在家父逝世的关键节点冒出来,我看是来者不善,甚至……极有可能是想图谋家父尸身!” 阴尸宗祭炼尸傀,当以刚死去没多久的修士最佳,而今六阳真人的尸身,无疑成为他们最好的祭炼选择。 也难怪萧云寒会动用这份延续五百年之久的微薄人情。 当然,更大可能是他除了寄希望於此,別无他法。 萧云寒说著,深深嘆口气,朝两人苦笑道:“如果只是阴尸宗图谋也就罢了,怕就怕家有內鬼,里通外合,想要一举將这红河城易主啊……” 他笑容苦涩,已从最初的惊喜慢慢冷静下来。 顾安知他是为何忧虑,开口道:“萧前辈莫要担心,我与师姐虽然修行时候尚浅,修为只是第二境,但师尊此次命我二人下山,自是早有准备。“ 顾安遂把背了一路的长匣子解下,亮出匣中之物。 “此剑乃是当年师尊佩剑,斩过妖邪无数,如果真如萧前辈所言,它定能分辨出城內谁是妖邪,一剑诛之。” 霜泓剑中蕴藏著三道剑意。 这是徐应怜告诉顾安的,那夜她能一剑斩却蛇头,靠得正是其中一道剑意。 三道剑意去其一,尚有两剑不得出。 萧云寒闻言,面色一震,当即道:“可是霜泓神剑?” “正是。” 顾安轻轻点头。 第64章 安哥哥从来不想当英雄 “如此一来,我萧家无虞矣!” 得到肯定答覆,萧云寒终於长舒一口气,心头大石落定。 他说道:“我其实早已掌握家中內鬼勾结阴尸宗邪修的证据,只是苦於我那二叔境界高深,已至凝珠上境,城內无一人是他对手,所以才一直未敢发难。” 六阳真人之弟,二叔萧飞,正是那只內鬼! 萧飞三个月前还是凝珠中境,最近不知从何得来奇遇,修为又有了精进。 顾安对他们这一家子的恩怨不感兴趣,只道:“既然这样,那萧前辈不如就请他明日来当庭对峙,有霜泓剑在,不会冤枉好人。” 世间邪修,往往魔气缠身,那是由天地间阴浊、凶戾、死煞之气凝结而成,霜泓神剑对此非常敏锐。 “顾小友言之有理。” 萧云寒頷首,沉吟片刻,命人来带顾安和徐应怜去別院歇息。 徐应怜保持沉默,这一路走来,她已经习惯万事皆由师弟做主。 …… 城主府很大,別院眾多,若是没有相熟的人引路,很容易在府中迷失方向。 负责引路的是一位年轻女修。 女修身材婀娜,面容秀美,著一袭天蓝流云长裙,步態款款,自称是萧云寒的小女,年岁不大,修为约莫凝气七八层的样子。 进入城主府后,为表尊重,顾安和师姐都取下了斗笠,显露真容。 那女修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来看,眸光扫过这一对师姐弟的脸,心里暗暗吃惊。 传闻那位青霜剑仙五百年不曾收徒,如今一收收两,莫非是不看资质,只看长相? 临到分別,女修盯著少年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道:“小女萧瑶,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顾安。” 那少年站定身子,回身一笑。 当然,礼貌意味居多。 萧瑶却被那笑容微微晃了眼睛,她低下眸,鬼使神差,微红著脸道:“顾公子赶了五千里路,定然辛苦,若是不嫌弃,晚些时候可来前院第四间房找我,小女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二,愿为公子解闷……” 她话音刚落,顾安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身旁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要死吗?” 很少有人会以这四个字作为开场白,但不得不说,配合上徐应怜那双平静透亮的眸子,威慑力十足。 萧瑶神色微变,不敢和那样清透的眼睛对视,羞愧的低下头,匆匆告退离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院安静下来,只剩清风阵阵。 “师姐……” 顾安无奈。 徐应怜看著他,忽然说道:“师弟是有未婚妻的。” 她淡淡的语气中像是透著一种篤定。 “出门在外,身为师姐,自然要替你那位未婚妻暂为看管,不叫狐狸精钻了空子。” 顾安心想这话听著怎么这般耳熟? 而且师姐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 “师弟有意见?” “不敢。” …… …… 翌日天明。 肃穆灵堂之上,顾安见到了萧家二叔。 这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面容冷肃,背著双手,静静站在屋檐下。 当顾安抱著匣子从他身旁经过时,男人的目光也跟著他移动,最后落在那方长匣子上。 灵堂本就是个压抑的地方,今日因著明里暗里的缘由,气氛越发沉重起来。 身为六阳真人长子,萧云寒即將继任萧家家主之位,亦是红河城的新城主。 但他与二叔萧飞素来不合,早生嫌隙,萧家的那些族人心知肚明。 只是看今天架势,眾多族老都被请出,二者怕是要在这灵堂之上见个分晓了。 顾安和徐应怜的到来,昨夜曾引起不小的轰动,原本一些站队萧飞的族人出现动摇,也有人觉得萧云寒虽然不知从哪搬出来这么大座靠山,可爭夺家主之位毕竟是萧家的家事,怎能容外人插手? 这么多年,东洲四大宗一直默许红河城的存在,难不成现在突然改了主意? 总之,在一眾纷杂的猜疑中,萧云寒率先发难,抬出证据,以及二叔萧飞私底下勾结邪修、意图盗取六阳真人尸身的推测,顿时引得满堂譁然。 然而在一时的喧譁过后,竟无人敢站出来指责。 修士以实力为尊。 凝珠上境的修为,足以令萧飞在整座红河城傲视群雄。 何况萧飞桀驁暴戾的性子人尽皆知。 高大男人静静站在檐下,大半身躯笼在阴影里,他面无表情,冷冷道:“你难道以为攀上太一门,就能肆意妄为,污衊家中长辈?” 话毕,一股庞然恐怖的灵压骤然从他周身爆开,那威压凝如实质,重若山岳,直叫在场的一些凝气下修面色潮红,呼吸困难,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恐怖如斯! 正当眾人骇然之际,却有一道清冽剑光逆势而起。 是顾安感受到匣中长剑的躁动,打开了黑匣。 剎那间,所有人都目睹了那柄飞剑。 无比的明亮,无比的清澈。 正如素清秋教导他们的一样。 出剑向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修士御使法诀,往往要凝神,要聚气,要掐诀。 可剑修出剑,只需要把手中之剑递出。 素清秋在小雪峰递出这一剑。 於是有剑起於匣中,一剑东来五千里。 高大男人的头颅飞了起来,他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闪著茫然,最后也许是体內那个魔族人的灵魂认出了这一剑,便很自然的流露出恐惧。 自从魔族大败,退入十万雪原,在那样恶劣的绝境下求生,魔族人的字典中早就没有了恐惧。 恐惧是雪原最没用的情绪。 但四百年前,有人提著一把剑来到雪原,把这种情绪还给了他们。 现在拓跋野久违的感受到了恐惧。 是巧合吗? 他不確定,更不敢现出真身逃亡,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死去。 他若此时现身,必將引来东洲那些圣人的注视。 圣族百年之计,少君之筹谋,岂不是毁於一旦,付诸东流? 所以拓跋野平静的闭上了眼。 …… …… 大燕国南部。 苍溪城外。 一支商队徐徐前行。 车厢轻微摇晃,帘子起伏,因而显露出坐在厢內的两道倩影。 一大一小。 “时姐姐,该你说了,你今后会和什么样的人成亲呀……” “我不知道。” “必须说!” “那便……至少要是位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大英雄吧?”这是略带笑意和无奈的柔婉女声。 少女闻言,眨了眨眼,心想那没事了,她的安哥哥从来不想当英雄。 於是摇晃著女人手臂,嘻嘻笑道:“那时姐姐一定要等参加完我的婚事再走哦!” 第65章 时以綰 城主府,灵堂。 人头飞起,又重重落在地上,滚过两圈,晕出一团暗红的血渍。 变化发生的太快,以至於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股难言的错愕笼罩在每个萧家族人的心头。 哪怕是萧云寒也不例外。 这,这和昨日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应该是逼迫萧飞交代罪行,供出阴尸宗邪修的下落,再行处置吗? 这怎么直接给人脑袋瓜削了呢? 萧云寒愣愣看向顾安。 顾安轻咳一声,有些心虚,转头看向师姐。 他也没想到神剑有灵,居然自行飞出,將那刚刚还表现得不可一世的萧家二叔一剑斩了去。 徐应怜则本就在看师弟,默然不语。 终於,萧云寒回神,环视四周,沉声道:“萧飞暗地勾结邪魔,证据確凿,死有余辜,此乃霜泓神剑显灵,替天行道,诸位不必惊慌!” 此言一出,灵堂內外顿时响起阵阵压不住的惊呼。 霜泓神剑! 眾人心中再无疑虑。 谁都有可能错,但那位青霜剑仙绝不会有错。 只是心里不禁越发对圣人之威感到敬畏,这一剑隔著五千里外送来,竟还能有如此神威…… 难以想像,若有一天青霜剑仙亲自出剑,又会是何等的惊世光景? 红河城之乱,在尚未开始时就被平息,消弭於无声处。 三日后,城中禁令解除,重回一派热闹景象。 唯独那阴尸宗的邪修,仿佛收到什么风声,一夜间遁走,只在萧飞的宅院中留下些微痕跡。 这等邪修,行踪最是神秘,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远遁,想要將其赶尽杀绝,难如登天。 三日过去,顾安见霜泓剑始终没有出剑的机会,便带著师姐先行离开。 余下的烂摊子,就交给萧家自己处理。 他们迎著四月春风,踏上归途。 一路上,少年的眉眼是止不住的笑意。 此去何为? 当然是成亲。 …… …… 时以綰。 这听上去便是一个温婉的好名字。 但时以綰其实並不喜欢。 时已晚,时已晚。 总是令人容易想起那些为时已晚的事。 相反,时以綰却很喜欢身旁少女的名字。 儘管少女只是一个凡人,没有修为,没有灵力,连名字也很平凡。 她叫江红衣。 她们结识於两天前。 近几年,苍溪江家声名鹊起,只因家中有一位养子拜入仙门,前途无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连城主老爷也不敢再对江家有半分轻视。 江家也从猎户摇身一变,开起了鏢局。 这次走鏢回来,路遇山匪劫道——当然不是劫江氏鏢局,劫的是一位女子。 女子面目轻纱半掩,眉梢温婉,琼鼻柔美,但最是那一双细长的秋水明眸,盈盈流转间,教人移不开眼。 遑论藏在衣裙下的曼妙身姿。 这样的女子孤身行在山野,自是危险繁多。 江氏鏢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下了她,並由队伍中同是女子的江红衣出面,说是可以顺路捎带一程。 女子微微浅笑,並未拒绝。 於是,方有如今两位一大一小的美人共乘一车。 事实上,要说年龄,时以綰並不会比她身旁的少女大上多少,只是她气质嫻静,身量又高挑,一双秋眸总是沉静无澜,和少女的娇俏灵动便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此对照下来,就显得要年长些了。 “时姐姐,你是仙人吗?” 开春时节,天气晴好,少女只著一件青绿交领广袖衫配浅黄长裙,腰身细软,开口时声音清脆,十分动听。 她今日將青丝束作双垂髻,两缕绿带垂落,轻轻晃著。 江红衣问完,一双乌溜溜的眼眸落在女人腰间。 那里悬著一个青玉小瓶。 今早爹爹犯了老毛病,腰疼的厉害,便是时以綰用柳枝从青玉小瓶中蘸出清水洒落,立时见效,鏢局其余人见了,直呼神跡,称颂她是菩萨娘娘下凡,非要三叩九拜。 直到时以綰一再解释,方才作罢。 听她这般问起,女人莞尔,柔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你也要学他们对我三叩九拜吗?” “哼哼,那都是怪时姐姐生得太漂亮了,若是换作我来,他们才不会喊什么菩萨娘娘呢,只会觉得是我从哪偷了仙家的宝贝……” 少女撇撇嘴,一语道破重点。 时以綰轻笑道:“小绿瓶谈不上仙家宝贝,我更非仙人,只是略懂一些小法术罢了。” 时姐姐真谦虚啊…… 性子还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真是很难不让人喜欢。 江红衣默默感慨著,目光从女人腰间移开,顺势往上。 触及到某个格外伟岸的部位时,她微微蹙眉。 很是不解。 明明这腰肢和我一般细,为何在那方面上会差別如此之大呢? 定是修炼仙法的缘故! 十六岁的少女不禁有些惆悵。 自己要求时姐姐留下来参加完婚事再走,真的没问题吗? 可成亲这种大事,女子一生只能有一次呀…… 所以当然会想著来见证的人越多越好,最好是风风光光大办一场,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晓。 很快,江红衣放下这点小心思,不再多想。 她相信安哥哥,也相信时以綰。 虽然她一直觉得,像安哥哥那样的人,將来一定会引起很多狐狸精的惦记。 但至少眼前的时姐姐,不论怎么看,也很难和狐媚子三个字沾上边吧? 女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著半张脸看帘外掠过的风景,眉目淡然,无任何多余装饰。 可偏生就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雅致圣洁。 也难怪今早鏢局的人见了,要高呼是菩萨娘娘下凡,纷纷跪伏…… 总之,这样的时姐姐,怎会与那等不要脸的狐媚子扯上关係呢? 少女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深深羞愧。 她挑起別的话题。 比如时姐姐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时以綰说,她从哪来並不重要,要往何处去也还没想好。 她只是觉得天下偌大,当然要出来走走。 她已经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 有许多事都是她未曾想过见过的,这便足够了。 第66章 所以我不会参加你的婚事 从太行山脉去红河,顾安和徐应怜花去半月。 如今启程回家,只用短短五天便赶到了洛城。 一入第二境,修士彻底褪去凡胎,日行几百里不再是奢望。 若是学会御剑飞行,当能快更多。 顾安一路归心似箭,本不打算在洛城停留,可想到洛城毕竟是师姐的家,那座徐府纵有诸般不好,也养育了徐应怜这么多年,走过路过,总要回去看一看。 他们在徐府住下,歇息一晚。 翌日清晨,又去那面白墙,看墙头探出来的一枝枝杏花。 很少有杏树这般繁茂,花开得这么满。 院子里这株杏树,据说存续太久,具体年份早就无从考证,只知道每年三四月份,白浅的花瓣会如雪一样纷纷扬扬,象徵著春天到来。 顾安来时,花开未半。 如今再来,盛期已过,杏花陆续凋谢,將黑黢黢的枝椏暴露出来。 站在白墙下,徐应怜说起那张地契,很小的时候娘亲把地契交给她,说院子里的杏花很美,所以她经常会来这边看看。 顾安大比那天不在现场,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他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露出笑顏,回了句那一定是极好的风景。 花婆婆照例挑著担路过,听见他们对话,心想和那位站在树下的神女相比,院子里那点杏花算得了什么呀?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下山游歷的第二十二天,顾安和徐应怜回到了小雪峰。 对於修士而言,二十二天的游歷时长其实很短,太一门有些师长,往往一出山就是数以年计。 云游四野,寻师访友。 天下从来不局限於东洲一隅。 顾安修行岁月尚年轻,没有那么多朋友需要拜访。 徐应怜就更没朋友了,她唯一的朋友是只三花狸奴。 所以他们只是花了二十二天,很平直的走完这一段路。 这一段路让顾安想起些事情,这一段路让徐应怜明白些道理。 原来朋友是会死的。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切磋有两种。 原来看著师弟受伤,她也会痛。 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 那夜被巨蛇咬伤肩头,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她面无表情,只觉得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钻心剜骨之痛,那也许她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因为她並不觉得有多痛。 可后来看见了师弟手上的伤痕,她用指尖轻轻触摸著,一道道数著,忽然就觉得这可真疼呀,疼的厉害。 所以她也许又是有心的。 回山第二日。 顾安见到了自己师尊。 这个女人依旧用一尺白布蒙著眼睛,素白长裙及地,那张清绝容顏依旧苍白,看起来仿佛隨时会被小雪峰的山雪掩埋。 但她在小雪峰已经待了至少四百年。 区区山雪自然也压不垮一位圣人。 山脚下的第一间茅屋。 这是顾安的住所。 师姐徐应怜住在山腰,如今她正在衝击第三境,可能很快就会和顾安相见,也可能要等很多天。 这是素清秋告诉他的。 气海汪洋,凝为一珠。 第三境向来是修行者的生死大关,因破境失败而疯魔者不在少数。 常常有修行者自困於此,终其一生不敢尝试。 顾安望向被寒雾笼罩的山腰,有些担心。 素清秋却显得很平静。 或许徐应怜本人也是这般平静。 唯独他格格不入。 顾安想到这,不由嘆了口气。 摊上这么个师承,有时候真是一言难尽。 光站著有些尷尬,顾安想了想,开口说道:“师姐天纵奇才,上个月才开始养意,这月便能以剑意凝珠……” 白布之下,女人眼眸微垂,淡声道:“她已经养意三年了。” 从升入內门,踏进小雪峰那一刻开始。 徐应怜在山中挥了三年的剑。 每天练的只有那套家传剑法,日復一日,从不间断。 这何尝不是一种养意。 顾安闻言,一时沉默。 少许,他露出一抹笑道:“师尊说这些,是怕我太受打击,专门安慰我吗?” 素清秋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著他。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远方的云霞泛出淡金色的光彩,太阳要落山了。 小雪峰很高,看日落是个不错的选择。 哪怕是在山脚,仍然能看见许多日落时才有的细节。 圆滚滚的红日缓缓朝著地平线沉去,最后的霞光铺满山头,將天地间映成一片金黄。 这样的金黄落在素清秋身上。 不断晃动的光影里,那张清绝的脸庞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忽然道:“走这一路,可有什么体会?” “二十二天太短,难有什么体会。” 顾安回答的很快,也很平静,他顿了顿,又道:“也可能是弟子愚钝,我看师姐就明悟很多。” 素清秋眸也不抬,“她的明悟在你。” 顾安听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素清秋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既然你觉得二十二天太短,下次可走远些。” “师尊,多远才算远?” 女人沉默少许,道:“那要看你。” 少年挠挠头,露出笑容。 他说道:“就算要走,那也是后面的事了,弟子眼下唯一想做的,还是先回趟家,把婚结了。” 这一次,素清秋沉默了很久。 太阳落下,山风渐急。 那些金黄的光芒跟著慢慢消隱,女人的脸庞恢復到往日苍白。 她没有任何表態的意思,对於徒弟成婚似乎也漠不关心,只是道:“近来雪原有异动,魔族频频来犯,西州剑派以此广邀天下圣人,共商御敌之策。” 顾安安静听著,有些不明白她忽然说起这个的用意。 人魔两族之间的爭斗,是种族存亡之爭。 当年魔族败退雪原,蛰伏至今,现在有异动当然需要重视,只是那和他一个小小的第二境下修有什么关係? “盛会在即,按照惯例,同样会在西州举行。” 顾安还是没听明白。 这天下有很多盛会,但有资格被素清秋提及的,应当有且仅有一个。 三州盛会。 三州最优秀的青年才俊將齐聚一堂,一决高下。 胜者扬其名。 很热血吧? 但那也和他没关係。 “所以我不会参加你的婚事,你师姐也不会。” 女人淡淡说完,转身离开。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似乎比往常更冷了些。 第67章 我会割下她们的头 茅屋前。 顾安独自站了会儿。 冷空气从四面八方吹来,稍稍驱散心头那些躁动。 他蹲下身,揉了揉脑袋。 二十二天走完,他当然想起一些事情,但那都是很零碎的记忆片段。 天书中曾经经歷过的一切,按照最初商量好那般,会以一场梦的形式渐渐抽离。 这是为了保护他,否则一旦从天书中退出,很容易被海量的记忆衝垮神魂,导致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妄。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安心有些乱。 想来想去,最后只能把锅甩到那本不靠谱的天书身上。 按理说,他早该再度进入天书,开启新的篇章。 可这玩意莫名其妙死机也就罢了,还吸了柄至邪之剑在脑子里…… 顾安顺势想到那道笔直的裂隙。 你不会真给人一剑劈坏了吧? 明明找上门来的时候,弄得那么有逼格,又是承天意,又是救天命的…… 废物! 另外,他之所以表现的如此纠结烦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那些记忆虽然十分零碎,很难拼凑完整。 但就他目前想起来的部分內容来看,似乎不太友好…… 隱约记得,他在很久之前便去过红河。 那时的红河是仙人禁区。 ——这与萧云寒讲述的那段五百年前过往高度吻合。 那时他背著一个女孩,要去神山寻一样东西。 中间应是发生了一些事,但他目前还想不完全。 只记得后来要爬山,那座山很平直,很陡。 他受了伤。 伤口被撕扯,裂开,他开始流血,血慢慢染红了衣衫,又转瞬被山间的寒风冻结。 女孩在背上哭著,不停骂他,说他是个混蛋,说恨死他了。 情绪的崩溃和失控,只在顷刻。 也许是知道活不长久,也许是失血过多精神恍惚,那夜为了安抚女孩的情绪,男人稀里糊涂答应了很多事情。 那座山太陡峭,自然要爬很久。 崖畔间每一次短暂的停留,他们总会说起以后。 是啊,当然要给她留点念想,不然以她的性子肯定会捣乱,不会乖乖配合。 但这些念想又不能太过温柔。 他註定要死去。 所以他不希望这短短的五十七天,会困住她的一生。 “你还记得那次小环讲的玩笑话吗?其实说不定我真是那样的人,一个很卑劣,很自私很无耻的人。” 凛凛寒风中,女孩听懂了他话里的意味。 他告诉她,他们的相遇从最开始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算计。 “我会治好你,只是因为想更长久地折磨你,占有你。”男人诚然的说。 “你真是一个变態。”女孩將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脸並不如想像中光滑,他曾经是城里有名的翩翩公子,每一位夫人小姐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只因为那张脸生得极好。 现在这张脸却粗糙的不像话,风吹日晒,雨雪侵蚀,满是细小的豁口。 “知道真相,你会恨我吗?” “当然。”女孩轻声回答,小脸依然和他紧贴。 “恨我便好。”男人笑了,他有些疲累,不再能分辨话中真假。 “只要你能活著,我愿意成为你的玩物。”她旧事重提。 下一刻,她的声音忽然轻柔起来,“但你只能有我一个玩物。” “卑劣无耻的男人,今后怎会只有一个女人?”他觉得做戏总要做全套。 “没有关係,我会割下她们的头。”女孩平静的说。 记忆到此。 少年陡然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烛光在昏暗中摇晃。 我什么时候进屋的? 还睡著了。 顾安揉著眉心,发现背后竟浸出一身的冷汗,湿透大片。 不。 也许那单纯只是一个有些怪异的梦而已。 不要自己嚇自己。 而且要將这些零碎的梦境和五百年后的那位联繫起来,是否太过牵强,荒谬? 他凝视著晃动的烛火,少许,长长舒了口气。 …… …… 入夜。 小雪峰峰顶。 这里没有寒茅铺就的茅屋,更没有想像中的苍茫山景。 入夜之后,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孤寂。 猛烈的罡风肆虐著,扑打在终年不化的冰层上,发出呜咽的哀鸣。 这些冰层极厚,坚硬如铁石。 一道纤薄的身影静静佇立在冰层前。 月华如纱,將她笼罩。 更添几分清冷之意。 如此安静的站著,也不知过去多久。 忽然有一道银辉从她裙袖中飞出。 银辉极为纤细,宛如游丝,在空中游弋,最后落在那厚实的冰层上。 嗤啦。 银辉转瞬掠过,冰层破裂。 那原来是一柄剑。 这方寂静的天地,不断响著錚錚剑鸣,冰屑隨之四处飞溅。 这柄剑似乎很生气。 然而剑再有灵性,终究是死物。 怎会生气? 很快,在飞剑的雕琢下,平整的冰层渐渐有了雏形。 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 只是在最关键的脸上,这柄剑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未有落下。 长裙隨风轻盪,女人沉默著,幽深的眸子映出泠泠剑光。 她看著冰层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知道今夜自己的剑有些乱。 但就像剑不会生气一样,剑也不会无缘无故的乱。 乱的只会是她的心。 五百年不肯忘却、乃至早已死心的事情,如今忽然出现新的变数。 怎能不乱? 只是比起其他情绪,第一时间將內心填满的居然是恐惧。 万一只是她的错觉,万一一切只是巧合…… 这世间可以有太多万一。 倘若不是,空欢喜一场已经足够残忍。 可若真是他,为何不认?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为什么那张脸明明如此熟悉,却又太过年轻? 忽地一声轻响。 素清秋抬眸看去,原是自己念头纷杂,一个没注意將冰雕的头颅削了下来。 她伸手接过。 然后静静与头颅对视,忽然轻声道:“先生,我想去掘您的坟,您会原谅我的,对吗?” …… 回山第三日。 顾安见到了徐应怜。 少女青袍束髮,负著长剑,从蜿蜒的山道上走来。 顾安认出那柄剑。 有些吃惊,又有些替她欣喜。 仅用去一天,徐应怜顺利勘破生死关。 迈得第三境。 第68章 往苍溪去 “师姐真是这世间千年难遇的修行天才。” 顾安禁不住感慨。 儘管类似的感慨他已经生出过好多回。 两人同年入门,同时学剑,他尚在参悟青霜剑诀第一式,而徐应怜已经以剑意凝珠,可剑出百丈之外。 甚至御剑飞行,来去如风。 “像师姐这样的人,理当要去西州。” 顾安朝走来的少女说道。 三州盛会將开,天下英才齐聚一堂,如果能在盛会上取得一个好名次,不论是对將来还是眼下,都有莫大的好处。 特別是剑修。 据传当年青霜剑仙便是在盛会上一战成名,夺得魁首,后入剑池观剑,一朝悟道,成就无上神通。 ——反正西州那群剑修是这么传的。 剑池是西州剑派圣地,只有每届盛会的前三名有资格前去观剑。 除此之外,仍有许多寻常修士难以想像的丰厚奖赏。 这些和如今的顾安没有任何关係,但徐应怜凝珠成功,理应代表小雪峰出战。 “我不想去。” “师姐是觉得会错过我的婚事?” 徐应怜轻轻嗯了一声。 顾安摇摇头,说道:“师姐要去的,而且师姐身上的担子很重,师尊四百年来头一回收徒,所以过去以后,大概会有很多人盯著师姐。” 徐应怜道:“在这里也有很多人盯著我看。” 顾安闻言一怔,笑道:“那不一样……不过此次有师尊同去,想必西州那些人也不敢乱来。”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给师姐科普一下“常识”,遂拉著她进屋。 “坐好。” “哦。” 接下来,顾安把自己了解到的东西,一一道来。 东西两州,向来积怨已久。 特別是从青霜剑仙横空出世以后,这样的矛盾攀升至顶峰。 一方面,西州那群剑修觉得自己几千年来守卫人族边疆,常年与魔族廝杀,功勋赫赫,理应高人一等,为三州之首。 然东洲认为,我等虽位居大陆腹地,但每年送往西州雪原的物资从未少过,门內弟子亦多次前往雪原杀敌,凭什么只算你西州功劳? 两州为此爭论千年。 於是三州盛会应运而生。 既然谁也无法说服谁,那乾脆比一比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剑更快。 毫无疑问,单论起门下弟子战力,无疑是常年在雪原征伐的西州剑派更为占优。 甚至一度打的东洲,中神州抬不起头。 哪怕明面上大家境界修为相差无几,可真上了擂台,那群剑修往往能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 以弱胜强,更是比比皆是。 直到某一年,某一人的出现。 她出身东洲,出身太一门,然后以弱胜强,用剑折去了西州剑子的剑。 不管是有意无意,这都是在西州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但凡这中间少任何一个元素,想来都不会闹得那样难看。 西州不是没输过,只是从未输的如此惨烈。 此后整整四百年,纵然西州多次夺回盛会魁首,可这件事就像一根始终悬在每一位西州剑派弟子心头的尖刺,永远难以癒合。 君不见,当年那位西州剑子,本是真君钦定的接班人,就因为这件事一生困在第三境,再无寸进。 时隔经年,青霜剑仙收徒一事,早已传遍三州。 西州剑派等这一天,等了四百年,如今终於有一雪前耻的机会,徐应怜此番前往,焉能不被针对? 顾安將这一通来龙去脉讲完,瞧著少女漠不关心的模样,就知道她多半没听进去,无奈道:“师姐,师尊可有和你说过,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 “这么快?” 不过转念一想,东西两州相隔甚远,横跨数百万里,就是圣人全程飞行,也至少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而像太一门这样的大宗门,虽说有专属的飞行法器代步,可以携带弟子同行,但终究比不得圣人,所以要不是专门等徐应怜破境,可能前几日就已经出发了。 “那便,祝师姐此行一切顺利。” 徐应怜微微垂眸,看著他道:“师弟要结婚了,但我没有东西能送你。” 她身上唯一值钱的玩意,可能就是那把师尊借与她的剑了。 顾安却很洒脱,笑道:“师姐心意已到,就足够了。” 徐应怜定定看他许久,没再说话。 “话说下次见面,还会有兔子撞到师姐的剑上吗?” 这声音中带著淡淡笑意。 於是少女偏过头,不看他了。 师弟真討厌。 …… …… 回山第四日,小雪峰倾巢出动,独留顾安一人。 这一日,太一门很是热闹。 前往西州的阵容豪华无比,两圣外加两位师长,以及各峰亲传,浩浩荡荡踏上旅途。 顾安来到天枢峰送行,还见到了那位瑶光峰的李青锋李师兄。 看其面色微白,估摸是受的伤还未完全康復。 另有一名內门弟子站在李青锋身旁,见著顾安,目光颇为不善。 顾安略一回忆,想起前些日面见掌门时,此人亦是对他目光愤愤。 后来孟知节专门同他聊过,说这人名唤李牧,与李青峰是堂兄弟,两人感情深厚,多半是知晓姜雨寒打伤他堂兄,所以才一直对顾安心怀不满。 毕竟当初顾安和姜雨寒交好,在青鱼峰並不是什么秘密。 顺带还说起一桩陈年旧事。 那瑶光峰的首徒原本另有其人,只是当年那位师兄受到妖女蛊惑,枉顾师命,一意孤行,惹得朱明真人大怒,遂改立李青峰为首徒。 至於那妖女嘛……好巧不巧,正是离恨天出身。 瑶光峰这一脉也是被离恨天霍霍完了。 顾安没有理会李牧的目光,自顾自离去。 姜雨寒…… 想到那个有些毒舌、却一口一个顾师兄,还给他送凝气丹的灰袍少女,他微微一嘆。 世事总无常。 也许下次再见,便是要刀剑相向的仇敌了吧。 …… 之后,顾安在宗门又待了两日。 直到孟知节回山。 顾安在门內朋友不多,勉强算得上好友的也仅孟知节一人,加上这货三年前就念叨著要喝他喜酒,总不好食言。 这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他们结伴走出太行山脉,往苍溪去。 第69章 少年 出太行山脉往南,行过五城,即是苍溪。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寻常百姓赶路,需得半个来月,以第二境修士的脚力,则两三日足矣。 一路归心似箭。 顾安与孟知节中间没有停留,露宿山野,只第二日正午便走到袁门。 袁门之后就是苍溪。 他们在这里停下,找了家店,要吃餛飩。 袁门的餛飩很有名,在整个大燕境內都算小有名气。 曾经閒聊时顾安提过一嘴,於是孟知节记到了现在,死活要拉著他吃碗餛飩再走。 店是街边隨便找的,一碗小餛飩五文钱,个个饱满,撒上葱花,在澄黄油亮的汤色里浮沉,滚著热气。 “別说,在山上待久了,还真馋这一口。”孟知节擼起袖子,颇为感慨。 以往在青鱼峰,他偶尔还能拉著顾安一起打打山中野味,后来晋升內门,第三峰的师长师兄全是些闷葫芦,对他寧愿放下修行也要去觅食之事非常不解,更別提和他同流合污。 修道之人,一向讲究清心寡欲,一粒辟穀丹就能果腹的事,何须多此一举? 他转念想到身旁好友,不由一声嘆息,非常同情的拍拍顾安肩膀。 “小雪峰那般冷清,想必你应当比我更惨一些。” 顾安瞥他一眼,喝口汤没说话。 有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从隔壁酒肆传出来,声音格外洪亮,讲得是几十年前的一桩往事。 能感受出为了吸引听眾,说书人將故事进行了一定艺术加工,讲得有声有色,跌宕起伏,不过终究难逃烂俗。 大抵是所谓少年英雄拯救苍生,又抱得美人归的桥段。 孟知节夹起最后一个小餛飩送入嘴中,忍不住吐槽道:“为什么这些故事里,拯救世界的永远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顾安付过两碗餛飩钱,起身离开。 他隨口道:“可能是因为年轻好骗吧。” …… 翌日一早,两人走到苍溪城外。 踏上这段熟悉的官道,顾安微微眯眼,遥望著在远方静静匍匐的黑影。 朝阳初升,苍溪城的轮廓在视线中慢慢清晰起来。 阔別三年之久,他终於回到了这里。 自七岁那年穿越而来,这座城池承载过他太多回忆和情感。 虽说大多数时候都是住在城外的江家村,可若是想买点什么、卖点什么,总归要进城去。 还记得三年前离家那天,全村人都来相送,一家一户凑著盘缠和吃食,足足塞好大一包袱。 后来他顺利入宗门修行,时常往家里寄些灵草灵药,嘱咐养父江铁山找人卖了,换些世俗银钱。 一家人的生活逐渐有了改善,住进城中,购置新房,小妹得以入私塾念书,成为他人眼中的“江家小姐”。 至於江铁山拉拢村里青壮年,一起创办鏢局的事,顾安倒是后面才知晓的。 不过江铁山为人正直,重情义,一直念著村里旧情,能有所帮衬自然是最好。 想著这些有的没的,少年脚步不知不觉放缓许多。 明明一路走来恨不得长出翅膀,可真到家门前,又莫名显得踌躇。 在他身旁,孟知节一袭青衣,摺扇轻摇,搭配上那明显迥异於常人的出尘气质,走在官道上很是吸睛。 就差把“快来勾搭本公子”几个字写到脑门上了。 但每当真有大胆的官家小姐使唤下人前来搭话,他又要冷著张脸拒绝,拒人於千里之外。 顾安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懒得拆穿,只是望著那座城池,轻声喃喃。 “也不知小妹变化大不大……” 他们很快走到城门前,排队等著卫兵查验路引。 苍溪不算大城,但地理位置特殊,人口稠密,属交通要道,后方便是大燕国腹地,平日里朝廷对此把控颇为严格。 作为修士,他们当然也可以有更风光的法子入城,不过於这等小事上张扬,没有太大必要。 …… …… 大燕境內有一大江,名唤沧澜江。 沧澜江下游,立有两城。 分別为长陵,燕云。 一艘渡船在江面上缓缓漂行。 淡淡的血腥味透过春日早间的薄雾,弥散在空气中。 忽然,几声悽厉的惨叫接连响起。 男女皆有之。 惨叫声突兀而短促,江面很快恢復到往日寂静。 渡船船首,显出一道消瘦的黑袍人影。 他静静站在船首,江风颳动著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看不仔细,唯独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 “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 一个男人自船舱中缓步走出来,他外露的皮肤苍白如雪,瞳仁是诡异的全白。 听到这话,他沉默半晌,说道:“我也曾这么认为。” 是啊,那一剑是那般令人绝望,在那样的剑光之下,连有脱逃的想法都是一种奢侈。 拓拔野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然而上天似乎只跟他开了个玩笑,他竟奇蹟般的活了下来。 那柄剑削去萧飞的头颅,却没有察觉到在这具皮囊下,还藏著一个魔族人的灵魂。 “能活著是好事。” 黑袍老鬼沙哑道:“只是可惜了那六阳的肉身,不能为我所用……否则多出一具神通境的尸傀,我们此行应当更加稳妥。” 萧家对六阳的尸身保护的极好,失去“萧飞”的帮助,他没办法得手。 “不过是对付一些没有修为的凡人,你谨慎过头了。” 拓拔野微微皱眉,苍白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泛著病態的光泽。 其实在很久以前,魔族人尚未被驱逐到雪原时,他们也曾拥有过健康正常的肌肤。 雪原苦寒,太阳难见。 与之相伴的只有永不停歇的风雪。 久而久之,这身惨白的肤色便成了魔族人的特徵之一。 阴老鬼摇摇头,“谨慎些不会有错,这世上意外太多,谁也无法算尽所有。” 他停顿片刻,凝望著平静广阔的江面,忽然道:“借雪原异动,盛会將开,调离东洲四圣……如此要是东洲出事,两州必生讎隙,少君谋划深远,令人佩服。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少君凭什么说动了鬼煞与夜魔两宗?” 第70章 小妹长大了 想將东洲亿万生灵炼成活尸,首要难题就是如何处理那些正道宗派。 一有风声,对方不可能坐视不管。 纵使圣人齐出,以太一门为首的正道四宗依旧有诸多强者坐镇。 而红河那座上古传送阵久经年月,残破不堪,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的传送。 魔族最多派遣一位神通境的魔將,以及几位凝珠族人陪同。 拓拔野不是神通境中战力最强大的魔將,但他种族神通的特殊性,却註定了他是此次行动的最佳人选。 拓拔野淡声道:“你可知我圣族当初统治这天下整整数千年,有人畏惧,有人憎恨,自然也有人拜服?” “何况你们人族本就內斗不断,积怨深重,你愿意追隨少君,安知他人就不愿?” “所以少君从来没有尝试去言说他们,只是答应给他们一个承诺。” 黑袍闻言,一时有些默然。 少许,他转身走回船舱,脚底踩过丝丝渗出来的暗沉血跡,无视舱內那些活尸的低吼,走到一具无头的高大男尸面前。 这具男尸曾是萧家的二叔。 六阳的尸身不好盗取,但这一具凝珠上境的尸傀可不能再轻易错过。 他捧起一旁萧飞的头颅,从怀中取出针线,然后开始细致的將头颅与无头尸身缝合。 他的手法温柔,嫻熟,兜帽下的神色宛如爱抚情人般专注。 …… …… 苍溪城。 江家府邸。 这是一处四进的宅子。 原则上来说,没有功名加身的情况下,普通百姓哪怕再有钱也无法买下这样大的宅院。 因此江铁山除了是江氏鏢局的东家兼总鏢头以外,还有一层皇权特许的官身。 父凭子贵。 一朝得入仙途,全家沾光,这比顾安最初想的老老实实读书考取功名快多了。 所以对那位苏如师姐,他其实是十分感激的。 虽然对方的目的並不单纯,可拜入太一门后,就算他一直不同意双修,苏如也未曾对他有半分刁难。 思绪回笼。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掛著江家牌匾的府外,顾安深吸口气,上前叩门。 孟知节一收摺扇,在一旁开口道:“你说等下门开,会不会出现那种话本里恶僕欺主的精彩桥段?” 他目露思索,“你看,你三年不归,家里的下人肯定不认识你,若是你我皆不报出身份……” 顾安拿过他的摺扇,敲他一下头。 “闭上你的狗嘴,以后能不能多看点前人修行手记,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一会儿,门开了。 来开门的下人的確不认识顾安,但也並未如孟知节想像中那样凶神恶煞驱赶,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是……顾少爷?!” 待顾安报上姓名,那僕从眼睛瞬间瞪老大,显然早就听闻过府里有这么一位一直在外修行、却从未回过家的小少爷。 而且看少年白衣墨发,清逸出尘,比传闻中描述的还要好看,绝不会有假。 他立刻转身,要高声通稟少爷回府。 顾安及时拦住了他。 “不必惊慌,你且带我去见父亲。” 他想要给小妹一个惊喜。 三年第一次回家,曾经的小破屋变成大宅院,没有人引路,还真不好找对地方。 来到正厅。 他见到了养父江铁山。 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曾是江家村最优秀的猎户,常常对周围人讲,他一生中最骄傲的一次打猎,就是把顾安带回来那一次。 那时的顾安尚未接触仙缘,男人依然为他自豪。 小顾安只有七岁,却意外的听话。 从来不哭不闹,那些年大雪挡了很多人的活路,小男孩吃饭便只吃半碗,不挑食不喊饿,懂事的叫人心疼。 往后江铁山进山打猎,身后总要跟著两只跟屁虫。 直到后来日子好些,男孩说想要读书,江铁山摸摸他的小脑袋,笑著说:“行啊,读了书,以后当大官可要记得为民除害,保护乡亲们。” 江铁山一大老粗,当然说不来其他深奥的话,只是反覆念叨这两句白烂话,然后一人扛起长刀与弓,进山待了三天,狩来一只黑瞎子,领著顾安去城里拜师。 “爹。” 顾安望著男人的背影,这一声喊的极为自然。 “回来啦?” “嗯,回来了。” 其实顾安想过很多次见面后要说什么,但现在又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看著男人微微发白的鬢角,只这么干巴巴应了声。 “去见那丫头没有?” 顾安摇摇头。 江铁山走过来,露出笑容,一如从前那样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去吧,自从你那封信寄回来,那丫头天天盼著呢,要是知道你回来了第一时间不去找她,定要拆了我这把老骨头。” 顾安跟著一笑,嗯了声。 他转身走出厅堂,往內院去,至於孟知节,这货跟著顾安拜见过江铁山以后,就溜到府外去了,说是要去城里转转。 唤来侍女带路,来到內院,侍女给他指明具体是哪一间房。 由於江铁山一直没有续弦的打算,偌大的江府內院空荡荡的,静悄悄一片,之前仅住江红衣一人。 现在理应多住了一位女眷,不过顾安急著见小妹,没有在江铁山那过多停留,而江铁山也想著这些事可以后面再来慢慢说,反正总不至於走错房间。 屏退下人。 顾安悄然运起藏星诀。 这门法诀他日夜修习,现在离第二重藏影境界已经不远,恐怕就是寻常凝珠境的修士,也难以察觉他的气息。 用来捉弄一下小妹,自是绰绰有余。 走进院子,发现靠里侧的门扉轻掩著。 很安静。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 他走进里屋,听见有哗啦啦的水声涌进耳中。 他微微一怔。 小妹是在洗浴? 这么巧?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来。 他往前走过两步,一面朱红雕花屏风顺势出现在视线中。 屏风之后,水声依旧,隱约可见一道窈窕倩影。 只是…… 顾安盯著屏风上那道影子愣愣看了许久。 细枝结硕果。 不对。 我家小妹什么时候这般大了? 不过仔细一想,三年过去。 长大了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第71章 不准你夸她 小妹长大了。 只是在那抹纤细腰身的衬托下,大得有些过於惹眼。 “哗啦。” 伴隨入水声。 屏风后那道窈窕身影彻底浸入水中,大半身子隱没,只余下优美的肩颈轮廓。 顾安停住脚步,凝眸细看,没有选择闯进去,而是准备原地等候。 他虽和小妹青梅竹马,私定终身,两人之间的婚事也得到了养父认可,但毕竟还未走到最后一步,因此难免会有些顾虑。 也可能是还存在一个他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在意的原因。 等閒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三年未见。 小妹万一生出些別的念想呢? 顾安当然知道这样的概率极低,可还是禁不住胡思乱想。 便在他走神之际,一道清脆的少女声线自身后的院子里传来。 且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轻快的小碎步。 “时姐姐,我回来了!” “那边院里种了好多白玉兰,我去给你折了些,扔进池子里,洗完身上可香了。” 顾安闻声,一时怔住。 他觉得这女声好生熟悉,清脆中夹带著一丝娇气…… 而且……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刚刚那声唤的是“时姐姐”吧? 总之不管哪个姐姐,都不会是江姐姐。 而屏风后隨之响起的柔媚嗓音,更加印证了顾安的猜测。 “谢谢红衣妹妹。” ? 等会。 外面的是红衣妹妹,那里面的是谁? 剎那。 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认错人后,顾安身子微微一僵。 陡然受此衝击,他体內运转的藏星诀也不可避免的有一瞬紊乱。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顾安,有此藏匿气息的神奇法门在,他慌个什么劲? 小妹是凡人,自然看不穿他的偽装。 哪怕刚刚因为“惊嚇”泄露了一丝气机,应该也无妨。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几乎是在他刚升起悄然退至院外的想法时,先前那柔媚女声驀地响起。 “谁在房內?!”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依旧动听,只是语气已从柔软转化为无尽冰寒。 话音甫落,紧接著就有一道莹莹青光自屏风后飞出,朝著顾安所在的位置袭来。 离到近前,能看出那是一根细长青索。 顾安眉头微蹙,对方忽然发难,加上他注意力被那声娇叱吸引,情知来不及闪躲,掐诀亦无用,乾脆神念一动,腰间悬掛的木剑倏然出鞘,迎了上去。 他刚学会的御剑术! 木剑与青光相撞。 出乎意料,木剑十分轻鬆的便將青索斩落。 再瞧那屏风后,朦朧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而一个身上衣裙略显凌乱的高挑女子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如墨的长髮用一根玉簪挽起,额前碎发散落,发梢湿意未消。 往下是一张精致明艷的脸庞,朱唇轻抿,眉间带著几分慍怒,一双杏眼正冷冷瞪著顾安。 顾安也在看她,有些意外。 在小妹房间沐浴之人,竟是一位修行者。 许是著急出浴,女人来不及擦身,直接湿身披衣,长裙自然被浸湿,紧紧裹在身上。 白皙净透的玉色肌肤在裙下若隱若现,最下方裙摆处稍稍撩起,显出一双赤白纤足,有水珠凝在趾间,缓缓滚落。 为了不引起进一步误会,顾安很快收回视线,面色如常,正要开口解释。 却听得身后一声轻呼。 “安哥哥?” 这声轻呼因有些不可置信而微微发颤。 顾安豁然转身,白衣翩飞,他和踏进房中的少女对上视线。 少女一袭浅绿罗裙,怀中抱著一捧洁白花瓣,目光是藏不住的惊喜,待看清楚那真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后,眼眶已然微红。 “真是你呀,安哥哥……” 她走到白衣少年面前,又轻轻唤了一声。 “是我。” 一时间,诸多情绪翻涌,顾安张了张嘴,眸中闪过淡淡笑意,却也只是如先前在客厅时那样,很寻常的应著。 三年来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可也许真到这一刻,什么话都只会显得多余和苍白。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少女把脑袋埋在他的胸膛,深深吸上一口。 “刚回来……” “刚回来就来看我?” “不然呢?” 顾安回答完,眼中笑意忽然止住。 一股轻微的疼痛自腰间窜起。 “那还不赶紧出去!” 少女拧著他腰间软肉,眸子微眯,恶狠狠道:“怎么,还想赖著不走,偷看时姐姐更衣?” 看著画风突变的小妹,顾安知道她是在给自己解围,那只放在腰间的小手也其实根本捨不得用力。 他心中一暖,回过身,朝静静站立在屏风旁的陌生女人看去。 “抱歉,这位姑娘,我並非有意冒犯,还望海涵。” 女人眸光冷冷扫过他脸,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顾安也不再多言,轻轻摸了一下小妹脑袋,走出这间厢房。 他没有走远,就在院子里等待。 房门被关上,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对话。 他没去细听,但估摸是小妹在帮他说些好话之类。 不一会儿,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发生这种事,时以綰当然没有心情再继续泡澡,只在房內整理好衣裙,便和江红衣一起走了出来。 內院清幽,她们一大一小挽著手迎面走来,看上去倒是十分养眼。 院中少年静立在树下,听见动静,抬眸与她们对望。 隨即面露歉意,开口道:“我本想瞒著小妹给她一个惊喜,所以才会偷偷溜进房中,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会,希望你能理解。” 见他態度还算诚恳,时以綰皱皱眉,神色也终於缓和下来,说道:“此事已过,不必再提。” “多谢……尚未请教姑娘姓名。” “时以綰。” 顾安点头,接著报上自己姓名。 又客套两句,时以綰藉故离去。 一是待在这颇为不自在,二也是知晓他们二人重逢,理当有很多体己话要说,她无意打扰。 顾安望著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微微鬆口气,说道:“看来你这位时姐姐,確实是一位温柔善良之人。” 他刚说完,就感受到有一道娇小身影撞进他怀里。 少女用力抱紧了他,將脸贴在他胸膛。 轻声道:“不准你夸她。” 第72章 成婚 鼻尖满溢著少女的发香。 顾安微微一愣,旋即轻笑,一边揉著怀中人儿的头髮,一边低声道:“好,不夸便是。” “时姐姐当然是极好的人,又温柔又善解人意,但你不准夸。” 江红衣抿了抿唇,感受著他胸前滚烫的体温,脸蛋也跟著有些滚烫起来,她红著脸小声嘀咕。 她將娇小的身子尽数依偎进顾安怀里。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悠长。 他们听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抱了很久很久。 “说说你和你那位时姐姐的事吧?” 顾安开口,打破沉默。 “你还问她!” 他低头,看见一张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和一个修行者认识的。” 十六岁小女孩的心思其实很好猜,她並非真的生气,也並非嫉妒,大概只是想藉此和他撒撒娇。 而且顾安发现,三年过去,曾经有几分稚气的小姑娘的的確確长大了,不仅那张脸蛋愈发娇俏,连带身段也有十足的进展。 虽说还抵不上之前在房內的那惊鸿一瞥,可如今她將整个身子都紧紧贴在他身上,那种柔软丰弹的触感,绝非一层单薄的布料能阻隔。 江红衣用脸颊蹭著顾安胸口,然后一点点把和时以綰相识的经过娓娓道来。 中间未免会穿插一些她临时想起来的小插曲,话题跳跃散漫,顾安也就这么听著,不曾打断,偶尔会很配合的应一声,点点头。 结果不知怎么,讲著讲著就讲到先前那事了。 “其实很大的吧?” “是挺大……” 顾安继续“捧哏”,忽然意识到不妙,低头一看,某位他眼中单纯乖巧的十六岁小女孩已经微眯起眼,目光不善的在他身上游移。 看来是在挑选下手的好地方。 忽然,她秀眉一皱,疑惑道:“安哥哥,你什么东西硌著我了……” 顾安面不改色,把腰上別著的木剑换个位置,然后悄然和她拉开点距离,淡声道:“哦,可能是我的剑吧。”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原,原来是剑吗?” 少女脸微微红,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顾安见状,岔开话头道:“成亲的日子可定好了?” “那天和爹爹选了好几个呢,看你喜欢哪个。” 谈及婚事,少女的声音不自觉放柔许多,她抱紧顾安臂膀,眉眼低垂,略显著羞意,又不肯鬆开。 “自是越快越好。”顾安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 他说完,却见江红衣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只是仰著脑袋,怔怔看他。 “怎么了?” 少女抿唇,轻声道:“为什么安哥哥每次提起成婚,总是很急的样子……” 顾安沉默了片刻,才露出笑容,“有吗?” 江红衣很认真的点点头,她道:“其实安哥哥哪怕不说,我也能猜到的,大抵是怕我多想,怕我不安,怕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因为那些风言风语偷偷难过。” “所以安哥哥想著,只要真正成了婚,便能堵住那些人的嘴,让他们知道,这个小女孩等的三年值得,她等的人很爱她,不会因为是凡人就嫌弃,更不会像他们口中说的那样不要她了,对不对?” 顾安沉默,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的確这样想过,可没想到原来他的这些思量她全都知晓。 少女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眼眶渐渐红了,淌下一滴泪来。 “安哥哥,三年前那个问题,你可以再问我一遍吗?” 顾安先是一怔,隨后看著她眼睛,缓缓问道:“江红衣,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对我的喜欢到底是哪样的喜欢?” 少女闻言,痴痴笑了,踮脚在他唇边落下浅浅一吻。 “喜欢。” “是想要做兄长新娘子的喜欢。” …… …… 一晃十天过去。 顾安回乡,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他不是喜欢张扬的人,没特意声张,只是安静的享受这一段简单又温馨的时光。 他和孟知节终究不会在苍溪逗留太久,乃至那位时以綰小姐也是如此。 修仙之人,或许不用非得断情绝爱,可自他们踏上这一条路开始,便註定要割捨一些东西。 顾安不愿捨去,至少,在凡人应有的寿命之內,他想给予父亲和小妹一个安稳的余生。 归乡的第十天,是一早就约定好的成亲之日。 这一天,大红喜庆的灯笼掛满整座江宅,红毯铺遍十里长街,连一城城主刘明安也专程派人前来祝贺。 能目睹仙师成亲,对於苍溪城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件百年难遇的盛事,他们奔走相告,纷纷挤在江宅门前,盼望著一睹仙师风采。 以往有人成亲,喜欢看热闹的人总要想尽办法瞅一眼新娘子如何,轮到顾安成亲,不想却是反过来了。 …… 今日的江宅,里里外外热闹非凡。 由於是自家人成亲,不需远迎,更不需下重聘,顾安只用在正厅等候,等吉时一到,喜娘领著新娘子进来拜堂即可。 流程非常简洁。 但为他与江红衣准备的婚袍和嫁衣却一点也不简洁,首先是顾安这一身,赤金织锦大红婚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披风,长及足踝,在他宽肩窄腰的修长身材衬托下,挺拔贵气,气度非凡。 行走时则如红浪翻涌,威仪凛凛。 江红衣亦是凤冠霞帔,一身宝饰明艷照人。 这天上午。 正厅。 一袭大红婚袍的顾安端坐堂上,身旁是最近每日都要去临安楼听书的孟知节。 孟知节常常跟他吐槽,说那些故事俗不可耐,无聊透顶,换他执笔,定要把故事里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都换成七老八十的糟头子。 真是奇妙的想法。 顾安以往还会陪他构思下老大爷怎样拯救世界,今日他心神微感不寧,便懒得搭理。 算算时间,师尊她们应该到西州了吧?估计都比试好几场了。 也不知师姐能否取得个好名次…… 忽然,门外一声高喊。 “吉时已到!” 顾安驀然抬眸,只见厅堂门口显出那道他熟悉的娇小身影,盖著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款款而来。 一步一步,迈过门槛。 他按住莫名鼓譟的心臟,嘴角流露出笑意。 但刚起身准备迎接,就听门外又响起一声悽厉的妇人哭喊。 “小安子,你可得救救二娃啊,你是仙人,你一定有办法的……” 紧接著是下人们驱逐呵斥的声音。 一片嘈杂。 第73章 董大娘 厅堂。 此刻所坐之人,除去顾安外,尚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以及养父江铁山,还有孟知节与时以綰,因为仙人身份特殊,分坐两旁。 老者是之前江红衣在私塾念书时的老先生,今日特地请来当证婚人。 听见外面妇人哭唤,几人不约而同都皱起了眉。 正是吉时,就算真有什么事求著主家帮忙,也当有点眼力见,等走完成婚仪式再说。 门外依旧吵嚷的厉害。 顾安率先站起来,將新娘子迎入堂內。 他回身,与养父江铁山对上目光。 这个两鬢已然有著发白跡象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朝他轻轻摇头。 顾安犹豫一下,还是走到江铁山身前,低声问道:“外边可是董大娘?” 江铁山沉默少许,道:“应该是。” “我记得她娘俩去了长陵討生活,十日前遣人去送喜帖时,他们答应了要回来,但今早一直不见人影,现在看,恐怕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长陵离苍溪不远,不过两三日脚程。 若是一切顺利,早该到了。 门口妇人悽厉的哭唤在渐渐远去,约莫是被下人强行拖拽,送出了府外。 明媚的天光映照进厅堂,穿著嫁衣的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堂中,等顾安走回到她身边时,她柔柔的声音才从红盖头下响起。 “安哥哥,董大娘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 顾安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担忧。 稍作思忖,低声道:“那我出去看一下?” 少女轻轻点头。 “要不还是我去吧。”孟知节见状,起身走了过来,他拍拍顾安的肩。 “没事,应该耽搁不了太久。” 顾安摇摇头,迈步往外面走。 对於这位董大娘,他其实印象颇深。 正如小妹讲的那样,乡下有很多妇人都喜欢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但绝不应该包括董大娘。 董大娘不是江家村本地人,是当初外嫁过来的,那时她就住在江铁山一家隔壁。 听村里的老人家说,董大娘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像极城里的富家小姐,就是不知怎么瞎了狗眼看上江阿大,后半生吃了好些苦头。 江阿大死的早,董大娘便一人养著两个孩子,后来大娃也死在山里,至今没找著尸骨,只留下一个与顾安岁数相当的小儿子。 顾安七岁那年被江铁山带回村,由於是邻居,加上岁数相仿,董大娘的小儿子常常会来找他玩。 小儿名唤江二牛,自小生得壮实,性格憨厚,很爱跟在顾安屁股后面转悠,顾安有时上山砍柴什么的,他也会帮著一起,干起活来不含糊。 那时两家往来颇多,顾安每次路过董大娘家门口,总能瞧见一个將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女人,她把自己拾掇的很乾净,这样的乾净在乡下不常见,因此村里其他女人见到,都会打趣似的喊她一声“董小姐”。 这多少是带点阴阳怪气的成分。 大抵是觉得她都嫁到江家村了,怎么还端著那副小姐作派。 但其实董小姐和她们一样下地耕田,洗衣做饭,两只手全是粗茧,曾经白皙的脸蛋也渐渐长成黑红色。 顾安还记得,就是这样的董小姐,有天傍晚唤住路过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包著小荷包。 董小姐在绣花精细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块冰糖,递在顾安面前,笑眯眯说,谢谢你替我看著二牛,大娘请你吃糖。 冰糖可是上等糖,村子里最多能见到红糖。 顾安觉得受之有愧,他並没有做什么,反而蛊惑著二牛给他干活,怎好意思要糖? 但想到小妹肯定爱吃这玩意,也就昧著良心接了。 再后来,他一门心思念书,只以为这是个类似前世古代社会的世界,所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嘛,当然要好生读书,考取功名。 下定决心后,二牛来找他玩耍,几次都被拒绝,两家也就慢慢淡了联繫。 回想著这些昔年往事,顾安踏出了厅堂。 今日大喜,江府上下很是热闹,来了许多远亲乡邻。 这本应是喜气洋洋的场面,却因为方才妇人的哭丧显得有些安静,下人们看著自家少爷被惊扰,脸上顿时闪过愧色。 “带我去见见她。” 顾安没有乱发脾气,只是开口道。 由一名年轻僕从引路,他在一眾明里暗里的注视下走出江宅,於宅外不远处看见了那位妇人。 她披头散髮,衣衫凌乱,面容灰败而憔悴,只认命般的趴在一辆破旧板车旁边,一动不动。 以她为中心,周围三米围成一个圈,过往路人避之不及,也有好事者指指点点,嘴里嘖声不停。 大多是些“这女人疯了,竟然敢闯进江府,连仙人的大喜日子都敢搅和!”之类的话。 妇人对那些风凉话无动於衷,只呆傻般愣愣望著前方。 等顾安缓步走来,妇人浑浊的瞳仁亮起红影,她陡然惊醒,顾不得其他,连忙颤巍巍的扑到少年跟前,跪拜磕头,死死抓著他大红婚袍的一角,嘶声哀求道:“仙师,仙师,求求你了,你救救二娃吧,你救救他吧,安子,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救救他……他小时候可念著你呢,你救救他……我不是故意要搅和你大喜日子的,只是二娃他中邪了呀,他就要死了,他娘没用,只能求求你看他一眼,就看他一眼……” 听著那些沙哑至极的哭喊,顾安缓缓蹲下身,將妇人扶起。 他没去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难以起作用,目光已经越过妇人,落在那辆板车。 板车上绑著一个人。 一个理应壮实的年轻汉子。 只是……那张脸灰白的异常,眼窝深陷,瞳仁暴突,嘴角还咧著暗沉血跡。 微风拂过长街,风里裹杂腐臭,他歪著脑袋,喉间挤出一声声骇人的低嚎。 江二牛。 亲眼见到儿时的玩伴竟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顾安瞳孔微微一缩。 “来人,推进府內!” 他沉声道。 第74章 活尸 在见到董氏娘俩之前,顾安一度也曾想过,是不是他们得罪了人,犯了事,所以才这般急著寻他。 但现在这些疑虑,都隨著眼前一幕消散了。 只消一眼,他已然断定,能將一个好生生的人变成这副鬼样,必定是某种极为阴毒的邪术所为。 俗世中人,没有这样的本事。 板车被推行在铺满红毯的道路上,径直推进江府大门。 先前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城中百姓,此刻纷纷探头朝江府內张望,又很快遭到江府下人的驱逐。 啪嗒一声。 江府大门紧闭。 …… 別院,空地。 顾安,孟知节,时以綰三名修行者齐聚於此,目光落在板车上,神色各异。 知晓仙师们愿意帮忙后,董大娘勉强恢復些精神,不再撒泼打滚了,强忍著心中不安站在一旁。 “使人神智沦丧,行为癲狂,沦为只知吃人的怪物,並且照你方才所言,还具有人传人现象……这简直闻所未闻。”孟知节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先前他们已经找董大娘问过话,知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日前,董大娘和儿子江二牛从长陵启程,受邀来苍溪参加顾安婚事。 起初还算顺利,可后来行至半途,周边一道的行人忽然发疯,逮人便咬,江二牛为保护母亲,上前与那人搏斗,將其制服,但也被其在小臂处咬伤。 从那之后,江二牛就变得不对劲了,时不时神智不清,抽疯,甚至也开始咬人。 趁最后清醒的时刻,江二牛让母亲把自己绑好,这便是如今他们见到的场景。 “让我试试吧。” 一道柔婉的女声响起,打破沉默。 时以綰说完,见他们二人都看著自己,又道:“我宗心法以清心寧神见长,许能对他有所帮助。” 顾安和孟知节闻言,没有多问,自觉让开身形,方便她施展。 只见时以綰轻抬右手,衣袖顺势滑落,显出她洁白如玉的手腕,指尖掐诀轻挥,绿光剎那涌现,化作翠绿柳枝拂过板车上的江二牛。 神奇的景象出现了,江二牛脸上细小的伤口和淤青通通癒合,皮肤光洁如新,连顾安和孟知节站在旁边,都能感受到一股清凉舒爽之意。 然而那双涣散的瞳孔依然空洞阴冷,像是蒙上一层死灰,直勾勾看著前方。 时以綰秀眉微蹙,她手中现出一个青玉小瓶,右手掐诀,点点晶莹从瓶口飞出,被她屈指轻弹,落入江二牛眉心。 这一次,那股清凉舒適的感觉更加强烈。 並且孟知节眼神微微一凝,脱口而出:“青玉宝瓶,枯木逢春……原来你是药仙谷的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继而他想到什么,再次讶声道:“莫非你就是那位传闻中的谷主亲传,当代行走?” ?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传闻? 顾安和孟知节对上视线,后者挑挑眉,说道:“你才入门几年,不知道也正常。” 顾安心想你好像跟我是同一届吧? 不过他没有深究,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到江二牛身上。 依然是那副活尸模样,只是外表糜烂的伤口完全復原了。 但这样的復原明显没有意义,如果不能唤醒他的神智,做再多也是无用功。 时以綰亦未理会孟知节的话语,她也在看江二牛,少许后眉头紧锁,极细微的摇了摇头。 这下顾安和孟知节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已无能为力。 药仙谷是和太一门並列的东洲四宗之一,且最以医术闻名,倘若她都没办法,恐怕这江二牛真是神仙难救。 一时间,三人皆有些沉默。 旁边那位董大娘显然已將他们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现在告诉她无能为力,无疑有些残忍。 忽然,一抹轻微的绳子绷裂的声音。 耳中低嚎变得尖锐,急促。 顾安和孟知节尚未做出反应,时以綰再次施法,盈盈绿光漫过江二牛头顶,他狰狞的嘴闭合,那些尖嚎也隨之消失。 他沉沉睡了过去。 一旁妇人察觉到儿子的变化,面露惊喜,以为是仙师们终於想出方法救治,连忙跪在三人脚下,重重叩首。 地面很快被她磕出殷红的血痕。 “谢谢三位仙师,谢谢……” 时以綰垂下眸子,將她扶起,薄唇轻翕,但是没有讲出话来。 於是妇人渐渐安静下来,她望著这个漂亮的像观世音菩萨一样的女子,仿佛明白了什么,嘴唇艰难的囁嚅:“仙师,是不是……是不是我儿没救了呀?” 时以綰沉默不语。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妇人愣了片刻,后知后觉的鬆开她手。 没有哭,也没有闹。 早先便哭够了,也闹够了,她只是转过头去看顾安,看少年身上的大红婚袍。 “对不起啊……” “对不起,搅和了你的大喜日子……” 顾安同样沉默。 孟知节偏过头,抬眼看如水洗般的天空。 別院外,响起匆忙的脚步。 “少爷,少爷,出大事了,老爷叫你快去前厅一趟!” 是著急来通报的老管家在外面涨红著脸大喊。 顾安皱眉,宽慰了董大娘两句,隨后三人一起离开,往前厅去。 还能出什么事? 又为什么偏偏在今日? 他心头闪过一丝躁乱。 重新回到厅堂,发现已经多出不少人,只是气氛压抑凝重,无人出声。 直到见到顾安,一位体型微胖、身著官服的中年男人如同找见了主心骨,眼睛一亮,急忙上前道:“顾仙师,您终於来了……” 城主刘明安遂將发生的事一股脑倒出来。 就在刚刚,城外多出许多逃难而来的流民,一问才知,他们皆是从长陵城来。 按他们说法,长陵城已然成了一座死城! 彻头彻尾的死城! 瘴气瀰漫,尸横遍野,无数活尸正朝著苍溪涌来。 所以刘明安第一时间想到了城中的江家养子。 歷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邪修作乱,祸害一方的事情。 凡人对此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祈求仙师庇佑。 顾安將一切听完,深吸口气,目光先是看向最里处安静端坐的新娘子,最后又看向孟知节和时以綰。 此刻苍溪城中,只有他们三人身具修为。 孟知节袍袖一甩,態度很明確,冷声道:“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邪修敢在我太一门地盘上撒野!” 上架感言 首先,感谢所有愿意追读到这里的朋友。 其次感谢我的编辑鹿鸣,是一个很温柔很好的编辑。 最后感谢我,坚持写书。 谢谢大家。 …… 话说,大家常常揣测的废物天意爷,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一个喜欢光著脚到处跑的小萝莉? 当然,只是一种可能。 第75章 抉择 第75章 抉择 孟知节向来是一个內心骄傲的人。 事实上作为太一门弟子,他也有骄傲的底气。 包括顾安。 只是他们性子相当,不爱张扬。 顾安是习惯如此,而孟知节则是隱隱抗拒这重身份会给他带来的“尊崇”。 他更愿靠自己的本事贏来一切。 但无论怎样,从青鱼峰唱名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仙途註定光明。 有两圣坐镇,六峰师长撑腰,何惧旁门宵小? 和孟知节的看法不同,顾安想的要更长远些。 他看著面前的青衣少年,认真道:“倘若此事为真,能將一城百姓一夜间炼为活尸,要么筹谋已久,要么手段通天————我想兹事体大,应当先回稟宗门,请六峰师长定夺。” 他说的已经足够委婉,可孟知节却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隱喻,只牢牢盯著他,盯著这位同袍挚友,半晌后移开视线,冷冷说道:“你我身上都带有玉衡峰配发的传讯纸鹤,要將此事回稟宗门,何须亲自前往?” 他的声音很冷,这也意味著他很生气。 也许从见到江二牛的惨状,妇人的绝望,再到如今听闻长陵之变,这个骄傲的少年心里一直憋著一团火。 孟知节从来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所以当初他能察觉到屈世昌的不怀好意,他会放下修行,来青鱼峰替顾安撑腰。 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会听不出顾安话里的隱喻? 厅堂陷入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们的决定。 江红衣不知何时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涂著胭脂的红唇紧抿著,她的身旁站著时以馆。 女人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便在这样安静的,眾目睽睽之下,顾安低眸,缓缓开口:“你我修行尚浅,在这件事上恐怕无能为力。” 他这不加掩饰,直白的话语落在旁人耳中,无异于晴天霹虏雳。 特別是城主刘明安,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无能为力。 还是无能为力。 这个词在今天似乎格外频繁。 孟知节沉默片刻,道:“那些活尸除了无惧生死,不惧痛苦之外,和凡人其实並无区別。” “但光已知晓的长陵活尸,至少就有几十万之眾,尽皆被驱使著往苍溪来,便是站著不动让你砍杀,你要砍到几时?” 顾安的语速很快,他还拋出另一个大家没有想到的问题。 如果真是蓄谋已久,那些邪修会只將瘴气投放至长陵吗? 说不定此刻已有其他城池沦陷,只是他们尚未得知。 顾安的考虑不无道理,所以他不愿意冒险,特別是以家人性命为赌注。 他的第一想法很自私。 他想带小妹和父亲走,借著回稟宗门的由头回山上避难。 有四九玄阵庇佑,方能万全无忧。 这一次,孟知节沉默了很久。 他再看向顾安时,语气已经恢復往日平静,说道:“那只是最坏的打算,也许情况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等宗门收到传讯,自会派人来相助。” 他说完,不等顾安回答,转身往外走。 身为修行者,他们当然可以走,可以退。 但苍溪城內几十万芸芸眾生呢? 当然百姓也可以逃,只是往哪逃?消息若出,必然引来无数人恐慌挤兑,那样混乱无序的局面,又怎么可能逃得过那些不知疲倦的怪物? 这些事情,孟知节没有明说,他理解顾安的顾虑和选择,但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份骄傲也不容许他退缩。 宗门教导他们修行,教导他们为人处世,告诉他们世上何为正,何为邪。 却也告诉了他们何为责任。 我辈修士,眼中不应只有长生与大道,还应有这天下苍生。 孟知节走到门口,身形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青衫被门外落下的光亮切割成两半。 少年站在这道明暗交界的光影中,忽然道:“如果是十年之后的我,也许会跟你一起回山。” 话落,青衫拂袖,大步远去。 那是城头的方向。 顾安默然。 这时又有一道高挑身影从他身旁走过。 是时以馆。 她今日一袭月白长裙,素净雅致,眉眼寧静淡然。 她很平常的从顾安身边走过,没有与他交谈,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走出厅堂,亦是往城头而去。 之前在別院,孟知节道破她来歷,她不予理会,没有作答,但想来是没看错的。 比起太一门,药仙谷一向以悬壶济世为己任,值此危难关头,她的態度同样明確。 三人皆未凝珠,但她的修为应该要比顾安和孟知节高出不少,孟知节看不破她,否则也不会怀疑她就是传闻中那位药仙谷的当代行走。 药仙谷在三州的地位很特殊,超然独立,修行界中很多人都曾受过药仙谷恩惠。 这其中就有每一代行走的功劳。 而修行中人往往寿命绵长,如此一代代累积下来,外界欠药仙谷的人情多如恆沙。 谁也不会轻易得罪药仙谷的弟子,因为那意味著要与整个修行界为敌。 隨著时以綰的离去,厅堂重归寂静。 一双双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顾安身上。 那些目光,有期盼,有担忧,也许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难言意味。 沙沙。 长长曳地的絳红霞被在地上蹭出细碎声响。 江红衣走到沉默的少年旁边,握住他的手。 她大概能猜到他的犹豫。 “没事的,安哥哥,做你想做的就好,无论你怎样决定,我都会陪著你。”她凝望著少年的眼,声音温柔而坚定。 於是顾安转身,养父江铁山在看他,苍溪城主刘明安也在看他。 还有外面那些宾客,许多都是当年江家村的乡邻。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的抉择已经能影响到这么多人。 孟知节和时以綰要做出抉择很容易,也很乾脆。 他们像极了说书人嘴里经常念叨的侠客,心怀大义,年少轻狂。 但顾安却要想很久很久。 他想到江二牛,这个当年喜欢跟在他后面到处疯跑的小屁孩,喜欢一口一个顾哥儿的喊他,会和他分享抓到的蛐蛐,愿意把最响亮的那只让给他。 又想到那位总是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董小姐,想到她在傍晚时分笑眯眯递过来那颗冰糖,雪白的冰糖在夕阳下闪著澄黄澄黄的光。 想到曾经有个男人將粗糙厚实的手放在他头顶,使劲揉了揉,笑著说,行啊,那以后小安读了书当大官,可要保护乡亲们,为民除害。 小安后来没有当大官,但意外有了更大的出息,成了连大官都要仰望和敬畏的仙人。 俗话常说,天塌了自然有高个子顶著。 现在喜欢行侠仗义的师姐不在,小安就成了那个高个子。 迎著那些目光,沉默的少年终於开口:“父亲,刘城主,麻烦您二位现在立刻统筹人手,找出城中所有被咬伤过的人。” “先不要告知城中百姓真相,只宣布禁严,封锁消息,等確认无遗漏,再行处理。” “至於城外那些流民,一样处置。”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这就去安排鏢局的弟兄。” 江铁山豁然从位上站起,转身离去。 刘明安深深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躬身行礼道:“仙师放心,这些事交於刘某即可。” “刘某虽不才,却也愿以人头担保,绝不让城中出现乱子,拖诸位仙师后腿” 第76章 尸潮 第76章 尸潮 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厅堂陡然变得冷清。 只剩这对本该要在今日完婚的新人。 江红衣抓住他的手,然后放在自己脸上。 柔嫩的肌肤与他掌心紧贴,有些温热。 她没有贪图这份温暖,很快放下,和手掌的主人对视,唇角显出柔柔笑意。 “夫君,去吧,我会在家里乖乖等你的。” 她已经这样等过三年。 按照此世习俗,年方二八,早该是出嫁的年纪。 顾安看著身前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愧疚,轻声道:“等我————” 他刚一张嘴,就被另一张柔软的唇瓣堵住。 少女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靠近了,鼻尖能嗅到她淡淡的香气,嘴中沁出略带甜腻的味道。 原来这便是胭脂的味道。 一触即离。 江红衣提起长长的嫁衣,后退半步,看他呆愣的样子,噗嗤一笑。 “安哥哥,可不准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哟!” 她歪歪脑袋,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 顾安回过神来,耳根微红,他不再耽搁,转身踏出房门。 少年身上的大红婚袍隨风鼓盪,他的背影並不如何高大,只是渐行渐远,直至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也就是这时,厅堂內那个看似毫不受影响的女孩才默默垂眸,把双手放在心□。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没有法力,做不到像时姐姐那般勇敢,因为她的勇敢只会是添乱。 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此刻,唯有虔诚祈祷。 沿著江宅往外的十里长街,铺满象徵著喜庆的红色地毯。 顾安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走向城头。 禁严令已经颁布,城主府的卫兵將一路的行人驱赶,长街显得空荡,安静。 这条去苍溪城城头的路,他小时候走过很多次,多到哪怕闭上眼睛,也能凭著感觉走下去。 只不过那时他往往会背著一筐从山上采来的药材,有时也可能是各类野蘑菇。 小小的顾安常背著一竹筐的东西进城,他要去集市上摆摊,换几枚铜钱。 会有一个小女孩跟在他旁边,陪他说话,又或者偷偷溜到他身后,费劲的踮著脚帮他把竹筐往上托举。 小妹有时聪明,有时又很笨。 总以为这样他背著就会轻鬆些。 然后顾安会拿著换来的铜钱去买肉,如果有剩余,还会给小妹买串糖葫芦。 这大概是小女孩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候,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蹦蹦跳跳的围著他转圈,自己啃一个,再餵他吃一个。 若是不小心弄手上了,就拿他的衣服擦乾净。 等顾安瞪她,她就库库笑著跑远。 活脱脱一个討厌鬼。 少年想著这些,唇角浮现出笑意。 事实上关於这座城的回忆还有很多,比如肉摊的老板是个外冷心热的老好人,每次见顾安来,都会骂骂咧咧的给他塞点边角料。 与之相比,他隔壁卖菜的阿婆就要斤斤计较多了,连根葱都要討价还价。 顾安很快走到城门。 青石所砌的厚实城墙静默矗立,石缝间长满青苔,道道风雨侵蚀出的划痕,无声诉说著那些悠远岁月。 他在巍峨的城墙上看见一道身影。 时以綰。 城头的大风將她额前的碎发吹起,身上的长裙猎猎飞扬,勾勒出曼妙美好的线条。 时以缩对他的到来似乎並不意外,只是静静地遥望地平线尽头,开口道:“看来他说的没错,你会来的。” 顾安沉默少许,道:“抱歉。” “这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和他会选择留下来,是因为我们没有牵掛,而你不一样,你有家人,有正要成婚的妻子,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无可厚非。”时以綰平静说道。 这十日来,两人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时以缩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院中,只有江红衣会时不时寻她说话。 所以这甚至是自那件糗事过后,两人的第一次交谈。 顾安问道:“他人呢?” “布阵去了。” 孟知节並非只知孤勇的莽夫,他选择留下来,自然早就想到了对付那些活尸和瘴气的对策。 天璇峰以阵法闻名,而孟知节要布下的阵,便是小四九玄阵。 此阵脱胎於太一门护宗大阵,较之简化许多,是捨弃掉任何攻击手段,只专注於防御的一种极端阵法。 也被天璇峰其他弟子亲切的称呼为王八阵。 然而即使是这样,以孟知节的修为,现有的资源,他也不应该能將其完美復刻出来才对。 顾安没有多问,而是和时以馆一样望向远方。 登高望远,视野开阔,能见到在视线的尽头,有一道黑线正朝著苍溪缓缓蠕动。 那是密密麻麻的人。 不。 那根本不能再称之为人,那是一具具活尸,是浩浩荡荡的尸潮。 与之一起的,还有天空中滚滚翻腾的灰色瘴气。 大风颳来腐臭和淡淡血腥味。 这是顾安第一次登上苍溪城的城头。 可惜没能欣赏到壮阔的风景。 不一会儿,又有一道身影迈过重重石阶,走到两人旁边。 孟知节。 他的脸很白,青衫被汗水浸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状態看上去很差,唯独那双眼睛,灼灼发亮,像是燃烧著青色火焰。 时以綰注意到这一点,有些惊讶。 “青灯燃血,你是中神州孟家的人?” 莫名有既视感的对话。 顾安心想若是自己能安全回到小雪峰,是不是应该去藏经楼专门找本《诸事纪要》看看?否则碰见这种局面真是有些尷尬。 他忍不住轻轻一嘆,看来大家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啊。 孟知节看见了他,苍白的脸露出笑容。 “你请我吃了袁门餛飩,很好吃,若是以后有机会来中神州,我一定请你吃蜀都的火锅。” 顾安一怔,也笑了。 “有鸳鸯锅吗?”他问。 闻言,青衣少年的眼睛越加明亮,“你小子还知道鸳鸯锅?” 他旋即一挑眉,“跟我吃火锅,不准吃鸳鸯,只能吃红锅。” 顾安道:“吃辣了对身体不好。” 孟知节固执道:“鸳鸯锅是邪修的吃法。” 听著两人对话,女人扶额轻嘆。 尸潮將至,他们却还有心情在这斗嘴。 果然她还是应该直接走掉的吧? 第77章 相信我 第77章 相信我 中神州孟家。 即使是孤陋寡闻的顾安,也曾听闻过这个响噹噹的名头。 东洲有四宗,西州有剑派,中神州便有四大家。 孟家是其中之一。 但顾安从来没想过孟知节的孟,会和数百万里之外的那个“孟”扯上关係。 青灯燃血,便是中神州孟家的血脉神通。 以燃烧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將修为拔高,从而短暂的获得不属於自己的强大力量。 面前的青衣少年虽然面色惨白如纸,但他流露的气息却异常雄浑。 旦夕之间,从气海初境飆升至气海上境。 顾安放弃和孟知节爭吵,火锅无论是吃鸳鸯还是红汤都是极好的,他无所谓。 於是孟知节开始和他们一起望向远方。 五月的太阳並不炙热,高悬在天际,洒下温暖的光辉。 地平线的尽头,那一抹深沉的黑线越来越近,仿佛已经能从风中听见那些嘈杂癲狂的嘶吼。 孟知节收回视线,说道:“等下王八阵启动,分阴枢与阳枢两个阵眼,需两名修士不间断的朝阵眼注入灵力,方能维持阵法正常运转,这期间,注入灵力的修士不能动弹,不可分心。” 他转而看向两人,沉默了会,道:“所以,我们要留出一个人来护法。” 真正的小四九玄阵其实並不需要这么麻烦,只是时间紧迫,孟知节手里又尚缺好几味布阵的关键材料,不得已之下,只好选择用人力填补缺失的那部分。 临时改阵,还是如此复杂、庇佑一城的大阵,无疑很看重布阵人的阵法造诣。 如果是往常,孟知节应该会装作不经意的在顾安面前卖弄一下,但现在他的神色却是少见的肃穆。 他的话,令顾安和时以綰皆是一怔。 时以綰虽说修为要高出顾安不少,但药仙谷是出了名的不擅打斗,他们的作用更多体现在辅助他人作战上,例如谷內绝学“枯木逢春”,能大幅加快修士体內灵力的恢復,且有助於修士凝神静心,復原伤势。 而凝神静心,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平常的四个字,实际上对修行者的战斗至关重要。 它能帮助修行者进入“心流”状態。 在此状態下,不论做什么,往往都事半功倍。 与之相比,顾安掌握小五行术,又习得青霜剑诀第一式,可剑出周身十丈。 如果只是对付那些失去神智的普通活尸,顾安绝对是最合適的人选。 “我来。”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顾安转瞬想通,主动开口。 时以綰扭头看了看这个仍穿著红色婚服的少年,没有逞强,保持了缄默。 於是就这么商议下来,由布阵人孟知节掌控最重要的阳枢,时以綰负责阴枢,分立城墙左右。 顾安则在中间替他们二人护法。 商议完的间隙。 孟知节忽然看著他,犹豫著说道:“其实你应该带她走的,现在还来得及。” 顾安摇了摇头,从站上城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首先以江铁山的脾性,便不可能拋下鏢局那些弟兄独活,但若只让他带走小妹,於心何忍? 而且,情况也许根本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糟糕。 “別婆婆妈妈的,况且你不是也说了,既然已经向宗门传讯,要不了多久,师长们就会赶来。” “这件事闹得现在这般动静,东洲其余三宗想来也不会坐视不理,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是拖延一下时间。” 顾安微眯起眼睛,任由城头的大风捲动他的婚袍,徐徐道:“只要我们不主动出城迎敌,固守苍溪,有小四九玄阵,撑几个时辰不会是难事,届时师长们赶来,剩下的事情就和我们无关了。”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时以綰轻声道:“不错,我亦发出穿云令求援。若附近有正道修士,见了我药仙谷的信號,必会赶来驰援。” 以药仙谷在外的號召力,时以馆有说这话的绝对自信。 毫无疑问,他们已將所有能做的事情全做了。 余下只剩等待,等待尸潮最后的来临。 无声的等待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城內偶尔会响起一两声骚乱,又很快被镇压。 为今之计,不能有妇人之仁,任何被感染的百姓都必须儘快集中起来焚毁。 至於修士会被感染吗? 这个问题三人討论过,得出的结论是大概率不会。 如果连修士也不能倖免,那对方不可能把首要自標放在凡人身上。 正值晌午,苍溪城城头的光亮渐渐晦暗。 比尸潮更先到来的,是那些诡异至极的灰浊瘴气。 瘴气遮住高悬的烈阳,如水洗般的蓝天不復存在了,大片的阴影將整个苍溪城吞没,有深沉的黑暗投落在城头三名年轻人的脸庞上。 他们的神情没有畏惧,没有胆怯。 唯余平静。 澎湃的灵力不断从孟知节和时以綰的身体涌出,他们左右间隔十丈,打坐入定,闭目凝神,將灵力灌注於阴阳两枢阵眼。 大阵激发。 漫天金光陡然乍现,如一只倒扣的灿金色巨碗,把瘴气统统隔绝在外,再难寸进。 苍溪城自阴影里重新现出轮廓。 城內的百姓们瞧见如此壮观的奇景,有若神跡,顿时震惊当场。 一时间,目瞪口呆者有,欢呼雀跃者有,喜极而泣者有———— 直到不知是谁先跪拜叩首,其余人才如梦初醒,纷纷效仿。 立在城头。 自光所及之处,天地都似被无边的灰浊瘴气笼罩。 大地在震颤。 城外旷野早已不见草木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的活尸潮。 它们歪歪扭扭地拥挤著、蠕动著,有的缺臂少腿,有的皮肉溃烂发黑,腐肉黏连著筋骨,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黑血污痕。 密密麻麻的身影层层叠叠,如同泛滥的黑水,顺著地势疯狂涌来。 难以粗略估计它们的数量。 这还理应只是先头部队。 它们嘶吼,尖啸。 浓烈到室息的恶臭气味隨著狂风席捲。 尸潮涌至城下。 它们用指甲抠著土石,身体撞向城墙,堆积踩踏,很快形成一个又一个人肉山包。 越来越多的活尸遵循本能,顺著山包往上攀升,往城头静静佇立的那道红色身影扑去0 忽然,极突兀的,一道长长的赤焰划破长空。 天地的晦暗有一剎那被撕开。 玄火! 赤焰瞬间燎过无数活尸,点燃它们身上残存的衣物,灼烧其血肉。 空气中瀰漫的恶臭已经接近凝固。 然而活尸早已失去神智,不惧生死,仍然前仆后继的攀登,只是嘶吼愈加悽厉。 终於,有第一个活尸登上了城头。 它面目全非,灰白眼球吊在眼眶外面,半边身子都融为焦炭,黑色的尸油正里啪啦的溅落。 有剑光飞出,將它头颅斩落。 但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登上城头,活尸们的目標不再局限於城头那位红衣少年,它们开始嘶吼著扑向少年左右的另外两道身影。 美味的血肉对它们来说是最致命的吸引。 只是每当刚要靠近,就会被各种各样的手段强行击退。 五行道法在这一刻被运转到极致,配合著四处游猎的剑光,竟真被那红衣少年一人生生护住。 便是这样的时刻。 坐镇於阴枢阵眼上的那道身影,悄然睁开双眸。 耳边充斥著活尸淒嚎,每一次呼吸间都带著令人作呕的腐臭。 这些的这些,令时以馆心神难寧,不由睁开了眼。 下一瞬,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 时以綰瞳孔微缩,体內灵力为之一滯,险些就此断绝了阵眼的灵力供给。 苍溪城上方,那只倒扣的灿金色巨碗隨之轻轻一晃。 好在是及时稳住。 时以綰却是无法再静心,忍不住看向对面。 只见在阳枢阵眼,孟知节闭目打坐,浑然不觉有一只活尸已经爬至他面前。 那裹满污秽的惨白指尖离他的面庞仅咫尺之遥。 时以綰心头一紧,忽见一道剑光闪现,瞬息掠过那只活尸的脖颈,脑袋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样滚落。 但尚未等她一颗心落定,腥臭扑面而来,待定睛一看,原来是有另一只活尸不知什么时候扑至她的脸上。 甚至距离,还比刚刚更近! 近到她能看清活尸深陷的眼眶,灰白的眼珠,那焦黑开裂的麵皮下咧开的嘴角,粘稠涎水往下淌著。 完了。 时以綰只来得及升起这般念头。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只手按在那活尸的面上。 这只手看著並不厚实,乃至因为骨节修长而显得有些纤弱。 活尸贪婪地啃食那只手,猩红的鲜血渗出来,混著碎裂的骨肉喷溅在时以綰的脸上。 下意识瞪大的瞳孔,得以让她看清楚活尸撕咬的每一个细节。 那只手就这样按住活尸,將它推远,直到飞剑飞回。 一剑斩首。 时以綰当然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她愣愣的顺著那只血淋淋的手往上看。 对方並没有回头,於是以她的视角便只能看见一张冷漠到极致的侧顏。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又或者由他说些什么。 但这只活尸倒下,立马又有新的活尸爬上城头。 所以他不会回头,不会停下来,他只是语速很快的吐出三个字。 声音那样平静。 “相信我。” : 第78章 长生剑宗 第78章 长生剑宗 说完这句话,少年的背影已经被更多涌上来的活尸淹没。 活尸们撕扯著他的婚服,喉咙里挤出尖锐的嘶嚎,它们不知疲倦的扑去,意图在他身上啃下一块皮肉来。 光鲜明亮的红色婚服被迫染上暗沉的血污。 剑光四起。 如同割麦子一般,將一颗颗头颅齐整割下。 接而是火起,火势燎原,仿佛要將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 尸首堆积如山,淌出来的血水糅杂著粘稠的尸油,漫过城墙,一点一滴流入石缝。 如果是军队进攻,哪怕是修士,恐怕也早已被杀的魂飞胆裂,仓皇溃败而逃。 但进攻苍溪城的是由活尸组成的尸潮大军。 它们不知恐惧为何物,更不知何为后退。 它们遵循著最原始的本能。 除非將它们全部杀死,否则苍溪城难有一息安寧。 时以綰再也无法合上自己的眼睛。 这一幕幕带给她的衝击是如此之大,她不是没有想像过活尸的可怕,可当真正直面这样的场景,还是难以抑制內心的情绪翻涌。 想吐,想逃离。 她强忍住这些不適,继续履行好属於自己的职责。 就像始终挡在他们身前的那个少年一样。 尸潮无数次將他淹没,他却从未倒下。 远处被灰浊瘴气遮蔽的天空越发的晦暗了。 没人知道这些活尸还有多少,也没人知道在活尸的后方是否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漠然注视一切。 时间缓慢的流逝。 在这种时刻,连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显得极为漫长。 城墙上的廝杀仍在持续,活尸的尸体堆满每一个角落。 这场战爭无法调停,也没有两军交战时所谓的中场休息。 要么是城头那道身影力竭倒下,被活尸啃食完最后一块血肉,要么是这些活尸被彻底肃清。 渐渐的,不知过去多久。 那些悽厉尖锐的嘶吼慢慢减弱,甚至开始有了停歇的跡象。 这终究只是一支先头部队。 爬上城头的活尸数量不再无止境递增,因为城墙下那些人肉堆叠的山包不再那么高了,更多的活尸只能在下面徘徊,徒劳嘶吼。 天光黯淡,风儿隨著傍晚的来临,越发喧囂。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一道人影静立。 他身上的大红婚服早已被活尸撕扯的破碎,槛褸如飘带,隨著夜风飘荡。 他的右手握著一柄剑。 这是柄木剑,是师姐当初送给他的见面礼。 接过剑的那一天,他从未想过,这柄剑有朝一日会沾染上如此多的鲜血。 木剑是小雪峰上的冷杉木削成,很硬,很坚韧。 可今天它割下过太多颗头颅,出过太多次剑,剑身上不免磕出道道缺口。 就如握剑的人一样。 他的身形微微摇晃,但还是稳住了,將踩在脚下的最后一具活尸头颅割下,城墙上终於迎来短暂的安寧。 三千零一。 原来这般恐怖的尸群,居然只有三千零一吗? 立於城头,凝望著那轮被瘴气遮蔽的残阳,顾安沉默不语。 这场廝杀,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暮。 而他一身灵力也早已耗尽,若非后面活尸数量锐减,他恐怕撑不到现在。 廝杀到最后,其实只剩机械性的重复挥剑,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手臂从酸胀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 至於疼痛。 疼痛也许比手臂更先一步麻木。 他这般孤零零站了会儿,確认活尸不会再爬上来,退到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了下去,缓缓闭上眼。 右手垂落,木剑咣当一声,轻轻落在地上。 地上全是几要乾涸的血污,腥气扑鼻,但此时此刻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甚至旁边就是一个被烧掉一半的活尸头颅,看著颇为瘮人。 孟知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在看他。 时以綰也在看他。 或许只有亲歷之后,才能明白与那些无视死亡的活尸战斗,是有多么令人绝望。 这个护法的职责,过於沉重。 远比他们最开始想像的要沉重。 可如果任由那些灰浊瘴气蔓延,他们的守护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除了被咬伤,瘴气才是对凡人最大的威胁,触之即尸变。 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也看出他的疲累,此刻便唯有沉默。 有人登上城墙。 越来越多人出现在城墙上,是城主刘明安带队在收拾尸骸,清扫战场。 所有人在登上城墙,见到这宛如地狱绘图般的一幕后,不禁都深深沉默了。 尸体被一具具抬下去,集中焚毁。 每一位经过少年身旁的卫兵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忍惊扰到他。 夜风萧索,吹落一地残叶。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安静坐著休息的少年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孟知节和时以缩跟他一起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眼中皆闪过一抹喜色。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城墙下,也响起冷喝。 “哪来的怪物,受死!” 修行者。 这竟是一支修行者队伍。 城下的修行者负责消灭剩余的活尸。 那道剑光则稳稳落在城头,显出一道挺拔人影。 这是一位白衣青年,英姿颯爽,负剑而立。 能御剑飞行,修为已然凝珠。 在东洲,这般年轻便入得凝珠境,还是剑修,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果然,白衣青年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在时以綰的身上微微停顿,看著她笑道:“在下长生剑宗叶玄,特见药仙谷求援令而来。” “我是时以綰。” 时以缩的回答十分简洁。 “原来是时道友,幸会。” 叶玄微微頷首,转而看向另外两人。 互相报过名讳。 这时,城下那些修行者也清理完活尸,陆续登上城头。 三男一女。 皆是长生剑宗的弟子,按叶玄的说法,他本是奉师命带一眾师弟师妹下山歷练,就在离此地不远的流云城,那里最近出现了阴尸宗邪修的踪跡。 不过此行邪修未找到,倒是碰上药仙谷发出的穿云令,乾脆临时转道前来相助。 一番简要交谈,得知他们是为了守护一城百姓,叶玄等人肃然起敬,当即由两名男弟子替下孟知节和时以綰,让他们二人先行休息。 有了空閒。 时以綰来到少年旁边,她掌中青玉小瓶浮现,纤指一弹,盈盈绿光落在他的身上。 如枯木逢春,那些被撕咬的伤口竟肉眼可见的开始癒合。 这样的伤势少年身上还有很多,最严重的当属那只手掌。 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难以想像他是怎么忍住一言不发。 顾安仍靠在青石墙壁,他有些累,想多坐一会儿,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他低声道: . 谢谢。” “不,应该是我向你说谢谢才对。”时以綰轻声道。 孟知节也走了过来,一天过去,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使用秘术的副作用逐渐显现。 他看著顾安,忽然道:“对不起。” 顾安知道他在为何道歉。 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顾安,也不该留下顾安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活户。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会选自己去。 顾安却道:“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婆婆妈妈的人了吗?今日怎这般囉嗦,真比起杀活尸,我比你强多了。 以当时的情况,要选一个人面对活尸,只有顾安最合適。 活尸只是不怕死不怕疼的普通人。 他没了灵力还能用剑,时以綰和孟知节要是灵力耗尽,就只能等死。 一旁,听到他们谈话,叶玄忽然开口。 “活尸一事,我这一路过来,亦有所闻,但本以为只是那阴尸宗的邪修在捣鬼,用的些许小技,不曾想此獠居然是祸害了一城几十万人性命————” 长生剑宗向来嫉恶如仇,搞明白前因后果后,叶玄面露慍色,冷声道:“无妨,我这便传讯宗门,请师长出手,纵使翻遍整个东洲,也定要將此獠诛杀!” 顾安听著叶玄的话,心念微动。 太一门离苍溪並不远,按理说,若是派人前来,应该也快到了。 > 第79章 他现在需要休息 第79章 他现在需要休息 兹事体大,六峰师长应当不会轻视。 顾安默默想著。 他之所以留下来,一是考虑到江铁山不愿意走,二是正如之前分析的那样,他们的任务从来只是拖延一些时间,而不是和幕后之人死磕到底。 叶玄等人的到来,便是最好的例子。 如无意外,后面闻讯驰援苍溪的正道修士只会越来越多。 相信不只是顾安一人这样想,起码现在站上城头的这些长生剑宗弟子,均不例外。 他们的面色虽说因为这满地的断肢血污而凝重,但绝对谈不上有多绝望。 相反,甚至大家都很有信心。 至多今晚过去,各宗师长亲至,平息尸祸,斩除妖邪,定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那名叫叶银硃的小师妹还特意跑到顾安面前,瞧著他微微乾裂的唇,破烂的衣裳,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好奇和敬意。 “这些活尸,都是你一个人杀的吗?”显然她听闻了先前发生的事。 想了想,叶银硃取下腰间水壶,朝少年递过去。 顾安確实有些口於,没有拒绝,接过猛灌一口。 清冽的泉水自唇角溢出,他用手背抹去,露出笑容。 “谢谢。” “没关係!” 一旁,时以綰见状,默默將自己的水壶重新放进储物灵戒中。 她本也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想到刚准备递水,就被这位新来的剑宗小师妹抢了先。 “你是太一门的弟子吗?”叶银硃又问。 “嗯。” “听那个人说,你是用剑————太一门的弟子居然也会使剑?”她眸中的好奇之色更盛。 那个人是孟知节,此时正与叶玄交谈。 叶银硃就是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的先前那场战斗。 “会一些。” 少年的回答略显敷衍,他的身体在时以綰的治疗下渐渐好转,枯竭的气海亦迎来新生,只是精神上仍还有些疲累。 叶银硃也並不在意他敷衍的態度,然而正打算继续开口,就被一道突然的女声打断。 “他现在需要休息。” 时以綰往前迈了一步,横插在两人之间,她和叶银硃对上视线。 一向气质柔婉的她,目光竟意外的有些强硬。 后者撇撇嘴,没去爭执,起身离开。 赶走这个没点眼力见的小屁孩,时以綰回头,发现那少年睁著眼睛,看著自己。 迎著那双黑色眸子,时以綰莫名有些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念想,真是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心虚的? 仔细想来,她既然认下江红衣这个妹妹。 现在江红衣不在,她自然要替红衣妹妹照顾好她的夫君。 何况白日那场廝杀,她都看在眼里,要说一点愧疚都没有,怎么可能———— “抱歉,替你擅作主张了。” 时以綰轻声开口。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声音头一次放的这般轻柔。 少年摇了摇头,反而道声谢谢。 这是谢她帮忙赶走叶银硃。 不然就叶银硃那刨根问题的问法,也不知要聊到几时。 时以綰很想说是她才应该道谢,可这句话在不久前刚说过,没必要重复第二遍。 另一边的孟知节终於结束了谈话,走过来在少年的身旁坐下,跟他一起靠在冰冷的青石壁。 这玩意很硬,又粗糙,靠著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舒服。 “有叶师兄他们在,今夜你可以好好休息。” 孟知节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顾安都懒得理他,觉得这人真是拧巴,既然三人一起留下,多少是做好了隨时会死的心理准备。 现在大家都好好的活下来了,又有长生剑宗的道友赶来支援,他反倒搞出一副憋闷的模样。 “滚一边去。” 顾安没好气的踹他一脚,眼不见心不烦。 以往这时候孟知节大抵要和他拌两句嘴,现在只是老老实实挪著屁股往旁边蹭了些。 今天的夜,也较以往深的多。 瘴气瀰漫开来,能洒落城头的月华十分有限。 那位叶玄师兄静静佇立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皎洁如雪。 叶银硃缠著他在问话,时不时会转过头往他们这边看。 白衣青年面容显出几分无奈,似乎也对宗门里的小师妹颇为头疼。 不过有这样活泼的少女出现,对苍溪城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至少驱走了那些压抑和凝重,眾人之间的氛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少许,叶玄带著叶银硃走过来。 没其他意思,只是隨意找了个话题閒聊。 “这些瘴气,眼下恐怕只能用这种笨方法阻隔————” “呵呵,现在我们人多,轮流去阵眼处守著便是。”叶玄不在意的笑笑。 “说来孟师弟能仓促间布成此阵,当真厉害————” “叶师兄谬讚了,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看著唬人,实则除了抵御瘴气,別无他用。”孟知节苦笑摇头。 若非如此,他们白日岂能这般惊险,全靠顾安一人死撑。 很快又聊到以后。 大家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明日这时候应当已经脱险,今后可以多多往来———— 顾安默默听著,抬头望向被瘴气遮蔽的明月,忽然有些不安。 按理说,如果那藏匿在暗处发动尸祸的邪修,眼见尸潮和瘴气被他们阻挡,不可能不做出应对。 怎会这般安静? 难道是见事不可为,已经放弃遁逃了? 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些邪修就像是阴沟里的臭虫,时不时出来蹦躂一下,噁心完人之后再缩回去藏好。 可不知为何,顾安总觉得这次的户祸不会像明面上那么简单。 这样的不安,在他想起另一件事情时,陡然升至顶峰。 他想到师尊临走前那场对话。 “近来雪原有异动,魔族频频来犯,西州剑派以此广邀天下圣人,共商御敌之策。” 这两者之间並不存在必然联繫,就算东洲圣人齐出,可各大宗派仍有诸多强者坐镇———— 而且雪原异动,和远在人族领土大后方的东洲能有什么关係? 顾安的胡思乱想在某一刻终止。 阵阵尖锐的厉嚎撕破寂静夜空,从风中飘来。 ? 第80章 激战 第80章 激战 有著夜色掩护,这次的尸潮直到城外十里,才因为震天的嘶吼被发觉。 叶玄最先反应过来,站立墙头,冷冷俯视著远方那抹如潮水般涌来的黑线。 修士极好的目力,使他看清那些活尸恐怖丑陋的面容,它们推搡著,互相践踏著前进。 大地隱隱颤动。 苍溪城中,一盏盏油灯接而亮起,是被这动静惊醒的城中百姓。 尸潮的到来没有出乎大家预料,以目前能获取到的信息看,整座长陵城一夜之间沦陷,几十万生灵沦为活尸,今晚必然还有恶战在等著他们。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恶战会来得如此之快。 叶玄微微眯起眼睛,待尸潮越来越近,五里之遥时,他白衣骤然鼓动,一抹明亮至极的剑光冲天而起。 他出剑了。 按照常理,以他凝珠境的修为,又如此年轻,此刻应当在西州,在那场盛会上扬名立万,而不是窝在这么一个小地方带著一眾师弟师妹游歷。 但他既然在,自当以身作则,保护后辈,保护身后一城之百姓。 叶玄出剑,华丽的剑光倾洒如月华,飞剑在尸潮中游弋,每一次来回都带起无数活尸的头颅。 大片大片的黑血喷涌,染红大地,那些最前方的活尸不甘的嘶吼著,倒下,却立马有后继者补上。 前仆后继,仿佛永无止境。 那道泛滥的黑线並未因为叶玄的出剑而退缩,仍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腥风扑面,城头之上,除顾安三人之外,其余的长生剑宗弟子见到这等规模的尸潮,不由脸色一变,特別是叶银硃,盯著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活尸,小脸瞬间苍白,娇躯微颤。 她试图拔剑,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的厉害,连把剑拔出来都异常困难,谈何像最开始叫囂的那般,那人能一人一剑屠尽千尸,她也能? 只有真正直面尸潮,年轻的修行者们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那样恐怖的嘶吼,几万万活户一同向你奔来,能忍住两股战战不去逃跑,已经是极为不易。 与他们傍晚来到苍溪城时见到的那些零星活尸相比,两者带给人的衝击力完全不是一回事。 属於叶玄的明亮剑光在城下不断闪烁,每一次飞剑斩落,至少都有十几颗头颅跟著飞起。 可又像是杯水车薪,做无用功,越来越多的活尸涌至城下,开始如白日那般,自发的凭藉本能攀爬,活尸们用肉体堆成山包,堆成阶梯,朝著城头的新鲜血肉扑去。 关键时刻。 一道盈盈的绿光忽然亮起,照破黑夜。 绿光落在人们的身上,带来温暖,带来勇气和信念。 颤抖的手不再抖动,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目光。 年轻的修行者们纷纷拔剑,嘴中发出愤怒激昂的吶喊,迎向那些爬上城头的怪物。 火光,剑影,修行者们的怒吼,活尸的尖嚎,交织在一起。 白日的地狱绘图,在这一刻再次上演。 然人力终有穷时,而活尸数量几何? 衣衫襤褸的少年挥剑,替身旁同伴斩下一只袭来的怪物手臂,后者惊觉,方才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人叫什么来著? 叶什么猪? 顾安与她错开视线,继续出剑。 他默默在心底计算著时间。 距离传讯,已经过去整整六个时辰。 少年的目光越过城下那些互相践踏的活尸,落在极远处。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在尸潮的后方。 无尽的黑暗之中,忽然有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些年轻人还真是天真啊————” 阴老鬼喃喃自语,他身上的黑袍使他在这样的黑暗中越发深邃,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的身旁,站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无光的黑夜,只能隱约辨认出这道身影干分高大,宛若山岳一般,皮肤呈现出极度的苍白色。 拓跋野缓缓睁开眼睛,他遥遥注视著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年轻修士们与活尸搏杀的怒吼传至这里,已经变得十分微弱。 “不能再让他们拖延下去。” 拓跋野平静开口。 事实上他们此行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少君大人的筹谋向来縝密,哪怕再任由对方拖个两三日,亦是无妨。 只要东洲圣人一日不归,就没有人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阴老鬼闻言,耸耸肩,道:“出了点小意外,不知道哪冒出来一个凝结了剑丸的剑修,光凭这些活尸,想堆死他们恐怕要费些时间。” 他们其实並不缺时间。 但拓拔野仍旧皱了皱眉,冷声道:“把你那尊尸傀放出去。” “喂喂,我刚炼成没几天,你就看上了?”阴老鬼不是很乐意。 萧家二叔生前凝珠上境,炼成尸傀后境界有所跌落,不过拿来对付城头那些小傢伙,应该是绰绰有余。 但能获得这样一具尸傀,对他来说亦不容易,所以此刻明显有些肉疼。 “莫要囉嗦,我会向少君稟明你的功劳。” 拓跋野冷声催促,若非他有更要紧的任务在身,不方便轻易暴露,否则岂能白白將功劳让出。 果然,此话一出,阴老鬼不再迟疑,从袖中祭出一个铜铃。 铜铃迎风涨大,轻微摇晃,发出叮一声脆响。 黑暗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沉重的脚步声渐近,缓缓走到阴老鬼的身旁。 阴老鬼伸手,爱抚过尸傀的面庞,他沙哑的声音变得柔和,“去吧孩子,捏碎他们头颅来见我。” 尸傀领命,朝远方的城池走去。 起初还是缓步,后来越来越快,步子迈的极大,瞬息间已经走出百米。 与此同时。 苍溪城头已然化为人间炼狱。 任何情绪不再了,不管是胆怯也好,愤怒也罢,只剩下麻木到极致的杀戮。 他们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些不再是人,只是一头头畜生,怪物。 最明亮的,依然是属於叶玄的那道剑光。 像是黑夜中永恆燃烧的火炬,他一人拦下至少一半的活尸。 直到某刻,白衣青年长眉陡然一颤。 无边无际的尸潮中,他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气息,正急速朝城头逼近。 第81章 荒谬 第81章 荒谬 有了叶玄等人的驰援,城头的局势明显好转。 纵使有谁不小心被活尸咬伤,立刻也会有一道柔和的绿光落下,替他疗愈。 时以綰被解放出来,展现出惊人的作用。 药仙谷的弟子,不论走到哪,一直都很受各方修行者的青睞,原因便在这里。 她们也许战斗能力不算突出,但论起各项辅助之术,绝不逊色於西州九净院的弟子。 此刻,漫天的嘶吼中,年轻的修行者们自行结成战阵,剑影交错,各色术法纷呈,將场间唯二的两位女修紧紧护在中央。 叶银硃是剑宗最受宠的小师妹,当然会受到重点保护,而时以綰则是因为她的身份和能力。 但持续的高强度施法,也让她的气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涸,柔美的脸庞渐渐显出苍白。 游离於这个战阵之外,是叶玄白袍翻飞的身姿。 他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一柄剑,此剑极宽,剑刃厚重,拿在手里犹如一块门板,他一边御使本命飞剑替左右两处的阵眼护法,一边挥动巨剑砸向城下那些活尸。 巨剑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横飞,瞬间將敌人碾轧成齏粉,好不壮观。 可是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无论他上一刻斩下多少头颅,永远有新的头颅冒出来,仿佛永无止境。 这一次的尸潮,远比白日那波要凶猛无数倍,也许完全不再是一个量级,是真正的上万万! 忽然。 像是同时察觉到什么,城头的眾人一同朝某个方向望去。 作为修士,他们对这类天地间的气机变化,异常敏锐。 那是无尽的黑暗深处。 一道极为恐怖的气息正在迫近。 隆隆! 地动山摇! 宛如地震般,大地疯狂震颤,尘土肆意飞扬。 黑暗中,那庞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这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它每迈出一步,都伴隨著身体的胀大,到达城前之时,已经是足有十几米之高的巨人。 它的皮肤寸寸浮肿溃烂,脸部扭曲变形,双目赤红,在黑夜中闪烁著骇人的凶光。 “尸傀!” 还是一尊这般强大的尸傀! 叶玄目光微凝,心中头一次生出一丝不安来。 以他之眼力,竟无法看透城下这尊尸傀的真实境界! 然剑出无悔,此刻他身后就是一眾同门,是一城人的性命,容不得他半点犹豫。 退无可退! 叶玄驀地一声清啸,剑隨心动,远去的本命飞剑急速折回,与他手中巨剑一同朝著尸傀斩去。 磅礴剑气激盪,自剑尖一点凝结而出,化作一道璀璨长虹,笔直斩落! 像是逆流的星河,席捲苍溪城上方的夜空,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这道璀璨剑芒。 这一次出手,他再无丝毫保留。 可见这尊突然出现的尸傀给予了他多大压力。 巨人发出怒吼,双臂伸展,猛然一跃,腾至半空和那道剑芒相撞。 尸傀智慧低下,只知以无匹肉身硬扛。 轰隆! 如惊雷炸响! 叶玄的身影似折线的风箏,以远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至於那巨人,刚刚那声巨响便就是它轰然倒下的声音。 生死不过一线间。 赶在这尊尸傀造成更大的破坏前,他以自毁剑丸、身负重伤的代价,强行一剑镇杀! “师兄!” 眼看他就要坠入城下的无尽尸潮,不禁有人发出惊呼。 关键时刻。 一柄木剑“咻”的飞出,划破长空,稳稳將叶玄的身形托住,然后载著他飞回城头。 木剑一直將他送至战阵中央,交由叶银硃手中照看。 白衣青年的扮相不復之前瀟洒,衣袍凌乱,面色苍白,气息十分微弱。 “师兄!” 叶银硃抱住他,声音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好在一道蕴含著生机的灵光落入叶玄体內,使他的呼吸趋於平缓,紧皱的眉头也渐渐鬆开。 虽说伤情稳定下来,但明显他已无力再战。 现在需立刻分出人手,护住阴阳两枢阵眼。 有时以缩的帮助,顾安恢復的大差不差,遂径直提剑走出战阵。 人多的好处,是他不需要再孤军奋战。 他和孟知节一人负责一个阵眼。 凭藉藏星诀,五行术,御剑术,他比孟知节处理活尸从容许多,甚至还有余力朝其他人伸出援手。 只是这才哪到哪? 接下来还有一整个漫漫长夜,突然失去叶玄坐镇,眾人的面色不免紧张起来。 而且谁又能说得准,那隱藏在暗处的幕后之人,还有没有更加凶残的手段未使出来? 现在唯一的希望,恐怕就是祈祷师长们儘快到来———— 但,他们真的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又或者说,师长们真的赶来了吗? 穿著破烂红衣的少年,面无表情,一次次麻木挥剑。 他的心底,一片死寂。 “真是废物!” 夜色笼罩的尸潮后方。 拓跋野毫不客气的怒骂道。 阴老鬼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本来失去一尊第三境尸傀就已经很心疼了,此刻还要被训斥,顿时阴森冷笑道:“你看清楚没有,那可是长生剑宗的青冥贯日周天剑典!哪怕是我亲自前往,也只会是被一剑镇杀的下场!” 他话语中透著股深深的余悸。 万万没想到,那白衣青年居然是长生剑宗的人,而且剑道造诣如此强悍,必然是有名有姓的天骄,这样的人物,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隨即看向高大男人,略是不解道:“依你之实力,堪比我人族的第四境,为何不亲自出手,將其一举镇压?” 拓跋野闻言,面色微沉,但想到少君之嘱託,还是忍住了,只冷冷道:“再等一日,若还是久攻不下,我再出手!” 主要他们身边並无其他人手可用,仅有的人选,也尽被派去攻打东洲四宗———— 而且他们之前完全没想过,百万尸潮居然会被这么一群天真的小傢伙生生拦在苍溪城外。 简直荒谬! 自身都性命难保,不想办法儘快逃离也就算了,竟然还妄想著拯救他人。 修行之人的性命,岂是那些贱民能比? 荒谬,荒谬至极! > 第82章 疼吗 第82章 疼吗 当朝阳初升,照破黑暗。 预示著新的一天又將开始。 这场与活尸的廝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光大亮之时,终於不再有活尸嘶吼著扑来。 苍溪城的城头,再一次迎来短暂安寧。 瀰漫的血腥味凝成实质,在风中久久不散。 年轻的修行者们疲惫不堪,靠在墙边,缓缓瘫坐下去。 手中的剑再也握不住,无力滑落在地。 死亡的阴影,活尸悍不畏死的进攻,满地的残肢断臂,还有漫过小腿的粘稠黑血,这一切的一切,都剧烈衝击著他们的神经。 他们已经忘记自己战过多少轮,只知道后面轮流换岗,灵力枯竭就换另外的人顶上,其余人则抓紧时间打坐冥想,恢復灵力。 叶玄身负重伤,休息半夜,勉强能出剑,可也远不如最初那般威风。 真正使他们坚持下来的,另有原因。 安静的城头,人们將目光投向某处。 那里孤零零站著一人。 残破的红衣隨风飘荡,浑身染著血污的少年凝望天际,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 他是昨夜唯一一个没有要求轮换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接替叶玄的位置,重新点燃了那支火炬。 他从何而来的力量? 是信念还是其他? 无人能知。 但那似乎也不重要了。 一天一夜过去,他们仍然没有等来援兵。 这背后的含义,每每深思,就不由令人心颤,继而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也许不会有人来了。” 寂静中,不知是谁忽然开口。 没有人回答。 如果是昨晚,这样的话说出口,一定会被嗤之以鼻,笑他胡言乱语。 但此时此刻,几乎每个人心中都升起这般念想。 “宗门不会放弃我们,可能只是出现了变故————” 终於有人反驳,声音沙哑。 “是啊,当然不会放弃,但我们能等到吗?” 沉默。 无尽的沉默。 忽然又有人低声道:“放弃吧。” 宗门不会放弃他们,但他们不一定还能撑到那个时候。 所以他们应该先一步放弃。 放弃在这里坚守。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唯一的第三境叶玄师兄昨夜因为剑斩尸傀,身受重伤,实力大减。 若是再来一尊同样的尸傀,他们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何况以眾人现在的疲惫程度,根本不需要等尸傀出现,只要再来一波普通尸潮,恐怕就能轻易摧毁他们的意志。 所以放弃吧。 远离这里,回到各自的宗门。 他们还有大好的未来,大好的人生。 至於苍溪城破,乃至整个南郡沦陷,大燕覆灭,东洲亿万生灵毁於一旦———— 那和他们这些年轻弟子有什么关係呢? 天塌了有高个顶著。 他们已经尽力了,没人会忍心苛责。 庇佑天下苍生,那理应是大人物们要考虑的事情。 风中吹来苦咸和腥涩。 有嘈杂的人声自城內响起,匯集成一道巨大的声音洪流。 原来是苍溪城里的人们自发聚集起来,他们来到城墙下方,跪伏在地,虔诚祈祷。 作为凡人,在这方存在伟力的天地,一生所求无非是平安顺遂。 直到某一瞬,那些嘈杂的声音洪流中,忽然响起一个颤抖的、嘶哑的声音。 这声音的主人努力喊出来,声嘶力竭,带著绝望与悲愴。 “走吧!” 於是城下的嘈杂有剎那停顿。 停顿之后。 越来越多的人们喊了出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走吧!” “仙师们,快走吧!” 他们不再为仙师祈祷,不再因为短暂的胜利而欢呼。 他们看清楚这些仙师的脸,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有著少年少女的稚嫩与倔强。 也有著从未有过的疲倦。 曾经他们以为仙师无所不能,一定能拯救这座名为苍溪的小城。 可一天一夜。 证明了仙师也是人,是血肉之躯。 会累,会痛,会流血————也会死亡。 人力有穷时。 何况仙师们是那样的年轻。 寂静的城头。 年轻的修行者们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不走。” 瘫坐在一滩血泊中的青衣少年咬著牙,低声开口。 他身上的青衣早就黑了,破了,脏的不成样子。 孟知节的状態很差,之前为了布阵,他动用秘法强行提升境界,后来又经歷一夜苦战,身子几次倒下,若非有同伴相助,早就被活尸们撕成碎肉。 有人动了动嘴,大概想嘲讽他装什么,这时候还要逞英雄之类。 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眾人保持沉默,趁著这宝贵的时间打坐冥想。 时以綰没有打坐,她睁著眼,有些怔怔的望向不远处那个少年。 不论是城下的呼喊,还是城上的对话,他都没有参与。 他孤零零站在那,头髮凝著血污,婚袍残破,手里提著一柄剑。 一柄细长无光的剑。 时以綰便在看那柄剑。 她觉得这柄剑有些眼熟,她大概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脚步响起。 有人登上城头。 来者是城主刘明安,他的后面跟著一位少女。 时以缩被脚步声吸引,转头和少女对上视线。 “时姐姐————” 她轻轻唤道。 时以綰一怔,立马知道她是为谁而来。 其余人尚在打坐,她有些艰难的起身,少女见状,连忙跑来搀扶住她。 “我没事。” 时以綰摇摇头,说道:“他在那里。” 事实上不用她说,登上城头的人也应当能一眼看见。 越过重重的尸山,那道身影显得那样孤寂,那样单薄。 仅仅一眼,少女眼眶便红了,她小心的踩著空缺的地方,朝他走了过去。 时以綰陪著她。 少女很快走到那身影面前。 那人却並未注意到她,正在看著远方发呆。 直到少女轻轻唤了一声。 “安哥哥。” 那人顿了顿,这才回头,一张苍白清逸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似乎是没想到能见到她,漆黑的眸子里便理所当然的显出茫然。 他的脸破著很多道口子,血渗出来,又凝结。 他就这么看著少女,看了一会儿,终於有新的动作。 空著的那只手抬起,伸至半空,应该是想摸摸少女的脸,不过又忽然顿住。 细细看来。 即使是这只未曾握剑的手,指甲缝里也布满著血污和细小碎肉。 这样脏污的手,当然不好直接触碰那张乾净漂亮的小脸。 少女却没有任何犹豫,抓住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无声的泪就这样从她脸上滑落。 她仰头看著他,忽然很轻的问:“疼吗?” 时以綰在旁边默默注视著这一幕,有些愣住。 是啊。 大概只有这个名叫江红衣的少女知道,其实她的安哥哥是一个很怕疼的人。 小时候进山,哪怕不小心蹭破块皮,也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吹好久呢。 > 第83章 带她下去 第83章 带她下去 这个时候。 城上城下,大概各人有各人的惆悵。 女人们会想著赶快回到家,要拿出珍藏多年的胭脂,任意的涂抹,不必再担心浪费。 至於城破以后,谁还会在意她们唇上那点殷红,其实並不重要。 男人们拎著酒罈子,在巷子穿行,见人就灌,嚷嚷著活几十年也早活够了,今日总要把酒喝个痛快。 勉强维持的秩序下,是无声的绝望在悄然蔓延。 年轻的修行者们沉默如礁石,在心底开始盘算起退路。 却也禁不住想,万一就差那么一点呢? 也许他们多坚持一下,师长们就能赶到———— 这种时候,当然不会有人去关心什么疼不疼。 疼又怎样,不疼又怎样? 何况那个人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他手里的剑割下成千上万的活尸头颅,他的表情一直那般平静,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只是不停地挥剑。 重复挥剑。 他的身形虽然单薄消瘦,但从他周身亮起的剑光却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甚至大家尚不肯退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他的存在,在他的身上人们重新看见了希望。 这样的人怎么会怕疼? 真是笑话。 问他疼不疼简直跟问他为什么杀人不眨眼一样可笑。 时以綰承认,在少女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底也曾升起一瞬间荒谬。 所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呢? 肯定是说不疼吧。 毕竟男人嘛,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总爱逞能,再大的事情也要双手揣兜,嘴里哼唧出一句没事。 但时以綰註定要失望了,少年没有给出回答,远处忽然传来的震颤也令他无暇顾及这些。 他只是冷漠的凝望著地平线的尽头。 朝阳东升,耀眼的金色光辉下,黑线如潮水般翻涌。 真正的尸潮大军来了。 这一次大地的震颤,远比前两次更加剧烈。 所以他迅速抽出了被少女紧握的手,转而握紧剑柄,驀然朝后大吼:“带她下去!” 出大燕国往西,有一青山。 —— 名唤不青山。 作为东洲四宗之一的长生剑宗,便坐落於此。 以往这里山清水秀,云雾繚绕,端是一派仙家气象。 今日山门处,太阳高照,却是无数道剑气肆意纵横,杀气冲天。 漫天剑影掠过,若是寻常下修,恐怕连踏入此地的资格都没有,只消一瞬,便会被那些剑气绞杀,尸骨无存。 青冥贯日剑阵! 长生剑宗护宗大阵! 只有在宗门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才会启用的强大剑阵。 一道半空中挺立的白衣身影,隔著剑阵与山门外的那道黑色天柱遥遥相望。 蛇生三首,庞然百丈,巍峨如山。 如此瞧过去,自然像一根横立在世间的黑色天柱。 沈长青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盯著这只修为通天的妖兽,冷声道:“哪来的孽畜,敢擅闯我长生剑宗,莫非宗主远游,便当我剑宗无人了吗?!” 同为第四境,还有青冥贯日剑阵护持,他並不惧怕这只妖兽。 但也不敢贸然出去迎敌,暗处明显还隱藏著好几道邪异气息,就等他现身,一拥而上。 而盛会召开,许多长老都隨著宗主一同去了西州,不青山正是空虚的时刻。 他报出长生剑宗的名號,也是无奈之举,试图以此喝退对方。 未想一听他报出这四个字,那只妖兽硕大的蛇瞳中,竟出现一抹人性化的怒意,猩红长舌吞吐,朝他发出一道无比愤怒的嘶鸣。 那等怒意不似作假,沈长青眉头一皱,心想难不成自家宗门曾与这只妖兽有过旧怨,所以才趁著宗门圣人远游,前来寻仇? 转念想到那封来自大燕南境的求援剑讯,他內心闪过焦急。 有大阵在,固守到宗主回归,自然不会出大问题,可偏偏巧就巧在此刻正需要他下山处理尸祸,否则放任活尸大军肆虐,恐怕整个东洲要不了几日就会被搅得生灵涂炭,万劫不復。 如此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一次预谋已久的袭击! 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是如何说服这么多高手替他办事?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东洲沦为人间地狱,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一瞬间,沈长青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不明白,哪怕是以那三个向来不讲道理,行事手段极度残忍的邪道门派,也不应当会乐意看到东洲变成这副鬼样子———— 凡人对他们来说,亦是一种可以无限攫取的资源。 这一招,实在太过歹毒了。 越强大的修行者,诞生后代的概率就越低。 纵然仙凡有隔,可不管哪个修仙宗门,想要长久的发展下去,都必然要从芸芸眾生中挑选好苗子,收入门下。 而这一次的活尸之祸,显然是衝著灭绝整个东洲去的! 可能短时间內不会影响到东洲的修行者,但一旦把时间维度拉长,这无疑是一场完全不能承受的灾难。 沈长青陷入深深的沉默。 如果那策划一切的幕后之人,当真做此打算,那东洲其他的正道宗门,大概率与长生剑宗一样,被堵在自家山门,无法外出。 唯一的解法,只有等圣人回归。 东洲四圣归来,定能轻鬆將这些阴沟里的臭虫一举肃清。 但———— 那时候的东洲,得死去多少无辜的人? 沈长青想通一切,他堂堂神通境大修,惊觉手足冰凉。 与沈长青猜想的不错,长生剑宗山门前发生的事,正同样发生在太一门外。 甚至作为戒律堂的大长老,瑶光峰峰主,朱明真人已经以身试险,与山门外埋伏的那些邪道修士大战过一场。 山门外原本是一片绿水青山,如今早就变得狼藉不堪。 他本人亦受了不轻的伤,在弟子的搀扶下站稳,遥望大燕南境的方向,神情十分复杂。 “夜魔一族,从来踪跡鬼魅,不听任何人號令,怎会突然来犯... ” 朱明真人喃喃低语。 还偏偏是这般巧合的时机。 宗门刚收到外出的弟子传讯,再想动身,就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袭击。 “要出大事了————” 他心中一声长嘆,从来威严的身影平白佝僂几分。 第84章 稀奇 第84章 稀奇 想到那两名传讯回宗门的弟子。 朱明真人鬱气攻心,再难压制体內伤势,修地喷出一口黑血。 是我等无能,对不起你二人———— 苍溪城头,年轻的修行者们与活尸大军之间的廝杀再次爆发。 他们並不知晓各自宗门发生的变故,仍旧怀抱著一丝希望,奋力守护这座城市。 最重要是,就在他们面前,有一人硬生生抗住了至少大半的活尸进攻。 从昨夜开始,他似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不与人交谈,不需要休息,他的灵力明明早该耗尽了,可手中挥舞的长剑依然喷涌著炙热的剑芒,无情屠杀一切。 活尸撕咬他的每一寸肌肤,可他却像比活尸更不知苦痛,连眉头都不曾颤动一下,只面无表情的送它们往生极乐。 —— —— 有这样的人在前方拼命,尚不言退,他们怎能轻言放弃? 绝望之中,因为那永不停歇的剑光而绽放出一线生机。 只要他不倒下,光凭这些活尸,便攻不破这座苍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眾人的心中出现了这样完全不讲道理的想法。 是人当然会力竭,当然会倒下。 可那道单薄的身影,那袭破烂的婚袍,无数次被尸潮淹没,无数次挺立。 就这么强硬的,將这个信念灌输给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脑中。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从深沉的黑夜到朝阳初升,从正午到日暮,如鲜血般翻涌的云霞映照著这场无止境的杀戮。 尸山在城头堆积,残肢遍地,几乎无处下脚。 尸潮大军的后方,黑袍和高大男人並肩而立,遥望城头,只是神色出乎意料的一致,都是那般难看。 “他是鬼吗?”阴老鬼忍不住问。 行走江湖的这些年,很多人称呼他为阴老鬼,他也慢慢习惯了这个代號,可他自问此时此刻远不如城头那个人像一只鬼。 只有鬼可以不知疲倦,只有鬼可以永不停歇。 拓跋野微眯起眼,“他手上拿的剑有问题。” 作为魔族的一百零三魔將之一,他的实力换算过来,等同於人族的第四境,神通境大修士。 以他的眼力,轻鬆便看出根源所在。 那柄剑十分诡异,每一次斩过活尸的头颅,都会有一缕生命力回馈在剑上,最后传递给握剑的那只手。 正是这些生命力,给予他挥剑的力量。 “愚蠢!” 拓跋野忽然冷声道:“凡世间万物,一饮一啄,必有因果,他也不想想,如此诡异之剑,疯狂掠夺他人生机,岂能久视?”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自己疯掉。” 阴老鬼在一旁幽幽道:“那难道你打算就这么干等著,等到他疯魔不成?” 虽说离东洲圣人回来,尚需一些时日,他们应该至少还有三天时间行事,可这样白白乾等,多少是有点浪费了。 拓跋野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此间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的望向城头。 不得不说,即使双方敌对,但亲眼见到那些年轻人拼死守城,难免还是有些触动。 嘴上再骂其天真,愚蠢,心里终究是有些微妙的。 忽然,一道气息从某个方向掠来。 全身笼罩在黑袍下的男人眉毛微微一挑。 而拓跋野似是早有预料,只转头看去。 黑雾渐散,显出来人身形,那是一位衣饰朴实的老者。 老者恭敬朝拓跋野行礼,“血煞宗秦无极,见过大人。” 凝珠初境! 他的身旁,又现出一名身段妖嬈的嫵媚女人,同样恭敬行礼。 这竟也是一位凝珠境的修行者! 能在同时进攻东洲四宗的情况下,还抽调出人手,阴老鬼不由心想,那位少君的安排,果真如传闻中縝密。 拓跋野没有过多废话,直接让他们杀去城头。 他身上另有重任,眼下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不过一小儿,无需大人烦忧,也不必楼道友出手,我一人前去即可。”老者听完,露出微笑。 拓跋野神情漠然的看著他。 老者晒笑,身化一道黑雾,已朝著城头飘去。 “楼道友,你且替我温上一壶老酒,秦某去去便回!” 嫵媚女子掩嘴轻笑,不过很快迎上拓跋野漠然的目光,她轻咳两声,不笑了。 老实说。 顾安一直觉得拯救天下苍生什么的离自己太远了。 那玩意怎么想也是师姐应该要干的事吧? 再不济,交给孟知节这种愣头青好咯,反正跟他完全没半毛钱关係。 要是师姐在,一定不会是他站在这个位置,师姐在这方面总是很靠谱,令人羡慕。 —— —— 那可是真正的天才啊。 理当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纪,就已经凝珠,恐怕放眼三州,也很难找出第二个。 话说师姐这次去西州,肯定会扬名天下吧?不过她早就扬过一次———— 顾安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好像裂成两半,一半在想著这些有的没的,一半在不断挥剑,就好像他的灵魂已经和身体抽离,身体还在坚定的执行著挥剑的动作,而灵魂早就不知飞哪去了。 也正因为这样,当有活尸好不容易在他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时,他要隔了好久,才会意识到这一点。 原来自己被咬了。 原来被咬了的感觉是这样。 真他妈痛啊。 比他妈小时候摔破皮痛多了。 不停的挥剑。 手臂麻木,没有任何知觉。 那些掠夺来的生机不断涌入他的体內,充盈他的气海。 真好啊。 原来修炼这么简单吗? 隨便砍砍人就能破境。 一夜过去,他已经从气海初境升至气海中境。 放在以前,哪怕是被天书改造后的身体,也至少要两三个月吧? 顾安忽然有些想停下。 但灵魂像是真的被抽离了,他控制不住握剑的手。 他的反应变得很迟钝。 隱约听到有人在喊:“受死吧!记住,杀你者秦无极!” 什么玩意? 等顾安有些迟缓的回过神来,发现面前多出一具无头的尸体。 穿著很朴实无华的粗布麻衣,脖颈处整齐切断。 鲜血直流。 会说话的活尸? 稀奇。 > 第85章 杀了我 第85章 杀了我 这两天,顾安砍下过太多头颅。 一开始他会手抖,心会颤,甚至不敢凝视那一双双秽浊凹陷的眼珠。 唯有不停告诫自己,这些人早就死了,它们失去神智,是只知吃人的怪物,杀它们不可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犹豫。 只是刚刚撞他剑上的那只活尸的確有些非同一般,不仅会说人话,连汲取的生命力也远超出其他活尸。 磅礴,浩瀚。 菁纯生机裹杂著浓郁的死煞之气一同钻入他的体內。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他的身体受到这股生机滋养,多处伤口正在疯狂长出血肉。 气海骤然间胀大,再被填满。 几息功夫,他竟又迎来新的突破。 气海上境。 然而,脑袋却像是被人猛地用夫棒狠狠敲击————不,那样的痛更像是自內而外。 像是有什么极端尖锐的物体在脑子里搅动。 头疼欲裂。 痛。 太痛了。 与之相比,先前被活尸撕咬时所传达的疼痛显得那么稀鬆平常,微不足道。 这是百倍乃至千倍於前者的痛苦。 顾安一度以为自己该疼晕过去了。 其实晕过去没什么不好,只要闭上眼,意识消尽,他遭受的一切苦痛都会离去。 可他没有。 他明明那样说服著自己,但眼睛瞪得浑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液体模糊了视线,眼周的皮肤逐渐皸裂,青红色的血管鼓起,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开。 极致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颤慄著,喉咙里迸发出与活尸无异的嘶吼。 “杀了我!” “来啊!杀了我!” 他一边怒吼,一边挥剑。 此刻,无论是城头上的修行者,还是城下的普通百姓,亦或是远在尸潮之后观望的幕后真凶,都不禁被这一幕深深震撼。 这个少年大抵要疯了。 皮肤下的血管爆裂,猩红的血珠开始从他的眼周往外流淌,染红了瞳孔,染红脸庞,再顺著下巴一滴滴砸落。 这一切的一切,都使他看上去像极了一只鬼,一只恶鬼。 “去!” 一声厉喝,震得山林摇晃。 在拓跋野漠然的注视下,嫵媚女子从恍惚中惊醒,脸色瞬间惨白。 刚刚亲眼目睹那少年一剑將秦无极梟首,要说她心里不慌,完全是假的。 可是,怎么可能? 她与秦无极相识多年,知晓这死老头的厉害,为人诡诈无比,光她晓得的就至少有三种保命之法,就算无法胜出,也不可能死得这么干脆吧? 何况那只是一个刚入第二境没多久的少年?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了,咬牙朝城头掠去。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於是秦无极轻敌大意,方才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她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一接近城头,便立刻將最强杀招祭出,绝不留任何余力。 嫵媚女子所御使的法器,乃一拂尘,其上黑气缠绕,腥风逼人,一看便是某种特意祭炼的邪物。 待身形掠至城头上空,女人周身的媚態瞬间散尽,目光流露冷意,拂尘轻振,缠绕的滚滚黑气化作十数道面目狰狞的黑蛟,如海啸般朝著城头轰然席捲! 先前秦无敌出手,是混跡在尸潮之中,藏匿气机,加上又死得太乾脆,所以眾人並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而今她没有半分遮掩,一举一动自然被城头的眾人看在眼里。 甫一现身,那强悍的气息顿时令这些年轻修士面色苍白,呼吸凝滯。 那幕后之人,竟然还有第三境的帮手! 他们中,唯有叶玄师兄是凝珠境,可也在第一天的晚上拼死搏杀那头尸傀时受了重伤。 剑丸破碎,经脉受损,尚能出剑全是靠著那位药仙谷的传人术法救治,但也仅限於寻常出剑了,想再施展那种强大剑招,根本不现实。 当今,如何御敌? 绝望萌生在每一个人心中。 直到叶玄一声急喝,“小心!” 他最先看出,那些滚滚黑气並未朝著他们袭来,反而尽数涌向不远处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叶玄眼眶通红,厉声道:“老贼,有本事冲我来,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如果往日,女人定要好生嘲讽他一通,生死搏杀,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谁管你以大欺小? 能以大欺小,便是最大的本事! 但今日,她没有嘲讽的心情,只是死死盯著城头那少年,盯著那只赤红恶鬼。 破碎的婚服,满身的血污。 一动不动。 翻腾的黑蛟齐齐张开狰狞巨口,竖瞳里闪烁著残忍寒芒,仿佛下一刻便能將鲜活魂魄拘入腹中,添作它们新的同伴。 黑蛟贯体,血光乍现。 女人眸光涌起兴奋。 恶鬼倒下了吗? 淋漓的鲜血从两肩和胸膛涌出,他身子微微晃动,竟仍是站住了。 何等强魄的肉身?! 他当然不能倒啊,他若倒下,这座城也就倒了。 所以恶鬼缓缓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女人。 二者隔空相望。 女人忽然有些失神。 那究竟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充满著暴戾,嗜血和疯狂,世间能想像到的一切恶意,仿佛都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 紧接著,剧痛自心口处传来,她低头,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柔顺的长髮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白,皮肤继而鬆弛,皱纹爬满女人的脸。 短短十来息。 她从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变得白髮苍苍,形同枯槁。 一柄长剑插在她的心口。 细长无光,两指粗细,本应晦暗的剑身流淌著淡淡幽光。 很快。 在人们错愕的注视下,长剑倒飞回少年的手中。 而女人的尸首掉落进尸潮,被生生踩踏成烂泥。 下雨了。 这场雨来的突然。 大雨冲刷著一切,凝结两日的血腥也渐渐淡了。 城头一片寂静。 黑夜降临,迎来短暂安寧。 时以綰双腿併拢,坐在地上,裙摆铺展开,上面血污斑驳。 往日温婉的眉眼,带著浓浓倦意。 还有的男弟子更浑不吝一些,隨意瘫倒,七倒八歪,甚至有的乾脆整个人躺在地上。 唯有一道身影例外。 > 第86章 苍溪剑鬼 第86章 苍溪剑鬼 所以时以綰又会觉得,也许这样的安寧只属於他们。 和他无关。 “真像啊。” 忽然,旁边传来十分虚弱的感慨。 时以綰转头,发现孟知节也在看著那道身影。 她没有接话。 孟知节却是个爱叨叨的性子,或者这时候不多叨叨点,就只能等下辈子了。 目前来看,这种概率很大嘛,他当然要趁著嘴巴能动,多叨叨两句。 “你没见过他师姐,否则你一定会发出和我一样的感慨。” 孟知节想到那日內门大比,那个负剑的少女也是站得这般笔直。 雨丝间氤氳著雾气,那道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那,就像小雪峰外那片青竹。 无人敢靠近。 时以綰不想和孟知节聊天,她有些累,这种累是灵力透支和精神一直紧绷的累。 心力憔悴,就只想一个人安静待著。 但孟知节的话,还是让她忍不住去想一些事情。 例如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那个人。 这很正常。 毕竟两人的交集始於一场误会,虽说后面她没有追究,可终究难有什么好感。 后来大婚当日,她见到两个少年为去或留產生爭执。 理所当然的,对比之下,肯定会对怯懦的那一方更看不顺眼吧? 即使面上不说,即使知晓他有各种各样的难处,但事实就是这样,就跟她不去计较那次误会,心里却不可能一点芥蒂没有。 直到后面走上城头,这个叫孟知节的人回过身望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会来的。” 如此篤定的话。 “因为他是个傻逼你知道吗?可惜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一直以为自己可聪明了,可懂得审时度势————” 城头风大,少年的青衣猎猎作响,他露出笑容,说他就不一样,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傻逼。 两个傻逼当然会玩到一块去。 一个是坦率的傻逼,另一个是很彆扭很磨嘰的傻逼。 坦率的傻逼当著她的面骂另一个彆扭的傻逼。 时以綰想著那些对话,觉得有些好笑。 现在好了。 两个傻逼带著他们一起当傻逼。 大家都成傻逼了。 雨越下越大。 城头没有避雨的地方,好在身为修士,淋场雨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隔著重重雨幕,时以綰望著那个人,他的婚服破烂的不成样子,隨著风雨飘荡,他依然紧紧握著那柄剑,额发被打湿,湿漉漉的,遮住眉眼。 以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一张略微苍白的侧顏。 黑夜很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张脸曾经很好看,现在却咧开太多口子,这些口子结出道道粗糙的疤痕,纵横交错,像是恶鬼的鳞。 有些丑陋,更有些嚇人。 时以綰忽然生起一种衝动,她想去看看他。 她缓慢起身,在黑暗中朝著那个人摸索。 她走得小心翼翼,因为那个人总是这样一动不动,叫人怀疑他是不是睡著了雨落成线,在极淡的月华下泛出光泽。 他们之间的距离並不远。 越来越多人发现她的举措。 睁开眼,看过来。 时以綰感受到那些目光,莫名的,她屏住了呼吸。 雨敲打在青石上,溅起水花。 这场雨不小,噼里啪啦下个不停,却无法盖住她的心跳。 见鬼。 自己为什么要心跳加快? 確实,去见这样的恶鬼,心跳加快也是正常。 时以綰头一次觉得脑子里能这么乱,像是纷杂的线团,四面八方全是线头。 她终於小心翼翼的走到他面前。 他也许真的睡了,没有如之前那般,把所有企图靠近他的人赶走。 时以綰盯著那张覆满鳞片的脸,犹豫了很久。 湿漉漉的额发遮住男孩的眼睛。 她伸出手,拨开那些湿透的碎发。 恶鬼因此甦醒。 他们隔著万千雨丝对视。 那究竟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想必任何人看见,心里都会闪过这样的念头。 时以綰怔住。 四面八方的线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唯一的一根线。 看著那双眼睛,她確信自己知道了什么。 她的確见过那柄剑。 更见过这样的眼睛。 恶鬼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他打开她的手,垂眸,声音冰冷如雨水。 “离我远些。” 安寧因为短暂而珍贵。 只是半刻钟不到,那些怪物的嘶吼再次响起。 疲惫渗进每一寸。 年轻的修行者们艰难起身。 真是难以想像,他们竟然在尸潮的攻势下存活到第三天。 这当然要靠那只鬼。 他守著这座苍溪,斩下超过九成的活尸。 没错,九成。 —— 当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时,他站在那里。 当所有人恢復好时,他仍站在那里。 其实这样的大英雄,理当拥有更好听更盛大的称呼。 像那什么青霜剑仙,多好听的名號? 或者西州那位剑神,同样霸气。 不过剑仙和剑神的名號太响亮,名號的主人还都是圣人,不好爭抢,但作为拯救大家的救世主,尊称一声剑圣总没毛病。 听著便有范极了。 可惜那个人实在太像一只鬼了,想想也是,剑圣也是人,也需要休息,而他不用。 所以还是叫剑鬼吧。 顾安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吗? 怎么看待他吗? 他不知道,不过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个称呼挺不错,跟他现在的形象很配。 从黑夜到黎明。 听雨落,雨又停。 这些天。 他时常也会觉得自己是一只鬼。 是啊。 说不定他早就死了。 至今守在苍溪城头的,不过是一只鬼而已。 一只从深渊里,从黄泉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比怪物还像怪物,不惧疼痛,不惧死亡。 当然也不会害怕孤独。 因为恶鬼不需要有同伴,他会杀死所有妄图接近自己的人。 最深沉的黑夜悄然过去了,天边涌现出一条白色的线。 这条线破开那些灰浊瘴气,让城內跪伏的世人得以看清城头。 看清那只鬼。 那只恶鬼静静佇立著。 他的头髮很凌乱,垂下来遮住眼睛。 这些头髮竟和天边那条线一样洁白。 血红的婚服飘荡著,更衬托那头洁白妖异的长髮。 屠过上万人,证得第三境。 一夜凝珠,一夜白头。 0 第87章 又一雪(二合一) 第87章 又一雪(二合一) 许多时候,白髮往往都代表著衰老。 一个人老去,最先老去的便是头髮。 变得乾枯,灰白,脆弱。 可此刻那一头白髮却完全不一样。 晨曦为那些飘舞的髮丝镀上一层淡淡微光,它们柔顺而美丽,富有光泽,充满著生机。 这头雪白的长髮美丽极了。 因而显得妖异。 这一刻。 所有人都在注视著这只恶鬼。 昔日少年,因为这头白髮,大红衣裳,以及脸上道道狰狞的伤痕,看上去异常邪魅。 撕裂的衣角在风中飞舞,好似两条长长的血色缎带。 他提著剑,漆黑瞳孔映出暴戾的红芒。 活尸们疯狂地涌来,撕咬他的身体,吞食他的血肉,而他面无表情,割下它们的头颅。 这是怪物与怪物之间的廝杀。 雨在天亮的时候停了,但那些厚沉凝重的乌云却並未散去。 天地灰濛濛一片,恐怕不多时还会有一场大雨倾盆。 滚滚云层之上,似有仙人俯瞰眾生,投来淡漠的目光。 许多年前,南离渡劫失败,一身修为尽数散尽。 可那毕竟是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再入圣境,自然当得起一句仙人。 —— 立於高空,云雾氤氳,视线受其阻隔,唯见一袭紫裙轻纱,飘然若仙。 女人一头乌髮綰成云髻,裙下腿线紧致,纤长匀称,正微微垂首,俯看著城头一幕幕。 一旁的少女面露焦急,可惜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靠著眼神传递信息。 少女看向女人,灵动的眸中透出几分哀怨。 “倒是没想过,他能坚持到现在。” 女人喃喃说完,注意到身旁少女投来的眼神,平静道:“別这样瞪我,就算我下去帮忙,也是救不了你的小情郎。” 少女眼睛瞪更大了,明显不信这话,在她心里,自家师尊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怎会有她办不到的事? “死煞之气入体,神仙难救。” 南离淡淡说道:“若是有法子祛除,黄泉剑歷来三代剑奴又怎会落得那般淒凉下场。” 闻言,少女渐渐沉默。 魔族想以尸祸祸乱东洲,光凭说服两大邪道当然不够,也不知那位魔族少君用什么东西,竟换来了离恨天的相助。 至於人魔两族之爭,她们在此助紂为虐,会不会使万疆化作焦土,苍生涂炭o 离恨天其实並不关心。 事实上姜雨寒想求师尊出手解除苍溪之围,也不是她心怀慈悲,仅仅是因为苍溪城有那个少年的存在罢了。 不过於个人感情而言,姜雨寒肯定还是更希望这片大陆能继续由人族统御。 但师尊做出的决定,无人能够更改。 何况她隱隱有著猜测,那位魔族少君拿出的东西,大概是和千年前伤害师尊的那个人有关。 魔族曾经统治此世长达万年,宫殿里搜罗异宝无数,纵使如今势衰,退居雪原。 那些异宝也在逃亡的过程中失去十之八九,但越是如此,越能表明留下的异宝是何等珍贵。 据说甚至有能照前世今生的神异物件。 姜雨寒怔怔望向下面那红衣白髮的少年,忽然想明白,也许从那柄剑进入顾师兄体內开始,就註定了他会在將来拔出这柄剑。 “所以师尊,其实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是吗?” 姜雨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能说话了,声音苦涩。 女人沉默少许,“没有人能算尽天下事。” 高空的狂风捲动紫裙紧贴身形,衣襟交叠处饱满丰盈,风势越烈,那抹妖嬈身段便越显惊心动魄。 少女轻声问:“师尊知晓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是想知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女人的眸光扫过城头,最后在某一道身影微微停留。 同样轻声答,“也许有,也许没有。” 她忽然道:“黄泉剑歷来有三代剑奴,但你可知,第一代剑奴是从哪盗的剑?” 姜雨寒微怔,不明白这和她们刚刚的对话有何关係。 难不成知道剑的来歷,就能救顾师兄了? “是哪?”她下意识问。 女人敛眸,“仙居。” 第二场雨,来得比预料中要晚许多。 一直酝酿至第二日黄昏,才淅淅沥沥的往下落著。 雨丝若银线,细细绵绵。 万千银线泼洒,仿佛要盖过那些无止境的嘶吼。 可区区雨声又怎能压住那些从喉咙里挤出的,对血肉极度渴望的声音呢? 所以时以缩只以为是自己错觉。 —— 但並不是错觉。 那些嘶吼真的变弱了。 明明城下尚有无数活尸,一眼望不到尽头,可它们像是统一接收到指令,变得格外安静。 当它们不再疯狂涌上城头,之前残余的活尸很快被清扫乾净。 城头站著的人,分成两派。 一派以时以綰,叶银硃为中心,建起坚固堡垒,守护阴枢。 一派则只有一人,守护阳枢。 现在尸潮不再进攻,应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但他们却不敢懈怠,人皆苍白疲惫的脸上,流露出警惕。 以往每次获得安寧,都是靠將那一波尸潮屠杀殆尽,才换来片刻喘息之机。 与现在的安寧明显有所不同。 活尸们安静的太过诡异。 就像这场酝酿已久的细雨,仿佛那幕后之人也酝酿的太久,不愿再等待下去。 他们猜想的没错。 拓跋野现在非常烦躁。 人族真是废物,嘴上说著好听,实际连一个毛头小子都解决不了。 四天三夜,是他定下的最后期限。 那两个人族修士死后,再无人手可用,他按耐住怒火,又等过一日。 主要那只恶鬼看上去真的快疯了,若是彻底疯魔,自然省去他一番功夫。 可直到现在,那只恶鬼依旧守在城头,以至於拓跋野很怀疑,就算哪天他真的疯了,也会固守在这座城,直至死去。 黄昏下的天空,男人高大的身影静静漂浮。 极度苍白的肤色,宛如在水中长久浸泡,方显出的那种惨白。 也是终年不见阳光的白。 雪原深处,哪会有什么太阳? 那是九成九的稀罕物,是每一位新生代圣族人的渴望。 同样也是耻辱。 拓跋野永远不会忘记从雪原传送过来的那一天。 繁茂的森林,湛蓝的天空。 微风拂面,鸟兽在林间嬉戏,新鲜而愜意的空气。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穿过,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温暖,而是刺痛。 阳光在灼烧他,皮肤被炙烤。 那一天,拓跋野跪在阳光下,愣了很久很久。 他小时候从很多人的口中都听说过太阳,他们描绘著太阳的样子,说那是温暖的,是明亮的,就掛在天上,会在每一天的清晨缓缓升起,又隨著夜晚沉落。 关於太阳,圣族人眾说纷紜,各有各的见解。 有说太阳是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吃一口肯定很甜,也有说太阳是假象,是人族精心编织的谎言,目的就是引诱他们走出雪原,方便猎杀。 但不管怎样,大家都相信太阳一定是温暖的。 因为这两个字承载了太多美好。 所以怎么会痛呢? 高大男人想著那一天自己的疑惑,凝望著远方即將落下的红日,忽然自嘲一笑。 最后的余暉洒在他身上。 那些日光不再刺痛,温暖的像是母亲怀抱。 拓跋野往前踏出一步。 他出现在城头。 巨大的黑色羽翼伸展开来,投落的阴影笼罩全场,似是宣告著黑夜已经提前来临。 他的身形那么伟岸,一出现便吸引走了所有目光,冷硬的黑鳞覆盖男人半边面容,眼神冰冷如刀,一一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 很年轻,很稚嫩。 当然也很疲倦。 难以想像,就凭这么一群人,能阻隔尸潮这么久。 一步不退。 甚至他们或许连彼此的名字都未曾记住,却已经先一步把后背交付给对方。 拓跋野扫视眾人时,眾人也在看他。 沉默如暮色一样蔓延。 白衣青年盯著半空中这个伟岸的身影,在叶银硃的搀扶下站起。 待看清男人的肤色,背后的羽翼,他苍白的面庞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震骇。 “魔族人。” 叶玄死死盯著半空中的男人,一字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害怕。 他们选择留下,早就想好了死亡的结局。 他声音颤抖,是震惊,以及恐惧。 这里是东洲。 是人族领土的大后方,怎会出现魔族人? 还是如此强大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叶玄几乎要以为是西州那群剑客背叛了人族。 否则这样强大的魔族人,是如何遮掩自己气息,一路突破西州,中神州,最后出现在东洲? 诸圣岂是摆设? 叶玄的声音,落在每一位少年少女的耳中。 齐齐一愣。 他们终於明白。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邪修作乱,而是一场彻头彻尾针对人族的惊天阴谋! 拓跋野没有理会这个白衣青年。 喝破身份又如何? 他既然选择出手,暴露是必然的。 哪怕他今日將这些人全部杀死,东洲圣人依然能察觉到异样。 所以他很生气。 少君的另一谋划,就这么被破坏了。 拓跋野看向那只孤零零的恶鬼。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红衣白髮的少年,硬生生中断了尸潮的推进,逼迫他不得不亲自出面。 “你真该死啊。” 高大男人幽幽低语,一股庞然的威压隨著他的话语轰然间扩散,瞬间將整个城头覆盖。 只是那余威,便让叶玄等人呼吸艰难,动弹不得,直生生跪倒在地。 作为风暴中心,顾安也不例外,稍好一些的是,他勉强撑住了身体,只是单膝下跪。 他继而抬头,与高大男人对视。 双方的目光,都是同样的冰冷。 只是少年眼中,多出不可控的暴戾和疯狂。 见状,拓跋野微微皱眉,背后的巨大羽翼扇动,无数根黑线隨之从羽翼中抽离,朝著少年射去。 原来那並不是什么天生的翅膀,更像是一群类似触手一样的东西构成的双翼。 看似寻常的抽击,速度却快到极致,眨眼功夫那些黑线就抵达少年面前。 挥剑,斩击。 这是顾安这几日来,最常做的一件事。 鏘! 鏘鏘鏘! 如金戈相撞,刺耳的声音迴荡。 细长的剑身看著不算坚硬,却成功將那些黑线斩落,散落一地。 只是下一瞬。 更多的黑线涌来了,铺天盖地。 世界变得晦暗。 黑线顺著剑身缠绕,往他的手臂蔓延。 无数道黑线缠绕住了少年的臂膀。 拧转,活生生的扯断,连同那柄剑一起。 鲜血瞬间喷涌。 “啊!” 尖锐的疼痛迫使他发出嘶吼。 拓跋野无需动用任何其他手段,只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扯断他的手臂。 以绝对碾压的姿態。 那只手臂紧紧握著剑,也许早该鬆手了,但这只恶鬼割下衣袍,在剑柄处缠了一圈又一圈,因此哪怕整个手臂断裂,也依然没有將剑鬆开。 高大男人落在城头,朝著少年一步步走来。 他很轻鬆就將这只所谓的恶鬼踩倒在地,厚重的靴底碾过恶鬼的脸。 “失去那柄剑,你什么都不是。” 男人看著恶鬼的眼睛,平静说道。 拓跋野其实並没有虐杀敌人的喜好,相反,他一直认为,有些敌人值得尊重。 如果在以往,拓跋野大概会给脚下这个少年一个痛快。 可今日不行。 他要听这个少年求饶的声音,想看见那痛苦的表情。 但什么也没有。 他只看见一双被癲狂占据的眼睛。 这只恶鬼甚至可笑的想用牙齿咬他。 即使嘴间磕得满是鲜血。 疯子一个。 拓跋野失去兴趣,一脚踢远,如踢一条路边的野狗。 忽然,有沙哑的,愤怒的嘶吼从身后响起来。 “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 男人微愣,转头,发现那同样是一个少年。 他面无表情,走到这个青衣少年的面前,一把將他拎起。 拓跋野掐住他的喉咙,举在半空。 现在他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少年就会死亡。 “求我。” 他面无表情的说。 孟知节听得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他因为缺氧,脸庞涨的通红。 可他还是从喉咙里进发出那种与活尸无异的嘶吼。 “我说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你听见没?!” 唾沫星子喷到男人的脸上。 少年快意的笑著,嘶吼著,“来啊,杀了我!” 拓跋野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刚准备用力捏断他的喉咙,又听身后响起新的声音。 不。 不止身后。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来啊,杀了我!” “杀了我!” 那些年轻的面孔凭藉惊人的意志突破威压封锁,纷纷朝他发出狮子般的怒吼。 拓跋野忽然觉得有些累。 在雪原时,他曾与那群剑客廝杀。 那也是群疯子。 现在他明明来到了东洲,为什么还是能遇到这么多疯子? 拓跋野不想再玩听他们求饶的游戏了。 男人回头。 却对上一张笑脸。 那是充满胜利者余裕的笑容。 这个笑容来自被他掐著喉咙,举在半空的青衣少年。 少年已经不再看他了,只是怔怔看著天空出神。 拓跋野隨之看天。 下雪了。 细细绵绵的雪落满城头,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五月下雪,很奇怪。 但在雪原,天天都在下雪,所以他並没有太在意。 拓跋野看著少年嘴角的笑容,问道:“你笑什么?” 那种笑容,充满著嘲弄。 是胜利者才应该有的笑容。 拓跋野自认为是绝对的胜利者。 甚至其他人也愣住,不知道孟知节在笑什么。 於是青衣少年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无比虚弱,却依然清晰,充满嘲弄。 “你这种傻逼当然不知道。” “这可是东洲五百年来,第二次下这样大的雪。” 他望著漫天的飞雪。 再一次笑了。 他想起上一次这样大这样温柔的雪,还要追溯到去年。 那场雪过后,东洲新出一位圣人。 拓跋野彻底失去了耐心,打算捏碎他的喉咙。 可他失败了。 他错愕的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天上地下,无边的气机將他锁定。 下一刻,天边陡然亮起一道光。 黄昏已过,黑夜降临。 那道光却是那般明亮,明亮到仿佛一轮大日。 一朝雪落三千里。 便有剑起於三千里外。 瞬息已至。 世界於这一刻骤然失色,万物皆褪去了光彩。 拓跋野不再能听见任何声音。 他没有见过这场雪,更不会有资格见过这一剑。 这一剑曾经將上天斩出一道口子。 现在这一剑悬在他的头顶。 漫天飘落的雪花中,一道白影出现在苍溪城的上空。 她长裙如雪一样洁白,满头青丝逆光飞舞,容顏清绝无暇。 最是那只右眼。 湛蓝如莲。 第88章 放开 第88章 放开 细雪纷纷,高空中那道身影在雪中静立,那只湛蓝异瞳如宝石般璀璨,给人以不真实的美感。 青霜剑仙曾经有数的几次露面,从未取下过覆在眼上的那尺白綾,所以无人知晓,那白綾下的这双眼睛竟是如此美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睹著这神临般的一幕。 唯有一个人例外。 时以綰抱紧怀里的恶鬼,她跪在地上,白裙铺开,褶子层层叠叠,像是一朵盛放的玉兰。 这朵白玉兰染著暗沉的血跡,像是跌落进泥淖,凌乱而骯脏。 先前那个魔族人一脚將他踢开,在空中滚过两圈后,便摔在她的脚边。 她得以看清恶鬼的模样。 这只恶鬼浑身是血,身上,脸上,粘稠的鲜血涂抹的到处都是。 他耷拉著脑袋,喉咙里挤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呜咽,身子蜷缩如折弓,不住的颤抖,挣扎。 不知为什么,看著他这副模样,时以綰忽然有些难过。 明明大家都要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所以她伸出手,把恶鬼拥入怀中。 如果放在今天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早在她企图靠近的前一秒,对方就会毫不留情的把她赶走。 就像那天的雨夜。 可惜现在这只恶鬼遍体鳞伤,失去锋利的爪牙,不能再那样冷漠的呵斥她了。 时以綰想著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忍不住露出笑容。 好幼稚。 自己居然会对那四个字耿耿於怀到这种程度吗? 她慢慢拥紧恶鬼的身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予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吧。 毕竟这具身体是那样冷,冷的完全不像话。 这傢伙,不会身体里的血早就流光了吧? 时以綰无端想著,低头去看。 恶鬼失去锋利的爪牙,缩成一团,蜷缩在她的怀里,浑身哆嗦的厉害。 微弱的心跳从胸口传递。 於是她发现。 哪有什么鬼呀? 分明只是一个打架打输了的可怜虫。 时以綰凝视著可怜虫那头湿透的额发,探出手,轻轻將其拨开。 这个过程,指尖难免触及到他的面庞。 冰凉粗糙,满是细碎的口子,还带著淡淡湿意。 她有些怔住。 是雨水,还是泪水? 恶鬼当然不会流泪,但也许那个打架打输了的可怜虫会。 淅淅沥沥的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大雪。 五月飞雪,一场温柔的、覆盖苍溪周围三千里的雪。 温柔的雪花飘落在城下那些活尸身上,无声消融,也无声带走它们性命。 每一片雪花,都蕴含著极致纯粹的剑意。 拓跋野的肩头,落满了这样的雪花。 他的脸颊,眉心,唇角,鼻尖,能看见的每一个部位,都开始往外渗出细细的血流。 —— 宛若千刀凌迟。 剧烈的疼痛令他面目扭曲,想要嘶喊,尖叫,但那柄悬在头顶的剑死死锁定住了他。 他什么也做不了,不管是发声,还是其他动作。 他只能徒劳睁大眼睛,承受凌迟之刑。 不。 怎么可能? 西州离此至少数百万里,她怎么会回来的这么快?! 他已经猜出这一剑的主人。 久违的恐惧甚至在此刻压过了剧痛。 四百年了。 有关那人的传说,原来已经在雪原深处流传四百年之久。 作为新生代的一百零八魔將,拓跋野没有和那位正面交锋,也没有经歷过当年那场惊世大战。 四百年前,他尚未出生。 但这並不妨碍他知晓那位的事跡。 那可是连雪城三岁稚童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故事里,她是冷酷嗜血的女魔头,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凶威滔天,能止小儿夜啼,所以每一位雪城人都是听著这个故事长大。 时间缓缓流逝。 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將,逐渐变成一位血人。 意识即將消亡的最后,拓跋野忽然想起胸前那一滴少君的血。 想起少君筹谋。 他很快绝望的闭上眼。 在这一剑的威能之下,任何阴谋都只会显得苍白和愚蠢。 终於。 男人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尘土飞扬,彻底失去声息。 悬在他头顶的那一剑,自始至终不曾落下。 城头一片寂静。 人们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睁大眼睛看著这一幕,久久不能言语。 没有人觉得高大男人死的悽惨,人魔两族的仇恨是刻在彼此骨子里的,这种仇恨诞生不了仁慈和怜悯,唯有至死方休。 活下来了。 他们终於还是等到这一天。 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们守住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也守住东洲的未来。 忽然,有极细的呜咽声响起,淹没在风雪中。 有人哭了。 那名剑宗的小师妹瘫软在地,揉著眼睛,小声的抽噎,肩头跟著微微耸动。 在宗门里向来受宠,走到哪都有诸位师兄护著,她何曾受过这般苦。 当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裂,便再也忍受不住,没有嚎声大哭,已经是她竭力克制了。 她的哭声一下感染许多人,眾人望著城头的悲凉景象,不禁红了眼眶。 叶玄挣扎著起身,他的五臟六腑仿若移位,痛疼迫使他直不起腰,但还是勉强朝那道漂浮的白影行礼。 “晚辈长生剑宗叶玄,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经他提醒,其余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遏制住翻涌的情绪,朝半空中那道人影行礼。 白裙女子飘然落至地面,霜泓神剑入她裙袖,她微微頷首,神情依旧清冷淡漠。 “你们————做得很好。” 迈步间,女人的声音清越冷冽,如泠泠雪泉。 很寻常的夸讚。 但叶玄等人却是呼吸一滯,面庞隨即涌出不正常的红晕,看著女人走过的背影,有心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 寻常的夸讚因为从女人的口中说出而变得不寻常。 那是谁? 哪怕她未曾报出名讳,可那几乎要撕裂苍穹的一剑,已经足够替她说话。 她是青霜剑仙。 也是全天下剑修的无上信仰! 五百年前,这个信仰是西州那位剑神,五百年后,隨著青霜剑仙的横空出世,以一种极度不讲理的方式迅速抢走了这个位置。 儘管她在世间露面的次数其实寥寥无几。 但架不住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传奇事跡,经后世之人添油加醋,四处传颂。 强大,美丽,孤绝,还有那谜一样的往事。 五百年来,从未听过青霜剑仙对谁许以讚许。 而今他们做到了。 这怎能叫他们不激动? 仿佛这几日经受的一切苦难都值得,一切足矣。 素清秋並不知晓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夸奖意味著什么,她只是静静看著面前。 看著那对宛若壁人一样相拥的男女。 她的白裙素净如新雪,与落入泥淖的白玉兰形成鲜明对比。 “放开。” 她说。 第89章 我可以治好他 第89章 我可以治好他 夜渐渐深了。 这场温柔的雪埋葬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尸,也驱走苍溪城连日的阴霾。 满天的灰浊瘴气被清扫一空。 星光重现,明月高悬。 时以綰抱紧怀里的少年,將他的脑袋埋进自己胸口,就像一位母亲正在拥抱她疲惫的孩子。 这个姿势放在以往无疑很僭越,称得上暖昧。 但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死了,反正都要死了,哪还管那么多? 而且她內心也没有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只是觉得有些难受,心疼的难受,所以才会想抱抱这个少年。 这几日,有过这样想法的人很多。 但这只恶鬼太沉默,太孤僻,他拒绝任何人的亲近,只是一味的廝杀和怒吼。 他大抵是疯了。 大家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力量,是献祭了自己的灵魂吗?还是与传说中的黄泉君主做了场交易? 总之,没人能靠近他。 现在时以綰终於可以靠近他了,发现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恶鬼,有的只是一个倔强的孩子。 她摩挲著那张因为伤口过多而可怖的脸,想到许多事,怔怔出神。 她没有察觉到雨停,没有注意到雪落,甚至没有发现战斗已经悄无声息结束。 时以綰沉浸在淡淡的悲伤愁绪中,直到某一刻有声音响起。 “放开。” 这个声音不大,平静清冷,却仿若神諭般不容置疑。 时以綰没有放开,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 女人很美,微微垂眉,细长浓密的睫羽一颤不颤,静静看著她。 右眼呈湛蓝色,为她的美丽平添几分妖冶。 时以綰没看见刚刚那一剑,但这般美丽的女人,还出现在东洲,出现在这里,应该有且仅有一个可能。 继而扫视周围,发现那些並肩作战的同伴都已经站起来了,儘管身形歪歪扭扭,摇晃不定。 他们正望著这边,脸上浮现出些微茫然。 她很快看见那个魔族人的尸体。 得救了。 猜想被证实,但时以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面前女人轻轻张开了唇。 她的唇色极淡,就像那张苍白到近乎病態的美丽脸庞,唇瓣上下翕动,吐出两个字。 “放开。” 她又一次说。 那双异瞳静静的看著时以綰,看得她莫名心慌。 时以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慌,这一刻微妙的感觉,像极了偷吃禁果却被当场逮住的小馋猫。 但她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给予那个可怜虫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而且就算她真的错了,越界了,那也该由红衣妹妹来审判吧? 为什么这位传闻中的青霜剑仙会表现的如此愤怒———— 没错。 儘管女人的声音,动作,包括她的神態都是那般平静,可时以綰就是感受到了。 女人与女人之间的直觉? 真是奇妙的东西。 面对那双女人的凝视,时以綰老老实实放下怀里的少年,起身退后一步。 总感觉再不听话,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一抹冰凉落在后颈。 时以綰伸手,接住片片雪花,这才发现,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这场雪曾经落满三千里,现在却独宠一人。 只不过刚刚是带著极致肃杀的剑意,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像一柄无形小剑,而今则带著至精至纯的灵气,尽数落在白髮少年肩头。 少年早已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失去时以綰的怀抱,他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不一会儿便被这场大雪掩埋。 这场雪持续的时间很长。 女人的面容因而变得越来越苍白。 显然要维持这场雪,对一位圣人的消耗也是极大。 城头的眾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影响到了圣人的发挥。 略微紧张,心跳加快。 短暂相识一场,却意外成了同生共死的战友,没人希望那个少年出事。 他们不知晓黄泉剑的来歷,但总归能意识到那柄剑的危险和不凡,光看少年这几日逐渐走向癲狂的状態,其实也能猜到一二。 本以为只要撑到师长到来,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现在来看,似乎並不是这样简单。 等雪停时,笼罩在少年身上的魔气消散许多,同时还伴隨一声十分细微的轻响。 像是有什么珠子碎掉。 远处观望的叶玄瞳孔微微收缩,他很清楚这声轻响意味著什么。 剑丸已碎。 然后是跌境。 一瞬间,顾安的境界从凝珠中境跌至气海圆满。 並且还在快速往下跌落。 外溢的灵力消弭於天地间,少年身子开始无意识蜷缩,痛苦的神色重新涌上面庞。 气海上境,中境,初境。 境界如同滑铁卢一样崩塌,在即將跌落凝气的前一刻,又有细雪开始飘落。 雪中蕴含的浓郁灵气氤氳开来,几乎要化为实质,肉眼可见的青幽雾气將少年整个人包裹。 这些灵雾硬生生把他跌境的趋势止住,稳固在了气海中境。 情况瞬息万变,但貌似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叶银硃甚至激动的轻轻跳了一下,嘴里发出轻呼,她隨即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 不过她的反应大致也是其余人的內心想法,不由在心里共同鬆了口气。 唯独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素清秋,一个是时以綰。 黄泉剑是世间至邪之剑,如果这么简单就能祛除魔气,那前三代剑奴就不会死於非命,黄泉剑也不会被封印,更不配担上这个至邪的名头。 素清秋现在做的,只是帮顾安保住了性命,別无他用。 等他甦醒,不会恢復理智,相反会性情大变,变得嗜杀暴虐,最终成为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要解决这个难题,歷来无数人寻求过方法,但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素清秋紧蹙著眉,沉默不语。 忽然,有女声响起。 时以綰抱著那只被生生扯断的手臂,重新走回素清秋面前,与她对视,“我可以治好他。” 素清秋抬眸,目光先是在那只断臂上微微停顿。 掌心至今握著长剑,从婚袍撕下的布条將剑柄和手掌一圈一圈缠绕。 隨后她看向时以綰,声音冷冽似山雪。 “你识得这柄剑?” > 第90章 取而代之 第90章 取而代之 听著问话,时以綰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但素清秋依然静静看她,並没有要將人交出去的意思。 距离黄泉剑第一次现世,还要追溯到一千七百年前。 中神州王家从仙居带出这柄剑,本以为是仙人遗泽,欣喜若狂,却怎料这其实是一切祸端的开始。 一千七百年来,黄泉剑沉沉浮浮,几经易奴,中间甚至一度消隱近千年,直到十九年前第三代剑奴身死,这柄邪剑才被带回太一门。 这些秘闻寻常修行者难以知晓,但也不排除在哪本古籍上见过的可能。 时以綰一直是冰雪聪慧的女子,她很快明白这位青霜剑仙的沉默缘由,於是开口道:“我叫时以綰。” “我的娘亲朱璃,是药仙谷上代圣女,我的父亲是时云舟。” 在她念出最后三个字时,女人的异瞳微微一动。 生活在这个世上,素清秋很少会特意记谁的名字,她不需要交际,也不需要朋友,但十九年前那件事,终归还有一些印象。 十九年放在凡世,应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时光,但对境界高绝的修行者来说,不过只是一次寻常闭关。 时云舟,即是黄泉剑第三代剑奴。 “你是时云舟的女儿?” “对。” “那你可知,十九年前他是死於我的剑下?” “魔根深重,妄造杀孽,该杀。” 似是没想到她是这般乾脆利落的回覆,白裙女人再一次陷入沉默。 她们都是高挑的美人,站在城头交谈,夜风吹动她们的裙摆,月华流泻,加上满地的尸骸,给二人镀上一层悽美的光晕。 她们的谈话没有要隱瞒的意思,这叫一旁的几名长生剑宗弟子听去,顿时面露骇然。 时云舟。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熟悉又陌生———— 那是十九年前的剑宗大师兄! 剑道天赋超然,年纪轻轻便已登临凝珠上境,被誉为剑宗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 不过十九年前无缘无故消失后,至今下落不明,师长们也未给出过任何解释,这件事当时还在剑宗內部闹得沸沸扬扬,轰动一时。 如今十九年过去,许多弟子都快要將其淡忘,不曾想今日居然在这里听闻到相关消息0 而且————还是死於青霜剑仙的剑下! 太骇人听闻了! 叶银硃刚想竖起耳朵凑近了听,就被叶玄一把拎起后衣领,直接提走。 “————” “闭嘴。” 叶玄难得朝妹妹露出严肃的表情。 其余的剑宗弟子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迅速远离了城头。 什么事能听,什么事不能听,还是要有自觉的。 这明显不是他们能接触的秘辛,有时候知道太多,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我对那个男人没有任何感情,在知道他把剑捅入娘亲身体的那一刻,我就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他。” “所以前辈您愿意出剑,我只会感激不尽。” 时以綰朝面前的女人露出笑容。 她的笑容很美,温婉柔和,像是春日里下过的第一场雨。 她继续道:“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如果有人能化解那柄邪剑带来的死煞之气,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人。” “而且断掉的手臂也急需处理,单纯接上缝合不难,但想要恢復如初,不损坏经脉,可不能再耽搁。” 时以綰的语气诚恳,她说完就安静下来,等待女人做出决定。 素清秋没有第一时间表態,而是看了她片刻,方才问道:“你打算怎么治?” 闻言,时以綰悄悄鬆了口气,毕竟是和一位圣人打交道,还是这么一位名气极大的圣人,难免会紧张。 仅凭她第二境的修为,要取得对方信任,並且说服素清秋把人交给她救治,难度可想而知。 “断臂的处理,对我不算难事,我药仙谷最擅此道,唯独那死煞之气,需要將他带回谷中,以三眼灵泉日夜洗涤,九叶紫灵芝为引,辅佐另外三十七种灵药调理————” 时以綰徐徐道来,起先还能保持从容,面不改色,可越说到最后,迎著女人那双平静异瞳,她声音就越低了下去。 乾脆一咬牙,道:“前辈,真正的救治之法我不愿隱瞒,但那是我娘亲当年记下,具体效用几何我也不知,我可以告诉前辈,但请前辈能替我保守秘密。” 素清秋轻轻点头,也没去追问她一开始为何要说假话。 几分钟后,在这方幽暗的城墙上,两个女人达成共识。 时以綰抱起昏迷的少年,转身准备离开。 她要抓紧时间,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先將断掉的手臂接好。 不过临走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道孤寂的身影。 “前辈,您和他是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时以綰其实很早就想问了。 青霜剑仙对她怀里那位少年,表现的有些过分在意。 这不符合常理。 面对她的问题,女人沉默著,月光落在那张清美的脸庞上,显出如玉般细腻的光泽。 有风吹动那袭素白长裙,最后只听她轻声应道:“他是我徒弟。” 徒弟?! 时以綰一怔,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青霜剑仙收徒是大事,修行界中许多人都知晓,但她从三年前离开谷后,就一直行走在尘世间,也便没有获悉的渠道了。 此刻听闻,惊讶之余,更多是欣喜。 黄泉剑现世,必然会引来不少麻烦,而今有圣人出面庇佑,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 也就是说,她只管治病救人,其余事情皆有圣人罩著。 “你见过他妻子吗?” 忽然的反问。 时以綰身形微微一滯,“妻子?” 旋即她反应过来,低声道:“见过,但可惜大婚那天尸潮来袭,没能將流程走完,所以现在还只能算作未婚妻。” “他未婚妻是个凡人。”那清冷的声音淡淡道。 时以綰不知她突然说起这个的用意,虽然心存疑惑,但还是如实道:“嗯,那是个很乖巧善良的小丫头,若我是男儿,说不定我也会喜欢。” 这次间隔了少许,那清冷女声才缓缓响起。 “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第91章 红衣,你能相信我吗? 第91章 红衣,你能相信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时以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取而————代之?”她有些结巴。 “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不对,前辈,这根本不是愿不愿意的事好吧!我与他未婚妻一见如故,情同姐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总之,这绝对不行!” 时以缩语气坚决,態度鲜明。 同时,她心头微惊。 她几乎觉得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不然前辈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但也许站在月下的白裙仙子只是隨口一问,就像长辈关心晚辈的婚姻大事,她身为师尊,当然也有资格关心徒弟的婚事。 凡人。 凡人和修行者成亲,真的会幸福吗? 对於凡人而言,几十年沧海桑田,早生白髮,我已將步入坟墓,化作一抔黄土,而君却风采依旧———— 真是残忍。 对於女子,应当尤其如此。 哪位女子能忍受自己年华老去,容顏不再时,那皮肤松松垮垮,满脸褶子的模样叫心上人看去呢? 也许,红衣妹妹要义无反顾的与他成亲,比拒绝更需要勇气。 时以綰抱著少年走下城头,夜已深了,无边的黑暗將她吞没,她想著这些事,有些失神。 迈过重重青石台阶,她刚下到地面,便迎面撞见一道人影。 因为失神,直到走至近前,快要撞上,她才停住脚步,看清那人。 一位少女站在明暗的交界处,仿佛木桩般静立,往前一步是皎洁的月华,往后一步是长街投下的阴影。 她大概已经站了很久,衣衫微湿,发梢沾著夜露,晚风经过时,会將她的衣角轻轻吹起。 少女看了过来,眼眶红红的,约莫是这几日担心过度,娇俏的脸蛋明显憔悴不少。 “时姐姐。”她轻唤。 时以綰瞧著她消瘦的模样,有些心疼,放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柔声道:“別担心啦,都已经过去了,大家都好好活著呢。” 江红衣轻轻嗯了一声。 “你来抱他吧。”时以綰说。 闻言,江红衣上前一步,从她怀里接过顾安。 她的动作轻柔极了,那般小心翼翼,像是抱著一个初生的婴孩。 得益於猎户家庭出身,江红衣小时候常跟著父亲进山打猎,学过武,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不少,不会出现抱不动的情况。 她们走上长街,往江宅去。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又像是不那么安静,每一家都悄悄燃起灯火,没谁冒然上前打扰,但整条街都被照亮了,是很温暖的橙黄色。 万家灯火,无声为她们送行。 回到江宅。 与江父打过照面,这个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门前,不过区区几日时间,他看上去越发苍老,两鬢花白,皱纹攀上眼角。 时以綰听著父女俩的轻声交谈,不由又想起走下城头时想到的那些事情。 没有耽搁太久,知道顾安受了重伤,且伤势不稳定,江铁山连忙让开了路。 一路走进后院。 在那间曾发生过小小糗事的屋子,门被推开,又合拢。 “帮我把他衣服脱了。” 时以綰取出银针和丝线,一边朝床边愣愣站著的少女吩咐道。 缝补断臂只是最简单的一步,与给凡人缝补不同,这里的难点在於对修行者经络的把握。 时以綰平日救治,常用青玉小瓶和回春术,但不代表她不懂其余医术,只是那样更加方便快捷。 红木大床白纱幔帐,她走到近前,发现少女瓷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两道湿痕。 很浅,却很清晰,应是刚哭完。 两人对上视线。 “对不起,我不该这时候哭的————可是我看见他身上好多伤,一想到那得多疼呀,就没有忍住,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江红衣的声音微微颤著,她已经很尽力控制自己情绪了,可在帮安哥哥脱衣的那一瞬,满身狰狞的伤痕还是让她一度失控,眼泪不爭气的就掉下来了。 她无法想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哥哥一人承受了多大的折磨。 时以綰轻轻嘆口气,“红衣,你已经很坚强了,没有关係,更不用道歉,你的夫君是位大英雄,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而且就算要道歉,也是我们这些人向你道歉。” “所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好吗?” 柔柔的女声仿佛某种安慰剂,让少女翻涌的情绪逐渐平復下来,她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守在门口。 而时以綰则掀起床幔,不过待看清楚床上躺著的那人,也是经不住心尖一颤。 正如江红衣所说,赤身裸体,密密麻麻,细小的豁口遍布全身,许多地方甚至都开始结痂脱落。 那柄邪剑虽然令他神智疯魔,却也带来无限生机,让他不断长出新的血肉,又不断被活尸啃食。 循环往復间,这种痛苦,只怕身处炼狱,生不如死。 时以缩的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肩头。 断臂拿出,贴合。 至於原本手中握著的邪剑,在前辈准备收走时,竟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顾安体內。 她当时震惊不已,素清秋却像是早有预料,只是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但这不是她现在应该管的事,时以綰摈弃杂念,深吸口气。 灵力涌动,她手指轻抬。 十七根银针同时挑起丝线,漂浮半空。 她的手指隔空御使银针,葱白的指尖跃动,像是乐师在弹奏一曲华美的乐章,优雅而嫻熟。 又如同经验丰富的老裁缝缝衣,一针一线,穿梭在血肉之间。 作为药仙谷当代圣女,此刻的苍溪城中,不会有人比她更懂如何治病救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等这位高挑的美丽女子重新推开房门,已过去足足五个时辰,深沉的黑夜离开了,天边迎来第一道晨曦。 御针是极耗心神的手法,加之她这几日也未曾有好好休息过,柔美的面庞略显苍白,眉间闪著倦意。 “时姐姐,辛苦你了。” 江红衣轻声说,她看上去精神状態比时以綰更差,同样苍白的脸,微微红肿的眼睛,还有连站立都不算稳当的身子。 时以綰心底有些羞愧,光是缝合断臂和清理那些伤口,她其实没用上这么久的时间,只是做完后太过睏乏,没注意趴在床边睡著了。 但眼下看,守在门口的少女可是真真正正的一夜未眠。 她忽然伸出手,捧起少女的脸,一字一句道:“红衣,你能相信我吗?” 后者微,勉强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时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虽然我与你相识不算长久,可我们一见投缘,又经歷这几日的事,生死与共,你的为人我最清楚,而且你忘了大家都喊你菩萨娘娘吗?我连菩萨娘娘都不信,我该信谁?” 第92章 你因何渡劫失败? 第92章 你因何渡劫失败? “谢谢。” 时以綰也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很浅很温柔,带著淡淡的疲倦。 “他的断臂已经被我接好了,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看著嚇人————但其实对我们修士来说,反倒是最好处理的外伤,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 “9 她说到这,微微一顿,“最麻烦是他体內淤积的死煞之气,我需要將他带回谷中,以三眼灵泉日夜洗涤————这个过程,短则月余,长则半年。” 知道江红衣不懂修行,时以綰又耐心解释,向她言明这死煞之气的危害,必须要儘快祛除或压制,否则任由其侵蚀,终有一日会变成跟那等活尸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我明白了,时姐姐。” 少女认真听讲,乖巧点头。 她没有去质疑时以馆的话,对方没有任何理由骗她。 不过倒是知晓了刚刚时姐姐为何要问那样奇怪的问题。 看来是怕她產生误会。 毕竟要带走的人是她的夫君————虽说那日拜堂,还有半数流程没有走完,也尚未洞房,可对於江红衣来说,她已经认定兄长了。 这件事从她十岁起就定下,多年来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成亲只是一个形式,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况且几个月的时间不算太长,她等得起,也愿意等。 无非是治好伤后,再来成一次亲。 想到这,江红衣轻声开口:“时姐姐,你不用担心我会多想,我既相信时姐姐,也相信兄长————只是,我若不在他旁边,便只能劳烦时姐姐照顾他了。” “我与父亲都是凡人,没什么本事,倒是家中托兄长的福,这几年攒下些余財,我知时姐姐这等修行中人,向来不在乎身外之物————” 时以綰用指尖颳了刮少女的鼻尖,打断她的话,笑道:“行啦,不用与我讲这些,若没有你这位兄长拼死相护,我也活不到今日,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还他恩情而已。” 时以綰说著,莫名想到第一天登上城楼时,那只挡在她面前的手。 活尸爆发出兴奋的嘶吼,贪婪的啃食,赤红滚烫的鲜血混著肉沫飞溅在她的脸上。 这一幕像是要烙印在脑海深处,无比清晰。 女人的笑容渐渐淡去。 “时姐姐,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时以綰收回思绪,侧开身子,“当然可以,不过他目前还在昏迷,按前辈的推测,至少要四五天才能醒来。” 素清秋先是碎了顾安依靠死煞之气凝结的魔丸,又以无上伟力稳住他心脉和气海,这样方不致他一身修为毁於一旦,副作用是被迫陷入沉睡。 时以綰不觉得这是坏事,反正她缝补断臂,也是需要先將人弄晕的,就当是睡个好觉了。 她刚好打算五天后离开,这五天时间留下来让断臂彻底癒合,免得路上车马顛簸,伤口再次崩裂。 看著少女进去的背影,时以綰没有跟著进去,转身走出小院。 这时候才发现,院外竟整整齐齐站著好一群人。 那几位长生剑宗的弟子,江父江铁山,孟知节,还有那位苍溪城的城主。 见她出来,眾人顿时眼前一亮。 “顾兄无碍,大家不用担忧,只是尚在昏迷之中,有红衣妹妹在里面陪著,诸位还是不要进去打扰的好。” 时以綰微微低眸,主动说道。 天將將亮。 一缕晨曦破开云雾,洒落城头。 前夜一场春雨,又逢大雪,依旧未能將这里浓郁的血腥气息衝散,空气中到处瀰漫著腐烂发臭的味道,混杂泥土的湿冷。 尸山血海,满目疮痍。 再过不久,应当会有卫兵前来清扫,但这会儿还是太早了些,整座苍溪城都静悄悄的,偶有一两声鸡鸣狗吠。 极淡天光洒落之处,白衣女子静静佇立,素裙与广袖隨风舒展,身姿清瘦高挑,自肩及腰的弧度柔美而流畅。 她的裙摆很长,垂至足尖,却洁净无瑕,不染一丝尘埃。 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间,唯她圣洁如雪莲。 静立一晚,清晨的湿意在女子细长睫羽凝结,掛出点点晶莹。 风吹来时,便將它们吹散,无声无息。 “看来,传闻中清冷孤绝的青霜剑仙,其实是位爱徒如爱子的好师尊呢。” 柔媚女声悠悠响起,打破天地初醒的静謐。 白衣女子抬头望天,平静道:“我也没想过,传闻中离恨天宫的宫主,一千年前的女魔尊,如今成了藏头藏尾的宵小。” 云雾渐散,一道人影在城墙上凝实,与她相对而立。 紫裙逆光显现,遭风吹动,紧紧裹在女人的身上,勾勒出紧致曼妙的线条。 这理应是极美好的风景,纵使脚底踩著尸山血海,也依旧掩不住她们的绝美姿容,可惜此时此刻,註定无人能欣赏。 南离挑眉,“为了救你的好徒儿,不惜耗去最后百年寿元,当真是师徒情深。” 西州离此,哪怕圣人御空飞行,也至少要十天以上,仅是寻常圣境,绝无可能在昨日赶到。 素清秋能做到,必然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百年寿元,换来一次再入第四境的机会,但也仅仅是一次,昨夜过后,她的境界就再度跌回初境。 她渡劫失败,遭天劫反噬,本就寿元无多,如今这一来一去,恐已无多少时日可活了。 但这些,怎会被他人知晓? 素清秋蹙眉,冷声道:“与你何关?” “当然与我有关。” 南离看著她,忽然道:“別想著出剑,你现在打不过我,先不提你我境界之差,光是昨夜为你的好徒儿续命,你一身灵力,还存几分?” 素清秋垂眸不语。 “而且我也不是来找你打架的,相反,我是来救你的性命。” 紫裙女人眼眸细长,眼尾微微上翘,眸光慵懒的扫过素清秋的脸。 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 “我这有一样东西,可保你性命,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是因何渡劫失败,不肯合道?” 淡淡慵懒的嗓音,落在素清秋的耳中,却仿佛惊雷般炸响。 第93章 事不过三 第93章 事不过三 素清秋猛地抬眸,瞳孔微缩,紧紧盯著面前这个紫裙美人。 她无比確信,渡劫失败这件事,应该只有她一人知晓。 四百年雪山清修,连太一门的掌门玄清真人想见她一面都十分困难,眼前这女人又是从何推测出她渡劫失败的?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想跟你这种要死的人拼命。” 紫裙轻动,再看清时,她已翩然坐於城垛之上,斜倚著青砖,修长玉腿悬在外空。 南离凝望著远方,一轮红日在地平线的尽头冉冉升起,泼洒一地霞光。 朝霞很美,光晕使她的侧顏变得朦朧净白。 “一千年来,这世界上有资格合道的只有三人,好巧不巧,还都是女子。” 紫裙女人声音悠悠,话锋忽的一转,“可惜她们都失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素清秋看不透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沉默片刻,道:“失败总有失败的缘由,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 “我没兴趣和你论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怎么会刚好这么巧呢?都是女子也就罢了,偏偏据我所知,这其中两位,一者散尽修为重修,一者自我封印元神,甘愿在小世界里沉睡七百年,且这二位失败的缘由,皆因为一个男人————你说这巧不巧?” 风骤然大,捲起漫天青丝。 这样呼啸的大风中,她回头看向素清秋,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有可能是巧合,但若是————三次呢?” 她的声音柔媚缝綣,却又仿佛带著彻骨的寒意。 素清秋一时听怔住。 “所以我时常在想,这会不会是老天爷在耍我们呢,或者是那个男人断情绝爱,铁石心肠?不然为何不肯见我?唉,真是討人厌,若是被我抓到,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你觉得先折掉他的腿怎么样?起码不能再隨便跑掉了。” “当然,不能直接杀他,那太便宜他了,而且杀掉后说不定又会转世,跑到哪个天涯海角躲著,找起来很麻烦啊————你看我找了整整一千年,才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点线索,很辛苦的。” 女人轻声说著,脸上露出嫵媚至极的微笑,狭长凤眸微眯,瞳仁似浸染霞光,显出妖冶的玫紫色。 她真的有在微笑,但带给人的感觉却极度危险。 “我听闻雪原有一种石头,坚不可摧,火焚不化,你说我建一座这样的房子,把他关起来好不好?每日再定时定量餵些吃食,有我陪著,应当也不会寂寞,毕竟小时候便是我亲口餵他————” 她自说自话,明明素清秋並未给出任何回应,她却偏执的篤定著。 素清秋的眉头越蹙越深。 她总感觉这位传闻中的离恨天宫宫主,精神有些不太正常啊———— 至於那个推测,素清秋不以为意。 太牵强,太荒唐了。 儘管她大道有缺,渡劫失败,的確可以在某种程度归结到一个男人身上。 倒是对方口中的“转世”字眼,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世上真有转世之说?”素清秋问。 意外的,紫裙女人沉默下来,她撩起一缕散落的额发至耳后,良久才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不过就算有,大概也是证得真仙之后。 然世间已经三千年不出真仙。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在她们心中闪过,故而一同沉默。 南离沉默,是因为想到原来她已经恨了那人千年。 素清秋沉默,则是想著昨夜的事。 她活不长久。 所以昨夜她会想让那个叫时以綰的姑娘嫁给他,那是个好姑娘,胸大腰细,心地善良,世上的男儿不会不喜欢这样的姑娘。 而且是天赋上佳的修行者。 顾安———— 她无声念著这个名字。 如果真是先生,为何不肯相认? 她並非面前这疯女人那般偏执,至多也只是亲近些,喜欢些,再不让他人亲近些,喜欢些。 素清秋很快冷静下来。 先生死了。 死在五百年前,被她亲手葬在神山。 如今她也要死了。 这很好,若非当初先生身死之前,不许她死得轻易,否则早在报完家仇之后,她便隨先生去了。 离开小雪峰,前往西州的这些天,她想通了许多事情。 临死之际,便又想通一些。 昨夜那门婚事,若不是先生,全当为徒弟牵条红线。 若是,她反正要死了,自然希望能有人好好待他。 但就像老天爷真要耍她似的,悠悠的嫵媚女声突然响起。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我真的很想知道,巧合会不会重复三次呢。” 尸祸过去的第二日,苍溪城百废待兴。 人们开始口口传颂仙师们的英勇事跡,城主府派兵重建城墙,修缮房屋。 那场大战太过惨烈,满目疮痍,曾经厚实坚固的城墙,到处是焦黑的痕跡,缺口累累。 往日冷清的江宅,也不由热闹起来。 因为顾安的关係,那些剑宗子弟全住进了江府,孟知节和时以綰自不用说。 好在是宅院够大,不怕住不下。 这可把江府的下人们乐坏了,逢人就炫耀,颇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劫后余生的喜悦遍洒在苍溪城里的每个角落。 唯有江红衣守在那间屋子,寸步不离,只有江铁山和时以綰能劝动她,偶尔出来在院中走走。 有时时以綰会进去和女孩说说话,让她不要太担心,有她这位药仙谷圣女在,保证还她一个好端端的安哥哥。 届时再来成亲,见证他们婚礼的宾朋只会更多。 然后办一场盛大的婚宴,热热闹闹的拜堂,热热闹闹的送进洞房。 每当这时,江红衣的脸上才会露出些许羞赧的笑意,捂著时姐姐的嘴不准她说下去了。 劫后余生的第四日。 时以綰尚未等到顾安醒来,苍溪城的上空却迎来一艘巨大无比的飞舟。 舟体延绵数里,投下的阴影遮蔽大半座城池,壮观之极。 全城轰动,人们纷纷跪拜。 这一次,年轻的修行者们也不例外,同样行大礼。 因为这艘飞舟之上,载著各宗师长。 唯有时以綰,见到此景,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面色瞬间苍白。 第94章 你要死吗?(二合一) 第94章 你要死吗?(二合一) 云起翻涌,日光被尽数遮断。 城中街巷陷入无边黑暗。 如果时以綰没有猜错,头顶这艘飞舟应当出自中神州王家之手,那是一个十分古老的炼器世家,底蕴深厚。 她还知道这艘飞舟的名字,由王家家主亲自赐名,唤作流云千幻。 名字略带几分诗意与雅致。 不计损耗的全力催动之下,能日行十几万里,甚至比寻常圣人还要快一些。 天机阁將此物评在天下灵器榜第六。 流云千幻,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变化万千,大时足以遮蔽半座城池,宛若浮空仙岛,小时又可化作一叶扁舟,来去无踪。 据说为了製作这件器物,王家耗时一百余年,穷极心血,將將在三年前完工,並按照约定交付给了一位老人。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老人有更响亮的名头,也完全配得上这件器物。 青葫老人。 消隱世间多年的药仙穀穀主。 受他恩情救治之人,遍布天下三州,连西州那位剑神也欠著他一份人情。 他的修为或许不算绝顶,只是神通境大修士,但许多人恐怕寧愿去得罪一位圣人,也不会愿意与青葫老人结仇。 同样是三年前,时以綰离开谷中,游歷红尘。 在修行界,这是很寻常的事。 她花了三年看遍东洲,却也因此错过许多风闻。 例如青霜剑仙出山收徒,例如此次三州盛会,西州剑派召集三州圣人,共商大计。 所以她一直以为师傅尚在这天底下的某个特角旮旯逍遥自在,未想过青葫老人会回东洲,还来了苍溪。 至少,不应该来得如此快。 时以綰面色微白,红唇紧抿,任凭周围声浪如何匯集如何喧囂,她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葱白的玉指不知何时深深掐进掌心,疼痛促使她清醒,连忙低头,匆匆往江府行去。 不。 也许还来得及。 她告诉自己。 事实上,流云千幻此次承载的人,远不止各宗师长。 这艘飞舟自临沧启程,耗尽三十七万枚上品灵石,终於在尸祸爆发的第八日成功抵达东洲。 临沧是盛会举行的地方,飞舟上承载的人自然也还有刚参加完盛会的各宗天骄。 飞舟通体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为主阁,筑有观星台与法阵控制台,立玉柱十余根,顶覆琉璃瓦,可俯瞰万里云海。 李青锋守在门口,与他一道的还有好些后辈,在某些场合他们是外人口中的天骄翘楚,但在今日,他们能够守门,已算幸事。 主阁里坐著一位圣人,本应是三位,不过太一门的掌门玄清真人与白鹿书院的鹿溪真君,在知晓苍溪无事后,就赶回各自宗门驻地,追查之前那些邪修,只留一位长老作为谈话代表。 如今里面四个空位坐满三位,还缺著一位。 —— 李青锋擦擦额头沁出的细汗,深吸一口气,莫名有些紧张。 差的那一位自然是他们太一门。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 有少女静立,青丝用一根木簪挽住,脸蛋素净无暇,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的身后负著柄剑。 青竹做的剑鞘,不太合身,插一柄剑总是晃荡。 所以徐应怜时常会怀念那段和师弟一起去红河的日子,那时候要替师弟背剑,便刚刚好。 她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但没有理会。 她早已习惯被人注视。 自从去了趟西州,这样的情况又越加频繁。 李青锋动动乾涩的唇,有心想搭话,但没说出口。 按理说,旁边这位少女要喊他一声师兄,可人家敢喊他也不敢应啊,盛会发生的一幕幕,还歷歷在目。 太荒谬了。 谁能想到,刚踏入第三境的她,竟能走到那个位置? 明明每次看著都要落败,却偏偏总能在最后关头將大局逆转。 喂喂,落入下风时,你眼睛里闪动的光芒是怎么回事? 你嘴里喃喃的“我明白了”,“师弟还在等我,我不能输————”又是怎么回事?! 再也不想和你们这种剑修打架了! 好在。 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阁外。 白裙猎猎,眼睛重新蒙上一尺白布,出於某些原因,素清秋不太想让这双异瞳给人看见。 守在门口的一眾人连忙行礼。 李青锋恭声道:“太上长老,长生剑宗的秦宗主,药仙穀穀主,还有白鹿书院的柳夫子都在里面等您。” 素清秋微微頷首,走了进去。 徐应怜跟著迈步。 少女过於流畅自觉。 导致李青锋一时看愣了,都忘记拉住她。 不过见太上长老都未说什么,他也只好无奈苦笑,和周边其余人对过眼色,继续守候在门口。 走进主阁。 壁间悬著轻纱,风过时如烟霞轻漾,角炉焚有淡雅灵香,裊裊青烟绕著樑柱盘旋升腾。 颇具仙家意象。 四位空其一,三个方位,上方是一鬚髮皆白的老者,慈眉善目,左右两侧各坐著一位中年男子,气度不凡。 左边之人,身后站立一小辈。 他们停止交谈,看过来。 左边白袍广袖男子率先开口,“秦某在此恭候青霜剑仙多时。” 他的话语中夹带著一丝冷意。 邪剑失窃一事,终究瞒不住。 当初黄泉剑丟失,太一门给出的答覆是由离恨天的妖女盗走。 如今这柄邪剑在苍溪问世,其余三宗当然有理由质疑。 而作为受其残害最深远的长生剑宗,会愤怒,会质问,也在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这位秦宗主下一句话便质问起黄泉剑之事。 柳夫子与青葫老人相视一眼,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这本就是此次谈话的重点。 素清秋平静道:“剑无正邪,人有善恶,他拔剑是为了救世,有何不可?” 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冷冷道:“我无意在此爭论正邪对错,但在座诸位皆知那柄剑的来歷,也见过歷代剑奴的癲狂,当年云舟就是受此所害,最终酿成大祸。” 谈及十九年前那桩往事,他神色闪过痛心,沉下声音道:“念在你那位弟子初心可嘉,他如何处置,我可以不插手,但黄泉剑必须交出,由我带回剑宗镇压!” 他们赶回来,本是为了处理尸祸。 如今尸祸已平,邪剑现世,重心自然转移。 秦宗主之所以没有立刻回宗,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很显然,除了极少数的人,还无人知晓那柄剑其实一直藏在顾安体內。 若要强行取剑,无疑是要取其性命。 素清秋轻蹙长眉,“剑在他体內,我暂未寻到合適的取剑方法,等日后————“” 这一次,不等她话说完,秦宗主已冷声打断,“荒谬至极!想不到堂堂青霜剑仙,世人皆赞你品行高洁,一心向道,竟也能编造出这等荒唐的谎言,来欺瞒於老夫!” “一千七百年前,黄泉剑被人从仙居带出,乃真仙遗物,怎可能莫名进入你那位弟子的体內?莫非你那位弟子乃真仙转世不成!” 白裙女人默然不语。 秦宗主见状,不禁怒极反笑,“好好好,就算我认他是真仙转世,那又怎可能受死煞之气侵蚀,变成当今这副厉鬼模样?” 尸祸那几天发生的事,都被事无巨细的记录在案,这些事尚未流传出去,但作为一方圣人,他想知道並不难,何况参与守城的人,有好些都是他剑宗子弟。 素清秋依然沉默。 很多时候,沉默就是无声的回答。 秦宗主的脸色愈发难看,目光锐利,微微眯起。 “师弟才不是厉鬼,他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终於有人开口,却不是素清秋,而是一位青袍少女。 她说得很认真,明亮的眸子倒映出秦宗主的面容,纵使直面圣人,那双眼睛里也无一丝一毫胆怯。 这样的认真很容易让人愣住,但大人物终究是大人物,两位圣人之间的谈话,怎能由她插嘴? 秦宗主身后站著的那名年轻弟子脸色微变,怒声呵斥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嚼舌?何况厉鬼就是厉鬼,你那师弟早就疯了!” 他话音落下,空气陡然一静。 徐应怜看著他,眼瞳黑如点漆。 “你要死吗?” 她认真而平静的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像在问你今天吃没吃饭一样寻常。 然而这种语气,往往更令人愤怒。 那名年轻弟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脱口而出道:“我说的难道有错吗?反正疯都疯了,还不如杀了取剑,以绝后患!” 噌! 剑光骤起。 有人出剑了。 当著双圣,当著四宗代表的面出剑!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迟疑的出剑! 木剑破空,剑身因高速颤动而响著龙吟般的尖啸。 剑尖迸出一点寒芒,凛冽如霜雪。 少女还站在那里,背后负著的剑鞘已然空空。 这一剑是如此之快,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除去那名年轻男弟子,在座都至少是第四境的大修士,当然能看清这一剑,当然能反应过来。 可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惊诧於这一剑的速度。 更惊诧於她竟然真的敢出剑。 是的。 有时候出剑可以不需要理由,但需要勇气。 莫大的勇气。 她这一剑看似是杀向那名年轻弟子,可那名弟子身前站的是一位圣人。 木剑在距离那名年轻弟子眉心两指的位置停住,再难寸进。 剑身滴溜溜旋转,嗡嗡作响,丝丝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秦宗主看都没看那柄木剑一眼,只盯著素清秋,淡淡道:“莫非这就是你姿小雪峰的规矩?目吉尊长,肆意妄为,是吗?” 那名年轻弟子却做不到这样的淡定,吉意识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滯,整个人僵在原地0 太快了。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吉人察觉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张张嘴,微微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秦宗主余光扫过,心中暗骂一声不爭气。 “若是吉人教你礼数,我倒不介意替你师尊管教管教!” 他冷哼一声,压抑已久的怒意顷刻爆发,吉形的威压似潮水席捲,笼罩全场。 圣人之威宛若山岳,不可撼动! 他並未特意针对谁,可那少女怎能承受得住这骤然外溢的浩瀚灵压。 周身气机瞬间被封锁,灵立吉法运转,失去主人的控制,木剑应声落地,裂成粉碎。 这股威压铺天盖地,像是要把她也碾成粉碎。 於是剑光再起。 这一次,吉人能看清。 威压如烟尘般被轻易吹散,少女安然无恙,笔直挺立。 而三尺青锋,静静悬在男人的眉心。 同样的两指之遥。 这次的剑,修长纤薄,剑身通体素白,净如山雪。 剑名霜泓。 它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它在问:你也要死吗? 江府,后院。 一位高挑女子站在院子门口,紧皱著眉头,不时朝那停在城池商空的飞舟张望。 “你家小姐呢,怎还不回来?” 逮住一名路过的斗鬟,时以綰席口询问,连她自己都未察觉,那话语间的急切。 然而得到的回覆和先前一样,都是摇头,一脸茫然。 —— 是艺,小姐跑哪去了? 以往这时候,江红售肯定待在院中,守著她昏迷的夫君,寸步不离。 便是她姿好声去劝,也不肯离席半步,今日怎会不见踪影? 时以綰咬咬唇,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干弗想了想道:“罢了,等红售回来,你且告诉她,我先带她夫君出城————” 一番交代,她不再犹豫,转身踏入房间,掀开床幔。 少年的睡顏格外安乞,这些天江红售將他照料的很好,洗脸擦身,仔仔细细,將那张清雋容顏恢復如初,看著像极了画里的人儿。 时以綰看怔了片刻,力回过神,俯身將他抱起。 这时候沉睡的少年,与她记忆里那只厉鬼相差太远,难免有些恍惚。 “你要去哪?” 陡然,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以綰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出现在院中。 老者腰间渣著青葫芦,一身道袍,道骨仙风,一你世外高人形象。 他也的確称得商高人。 朱长龄轻轻一嘆。 “聊聊吧。” “我怎未听说过,我药仙谷內,有什么三眼灵泉?” 时以綰垂下眼眸,把怀里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放回原位。 她抬起头来,看著院中老人,轻声道:“师尊,您又何必明知故问?” 老者沉默少许,缓缓道:“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把自怖搭进去。” 女人柔美的脸上,显出几分哀婉,她忽然喊道:“舅舅!” 老者不为所动,淡淡道:“你要与他同修大天地阴阳参同契,是也不是?” 他嘆息,“你母亲留下的那本手记,我岂会没看过?你瞒得过她姿,岂能瞒得过我?” 1> 第95章 成婚 第95章 成婚 小院忽然安静异常。 风不再能吹进来,院里那株尚未成年的玉兰树因而停歇,不再摇晃。 外面的光亮和屋子里的昏暗交错,投射出一道分明界线。 时以綰整个人便藏进这昏暗中,叫人无法看清她的脸,只听声音轻轻传出来:“那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十九年前,你母亲也这般说过。”老人青袖拢在身前,目光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浑浊和黯淡,反而清明如炬。 他淡声道:“当年那件事,你年岁尚幼,因此许多地方未与你讲清。” “你娘亲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那只鬼没能压制住体內煞气,疯魔之下,亲手將剑捅进她的心口。” “十九年后的今天,我焉能再眼睁睁看著你重蹈覆辙?” 老人的话语,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悔恨。 悔不当初。 也恨当年的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下那个叫朱璃的倔强女子。 这段话落下,屋內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他。” 时以綰终於开口了,声音恢復到平日的轻柔,她往前迈出一步,那张美丽的容顏显露在天光下。 她想让老人看清楚,她很认真,很坚定。 所以不会妥协,更不会放弃。 “胡闹!” 老人银白长髯无风自扬,根根如雪倒竖,原本出尘的眉宇间凝起怒色,斥道:“將自己性命交在一个外人手里,还是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煞气入体的剑奴,你简直荒唐!莫非你也疯魔了不成?!” “师尊!” 时以綰咬紧唇瓣,眼眶微红,从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遭到这样严厉的训斥。 她扬起白净的颈,一字一句道:“我没有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何况这世上除了我,再找不出第二个修成参同契之人,如果连我也放弃了,他便真的要变成那种怪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女人说完,忽然垂下头去,她的声音变轻,“而且若非有他捨命护我,我早该死在城上,这座城几十万人也將不復存在,乃至祸及整个东洲,苍生涂炭。” “这是我欠他的。” 闻言,老人眉间的怒意渐渐消散,他看著眼前女子,似乎又看见十九年前那个倔强的身影,唯有一声长嘆。 “我承认,这不仅是你欠他,我们这些老傢伙同样欠著他一份情,那本应是由我们承受的劫数,却偏偏落在他的身上。” “但明知事不可为,你又何必执著?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的家人,还有江家后代,保他们十世安寧,將来若诞生出有灵根的孩子,四大仙门也可任其挑选,一应资源绝不亏待,你看如何?” 这已是无比优厚的条件。 若没有那位青霜剑仙的存在,先前在飞舟上的谈话,大概率就是以此为最终结果。 时以綰却是轻轻摇头,她转过身,看著垂落的雪白床幔,自光仿佛能穿过幔帐,看见里面安然沉睡的少年。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柔声道:“师尊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不管结局如何,弟子都不会后悔。” “纵然身死?” “纵然身死。”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她竟是露出一抹笑容,“他肯以命救这一城几十万人我又有何不可以命救他?” 老者静静看她,她亦静静回视。 片刻后,老者忽然道:“你明知他有著心上人,且將要成婚,依旧愿意与他同修参同契?” 时以綰微怔,旋即眼睫轻颤,低下头道:“所以还请师尊能为我保密,不叫————不叫他那心上人知晓。” 最后这一句话,她说得略显艰难,声音也似蚊吟般微小。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她没有別的办法,要救人又不想破坏他人家庭,只能选择隱瞒真相。 老者听罢,沉吟道:“我明白了,你是想瞒天过海,不求名分,不求相守,只想当个过客,待事毕后便悄然离去,是吗?” 时以綰默然不语。 老者眉峰皱起,目光骤然收紧,沉声道:“那你想过这么多,可曾想过自己?” “清白既失,还要眼看著他人恩爱缠绵,心中酸楚不能与人倾诉半分,只得一辈子埋藏心底,余生之孤苦,可曾想过?” 连连逼问。 女人眼睫再颤,低声道:“师尊说笑了,我等修行中人,早已看破红尘,左右一具臭皮囊而已,有什么可在意的?” “而且我与他同修参同契,至多数月光景,便此生非他不嫁了?弟子倒没那么痴情—— “,她正欲举出许多例证,比如昔年就有位女修一朝情迷,自愿墮入凡尘,为青楼名妓,此事还被天机阁编入《天下奇闻录》,广为流传。 老者摆摆手,恨铁不成钢的打断了她,“你那不是痴情,你那是傻!” “但凡你真是那等风流隨意的性子,我绝无半点意见,可你之性情我再清楚不过,外柔內刚,寧折不弯,既將清白託付於他,又怎可能在今后委身別人?” 老人抬手轻捻頜下三尺长须,道:“总之,你若执意要救,念在他的功绩,我可以让你一试,但必须有个前提条件。” 时以綰向来是聪慧玲瓏的女子,当下一听,已隱隱猜到些许,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兀自不死心问:“什么条件?” “成婚!” 二字出口,石破天惊。 女人如遭雷击,身形摇晃,她用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只觉似要窒息,望向院中老者,悽然道:“舅舅,你好狠的心————” 老者面无表情,青袖收拢,冷声道:“且你二人的婚事,要快,要风光,要昭告天下,要叫世人皆知!” “不行!”时以綰面带悽惶,眸底闪过水雾,是有几分哀求的底色,“红衣妹妹待我如亲姐妹,那般信任我,我怎能做出这样下贱无耻的事情?” “由她做小不就行了?”老者皱皱眉,不悦道:“你要清楚,凡人之寿作几何哉?不过几十年后化作黄土,风吹即散,谁还记得?这个道理应该不需得我来说。” “你与那少年又都是天资上佳的修行者,有我药仙谷与太一门庇护,日后必能成就凝珠,甚至第四境也不见得是难事————老夫觉得,你才是他之良配!” 药仙谷当代圣女与青霜剑仙之徒,无论怎么看,都比一介凡人更相配吧? 这传出去,当是一段上好佳话。 “你二人成婚,今后也当相互帮扶,携手共进————” 然而任凭老者怎么言说,时以綰只觉腿脚发软,往后跟蹌了几步,重新藏回昏暗的角落。 垂在裙袖里的手无意识攥紧,手心一片冰凉潮湿。 难言的绝望漫上心头。 她喃喃低语,“不,舅舅,我不会同意的,绝对不会————” “你若不同意,那就立刻跟我回谷,休再想什么捨命救他!” 冷硬的声音堵死最后一丝退路,与此前不同,老者的语气决绝,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舅舅————” 昏暗中,女子眼泪无声滑落,悽然哽咽。 老者见状,心中闪过不忍,但面上还是维持住冷漠,道:“而且你既然知道黄泉剑的来歷,更应该知晓这柄剑曾经给东洲带来多大的劫难。” “两个月前,黄泉剑失窃,而今这柄邪剑却出现在那少年手中,纵他是青霜剑仙的爱徒,恐也难逃罪责————他的功过尚且不论,起码长生剑宗一定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势不两立。” “东洲四宗,白鹿书院暂未表態,那如今我药仙谷的態度便至关重要,你若想救他,与他成婚是最好的选择。” 一一说完,老者许也是有些累了,青袖一挥,闭上双目,缓缓道:“其中是非利害,我已言尽,剩下的全由你自己斟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谁也不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那个高挑温婉的女子,究竟经歷了一番怎样的挣扎。 她的声音勉强平静了,只是微微沙哑。 “能不能,將成婚的日子延后,至少,不要在红衣妹妹之前————” “不可能。”老者面无表情,“我岂能看著你去做小?我愿让那凡俗女子为妾,已是退步,你莫不知足!” 这话倒是没错,以药仙谷和他青葫老人的地位名望,这已经是极大的退让。 昏暗之中,女子那张清丽温婉的面容闪著深深的痛苦,她沙哑道:“舅舅,容我先与红衣妹妹见上一面,再行决断,可好?” 她想,若能拖过今日,或许还能找机会脱身。 儘管这希望极其渺茫。 老者却睁开双眼,轻挥袖袍,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出来吧。 时以綰一时听怔住,接著她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房內。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屏风后,有少女慢慢走出,她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哪怕在没有点烛的屋內,也清晰可辨,如白纸一张。 但她还是努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朝女人轻声道:“时姐姐,刚才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没有关係的,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 她大概是想要笑著说完,显得轻鬆些,可眼前视线终究是慢慢模糊了。 时以綰怔怔看著她,彻底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飞舟抵达苍溪的第二日。 修行界传来许多惊天大消息,天机阁的行游使將其整合,公布於眾。 首先是东洲尸祸平息,真相大白,背后主使竟是一位魔族魔將,已被青霜剑仙剑斩苍溪城头。 魔族欲趁东洲无圣,灭尽六国,断绝人族根基,幸而有八位年轻人挺身而出,逆转乾坤,將百万尸潮拦阻在苍溪城外,功德无量,足以载入史册! 药仙谷当代圣女,中神州孟家第三子,剑宗叶玄,这些名字第一次走入世间修行者们的视野。 唯独有一个名字,本该大书特书,却因某些原因被刻意忽略,一笔带过。 这一日,太一门玄清真人远赴北海,屠尽夜魔一族三千余眾,震惊天下。 这一日,白鹿书院鹿溪真君骑鹿下大泽,斩血蛟,清妖邪,血煞宗从此东洲除名。 这一日,青霜剑仙回山,闭生死关。 这一日,喜帖如片片雪花飞向四方。 药仙谷圣女將要大婚,於苍溪宴请天下,成婚的对象是一位少年英雄,两人一同参与苍溪一役,並肩作战,结下生死情谊。 於是三州来贺,四海同庆。 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