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樑!》 第一章 好水川前夜! 庆历元年。 夜。 辛縝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著草料的臭味。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著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縝盯著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繫著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著涇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縝,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跑跑腿,偶尔帮著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縝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著擦刀磨枪,民夫赶著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縝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著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著七八个將领,甲冑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著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將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將领站起来:“末將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將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辛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这是第一次宋夏战爭! 而且,任福、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將:“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將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將务必用心!” 诸將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縝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歷史上那一万余人,就是这么没的!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篤定。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辛縝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么?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著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將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縝低著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將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將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著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縝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縝,其余將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縝,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么,赶紧將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縝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縝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縝一开口嚇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於好水川。” 辛縝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縝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縝,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縝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將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將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著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著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縝硬著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哪个將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將门出身,只是……” “不是將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縝硬著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並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縝竟是感觉汗流浹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將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將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縝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诸將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縝低著头,看著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么罪?” 辛縝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縝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縝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余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著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著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縝抬起头。 他看著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辽、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將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么说他有伏兵?” 辛縝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歷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贏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縝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將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縝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將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歷史上,李元昊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著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著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將军,你怎么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於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詡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詡人权、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么,那些蛮夷又是什么玩意…… 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蒙古人、韃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軾、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么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么,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讲民生、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宋人为什么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服饰、诗词、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二章 打断西夏脊樑! 韩琦的声音落下,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任福。 任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琦会问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辛縝。 “你方才说,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 辛縝点头:“是。” “可曾亲眼见过?” “不曾。” 任福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去,把怀远方向的堪舆图拿来,要最细的那份!” 亲兵应声而去。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个將领互相交换著眼神,田况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不多时,亲兵捧著一卷羊皮地图跑进来。 任福接过来,直接在长案上铺开,把韩琦原来那张行军草图压到了一边。 那是一张手绘的堪舆图,山川河流標註得极细,连哪里能走马、哪里不能行人都画得清清楚楚。 任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怀远城……好水川……张家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相公,您来看。” 韩琦起身走到案前,顺著任福的手指看过去。 图上,好水川从怀远城北侧蜿蜒而过,两侧的山脉標註得清清楚楚——东侧是六盘山余脉,西侧是华家岭,两条山脉夹著一条峡谷,最窄处不足二里。 而任福手指停留的地方,正是好水川中段。 “相公请看,”任福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这里往北,一直到羊牧隆城,好水川两岸皆是高山。若是李元昊在此设伏……”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琦盯著那张图,脸上的篤定一点一点地褪去。 帐中其他將领也凑了过来。刚才那个出言提醒的將领——辛縝后来知道,他叫朱观——看著地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走进去,前后路一断,山上滚木礌石砸下来,跑都没处跑!” 另一个將领赵律也点头:“骑兵施展不开,步兵列不了阵,只能被人当靶子射。” 韩琦抬起头,看向任福:“你是主帅,你说。” 任福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过身,朝著辛縝抱拳行了一礼。 辛縝嚇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將军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你受得起。”任福直起身,“方才我若领命出营,明日此时,怕已经带著一万八千弟兄往鬼门关走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任福打了二十年的仗,自以为是老行伍,今日差点被李元昊那廝当猴耍。” 辛縝心里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韩琦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案面。 “任將军,”他开口,“若不在好水川截击,你打算怎么打?” 任福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北侧的一个位置,道:“相公请看,此地名为羊牧隆城,地势开阔,利於列阵。 我军可先於此地驻扎,以逸待劳。” “李元昊若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任福说得斩钉截铁,“他带了大军前来,哪有逛一圈就回的。 大军出动,耗费极多,若是不能有所斩获,他跟各部族都交代不了。 而且以李元昊的性子,他也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的。 羊牧隆城这里地处要道,李元昊是绕不过去的,必须跟我们堂堂正正做上一场!” 韩琦沉吟不语。 帐中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相公,属下有一问。” 眾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辛縝。 韩琦抬了抬下巴,道:“说。” 辛縝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那条峡谷道:“方才任將军所言,皆是防御为主。 可属下在想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上韩琦的眼睛。 “若李元昊当真如学生所说,他为了全歼我军主力,一战定西北,因此设了以一个好水川口袋阵。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將把数万大军藏进山里,昼伏夜出,连生火都不敢。 那么,我们能不能据此做出反击?” 韩琦没说话。 帐中眾人面面相覷。 朱观皱眉:“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猜测是真的,那李元昊足足又数万大军,又是在山崖险要之地,我们也奈何他们不得!” 辛縝此时一笑,道:“我的意思是,李元昊的数万大军,现在还藏在好水川两侧的山里。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喧譁,就那么趴在山上等著。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 辛縝看向任福,问道:“任將军,他们能等几天?” 任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十万大军藏进山里,带的粮草撑死够五天。 若五天之內我军不入谷,他们就得撤。” “撤的时候呢?”辛縝追问。 任福的眼睛亮了。 “撤的时候……军心已疲,锐气已丧,輜重拖累,队形必乱!” “那时候,”辛縝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支生力军从后面掩杀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帐中落针可闻。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任福的呼吸粗重了。 连田况都忘了恼怒,直愣愣地盯著那张地图,仿佛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良久,韩琦开口了。 “你是说……反伏击?” 辛縝点头:“是。” “你想把李元昊的数万大军,反杀在他的埋伏圈里?” 辛縝摇摇头道:“不是杀光,是打残。 数万大军呢,而且还有大量骑兵,咱们只有万余人,想要全歼他们根本不可能。 但我们杀伤他们大量的精锐,打断他的脊樑,让他十年之內,无力南顾!” 韩琦盯著他,目光灼灼。 帐中一片死寂。 任福忽然开口:“相公,末將以为,此事可行。” 韩琦转头看他。 任福指著地图,语速很快:“李元昊若真在好水川设伏,他的兵力布置必然分散。 藏兵於山,最难的就是统一指挥。一旦撤军,各部爭先恐后,根本形不成合力。 末將只要五千精骑,守在谷口两侧,等他出来一半的时候衝进去,必能把他拦腰截断!” 朱观也上前一步:“末將愿与任將军同往!” 赵律跟著抱拳:“末將也愿往!” 一个接一个,帐中诸將纷纷请战。 韩琦抬手,压住眾人的声音。 他看向辛縝。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辛縝。” “辛縝。”韩琦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田况,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拱手:“回相公,是去年投奔来的……嗯,也算是属下故人之子,看著老实本分,就留在帐下使唤了。” “老实本分?”韩琦轻轻摇头,“本帅看他,可一点都不老实。”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辛縝面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也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审视。 “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猜的?”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相公,全是猜的。” “没有证据?” “没有。” “若猜错了呢?” “那属下就当了一回乌鸦嘴,白白让诸位將军辛苦一场。”辛縝说,“可若猜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琦看著他,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帅案。 “任福。” “末將在!” “即刻派人,潜入好水川两侧,查探有无伏兵踪跡。天亮之前,我要准信。” “是!” “朱观、赵律。” “末將在!” “你二人去点齐本部兵马,备足弓弩箭矢,隨时待命。” “是!” “田况。” “属下在。” “擬一道公文,以本帅的名义,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至於枢密院那边,等打完仗再说。” 田况愣了一下:“相公,这……” 韩琦看了他一眼。 田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拱手道:“是。” 一道道將令发出去,帐中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韩琦和辛縝两个人。 韩琦站在地图前,看著那条蜿蜒的好水川,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打断西夏的脊樑。” 辛縝没说话。 “你知道打断脊樑是什么意思吗?” 辛縝想了想,说:“永为大宋藩镇,再不敢谋逆!”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本帅记住你了。” 第三章 我很怕死的! 辛縝见韩琦没有再说话,便悄悄退出,掀开厚重的门帘,顿时一阵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辛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脑袋顿时清明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侧后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英雄出少年!今日建策,声名大噪便在眼前矣,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辛縝被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冷笑看著自己,辛縝顿时双肩一垮,苦笑道:“叔父,今天实在是来不及跟您细说……” 田况打断道:“跟我来!”说著便往一处营帐走去。 辛縝赶紧跟上。 两人在营房道路上穿梭,一会便进入营帐之內,这个营帐明显清冷许多。 田况见辛縝进入营帐之后还好奇四处张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抽。 辛縝触不及防,被抽了一下脑袋,隨后赶紧护住自己,连声道:“叔父!叔父!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田况巴掌翻飞,如同急雨一般落在辛縝身上,辛縝赶紧抱头鼠窜。 好一会,田况气喘吁吁,这才叉腰戟指辛縝,道:“你也別叫我叔父,我不是你叔父! 收留你也不过是受人所託,给你一口饭吃罢了。 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要连累田某,这劳什子叔父我可不敢当!” 辛縝闻言厚著脸皮訕笑道:“叔父,瞧您这话说的,侄儿叫您一声叔父,您便一辈子是侄儿的叔父,这可变不了。” 田况冷笑道:“好个无赖子,还赖上田某了!算了,此事就不提了。 但你可知你,你所说的好水川之事,若是不能功成,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么?” 说到正事,辛縝立即收起笑容,道:“叔父,此事应该是有八九,侄儿研究过这西北地形,亦了解这李元昊之作战风格。 李元昊虽然兵锋甚利,但毕竟以地方犯大国,根本就耗不起。 因此,李元昊不会选择正面跟我们的大宋作战的,否则就算是打贏了,他也要元气大伤。 而这附近最好伏击的地形,莫过於好水川的河谷,李元昊不可能不利用这个地形!” 田况看著辛縝侃侃而谈,心下暗暗纳罕,这小子怎么忽然一下子能言善辩起来? 而且这气质沉稳,不像是个毛头小子,倒像是个经歷丰富的中年人一般,真是奇了怪了! 这个熟人介绍来的小子,一开始自己不过是碍於情面,再看这小子虽然整个人闷闷的,但也是能够踏实做事的,自己这边也是缺人,便顺水推舟收了下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小子虽然有些不善言辞,但做事兢兢业业,的確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但今日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胆敢再韩相公面前大放厥词,那会儿还真是把自己给气坏了,当然更多的是担心。 思及至此,田况哼了一声道:“今日相公命某擬一道公文,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辛縝想了想道:“意味著韩相信了我的判断,做足了准备?” 田况冷哼一声道:“相公没有权限指示其余两路派兵增援,这道公文是不合规的! 一旦传回枢密院,相公必被申飭。 若有人使坏,给告上一状,说相公图谋不轨……这下子你明白了么?” 辛縝闻言挑了挑眉头道:“只要李元昊埋伏好水川之事是真的,那就是韩经略相公明察秋毫,识破李元昊的阴谋诡计,让咱们大宋避免了一场惨败,这不仅无罪,还是大功,对么?” 田况闻言愣了愣,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这么说也是,但是你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若是没有猜准呢?” 辛縝笑了笑,篤定道:“叔父,没有猜准,那便是侄儿胡说八道,貽误军机,相公要怎么处置,侄儿都认了。 但若是此事是真的,那侄儿之所为便可为朝廷避免了惨重的损失,也让任將军麾下的万余將士以后可以回家跟家人团聚!“” 田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了下来。 “你倒是光棍。”他摇了摇头,“可你知道,万一你没猜准,相公那道不合规的公文发出去,可不只是貽误军机那么简单了,到时候固然相公要背锅,但你可能也活不了了,你懂不懂?” 辛縝点头:“懂。” “懂你还敢赌?” 辛縝沉默了一息,走到田况面前,也在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 “叔父,侄儿问您一个问题。” 田况抬了抬下巴:“说。” “方才在帅帐里,相公三次让我退下,您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田况没说话。 辛縝自顾自往下说:“第一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腿都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心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第二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在汴京,见过一次处决犯人。 那是几个盗匪,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围了上千人看热闹。 那几个人被押上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软得像滩烂泥,是被拖上刑台的。 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有刀疤,自己走上刑台,自己跪下,自己把头伸到铡刀下面。” 田况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辛縝看著他:“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怕成那样,有人却能不怕。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怕,是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想好了后果是什么,想好了值不值。想好了,就不怕了。” 辛縝笑了笑,“叔父,刚才在帅帐里,我想的就是这个。” 田况沉默了很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远处隱隱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嘈杂声。 不知过了多久,田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好了什么?” 辛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帅帐还亮著灯火,韩琦应该还在那里盯著地图。 他没有回头,道:“叔父,我方才跟相公说,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这话是真的。” “但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田况问:“什么话?” 辛縝转过头,看著田况,目光里有一种田况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像是年轻人的意气,也不是侥倖的侥倖,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叔父,李元昊这一战若是贏了,大宋被钉在西北百年,这话不假。 但我说的那一万多將士,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会跟同袍说笑,会想著打完仗回家看老娘看媳妇。 然后他们会死在一条峡谷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 “叔父,我想的不仅仅是大宋,还有那一万多將士。” 田况愣住了。 辛縝放下帐帘,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恢復了刚才的轻鬆,笑道:“至於怕不怕被砍头……不怕叔父你笑话,侄儿很怕,怕得要死! 您看,我后背到现在还是湿的。” 他笑了笑,“可是叔父,有些事,怕也得做。” 田况看著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他忽然伸手,在辛縝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不重,倒像是长辈的抚摸。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哑,“早知道你这么能说,当初就该让你多干点活,省得你有力气跑去帅帐里找死。” 辛縝嘿嘿一笑,没躲。 田况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风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翻飞。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一早探马就该回来了。 若是李元昊真的在山里藏著,你这颗脑袋就算保住了。” 辛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远处,好水川的方向,一片漆黑。 “叔父,”辛縝忽然问,“您信我吗?” 田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得那李元昊当真埋伏在好水川,才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不过臭小子,叔父得跟你说一句,你今天在帅帐里那番话,说得不赖。” 辛縝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田况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滚吧,回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辛縝应了一声,裹紧袍子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田况还站在帐门口,背对著灯火,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叔父!”他喊了一声。 那影子动了动:“又怎么了?” “谢谢您!” 田况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辛縝笑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田况站在帐门口,看著那个方向,良久没有动。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长嘶,很快被风吹散。 田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身进了帐篷。 第四章 打窝!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辛縝就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袍子,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但和昨夜那种压抑的安静不同。 此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 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民夫们推著独轮车往北边运东西,马厩那边传来战马的嘶鸣。 辛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往帅帐的方向跑去。 跑出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的脸色比昨夜更差,眼眶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但他看见辛縝,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帅帐方向拖。 “叔父?”辛縝被他拽得踉蹌,“探马回来了?” 田况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帅帐门口,任福、朱观、赵律等几个將领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见辛縝,目光都有些复杂。 辛縝被田况拽进帅帐。 帐中,韩琦背对著门口,正站在那张舆图前。 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辛縝的嗓子有些干,赶紧拱手道:“相公。” 韩琦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辛縝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著一份刚刚拆开的军报,那军报的封皮上还沾著露水。 “探马回来了。”韩琦说。 辛縝没说话,等著。 韩琦看著他,忽然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扔,道:“你猜对了,好水川两侧山林,確有伏兵,至少六万!” 辛縝心中微微一惊。 六万! 歷史上好水川之战,李元昊投入的兵力是多少来著?七万?八万? “辛兄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辛縝回头,看见任福大步走了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当著满帐人的面,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腰。 辛縝嚇了一跳,连忙去扶:“任將军!你这是做什么!” 任福感激道:“辛兄弟,昨夜若非你冒死进言,任福今日便要带著一万八千弟兄,往那鬼门关里走了。这一拜,你受得起!” 辛縝拽不动他,急得回头看韩琦。 韩琦站在那里,没有阻止的意思。 帐中其余將领互相看了看,朱观带头,赵律、耿傅等人也纷纷抱拳,朝著辛縝深深一揖。 辛縝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韩琦终於开口道:“起来吧,仗还没打,不是谢人的时候。” 任福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韩琦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好水川的位置上,沉声道:“探马回报,西夏伏兵分布在峡谷两侧,以好水川中段最为密集。李元昊的主力应该就藏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將。 “现在,我们得决定,怎么打。” 任福第一个开口,拱手道:“相公,末將以为,既然知道他在那里,那就好办了。 末將愿率本部按原计划出发,假装中计,把他引出来!” 韩琦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指著地图:“任福,你明日率本部一万八千人,沿好水川西出。 记住,要装得像一点,该追击就追击,该喊杀就喊杀,让李元昊以为我们真的上鉤了。”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但你不可深入。”韩琦的手指移到好水川中段侧,“追到此处,便佯装发现伏兵,立即后撤,把李元昊引出谷口。” “那谷口之外呢?”朱观问。 韩琦的手指往西一移,在羊牧隆城的位置上一点,道:“我亲率主力,在此接应。” 他顿了顿,又往两侧点了点头道:“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后天夜间便能到位。 他们埋伏在好水川西北侧的山后,等李元昊追出任福,便从两侧杀出,三路合击。” 帐中诸將眼中都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接应了,这是一场口袋阵歼击战! 若是执行顺利,完全可以把李元昊的六万大军一口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相公,属下有一言。” 眾人循声看去。 辛縝站在角落里,眉头微皱。 韩琦抬了抬下巴:“说。” 辛縝走到地图前,看著那条蜿蜒的好水川,缓缓道:“相公方才的布置,属下听著,有一个破绽。” 帐中一静。 任福下意识往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被韩琦抬手止住。 “说。” 辛縝抬起头道:“李元昊生性多疑,如果任將军追到一半忽然停下、忽然后撤,李元昊会怎么想?”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会想,宋军是单纯发现他的埋伏了,还是说宋军早就发现埋伏,然后做了个反伏击?” 帐中陷入了沉默。 朱观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將军这一万八千人,未必能把李元昊引出谷口。”辛縝说,“李元昊此人,用兵狡诈,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只要他有一丝怀疑,他就不会追出来。” 韩琦沉默了几息,开口问:“那你有什么建议?”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韩琦:“相公,昨夜您说,已经密令环庆、秦凤两路出兵,於好水川北侧集结?” 韩琦点头。 “那这两路兵马的调动,李元昊会知道吗?”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辛縝指著地图:“李元昊在宋军中必有细作,这是肯定的。 这么大的兵力调动,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迟早会知道,那不如——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朱观惊道,“那不是告诉他,我们在埋伏他吗?” “告诉他,但不告诉他全部。”辛縝说,“让他知道环庆、秦凤两路有动静,但不让他知道这两路兵马的准確位置。 让他猜,让他犹豫,让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好水川北侧点了点:“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藏在山里,不敢生火,不敢喧譁,能撑几天?五天?七天?粮草一断,他只能撤。而一旦他开始撤军……” 韩琦接上了他的话:“撤军的时候,必定从山林之中走出,在河谷之中列队而出,那么我们在河谷出口南北侧布置重兵,便是我们伏击他们,而非他们伏击我们!” 辛縝点头:“是。” 帐中陷入了沉思。 韩琦盯著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任福忽然开口:“这个计策,比末將刚才的提议稳妥。可是存在一个问题,万一李元昊不等粮草耗尽,直接撤呢? 他要是趁著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撤,那不就白费功夫了?” 辛縝笑了笑:“一来他捨不得,二来么,我们得打个窝留住他。” 朱观迟疑了一下,道:“辛兄弟,你说这个捨不得倒是可以理解。 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把六万大军藏进山里,若是我们不上鉤,那他就白费功夫了。 但你说的这个打窝是什么意思呢?” 辛縝笑了笑道:“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喜欢钓鱼的,钓鱼有个重要的步骤,便是提前勘探一个地方,然后沉入一些味道大的饵料包,將大鱼吸引过来。 而大鱼又吃不到饵料,但又捨不得走,只能在旁边徘徊不去,可越等是越饿。 等到钓鱼人来到,扔入饵鉤,那时候的大鱼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失去所有判断力,见有饵鉤,哪里还能思考,直接一口便咬下去! 所以,任將军还是得一样带兵出发,而且要让细作知道,任將军已经准备出发前去好水川阻拦了,但无须立即出发,而是要准备上几天。 如此一来,李元昊定然要耐心等候,但他们的粮食可支撑不了几天,等到粮食耗尽的时候,他不撤也得撤了。 到时候,我们便在出口伏击,就算是一战无法击溃,但李元昊大军又飢又饿,军心大乱之下,只要不断袭扰,便可以重创於他!” 任福听完,转头看向韩琦。 韩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五章其实我不是喜欢赌的人! “这是你想了一夜的结果?” 辛縝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回相公,是一边听任將军说话,一边想的。” 韩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好。”他转向诸將,“那就这么定了。任將军,你部明日开始公开准备,但何时出发,等我的命令。”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韩琦又看向赵律:“赵律,你亲自去一趟环庆路,告诉那边的主將,兵马到位后,不要藏得太死,要让对方的细作知道有人来了,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具体位置。” 赵律领命。 韩琦最后看向辛縝。 辛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訕訕道:“相公,属下需要做什么……” 韩琦打断他:“你今夜搬到我的帐外帐篷来住。” 辛縝一愣:“啊?” 韩琦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 诸將鱼贯而出。 任福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朝辛縝竖了竖大拇指,咧嘴一笑:“辛兄弟,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这才掀帘出去。 第二天,辛縝醒得很早。 他睡在帅帐外围的一顶小帐篷里,位置不远不近。 近到能看见传令兵进进出出,远到听不清帐內说什么。 他穿戴整齐,走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任福的部队正在校场集结。 一万八千人,分成若干个方阵,依次领取粮草、检查器械。 號角声此起彼伏,队正们的呵斥声,士兵们的应答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辛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校场走去。 他想看看这些士兵。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些面孔很年轻,大多数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们背著弓弩,挎著腰刀,脸上还带著睡意,但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集结,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准备出发。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推著独轮车的民夫从旁边挤过去,车上装满了乾粮袋子。 辛縝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 够吃几天?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万八千人,加上战马,一天的消耗……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很多。 而好水川那边,六万人,六万张嘴,还有几万匹马,正在山里藏著,等著。 他们能吃几天? “看什么呢?” 田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辛縝没有回头:“看他们。” 田况走到他身边,也看著那支队伍,隨后转过头,看著他:“以后还赌吗?” 辛縝想了想,笑了笑道:“叔父,我这人不喜欢赌,此次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田况嗤笑一声:“迫不得已?……这才刚开始而已,你既然踏了进来,以后就要无数次的赌了。” 辛縝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田况,田况却是拍了拍辛縝的肩膀,转身走了。 辛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不明白田况的意思。 傍晚,辛縝被召入帅帐。 帐中只有韩琦和赵律。 赵律刚从环庆路赶回来,脸上带著风尘。 “消息放出去了。”赵律说,“环庆那边的细作知道咱们有动静,但摸不准具体位置。” 韩琦点了点头,看向辛縝道:“你怎么看?” 辛縝愣了一下,这是在问他? 但他立即反应了过来,只是稍微一斟酌便道:“李元昊应该已经知道了。但知道有援军,和知道援军在哪儿,是两回事。他现在应该……在猜。” “猜什么?” “猜咱们这两路兵是直接去好水川,还是去抄他后路。”辛縝说,“他猜得越多,就越不敢动。” 韩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能撑几天?” 辛縝笑道:“其实这个不重要,无论他能撑几天都无所谓,他终究是要出来的,我们只需要盯住他们,一旦他们要出来,咱们就合围伏击便是。”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猜猜,”他说,“他什么时候会开始怀疑?” 辛縝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三天。” “为什么?” “因为第三天,任將军还没出发。”辛縝说,“李元昊不是傻子。第一天他高兴,第二天他犹豫,第三天他可能就觉得不对劲。”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辛縝站在那里,等著。 过了一会儿,韩琦摆了摆手:“下去吧。” 辛縝告退,走到帐门口,忽然听见韩琦的声音:“明天再来。” 然而第二天,辛縝並没有等到召见。 他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听著外面的动静。 號角声,马蹄声,传令兵的呼喊声——一切如常。 傍晚,田况来了。 “出事了。”他说。 辛縝心里一紧:“什么事?” 田况压低声音:“环庆那边的细作被李元昊反制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环庆路兵马的具体位置。” 辛縝愣住了。 “帅帐里吵起来了,”田况说,“有人主张提前动手,怕李元昊跑了。任將军还在扛著,但……” 辛縝沉默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著北方。天色已经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田况说:“叔父,你帮我带句话给相公。” 田况看著他:“什么话?” “他知道位置,但他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辛縝一字一句道,“只要任將军不动,他就得继续猜。” 田况盯著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道:“等著。” 他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辛縝坐在帐篷里,听著外面的风声。 一更。二更。三更。 帐帘忽然被掀开。田况回来了。 “话带到了。”他说,“相公让你明天去帐里。” 辛縝鬆了一口气。 田况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你就一点都不怕?” 辛縝苦笑道:“怕。但怕也没用。” 田况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天,辛縝终於又被召入帅帐。 帐中的人比昨天多。 任福、朱观、赵律都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韩琦看见他,抬了抬下巴:“说吧。” 辛縝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 “诸位將军,”他说,“属下知道环庆那边的消息走漏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援军的位置。但是——这不意味著咱们输了。” 任福皱眉:“怎么说?” “李元昊知道援军在哪儿,但他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辛縝指著地图上的好水川,“他的六万人还藏在山里,粮草还剩多少?两天?三天?他敢出来吗?” “他要是现在撤呢?”朱观问。 “他捨不得。”辛縝说,“他等了三天,就等著任將军进套。现在撤,这三天就白等了。他会再等一天,看看有没有机会。” “万一他今天就撤呢?” 辛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咱们就追。但追的是有准备的撤退,不是溃退。能咬下一块肉,但吃不下整个六万。” 帐中安静了。 韩琦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再等一天?” 辛縝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就该断了。那时候撤,和今天撤,不一样。” 任福盯著地图,半晌,忽然问:“你凭什么肯定他明天不撤?” 辛縝抬起头,看著这位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 “任將军,”他说,“您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多少对手?有没有一个,是明明粮草快尽了,还捨不得走的?” 任福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辛縝替他答了:“没有。因为聪明人都知道,粮尽了就得走。 但李元昊不一样。他不是普通的聪明人,他是聪明人里最贪的那个。他捨不得。”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第六章开战!开战! 辛縝是被帐外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马蹄声很急,不止一匹,从远处奔来,直奔帅帐的方向。 然后是人的呼喊声,隱隱约约,听不真切。 辛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套上袍子,掀开帐帘。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骚动起来。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从马上跳下来,往帅帐里冲。帅帐门口站著两个亲兵,脸色凝重。 辛縝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他知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过了大约一刻钟,田况从帅帐那边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那些行伍出身的將领风风火火,而是带著文官特有的从容。 但他的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探马回来了。”他走到辛縝面前,压低声音,“好水川有动静,西夏军开始收缩了。” 辛縝心里一紧,赶紧问道:“收缩?” “对,不是撤退,是把散在各处的人往中间收。看样子,像是在准备什么。” 辛縝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帅帐里怎么说?” 田况看他一眼:“有人主张现在就打,趁他们还没跑。任將军还在扛著,相公让我来叫你。” 辛縝愣了一下,然后立马道:“走!” 他们穿过营地,走进帅帐。 帐中气氛凝重。 韩琦站在舆图前,任福、朱观、赵律等人分列两侧,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辛縝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辛縝拱手:“相公,诸位將军。” 韩琦抬了抬下巴:“探马的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辛縝说。 “你怎么看?” 辛縝走到地图前,看著那条熟悉的好水川。 他的手指点在峡谷中段,那里是探马回报西夏军收缩的位置。 “收缩,”他说,“不等於撤退。” 朱观忍不住道:“可他们已经在动了!万一是要跑呢?”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探马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旗帜?有没有听到號角声?有没有看到輜重队在往外运东西?” 朱观愣了愣,看向赵律。 赵律是负责情报的,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看见各处的兵马往中间聚拢,具体做什么,探马不敢靠太近。” 辛縝点了点头,转向韩琦:“相公,属下以为,这不是撤退。” “那是什么?”任福问。 “是准备。”辛縝说,“准备撤退,或者准备……最后一搏。” 帐中一静。 “他的粮草应该已经快断了。”辛縝继续道,“今天是第四天。六万人,六万匹马,藏在山里四天,能吃的东西早就吃光了。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趁还有力气,衝出来打一仗;要么趁夜里偷偷撤走。” “那你觉得他会选哪个?”韩琦问。 辛縝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现在打,不是最好的时候。” “怎么说?”任福皱眉。 “他收缩,说明他还想控制局面。”辛縝指著地图,“如果他真的要撤,应该趁夜里偷偷摸摸地走,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拢人马。 他现在收拢人马,要么是想整理队伍再等一天,要么是想集中兵力冲咱们一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无论是哪个,都说明他还没死心。他还在等咱们进去。” “那咱们就再等一天?”朱观问。 辛縝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彻底断绝,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那时候他要么撤,要么饿死在山上。 撤,是溃退;冲,是困兽之斗。无论哪个,都比现在打划算。” 任福盯著舆图,没有说话。 韩琦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如果他今晚就撤呢?”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今晚撤,咱们明天早上发现,再追,能咬下一块肉。但咬不下整个六万。” “那也比什么都捞不著强。”朱观嘟囔了一句。 辛縝没有反驳,只是说:“朱將军说得对。但如果今晚不撤呢? 如果咱们现在追过去,他还在山里,以逸待劳,等著咱们呢? 六万人,哪怕是饿著肚子,占据高处,居高临下,咱们五万人衝上去,得死多少人?” 朱观不说话了。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任福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韩琦摆了摆手:“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探马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明天天亮,再做决定。” 诸將抱拳领命。 辛縝站在那里,看著舆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再等一天。 一天之后,要么大胜,要么……错过战机。 他终於明白了田况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只要进了战爭这个局,就得不断的赌! 即便他是个穿越者,知道一个结局,但依然得赌! 真实情况比写在史书里的要复杂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后人会觉得某些歷史人物做的决定是不够聪明的,甚至是愚蠢的,是因为他们没有身处其中。 其实辛縝也不知道自己赌得对不对,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打法了。 夜里,辛縝睡得很浅,其实每天晚上都是一样,心里掛著事情,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坐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帅帐。然后是人的呼喊声,传令兵的奔跑声,火把的光亮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 辛縝的心跳得厉害。他穿上袍子,掀开帐帘。 营地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正在帅帐门口卸马。 帅帐的帘子掀开了,里面透出光亮,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 辛縝站在那里,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田况从帅帐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径直走到辛縝面前。 “今夜亥时三刻,”他说,“西夏军开始从山林里撤出。探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往北走,队列不整,有人丟弃兵器。” 辛縝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撤了。 李元昊终於撤了。 田况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赌贏了。” 辛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帅帐里传来韩琦的声音,沉稳有力:“任福。” “末將在。” “你部立即出动,沿好水川北侧追击,不得让西夏军整队。” “领命!” “朱观。” “末將在。” “你率本部兵马,从西侧绕过去,截住他们的退路。” “领命!” “赵律,传令环庆、秦凤两路,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指定位置。迟了,军法从事。” “领命!” 帐中脚步声响起,几个將领鱼贯而出。他们看见辛縝,目光都有些复杂,但没有时间说话,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最后出来的是韩琦。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辛縝,没有说话。然后他从辛縝身边走过,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几个亲兵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 传令兵骑著马衝出营地,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號角声响起,那是出击的命令。 辛縝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营地里沸腾起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套上盔甲,拿起兵器,往各自的位置跑。 队正们的呵斥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號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 辛縝抬起头,望著北方。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仗,也终於要打了! 第七章 好水川大捷!(三章连发,求票求票!) 任福骑在马上,望著北方的夜色。 身后是一万八千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火把已经熄灭了,他们在黑暗中等著。 天边还没有亮。 但快了。 任福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白。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 四天了。他们在营地里等了四天,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从身边走过,看著他们领粮草、检查器械,看著他们一天天等下去。没有人问为什么还不出发,但任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打。 现在,终於要打了。 “將军。”身边的亲兵低声说,“探马回来了。” 一个黑影从北边疾驰而来,到任福面前勒住马。那探马浑身是汗,声音却压得很低:“西夏军还在往北撤,队形已经乱了。后队离此地约二十里。” 任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里。 半个时辰。 等天亮了,就该动了。 又等了一会儿。 “將军,”亲兵又开口了,“天快亮了。” 任福抬起头。 东边的山脊上,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 天空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远处的丘陵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任福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士兵们看见了他的手势,知道命令要来了。 任福没有回头。他望著北方,望著那条通往好水川的路。 然后他把手往下一劈。 “出发。” 一万八千人开始移动。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吹號。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北方。 流向那十里外的战场。 拂晓。 好水川北侧谷口。 野利旺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六万大军,正在从山谷里往外走。 但走得很难看。 他摇了摇头。 野利旺荣知道,这样的队伍,如果遇到宋军…… “將军!”一个亲兵忽然喊道,“南边!” 野利旺荣猛地回头。 南边的丘陵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正在移动,正在向这边压过来。速度很快。 野利旺荣的心沉到了谷底。 “列阵!”他吼道,“快列阵!”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六万人,饿著肚子,走了半夜,早已筋疲力尽。他们听见喊声,抬头看见那条黑线,然后—— 后队开始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被推倒,再也爬不起来。惨叫声,咒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但前队没有乱。 野利旺荣看见,那些跟著他征战多年的老卒,正在拼命稳住阵脚。 他们举起盾牌,架起长枪,用身体挡住溃退的人潮。 “护住陛下!”野利旺荣吼道,“护住陛下往北走!” 他拨转马头,冲向那些正在崩溃的后队。他必须挡住宋军,哪怕只挡住一刻。 任福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条山谷,看见了从山谷里涌出来的西夏人。 那些西夏人不像他见过的西夏人——他们跑得很慢,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有人在跑的时候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但也有一些西夏人没有跑。 他们聚成一团,举著盾牌,架著长枪,正在拼命抵抗。 “杀!” 任福一马当先,衝进了敌阵。 刀砍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阻力。那些没有跑的西夏人,虽然饿得脸色发青,但还在拼命。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著刀枪,与宋军廝杀。 任福的刀砍进一个人的脖子,血溅在他脸上。那人倒下,后面又衝上来一个。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杀!”任福吼道,“杀光他们!” 若此时有人站在高坡上,俯瞰著整个战场。 从这里看下去,好水川北侧的谷口便尽收眼底。 他能看见三股洪流正在往那谷口匯聚——任福从南边杀来,环庆路从东边压过去,秦凤路从西边截住了退路。 三面合击! 谷口那边,喊杀声震天。 能看见那些攒动的人影,能看见旗帜在倒下,能看见有人在廝杀,有人在逃跑。 但西夏军没有完全溃散。 谷口北侧,一支西夏骑兵正在集结。那些人骑的是好马,披的是重甲……是铁鷂子! 他们在掩护撤退。 一支又一支西夏步兵从谷口衝出,往北狂奔。铁鷂子挡在他们身后,像一道铁壁,死死挡住宋军的追击。 李元昊。 果然不好对付。 不过就算是不太懂军事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仗,宋军已经贏了。 …… 李元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好水川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还能看见那些跟著他逃出来的队伍——三万人,不到一半。 有骑兵,有步兵,有带伤的,有完好的。队列散乱,士气低落,但还活著。 六万大军,折了一半。 他咬了咬牙,攥紧了韁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宋军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埋伏天衣无缝,他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也一切正常——宋军出兵了,宋军在磨蹭,宋军內部在吵架。 这完全符合以往的宋军的风格! 他等了四天。 四天里,他每天都在想,再等一天,任福就该来了。 但任福没来。 今天早上,他终於下令撤退。 然后,宋军就来了。 三面合击。 就像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撤退,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走。 李元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韩琦。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睁开眼睛,望著南边的天空。 这一仗,他输了。 但西夏没有输。 他带出来三万人,还能再战。 “走。”他说。 三万人继续往北移动,消失在黄土丘陵里。 营地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辛縝站在那顶小帐篷门口,望著北方。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杀声。 马蹄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 人的惨叫。 他听不见,但他能想像。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猛地抬起头。 一骑从北边疾驰而来,衝进营地。那传令兵浑身是血,但脸上带著笑。 “大捷!”他喊道,“好水川大捷!” 营地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围住那传令兵,七嘴八舌地问。 辛縝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大捷。 好水川大捷! 第八章 天下震动! 仗打贏了,不过韩琦任福等人没有那么快回来,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营地里並不冷清,不断有人从前方回来,带来各种消息。 第二天午后,有人回来通知,说韩琦任福等人带著大军回来了。 辛縝站在营地门口,远远望见北边扬起一阵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那是一队骑兵。 当先一人,铁甲浴血,正是任福。 任福等人速度颇快,不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辛縝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任福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还没等马站稳,任福已经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朝辛縝衝过来。 辛縝还没反应过来,两只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辛兄弟!” 任福的眼睛亮得嚇人,满脸的征尘都遮不住那股子亢奋。 他抓著辛縝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好小子!好小子!”他一边笑一边喊,“你知不知道,那谷口是什么样子?那些西夏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李元昊的铁鷂子,被咱们追著屁股砍!” 他说著说著,忽然一把抱住辛縝,抱得死紧。 辛縝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就听见他在耳边吼道:“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身后马蹄声纷至沓来。 朱观、赵律、王珪、赵津,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將领纷纷下马,朝辛縝围过来。 “辛兄弟!”朱观挤到跟前,一把抓住辛縝的手,“哥哥这条命是你给的!” “还有我的!”王珪在旁边嚷道,“我那四千五百弟兄,都托你的福!” “让开让开!”赵津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进来,手里举著一个酒囊,“辛兄弟,喝一口!这可是我从李元昊的輜重里翻出来的!” 眾人鬨笑起来,七手八脚地把酒囊往辛縝手里塞。 辛縝被这群血糊糊的將领围在中间,推来搡去,耳边全是笑声、嚷声、道谢声,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远处,韩琦的车架从旁边经过,挑开车帘望著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但嘴角那一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田况勒马,轻声道:“相公不去说两句?” 韩琦摇了摇头笑道:“让他们闹。这口气,憋了好些天了,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田况赶紧跟上,然后听到车里韩琦道:“等他们闹完了,让那小子来见我。” 直到傍晚,辛縝才从那群將领手里挣脱出来。 他浑身都是酒渍,脸上还不知被谁亲了一口,正晕乎乎地往自己帐篷走,半路被田况截住了。 “跟我来。”田况说。 辛縝跟著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田况站定,转过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那张一贯寡淡的脸上,竟带著一丝笑意,道:“好水川大捷,朝廷震动! 陛下连下三道嘉奖令,韩相公加枢密直学士,任將军迁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其余诸將各有升赏。 不怪朝廷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一仗打出威风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望著北方的夜空,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振奋。 “知道这一仗意味著什么吗?三川口之后,西夏人压著咱们打了两年,边境上的百姓天天提心弔胆。 现在好了,李元昊六万大军折了一半,狼狈北窜,三年之內,他別想再打过来。” 他转过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辛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好在田况也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这不过是他表达心中振奋罢了,他问了一句,便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天你在帅帐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让他等,等到他粮尽,等到他不得不撤。 你知道么,我现在都觉得后怕,万一他不等呢?万一他提前撤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辛縝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道:“结果他真的等了!等到粮草吃光,等到不得不撤! 撤的时候阵型全乱,人困马乏,被任將军等人追著砍。” “后队先溃,前队死扛,铁鷂子殿后。 任將军第一个衝进去,一刀一个,砍得刀都卷刃了。 王珪那四千五百人从羊牧隆城杀出来,正好截住西夏人的侧翼。 赵津的瓦亭骑兵追出三十里,缴获的輜重堆成了山。”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兴奋,连比带划,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寡言的文官。 “斩首八千,俘虏五千!李元昊只带了三万人跑掉,一路上丟盔弃甲,连帅旗都差点被咱们抢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他停下来,看著辛縝,眼睛里有光,道:“走吧,跟我去见相公,相公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相比起任福、田况等人的激动,韩琦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 这很符合辛縝对韩琦的想像——这人善於装比。 若非这样的性格,也不会喊出东华门外唱名者才是好男儿这等话。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韩琦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份舆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辛縝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辛縝坐下,有些拘谨。 韩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辛縝赶紧站了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 韩琦笑眯眯的看著他喝茶,忽然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辛縝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回相公,学生是开封陈留人。” “陈留啊,好地方。”韩琦点了点头,笑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辛縝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人了,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好在族里有位族叔看顾,这才算是没有半途夭折。” 韩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辛縝斟酌著说,“是在私塾里学的,只是后来族叔去世了,便也读不下去了。” 韩琦有些惊讶看了一下辛縝,隨后点头道:“什么书?” “《论语》《孟子》,还有几本史书。”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安静了片刻。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韩琦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辛縝一愣,抬起头看著他。 韩琦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第九章 家叔韩稚圭! 韩琦笑道:“立了这么大的功,韩某肯定会给你请功的,你可以要个官做,也可以要一大笔钱回家,你打算怎么选?” 辛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学生还没有想好,不过学生有个梦想,便是考个进士光耀门楣。 这会儿能做官自然是好,但若是能够拿一大笔钱,让学生回去完成学业,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韩琦笑了起来,道:“你今年多大了?” 辛縝想了想道:“学生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应该是十六岁了吧?” 此话一出,韩琦顿时瞳孔放大,失声道:“你才十六岁!” 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只是看著年轻,怎么也得有二十来岁了,没想到只有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自己这个封疆大吏面前侃侃而谈,在任福这些宿將面前面无惧色。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大宋上下畏之如虎的李元昊的心思算得透透的,一个计策便让李元昊仓皇而逃? 韩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感慨摇头道:“十六岁……呵呵,十六岁!” 他忽而一抬眼道:“不对,你说你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那你实际年龄应该也就不到十五岁啊!是了,你算的虚岁!” 辛縝挠了挠头,他对年號倒还是熟悉,但並没有认真算过,听韩琦这么一说,还真是只有不到十五岁啊! 怪不得呢,虽然那玩意天赋异稟,但总是觉得毛髮不够旺盛,还以为是天生毛髮稀少,没想到竟是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 韩琦心中震撼更甚! 他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是屁事儿不懂的少年郎,眼前这少年,却是一言定国安邦矣! 韩琦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今日他原本只是想著先拉拉家常,表达一下关心,以收揽辛縝的人心,没想著辛縝竟是给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震撼! 大宋朝神童不少见,但那些所谓神童不过是背几本经义,作得几首诗词,便被人称作神童了。 然则著眼前少年,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不仅已经能计算登记粮草与那些奸猾胥吏打交道的实事,而且在军事上具备著世所罕见的敏锐嗅觉,只是只言片语,便洞悉李元昊这等当时梟雄的图谋! 不仅如此,他对战机的把握与筹谋,更是当世罕见,不仅任福这等宿將不如,连自己这个大宋封疆大吏也是不如! 十四岁的少年郎啊! 辛縝见韩琦没有了言语,他心里当然明白为什么,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大宋神童妖孽多嘛,多自己一个也不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韩琦总算是缓了过来,沉吟了一下道:“你称田判官为叔父,某与田判官交好,你也算是某的子侄,以后私底下你成为我叔父便是。” 辛縝闻言吃了一惊,隨即大喜! 这可是韩琦! 这可是超级大腿! 在大宋朝中后期这段时间,韩琦可能是大宋朝最粗最持久的大腿了! 韩琦歷经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无论是在中央为宰执,还是外放地方,他的话语权基本上都没有消减过! 原来歷史上,他在好水川失败,但他才被外放没多久,很快便又被调回中央与范仲淹等人一起搞庆历新政,而范仲淹等人被贬謫,他被外放地方,所知州府也是扬州、真定府这样的重镇。 而现在的韩琦可不是即將被贬謫的韩琦,而是打贏了好水川大捷的韩琦! 一战干掉李元昊三万的军力,给大宋取得了战略优势,一个枢密直学士只是这会儿的酬功,一旦西北事了回归朝廷,可能直接便要进入执政队伍了! 而现在韩琦竟然让自己唤他叔父?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来往,这一声叔父喊出去,就意味著自己与韩琦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关係了! 这哪有什么好犹豫的,辛縝立即拜倒在地,口中坚定道:“侄儿辛縝拜见叔父!” 韩琦见状亦是心中欣喜,赶紧扶起辛縝,笑道:“好孩儿!此番大战若非有你,叔父可能就要犯错误了,这说明咱们叔侄缘分匪浅,以后可要多加亲近才行。” 辛縝笑道:“就算是没有侄儿,以叔父才智,也定然可以化险为夷。侄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无亲无故,以后便要以叔父马首是瞻了。” 韩琦更是欣喜,觉得辛縝这个少年人果然聪慧无比,一下子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任命状。 上面写著他的名字,官职是——经略司掌书记,从八品。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 韩琦笑著道:“既然得你唤我一声叔父,你也没有其他长辈了,我便要为你打算。 你先从掌书记做起,我会给你跟朝廷请功,以你的功劳,再往上提一提也是没有问题的。 等这边事了,我们一起回汴京,到时候参加锁厅试,若能得中,亦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上升的速度也不会比普通科举出身的进士差的。” 辛縝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弯下腰道:“多谢叔父操心。” 营地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辛縝站在帅帐门口,望著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远处,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说笑。打了胜仗,大家都高兴。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任命状。 从八品。 经略司掌书记。 身后,营地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是谁又讲了什么笑话。 他没有回头。 但嘴角,不知何时也翘了起来。 与攀上韩琦相比,一个经略司掌书记自然是算不得什么。 在这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韩琦是最值得抱的大腿。 接下来的二三十年的风云人物里,范仲淹很快便会掌权,但很快也会失权; 欧阳修做事著实不太靠谱,並非一个合格的大腿; 后面的王安石过於激进,得罪人太多,也很难做得成事; 富弼文彦博等一是各有各的问题。 唯有韩琦,不仅政治生涯长,为官有道,对自己人也很是不错,实在是再好的大腿不过! 第十章战后之事(感谢海陵红大赏!这一章是过渡章节,又逢大赏乾脆发出来) 庆历元年。 夜。 辛縝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著草料的臭味。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著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縝盯著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繫著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著涇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縝,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跑跑腿,偶尔帮著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縝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著擦刀磨枪,民夫赶著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縝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著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著七八个將领,甲冑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著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將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將领站起来:“末將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將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辛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这是第一次宋夏战爭! 而且,任福、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將:“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將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將务必用心!” 诸將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縝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歷史上那一万余人,就是这么没的!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篤定。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辛縝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么?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著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將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縝低著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將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將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著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縝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縝,其余將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縝,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么,赶紧將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縝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縝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縝一开口嚇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於好水川。” 辛縝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縝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縝,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縝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將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將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著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著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縝硬著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哪个將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將门出身,只是……” “不是將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縝硬著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並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縝竟是感觉汗流浹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將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將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縝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诸將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縝低著头,看著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么罪?” 辛縝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縝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縝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余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著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著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縝抬起头。 他看著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辽、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將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么说他有伏兵?” 辛縝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歷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贏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縝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將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縝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將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歷史上,李元昊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著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著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將军,你怎么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於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詡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詡人权、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么,那些蛮夷又是什么玩意…… 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蒙古人、韃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軾、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么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么,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讲民生、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宋人为什么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服饰、诗词、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十一章煮酒定国策!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道:“瀘州大酒,据说要经过九蒸九酿,才能够酿出这般烈酒。 有人说道,一口下去胸腹火,两口就把神仙做,三口若是还嫌少,玉皇大帝扶墙躲。” 辛縝咋舌道:“这瀘州大酒名不虚传,果然够烈,也够香!” 韩琦点点头笑道:“嗯,现在我们都喝醉了,说点醉话吧。” 辛縝闻言咧嘴一笑,道:“叔父,再来一杯,还不够醉!” 韩琦闻言哈哈一笑,给辛縝倒上,辛縝又是一口闷掉。 四两酒下肚,辛縝却是真有些飘飘欲仙了,伸手接过韩琦手中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只抿了一口,只是稍微思索,便大著舌头道:“若是侄儿是这经略相公,侄儿有几个目標要的达成!” 韩琦闻言,忍不住坐直了些,道:“愿闻其详!” 他却是没有察觉,这不是叔侄之间的谈话,而是问策了。 辛縝毫不犹豫道:“简单一句话,便是据横山、控盐池、为藩镇!” 韩琦闻言吃了一惊,道:“你知道横山与盐池对西夏来说意味什么吗?” 辛縝笑著点头道:“当然。横山山脉横亘在宋夏之间,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是西夏对付大宋的天然军事屏障。 党项人之所以能屡次南下侵宋而宋军难以有效反击,根本原因就是横山的地利上。 党项人在山上,居高临下,进退自如;宋军在山下,两眼一抹黑,追不上去,堵不住口子。 这也是为什么大宋一定要控制横山。 一旦党项人失去了这道屏障,灵州、兴庆府將直接暴露在我大宋兵锋之下。 到时候我们可以从横山北麓直插西夏腹地,骑兵三五日可抵兴庆府。 如此一来,西夏再无险可守,只能靠野战与我们对决。 其次,横山是党项人的兵源地。 横山一带居住著大量的党项熟户、生户,以及各部族羌人。 这些人骑马射箭,天生是兵,是西夏军队最重要的兵源。 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至少有两三万人来自横山各部。 这些人熟悉山地作战,吃苦耐劳,是党项军队的中坚力量。 如果大宋控制了横山,这些部族要么归顺大宋,要么保持中立,但绝不会再给李元昊送兵。 而党项人失去横山兵源,兵力直接腰斩,且再也招募不到熟悉地形的山地兵。 届时李元昊只能靠灵州、兴庆府一带的平夏部族,这些人不擅山地战,战斗力大打折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句话总结,便是横山在手,大宋进可攻、退可守;横山一丟,西夏门户洞开,无险可守,无兵可用! 所以,控制横山,乃是大宋占据战略优势的第一手,但还不够,我们还得控制盐池。 盐池是西夏最重要的经济命脉,西夏缺铁、缺粮、缺布帛,唯独不缺盐。 他们的盐池產量巨大,品质也好,是西域、吐蕃、回鶻、大宋都抢著要的硬通货。 西夏人拿盐跟吐蕃换战马,拿盐跟回鶻换铁器、玉石,拿盐跟大宋换粮食、茶叶、布帛、铜钱,可以说,盐池养活了整个西夏。 李元昊的朝廷开支、军队粮餉、贵族俸禄,大半来自盐池的收入。 如果我们大宋控制了盐池,西夏失去最大財源,財政收入直接腰斩甚至更多! 届时党项偽朝发不出俸禄,贵族离心,军队发不出粮餉,士卒譁变。 拿不出盐去换粮食,粮价飞涨,民不聊生,拿不出盐去换铁器,兵器无法打造,战斗力持续下降! 一句话来说,盐池便是西夏的咽喉,盐池在手,西夏有钱有粮;盐池一丟,西夏经济崩溃,连三年都未必能撑下去! 至於第三条,甚至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李元昊去帝號称臣,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这三条达成,西夏只能永为大宋藩镇,再也不敢谋反矣!” 韩琦听到这里,苦笑著摇摇头,道:“你说得很对,若是能够控制横山与盐池,党项人离灭国也不远了,何不乾脆將其灭国算了。” 辛縝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琦说的是反话。 別看韩琦主张进攻,可底色其实还是防御,说到底,还是觉得打不过党项人。 辛縝道:“叔父,我这人说话,不是那种只说目標而不说如何达成目標方案的人,我既然提出这三个目標,自然有达成目標的方法。” 韩琦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茶杯,道:“如何?” 辛縝一笑道:“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要达成这三个目標,首先是打一场大胜仗,打掉李元昊的锐气,打掉他的威望,这个我们已经做到了。 其次,接下来我们要封榷场、禁私盐、拉拢横山部族、离间西夏高层,用大宋的浑厚国力压垮西夏的经济和民心! 之后便是等西夏內乱,李元昊要么被推翻,要么不得不鋌而走险再次出兵! 这几样我们都是可以做到的吧?” 韩琦沉吟了一下,点头道:“能做到。” 辛縝点点头道:“接下来这个环节乃是最艰难的,便是等他出兵的时候,再打一次好水川那样的胜仗,彻底打掉他最后的元气! 不过这还不够,因为我们还只是防守而已,接下来攻守之势易矣! 这时候我们就要趁李元昊逃脱之时,以大军控制横山,然后出击盐州,控制盐池!” 韩琦听完之后默然不语。 辛縝迟迟得不到韩琦的回应,心下顿时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我这计策没有可行性? 辛縝忍不住硬著头皮问道:“叔父,我这计策行不通么?”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你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的確是无懈可击,可要再次击败李元昊……难! 好水川大捷说到底是一场偶然的胜利,你能够预测一次好水川,难道还能干预测第二次? 而你的计划里,最终还是要靠一场大胜,彻底打掉李元昊的元气,才能够完成这些目標,而这才是最无解的地方!”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大方向出问题,而是对细节有所怀疑,那就简单了。 辛縝道:“叔父所言极是,再赌一次好水川,与赌博无异。 但侄儿的计划,並非赌第二次伏击,而是要通过前期的经济封锁与横山蚕食,人为製造一个李元昊『不得不救、不得不战』的死局。 到那时,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决战的地点由我们选,决战的时间由我们定,甚至决战的对象,可能是一支已经分崩离析、人心惶惶的疲敝之师的战爭! 我们要的,不是再一次偶然的伏击,而是通过战略布局,將胜利的偶然变为国力碾压下的必然!” 第十二章天佑大宋! 涇原路经略使司后堂。 韩琦独坐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册子,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窗外暮色渐沉,亲兵进来掌灯,他竟浑然不觉。 这本是辛縝今日送过来的,而今日离那晚不过两日而以。 说实话,当天夜晚辛縝所说的战略目標的確是颇为诱人,那小子也言之凿凿,但韩琦还是不太敢相信的。 毕竟这西夏也不是今日才存在的,从过年立国之初,西夏便已经存在,大宋立国至今已经是第四代皇帝,连立国之初的太祖太宗二位雄图大略的立国皇帝都奈何不了,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不过,韩琦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还是颇有兴趣的,虽然建策未必能够执行,但应该也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不妨看看,恰好午后无事,他便翻开来看。 果然,翻开第一页,便是“平夏策”三个字。 韩琦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少年人,这名字也是能隨意起的? 再往下看,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封榷场后三个月,西夏茶价暴涨三倍,布帛短缺,铁器黑市价格飆升——西夏不產茶,不產铁,完全依赖宋境输入。” 韩琦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收到的边报,说西夏境內茶价已经涨了两成,有部落首领因分茶不匀而爭执。那还只是正常的贸易波动。 如果……如果真的封掉榷场呢? 他继续往下看。 “封榷场后六个月,盐州、兴庆府粮价开始波动,部分贵族囤积居奇——西夏粮食年產仅够自给,失去宋粮输入后,丰年亦需节食。” 韩琦微微动容。 他想起大中祥符年间,西夏大旱,党项人南下抢粮,被曹瑋挡在陇山之外。 那一年,西夏死了多少人? 边报上说“饿殍盈野”。 如果让这种“饿殍盈野”成为常態呢? 他继续看。 “封榷场后一年,西夏財政收入锐减四成,军餉发放困难,部分监军司士兵开始逃亡——西夏养兵五十万,军费占財政七成以上,失榷场则军心不稳。” 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五十万兵,军餉发不出——那是什么局面? 李元昊再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士兵饿著肚子给他卖命? 他重新坐下,继续看。 禁私盐的条款、离间西夏高层的计策、招揽羌人部落的方式……一条条,一款款,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有时间推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所说的都是有根据的! 韩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田都监、任总管、朱总管、王总管……所有在营將领,即刻到后堂议事!” 亲兵没有多问,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韩琦低头,又看了看那册子上的字跡。 年轻人的字还带著些稚嫩,有些地方墨跡洇开,显然在书法上的造诣还是欠缺。 ”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读过一些开蒙书籍的蒙童,竟能够写出一份足以灭国之国策……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难不成,这天下果然有生而知之者,或者说,是天佑大宋?” 一个时辰后,后堂灯火通明。 涇原路都监田况、副总管任福、鈐辖朱观、都监王圭等十余员將领齐集一堂。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韩琦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要知道,他们这些將领可不是全在城里,大多数人都在各个堡寨里面驻防呢,大晚上的赶路,若非大事,何至於此。 韩琦端坐正中,手边放著那册子。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物相示。”他顿了顿,“此物关係重大,诸位看过之后,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可外传一字。” 眾人神色一凛。 韩琦示意亲兵,將抄录好的副本分发眾人。 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况最先翻开。他本是文官出身,心思縝密,一看题目便微微挑眉。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又渐渐舒展,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頷首。 任福是武將,素来以勇猛著称。他看的速度快,但看到一半,突然停住,重新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琦,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於,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离间高层、堡垒推进、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嘆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確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將曾管过榷场帐目,西夏的茶、铁、粮,確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確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偽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將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踹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覆看著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卫慕氏、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內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么?” 堂中安静下来。 眾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眾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內,西夏必困;三年之內,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眾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眾人一愣。 韩琦道:“辛縝。”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稟。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將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將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著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將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著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將,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將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著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著一手呢!” 第十三章 关键之处! “还有关键之处没有说?” 诸人面面相覷。 他们觉得这计划已经是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讲得清清楚楚了,毕竟连堡垒该怎么推进里面都给出了建议。 比如第一批是从保安军、镇戎军出发,向北推进至横山南麓,控制各条谷口,修筑军堡五座、巡堡十五座;第二批则是沿山谷向北推进至山脊线,控制分水岭,切断西夏南下通道,修筑军堡八座、巡堡二十座;最后一批则是向北推进至横山北麓,直接威胁西夏腹地,为最终决战做准备! 连这个都列出来了,还有什么是更加关键的? 韩琦一笑,道:“来人,把辛縝那小子唤过来。” 帐外亲兵立即应了一声,然后赶紧前去寻找辛縝。 辛縝正在读书,忽而听到门外有人轻声道:“辛先生在么?辛先生在么?” 来人声音带著敬重。 辛縝朗声道:“在呢,马上来。” 辛縝起身来到门外,认出是韩琦帐下亲兵,笑道:“是刘二哥啊,你怎么来了?” 亲兵本是拘谨,闻听辛縝称他为刘二哥,顿时与有荣焉,道:“当不得辛先生这般称呼,小人过来,乃是相公唤小人过来请您过去参加会议。” 辛縝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走。” 两人赶到韩琦公廨之外,亲兵先去匯报一声,然后辛縝进入其中,看到任福等將领都在,顿时心下有了猜测。 辛縝正要见礼,韩琦却是摆摆手道:“好了,无须多礼,叫你过来,乃是有事情问你。” 辛縝赶紧拱手道:“请相公询问。” 韩琦点点头道:“你给的计划书中,堪称环环相扣,事无巨细,就算是一平庸州官依法施为,都可能成功。 但有一个事情你却是没有写在里面,某知道你大约是心有顾虑,怕事不密则失身,这么做是对的。 不过今日在场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你可以说,某信得过他们。” 辛縝闻言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倒不是学生信不过,只是打战这个东西,学生一来是个外行人,二来战爭態势瞬息万变,並非我提前可以规划的,因此没有写在里面献丑。” 这会儿大家才明白,原来韩琦所说辛縝没有写的东西是指与李元昊作战之事……咦,听辛縝之意,难道他还真有想法了? 任福与朱观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怀疑。 战爭这个东西,传说那种筹谋於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做法听起来神奇,但大多是民间好事者的猜测罢了。 就如辛縝所说,战爭態势瞬息万变,怎么可能提前就筹谋好的,不然也不可能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的说法。 ——后世某校长:那是你们见识少。 辛縝闻言,目光扫过帐中诸將,然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既然相公垂问,诸位將军不弃,学生便斗胆说几句外行话。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將军指正。” 韩琦微微頷首:“但说无妨。” 辛縝道:“学生那纸计划书,说的都是可以按部就班去做的事。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筑堡推进。 这些事,只要朝廷肯下本钱,地方官肯用心,总能做成。 但学生之所以没写如何与李元昊决战,是因为……决战之事,没法提前写。” 任福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辛縝道:“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李元昊是一代梟雄,用兵狡诈,绝不可能按我们写好的话本来走。 学生可以在计划里算他什么时候缺粮,什么时候缺钱,什么时候內部生乱,但没法算他下一仗会选在哪里打、怎么打。 若学生硬要写一个决战方案,那才是纸上谈兵,貽笑大方。” 田况闻言,微微点头:“这话实在。” 辛縝继续道:“但有一件事,学生可以算得到,那便是李元昊一定会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好水川大捷,他折了锐气,也折了威望。 西夏內部,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部落首领,此刻怕是已经萌生异志。 李元昊要想稳住位子,就必须再打一场胜仗,用战功堵住眾人的嘴。 所以,他一定会再次南下。 但是,我们不能再跟著他的脚步来走,而是要让他按照我们所想要的方式来打!” 任福闻言眼睛一亮,道:“这个说法有意思,之前我们基本上都是以防御为主,大多都是被动的挨打。 因此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了,就回遭受失败,三川口便是这么败的。 还有好水川大捷,若非辛兄弟提醒,韩相公明察秋毫,我们未必能胜,说到底还是被动了。 不过,辛兄弟,你说得按照我们的方式来打,具体是怎么打?” 辛縝笑道:“任將军谬讚了,其实还是大家的功劳,学生不过是灵机一动罢了。 关於这一次这么打,学生的意思是诱敌深入,然后我们预设战场、集中兵力,最终以多打少!” 朱观皱起眉头道:“诱敌深入倒是不难,李元昊歷来胆气极壮,深入大宋腹地亦是寻常。 但要预设战场可就难了,李元昊此人狡诈无比,而且难以预测,我们预设好的战场,他未必会踏入进去。” 辛縝笑了笑,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边防舆图前,手指点在横山南麓某处道:“这事儿看似艰难,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李元昊看似狡诈,其实也无非是那么几招,不过是出其不意,击敌必救而已,咱们就按照这个来引导即可。 诸位將军请看,横山山脉绵延千里,可南下的大路就那么几条。 我们一边筑堡推进,一边示弱,比如在某条路上故意露出破绽,让李元昊以为有机可乘。 他若来,我们就边打边退,把他引到我们预先选好的战场,就如同挖渠引水一般,因势利导,最终他总是会抵达我们预设好的战场的。 至於这个战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一是地势有利,便於我们设伏;二是远离西夏腹地,让他无法迅速得到援军;三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內集结超过他两倍甚至三倍的兵力,形成绝对优势。” 眾人面面相覷。 辛縝今日所说是在是匪夷所思,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战,从没有这么打过战,毕竟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怎么可能做到这么精细的操作! 第十四章我推荐狄青来打这场战! 韩琦亦是皱起眉头,道:“先贤的確是有诸多兵家奇书,史上也有诸多精彩无比的战例,可大多是隨机应变,这般精心设计谋一场战爭的,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因为还是那句话,战场上瞬息万变,越是精巧的设计,就越是难以成功,你这么设计,会不会沦为纸上谈兵之举?” 辛縝点头道:“相公以及诸位將军的怀疑是对的,战爭的確是难以设计的,但是,其实亦是可以设计的。 我所说的这些东西並非细节,而是大方向,大家看,诱敌深入是可以做到的,而通过一个有一个有价值的目標设定,李元昊不可能不尝试著去拿下,最终他总是要踏入我们预设好的战场,因为那是他必须拿下的目標。 一旦他踏入这个战场,那么以多打少就是必然了,在一个我们准备作为决战的地方,我们进行充分的准备,到时候贏的机会可就大大提升了。 李元昊之所以能屡次胜我朝,靠的是骑兵机动、以快打慢,常常是我军一路还未到,他已经以优势兵力吃掉另一路。 我们要做的,就是反过来——用堡垒和诱饵拖住他,用时间和空间换兵力集结,等他把拳头伸进来,我们就一刀斩断。” 王圭皱眉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元昊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钻进我们的口袋。” 辛縝坦然道:“王將军说得对。所以具体怎么诱、怎么退、怎么打,学生没法提前说死。 到那时,战场上的每一刻都在变,所以,必须有一位真正懂打仗的將军,根据敌情、地形、士气,临机决断。 学生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思路——至於这思路能不能落地,全看那位將军的本事。” 他说完,转向韩琦,深深一揖:“相公,学生有一请。” 韩琦目光微动:“说。” 辛縝道:“学生听闻,朝廷有一位將军,姓狄名青,字汉臣。 此人每战必披头散髮、戴铜面具,衝锋陷阵,勇冠三军。 但他並非一勇之夫——当年在保安军,他曾以寡击眾,设伏败敌; 在金汤城,他身先士卒,夺险而守。此人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机应变的將略。” 他抬起头,直视韩琦:“学生斗胆,请相公上书朝廷,將狄青调来涇原路。若他日与李元昊决战,此人可用。”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任福捋著鬍鬚,沉吟道:“狄青……我听说过。延州那边传他的事,说他是真英雄。不过他官职似乎不高,他能担此大任?” 田况却道:“官职倒不是太大的问题,若狄青真有辛縝说的本事,倒是可用。” 朱观也点头:“我也听说过他。据说此人面有刺字,本是行伍出身,全靠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种人,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將军强得多。” 韩琦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確定此人能用?” 辛縝神情凝重,果断点头道:“狄青,的確学生心中最合適的人选!” 辛縝这是为狄青做背书了。 韩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好。既然你举荐他,本帅信你。” 他转向眾將:“诸位意下如何?” 任福率先抱拳:“末將没意见。若狄青真来了,末將愿与他共掌前军。” 田况道:“下官附议。” 朱观、王圭纷纷点头。 韩琦道:“那便如此定下。本帅这就上书朝廷,请调狄青来涇原路,任……兵马都监之职,专司练兵备战。” 他顿了顿,看向辛縝,眼中带著几分讚赏:“你方才说的那些预设战场、集中兵力、以多打少的计谋,虽未写进计划,却是整个平夏策的点睛之笔。没有这一笔,前面的那些布置,终究只是困敌之计,而非破敌之策。” 辛縝忙道:“相公过誉了。学生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要让它成真,还得靠诸位將军。” 任福哈哈一笑:“辛兄弟不必自谦。就冲你这脑子,老子服了!来来来,今夜得喝一杯!” 田况笑道:“任总管,你又想骗相公的酒喝?他那瀘州大酒,可禁不起你这么灌。” 眾人鬨笑起来,帐中气氛为之一松。 韩琦也笑了,挥挥手道:“今日议到此处。诸位回去,各自思量方才所言,若有高见,隨时来报。” 眾將起身告辞。 辛縝正要隨眾人退出,韩琦叫住他:“縝儿,留步。” 辛縝停步转身。 韩琦负手而立,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道:“你方才举荐狄青,本帅有一事想问。 你从未见过他,为何如此信任此人?” 辛縝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走回韩琦面前,想了想,道:“叔父问到这个,侄儿倒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琦道:“讲。” 辛縝道:“侄儿確实没见过狄青,也没跟他打过仗。但侄儿听过他的事。 侄儿听说,狄青在延州时,每战必为先锋。四年之间,前后二十五战,中流矢者八次,却没有一次退出战场。” 韩琦微微动容。 辛縝继续道:“侄儿还听说,有一次他攻金汤城,先登陷阵,夺了城头,身上中了三箭,仍然杀敌不止。 战后清理伤口,军医说再深半寸就没命了。他听了只是笑笑,说那便下次小心些。” 韩琦忍不住道:“这话是你编的吧?那狄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会有这么些軼事传播?” 辛縝摇头:“不是侄儿编的,侄儿进相公麾下之前,再西北这边可是游荡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侄儿身在底层,只能从底层之中探听一些事情,因此知道的都是这些很细的故事。 不过只要肯分析,总是能够看出一些东西的。 总的而言,狄青不是那种『勇则勇矣,惜无谋略』的莽夫。 他每次打仗之前,都会亲自带人去察看地形,问当地老人哪条路能走、哪条河能过、哪个寨子能歇脚。 打完仗之后,他还要找俘虏问话,问他们为什么败、为什么降、心里服不服。” 他看向韩琦,目光清澈而篤定道:“叔父,这样的人,侄儿没见过,但侄儿信得过。” 韩琦听完点点头道:“你倒是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楚。” 辛縝笑道:“侄儿既然要举荐人,总得知道这人值不值得举荐。万一举荐了个酒囊饭袋,丟的是叔父的脸,死的是大宋的兵。” 韩琦看著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也多了几分审视:“縝儿,你这双眼睛,比本帅年轻时毒得多。” 辛縝笑道:“叔父过誉了。侄儿只是……只是喜欢琢磨人。” 韩琦失笑:“琢磨人?” 辛縝认真道:“对。侄儿觉得,天下事,归根结底都是人的事。 打仗是人在打,治国是人在治,写文章也是人在写。 把一个人琢磨透了,就知道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侄儿也会看走眼。只是这次狄青,侄儿觉得自己没看错。”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去睡吧。” 辛縝拱手作別。 韩琦看著辛縝出去,摇头笑了笑低声道:“我不是信那狄青,我信的是你啊!” 第十五章 李元昊的困境! 大雪隨风飘洒,但城门口却站著一群人纹丝不动。 留守的文武官员、几个后妃派来的內侍、还有几个部族首领派来的使者。 人不少,但气氛跟这天气一样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笑意。 李元昊勒住马,扫了一眼。 没有欢呼,没有跪迎,甚至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他冷笑一声,策马入城。 当晚,宫中设宴。 说是接风宴,但满殿的人吃得像丧宴。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笑,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元昊坐在上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 他扫视著殿中这些人,有部族首领,有手握兵权的大將,那些李氏宗亲。 他们低著头,不敢看他,但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那三万条人命。 想那些死在好水川的儿子、兄弟、族人。 不过是畏惧他的威势,不敢站出来指责他而已。 李元昊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一场仗输的莫名其妙,他一路上亦是寢不安席食不知味,每次一闭眼,便是血流成河的好水川。 然而,也不是每一个都是孬种,有人站了起来。 李元昊抬眼看去,是野利遇乞。 野利旺荣的弟弟,现在野利家族的掌权人。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殿中顿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李元昊放下酒杯,看著他:“说。” “臣的兄长,野利旺荣,是怎么死的?” 李元昊没有回答。 “臣的兄长,”野利遇乞一字一句道,“跟著陛下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输过。这一次,他死在好水川。臣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殿中的人纷纷抬起头,看看野利遇乞,又看看李元昊,大气都不敢出。 李元昊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说什么?” 野利遇乞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著心里的火。 “臣想说的是——陛下,您在山里等了四天,等什么?宋军不来,为什么不早点撤?为什么要等到粮草吃光,等到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才下令撤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臣的兄长,带著铁鷂子殿后,用命挡住宋军,让陛下和这三万人活著回来!陛下,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被宋军围住,身上中了十七刀,倒在谷口,连尸首都抢不回来!”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殿中一片死寂。 李元昊看著他,慢慢站起身。 野利遇乞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李元昊,眼睛通红。 李元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殿中的人屏住了呼吸。 李元昊站在野利遇乞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野利遇乞的肩膀上。 “野利旺荣,”他说,“是朕的兄弟。他的仇,朕会报。” 野利遇乞没有说话。 李元昊转过头,看著殿中那些低著头的人。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朕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朕输了,觉得朕把你们的子弟葬送在好水川了,觉得朕不配当这个皇帝了。” 没有人敢抬头。 “那朕告诉你们——”李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好水川这一仗,朕折了三万人。但宋军折了多少?八千?一万?朕的三万人,是战死的。他们用战死,换来了朕活著回来,换来了这三万人活著回来!” 他扫视著那些低垂的脑袋。 “野利旺荣死了。但野利家还活著。你们的子弟死了。但你们还活著。只要朕还活著,只要你们还活著,大夏就没有输。” 殿中依旧沉默。 李元昊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这顿酒,是给朕接风的,也是给那些战死的將士送行的。”他端起酒杯,“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野利遇乞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元昊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野利遇乞终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李元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目光阴沉。 宴席散后,李元昊独自坐在殿中。 案上的烛火快烧完了,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的心腹谋士张浦走了进来。 “陛下。” 李元昊没有抬头:“说吧。” 张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收到消息,有几个人……在暗中串联。” 李元昊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 “李守贵、张陟,还有几个部落的首领。他们……他们私底下见过几次面,说……”张浦的声音越来越低,“说陛下这次败得太惨,失了人心,该让贤了。” 李元昊没有说话。 张浦继续道:“他们联络了七八个部落,还有一些宗亲。具体的名单,臣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想趁著陛下刚败回来,人心不稳,动手。” 殿中安静了很久。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李元昊忽然笑了一声,道:“让贤。” 他慢慢重复著这两个字,“朕的族弟,想让朕让贤。” 张浦不敢接话。 李元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凉意。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查。”他说,“三天之內,朕要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张浦跪下:“是。” “还有,”李元昊转过身,看著张浦,“徵兵。” 张浦一愣:“徵兵?” “好水川折了三万,朕就再征六万。”李元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各部族出人。一家出一个,两家出一个,都要出。一个月之內,朕要看到五万大军。” 张浦迟疑道:“陛下,各部族刚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徵兵,恐怕……” “恐怕什么?”李元昊看著他,“恐怕他们不满?他们现在就不满了。与其让他们閒著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让他们把力气用在打仗上。”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著桌面。 “告诉那些部落,谁出的人多,谁分的战利品就多。谁不出人,就別怪朕不讲情面。” 张浦低下头:“是。” 李元昊挥了挥手,张浦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李守贵。张陟。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几转,越转越冷。 好水川输了一场,他们就坐不住了。 要是再输一场呢? 是不是整个兴庆府都要反了? 他攥紧了拳头。 不,不能再输了。 下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让那些人有苦说不出,贏得让他们跪在朕面前,高呼万岁。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张舆图。 舆图上,好水川的位置,被他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现在看著刺眼得很。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张舆图扯了下来。 舆图落在地上,捲成一团。 李元昊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团舆图,忽然又笑了一声。 “韩琦。”他说,“朕记住你了。”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终於灭了。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李元昊的声音幽幽响起。 “来人。” 几个內侍赶紧跑进来。 “传令李守贵、张陟,明日一早,进宫议事。” 內侍们一愣,互相看了看,不敢多问,赶紧领命去了。 李元昊站在黑暗里,望著门外那点微弱的灯火。 明日。 明日,宫里会流血的。 第十六章什么,我? 朔风裹挟著边关的沙尘,扑在驛卒的脸上,生疼。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直闯入渭州知州的官署,马背上的信使滚落下来,半跪在地上,高举著手中的黄皮信筒,声嘶力竭:“六百里加急!环州急报!” 信筒一层层递进,最终摆在了韩琦的案头。 韩琦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顿时微微有些吃惊。 李元昊,又来了!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他自然知道李元昊为什么来得这样急。 看来好水川一战,宋军大胜,大宋西陲为之振奋,但对於西夏来说,六万人马,只带回去三万,已经是一场足以已经引起西夏內部动盪的惨败! 呵呵,李元昊是带著復仇的怒火来的,也是带著稳固皇位的迫切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渭州的位置上。 “来人。” “在。” “传令各寨,坚壁清野,不得浪战。再持我手令,往各路抽调兵马,三日內必须至渭州集结。” “是!” 一道道军令从官署飞出,整个渭州城如同一台沉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两日后,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將领,快马驰入渭州城。 狄青勒住韁绳,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那两个大字,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接到调令时正在原州练兵,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渭州危,速至。落款是知州韩琦的大印。 韩琦。 这两个字,如今在狄青心里的分量,与三个月前已是天壤之別。 三个月前,好水川一役,韩琦以步兵大破西夏骑兵,歼敌三万,逼得李元昊狼狈逃窜。 那一战震动天下,让所有人看到了这位文臣出身的经略使,竟有如此韜略。 而狄青更在意的是——那一战,韩琦是如何做到的? 他带著满腹疑惑与一丝隱隱的敬畏,走进了官署。 堂中陈设简朴,几案上堆满了文书。一个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批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韩琦的相貌比狄青想像中要清瘦一些,頜下三缕长须,目光却极亮,看人时仿佛能直直看到心里去。 “末將狄青,奉调前来,参见经略相公。”狄青单膝跪地,行军礼。 韩琦放下笔,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頷首:“起来吧。坐。” 狄青一愣。他听说韩琦御下极严,尤其是对武將,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可眼前这位,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 他告罪坐下,却只敢坐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韩琦笑了笑道:“进来吧,你要的狄汉臣我已经给你召来了。” 狄青闻听此话,顿时心生疑竇:不是韩相公招我前来的么,还有其他人? 此时一个少年郎掀帘而入。 狄青抬眼看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著一块玉佩,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一看便是世家子弟,读书种子。 但让狄青惊讶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气度。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偏偏沉稳得如同深山古潭,不起一丝波澜。 他进门后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自己,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与自己对视,既无世家子常见的倨傲,也无少年人面对武將时的不安。 稳如泰山。 狄青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 他见过太多人,在血火里滚过的老兵,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文臣,甚至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西夏蛮子。 但没有一个人,在这么年轻的年纪,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更让狄青心惊的是,那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观察。 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又像是在读一本书,平静中带著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兴趣。 韩琦道:“狄青,这是辛縝,本官帐下的一个后生。读过几本书,也略通军事,你们聊聊。” 说完韩琦坐回自己的书案后,批起了摺子。 狄青心中震惊不已。 聊聊? 大战在即,经略相公让他一个先锋將,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郎,聊聊? 而且,还是在经略相公面前聊。 是了,这是一场考教,经略相公要看他的本事呢! 狄青顿时起了好胜心。 他下意识看向那少年,却见少年也正看著他,嘴角含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狄將军。”少年拱手为礼,声音清朗,“久仰。” 狄青连忙还礼,心中却翻江倒海。 然而韩琦却摆了摆手道:“去后堂聊,莫要在这里打扰本帅。” 两人退出內堂,一前一后往后堂走去。 狄青走在前面,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是在丈量他的步幅、他的身形、他走路的姿態,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而在他身后,辛縝负手而行,步履悠然。 他看著前面那个虎背熊腰、走路带风的武將,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刺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紧抿的唇角、他微微绷紧的肩背。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 这个脸上刺字、出身低微的武將,走路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脚无声,却隱隱带著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劲道。 那不是莽夫的气焰,而是猛兽收著爪牙的隱忍。 更难得的是,他在韩琦面前,不卑不亢,该说的说,该敬的敬,既无諂媚,也无畏缩。 果然,后来的狄武襄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十分不凡了! 就是不知道能否担得起此次的重担。 两人走进后堂,狄青转身看向辛縝,拱手道:“这位辛……辛先生,不知道您在韩帅手下担任何职?” 辛縝笑了笑道:“狄將军,你不要这么客气,在下不过是相公手下一个小幕僚而已,相公之所以让在下与您聊聊,主要是因为您是在下跟相公推荐的缘故。” 狄青有些愕然,道:“您跟相公推荐末將?请恕末將眼拙,您与末將相识么?” 辛縝摇摇头道:“在此之前,你我並不曾见过,不过在下听闻狄將军名声久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狄將军知道在下跟相公推荐你,是为了做什么吗?” 狄青赶紧拱手道:“无论是做什么,都要谢谢辛先生的推荐,只是末將微末能力,就怕帮不上忙。” 辛縝笑了笑道:“也是你的老本行,在你抵达之前,西夏李元昊已经带著十万大军再次南侵,我跟相公推荐由你来主持此次作战。” 狄青愣了愣道:“辛先生,我这一路上赶过来,是有些累了,刚刚没有听清楚您的话,您能不能再说一下。” 辛縝笑道:“狄將军你没有听错,我说的是,我跟相公推荐你来主持此次大战,虽然官职上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给到你,但涇原路所有的將士都会听从你的指挥,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狄青闻言有些震惊,期期艾艾道:“您……您是说,让末將来主持……主持整个涇原路的战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看向辛縝,却见那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第十七章 狄汉臣很震撼!(成绩不错,感谢诸位支持,加更一章!) 狄青忍不住苦笑一声:“辛先生莫要拿末將取笑了。 末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延州指使,手下只有五百来人,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涇原路数万大军,各路將领,哪个不比我狄青资歷深、功劳大? 这话要是传出去,末將只怕立刻就得捲铺盖走人。” 辛縝却不急不躁,缓缓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狄青也坐,然后才道:“狄將军,你以为我是隨口说说的?” 狄青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著这个少年。 他隱约觉得对方不是开玩笑,可这事实在太过荒唐——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年幕僚,一句话就想让他一个低阶武官统领一路大军? 韩相公能答应? “辛先生,”狄青斟酌著措辞,“末將虽不才,却也晓得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稍有不慎便是渭州失守、关中震动。 您……您若是有心提携末將,末將感激不尽。可这事,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 辛縝却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狄將军,你是觉得我在说大话,还是在试探你?” 狄青一怔。 辛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武將,目光清澈而篤定:“好水川一战,相公大胜李元昊,靠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狄青想了想,道:“相公洞悉敌情,算无遗策,將李元昊引入伏击……” “那是其一。”辛縝打断他,“更重要的是,相公敢於用人,敢於放权。 那一战,相公用了好几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偏將,给他们足够的信任,让他们放手去打。 结果如何?那些人一战成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著狄青:“狄將军,你在延州的战绩,你以为我不知道? 保安军之战,你以五百人硬抗李元昊数万大军,阵斩敌军无数; 承平砦一役,你与许怀德以千余人马,让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这些,相公都看在眼里。” 狄青心中一热,却又涌起更大的不安,道:“末將感谢辛先生看重,可那是小规模的守御,如今是数万大军对垒,末將从未……” “从未什么?从未指挥过这么多人马?” 辛縝微微一笑,道:“狄將军,你以为那些成名的大將,天生就会指挥千军万马? 谁不是从带几百人开始的?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是信任。” 狄青沉默片刻,终於艰难地开口:“辛先生,您……您莫非相戏尔?” 辛縝点头道:“相公让我跟你聊聊,是让我確认一下你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有能耐,之后我这边一旦確认,相公自然会重用你,你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在与你玩笑。” 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数万大军,就这么……交到他一个脸上刺字的低贱武夫手里? 他想起那些文官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资歷深厚的將领们会如何议论,想起一旦战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辛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將……末將只怕……” “只怕什么?”辛縝看著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狄將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相公既然敢用你,就替你挡得住那些閒言碎语。你只管打好这一仗,別的事,有相公,也有我。 而且,也並不是你一人扛在前面,制定战略的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制定的,当然,执行的时候还是以你为主,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的。”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狄青的手臂:“另外,狄將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相公推荐你吗?” 狄青摇头。 辛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因为我梦见过你打仗,在我的梦里,你是大宋第一善战的將领,你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打仗而生的。让你只带五百人,太屈才了。”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时无言。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狄青沉默了许久,然后才道:“辛先生,请恕末將无礼,您是何人,为何能够给韩相公推荐末將这样一个低级军官去做那么大的事情?这……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著辛縝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辛縝却不慌不忙,重新在椅上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笑道:“狄將军,看来不跟你说清楚,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了,也罢,那就说清楚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任將军他们也都是知情的。 我叫辛縝,就是韩相公的幕僚,相公之所以信任我,是因为我推测出李元昊在好水川伏击涇原军,是我阻止了韩相公,还提出反伏击,这才打贏了好水川大捷。 另外,我还给韩相公提了一份彻底打断西夏脊樑的策略,韩相公以及诸將军看完之后,认为只要执行得当,李元昊必然覆灭。 而这里面涉及到军事方面,便是要在一次决战之中击败李元昊,需要一位真正驍勇善战的將军来带领军队,而我,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大约就是这样,我这么说,你能够明白么?”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参与了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的谋划? 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辛縝看著狄青的神色,苦笑了一下道:“狄將军不用想太多,我跟你一样,也是苦出身而已。 狄將军有一身武勇,而我恰好这个脑子还算是顶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相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让我的才能得到任用。 同样的,狄將军也有这样的才能,相公也会重用你,你也无须想太多。” 狄青咽了一口口水,也苦笑了起来,道:“辛先生,实在是得罪了,不是末將不信任你,实在是適才过于震撼的缘故! 您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实在是难以想想,你竟是好水川大捷真正的功臣,还能够制定降服西夏的策略,这……这实在是末將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天才的人物!” 狄青有些语无伦次。 第十八章可拜上將军! 辛縝笑了笑,道:“狄將军无须如此,其他的咱们就不说那么多了,还是讲讲接下来的事情吧。 狄將军接下来会被快速提拔,甚至是主管涇原路兵马,与李元昊作战,將军应该想一想接下来的困难了。” 狄青闻言张了张口,眼神之中有些茫然,也有诸多惶恐,但不过片刻,他便沉静了下来。 辛縝见状,暗自点头,果然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狄青虽然还不是后来的狄武襄,但已经是有了一个雏形了。 辛縝笑著问道:“狄將军,你觉得接下来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狄青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便道:“李元昊此番號称十万大军,就算实数没有十万,七八万总是有的。 涇原路现有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六万,还要分守各处寨堡,能集结起来与他对垒的,最多四万上下。”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手指点著几个位置,道:“四万对八万,兵力已是劣势。 更要紧的是,李元昊此番来,必然是倾国而出,他那些铁鷂子、步跋子、泼喜军,全是精锐。 咱们这边的兵,有的打过仗,有的没见过血,有的甚至是从乡间临时徵发的弓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末將不怕李元昊,末將怕的是真打起来,有的队伍一触即溃,有的队伍见死不救,有的队伍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末將在延州打过几仗,深知这种事,比敌人更难对付。” 辛縝听著,没有打断。 狄青继续道:“所以末將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在开战之前,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谁打头阵,谁做策应,谁守寨堡,谁运粮草。 这些都要安排妥当。一旦安排不妥,李元昊抓住破绽,那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辛縝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狄青一愣,停住了话头。 辛縝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狄將军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兵力、战力、调度、协同,哪一样都是难题。可这些难题,是摆在明面上的难题。” 他顿了顿,看著狄青的眼睛,笑道:“狄將军有没有想过,在你能够著手解决这些难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横在你面前?” 狄青怔住了。 辛縝竖起一根手指道:“韩相公。” 狄青眉头一皱。 辛縝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任福、朱观、葛怀敏、王圭、武英……以及那些你要指挥的將领。”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手下那几万將士,他们认不认得你狄青?知不知道你是谁?愿不愿意跟著你拼命?” 三根手指,三句话。 狄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辛縝缓缓道:“狄將军方才说,最大的困难是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这话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捏?凭你是韩相公亲点的先锋?凭你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你脸上这行刺字?” 狄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是很认真道:“韩相公现在信任你吗?他听你说了几句话,觉得你有几分见识。可那是信任吗?那是试探。他要把几万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他凭什么放心?就凭你今日他见你的这一面?” 狄青的后背,忽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任福那些人呢?”辛縝继续道,“他们嘴上说没问题,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 你一个黥卒,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官职低,凭什么指挥他们? 他们跟著你打,打贏了,功劳有你一份,可他们会甘心? 打输了,你掉脑袋,他们也得陪著你掉。你让他们怎么服你?” 狄青的拳头慢慢攥紧。 “还有那几万將士,”辛縝的声音越来越缓,却越来越重,“他们不认识你。你狄青在延州再能打,那是延州的事。 涇原路的兵,只知道任將军、朱將军、葛將军。你一个陌生人,忽然跑来说跟我上,他们凭什么跟你上?” 他说完,不再开口。 后堂里安静得可怕。 狄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先生……那末將……该怎么办?”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是满意狄青的无措,而是满意他能在这种时候,问出这句话。 “狄將军,”辛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我问你这些,不是为了嚇你。打仗的事,你比我懂。但打仗之外的事,我比你懂。你我各有所长,互相补足,才能打贏这一仗。” 狄青缓缓坐下,眼睛却一直盯著辛縝,不敢有丝毫懈怠。 辛縝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狄青倒了一杯。 “韩相公那边,我来想办法。你今日答的那些话,他会记在心里。 但这不够。他需要亲眼看见你打仗,看见你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怎么决断的。 所以,开战之后的第一仗,你要打,而且要打贏。” 狄青点了点头,认真听著。 “任福那些人,我也会去走动。”辛縝继续道,“他们心里不服,是因为没见过你的本事。 等他们亲眼看见了,自然会服。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狄青赶紧道:“先生请说。” 辛縝目光灼灼地看著狄青道:“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发作。就算有人当面给你难堪,你也给我忍著。 忍到第一仗打完,忍到他们亲眼看见你是怎么打仗的。到那时候,谁再不服,就是自寻死路。” 狄青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將记住了。” 辛縝又道:“至於那几万將士,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你放心,只要你能带著他们打胜仗,打一次胜仗,他们就认你一分。打三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將军。打五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神。”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所以你看,归根结底,还是要打胜仗。我说的这些,都是在帮你创造打胜仗的条件。真正上了战场,还是得靠你自己。”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心里的震惊,一点一点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此刻坐在他对面,竟让他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仿佛天大的事,有这个人谋划著名,就还有办法。 第十九章韩琦果然不愧是韩琦! “辛先生,”狄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末將……末將不知该如何谢您。” 辛縝连忙起身扶住他,笑道:“狄將军,你又要拜我?方才在后堂拜了一次,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来?” 狄青直起身,看著辛縝,目光灼灼:“辛先生,末將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但末將心里明白,您今日跟末將说的这些,是拿末將当自己人。末將记在心里了。” 辛縝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狄將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荐你吗?” 狄青一怔,摇了摇头。 辛縝笑了笑道:“一来是你出色的作战能力,此战需要你,二来么,像你这般人,不应该沦於下僚。 武將在大宋是什么处境你也清楚,若是朝堂里没有人护著,你想要上去,千难万难!” 狄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脸上这行刺字,就是他出身的烙印。 他见过太多文官看他们这些武將的眼神。 那种居高临下的、带著嫌恶的眼神。 他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在那些人眼里,也终究是个黥卒。 “韩相公和別的文官不一样。他愿意用人,愿意放权,愿意给武將机会,而且,你若出了事,他还会帮你挡一挡。” 狄青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脸上感激之情完全遮掩不住。 “我今日帮你,是想让你打好这一仗。等他看见了你真正的本事,他就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人。以后你在朝中,也就有了靠山。” 狄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辛縝也没有拦他。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良久,辛縝伸手扶起他,笑道:“狄將军,咱们不说这些了。 接下来这几日,你好好琢磨琢磨李元昊会怎么打。 我也去走动走动,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办妥。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该你上场了。” 狄青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縝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笑道:“对了,狄將军。” “先生请说。” “你那铜面具,还在吗?” 狄青一愣,隨即道:“在。” 辛縝笑了笑,目光里带著一丝兴奋道:“到时候戴著它上阵。让李元昊好好看看,大宋『狄天使』到底长什么样。” 说完,他推门而出。 狄青站在后堂,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辛縝从狄青处离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而去。 此时已经休衙,官署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灯火还亮著。 韩琦书房的门虚掩,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辛縝在门口站定,轻轻叩门。 “进来。” 辛縝推门而入,见韩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案上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烛泪堆得老高。 “这么晚了,还不歇著?”韩琦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仍在动。 辛縝拱手道:“叔父,有件事想求您。”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说。” 辛縝道:“叔父可否亲自问策狄青?” 韩琦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道:“辛縝,你这是何意? 你既然推荐了他,又与他聊了,你觉得可用,那就用便是,何必让我再多此一举?” 辛縝不好意思一笑,道:“叔父,不是我多此一举,只是此事必须相公亲自来。” 韩琦眉头一挑,笑道:“这是为何?” 辛縝诚恳道:“此番大战,需得狄汉臣在前奋战,需得领诸多將士,可他之前官职卑微,骤然升了高位,怕是有许多人不服气。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但凡有人自作主张,就可能导致失败,因此,需得增强其权威。 若是常时,只需要让他多练兵便可以积攒权威,但如今李元昊已经在路上,非得以非常规方式增强其权威不可。” 韩琦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縝继续道:“所以此事必须叔父亲自来,没有什么方式比叔父看重更加有用了。 叔父亲自问他策,亲自点头用他,那他便是叔父选中的人。 往后他出去打仗,將士知道这是韩相公亲自点的將,便无人敢轻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韩琦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目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 有趋炎附势的,有急功近利的,有贪天之功据为己有的,有拉帮结派培植势力的。 那些人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尚且看不透这一点。 可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知道功劳不能贪,知道名分要正,知道有些事,必须让给別人去做。 辛縝虽说是增强狄汉臣之权威,实际上还是將功劳还给了他韩琦。 若是自己不去问策狄青,那么以后狄青立了大功,所有人都道是辛縝所推荐,功劳自然归於辛縝。 可若是他韩琦去问策,那自然是他韩琦识人! “辛縝,”韩琦忽然笑了,“你知道你方才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辛縝摇头。 韩琦笑道:“想到了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他们费尽心机,也不过是为了把功劳揽在自己手里,把关係网织得密一些。你倒好,送到嘴边的功劳,你却往外推。” 辛縝苦笑道:“叔父,我不是往外推,我是怕自己接不住。 狄青这样的人,是一柄好刀,可刀要出鞘,得有个好刀柄。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柄刀递到叔父手里,至於怎么用,那是叔父的事。”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讚许。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亲自面见他。” 辛縝赶紧提醒道:“最好得有其他人在场,能把此事宣扬出去。” 韩琦抬头看了辛縝一眼,嗤笑道:“你这个小子,还真以为韩某不如你呢!” 辛縝赶紧訕笑。 翌日傍晚,狄青再次来到辛縝的住处。 辛縝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笑著起身道:“狄將军来了?坐。” 狄青没有坐。 他站在辛縝面前,看著这个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末將刚从韩相公那里出来。” 辛縝点点头,等著他说下去。 狄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然后道:“韩相公今日问末將策,末將一一答了。答完之后,韩相公忽然说了一句话。” 辛縝问:“什么话?” 狄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韩相公说:『狄青,你知道是谁让本官亲自问你的吗?是辛縝。 他昨晚来找本官,说若只用他的推荐便用你,往后你便是他的人,旁人不会服你。 所以他请本官亲自问你,亲自点你,让你成为本官的人。』” 第二十章后生可畏! 辛縝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暖。 韩琦把这话告诉狄青,是故意的。 这是在帮辛縝。 让狄青知道,辛縝为他做了多少事,为他想了多少层。 也是在帮狄青,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有人在背后为他筹谋。 狄青说完,忽然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將……汉臣何德何能,让先生这般为汉臣著想?” 辛縝连忙扶住他,笑道:“狄將军,你又来?昨晚拜了两回,今日又拜,你是想把我的寿数拜短吗?” 狄青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道:“先生,末將是粗人,不会说话,可末將心里明白,先生这是在给末將铺路! 让韩相公亲自点末將,往后末將出去打仗,腰杆子就硬了,那些將领,也不敢再拿末將当外人看。” 辛縝点了点头,轻声道:“狄將军,你能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这事,还得多谢韩相公。他把这话告诉你,是在成全你我。” 狄青一怔。 辛縝笑了笑:“你想啊,他若不说,你只知道是我推荐的你,却不知道我做了这些。他说了,你才知道。这是他替我做了这个人情。以后咱们两个,都得记著他的好便是。” 狄青愣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汉臣记下了。”他说,“韩相公的恩,先生的恩,汉臣都记在心里。” 辛縝笑著点点头,心里亦是十分欣喜。 到得这会儿,才算是真正得到了狄青的感激了。 有些话他跟狄青说了,但有些话他没有说。 他之所以这么卖力帮助狄青,除了他跟狄青说的那些理由,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施恩狄青。 既然施恩,自然要图报。 狄青这会儿身居低位,这会儿帮他上位,便可以收穫他的感恩,等到了以后,那时候狄青已经当了高官,想要与他结交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不过,这还不够! 想要让狄青对自己死心塌地,还得继续下力气! 辛縝再次求见韩琦。 见到韩琦的时候,韩琦正在舆图前站著,似乎在推演什么。 见辛縝进来,他头也不回道:“又来献策?” 辛縝笑道:“叔父果然明见。” 韩琦转过身,看著他,点头道:“说。” 辛縝赶紧道:“侄儿昨夜想了想,叔父虽然亲自点了狄青,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跟脚。 可我们对面的对手可是李元昊,若是不能做到让军中將领心服口服,终究是有些许隱患。” 韩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縝道:“所以接下来,需要叔父再帮他一把。” 韩琦顿时呵的一笑,用手指指点辛縝,道:“你这憨娃!把韩某当成什么了!韩某身为堂堂经略使,你一而再让我替一武夫造势,將韩某的顏面置於何地!” 韩琦面色带霜,若是一般人,可能就嚇得不敢再说了。 但辛縝却只是訕笑一声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侄儿毕竟不如叔父,这心下早就慌了,因此总是想把事情做得再严谨一些! 侄儿想,咱们內部若先乱了,这仗就不用打了。侄儿做的这些,不是为了玩弄权术,是为了让狄青能安心打仗,让任將军等人能甘心配合,如此才能够增加一分胜算!” 韩琦哼了一声道:“赶紧说!” 辛縝闻言顿时大喜,道:“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战前议事的时候,让狄青先说。不是最后一个说,是第一个说。让他把整个方略摆出来,让任福他们听。 听完之后,相公不要立刻表態,让任福他们说。任福他们肯定会反驳,这是人之常情。等他们说完,相公再开口——只要说一句话就够了。” 韩琦抬眼问辛縝道:“什么话?” 辛縝道:“『狄青说的这些,与本官昨夜推演的,有七八分相似。』”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善借虎皮当大旗。第二件呢?” 辛縝嘿嘿一笑道:“战前议事之后,请相公留下任將军。” 韩琦又看了一下辛縝,道:“留他做什么?” 辛縝道:“告诉他一句话——『狄青是先锋,你是压舱石。有你在后面坐镇,本官放心。』” 韩琦哭笑不得,手指连点辛縝,道:“你这小子的小人之心啊!做起事来没有半点光明正大,儘是些小聪明!” 被韩琦这么一说,辛縝顿时有些赧然,道:“侄儿书读得少,確实只有一些小聪明,而且还总是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任將军等人肯定也都是胸怀豁达之人。 不过,任將军这个人毕竟刚烈、骄傲,最受不了被人比下去,可如果叔父稍微抚慰,他不但不会觉得被冷落,反而会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 这般一来,军中上下自然和谐,能够一致对抗李元昊,倒是有些好处。”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著辛縝,目光里满是感慨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却总是让我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平衡人心、分配利益、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你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却已经將这些门道用得炉火纯青了,后生可畏啊!” 辛縝闻言更加羞愧起来,道:“侄儿失了赤子之心,实在是心中难安,只是希望叔父莫要见怪侄儿。” 韩琦起身绕开书案,到了辛縝面前,伸手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你是为了谋国,对付敌人便需要比敌人更善於用谋略,这不是坏事! 叔父不是批评你,只是觉得羞愧,这些事情应该是叔父提前想好的,而不是让你来操心。 你不用多想,你做得很好,叔父很欣慰,也很讚赏你! 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了,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你隨时来跟叔父说,咱们叔侄俩不要见外!” 辛縝顿时喜形於色,赶紧拱手笑道:“谢谢叔父!谢谢叔父!” 韩琦见辛縝毫无心机的模样,笑骂道:“说你心眼多,这会儿又跟个小娃娃一般。” 辛縝咧嘴笑了起来,很是开心。 第二十一章不对劲! 议事厅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田况落后半步,后面几个亲兵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人都到了?” 田况笑道:“任將军、朱將军、葛將军、王將军、武將军都已在厅中等候。狄將军也到了,在偏厅候著。” 韩琦点了点,却没有动,又在廊下思索了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 进入议事厅前,韩琦从屏风往里面看,立即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任福坐在左手第一位,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按著茶盏,目光落在眼前的桌案上,不知在想什么。 朱观坐在他下首,翘著二郎腿,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葛怀敏端著茶盏,慢慢喝著,姿態优雅,像是参与茶会一般,只是他那双眼睛,时不时掠过厅中那几个空著的座位。 王圭和武英坐在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真切。 韩琦进入厅中,眾將领齐齐起身,与韩琦拱手见礼。 韩琦与眾人稍微寒暄了一下,然后道:“请狄將军进来吧。” 亲兵赶紧去请,稍后门开,狄青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狄青穿著一身半旧的甲冑,洗得发白的战袍裹著精壮的身躯,脸上那几行刺字在厅中明亮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他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两侧的將领,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末將狄青,见过诸位將军。 末將年轻,资歷浅薄,若有不到之处,还请诸位將军多多包涵。” 厅中安静了一瞬。 任福抬眼看著这个脸上刺字的年轻武將,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青黑色的字跡上停留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开口道:“狄將军客气了,狄將军大名,我们都听说过,请坐吧。” 朱观跟著道:“对对对,坐下说话,站著怪累的。” 葛怀敏也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 狄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会遭遇冷眼,没想到这些老將们竟然这般和气。 他谢了一声,在末座坐下。 韩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他太了解这些骄兵悍將了。 任福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对一个黥卒这般客气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朱观那莽夫,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客套话了,不开口讽刺几句都是他看人顺眼了。 还有葛怀敏,他那一笑,怎么看著有点……假? 韩琦心下有些疑惑,不过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开口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这一仗怎么打。” 他看向狄青:“狄青,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狄青站起身,抱拳道:“是。” 他走到墙上悬掛的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指著渭州周边的地势,开口道:“诸位將军,末將斗胆,先说说自己的浅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李元昊这次来,明面上是十万大军,但末將以为,真正的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七万。 好水川一战,他折了三万,新征的那些兵马,多数是各部族凑出来的,战力参差不齐,士气也不高。 他要打渭州,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报仇,二是立威,稳住內部。” 任福听著,微微点了点头。 狄青继续道:“渭州的地势,诸位將军比末將熟悉。 北边是六盘山,东边是涇河,西边是葫芦河,南边是平原。 李元昊若来,无非三条路。 要么从北边翻山过来,要么从西边渡河,要么从东边绕道。” 他的木桿在舆图上点了三点。 “末將以为,最可能的是北边这条路。 六盘山虽然险峻,但有几条山谷可以穿行,而且隱蔽。 李元昊若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必走此路。” 朱观插嘴道:“那咱们就在山谷里伏击他,跟好水川一样!” 狄青摇摇头:“末將以为,不能这么打。” 朱观一愣:“为啥?” 狄青转过身,看著眾人,目光诚恳:“末將在延州打过几年仗,跟李元昊交过几次手,此人狡诈无比,而且基本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好水川他们吃了亏,这次再来,一定会防著咱们伏击。 末將若是李元昊,走山谷的时候,一定会先派斥候仔细探查,两侧山坡都要搜一遍,绝不会再给咱们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末將想的是,与其在山谷里等他,不如放他出来,在平地上打。” 任福微微错愕,道:“在平地上打?咱们的步兵,在平地上跟夏人骑兵硬碰硬?” 狄青点点头:“任將军说得是,步兵在平地上对上骑兵,確实吃亏。 但末將在延州的时候,试过一个法子,便是用战车。” 他用木桿在地上比划著名:“把战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从车隙中射箭。 夏人的骑兵冲不过来,只能围著打转。 等他们累了、乱了,咱们再派骑兵从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然后退回来。如此反覆,慢慢磨他。” 厅中安静了片刻。 任福忽然“啪”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 朱观也跟著点头:“对对对,战车围起来,跟个铁桶似的,夏人的马再快也冲不进来!” 葛怀敏也捋著鬍鬚道:“狄將军此法,確实可行。老夫当年在河北戍边时,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 狄青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自己提出这个想法,会被这些老將们挑三拣四,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痛快地接受了。 他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一拍大腿,大声道:“妙啊!狄將军这个法子,实在是妙!” 狄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朱观已经站起身来,朝眾人抱拳道:“诸位,你们听听,战车围成圈,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射箭! 这法子,简直是天衣无缝!末將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就没想到呢?” 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朱將军说得是。狄將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葛怀敏也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在河北戍边多年,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但像狄將军想得这般周全的,確实不多见。”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一个说狄將军高明,一个说末將佩服。 第二十二章诡异的气氛! 狄青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的这套战车阵法,是太宗年间吴淑在《御边策》的兵法论述里面提到的,这本兵书在大宋朝的军事界影响颇大,任福、朱观这些人都是军中宿將,他们能不知道? 狄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狄青心中一凛,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又开口了:“不过狄將军,末將倒是有一事想问。 夏人要是用火箭射咱们的战车,那可咋整? 木头的车,一点就著啊!” 狄青看向朱观,点点头道:“朱將军问得好,此事倒是简单,战车上披湿毡子。 夏人的火箭射上来,毡子湿著,烧不起来,毡子干了,再泼水便是。 到时候让每个车上备两个大桶,装满了水,专门灭火用。” 朱观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湿毡子!这法子好!狄將军真是心思玲瓏,连这个都想到了!” 任福捋著鬍鬚,也跟著点头:“老夫在边关几十年,也曾想过防火的问题,但始终没有想出这么简便的法子。 狄將军年纪轻轻,竟能想到这一层,了不得,了不得。” 狄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湿毡子防火。 这是边关军中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別说是任福这样的老將,就是刚入伍的新兵,扎营的时候都知道往车棚上泼水防火箭。 任福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正要开口,任福又说话了:“不过狄將军,老夫也有个疑问。 你方才说战车围成圈,可若是夏人不冲,只围著不攻,把咱们困在原地,粮草接济不上,那怎么办?” 狄青转向任福,答道:“任將军说的是。末將也想过这个,所以车阵不能只守不攻。 末將的打算是,在车阵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留一个缺口,用铁链拴著,隨时可以解开。 骑兵在阵中待命,瞅准夏人懈怠的时候,突然解开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砍些人头马匹,然后立刻退回来。 如此反覆,夏人想困住咱们,他自己先得被磨掉几层皮。 然后,这车阵只是用来牵扯夏兵的诱饵,真正的杀手鐧,在於附近的援兵。 等到夏兵士气低落而时候,援兵从四处合围过来,便可以重创李元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任福听完,捋鬍鬚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缓缓道:“以攻为守……嗯,狄將军想得周全,想得周全啊!老夫佩服!” 狄青看著他,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以攻为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孙子兵法》里就有围地则谋,死地则战的话,但凡读过几天书的將领都知道。 任福打了几十年仗,会不知道? 葛怀敏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有些矜持,道:“狄將军,老夫也有一个疑惑。 这车阵固然能挡骑兵,可若是夏人不从正面冲,而是绕到阵后,专挑薄弱处下手呢? 车阵一旦转动不灵,岂不被动?” 狄青转向他,答道:“葛將军眼光高明,不过也是易尔,战车不能只围一圈,要围两圈。 外圈的车用铁链连死,內圈的车留作机动,哪里被夏人猛攻,內圈的车就立刻补上去,加固那一处。 外圈的车万一被撞开,內圈的车立刻顶上,不至於一溃千里。” 葛怀敏点了点头,脸上的矜持中透出一丝讚许,道:“两圈车阵……狄將军这个想法,老夫在兵书上都不曾见过。 妙,实在是妙!” 狄青心里越来越是不安。 两圈车阵也不是他的发明,当年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子! 这事在军中口口相传,算不上什么秘不示人的兵法。 葛怀敏是宗室,读过那么多兵书,会不知道? 王圭也问道:“狄將军,那弓弩手如何配置?是在外圈还是內圈?射箭的时机怎么把握?” 狄青压下心中不安,对答如流道:“弓弩手分两批,一批在外圈车后,专射近敌。 一批在內圈,用床子弩、神臂弓这些射得远的,专射夏人的后续兵马。 外圈的射累了,退到內圈歇息,內圈的补上来。如此轮换,箭矢不断。” 王圭听完,连连点头:“狄將军想得周到!某受教!” 武英也跟著问:“那骑兵出击的时机呢?万一衝出去收不回来……” 狄青答道:“骑兵出击不能贪功,冲一阵就回,回来时后队变前队,弓弩手在车后压阵,掩护骑兵回撤。 只要配合得当,不至於被夏人反衝。” 武英一拍大腿:“妙啊!狄將军这番话,末將记下了!” 厅中一片讚嘆之声。 只见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好像狄青提出来的这个打法高明无比一般。 朱观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好像一旦用了这个打法,李元昊的末日就要到来了。 葛怀敏端著茶盏,姿態愈发优雅,口中不时冒出一句“妙”、“高明”、“了不得”。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颇多讚赏。 狄青站在那里,心中那股怪异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 延州打了胜仗,范仲淹夸过他,可那些夸讚,他听著心里踏实,因为他確实做了值得夸的事。 可眼前这些夸讚…… 是,他提出来的战法或许有些勇猛精锐,但论说有多高明,却是不见得。 甚至对於一些求稳的老將来说,这样的法子实际上是有些冒险的。 但任福等人虽然提了问题,但却只是问细节如何应对,没有一个人来质疑他这么打冒险! 怪!实在是太怪了! 他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狄青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这些老將们,真的觉得他的想法好。 也许他们今天心情好,愿意给年轻人一些鼓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辛縝正低著头,肩头不断抖动。 第二十三章怎么都把我给卖了!(嘿嘿,歷史分类新书进前十了!加更一章!) 狄青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只是末將的一点浅见,具体怎么打,还要听诸位將军的。 比如战车从哪里调,步卒怎么配,骑兵什么时候出击,这些末將都没有经验,还要请诸位將军多指点。” 他说著,转向任福,抱拳道:“任將军,您是这里资格最老的,末將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您一定要提点末將。” 任福捋著鬍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说好说,你儘管放手去打,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夫就是。” 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將军,您勇猛过人,末將听说您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若是真要打起来,末將斗胆,想请您当先锋。 您这样的猛將,往前面一站,夏人看了都腿软。” 朱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狄將军这话我爱听!你放心,先锋我包了!保管把李元昊那廝打得屁滚尿流!” 狄青又转向葛怀敏,態度愈发恭敬,道:“葛將军,您是宗室,见识广,大局观比末將强。 末將若有什么冒进的地方,您一定要拉住末將。 末將听说您在河北戍边时,处置军务极有章法,末將到时候若有不明白的,还要向您请教。” 葛怀敏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狄將军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大宋效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狄青最后转向王圭和武英,抱拳深深一揖:“王將军、武將军,两位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將,经验比末將丰富得多。末將若有不到之处,两位儘管直说,末將一定听著。” 王圭和武英连忙还礼,连声道:“狄將军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厅中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络起来。 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 朱观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葛怀敏端著茶盏,姿態愈发优雅。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时不时说一句“狄將军说得对”、“狄將军这个法子好”。 主位上,韩琦端著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任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朱观脸上,然后是葛怀敏、王圭、武英。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每个人的笑都不一样。 任福是欣慰的笑,朱观是憨直的笑,葛怀敏是矜持的笑,王圭和武英是附和的笑。 哼! 韩琦心中冷哼一声。 在韩某面前玩捧杀这一套? 韩琦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眾人见他起身,连忙收声,齐齐看向他。 韩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狄青身上。 狄青正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目光清澈,看不出半点得意之色。 韩琦心中微微一嘆。 这个狄青,確实是个能打仗的人,就是心思还是纯粹了些。 “本官有一事不明。” 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安静了下来。 韩琦冷冷扫了一圈,道:“诸位將军若是对狄將军不满,大可以提出来,这般作態是作甚? 要知道,咱们大宋面临李元昊这个大敌,稍有不慎,便是惊天惨败,那是要往里面填无数生命的!” 此言一出,任福等人纷纷起身,任福赶紧道:“韩相公切勿误会,我等是当真认可狄將军,並无捧杀之意啊!” 韩琦呵呵一笑,看著任福,缓缓道:“任將军当年在延州打仗的时候,脾气是出了名的倔。 谁要是敢在你面前指手画脚,你当场就能翻脸。 本官记得有一次,范仲淹范大人跟你商量军务,你跟他爭了半个时辰,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任福老脸一红道:“那……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老了,脾气改了不少。” 韩琦点点头,又转向朱观道:“朱將军,本官记得你也是个性子急的。 之前你跟一个偏將抢先锋,差点在帐中打起来。最后还是本官出面,才算平息。” 朱观挠了挠头,訕笑道:“那……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现在老了,知道轻重了。” 韩琦又看向葛怀敏道:“葛將军,你是宗室,最重身份体面。本官记得你曾说过,军中那些黥卒,不配与你同席,狄將军毕竟是黥卒出身,你为何今日对他如此亲近?” 葛怀敏脸色微微一变,乾咳一声道:“那……那是从前的事了。狄將军虽然出身低了些,但战功赫赫,老夫……老夫自然是敬重的。” 韩琦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好,很好。”韩琦缓缓道,“诸位將军都改了脾气,都懂得轻重了,都知道敬重人了。本官很欣慰,很欣慰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本官不信!” 厅中一片死寂。 韩琦的目光如刀一般,在眾人脸上刮过,道:“说吧,你们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今日若不说清楚,韩某寧可避战,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让將士去送死!” 任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观低著头,不敢吭声。 葛怀敏端著茶盏低著头不说话。 韩琦冷冷地看著他们,等著他们开口。 就在这时,任福忽然嘆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苦笑著摇摇头,“相公既然看出来了,老將也不瞒著了。 其实是辛兄弟专门来寻过老將,说和此事。” 韩琦眉毛一挑:“哦?” 任福道:“韩相公要提拔狄將军,说句不害臊的话,老將其实心里也不是很痛快。 辛兄弟他跟老夫说,狄青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万一冒进,谁能拉他一把,还不是老夫? 他说,这一仗,老夫就是压舱石,有老夫在,全军就有底!” 任福说著,自嘲地笑了笑道:“老夫耳根子软,听了这话,心里竟是舒服了不少。 当然,老夫知道是辛兄弟拿这些话来安慰老夫罢了。 不过也好,辛兄弟毕竟对老夫有救命之恩,就当还了这个恩情。” 韩琦挑了挑眉,转向朱观道:“朱將军难道也是如此? 朱观挠著头,訕笑道:“那个……辛兄弟的確找过末將。 他跟末將说,狄青跟他会见的时候夸末將勇猛,说末將適合当先锋。 嘿嘿,还真別说,狄將军的確是有眼光!”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憨厚,道:“而且末將这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于欣赏末將的人,末將怎么会让他难堪?” 韩琦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转向葛怀敏。 葛怀敏乾咳一声,放下茶盏,温和一笑道:“那个辛小兄弟的確也找过老夫。 说什么就不方便说了,不过的確是说到老夫心里去了, 老夫的確是真心支持狄將军,韩相公莫要担忧。” 韩琦深吸一口气,又看向王圭和武英。 王圭连忙道:“辛先生没找过末將。” 武英也道:“末將也没被找过。” 王圭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过末將听朱將军说起过,说那个辛先生是个能人,他既然看好狄將军,那狄將军定然是个能人,让末將到时候配合狄青就是了。” 武英也跟著点头。 韩琦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低著头的身影。 辛縝依旧低著头,一动不动。 “辛縝。”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辛縝缓缓抬起头,看到眾人看著他,顿时訕訕一笑。 韩琦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辛縝苦笑了一下道:“相公,请听属下狡辩……不是,请听属下解释……” 厅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任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声像是点燃了什么,朱观也跟著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葛怀敏端著茶盏,肩膀一抖一抖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后合。 韩琦站在那里,看看忍俊不禁的田况,又看著辛縝那张涨红的脸,忽然也笑了。 他这一笑,厅中的笑声更大了。 狄青站在舆图前,看著角落里那个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暖意,也有一丝好笑。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时,辛縝低著头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狄青忽然大步走过去,在辛縝面前站定。 辛縝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著他。 狄青忽然笑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末將狄青,多谢辛先生。” 在笑声中,辛縝说道:“任將军你们……都不讲究,怎么把我给卖了……” 这话一出,笑声愈发响亮,大厅內外里都充满快活的 空气。 第二十四章当头棒喝! 议事厅中的笑声渐渐散去,眾將也各自领命而去。 狄青临走时,往角落里看了一眼,辛縝低著头整理资料。 狄青想过去说句话,却见韩琦朝自己微微摇头,只得抱拳告退。 厅中渐渐空了下来。 辛縝还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好让韩琦看不见自己。 然而韩琦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好笑的意味,像是看一只偷吃了鱼又被逮住的小猫。 “还坐著作甚?”韩琦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跟本官到后堂来。” 辛縝浑身一僵,只得起身,垂著头跟在韩琦身后,一步一步往后堂挪。 后堂比议事厅小得多,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陕西山川地形图。 韩琦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辛縝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不敢抬头。 韩琦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道:“方才在议事厅里,不是挺能干的吗? 挨个去见任福、朱观、葛怀敏,把本官的將领们哄得服服帖帖。怎么现在倒像只鵪鶉似的?” 辛縝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囁嚅道:“侄儿……咳,侄儿只是……” “只是什么?”韩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是勾连本官所有將领,就为了抬举你推荐的將领狄青,你胆子不小哇,若是放在五代十国,岂不是这涇原路就该归你了?” 此话一出,辛縝瞪大了眼睛,急道:“叔父,侄儿岂敢有这等想法!侄儿……” 韩琦见辛縝著急,便放下茶盏,笑道:“行了,不逗你了。叔叫你来,不是要骂你。” 韩琦的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又有几分复杂,缓缓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把人心琢磨得透彻。 你跟任福他们每一个人所讲的话,都摸准了他们的性格,也算是做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任福那老倔驴,你跟他说他是压舱石,能拉狄青一把,他这辈子最好面子,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朱观那莽夫,你跟他说他能当先锋、能立功,此人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在意的就是功劳簿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葛怀敏那个宗室,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打贏了应该,输了是他的责任,这人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烦,偏偏又最放不下身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你这么劝说下来,几乎每一个人听著心里都十分舒服,这也是十分难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你比叔厉害,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读书考科举,在琢磨怎么把文章写得漂亮,你已经在琢磨怎么平衡人心、怎么分配利益、怎么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实在是难得。” 辛縝听著,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谦逊的话。 然而韩琦却忽然话锋一转,嗤笑道:““不过,你若以为今日这事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 辛縝一愣。 韩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著辛縝道:“任福他们这些老油条今日给了你这么大的面子,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的劝说,还有你之前对他们的恩惠吧?” 辛縝张了张嘴,隨后苦笑道:“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呵呵一笑,对辛縝的態度还算是满意,道:“他们肯听你的,是因为你站在叔身边。 他们以为你是代叔传话,以为你的意思就是叔的意思。 若今日不是在我帐下,若今日不是我坐在这主位上,你试试看? 任福能正眼看你一眼都算你走运!” 辛縝感觉脸上发烧。 果然,穿越者自以为是的毛病终究还是没有避免么。 韩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知道任福那老东西心里怎么想的吗? 他打了几十年仗,战功赫赫,资歷比本官都深。 他凭什么服狄青?凭狄青脸上那几行刺字?凭狄青那五百人马?他心里一万个不服!” “可他今日为什么忍了?因为本官在这坐著! 因为他知道,本官要提拔狄青,本官要让狄青打这一仗! 他可以不卖狄青的面子,但他不能不给本官面子!” 韩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辛縝心上。 “朱观呢?他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当先锋?你以为真是因为你说了那句『狄青夸你勇猛』? 他是莽夫,但不是傻子!傻子不可能坐到这个位子! 他知道本官要用狄青,他知道跟著狄青打能立功,他知道本官不会亏待他! 你那些话,不过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下!” “葛怀敏就更不用说了。他最在意的是身份体面,最怕的是惹麻烦。 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他听了当然舒服。 可若不是本官今日坐在这里,若是换了个镇不住场子的主帅,你看他会不会跳起来爭权?” 辛縝低下头。 韩琦看著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话语中带了笑意,道:“本官说你这些做得不错,是夸你能想到这一层。 你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郎,虽然借了叔的权势,但能够做到这些,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人中龙凤了。” 叔今日说你,是为了提醒你,若没有叔在你身后撑腰,你不要这种手段撬动人心,因为很可能败得很惨!” 辛縝抬起头,看著韩琦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明悟。 “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若非叔父提醒,以后可能还真的要栽大跟头的!”辛縝十分恳切与韩琦致谢。 韩琦看到辛縝明悟,顿时十分满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今日这番话当然是提点,但若是遇到了一些愚笨的,不仅不会有感恩之心,甚至还要跟自己生气,认为自己吹毛求疵。 说到底,还是孺子可教。 韩琦心中这般想道,手上摆了摆,道:“去吧去吧,估计狄汉臣等著你呢。 此人是个人才,你好好笼络住他,等以后你进了朝堂,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用,对你立足朝堂有大好处。” 辛縝的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后堂。 后堂里,韩琦独自坐著,望著门口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沉吟了一下,朝外面喊了一声,道:“给本官热壶酒,准备点下酒菜,请田判官过来。” 发掘了辛縝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他心中毕竟还是高兴。 第二十五章狄將军,请多指教! 辛縝逃一般出了韩琦书房,走到拐弯处,脚步却是安稳了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整个人都稳了下来,甚至露出微笑。 其实刚刚在韩琦房里的那种侷促,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可以聪慧,但不能妖孽到令人惧怕。 韩琦所说的那些,他何尝不懂,实际上,他就是要借韩琦的权势,把狄青扶上马。 这一场大仗至关重要,无论是对大宋,还是对韩琦,还是对他自己,都重要无比,不容失败! 所以,无论是什么手段,他都要用上。 现在他要做的便是让狄青能发挥他的全部能力,而不是被任福等人掣肘。 实际上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就一定可以打败李元昊。 如今的狄青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而已,能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指挥大军团作战,尚未可知。 而这大宋为了防止武將造反,搞出来兵不识將將不识兵那一套自砍一刀的体系,实际上能够发挥出来的能力到底有多少,亦是尚未可知。 唉,说到底,这一战能不能胜,辛縝也不敢保证,只能说,他儘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等到以后,他自己进入官场,到了一定的位置,想办法让狄青这样的人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利,可以从招兵、练兵做起,到时候才能够真正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但现在,只能说是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第二日,辛縝便去韩琦那里求了个差事。 “你要跟著狄青?”韩琦抬眼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怎么,具体打仗的事情你也懂,还想跑去前线盯著?”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侄儿是想去帮狄將军做些琐事。他初掌大军,要应付的事太多,身边得有个能跑腿传话、能协调各方的人。侄儿別的不行,这些正是老本行。”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道:“你是怕那些老將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想亲自去盯著?” 辛縝只是嘿嘿一笑。 韩琦摆了摆手:“去吧。本官给狄青打个招呼,就说你是我派去协助他的。有这名头在,你说话也好使。” 辛縝谢过,转身要走,韩琦忽然又叫住他吩咐道:“记住,是协助,不是指挥。打仗的事,听狄青的。” 辛縝郑重地点头:“侄儿明白。” 军议设在渭州城西的一处偏厅。 辛縝跟著狄青进去的时候,任福、朱观、葛怀敏、王圭、武英都已经到了。 见他进来,几人微微頷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辛縝来到这里,大约是韩琦派到狄青身边的人。 盯著狄青,嗯,当然也盯著他们。 辛縝也不多话,朝眾人拱了拱手,便退到角落里坐下。 狄青走到舆图前,清了清嗓子:“诸位將军,今日咱们议一议具体的部署。 李元昊的大军不日即到,得把每一处都落到实处。” 他指著舆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一一分派。 “任將军,您带本部兵马驻守怀远城西侧这一片。 此处地势平衍,利於结阵,但也要防著夏人从间道绕袭。 狄某建议您在营寨外围多设拒马、鹿角,壕沟挖三道,最好是覆箕形,沟底倒插竹籤。 夜间多布伏路暗哨,每更轮换。” 任福捋须道:“可。不过老夫那营里新兵多,土工作业得给两天时间。 另外,西面那片林子,老夫想在林外设几处斥垛,每垛三人,日夜瞭望。” 狄青点头:“那林子狄某已在林中暗伏一队弓弩手,配神臂弓。” 辛縝在角落里听著,努力想把这些话和自己了解的军事知识对上號。 覆箕形?斥垛? 他正想著,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將军,您是先锋。夏人若来,您第一个接敌。 狄某只求您且战且走,以正合、以奇胜,把他们引到预设的伏击圈。” 朱观一拍大腿:“我带人衝上去,先以游骑扰其两翼,待其阵型散乱,再以主力突其中军!一路诱敌深入!” 狄青摇头:“您若只顾诱敌,忘了顾后,被夏人断了归路,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另外,您衝出去时,务必留一支殿后兵马,以防被他们反噬。” 朱观咂嘴:“行。不过我那三千骑兵,行粮怎么补给?” 狄青指著舆图:“城北二十里设一转运仓。您派輜重队去取。 仓城有五百兵,四面壕沟,沟底竹籤,仓內备半月之粮。 粮道上每五里设一烽燧,昼放烟、夜举火。仓城设望楼,高八丈,有望子执白旗瞭望。 周围埋了铁蒺藜,洒在三丈之內。” 辛縝听得发懵。 行粮?转运仓?輜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 他正出神,任福又开口:“狄將军,怀远城西那片地,去年发过水,土质鬆软,低处那片地作何用处?” 狄青道:“低处置疑兵,设假营、插虚旗,夜里多点火堆。另挖陷马坑,坑底插鹿角枪,覆草掩饰。” 任福点头:“那低处若被夏人占了,威胁高地怎么办?” 狄青道:“高地与低地之间挖横沟,沟后设羊马墙,墙上留射孔。墙后弓弩手一轮齐射。墙上还可以架床子弩。” 任福捋须:“床子弩用双弓还是三弓?” 狄青道:“三弓床弩,张时用七十人,发一枪三剑箭,射及三百步。” 辛縝彻底懵了。 羊马墙?射孔?双弓三弓?一枪三剑箭? 葛怀敏开口:“若夏人不攻怀远,奔袭渭州,我军如何应对?兵贵神速,若失了先胜之势……” 狄青道:“要道上设烽燧,每十里一燧。另埋铁蒺藜和地涩。” 葛怀敏又问:“粮道如何保障?若夏人以轻骑断我粮道,便是犯了因粮於敌的大忌。” 狄青道:“沿途设三处护粮寨,每寨三百兵,配床子弩、神臂弓。 左右两寨合兵夹击,形成犄角之势。粮道上每隔三里设一车炮。” 葛怀敏道:“车炮用单梢还是双梢?” 狄青道:“五梢炮,射程二百步,石弹重十二斤。” 辛縝已经放弃思考了。 车炮?单梢双梢五梢? 任福又问:“若夏人趁夜劫营?” 狄青道:“营寨四周设暗阱,阱底插竹籤。派伏路兵潜伏,放响箭示警。备火把、草把,四面点火。另备几只警犬,夜里放开。” 朱观插嘴:“我那三千骑兵,夜里怎么安排?” 狄青道:“用三分守夜法即可。” 任福点头:“可行。” 辛縝的头已经开始晕了。 覆箕形、斥垛、行粮、转运仓、輜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陷马坑、鹿角枪、羊马墙、射孔、三弓床弩、一枪三剑箭、地涩、护粮寨、犄角之势、车炮、五梢炮、暗阱、伏路兵、响箭、三分守夜法…… 每一个词他都听见了,一些词他倒是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都堆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懵了。 那些地形、那些距离、那些兵力配置、那些粮道保障,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具体的经验,需要真正踩过那片土地、真正带过兵的人才能回答。 而他,只是后世一个军事爱好者水平,爱好的还是现代军事,而非古代军事,因此对於这些名词,实在是陌生。 他想起来之前还在心里盘算,要帮狄青保驾护航,可真到了这军议上,他发现自己连话都听不懂了。 他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老將们和狄青你一言我一语,把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下来。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眾人陆续散去。狄青送走了任福他们,回头看见辛縝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先生?”狄青走过去,“怎么了?” 辛縝抬起头,眼光有些呆滯,晃了晃脑袋,才回了一下神,苦笑道:“我听懂不过二成。” 狄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先生是文官,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打仗的事,本来就是我们这些粗人的活计。 韜鈐之事,先生日后慢慢学就是。” 辛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狄青笑道:“先生走吧,您先回去歇著。明日我们还要去城西看地形,你若是想歇著也是可以的。” 辛縝深吸了一口气,望著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標註著。 那些线条和文字,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之前他利用先知让大宋打贏了好水川之战,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懂军事了,可今天才发现,在真正的战爭面前,他还只是个门外汉而已! 辛縝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条。 那是渭水。 他回过头与狄青道:“不,我去,狄將军,我想好好学这军事,还请你多教教我。” 第二十六章 苟富贵不相忘! 狄青闻言愣了愣,道:“先生本就是知兵之人,谈何学军事?” 辛縝摇了摇头道:“只会筹谋一点大势,算什么知军事,我指的是行军作战的军事。” 狄青闻言笑了起来,道:“先生是今日听不懂具体的作战安排了吧? 其实先生不必如此,您是文官,掌管战略即可,便如同韩相公一般,只需要知人善用,便可以为主帅。 这等具体作战事宜,乃是末將等粗鄙武將的责任,先生不必耗费太多精力在上面的。” 辛縝摇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知人善用、掌握战略,听起来像是够了,但若是不懂军事细节,又如何知道谁是能用之人,又如何正確的制定战略? 所以,归根结底,想要制定符合实际的战略,还是得懂军事才行。” 狄青闻言肃然起敬,道:“先生说的是,我们武將以往的確是存在著一个困扰。 便是主帅號称知军,但大多读过一些兵书而已,对於行军作战之中真正的困难,其实是不懂的。 因此常常会发生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比如让军队一日赶路百里的事情。 先生有精通军事的想法,末將定然是要支持的,不过这军事知识浩如烟海,先生未必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学。” 辛縝笑道:“能学多少是多少,先入个门,以后慢慢完善也就是了。” 狄青笑了起来,道:“如此这般倒是简单。先生可以先学三样东西。 第一先认地形。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什么山能藏人,什么河能运粮,什么地方適合扎营,什么地方容易被伏击,这些是打仗的根基。 先生不用像末將这样每条路都踩过,但至少要知道怎么看图、怎么认势。 其次是学旗鼓號令。大军调动,靠的不是喊,是旗和金鼓。 先生不必亲自去摇旗擂鼓,但要看得懂——红旗进、黄旗退、青旗左、白旗右,鼓声急是衝锋、缓是整队,金声一响是收兵。 这些看不懂,到了战场上就是瞎子。” 第三是明白粮道是怎么回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能守几日,全看粮草。 先生得知道一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多少草料,这些粮草从哪里来、怎么运、怎么存、怎么护。 懂了这些,就知道什么战略是纸上谈兵,什么战略是切实可行。” 他顿了顿,笑道:“这三条是根基。根基扎稳了,再学阵法、学兵器、学扎营、学攻城。 末將当年从军,也是先学会认路、听號、背粮,才慢慢开始学別的。 先生是聪明人,这三条入门,数月足够了。” 辛縝认真听著,点了点头,又问:“那入门之后呢?想再往上走,该学什么?” 狄青想了想,道:“入门之后,就是实战。 先生没机会亲自带兵,但可以在脑子里打。 末將有一个笨法子——每次议事之前,先生先自己推演一遍:夏人会从哪条路来,咱们该怎么防,哪里是重点,哪里可以放一放。 推演完了,等末將和诸位將军议完事,先生拿自己的推演和咱们议的结果比一比,看看差在哪里、为什么差。 比著比著,就懂了。” 他笑了笑:“末將当年就是这么学的。只不过末將是拿命去比,错了就挨刀。先生不用挨刀,只需要用脑子。” 辛縝眼睛亮了亮,道:“这个法子好。末將记下了。” 狄青又道:“先生若是有空,还可以看看兵书。不过看兵书有个讲究——不能只看,要边看边想,书里说的这个法子,放在怀远城这片地行不行?放在渭州城行不行?放在延州行不行?想明白了,书才是自己的。” 辛縝点头笑道:“受教了。” 狄青笑道:“先生先按这三条路走,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来问。 末將若是有空,就带先生去实地看看。看地形、看粮道、看扎营的痕跡。看多了,就熟了。” 辛縝心中欣喜,果然,学东西还是得跟业內大佬学,只是区区几句话,狄青便把一整个进阶路线都给规划出来了,还能带著实地学习讲解,这样学起来在轻鬆不过了! 辛縝站起身,朝狄青抱拳一揖,道:“多谢狄將军指点。” 狄青连忙扶住他,道:“先生別这样。末將说过,倾囊相授。 先生肯学,末將就肯教,另外,先生莫要再唤末將狄將军,叫末將汉臣即是。” 辛縝也笑道:“好,那我唤你汉臣兄,你也別唤我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就唤我縝弟好了。” 狄青闻言大喜,道:“汉臣何德何能,得先生垂青? 先生现在虽然只是一幕僚,但西北战事一了,届时跟韩相公归京,定然要青云直上。 以先生之能,日后拜相也不是奢想,汉臣怎敢与先生兄弟相称。” 辛縝一笑道:“汉臣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封侯拜相,哪里有那么简单? 反而是汉臣兄,以后封个枢密使也尚未可知呢。” 狄青闻言苦笑道:“武將升官太难了,末將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才不过一个指挥使,手下管个五百人。 若非先生举荐,什么时候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难啊!” 辛縝点头道:”若是能够击退李元昊呢?“ 他想了想,道:“按朝廷惯例,末將应该可以升为这涇原路副都总管,若是功劳再大些,或可升为都总管,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官职,但离枢密使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辛縝听得认真,又问:“那若是大胜,杀敌数万、缴获无数呢?” 狄青笑道:“若是这等大胜,末將或有希望升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加节度使衔。 但这已是武將能到的顶了,再往上,枢密副使、枢密使这些官职,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歷来都是文官把持,武將想都不要想!” 辛縝笑了笑,道:“可以想一想,汉臣兄若是真有一日能够青云直上,可別忘了兄弟我。” 狄青只当辛縝说笑,哈哈一笑道:“苟富贵,定然不相忘,倒是辛兄弟你,可能拜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希望以后不要忘了狄汉臣才是。”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都大笑起来。 第二十七章 双向奔赴! 狄青自然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真能够成为宰执大臣,而辛縝虽然也有雄心壮志,但也没敢想自己以后能够拜相。 在北宋,想要成为宰相,其难度之大,足以让绝大多数官员望而却步。 这条路不仅对出身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更意味著长达数十年的资歷积累,以及在政坛风浪中始终不墮的谨慎与运气。 可不是说辛縝是个穿越者,拥有超越千年的眼界与知识,便可以轻而易举登上宰执之位。 辛縝想要成为宰执,那么他面临的第一道关口是出身。 北宋是一个极重科举的时代,“非进士不入相”虽非律令,却已成朝堂上下默认的铁律。 据统计,北宋宰相共计92人,其中科举出身者多达83人,占比超过九成。 尤其是在宋仁宗朝以后,进士出身的宰相比例更是长期维持在百分之百。 那些非科举出身而能拜相者,如开国功臣赵普,或恩荫入仕的陈执中,在整个北宋歷史上屈指可数,且其过程无一不是曲折坎坷,堪称异数。 这意味著,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官员,即便能力再出眾,也基本被排除在宰相人选之外。 所以,辛縝想要成为宰执,必须得考中进士,光是这个,辛縝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轻易过关。 其次是资歷。 即便考中进士,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接下来的仕途晋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煎熬。 按照北宋的磨勘制度,新科进士须从最基层的选人做起,歷经三任六考,约九至十二年,才有机会改官为京朝官。 此后仍需三年一迁、六年一转,步步都需要上官举荐,处处都不能出现过失。 从入仕到躋身执政(副相、枢密使之类),通常需要积累三十年的资歷。 这三十年里,无数人沉沦於州县,无数人止步於半途,能够熬到中枢者,已是凤毛麟角。 不过这一关对於辛縝来说反而好过一些,他已经抱上韩琦大腿,若无意外,有韩琦提携,他总是可以往上走的。 但困难还在后头呢! 即便歷尽艰辛进入权力核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宰相之位,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坐在炭火盆上。他必须平衡皇帝、同僚、言官等多方关係。 今日御史台弹劾,明日諫院詰难,后日同党倾轧,稍有不慎,轻则罢相外放,重则贬窜远州。 以宋仁宗朝为例,名臣李迪先后四次被罢相,文彦博亦三次起伏。 即便是那位被仁宗亲口评价为“不欺君”的陈执中,也是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后,才最终坐稳相位。 天子必须觉得你“可信”,而这“可信”二字,是多少人究其一生也求不来的。 呵呵,科举出身,熬得住磨勘,天子的信任……比起武將来,这条路未必就轻鬆了。 辛縝对这个的认识是相当清晰的,对自己的认识更清晰。 他在后世也並非顶尖精英,不可能换了一个朝代,他便能够碾压所有的当时代的精英走到最巔峰,这不现实。 所以狄青与辛縝相视而笑。 在辛縝看来,狄青以后板上钉钉的军方大佬,现在以兄弟相称,以后能够颇多依仗。 在狄青看来,辛縝这个少年郎,年纪轻轻便智谋出眾,而且少年老成毫不轻浮,又得韩相公赏识,这样的人以后平步青云乃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能不到十年时间,便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对自己而言,这亦是一条好大腿! 两人都觉得是自己攀了高枝,自然都觉得高兴不已。 两人这算是相向而行了。 因此接下来,辛縝学军事这个事情上,两人都相当投入。 辛縝固然是当真想想学军事,另外亦是又想法,便是在跟狄青学习的过程之中,两人把感情给培养起来。 虽说自己推荐了狄青,狄青也感恩,但以狄青的实力,他会升得很快,两人地位相差过大,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但若是两人处成了兄弟般的感情,以后狄青即便是官位高得多,也会因为有深厚感情,而多加照料。 人跟人的关係,便是如此了。 不信你看歷史上那些被人推荐提拔上去的武將,且看他们是如何感激推荐人的,若是官位比自己低的,可能不太会出现了,但若是高位的,那便是『恩相』。 至於狄青,一方面感激辛縝的推荐与筹谋,另一方面韩琦的作用还是很大的,他亦是看好辛縝的未来,亦是想要与辛縝好好培养感情。 因此一个人教得认真,一个人学得认真,自然是相当投入。 而且对於狄青来说,辛縝太聪明了,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一点就会,甚至还可以举一反三,有时候说出来的东西狄青都得仔细思索,甚至是颇有领悟。 辛縝的確是学得很快。 最好的学习就是在干中学。 辛縝本来就是在军中,而且还负责在韩琦与狄青之间连接,还管著诸多粮草之类的事情,自然是很好理解。 而诸多旗號武器等知识,若有不理解的,隨时可以去校场去仓库进行实地学习,又有狄青这么一个名將在旁指点,学得慢才是咄咄怪事呢! 如此他们一边备战,一边学习,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十几天便过去了。 这十几天里,辛縝恶补了大量的军事基础知识,他如同海绵一般,永不疲倦的吸收著知识。 而成效也立竿见影,不过六七天时间,他便听得懂军事会议。 到了后面几天,他已经可以参与到討论之中了,成长之快,令得狄青以及任福等人都刮目相看。 这一日,辛縝正在营中核对粮草帐册。 帐外忽然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紧接著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嘈杂声渐起,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放下笔,掀开帐帘。 夕阳正沉入西山,把半边天烧成暗红。 远处校场上,军士们正在收束器械,动作比往日更快。 有人低声交谈,隨即被军官喝止。 风里隱隱传来號角声,一声,两声,三声——是召集令。 辛縝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十几天来学的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近,又很远。 旗號、鼓点、阵型、輜重……很快就不再是校场上的演练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焦灼的味道,远处的烽火已经燃起,又像是这满营的人心里都烧著什么。 李元昊终於来了! 第二十八章 送別! 天都山,寒风如刀。 王帐中,李元昊独坐於虎皮榻上,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舆图。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野利遇乞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陛下,各部落兵马已集结完毕。” 李元昊没有抬头,目光仍盯著舆图:“多少人?” “步跋子三万,擒生军两万,另有两万辅兵。”野利遇乞顿了顿,“铁鷂子三千,全员待命。” 听到铁鷂子三字,李元昊终於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三千铁骑列阵於校场之上,人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那些骑士端坐於马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座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李元昊看著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铁鷂子,王牌中的王牌,是党项人百年屈辱中磨出的利刃。 三千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从党项贵族豪酋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从小习武,在马背上长大,披甲之后,人与马加起来近半吨重,衝锋起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他们的甲是宋国买的、是辽国换的、是草原上抢的,每一片铁叶都淬过火、淬过血。 他们的马是河西良马,能日行百里,耐力惊人。 上阵之前,每个铁鷂子都会用鉤索將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即便被刀枪刺穿,尸体也不会坠落。 这样一来,阵型便不会因有人落马而散乱。 “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衝击之。” 这就是铁鷂子的打法。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也不是跟你玩骑射,他们只有一件事,衝过去,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野利遇乞跟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探子来报,宋军涇原路换了主帅。” 李元昊眉头一挑:“换了谁?” “一个叫狄青的。原是延州指使,韩琦破格提拔他主持涇原路战事。” “狄青……”李元昊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那个脸上刺字的?” 野利遇乞点头:“就是他。保安军之战,就是他带著五百人,硬扛了咱们数万大军。” 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迴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韩琦这条老狐狸,好水川贏了朕一场,现在膨胀到让一个黥卒来指挥一路大军? 他当朕是什么?当朕的铁鷂子是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转头看向野利遇乞,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標……涇原路!”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要走,李元昊又叫住他:“铁鷂子留作后军。先让步跋子去探探路,等宋军出来了,再让铁鷂子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朕要亲自带著他们冲。” …… 天还没亮透,渭州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狄青一身甲冑,立於中军旗下。 身后是三千先锋骑兵,再往后,是陆续开拔的各路人马。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辛縝站在他面前,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 地形、粮道、旗鼓、號令、伏击点、退路、应急方案。 狄青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辛縝把能记住的全记了一遍。 此刻只剩一句话。 “保重。”辛縝道。 狄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鞍上的他比平日高出一大截,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脸上那几行刺字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低头看向辛縝,忽然笑了一下:“縝弟,等愚兄回来,再教你新的。” 辛縝也笑了,道:“好。” 狄青不再多说,拨转马头,扬起手,高声呼道:“出发!” 中军旗一挥,鼓声响起。 三千骑兵缓缓移动,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隨后是步卒,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北而去。 辛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军从他面前经过,一面面旗帜从他眼前掠过。 有红旗、黄旗、青旗、白旗、黑旗…… 他如今都认得,知道哪面代表前锋,哪面代表中军,哪面代表后军。 一队弓弩手经过,背上背著神臂弓。 他也认得,那是能射穿铁甲的利器。 一队輜重车经过,车上堆满了粮草和箭矢。 他认得,那是行粮,那是转运仓里运出来的东西。 一队斥候从身边驰过,朝他拱了拱手,绝尘而去。 他认得,那是伏路兵,是烽燧的眼睛。 他都认得。 可是认得又怎样? 他还是只能站在这里,看著他们远去。 大军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渐渐变轻,渐渐变远,终於彻底消失。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他和几个守门的兵卒。 辛縝站在那里,望著北方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往城中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送走了?” 辛縝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辛縝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发红。 “想什么呢?”韩琦放下笔。 辛縝沉默了一下,道:“叔父……侄儿其实想跟著去。” 韩琦眉毛一挑,笑道:“哦?” 辛縝道:“侄儿学了这半个月,地形也认了,旗鼓也懂了,粮道也明白了,我觉得能帮上忙。 哪怕不能上阵杀敌,跟在狄將军身边,帮他传传令、看看舆图、分析分析敌情,总比坐在这里乾等著强。”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坐下。”韩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辛縝坐下。 韩琦道:“你知道什么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 辛縝摇摇头道:“侄儿算什么千金之子。” 韩琦哼了一声道:“妄自菲薄!眼光要放远一些。 以你的年纪与才能,以后进入中枢也並非不可能,做一个知州也是屈才,怎么能够跟那些廝杀汉一样上战场去。” 辛縝眉头微微一皱,韩琦见状笑道:“不服气?那你知道,打仗这种事,靠的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千金不换的经验! 辛縝想了想道:“靠將领的谋略,靠士兵的勇猛,靠……” 韩琦笑道:“你这不是很懂么,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完的。 有人衝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调拨粮草,有人传递消息,有人守在后方,有人坐镇中枢。 少了哪一个,这仗都打不贏。” 他盯著辛縝的眼睛,道:“你觉得,你该是哪一个?”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韩琦道:“你想跟著狄青去前线,本官知道你是担心他,想帮他。 可你去了,能做什么? 替他去衝锋陷阵,你拿得动刀吗? 替他去指挥,你比他懂打仗吗?” 辛縝低下头。 韩琦笑道:“你认为好水川大捷你出了大力,便认为自己能做很多事情。 但作战是一件术业有专攻的事情,你若是当真去提诸多意见,反而容易干扰將领们的决策。” 辛縝的脸微微发红。 韩琦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道:“本官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学了这半个月,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但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不是学了就能上的。 狄青是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中军旗下。你才学了半个月,就想跟著去?” 他摇了摇头:“你若真想帮他,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辛縝抬起头:“侄儿该做什么?” 韩琦道:“坐在这里,把后方的事料理清楚。粮草能不能按时送到?各寨的兵有没有吃空餉? 夏人有没有派细作混进来?后方稳不稳,民心安不安?这些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以为叔坐在这里,是怕死不敢去前线? 叔是在盯著全局。狄青在前线打,我在后方看著。 他哪里打得不顺,本官要给他调兵。 他哪里粮草不够,本官要给他运粮。 他万一吃了败仗,本官要给他兜底。这才是主帅该做的事。” 辛縝沉默著,细细咀嚼著这些话。 韩琦看著他,语气又缓了几分道:“你想帮他,本官明白。 但帮他不是衝到他身边去,是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你把后方稳住了,把粮草运足了,把消息传准了,他才能专心打仗。 你若是跟著去了,后方谁盯著?万一出了岔子,谁给他补?” 辛縝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几,笑道:“知道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坐这儿。” 辛縝愣愣地坐下,还没反应过来,韩琦已经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些。各寨送来的军报,按轻重缓急分好。加急的放在最上面,寻常稟报放下面,废话连篇的那种直接扔。” 辛縝翻开第一份,是怀远城送来的,说营寨外围壕沟已经挖好,请示是否继续挖第二道。 他正想开口问,韩琦已经道:“怀远那个,回他:壕沟不用挖了,改为在沟后加羊马墙。墙高一丈,留射孔三排。木头不够就从渭州调,去找转运司要批文。” 辛縝赶紧提笔记录,心里暗暗吃惊,韩琦根本没看那份文书,只听他翻页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一处的稟报。 但又好奇,辛縝道:“挖一道壕沟也要跟您来请示,那作战的时候岂不是要等您发號施令才能进行?” 韩琦抬眼看了一下辛縝道:“这是城池防务,也算不得多么紧急的事情,但要挖壕沟就得有大量钱粮,地方官得往上报,他那里有备份,我们这里也有记录,到时候好销帐。” 原来是用来以后对帐用的。 辛縝点点头,又翻开第二份,是转运司送来的粮草清单:前线的行粮已经运出去三批,还剩两批在库里,问什么时候继续发。 韩琦道:“先不发。告诉转运使,等狄青那边的消息。夏人要是断粮道,咱们得留点底。另外,让他把各寨存粮的数字再报一遍,上次那份对不上。” 辛縝记下,翻到第三份。 第三份是定川寨送来的急报,说寨外发现夏人斥候,疑似在探路。 韩琦的笔顿了一下:“这份放最上面。另外,派人去查。 要確定斥候出现的时间、方向、人数、撤退路线,让定川寨报详细。 只写『发现斥候』四个字,本官怎么知道夏人想干什么?” 辛縝应了一声,把那份单独放好。 一个时辰下来,他处理了二十几份军报。 有问粮草的,有问兵器的,有问天气的,有问道路的,有问夏人动向的,有问细作情况的,还有问各寨守將身体状况的,连朱观拉肚子都有人写摺子来匯报。 辛縝头晕脑胀,韩琦却始终面不改色,一边批一边道:“这种破事也来问,让朱观自己看著办。 还有这个,问马料的,前天才刚拨过去,让他们翻翻底帐,別天天来烦人。” 辛縝忽然明白,什么叫坐镇后方了。 午时,亲兵端来饭菜。 辛縝刚扒了两口,外面又送来一份急报。 韩琦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辛縝凑过去一看,是狄青派人送来的。 先锋已和夏人前锋接触,小胜一场,斩首三十余级,正在且战且退,引诱夏人深入。 韩琦把急报递给辛縝,笑道:“看看,狄青这一步走得稳。小胜即退,不贪功,不让夏人看出破绽。” 辛縝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韩琦却又道:“不过这才刚开始。李元昊没那么容易上当,后面还有硬仗。 你去一趟转运司,把粮草帐目再核一遍。狄青那边要是拖久了,消耗会比预计的大。” 辛縝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往外跑。 转运司的院子里,挤满了各路来催粮的人。 辛縝挤进去,找到转运使漕判,把帐目要过来,一张一张地核对。 他如今看帐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三千匹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一车能拉多少,一条路能走多少车,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对著对著,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某寨报的兵员是三千,可领的粮草却是五千人的分量。 他皱起眉头,把那份帐目抽出来,问漕判道:“这是怎么回事?” 漕判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这……这是葛將军那边的帐。辛先生,您也知道,葛將军是宗室……” 辛縝明白了。 吃空餉。 多报兵员,冒领粮草。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份帐目收起来:“我带回去,给相公看看。” 转运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辛縝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把帐目递给韩琦。 韩琦看了一眼,笑了笑摇头道:“葛怀敏,果然不出所料。” 辛縝问:“相公打算怎么办?” 韩琦把帐目放下,也不甚在意道:“狄青在前线打仗,后面不能乱。等打完仗再说。 你能看出这个来,眼力不错。以后凡是葛怀敏那边的稟报,都先过一遍。” 辛縝点头应下,然后好奇道:“战后要处理葛將军吗?” 韩琦看了一下辛縝,道:“那要看情况。” 辛縝有些疑惑,道:“社么情况?” 韩琦笑道:“贏了皆大欢喜,输了的话,那就请葛將军到陛下那里解释去。” 辛縝挑眉,好傢伙,甩锅啊。 韩琦笑道:“以后你当了主官,平时也该给自己留一手。” 辛縝赶紧在记在心里,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第三十章 用心良苦! 下午也不能歇,韩琦让他处理州务。 州务和军报完全是两码事。 军报是打仗,州务是过日子。 有百姓来告状的,有乡绅来討说法的,有胥吏来请示的,有粮商来打听行情的,有衙门之间扯皮的,有赋税收不上来的,还有两个村子因为爭水打起来的。 辛縝看著那一堆状子,头都大了。 韩琦道:“先看。能判的判,不能判的放一边,等会儿一起说。” 辛縝硬著头皮翻开第一份。 是两个村民的状子,一个说对方偷了他家的牛,一个说对方污衊好人,扯了半年没扯清楚。 辛縝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判。 韩琦接过去扫了一眼,提笔批了几个字:“传双方到庭,当面对质。牛在谁家,谁就是偷的。” 辛縝愣了愣:“万一他把牛藏起来了呢?” 韩琦道:“那就搜。搜不出来,就是诬告。诬告的挨板子。这么简单的案子,也值得扯半年?” 辛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份是粮商的,说官府征粮压价太低,他要告状。 韩琦看了一眼,直接批:“驳回。战时征粮,按朝廷定价,无有商量的余地。再闹就充军。” 辛縝心里暗暗咋舌。 第三份是两个村子爭水的。 上游的村子截了水,下游的村子没水浇地,两边差点打起来。 韩琦批道:“派人去实地丈量,按田亩分水。上游让三分,下游忍三分。再闹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辛縝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事看著琐碎,但每一件都关乎民生。 判不好,就是民怨沸腾,判得好,后方才能安稳。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韩琦能坐稳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会管事。 傍晚,前线送来急报。 夏人开始进攻定川寨,攻势很猛。 狄青请示:是否按原计划,等铁鷂子出动再合围? 韩琦看完,沉默片刻,道:“回狄青:按原计划。让他稳住,不要急。 铁鷂子不出,咱们不动。另外,告诉他,后方粮草充足,让他安心打。” 辛縝写完回折,正要盖上印,韩琦又道:“再加一句:任福那边盯紧点。那老东西容易冒进,別让他坏事。” 辛縝一一记下。 夜里,辛縝以为能歇了,结果又送来几份朝廷的摺子。 是枢密院发来的,问西北战事进展,问需不需要调兵增援,问粮草够不够,问韩琦有什么需要朝廷支持的。 韩琦看了一遍,让辛縝擬回折。 辛縝握著笔,犹豫了一下:“叔父,这……实话实说?” 韩琦道:“实话实说。但说三分,留七分。告诉他们,战事顺利,暂时不需要增援。等打起来再看。” 辛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递给韩琦看。 韩琦改了几个字,又让他重抄一遍。 抄完,盖上印,已经二更天了。 辛縝揉著发酸的手腕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 韩琦忽然道:“等等。” 辛縝回头。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堆还没处理的文书道:“今晚把这些也看完。明天一早要用。” 辛縝看著那堆文书,欲哭无泪。 接下来的日子,辛縝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鸡还没叫就被叫起来,晚上二更天还在灯下看文书。 有时候刚躺下,前线又来急报,又得爬起来。 军报频繁,哪里的夏人动了,哪里的守军扛不住了,哪里的粮草该补了,哪里的烽燧该修了。 州务如雨,哪里的百姓闹事了,哪里的胥吏贪墨了,哪里的赋税收不上了,哪里的爭水该判了。 矛盾多如牛毛,甲寨说乙寨抢了他们的粮,乙寨说甲寨占了他们的地盘,吵得不可开交。 各路来催粮的將领前赴后继,有拍桌子的,有摔茶盏的,有骂娘的,有装可怜的。 他见识过韩琦怎么处理那些“紧急”但其实並不紧急的急报,扫一眼就扔一边,继续批手里的正事。 有一次,一个寨子送来急报,说发现夏人大军动向,请求增援。 韩琦看了一眼,淡淡道:“这是三天前的消息,夏人早就走了。”然后继续批他的摺子。 辛縝当时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是三天前的? 他赶紧问韩琦,韩琦隨口解释,原来不只是看內容,还看送报的时间、送报的人、送报的方式、送报的路线。 这些细节里,藏著比文字更多的信息。 有一天夜里,辛縝终於处理完所有文书,揉著发酸的眼睛站起来。 韩琦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后衙歇息。 辛縝感慨问道:“叔父,您每天处理这些,不累吗?” 韩琦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累啊,但必须得做。 你记住了,你以后若是在太平州县为官,就算是悠游林下,也出不了大事。 但在边州尤其是战时,便是半点也疏忽不得。 这些信息都得了解清楚,你得保证民心安稳,保证军心可用,保证民生,你要保证这些,便要隨时了解这些动態。” 辛縝顿时理解了韩琦的苦心。 其实这些天他也没有帮上韩琦多少忙,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起一个整理思路的作用,实际上多数事务的处理还是得靠韩琦。 若是这些东西让资深幕僚来处理,大多数事务韩琦是不用操心的,之所以这般,就是为了让自己学会如何做一个主官! 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经过这些天的磨练,他未必如韩琦这般得心应手的处理这些事务,但对於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主官已经是有了概念。 辛縝心想,若是这会儿给他一个普通州县,他可能比一般的州官可能都能做得更好! 加上他跟狄青所学的军事,他也算是一个允文允武的全能型官员了。 辛縝在感激韩琦的同时,心中不免也有些自得。 这段时间,他的確是补上了穿越者最为短缺的一环,也就是实操经验。 虽说穿越者多了千年眼界与知识,但毕竟没有做过官,没有打过仗,因此通常对治国理政以及战爭是没有真正概念的,而在这里,他真正补上了这一环。 第三十一章 大仗来临! 李元昊起兵十万,號称三十万大军,自天都山倾巢而出。 大军分三路。 左路出没烟峡,直逼镇戎军。 右路沿瓦亭川南下,威胁德顺军。 中路由李元昊亲率,浩浩荡荡,指向渭州。 一时间,涇原路烽烟四起。 狄青坐镇渭州,接连三日接到急报。 “镇戎军来报,西夏军左路已过没烟峡,前锋距城不足三十里!” “德顺军来报,西夏军右路沿瓦亭川南下,沿途掳掠,各寨告急!” “涇州来报,西夏军斥候出现在城西三十里处,恐有轻骑绕袭!” 军情似雪片一般飞来,狄青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只是不断派出斥候,將各路消息一一核实,然后在舆图上標出西夏军每一支人马的动向。 狄青按兵不动,但任福却是急了,道:“狄將军,西夏军三路齐出,分明是要分进合击! 咱们再不派兵,镇戎军和德顺军就要被围了!” 狄青摇摇头道:“李元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而且我们尚未摸清楚这三路大军的情况,若是分不清哪一路是他的主力,哪一路是诱饵看不清楚就出兵,正中他的下怀。 任將军你看,左路看似凶猛,但行军速度太快,不像是重兵。 右路沿途掳掠,也不像急著攻城的样子。 我猜真正的杀招乃是围点打援,他就是要营造出来一个三路围攻的假象,引诱咱们分兵去救,然后一举吃掉。 李元昊应该不在这三路大军里面,而是藏在某处,就等著咱们往里面钻呢。” 任福看著那个位置,皱起眉来,道:“那咱们怎么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狄青道:“不著急,等探马把详细情况传回来,我们再做决定。” 接下来数日,宋夏两军在涇原路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棋局。 狄青派轻骑四处游弋,试图找出西夏军队主力的位置。 李元昊则让三路大军虚张旗帜,做出大规模攻击的模样,试图將大宋军队引诱出来,然后一口吃掉。 然而狄青却是稳如泰山,李元昊佯攻镇戎军,狄青便让镇戎军守將佯装慌乱,日日派信使求援,却一兵不发。 西夏右路军绕袭德顺军,狄青便让德顺军不准出击,只要守住成城寨,便是大功一件。 双方斥候在山谷间追逐廝杀,每天都有小股部队遭遇。 今日西夏军伏击了宋军的运粮队,明日宋军就端了西夏军的一个哨站。 得胜寨外,宋军偏將王圭带著三百骑兵,趁著夜色突袭了西夏军的前哨营地,斩首五十余级,烧毁粮草百余车。 瓦亭川畔,西夏军野利部的一支游骑绕到宋军背后,差点烧了德顺军的草料场,被守將武英及时发现,一场混战下来,双方各死伤数十人,各自退去。 最激烈的一次,发生在六盘山脚下的一条峡谷里。 宋军斥候发现西夏军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穿谷而行,像是要绕到宋军侧后。 狄青当机立断,派朱观率三千骑兵连夜奔袭,在谷口堵住了西夏军。 双方从凌晨杀到正午,朱观身先士卒,连斩三將,西夏军丟下五百多具尸体,狼狈退回山里。 但朱观也没能全胜,他追得太深,差点被西夏军的援军包了饺子,最后还是狄青派兵接应,才把他捞出来。 朱观回到营中,一边裹伤一边骂娘:“他娘的!老子砍了五百多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狄青那小子,就不能多派点人接应?” 骂归骂,但那一战之后,西夏军再也不敢轻易从那道峡谷穿行。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打了近十场小仗。 西夏军没找到宋军主力,宋军也没摸清西夏军的虚实。 但狄青从这些试探中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西夏军的左路和右路,都是虚的。 真正的主力,始终没有露面。 任福等人有些沉不住气,寻狄青问什么时候出兵。 狄青对眾人道:“我们必须沉住气,主动出击不是好的选择。 李元昊正在等我们呢,只要咱们一动,他就能看出咱们的虚实,然后一举吃掉。” 任福不满道:“那就一直这么耗著?” 狄青劝道:“任將军莫要著急,西夏大军长驱直入,深入宋境,他们耗不了多久的,他们粮草有限,该急的是他。 再等些时日,他一定会主动找咱们决战的。” 他指著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如果末將没猜错,他会选在这里。” 任福一看,顿时有些吃惊道:“果然是这里么?” 狄青有些讶异道:“怎么,任將军知道这里?” 任福还没有说话,朱观嘴巴快,抢道:“辛兄弟没有跟你说他的战略么,他定的决战地点便是在这里。 哦,是了,他那个战略是在长期消耗西夏之后,最后逼得西夏不得不主动深入……咦,这跟你的想法一样啊!” 狄青顿时有些感兴趣道:“还请朱將军详细说说。” 朱观果然將之前辛縝提出的平夏策简略说了说,主要是讲如何诱敌深入,最后將战场预设在定川寨的战略给讲了讲。 狄青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十分肃穆起来,朱观诧异道:“狄將军,怎么?” 狄青闻言讚嘆道:“果然不愧是辛先生,明见千里,原来早在狄某之前,他就已经想好这么大了。 唉,若是有足够的时间將平夏策执行下去,估计到了定川寨一战的时候,李元昊估计只剩不到一半的实力了,那时候打起来可就好打了。” 不过,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大多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隨机应变而已。 狄青的预测没有错,数日后,李元昊果然来了。 他带著中路主力,绕过镇戎军,穿过六盘山,直扑定川寨。 大军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此时斥候来报,西夏军先锋已到寨外二十里,后续人马绵延不绝,至少有五万之眾。 狄青站在寨墙上,望著远处捲起的烟尘,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行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號令传下去,宋军各营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终於,西夏军大军出现在视野尽头。 此时的李元昊立马於远处山坡之上,身后是野利遇乞和一眾亲卫。 他眯著眼睛,望著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宋军车阵,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传令,让步跋子先上。” 號角声响起。 五千步跋子从阵中涌出。 这些党项步兵轻装简从,手持刀盾,行动迅捷,是李元昊用来探路的棋子。 “让他们冲一衝,看看这个狄青到底有多少斤两。”李元昊淡淡道。 步跋子开始加速。 他们越过荒原,向著宋军车阵奔涌而去,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 第三十二章张元的阴谋! 狄青站在车阵中央,目光沉静。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缓缓抬起手。 “弓弩手准备。” 车阵后方,三千弓弩手齐齐拉开神臂弓。 箭头斜指向天,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狄青没有下令放箭。 他在等。 步跋子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第一道壕沟!”身边的亲兵喊道。 最前排的步跋子衝到壕沟前,脚下一空,连人带刀栽进沟里。 沟底插著竹籤,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收不住势,接二连三地撞上去。 第一波攻势,瞬间乱成一团。 但后面的仍在衝锋。他们绕过壕沟,继续向前。 狄青依然没有下令放箭。 “第二道壕沟!”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步跋子的阵型开始散乱,但仍有大半衝过了两道壕沟。 狄青终於抬起手,猛地落下。 “放箭!” 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一片黑云,遮住了太阳。 下一瞬,箭雨落入步跋子阵中,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没有重甲保护的步跋子成片倒下。 但仍有悍勇者顶著箭雨衝到车阵跟前! 他们撞上了车阵。 战车用铁链连在一起,车后是羊马墙,墙后是弓弩手。 步跋子衝到跟前,发现根本冲不进去! 他们衝击上战车,战车纹丝不动,手中刀猛力挥砍上去,却只留下一道白印! 墙后的弓弩手趁机放箭,几乎是顶著他们的脸射。 又有几百人倒下。 “鸣金!”李元昊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脸色阴沉。 金声响起,残存的步跋子如潮水般退去。 但就在此时,车阵两侧忽然杀出两股宋军骑兵! 他们从侧翼杀出,直插撤退中的步跋子两肋! 步跋子已经乱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宋军骑兵衝进阵中,砍瓜切菜一般,又留下一地尸体。 直到步跋子退出一里之外,宋军骑兵才收兵回阵。 山坡上,一片死寂。 李元昊望著山下那遍地的尸体,攥紧了韁绳。 “撤兵。” …… 大帐中,烛火昏暗。 李元昊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帐中眾將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狄青!”他咬著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是狄青!” 野利遇乞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只是试探……” “试探?”李元昊打断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你知道这个狄青,坏了朕多少事吗?” 他停下脚步,指著帐外,声音沙哑:“保安军!他带著五百人,硬扛朕数万大军! 承平砦!他让朕的三万人马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还有延州那些破地方,哪一次朕的人马碰上他,能討到便宜?” 帐中眾將面面相覷。 李元昊继续踱步,越说越怒,道:“朕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指使,又能翻起多大风浪,没想到这韩琦把他推到涇原路,他第一次指挥大军,就把大夏的步跋子打得满地找牙!” 野利遇乞试探道:“陛下,此人確实棘手。但末將以为,他能打成这样,必是有备而来。 那些壕沟、那些车阵、那些羊马墙,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是早有准备。” 李元昊停下脚步,看著他。 “你是说,韩琦在后面给他支招?” 野利遇乞点头:“狄青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將。能调得动这么多物资、能提前布置得这么周全,没有韩琦点头,根本不可能。” 此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道:“野利首领说得没错,宋军此次是有备而来。” 这文士四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頜下三缕长须,目光阴鷙而深邃。 李元昊抬眼看他,点头道:“张先生有何高见?” 张元道:“狄青此人作战勇猛,足智多谋,此次更是有备而来,硬拼怕是不行,不如换个打法。” 李元昊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先生请说。” 张元笑道:“宋人最大的弱点,从来不在战场上,而在他们自己人之间。 他们最擅长的乃是內斗,妒贤嫉能,爭权夺利,从不例外!” 李元昊闻言眼睛大亮,站起身来,道:“张先生快快说来,我们该怎么办!” 张元淡然一笑道:“狄青以黥卒身份横空出世,那些出身宗室、將门、名门之后的將领,谁会当真服气他? 韩琦號称韩范,却是连这个都看不懂,註定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李元昊坐回上首,目光炯炯道:“先生请细说。” 张元竖起第一根手指:“陛下,微臣这些日子派人细细打探过,宋军那几个主要將领,个个都有文章可做。 任福,老將也。自真宗朝便从军,歷战数十,战功赫赫。 此人在宋军中的威望,比狄青高得多。” 可如今呢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他头上,指挥他往东往西。陛下想想,任福心里能舒服吗?” 李元昊点头道:“此等老將,最重脸面。让他听一个黥卒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元又道:“这几日陛下派人阵前喊话,专对著任福喊,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李元昊皱眉道:“如此光明正大的吆喝,怕是被识破为离间计。” 张元笑道:“此为阳谋也! 正是因为当眾吆喝,那任福听了,心里一定像扎了根刺一般,这会儿未必会爆发,但一旦有了合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 李元昊点头道:“还有呢?” 张元道:“朱观,莽夫也。此人勇猛,敢打敢冲,是员虎將。 但虎將有个毛病——贪功。他跟著狄青当先锋,打了几场小胜仗,心就大了。 上次在六盘山,他追得太深,差点被咱们包了饺子,心里正憋著火呢。” 张元笑道:“这种人最好对付。陛下派小股部队在他防区外游荡,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占点便宜。 他尝到甜头,就会越来越大胆。等他不听狄青號令、擅自出击的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將计就计——先让他贏两场,等他飘了,再一口吃掉。” 李元昊抚掌:“妙!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张元笑道:“葛怀敏,宗室也。此人最重身份体面,最恨的就是出身低贱的人爬到他头上。 狄青一个黥卒,脸上刺著字,在葛怀敏眼里跟牲口没什么两样。如今这牲口竟成了主帅,他岂能甘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微臣已让人偽造了一封狄青写给陛下的求和信,言辞卑微,姿態极低。 只要这封信『不小心』落到葛怀敏手里,他一定会当成宝贝,送到韩琦面前。” 李元昊拿起信,看了一遍,忍不住念道:“『青愿为陛下內应,但求一富家翁耳』……! 李元昊皱起眉头道:“……这听起来有点假啊,明眼人一看都觉得不可能。 狄青从底层崛起,如今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只愿意做一个富家翁?” 张元点头笑道:“正是,只是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这种事情,只要有了嫌疑,谁又敢將自己的前程压上去? 韩琦此人性格多疑,视权位如山重,一旦收到这封信,狄青就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如此一来,韩琦临阵换將便大有可能。” 李元昊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目光越来越亮,隨后更是仰头大笑,笑声在帐中迴荡。 “好!好!先生此计,可谓釜底抽薪!狄青再能打,也架不住自己人背后捅刀! 狄青若下,剩余將领不是贪功冒进,就是刚愎自用。某只需设个伏,就能把他们一口吃掉!” 他走回案前,亲自给张元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先生请满饮此杯。等此计成了,朕必有重谢!” 张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微咬紧牙关,道:“微臣只愿陛下早日扫平宋人,成就霸业!” 第三十三章 阳谋!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 任福照例在营寨外巡视,查看昨夜哨探的痕跡。 任福为將数十年,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变过,只要是在打仗,他一早便会亲自出来巡查。 倒不是当真能够查出来看什么,而是让手下人看的,手下人看到他这么谨慎认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是这么一听,任福顿时涨红了脸。 “任福老將军!我家陛下说你是英雄!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任福老將军!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凭什么让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头上!” “任福老將军!你若肯过来,陛下愿以兄弟之礼待你!” 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任福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由红转为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將军……”亲兵试探著叫了一声。 任福没有应声。他望著远处雾气中隱约可见的西夏军身影,望著那些不断喊话的嘴巴,胸口剧烈起伏著。 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亲兵们面面相覷,连忙跟了上去。 雾气渐渐散去,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宋军营寨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任福回到营中,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摔在案上。 帐中的亲兵嚇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任福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隱隱约约传来——“任福老將军……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够了!”任福猛地吼了一声。 喊话声隔著营帐,自然听不见他的怒吼。 但帐中的亲兵们却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任福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时,一个心腹部將掀帘进来,正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张忠。 张忠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將军,外面那些喊话……” “听到了。”任福冷冷道。 张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將军,末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福瞥了他一眼:“说。” 张忠道:“將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延州到环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好水川一战,將军带著人追了李元昊三天三夜,斩首无算。 那狄青呢?不过是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什么一上来就骑在將军头上?” 任福没有说话。 张忠继续道:“今日西夏军喊的那些话,虽然可恶,但……但未必没有道理。將军您想想,那狄青算什么东西? 脸上刺著字,出身低贱,若不是韩相公抬举他,他现在还在延州当他的小指使呢!凭什么让將军您听他的?” 任福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青打仗確实有一套。今日那车阵,布置得……” “那又怎样?”张忠打断他,“他有本事,將军您就没本事?保安军之战,是他打的,可將军您打过的胜仗比他少吗? 凭什么他当主帅,您给他打下手? 而且,李元昊当真就那么强么?好水川之战,將军您可是主力,李元昊可被您打得屁滚尿流。 至於今日之所谓车阵,当真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么,他狄青布得,咱们就布不得? 说到底,不是他狄青厉害,而是西夏军太弱啊! 此战若是交给將军您来……” 任福眉头皱了起来,道:“这话不要说!” 张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將军,末將听说,葛怀敏那边已经在写密信了。说是狄青私通西夏,有书信为证。” 任福一愣到:“什么书信?” 张忠摇头:“末將也不清楚,但听说是葛怀敏的探子截获的。 不管真假,这信往韩相公那儿一送,狄青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任福沉默良久。 张忠又道:“將军,末將不是挑拨。只是您想想,这事儿若是真的,您跟著狄青一起打仗,到时候算谁的? 若是假的,那葛怀敏写了信,您没写,到时候韩相公问起来,您怎么说?” 任福看著他,目光复杂。 张忠退后一步,低声道:“末將言尽於此,將军自己斟酌。”说完,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任福一人。 他站在案前,望著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良久,他缓缓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辛縝给狄青说得那些好话,他何尝不知道,辛縝是怕眾將不服狄青,因此来了这么一遭,只是…… 任福皱起了眉头,张忠所说的那句话反覆在他脑中反覆:“不是狄青太强,而是夏军太弱,若是將军来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能彻底大伤李元昊元气,逼迫其重归大宋……功劳之大,足以…… 再睁开眼时,笔已经落了下去。 “韩相公钧鉴:末將任福,有要事稟报。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將之言。日前定川寨布防,末將建言……” 他写著写著,笔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心中那口闷气全部倾泻在纸上。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盖上自己的印,封好,唤来亲兵:“连夜送去渭州,亲手交给韩相公。” 亲兵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葛怀敏端坐在案前,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上写著: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前日阵前交锋,方知陛下虎威。青本黥卒,蒙韩公不弃,暂掌兵权。 然青深知,以区区之才,实难挡陛下雄师。 愿与陛下约:若陛下肯退兵三十里,青当献上定川寨粮草,以为敬意。 他日若有机缘,青愿为陛下內应。事成之后,但求一富家翁耳。” 下面还盖著一个印,模模糊糊,像是狄青的印。 葛怀敏看完,忍不住皱眉。 他的幕僚在一旁道:“將军,这信……会不会是假的?” 葛怀敏点点头道:“应该是假的。” 幕僚道:“可万一是真的呢?” 葛怀敏呵呵一笑道:“狄青愿意去当西夏人的狗,只愿意做一富家翁,也不愿意在大宋当一大將,光宗耀祖,这你能信?” 幕僚摇头道:“这信是探马送过来的,任將军那边可能是知道的,將军您却没有报上去……到时候反而是將军您的责任。” 葛怀敏皱起了眉头,道:“你说的是,此事大概率是假,但涉及到这种事情,若是不报上去,就算是狄青没有叛宋,但我隱瞒下这个事情,也是个大罪……不行!你亲自去渭州,把这封信交给韩相公!” 幕僚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第三十三章李元昊急了! 渭州城中。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田况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两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相公,任福將军和葛怀敏將军都派人送来了急信。” 韩琦抬起头,接过信,先拆开任福的那封。 他看著看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將之言……” 他放下任福的信,又拆开葛怀敏的那封。 这一封更厚,里面还夹著另一封信。 他先看了葛怀敏的正文,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展开那封夹带的信,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他看著那封信,看著上面那个模糊的印,脸色越来越难看。 田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神色,试探道:“相公,信上说了什么?” 韩琦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两封信並排放在案上,盯著它们,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韩琦缓缓开口:“去把辛縝叫来。” 田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韩琦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两封信,眉头紧锁。 辛縝来得很快,几乎是跑著进来的。 韩琦指了指案上的两封信:“看看。” 辛縝气息还没有喘匀,便先拿起任福的那封,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又拿起葛怀敏的那封,看到正文,眉头挑了挑。 最后展开那封夹带的狄青通敌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还很轻鬆。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道:“你笑什么?” 辛縝把信放下,摇了摇头笑道:“叔父,不过是个离间计罢了,理他作甚?” 韩琦挑了挑眉,道:“怎么说?” 辛縝笑道:“李元昊这是急了。” 韩琦哦了一声,道:“急?” 辛縝点头:“叔父想想,李元昊在狄青手下吃过多少亏,保安军之战,狄青以五百人硬扛他数万大军。 承平砦一役,狄青与许怀德以千余人马,让他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最近虽然没有大战,但小战大大小小十几仗,李元昊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他的大军寸步不进,他自然是急了。” 韩琦点头道:”所以他才会想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战场上打不贏,就想借咱们自己的刀,把狄青除掉。” 辛縝笑道:“这野蛮人就是野蛮人,要用离间计也就罢了,可这手段也太糙了。 您看这封所谓的通敌信,叔父请看,上面说狄青愿献出涇原路军情,换取西夏的荣华富贵。 哈哈哈,李元昊能给他的,无非是个王爷、一堆金银,可狄青若打贏这一仗,回朝之后是什么?” 田况笑道:“涇原路副都总管是打底的,加节度观察留后是寻常,若功劳再大些,马军副都指挥使、节度使衔,都是指日可待。 大宋的节度使,放在哪朝哪代不是人臣之极。 他去西夏,李元昊能给的也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困在兴庆府当个富家翁而已。” 韩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道:“其实本官担心的,不是狄青会不会投敌。” 辛縝笑道:“那叔父担心什么?” 韩琦指了指案上那两封信,苦笑道:“本官担心的是这个,任福告状,葛怀敏告状,这还只是递到本官面前的。 他们心里积的那些怨气,恐怕比这信上写的多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狄青有本事,本官知道。 你辛縝也看好他,本官也知道。 但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任福不服他,朱观虽然配合,心里未必服气,葛怀敏更是憋著一肚子火。 这些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锅里搅马勺,万一哪天绷不住,在战场上闹起来……你说,怎么办?” 辛縝闻言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充满讥讽的意味。 韩琦一愣,道:“怎么?” 辛縝长吸一口气,他当然不会说刚刚这一瞬间,他想到是为什么大宋朝为什么人口比辽夏多,財富更是十倍辽夏两国不止,但终其王朝一生,却无法灭掉辽夏! 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呢。 皇权惧怕武人,文人防著武將,而武將也不爭气啊,爭权夺利,嫉贤妒能…… 真是草他妈的! 自己將狄青推上去,还不惜出丑,在任福等人前阿諛奉承,就是为他把大家捏合在一起,可即便是这样,才打贏了几场小仗,他们就开始內斗了? 好啊,好的很! 辛縝只是一瞬间的懊恼,但隨即有一股战意自胸腹之中汹涌而上:我偏不信这个邪! 洗澡呢好呢沉默片刻,忽然走到舆图前,指著渭州北面的几处要地。 “叔父,李元昊派细作送来这封信,说明他一直在盯著咱们的动静。 他知道狄青是主將,知道葛怀敏对狄青不满,也知道任福心里憋著气。 他以为,这封信能让我们內部乱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看向韩琦,道:“那咱们就乱给他看。” 韩琦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將计就计?” 辛縝点头道:“叔父明面上撤换狄青,让任福暂代指挥。 李元昊得知消息,必定以为大功告成,率大军深入。 届时狄青暗中率精兵埋伏於暗处,等合適时机,前后夹击!” 韩琦看著舆图,沉默良久。 这计策確实妙。 既化解了內部的矛盾,把狄青撤换下来,任福他们心里的怨气自然消了大半。 又利用了外部的算计,李元昊以为得逞,必然放鬆警惕。 韩琦皱起了眉头,道:“撤换狄青容易,可任福若真的接手,能挡住李元昊吗? 那老东西打仗是勇猛,但容易冒进,万一他贪功,不等狄青合围就自己衝上去……” 辛縝笑道:“任將军虽然不服狄青,但他还是惧怕叔父的,叔父只要亲自交代,他不敢不听。”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完成这些,可不是一封信可以做到的,得有人去任福那边,当面把话说清楚。” 辛縝站直了身子,抱拳道:“侄儿亲自去见任將军!” 韩琦一愣:“你去?” 辛縝点头:“侄儿之前和任將军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他应该也信得过侄儿。”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行,去吧,小心点。” 辛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韩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道:“小子,若是任福不听你的呢?” 辛縝脚步顿了顿,回头笑道:“任將军是个聪明人,他会听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韩琦望著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回头问田况道:“若是任福不听这小子的,你觉得这小子会如何?” 田况想了想,笑道:“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会如何,但我总觉得任將军要吃大亏。”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 第三十四章 西北大舞台,你行你就来! 第二天渭州知州押厅中,当著经略使司诸多属官面前,,把那封“通敌信”狠狠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狄青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从押厅里传出去,整个渭州官衙几乎都能听见。 “传令下去,狄青指挥失误,即刻回渭州听候处置!涇原路军事,暂由任福代理!” 田况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韩琦一眼瞪了回去。 “还不快去?” 田况不敢再问,匆匆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信使快马驰出渭州城,直奔怀远方向。 任福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帐里吃午饭。 信使把韩琦的手令递给他,他展开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暂代……涇原路军事?” 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確定自己没有眼花。 信使道:“韩相公说了,狄將军指挥失误,暂回渭州听候处置。涇原路这边,暂时由任將军全权负责。” 任福把信放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相公,老夫……末將定不负所托。” 信使走后,任福终於露出狂喜神色,在帐中激动得来回走动。 他自然要高兴,因为这一次西夏大军与宋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每一次占到便宜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西夏军队的战斗力已经下降严重,上次好水川已经伤了西夏元气了! 现在这次与西夏的交战,大宋取得胜利应该是不难的,如此一来,若是此战大胜,那他任福可要就此青云直上了! 他正想著,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任將军,有客人求见。” 任福皱眉:“谁?” 亲兵的声音有些古怪:“是……是辛先生。” 任福一愣。 辛縝? 他来做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帐帘已经掀开,辛縝一袭青衫,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任將军,別来无恙。” 任福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应该远在渭州城的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 辛縝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將军莫慌,在下是来给將军送一场大功的。” 半个时辰后,任福坐在帐中,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羞愧、懊恼、庆幸,还有那么一点点后怕。 “你是说……那封通敌信,是李元昊偽造的?” 辛縝点头:“李元昊派人偽造了这封信,故意让葛怀敏『发现』,就是想借他的手,让韩相公临阵换將。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咱们內部乱起来。” 任福的脸涨得通红:“老夫……老夫差点上了他的当!” 辛縝笑了笑,安慰道:“將军不必自责。李元昊诡计多端,上当也是正常的。 好水川那一仗,他不也上了韩相公的当吗?” 任福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辛縝又道:“现在重要的是,咱们得配合著把这齣戏演下去。 李元昊以为他的离间计得逞了,很快就会率大军深入。到时候——” 他把韩琦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 任福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朝辛縝深深一揖。 “辛先生,老夫……老夫惭愧。之前对狄將军多有不服,如今看来,是老夫心眼小了。” 辛縝连忙扶住他:“將军快別这样。將军是真心想打胜仗,才会对狄將军不服。 换了那些混日子的,才不在乎谁当主將呢。” 任福被他这么一说,心里舒服了些,但脸上的愧色依然没消。 辛縝又道:“接下来,將军在前线要装出得意忘形的样子,让夏人以为你真的夺了权,马上就要大展拳脚了。 该喝酒喝酒,该骂娘骂娘,该吹牛吹牛——越张扬越好。” 任福点头笑道:“这个老夫会,老夫本来就是个粗人。” 辛縝笑道:“那就好,等夏人上鉤了,將军的任务就是稳住阵脚,不要贪功冒进,等狄將军合围。 到时候前后夹击,李元昊插翅难飞。” 任福郑重地点头:“先生放心,老夫这回一定听令。” 辛縝讚许道:“任將军果然有大局观,心怀天下,令人钦佩!” 任福连道不敢。 辛縝与任福聊到夜深,隨后告辞,任福给辛縝安排了帐篷。 辛縝回到了帐篷之后,脸色冷了下来,这任福的戏演得是真好,一幅看起来羞愧难当的样子,可一些微表情却是骗不了他。 呵呵,不过是布局被人拆穿之后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 不过辛縝也不在意,只要任福不贪功冒进坏了大事,此事便也这么了了,若是胆敢再犯,那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罪不可赦! 与此同时,葛怀敏营中。 葛怀敏接到韩琦的手令,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身体不適?回渭州养病?” 他拿著那封手令,反覆看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通。 他送去的那封信,明明是指控狄青通敌的。 怎么韩琦处置了狄青,却把他这个“功臣”的权给卸了? 不行,我要去找韩琦,討个说法! 葛怀敏连夜带著人回到渭州,第二天一早,便直奔知州押厅。 韩琦正在批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葛將军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葛怀敏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憋了半天,才道:“相公,末將身体无恙,可以上前线……” 韩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葛怀敏心里一凛。 “前线的事,有任福盯著。葛將军这些年在边关辛苦,也该歇歇了。就在渭州好好养病,等打完这一仗,本官亲自给你请功。” 葛怀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琦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葛怀敏站了片刻,终於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北方的天空,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他只是嘆了口气,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而在前线,接下来两天,任福演足了戏。 他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狄青,骂完了就吹自己当年多能打。 他还把狄青之前定下的那些部署,故意改了几处,让夏人的斥候看见。 消息传到西夏大营,李元昊仰天大笑。 “韩琦果然上当了!”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定川寨的位置。 “传令下去,大军集结,准备进攻定川寨!”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出去。 帐外,三千铁鷂子已经整装待发。 李元昊走到帐门口,望著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狄青?任福?韩琦?”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得意,“这一次,朕要让你们全都死在定川寨下。” 第三十五章 定川寨大捷!!! 李元昊从未像今天这样畅快过。 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定川寨,铁蹄踏过荒野,烟尘遮天蔽日。 他策马立於中军,望著远处那道矮矮的寨墙,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任福那个老东西,果然在寨外列了阵。 远远望去,宋军的阵型散乱不堪,旗帜东倒西歪,士卒们跑来跑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扔下兵器往寨子里逃。 “就这?”李元昊嗤笑一声,“韩琦就派这种货色来挡朕?” 野利遇乞在一旁道:“陛下,会不会有诈?” 李元昊摆了摆手:“有诈?任福刚接手,阵脚都没站稳,能有什么诈?传令下去,准备衝锋!” 號角声响起。 西夏大军开始移动。 人马俱披甲的骑兵,列成三道横队,缓缓向前推进。刚开始是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疾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芒。 宋军阵中,有人开始溃逃。 任福挥舞著令旗,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一队宋军迎上去,还没接敌就掉头往回跑。 李元昊看得真切,忍不住大笑起来:“蠢货!就这点胆量,也敢跟朕叫板?” 他拔出弯刀,朝前一指:“全军突击!拿下定川寨!” 铁鷂子加速了。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朝宋军阵地倾泻而去。 任福的阵型彻底散了,士卒们四散奔逃,有的往寨子里跑,有的往两侧的山坡上爬,有的乾脆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李元昊亲自带著亲卫队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任福——那老东西正骑著马往寨门方向逃,连令旗都扔了。 “追!”李元昊大喊,“活捉任福!” 铁鷂子越过宋军遗弃的营寨,越过那些跪地投降的士卒,越过满地的旗帜和兵器,直直朝定川寨的寨门衝去。 寨门大开,里面乱成一团。 李元昊的眼睛亮了。 只要衝进去,定川寨就是他的。断了宋军的粮道,狄青那几万人就只能饿著肚子等死。 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近了。 更近了。 离寨门只有两百步了—— 忽然,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號角。 不是西夏的號角,是宋军的號角。 从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响起。 李元昊勒住战马,猛地转头。 左侧的山坡上,忽然竖起无数面旗帜。红旗、黄旗、青旗、白旗——那是宋军的旗號! 旗帜下,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列阵完毕,手中的神臂弓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右侧的山坡上,同样如此。 而在他们身后。 李元昊回头望去,只见来路的方向,烟尘大起。 一面巨大的“狄”字旗从烟尘中衝出,旗下,数千精兵正朝他们杀来。 前有寨门紧闭,左右有伏兵,后有追兵。 李元昊的脸色变了。 “中计了!”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神臂弓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穿透铁甲,穿透皮肉,穿透战马的身体。 铁鷂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坠落,那些被鉤索绑在马上的,便带著战马一起倒下,把后面的同伴绊得人仰马翻。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床子弩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一枪三剑箭呼啸而出,一箭就能穿透三四个人。铁鷂子的铁甲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李元昊的亲卫队护著他往后退,但退路已经被狄青的人截断了。 “杀!” 狄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依旧披头散髮,脸上戴著那个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像个索命的厉鬼。 身后,数千精兵如潮水般涌来,与溃退的铁鷂子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野利遇乞挥舞著大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衝到李元昊面前:“陛下快走!末將断后!” 李元昊还想说什么,一支箭忽然射来,正中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又一箭射来,射中他的右肋。 野利遇乞大吼一声,挥刀格开第三支箭,一把抓住李元昊的马韁,拖著他往外冲。 “陛下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三千铁鷂子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被宋军团团围住,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也回不去了。 野利遇乞转过身,面对追来的宋军,举起大刀。 “来啊!”他大吼,“让爷爷杀个够!” 刀光闪过,三个人头落地。 但更多的宋军涌了上来。 狄青策马衝到他面前,青铜面具下,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野利遇乞看著他,忽然笑了。 “狄青……好一个狄青……” 他话没说完,狄青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野利遇乞从马上坠落,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望著那些正在溃逃的西夏士卒,望著那面越来越远的“李”字大旗。 那面大旗,正在向南方的天际线逃去。 李元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来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都是溃兵,都是惨叫,都是血跡。他的左肩和右肋疼得像火烧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 亲卫们护著他,拼命往大营方向跑。 身后,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会一直追著他,追到他的梦里,追到他的噩梦里。 终於,大营到了。 他被人扶下马,扶进大帐,扶到榻上。 军医匆匆赶来,替他处理伤口。他咬著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著帐顶。 帐外,溃兵们陆续逃回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抱著同伴的尸体发呆。 李元昊听著那些声音,忽然问:“野利遇乞呢?”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野利遇乞呢?” 帐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一个亲兵跪下来,颤声道:“陛下……野利將军……没回来。” 李元昊沉默了。 他想起野利遇乞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想起他挥舞大刀杀出一条血路的背影,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陛下快走!末將断后!” 三千铁鷂子。 野利遇乞。 还有他那数万大军。 都没了。 他挣扎著坐起来,推开军医,踉蹌著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帐外,残兵败將东倒西歪地坐著躺著。 有人身上带著伤,有人脸上满是血污,有人抱著兵器发呆,有人望著北方。 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无数袍泽葬身的地方。 李元昊望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那不是箭伤,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周围的人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扶他。 李元昊推开他们,想站直身子,眼前却越来越黑。 他看见那片血泊,看见血泊中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皇帝,如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身子一软,倒在亲卫的怀里。 “陛下!陛下——” 第三十六章 庆功! 捷报是第二天大早传回渭州的。 信使的马已经跑死了两匹,第三匹衝进城门时,口吐白沫,直接瘫倒在街上。 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衝进州衙,跪在韩琦面前,双手高举战报。 “大捷!定川寨大捷!” 韩琦接过战报,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脸色微微发红,沉声道:““好!好!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出城迎接大军!” 他虽然歷来喜怒不形於色,但此刻终於是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意。 在场属官早就差点跳了起来,闻听此语,顿时尽皆欢呼出声。 田况脸色激动,一巴掌呼在辛縝而背上,辛縝差一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燃放爆竹,敲锣打鼓。 有人当场摆出香案,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北方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定川寨这一仗,打得太久了。 从李元昊南侵到现在,將近一个月,城里的人天天提心弔胆,生怕传来败报。 现在好了,胜了,而且是大胜! 辛縝站在城墙上,望著北方的天际线。 远处,烟尘渐起。 那是大军归来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金红。 大军越来越近。 先是一面面旗帜,然后是一队队骑兵,然后是步卒,然后是輜重车,然后是押解的俘虏。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蜿蜒在暮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辛縝看见了那面“狄”字旗。 旗下,一个身影骑在马上,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光。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送狄青出征,也是站在这城墙上,看著那面旗渐渐远去。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不安,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贏,不知道狄青能不能活著回来。 现在,那面旗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大开。 韩琦一身官服,站在城门前。 身后是渭州的文武官员,再往后是自发涌来的百姓,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街。 眾多百姓看著这位传奇的面涅將军,一个个发出欢呼。 狄青策马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將狄青,奉令凯旋,参见经略相公!” 韩琦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狄青的肩膀,“起来!进城!” 狄青站起身,目光越过韩琦,在人群中搜寻著什么。 他看见了辛縝。 辛縝站在韩琦身后不远处,一袭青衫,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狄青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朝辛縝深深一揖。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辛縝也愣住了,连忙去扶他,急声道:“汉臣兄!你这是做什么!” 狄青不肯起,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道:“縝弟,末將这条命,是你救的。” 辛縝赶紧摇头道:“汉臣兄说的什么话,这一仗,是你自己打下来的,后方乃是韩相公护著你,关小子什么事!” 后方的韩琦闻言微笑摇头,狄青自知失言,赶紧与韩琦一拜,囁嚅道:“汉臣……汉臣……” 韩琦过来拍了拍狄青的盔甲,笑道:“你知道是辛縝救了你就好,本官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你打一一场胜仗而已,你打了胜仗,头功乃是本官的,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狄青闻言顿时有些惶恐,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辛縝赶紧道:“汉臣兄,赶紧进城罢!” 狄青有些惴惴不安,但此时也说不了什么,只能起身进城。 辛縝心下微微摇头,果然这狄汉臣还是莽撞不知道进退,怪不得后来落得那般下场,唉,以后还是要多护著他才是。 当晚,韩琦在渭州城中设宴庆功。 州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任福、朱观、王圭、武英等將领悉数到场,就连“养病”的葛怀敏也被请了出来,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地喝著闷酒。 虽然有些人闷闷不乐,但总体气氛还是非常热烈的。 狄青作为今日主角,被敬了最多的酒,就是不知道这酒是当真为狄青庆贺,还是藉机报復就不得而知了。 就连敬陪末座的辛縝,也被任福等將领勾著脖子喝了不少,到了后面,辛縝已经是迷迷糊糊,只能使出装醉大法,往角落里一躺,算是躲过一劫。 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宴会结束,他刚摸回自己住处,田况便来了,笑道:“走吧,相公唤你过去呢。” 辛縝赶紧跟著田况来到韩琦书房,韩琦脸色红润,书案上还摆著几碟酒菜,几瓶酒摆在一旁,见到辛縝过来,赶紧招手,道:“来来,陪叔喝几杯。” 辛縝原本心中哀嘆又要喝酒,见得韩琦意气风发,顿时亦是逸兴遄飞起来,毕竟少年人,还喝了酒,笑道:“行!那我陪叔父喝个痛快!” 田况亦是笑著落座,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著定川寨的战事。 当然,大部分是韩琦在说,田况附和,辛縝恭听,看得出来,今日的韩琦是当真高兴! 韩琦当然很高兴。 他面对李元昊,打贏了两场胜仗,让西夏元气大伤,定川寨大捷过后,宋夏攻守之势易也,接下来就是大宋战略反攻的时候了! 仗打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大局也已经是定了,接下来就是按照辛縝所定下的平夏策,一步一步收紧党项人颈上的套索便是了。 而在战后,韩琦的官职將会获得跨越式的提升,极有可能提前入主中枢,凭藉平夏的大功,很可能会直接从地方经略安抚使,被火速召回朝廷,授予枢密副使甚至直接成为枢密使,躋身真正宰执行列,成为大宋朝前几的大臣! 其他的什么荣誉官职以及爵位就不用多说,肯定都会顶配,这些反而都是其次的。 关键在於,这场大胜將彻底改变韩琦的政治轨跡! 首先是资歷的飞跃。韩琦將从地方能臣直接跃升为定策社稷之臣,政治声望足以与当时的吕夷简等资深宰相比肩,不再仅仅是范仲淹的搭档,而將成为独立的政治旗帜! 其次是政治威信的质变。当韩琦带著大胜西夏的光环进入中枢,他在朝廷中的发言权將极大增强。 凭藉这个大功,他成为真正的宰相將不会再有任何的障碍! 第三十七章 咬著牙也要继续打下去! 韩琦很高兴,喝起酒来便一杯接著一杯。 他在庆功宴上与那些武將喝得不多,但在田况与辛縝面前,却是言笑晏晏,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 当然,田况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几句话便挠在韩琦的心坎上,愈发的兴高采烈,而渐渐有七八分醉意的辛縝,说起话来也是不遮掩了。 辛縝主要说的是接下来对西夏採取的措施,这段时间他学得东西很多,跟狄青学了很多军事的知识,又跟韩琦学了政务,可以说,他的知识结构已经產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法,因此,他的平夏策在细节上又產生了极大的不同。 这一次的平夏策可行性更高,而且对於西夏的钳制更加严密,让韩琦听了愈加的高兴。 毕竟对西夏削弱越多,他韩琦的功劳便越大! 辛縝一口气將平夏策说完,与韩琦又喝了一杯酒。 趁著韩琦高兴之时,与韩琦道:“叔父,狄汉臣这人虽然打仗厉害,但为人处世实在是糟糕透顶,您要时常找个藉口敲打敲打他,不然他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如今日,他不对叔父您感恩戴德,却只是公事公办,此风断不可长,否则以后这些粗鄙武將就要翻天啦!” 韩琦刚把酒杯放下,就听到辛縝说了这么一段话,顿时诧异看向田况。 只见田况神情有些无语,韩琦顿时笑出声来,指点著辛縝与田况道:“元均兄,你看看你这侄儿,来跟韩某这儿耍心眼呢!” 田况闻言翻了一下白眼,道:“稚圭兄,田某跟著小子没有別的关係,他就是我的手下人而已,倒是他天天喊你叔父,他才是你的侄儿。” 韩琦笑骂辛縝道:“行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是要求情便求情,搞这么一手是做什么,当你叔我是那般心胸狭隘之辈么!” 辛縝訕笑道:“实在是狄汉臣那廝太过可恶,我也是心下气不过。” 韩琦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你我叔侄无须如此,看在你的份上,叔不会如何他,不过,倒是你也要记得,升米恩斗米仇,也莫要全付一片真心,否则来日未必不会令得你伤心。” 辛縝赶紧表示受教。 韩琦果然把此事揭过。 捷报入京,朝廷震动。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八千匹,铁鷂子几乎全军覆没。 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西夏元气大伤,此后数年无力南顾。 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大捷! 韩琦的请功奏表递上去,不出十日,朝廷的封赏便下来了。 狄青升任涇原路都总管,加节度观察留后。 这是武將能触及的高位,再往上,便是节度使、枢密副使,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了。 任福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朱观升秦州刺史,王圭、武英各有封赏。就连葛怀敏,也因“养病期间心系战事”,得了个不痛不痒的虚衔。 而辛縝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封赏名单的最末尾,辛縝,以参赞军务有功,授將作监主簿。 將作监主簿,从七品,看著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与辛縝所立下的功劳似乎也不太匹配。 但这就是大宋朝的现状,若是不走科举正途,升官是很艰难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奖励也已经算是很好了,有了这个出身,他便不再是白身,算是正式踏入仕途了! 因为大宋官途很看出身,这已经是破格的恩荫。 在北宋,官场晋升有两条路,一是科举入仕和杂流入仕。 辛縝此前是白身,没有科名,属於后者。 对於没有功名的白身幕僚,通常的赏功方式有三种,一种是给低级武官,如三班奉职、借职,走武將路线。 其次是给授三班小使臣,也就是低级事务官。 最后一种便是给斋郎或將作监主簿这类荫补官,这通常是有背景的官家子弟才能够给授的。 文中辛縝被授予將作监主簿,这是个从七品的寄禄官,对於一个没有背景、仅靠军功上来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进入了文官的序列。 关键是辛縝的身份很尷尬,一来他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只是韩琦的幕僚。 按照这会儿的规则,韩琦只能通过奏辟的方式为他请功。 而宋代对奏辟的限制是很严的,为了防止官员结党,通常只能给个低级的起家官。 韩琦能把一个白身直接推到从七品,说明他在报功奏章里已经把辛縝的功劳写得非常漂亮了。 对此辛縝自然也是十分开心的,不过他只高兴了一个晚上,然后便把注意力放在如何扩大战果之上。 打贏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两场大捷,虽然大伤西夏元气,但想要真正將其转化成真正的战果,那还是远远不够的! 没有真正控制横山,以及捏住盐池这个西夏的子孙袋,便不算真正按住党项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摊开纸笔,开始写。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写到日头偏西,写到手指发酸,才终於搁下笔。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然后吹乾墨跡,揣进怀里,起身往韩琦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道:“写完了?” 辛縝一愣道:“叔父怎么知道?” 韩琦笑道:“你昨儿晚上喝了酒还在念叨平夏策,今天一整天没露面,不是写这个是什么?” 辛縝訕訕一笑,把那叠纸递过去。 韩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著看著,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渐渐舒展开,看到最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讚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好。”他把那叠纸放下,看著辛縝,“写得好。比上次那个细致多了,也实在多了。” 辛縝心中一喜,正要说话,韩琦却摆了摆手,道:“不过,你先別高兴太早,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隨即皱起眉头,道:“朝廷有人主张议和了?”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朝廷那边都吵成一锅粥了!” 辛縝神色凝重,道:“西夏初败,这个时候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我们必须一口气打下银州、宥州、夏州! 只有控制这三州,横山才能够处於我们的控制之中,否则西夏就是打不死的猛兽! 叔父,我们必须继续打!咬著牙也要打!” 第三十八章 另闢蹊径! 韩琦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著窗外的夜色,嘆息道:“难啊,你可知朝中如今主张议和者,都是些什么人?” 辛縝摇头:“侄儿不知,还请叔父赐教。” 韩琦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道:“首倡议和者,乃是夏相。” 辛縝一怔:“夏竦?他不是陕西主帅么?他应当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 “正是因为他做过主帅,才最清楚这仗打得多难。” 韩琦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然后示意辛縝也坐下。 “夏竦上书陛下,详论攻守之策,他说『不较主客之利,不计攻守之便,而议追討者,非良策也』。 夏相认为,深入西夏境內,风险太大,不如见好就收。” 辛縝眉头紧皱:“可如今是西夏元气大伤,不是我大宋元气大伤!” 韩琦呵呵一笑,笑容之中带著讥誚,道:“干大事而惜身罢了。除了夏相公,还有庞相公。 庞相公已经到了延州,说是要与西夏谈判,想用恩信笼络西夏,使其称臣。 他认为,只要西夏肯去掉帝號,岁赐一些財物,比动刀兵划算。” 田况在一旁插话:“庞籍这人,老夫知道,他並非软弱,而是务实。他担心的是,再打下去,契丹会趁火打劫。” 韩琦点头:“正是。吴育、贾昌朝等人,也都担心契丹。吴育多次进言,说当务之急是修明內政,联合唃廝囉制衡西夏,而不是孤军深入。贾昌朝更是在定川寨战后,极力反对联契丹攻西夏的提议,说那是引狼入室。” 辛縝沉默片刻,道:“所以,他们是怕了?” “不是怕。”韩琦摇头,“是累了。陛下累了,朝廷累了,百姓也累了。自康定元年起,陕西诸路年年征战,赋税加重,民夫徵调无数,多少农田荒芜,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朝中诸公都看在眼里。” 辛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韩琦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韩琦抬手:“说。” 辛縝直起身,目光灼灼:“好水川一役,西夏损兵折將,李元昊的精锐几乎尽没!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五千,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 这两仗,已经打断了西夏的脊樑! 叔父,您比侄儿更清楚,西夏举国兵力不过十余万,如今折损近半,其国內青壮空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走近一步,声音激动,道:“这个时候不打,等李元昊喘过气来,重新训练士卒,积蓄粮草,甚至向契丹借兵,那时候再打,还有这样的机会么? 兵法常说,兵贵胜,不贵久。 如今正是宜將剩勇追穷寇的时候,若议和,那就是给了西夏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韩琦看著他,眼中闪过讚许,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说的,我都知道。”韩琦低声道,“可你知道,如今陕西诸路,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么?” 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本簿册,翻开,推到辛縝面前。 “这是这两年陕西的赋税帐目,你看看吧。” 辛縝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数字。 韩琦在一旁道:“自用兵以来,陕西诸路的赋税比往年增加了三成,其中青苗钱、免夫钱、支移、折变,名目繁多。 百姓为了交税,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延州、环州、庆州一带,逃亡的农户占了三四成。 那些没逃的,也被徵发为民夫,运粮运草,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你之前在陕西路流浪过,应该也见过一些,应该是不陌生的。”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去年,三司使上报,陕西用兵一年,耗费钱粮绢帛超过两千万贯,而朝廷岁入不过六千万贯。 內藏库已经借空了,只好加征盐税、酒税,甚至向富户借钱。 再打下去,要么加税,要么加征,无论哪样,都可能激起民变。” 韩琦嘆息道:“辛縝,你可知为何朝廷急著议和?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就算你我有心,粮草从何而来?民夫从何而来?再徵发下去,陕西就要反了。” 辛縝呆呆地看著帐册,心里极为急躁,他很明白,若是让李元昊缓过一口气,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运转起来,忽而有一道灵光闪过,他看向韩琦,道:“叔父,若是……若是能不靠朝廷的赋税,也不徵发民夫,就能筹措到粮草呢?” 韩琦一愣:“什么意思?” 辛縝眼光闪闪发亮,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另闢蹊径!” 韩琦盯著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径可辟?” 辛縝深吸一口气:“盐。” “盐?” “对,青盐。”辛縝走上前,指著案上的地图,“西夏之所以能立国,一是靠横山部族的兵力,二是靠盐池之利。 乌池、白池所產青盐,质优价廉,每年通过榷场卖给大宋,获利无数。 如今,这两处盐池还在西夏手中,但只要我们打下银、夏、宥三州,盐池便是我大宋的囊中之物。” 韩琦若有所思:“你是说,用盐池做文章?” “正是。”辛縝越说越兴奋,“如今陕西的盐商,最眼馋的就是青盐。 朝廷禁青盐入境,却禁而不止,走私猖獗。为何? 因为青盐利润太大,一石青盐在边境只值几百文,运到內地能卖到两三贯。 那些盐商,哪个不想做这笔买卖?” 他指著地图上的盐州,大声道:“我们可以在战前就发行一种『盐票』,向陕西、河东的大盐商预售。 只要他们愿意出粮草,等攻下盐池,每出一石粮,將来就可以凭票换取一定数量的青盐。 如此一来,粮草问题不就解决了?” 韩琦吃惊道:“你这……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辛縝笑道:“算不上空手套白狼吧,只能算是对赌,这盐票是有极大概率能够兑换的,虽然有风险,但一旦赌贏了,他们获利极丰! 盐商唯利是图,而且这些人赌性极大,一旦叔父把风声放出去,他们就会爭先恐后地送粮来!” 韩琦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来道:“好小子,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 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盐商不是傻子。 仗还没打,盐池还在李元昊手里,你让人家先出粮,凭什么? 就凭一张纸?万一打不下来呢,万一打下来却分给他们盐,朝廷怎么可能把盐利让给商人?” 辛縝笑道:“叔父说得是,盐铁之利,向来是朝廷专营,就算打下盐池,也不可能全给商人。 再者,那些盐商个个精似鬼,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提前掏粮,的確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只要叔父想要打,侄儿就有办法让给他们掏钱输粮,就看叔父的决心如何了。” 韩琦垂下眼瞼,辛縝紧紧盯著韩琦,只见韩琦皱著眉头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把握有多大,能够筹集多少粮草,需要多长时间!” 第三十九章 青盐期货! 辛縝闻言大喜道:“那要看叔父需要多少兵马,需要筹集多少时日所需粮草,又需要多长时间內筹集完毕!” 辛縝说得极为自信,令得韩琦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辛縝,道:“这么有信心?”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道:“叔父,自古財帛动人心! 那些盐商,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可实际上他们可大多都是走私的盐贩,乾的就是杀头的买卖!” 韩琦眉头一挑,没有打断。 辛縝继续道:“……这些盐商为了贩私盐,组织武装商队,雇著弓手,甚至与边境的蕃部勾结,昼伏夜出,躲避巡检。 遇上小股官兵,他们敢动手廝杀,遇上大股官兵,他们敢翻山越岭,走绝路、闯死地。 这些人,个个都是把脑袋悬在腰间过日子的人!” 辛縝笑道:“一斗青盐,在盐池那边只值二三十文,运到秦州就能卖一百文,运到京兆府能卖两百文,运到汴京,能卖四五百文! 这是三倍、五倍、十倍的利润! 而往常他们把脑袋掛在腰间干这个,每年又能走私多少? 可咱们给他们的盐票,可是能够光明正大,而且数量极大,我不信他们不敢赌!” 韩琦沉吟道:“你是说,只要利够大,他们就敢赌?” “正是!”辛縝走到韩琦案前,“叔父且听侄儿算一笔帐。”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铺开一张纸,一边写一边道:“西夏乌池、白池所產青盐,品质极佳。 其色青白,颗粒均匀,味道纯正,没有寻常盐那种苦涩之味。 我大宋的解盐,產量虽大,但品质远不及青盐。 所以民间富户、酒楼饭庄,都愿花高价买青盐。这是其一。”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写下一个数字:“其二,青盐年產量。据侄儿所知,乌白二池,每年可產青盐一百五十万石以上。 以前两国通好时,通过榷场流入大宋的,不过二三十万石,剩下的要么被西夏自己用了,要么通过走私进来。 为何?因为朝廷禁绝青盐入境,想多要也要不了。” “若是我大宋拿下盐池呢?”辛縝抬起头,目光灼灼,“一百五十万石青盐,就算只拿出一半卖给商人,那也是七十五万石。 以眼下秦州的私盐价格,一石青盐值两贯钱,七十五万石,就是一百五十万贯!” 田况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万贯?” “这只是按秦州的价算。”辛縝笑了笑,“若是运到京兆府、运到汴京,价格还要翻倍。 一年下来,就是二三百万贯的买卖。叔父,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韩琦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辛縝又道:“那些盐商,个个精得跟鬼一样,他们比谁都清楚青盐有多赚钱。 平日里,他们为了几十贯的利润都敢鋌而走险,如今有这么一大块肥肉摆在眼前,他们能不动心?” 韩琦沉吟道:“可这盐池,毕竟还没打下来。” “所以才要他们赌啊!”辛縝道,“叔父,这世上最敢赌的人,就是商人。 尤其是那些靠走私起家的盐商,他们哪一次买卖不是赌? 赌官兵不会来,赌天气不会变,赌路上不会出事。 如今咱们给他们的是一个机会,只要拿出粮草,將来就能换取青盐。 这虽然不算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一旦赌贏了,他们只这一次,便可以获得十年利润,他们凭什么不干!” 韩琦皱著眉头:“可粮草从何处来?若是从南方送来,一来成本太高,二来旷日持久,他们划不来,咱们也等不及啊!” 辛縝笑了:“您可太小瞧这些盐商的能量了,他们手里没粮,可陕西大户手里有啊! 陕西诸路,连年征战,百姓確实苦不堪言,可那些有田有地、囤积居奇的地主豪绅他们可没苦著。 相反,这些年打仗,粮价飞涨,他们可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韩琦微微点头,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盐商无须去南方运粮,他们只需就找这些大户买即可。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自己就参与进来了。 原本他们平日里看著盐商赚钱,眼红就得不得了,只是一没门路,二来惜身。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既能把手里的烂粮食变成值钱的盐票,又能结交官府,他们何乐而不为?” 韩琦点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不会允许盐利落入商人之手。盐铁专营,那是国策。” 辛縝早有准备,立刻道:“叔父,这不叫落入商人之手,这叫借商人之力。 盐池打下来之后,朝廷当然要控制,但可以拿出一部分份额,用盐票的方式兑现给商人。 这些商人拿到盐,还是要卖给百姓的,朝廷该收的税一分不少。 而且,这样一来,商人有了盼头,朝廷有了粮草,百姓不用再加税,三全其美!” 韩琦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辛縝:“你这个法子,老夫从未听说过。若真能成,倒是一条奇路。” 辛縝笑道:“叔父放心吧,一定能成的!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倒不是辛縝盲目自信,而是这个做法虽然此时没有案例可循,但朝廷可是有类似的做法,叫入中法。 也就是说商人把粮草运到边境指定的仓场,官府估价后,发给一种凭证叫“交引”。 然后商人拿著交引到京城或指定地点,可以兑换成现钱、茶叶、盐铁等物资。 这个制度从太宗朝就开始了,到如今已经运行了近百年。 而辛縝提出的方案与其不同之处在於,辛縝是拿还没有到手的盐来换粮草而已。 “同意?”韩琦摇了摇头,“我同意有什么用?这事得上报朝廷,得让三司、让中书、让官家点头。他们那些老成人,能让你这么胡来?” 辛縝急了:“叔父,事急从权……” “我知道。”韩琦摆了摆手,“你先別急,让我再想想,你先去歇歇,等我再思量思量。“ 辛縝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拱手作別,先回去休息了。 第四十章 庸人的悲哀! 韩琦目视辛縝出门,看著门户关上,然后用手指在桌子上敲著,足足敲了一百二十下,约莫著辛縝已经到了房间,他忽而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来人!” 亲兵嚇了一跳,赶紧跑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韩琦道:“去请田大人,就说本官有急事相商,让他速来!” 亲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田况来得很快。 他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韩琦急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来。 推门进去,却见韩琦在房中来回走动,走得虎虎生风,那模样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田况愣住了。 他与韩琦相识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韩稚圭是什么人? 十四岁中进士,入仕即授將作监丞。 少年得志,却从不张扬。 那年他刚入朝,就碰上了宰相吕夷简专权,朝中人人噤声,唯独他敢站出来,连著上了十几道奏章,弹劾吕夷简“任人唯亲、堵塞言路”。 那一回,他一个人面对满朝权贵,硬是顶著风头把奏章递了上去。 结果被贬出京,可他面不改色,收拾包袱就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急过? “稚圭兄?”田况试探著叫了一声,“你这是……” 韩琦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都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案前。 “元均!彻底击溃李元昊有望矣!” 田况一愣,道:“朝廷已经有了定论了么?是谁发声了,官家?” 韩琦嘿嘿一笑道:“不是朝堂上有些定论,而是韩某这里有了无须惊扰陕西百姓、无须朝廷殫精竭虑输送粮草的方法!” 田况摇摇头道:“稚圭兄,你莫要相戏田某,宋夏大战乃是国战,动輒数十万人投入其中,若无朝廷与地方支持,咱们去哪里筹措这么多的粮草?” 韩琦得意一笑,隨后將把辛縝那番话快速的复述了一遍。 田况站在那里,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思索,然后是难以置信。 等韩琦说完,田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韩琦却是不著急,嘿嘿一笑,等著田况反应过来。 他心里有些感慨,其实他听辛縝说的时候何尝不震撼,但毕竟是在子侄面前,怎么能够將自己的震撼给展现出来。 刚刚他还要等辛縝回道自己的房间里,他才著急忙慌的將田况叫来。 却见田况道:“稚圭兄……你这法子……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韩琦笑了笑道:“如何,这法子能行么?” 田况顾不得韩琦笑容里面的调侃,兴奋道:“这可太行了!有了这个法子,粮草有了!底气就有了! 无须朝廷提供粮草,无须叨扰地方百姓,我倒是要看看,那帮天天喊著要议和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田况一边说,却没有发现,他如同之前韩琦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田况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盯著韩琦道:“稚圭兄,这法子这是你想出来的?” 韩琦笑了笑道:“怎么,你觉得本官想不出来这么奇妙的法子?” 田况赶紧摆手,道:“那不是那不是,田某绝没有质疑稚圭兄才智的意思,只是……只是……” 田况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韩琦笑出声来,道:“只是觉得这想法过於天马行空,不是韩某这等老成持重之人能想出来的?” 田况赶紧拱手求放过,苦笑道:“韩相公,您就別为难田某了,田某只是觉得这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绝无它意!”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是啊,实在是绝妙无比,別说是你,连韩某初听的时候,也是感觉浑身都有些麻了。 这是何等惊才绝艷的才智,才能够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而且是一环扣一环! 关键是,它只是在韩某提出问题之后,只是瞬息之间,它便被提出来了!” 田况愣了愣,隨即有些不敢相信,道:“莫不是……” 韩琦讚嘆点点头道:“嗯,就是他。” 田况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真是辛縝?“ 韩琦笑道:“我就知道,你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是他了是吧?” 田况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道:“这小子真不到十五岁?” 韩琦呵了一声道:“是不是你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田况苦笑道:“十五岁啊……田某想想,田某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了,別说十五岁了,就是现在的田某也在他面前也只是路旁一只! 若他跟田某是同一科的进士,估计现在他已经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宰执了!” 韩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田况颇有些哀怨道:“有时候真是……咳,跟你们这些聪明绝顶的聪明人在一个时代,真是我们这些庸人的悲哀啊!” 韩琦摇头笑道:“元均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田况却是笑了起来,道:“嘿嘿,好在,老夫有幸让著小子称呼一声叔父,嘿嘿,以后老夫的子孙可就算是有依靠咯!” 韩琦闻言愣了愣,隨后哭笑不得指点了一下田况,道:“你这老货,算盘打得是真响!” 田况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別顾著说田某,我就不信你韩稚圭没有这个想法!” 韩琦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不过韩某却是可以先护他三十年,至於以后他会不会护我子孙,那就看他良心吧。” 田况顿时露出鄙夷神色,鄙夷韩琦这人明明想要得很,但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想要揍他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 田况忽然抬起头来,道:“稚圭兄,这事有一个麻烦,盐池还没打下来,这盐钞拿什么兑现,万一打不下来呢?” 韩琦看著他,没有说话。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那就打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 韩琦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决心。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天际线上,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点微光。 ——那是东方即將泛白的地方。 韩琦走到窗前,望著那片微光,忽然道:“元均,你说那小子,这会儿睡下了吗?”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多半没睡,这种人,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能睡得著?” 韩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良久,他喃喃道:“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附近不远处的某件房屋,辛縝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西北初春可冷的很,这么冷的天,睡觉再美不过了! 第四十一章 范仲淹! 自从辛縝献上盐钞法之后,他就没有怎么见过韩琦,甚至连田况都不怎么见得著了。 听说韩琦这几日几乎住在了书房里,连同田况等属官以及幕僚一起。 辛縝却是不知道,韩琦等人正在反覆推敲每一个细节,包括商人的资质如何核定,粮草的估价如何公允,盐钞的样式如何防偽,兑现的期限如何设定等等。 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议定。 因为在写入奏摺之前,准备得越是详尽,那么便越可以说服朝中君臣。 不过辛縝不怎么见得著韩琦等人,却不全是韩琦等人忙碌,辛縝也是忙得很。 这定川寨打了胜仗没有错,但善后工作才刚刚才是呢! 辛縝这会儿升了官,更是被田况授予重担,与经略司其他的官员一起负责善后工作。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点地,连上吊都嫌没有时间。 这会儿他在处理的是庆州那边送来一批粮草帐目,这是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军粮。 战后需要对帐销帐,算是例行的公务,经略司里核查了一遍,需要派人前去庆州,与庆州那边再次核查一遍。 经略司里其他人都走不开,於是让辛縝走这么一趟。 辛縝接过手令,心中並无波澜。 庆州他去过几次,只是寻常的公务往来,並没有什么特別。 辛縝几人赶到庆州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庆州城比渭州小些,但城墙厚实,街巷整洁。 他牵著马穿过城门,轻车熟路寻到经略司衙门的位置。 衙门口有兵卒值守,辛縝递上手令,便被引到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庆州周边山川图。 辛縝把带来的几箱帐册搬进来,在案上码好,然后坐下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官员。 此人穿著从八品的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带著常年处理琐务磨出来的油滑。 他瞥了一眼辛縝的官服,將作监主簿,从七品,比他高一级……哼。 他忍不住在心下暗自哼了一声。 “渭州来的?”他拖长了声音,“姓辛?” 辛縝起身行礼,颇有礼貌拱手,道:“正是。敢问尊驾是……” “刘管勾。”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经略司管帐的,你们渭州送来的帐册呢?” 这刘管勾不怎么有礼貌,不过辛縝倒是不甚在意。 別说这会儿,后世的时候去一些机构办事,也不免会面对这样的臭脸。 辛縝笑著指了指案上的箱子道:“都在这儿了,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数目在这里,需要与贵司核对销帐。” 刘管勾嗯了一声,走到案前,目光在辛縝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他从九品熬到从八品,足足花了二十来年,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从七品,嘿,怕不是哪家官宦子弟,靠恩荫混了个出身! 虽然知道世情大多如此,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 他隨手打开一个箱子,抽出几本帐册翻了翻。 翻了两页,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记法?”他皱起眉头,把帐册举到眼前仔细看,“怎么是这个样子?” 辛縝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某琢磨的记帐方式,每一笔进出都有编號,分类有小计,每一页末尾有累计。 这样核起帐来,收支盈亏一目了然,比四柱法方便些。” 刘管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帐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不屑。 “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他把帐册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道:“四柱法用了百年,自有它的道理。 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旁人看不看得懂? 回头帐对不上,算谁的?” 辛縝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刘管勾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等著吧。我让人誊抄成標准格式,抄完了再对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书吏跑进来。 刘管勾指著那几箱帐册:“把这些搬到后头去,按四柱法重新誊一遍。 原稿当草稿留著,別扔,万一有什么岔子还能查。” 书吏应了一声,抱起箱子往外走。 辛縝看著那几箱自己辛苦整理的帐册被搬走,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无话可说。 他虽然官阶比这位刘管勾要高,但今日这事儿算是来求人办事的,人家不给他好脸色,也是奈何不得。 刘管勾转过头来,朝他敷衍笑了笑,道:“辛主簿,你先在这儿坐坐。 近日范安抚正在州中,因此上官们都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咱们儘快办完便是。 等誊抄好了,再请你过来核对。” 说完也不等辛縝反应便也掀帘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辛縝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著墙上那幅山川图,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区区从八品小官,架子比韩琦还大!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刘管勾別看只是个从八品,但掌握的权力可不小,他们手里攥著实实在在的事务,只要他们愿意把事情给做了,即便是冷淡一些都是能忍的,就怕跟你皮里阳秋,事儿却卡著你,那才叫难受! 辛縝嘆了口气。 倒不是觉得被人欺辱了,只是这趟差事无趣。 还不如在渭州帮韩叔父处理那些棘手的事呢,那些事情做起来虽然棘手,但可有意思多了! 他隨即心下微微一动:“这管勾说的范安抚应该就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吧,他在庆州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想到这个,辛縝倒还真是有些期待起来。 那是范文正公啊! 从小在课本上读过,在史书里看过,在后世的评说里听过无数次。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刻在无数读书人心里的句子。 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哈,想啥呢! 以他现在的品级,根本够不著见范仲淹。 人家是陕西四路安抚使,是朝廷重臣,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自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閒来无事,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乾脆闭上眼睛养神。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人,正对著案上的一堆公文批阅。 而他带来的那几箱帐册,被书吏搬到后头去誊抄之后,原本应该被閒置在角落,但却被另一个不知情的书吏,被当成草稿夹在中间,送到那个老人面前。 第四十二章 范仲淹召见 听完刘管勾吩咐的书吏把几箱帐册搬到后头,招呼了几个同僚一起誊抄。 他们都是做熟了这项活计的,四柱法的格式烂熟於心,抄起来飞快。 辛縝那份原稿被隨手扔在一旁,偶尔有人瞥一眼,嘀咕一句这什么鬼画符,便不再理会。 一个时辰后,誊抄本整整齐齐地码好,送到了刘管勾案头。 刘管勾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让人去叫辛縝来核对,忽然想起范相公昨日交代过,近日所有经略司的公文帐册,誊抄完后都要先送一份到他那里备查。 他嘖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但也不敢怠慢,隨手把誊抄本装进匣子里,又想起那份原稿。 ——虽然不当用,但万一以后要查原始数据,还得留著。 “把那些草稿也一併送去。”他指了指被扔在角落里的辛縝原稿。 “范安抚要看就看,不看就留著备查。” 书吏应了一声,把原稿也塞进匣子里,抱著往后衙去了。 后衙书房里,范仲淹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年过五旬,鬚髮已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案上的公文堆了三摞。 左边是已批完的,中间是正在批的,右边是待批的。 书吏进来,把匣子放在案角,恭敬道:“刘管勾让送来的,说是今日誊抄完的帐册,请安抚备查。” 范仲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批著手中的公文。 书吏躡手躡脚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范仲淹批完手头这份,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案角那个匣子,隨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誊抄本整齐规范,四柱分明,一看就是老吏的手笔。 他翻了翻,正要放下,忽然瞥见底下还有一叠纸,嗯……字跡颇为潦草……嗯,丑。 与上面那些工整的誊抄本截然不同,那些誊抄本只是匠气太重,字体还是很工整的。 但这一叠纸上的毛笔字,却是歪歪扭扭,如同蒙童一般。 范仲淹不由得有些好笑,自从进入官场以来,就算是字写得再差的,至少也能够写个工整,如这般丑的,以及许多年不见矣! 不过这反而令他有些好奇,不知怎么,就隨手抽出那叠纸,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然后,他咦了一声。 这帐目的格式,似乎……从未见过! 说实话,字挺丑,但上面每一笔进出都有编號,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一类支出后面都有小计,清清楚楚地写著总数。 每一页末尾都有累计,范仲淹隨手拿起笔,一笔一笔数字的记录,然后发现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数字竟是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往后翻,越翻越快。 粮草的来源、去向、时间、经手人,一清二楚。 哪一笔是从哪个仓库调的,哪一笔是送到了哪个寨子,哪一笔是在路上损耗的,全都明明白白! 范仲淹心下觉得十分惊异。 他在陕西几年,见过的帐册无数,基本上都是以四柱记帐法为主。 当然不是因为四柱法太好用,四柱法用了百年,弊端其实颇多,比如条目繁杂,查核困难,稍微疏忽就对不上帐。 每次清查粮草,都要几个老吏忙上几天几夜,还常常查出错漏。 可是这四柱法已经是当下最佳的选择了,大家虽然觉得不好用,但也只好如此。 可眼前这份帐册,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批粮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用了多少、还剩多少。 他拿起誊抄本,与这份原稿对比。 誊抄本格式规范,条目整齐,可正因为要所谓规范,反而把原本清晰的脉络打乱了。 那些编號没了,那些累计没了,那些分类小计也没了。 看上去还是那些数字,可要再查清这批粮草的来龙去脉,就得从头开始一项一项对帐。 范仲淹把誊抄本放下,又拿起原稿,看了半晌,隨后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范仲淹道:“去把刘管勾叫来。” 刘管勾来得很快,还没有来得及作揖,范仲淹便劈头盖脸问道:“这帐是谁做的?” 刘管勾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辛縝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心下倒是不慌。 毕竟这是辛縝那边送来的,他还专门重新誊抄过,这事儿他是做得没有问题的。 因此他倒是镇定道:“这是渭州送来的帐册。 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战后需要对帐销帐。 渭州那边派了个小官送来,卑职让人誊抄了,原稿留著备查。” 范仲淹点头道:“此人还没有走吧?” 刘管勾赶紧道:“他还在偏厅等著回执呢。” 范仲淹点头道:“去请他过来。” 刘管勾一愣道:“您要见他?”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 刘管勾不敢再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偏厅里,辛縝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望著窗外。 夕阳的余暉把窗格投影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 他数著那些格子,数到第十三格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进来的刘管勾一脸古怪地看著他,道:“辛主簿,范安抚有请。” 辛縝有些讶异看著刘管勾,道:“范相公要见我?” 刘管勾点头道:“请吧,辛主簿。”说著便掀起门帘,看著辛縝。 辛縝赶紧起身跟在刘管勾身后,低声道:“刘管勾,范相公寻我作甚,是帐本对不上么?” 刘管勾心下有些忐忑,不愿意与辛縝多说什么,只是道:“相公要做什么,我这等小人物怎么能知道,你见了自然就知。” 说完便加快脚步,再不说话。 辛縝见这人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一会儿,便来到地方,刘管勾与里面道:“相公,辛主簿来了。” 里面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刘管勾掀开门帘,示意辛縝赶紧进去。 辛縝踏入书房,一眼便望见了案后的范仲淹。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案上公文如山。 夕阳余暉透过窗欞,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鬚髮上,镀了一层淡金。 他正低头看著什么,神情专注,眉宇间带著久居高位者常有的沉静威严,却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厉,反而有一种难得的温润。 辛縝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在渭州也见过不少上官,或倨傲,或圆滑,或庸碌。 可眼前这人,只是隨意坐在那里,便让人生出几分敬畏。 “来了?” 范仲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凌厉,却仿佛能看穿人心,辛縝顿时觉得脊背一紧,连忙躬身行礼道:“渭州经略司主簿辛縝,见过范相公。” 范仲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第一印象就是觉得年轻,第一眼看著像是二十出头,再看一眼,又觉得是个少年人,但整体面容清俊。 这年轻人穿著寻常的绿袍,看似规规矩矩地站著,模样有些拘谨,但一双眼睛却是四处打量,明显那丝拘谨是装出来的! 范仲淹忽然笑了起来,指了指案上那叠歪歪扭扭的帐册道:“这是谁做的?” 辛縝看了一下,正是自己的帐册,赶紧道:“是卑职做的。” 第四十三章你跟老夫干算了! 范仲淹点点头道:“做得不错,这记帐法是哪位老先生传给你的?” 辛縝老老实实答道:“回相公,是卑职自己琢磨的。” 范仲淹微微一笑。 四柱法在大宋朝都用了多久了,其中弊病颇多,但大家依然还在用。 当然不是因为大家懒得改,而是没有更好的方式啊。 要琢磨出来一套比四柱法更好用的四柱法,岂是一般人能够做到,或者说,又岂是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一个人便可以创出一个远胜四柱法的记帐法,这岂非天方夜谭? 辛縝见范仲淹神情,便知道他不信,不过辛縝也认可范仲淹的看法,因为这记帐法乃是千年后的產物,也因如此,只能说是自己琢磨而来唄。 辛縝上前两步,指著原稿上的编號,將记帐的核心扼要讲了一遍。 从编號分类,到逐笔累计,再到分项小计,他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范仲淹听著听著,神色渐渐变了。 起初是隨意听听,后来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再后来,更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紧紧盯著那叠纸,仿佛要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里,看出些別的什么。 待辛縝讲完,他沉默良久。 这些东西,他的確没有在別人口中听到过,自然也没有见到过別人这么做过,这说明很可能真如眼前的年轻人所说,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范仲淹沉默了许久道:“辛主簿,你年龄何许?” 辛縝踌躇了一下才道:“那个……范相公,卑职显老,看著二十出头,其实也就十五岁而已。” 范仲淹闻言微微瞪大眼睛,失声道:“十五岁?”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是,卑职是显老了些。” 范仲淹有些失神看著辛縝。 也怪不得他反应这么大,著实此事过於不可思议。 这跟其余神童还是不同,其他的神童最多也就背背书、写写诗词,这整套的记帐法何其浩繁,没有积累怎么可能能够创造出来? 可以这么说,创出一套新的记帐法便是开宗立派,走前人未走过的道路,非经验极为丰富之人不可为,非才智卓绝之辈不可能! 可眼前少年,不过才区区十五岁! 他是怎么做到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范仲淹忽然对眼前少年人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下说话。” 辛縝连忙道:“卑职站著便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道:“坐下。” 辛縝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拘谨模样,心下好笑,方才进来的时候四处乱瞄,这会儿倒装起老实来了。 他也不点破,隨口问道:“读过什么书?” 辛縝道:“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春秋》读得多些。” “可曾习过算学?” “习过。《九章算术》《孙子算经》都翻过几遍。”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家中是做什么的?” 辛縝道:“父母早亡,父亲在的时候,乃是一小吏。” 胥吏之家。 范仲淹若有所思。 难怪会琢磨记帐之法,想来是从小耳濡目染,见得多了,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又问了几句,辛縝一一作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范仲淹越听越觉得这年轻人不错。 有想法,却不张扬。 有才华,却不卖弄。 难得的是,说话时那双眼睛清亮,一看便知是个心思通透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既然有这份本事,留在渭州做个主簿,有些可惜了。 可愿来庆州,跟著老夫做事?” 辛縝闻言一怔。 他抬起头,看著范仲淹。 窗外夕阳余暉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鬚髮上,照出眼睛里的欣赏与期待。 辛縝心里微微一暖,不过他隨即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相公抬爱。 只是卑职在渭州,上官待我不薄,同僚们也颇多照拂。 卑职年纪尚小,还想在渭州多歷练几年,不敢贸然挪动。”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会拒绝自己。 他在陕西经略安抚使任上,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跟著他做事? 便是那些积年老吏,若能得他一句跟著老夫,只怕当晚便要收拾铺盖来庆州候著。 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想都没想,便婉拒了。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也不恼,只是微微点头:“也好。年轻人在一个地方扎扎实实做几年,把根基打牢了,比什么都强。” 辛縝鬆了口气,连忙起身道谢。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愈发满意。 知进退,懂分寸,不恃才傲物,也不刻意逢迎。 这般年纪,能有这份心性,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口问道:“你从渭州来,这一路可好走? 庆州到渭州的粮道,如今顺畅不顺畅?” 辛縝见问的是实务,便也收了拘谨,认真答道:“回相公,卑职来时走的是涇川那条路,官道还算平整,只是前几日下过雨,有几处洼地积了水,马车过的时候要小心些。 若单论粮道,平日的转运倒还顺畅,就是遇上雨季,涇川那段容易翻浆,走得慢了,损耗便大些。”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定川寨战后的粮草储备,你们渭州那边盘点清楚了没有?” 辛縝道:“卑职这回送来对帐的,便是定川寨那批军粮。 帐面上是清楚的,可仓里的实际存粮,还要等秋收之后才能补足。 定川寨那一仗打得太急了,附近的寨子都调了粮过去支援,如今好几个寨子的储备都还没恢復到战前数目。” 范仲淹听著,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兴趣。 他在陕西这几年,听惯了各州府的呈报,那些正式公文里,要么是“仓储充足,堪用无虞”,要么是“粮草不继,乞朝廷拨付”,都是些套话。 像辛縝这样,把路况、雨季、翻浆、寨子储备这些琐碎细节隨口道来的,反而少见。 而这恰恰是真正管过事的人才会知道的。 第四十四章我要给韩琦写信重用你!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方才说,定川寨战后的粮草储备你经手核对过?” 辛縝点头:“是,卑职跟著同僚一起核的。” 范仲淹目光微微一凝:“那你说说,这一仗打下来,陕西的粮仓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大。 陕西四路十几州,数十寨堡,一二十万兵马,每日消耗多少粮草,各仓储备多少,转运损耗几何…… 这不是一个主簿能知道的事,甚至不是一个知州能隨口答出来的事。 可辛縝听了,只是略作思索,便道:“回相公,若单论帐面上的存粮,陕西诸路现在大约还有四十万石上下。 但这四十万石里,有十来万石是各寨的常平储备,轻易动不得。 真正能动用的,大约三十万石左右。”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月各路军马的固定消耗,大约在五万石上下。 但这是平日的数目,若遇战事,消耗要翻倍不止。 转运途中还要损耗,长途的话,一百石运到寨子里,能剩五六十石就算好的。 若算上这些,三十万石听著不少,可真打起来,也就够一二个月的光景。” 范仲淹听著,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各寨的储备呢?”他问。 辛縝道:“各寨不一样。像渭州这边的堡寨,原本战前储备还算充足,可定川寨一仗打完,好几个堡寨都空了。 庆州这边的堡寨好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卑职看过往年的帐,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总有几个堡寨要告急。” 他说得条理分明,数字信手拈来,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真的心中有数。 范仲淹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那你觉得,战时该如何调整粮道布局?” 这个问题又进了一层。 辛縝想了想,道:“卑职见识浅薄,说错了相公莫怪。” 范仲淹摆了摆手,温声笑道:“只管说。” 辛縝道:“卑职在渭州的时候,跟著上官跑过几次堡寨。 有些堡寨位置偏,路又难走,粮草运进去一趟要七八天。 平时倒也罢了,可若是打起仗来,敌人把路一堵,寨子里的人就只能等死。” 他看了范仲淹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卑职想著,若能在几个重要的寨子边上,再设几个护粮寨,平日里就屯些粮草在那里,战时专门管转运。 这样就算前面的路被堵了,后面的粮还能从护粮寨往前送。” “还有烽燧。”辛縝道,“卑职听老卒说过,以前有次敌人来了,烽燧点了火,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派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能瞎猜。 若能把烽燧的消息传得更细些,比如点火几堆代表多少敌军,白天放烟什么顏色代表什么方向,这样后面的寨子知道了,就能提前把粮草准备好,往该送的地方送。” 范仲淹听著听著,目光越来越亮。 护粮寨,烽燧传讯,这些都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也能想到这些,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你在渭州,跟著哪位上官做这些事?”他问。 辛縝道:“回相公,卑职在渭州经略司,跟著韩经略做事。这些寨子,卑职都跟著去过几次。” 范仲淹微微一怔。 韩琦。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相公,手下竟有这样的人物? 难怪!难怪!连一个隨手派来对帐的少年幕僚都有如此见识与能力,可见其余幕僚是何等精兵悍將,怪不得能连著打下两场大捷,把西夏都打得元气大伤了! 他望著辛縝,目光复杂至极。 韩琦真是幸运啊,怎么有这么多的能人为他所用呢? 其他人不知道,就眼前这个少年幕僚,就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了。 方才的记帐法,他还可以说是胥吏之家的底子,这粮道布局,或许是跟著上官跑出来的见识。 可此刻这一番话,从全局储备到战术布局,从日常消耗到战时调度……这已经不是一个主簿该有的眼界了! 只有真正懂兵事、知实务的人才能说出这些话!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范、韩范! 果然不愧是能够跟自己齐名的人! 范仲淹眼神复杂看了一下辛縝,不过隨即他又笑了起来。 倒不是强顏欢笑,而是忽然想到,正是有韩琦、辛縝这样的惊才绝艷的青年官员与少年天才,才能够將党项人给打回去! 而大宋有这样的年轻人们,以后说不定河西走廊、燕云十六州也都能够收回来呢。 思及至此,范仲淹爱才之心顿时爆棚,笑道:“少年人,你给了老夫很多惊喜!老夫要给你写一份推荐信,让韩经略多多重用你,他若是不听劝,到时候可怪不得老夫去跟他抢人了!” 说著范仲淹就回书案坐下,伸手就要拿笔写信,辛縝哭笑不得,赶紧道:“范相公!感谢您的厚爱,不过韩相公对卑职已经足够重用,足够爱护了,这信您无需写。” 范仲淹却是不信,道:“对帐之事,寻一帐房先生即可,何须让你这样的少年英才跑这一趟,要是让西夏的散兵游勇给撞见了,害了你的姓名,岂不是天妒英才? 你要说这样叫爱护你、重用你,这老夫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你无需顾虑,老夫与韩经略惺惺相惜,而且老夫一定会做好措辞,一定不会让你为难,让韩经略怪罪於你,不仅如此,还一定会重用你即是!” 辛縝无奈,只能道:“范相公,真不必如此,韩相公当真是重用卑职的。” 范仲淹將信將疑看了一下辛縝道:“他如何重用你,你倒是说说?” 辛縝迟疑了一下,范仲淹笑道:“不必多想,若有需要老夫守口如瓶的,老夫绝不会对第三人言及,老夫这点信誉应该还是有的吧?” 范仲淹的人品自然是可以相信的,若是他的话都不能信,那大宋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辛縝赶紧道:“那倒不至於此,只是里面有些事情不太適合拿出来说而已,卑职毕竟只是个幕僚。” 范仲淹理解点头道:“你献了一些策略给韩经略被採用,立下大功了,但功归於上,过归己身?” 所谓功归於上,过归己身,算是这个时代幕僚的准则。 意思是你献出策略有用,主公自然会赏赐你,但这功劳就算是主公的,你不能到处炫耀。 但若是策略出问题了,那幕僚就要把责任担起来,不能让主公担骂名。 辛縝点点头。 范仲淹顿时瞭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可念头一转,顿时露出迟疑之色,道:“好水川大捷与定川寨大捷,与你有关?” 第四十五章 老夫向来守口如瓶! 辛縝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还请范相公替卑职掩藏一二,若是让韩经略知道了,还道卑职到处卖弄,虽然韩经略为人大度,但其他人未必就这么想。” 范仲淹有些吃惊道:“真有关係啊?” 辛縝嘿嘿一笑道:“略有些关係。” 范仲淹顿时大感兴趣,朝外面喊了一句:“来人,送些茶水进来。” 隨即看向辛縝道:“来来,你细细讲来! 莫要有任何隱瞒,你放心,老夫就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也莫要觉得自己卖弄,就是老夫想知道而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辛縝自然没有其他的顾虑,以后若是真传出去,那就是范相公逼迫所说而,与他辛縝何干? 辛縝从好水川战前会议告知眾人李元昊埋伏开始,到劝说眾人在好水川反伏击取得一场大胜,隨后力荐狄青,定川寨之前,为狄青开脱,並將计就计,再次重创李元昊的一系列事情都娓娓道来。 辛縝还是比较谦逊的。 话里行间大多是什么韩经略运筹帷幄、任福將军本有此意、狄青將军果然才能过人……之类的话。 將自己的贡献大多一笔带过,常说的就是什么自己当时灵光一闪、没有多想就如何如何,好在韩经略不计较卑职口不择言……这种话语。 但是范仲淹是何等聪明人,在辛縝的描述里面,他很快便拼出来一个画面:眼前这个小子在两次大败李元昊的大仗里面上躥下跳,將两次本来可能遭受大败的大仗,生生打成了大捷! 想通了这些,范仲淹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麻了! 这是什么妖孽啊! 李元昊叛乱,大宋朝野上下震动,袞袞诸公,从上到下,可以说是全力以赴。 可即便是这样,依然在一开战便落入下风,三川口大败,整个朝廷之震动是前所未有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与韩琦会被派往西北坐镇的原因! 可以说,李元昊给大宋带来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甚至连关中都感觉到了压力! 范仲淹也感觉到后怕,若是韩琦真进了李元昊的埋伏圈,好水川一战又是大败,那么大宋將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若是再败一场定川寨,可以说,宋夏战爭基本上已经是落下帷幕,从此之后,大宋面对党项人,脊梁骨都挺不直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大宋朝將夏相公、韩稚圭以及自己,还有大宋最强的骄兵悍將派来西北,可以说是举国之力以御西北,可真正打败李元昊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他甚至还带著少年人的羞涩! 这是何等妖孽! “你……” 范仲淹一开口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因为他的嗓音竟是又干又涩。 “咳咳!……”范仲淹清了清嗓子,道:“……小兄弟,你……你……” 范仲淹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是啊,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问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厉害,你师承如何,他又没有老师,连书都没有看过几本……反正怎么问都不合適。 范仲淹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人在尷尬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动作,喝茶便是他掩饰的手段。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方才辛縝说的什么当时灵光一闪没有多想就如何如何。 灵光一闪。 范仲淹苦笑。 眼前这个少年的灵光一闪,却是把李元昊几万大军闪没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有亲兵进来掌灯。 烛火跳动,在辛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眉眼间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此刻正有些不安地望著范仲淹,似乎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造成了多大的衝击。 范仲淹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在渭州,平日都做些什么?” 辛縝愣了一下,道:“回相公,卑职在经略司管帐,平日就是核对粮草、登记出入、跑跑寨子。 有时候韩经略问起什么,卑职就答什么。” “韩经略常问你?” “也不是常问。”辛縝老老实实道,“就是有时候议事,韩经略会让卑职旁听,偶尔问几句。卑职年轻,不敢多嘴,问什么答什么。” 范仲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既然韩稚圭也常常问你,那老夫也问问你,可好?“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道:“范相公自问便是,卑职也喜欢这种谈话,纵横俾闔,很有趣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那我问你,现在好水川打完,定川寨打完,李元昊退兵了,接下来呢?” 辛縝心中一动。 他想要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梁骨,但当下朝廷爭论太激烈了,议和的力量可真是不小。 虽说他给韩琦献出盐钞期货法,但韩琦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若是能够说服范仲淹,甚至把西北主帅夏竦拉到主战的阵营里面来……那么把握可就大了! 思及至此,辛縝的气质忽而一变,断然道:“宜將剩勇追穷寇,莫要沽名学霸王!当下最明智之举,自然是趁著党项人大伤元气之际,再给他们致命一击,彻底打断党项人的脊梁骨!” 范仲淹被辛縝忽而利剑出鞘一般的气质给惊了惊,之前的辛縝是拘谨之中带著少年人的羞涩,可刚刚说起如何对付西夏的时候,竟是如同一柄嗜血的神兵利器一般,这一股锋芒,简直是令人浑身发寒。 范仲淹忽而又想起眼前少年说的什么我当时只是灵光一闪……心里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很有灵性了。 范仲淹笑道:“老夫也这么想过,只是具体该如何,老夫还是没有眉目,不如你给老夫讲讲?” 辛縝当仁不让,道:“当下正是西夏最为虚弱的时候,我大宋必须拿下银、宥、夏三州,三州在手,横山便在大宋控制之中! 横山便是我大宋与党项人的幽云十六州,谁掌握横山,谁便掌握了战与和的主动性! 我大宋若是掌握横山,一可掌握横山羌人,断了李元昊一个优质兵源。 二是横山抵近西夏腹地,但凡西夏异动,我大宋大军从横山而出,可以直入西夏腹地,威胁兴庆府! 另,掌握横山还不够,需得占下盐州,將盐池握在手里。 盐池乃是西夏供血財源,断了盐池供血,西夏便再难养起庞大的军队! 所以,我的想法便是——据横山,占盐池!” 第四十六章 稚圭,你要当宰相不?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据横山,占盐池……”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苦笑道:“这六个字,说出来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陕西舆图前,指著横山一线。 “横山绵延千里,银、宥、夏三州都在党项人手里,之间可以相互呼应,李元昊经营横山十几年,城池坚固无比,想要攻下来,难比登天! 而那些横山羌人野性凶蛮,打仗比党项人还凶! 我大宋要拿下这三州,难啊!” 辛縝点头道:“是很难,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让李元昊缓过这一阵,到时候可就再也来不及了,说实话,这就是一锅夹生饭,但夹生也得吃下去!” 范仲淹摇摇头道:“老夫当然知道你说得是对的,横山是西北的幽云十六州。 可正因为如此,李元昊会拼了命守住它。 咱们现在刚打完两场大仗,將士疲惫,粮草空虚。 你方才也说了,陕西的存粮只够两三个月年。只有两三个月的粮食想要拿下三州,能行么?” 辛縝没有立刻回答。 范仲淹嘆了口气,走回案前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老夫不是不想打,老夫做梦都想把横山拿下来,把党项人赶回漠北去。 可打仗要钱,要粮,要人。朝廷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陕西拿不出那么多粮,將士们也需要休整。 你那个『宜將剩勇追穷寇』的道理,老夫明白,可现实是咱们追不动了。” 辛縝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相公说得是,打仗要钱要粮。可钱粮,未必一定要从朝廷和陕西出。” 范仲淹一怔:“什么意思?” 辛縝道:“卑职在渭州,正跟著韩经略做一件事,相公想不想听听?” 范仲淹目光一闪:“说来。” 辛縝便將盐钞期货法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盐钞的发放,到商人的认购,到粮草的筹集,到盐钞的兑付……都详细讲了讲。 范仲淹起初还坐著听,听著听著,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后来乾脆站起来,走到辛縝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少年,目光越来越亮。 辛縝讲完之后,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花的噼啪声。 范仲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你想出来的?” 辛縝老老实实道:“是。” 范仲淹还是面如平湖,可內心已经是捲起千丈波涛。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 大宋百年科举取士,朝堂之上,聪明人车载斗量! 可能想出这种法子的……恐怕……恐怕是没有的!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这几日就现在庆州吧。” 辛縝一愣。 范仲淹道:“今日叫你来,主要是刘管勾那边帐册还有些对不上的地方,需要你留下来核对,我让他给你安排住处,等核对好了再回去吧。” 辛縝啊了一声,有些鬱闷道:“那行,那就对完再回,那这盐钞法的事情……” 范仲淹摆摆手道:“不著急,待老夫先想想,你先去休息吧,来人,请辛主簿去休息。” 辛縝近似被驱赶一般出了书房。 他忽而感觉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上一次在韩琦书房里讲完盐钞法,好像也是让自己先回去,要想想? 辛縝摇了摇头,心想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果然行事谨慎,每个决策都要安静下来自己好好想清楚……不对,肯定是要找幕僚属官一起商议的。 这么一想,倒是正常了。 却说门帘落下,书房里只剩下范仲淹一个人。 他坐著,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道:“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范仲淹道:“备马,安排十余人,隨我去渭州!” 亲兵赶紧道:“相公,明天什么时辰?” 范仲淹道:“就现在!” 亲兵愣了一下道:“现在?相公,现在已经入夜……”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 亲兵不敢再问,连忙应声去了。 范仲淹回到案前,烛火跳动,映著他半白的鬚髮。 他忽然笑起来。 韩稚圭,老夫来了! 夜色浓重,范仲淹带著十几个亲兵,马蹄声踏破了庆州的寂静,往渭州方向疾驰而去。 …… 渭州经略司后衙。 韩琦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夜已经深了,案上的烛火燃得只剩半截,烛泪堆得小山似的。 窗外万籟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唤亲兵打水洗漱,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经略!韩经略!” 亲兵的声音里带著惊慌,门帘猛地被掀开。 韩琦眉头一皱:“慌什么?” 亲兵喘著气道:“范……范相公来了!” 韩琦一愣:“哪个范相公?” “范仲淹范相公!庆州的范安抚!” 韩琦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亲兵咽了口唾沫:“范相公来了,人就在前厅!” 韩琦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浓重,三更天,城门早已关闭! “他怎么进来的?” 亲兵道:“用……用吊篮吊上来的。” 韩琦瞳孔微缩。 吊篮。 那是战时紧急传递消息用的,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范仲淹竟然连夜用吊篮入城?! 韩琦脑子里轰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庆州出事了! 难道西夏人绕道偷袭庆州? 难道李元昊趁夜攻城? 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扯过掛在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光著脚蹬上靴子就往外跑。 “范相公在何处?” “前厅。” 韩琦一路疾走,袍子在夜风里翻飞,露出里面的睡袍。 亲兵在后面小跑跟著,想提醒他腰带没系,又不敢开口。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前厅的灯火遥遥在望。 韩琦一眼就看见了范仲淹。 他就站在厅中,一身风尘,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沙尘。 身后站著几个亲兵,也都是一身疲惫。 范仲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韩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观察其神情。 没有惊慌,没有焦灼,甚至没有一丝战事紧急的神色。 韩琦脚步一顿,心里那股弦忽然鬆了一半。 可隨即又绷紧了——不是庆州出事,那是什么事值得范仲淹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范相公,你这是……” 话没说完,范仲淹忽然开口,一开口便是晴天霹雳。 “稚圭,你想当宰相么?” “啊?” 韩琦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韩琦站在灯火里,披著外袍,露出里面的睡袍,腰带也没系,狼狈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可范仲淹就这么看著他,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韩琦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惊疑,苦笑道:“范相公,你这大半夜的,用吊篮入城,就为了问这个?”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掸了掸袍子上的沙尘。 “老夫问你话呢。” 韩琦看著他,沉默片刻,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范相公,”他斟酌著开口,“这大半夜的,你从庆州赶来,必有大事,到底出了什么事?” 范仲淹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老夫在庆州,见到了一个人。” 韩琦眉头一挑:“什么人?” 范仲淹道:“一个送帐册的小主簿,十五岁,姓辛。” 韩琦的脸色,忽然变了。 第四十七章 老夫可以全力支持你! 韩琦的脸色,忽然变了。 但那变化只在一瞬间,转瞬便恢復如常。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敞开的袍子,將腰带系好。 “范相公说的是辛縝?”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寻常小吏。 范仲淹点了点头:“正是。” 韩琦系好腰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辛縝。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小子去庆州送帐册,怎么就被范仲淹盯上了? 是谁让这小子去庆州的? 待韩某查出来,非得狠狠申飭一番! 哼!他在渭州经略司坐了这么久,什么人才没见过,可让他韩琦另眼相看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一个。 那少年第一次在议事时插嘴,他便知道此人不凡。 后来的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不是那小子出谋划策,接下来的盐钞法更是神来之笔,有了这个法子,西北的粮草便不再是死穴。 这样的人才,他本打算留在身边慢慢打磨,等自己將来归朝,便留给子孙做依仗。 可他还没捂热乎,范仲淹就来了。 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让辛縝去庆州的人……实在是该死! 韩琦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一个管帐的主簿,范相公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下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稚圭啊韩稚圭,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道:“他今日送来的帐册,老夫看了。记帐的法子,前所未见,却比四柱法强了十倍不止。老夫问他师承,他说是自己琢磨的。” 韩琦闻言心下一愣,记帐法……这小子又琢磨出来什么东西了? 不过他神色却是淡然,道:“不过帐房功夫而已,范相公不顾守土重责,擅离职守,是不是有些过了?” 范仲淹一笑道:“老夫又问他定川寨的粮草储备,他张口就来。陕西诸路存粮多少、月耗多少、转运损耗多少,说得一清二楚。” 韩琦呵了一声道:“不过是幕僚本职,这些他平日都经手,自然是清楚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老夫还问他,好水川和定川寨是怎么打贏的。” 韩琦微微垂下的眼帘猛然睁开,一瞬间如同猛虎凝眸,若是寻常人等,在这等眼色之下,非得大惊失色。 然而范仲淹却是定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都告诉老夫了!” 韩琦微微垂下眼帘,骇人神色再次变得温和起来,道:“范相公,辛縝这孩子確实有些小聪明,但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你这么大半夜地赶来,不会只是为了夸他几句吧?”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態,心下更是好笑。 小聪明……十五岁的少年? 韩稚圭,你骗鬼呢。 但他也不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韩琦再也装不下去的话。 “稚圭,老夫想要这个人。” 韩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韩琦才开口道:“范相公,他是渭州经略司的人。” “所以老夫来了。” “他今年才十五岁。” “这更令老夫惊艷。” “他在渭州做得很好。” “在庆州会成为老夫手下第一幕僚。” 韩琦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道:“那范相公应该明白,人才难得。” 范仲淹点了点头笑道:“正因为人才难得,老夫才来这一趟。”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终於有了一丝锋芒。 “范相公的意思是?”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稚圭,老夫问你,你那盐钞法,推行得如何了?” 韩琦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作沉吟,道:“还在筹备,已有些眉目。” “你觉得朝廷能让你推行?” “……此法无须叨扰地方,又能让朝廷减少负担,自然可以推行。”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盐池关係到多少大户的利益,那些大户身后又有多少朝堂上的大臣,你韩稚圭只靠著自己,便可以推行下去?” 韩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 盐钞法是不是好法子? 自然是极好极好的。 可是,他一样触犯了靠著盐池吃饭的大户,每个大户身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关係,最终都会在朝堂上见真章! 甚至连那战与和,背后都有无数的利益关係。 主战的未必就当真出乎一股爱国之心,主和的人大概也有大生意在西北,就怕战爭坏了他们的发財梦! 所以,这些天他为什么跟幕僚属官们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就是为了想办法让盐钞法成为撬动朝廷决策的重磅筹码,可即便如此,他与幕僚们依然觉得困难重重。 他沉默了半晌,道:“有困难,但眼下的局面,范相公比我清楚,若是不趁这个机会彻底解决党项人,西北將会成为大宋永远治癒不了的伤口!”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老夫清楚,所以老夫来,是想助你一臂之力来的。” 韩琦眉头微挑道:“哦?范相公竟然有此好意?” 范仲淹回到椅子上坐下,正色道:“你要继续打下去,老夫全力支持! 你的的盐钞法,老夫一样全力支持! 无论是给朝廷上奏摺支持你,还是以后实行盐钞法,庆州的盐场、粮仓、人马,你儘管调用! 甚至老夫还可以去说服夏相公,让他也站在主战这边!”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夏竦。 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他的顶头上司。 夏竦这个人,说他圆滑也好,说他审时度势也罢,在朝中的分量,远比他和范仲淹重得多。 若是夏竦也站在主战这边,那据横山占盐池便不再是空谈,而是真有可能推动的国策。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 韩琦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沉默著。 良久,韩琦开口道:“条件呢?” 范仲淹看著他,一字一顿道:“辛縝。” 第四十八章只有老夫能够教好他! 韩琦闭上眼睛。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可真听到这两个字从范仲淹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辛縝。 他韩琦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聪明的、能干的、才华横溢的,哪种没见过。 可能让他觉得可以留给子孙做依仗的,只有这么一个。 不是因为辛縝聪明。 聪明人太多了,可大多数聪明人,不过是会读书、会写文章、会在官场上钻营。 辛縝不一样。 这个少年,是真正拥有经天纬地的才华的! 盐钞法,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个不是能影响国运的大事,可那小子做起来,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身边,將来能做的事,远不止打仗这么简单。 韩琦缓缓睁开眼睛,看著范仲淹。 “范相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我要什么?”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老夫不惜犯下忌讳星夜前来,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著他?”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稚圭,老夫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只做一个幕僚,太可惜了。” 韩琦的目光一凝。 范仲淹继续道:“他才十五岁,他应该去读书,去考个科举正途,以他的能耐,不出二十年,政事堂上便该有他的位置! 稚圭,大宋朝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了,咱们这代人或许可以改变,但若是改变不了,就要看辛縝的了,你觉得呢?” 韩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范相公不必担心,韩某也早就为他打算好了,他不会一直都是幕僚的。” 范仲淹笑了笑,点头道:“你韩稚圭能够培养他我是相信的,但在你的手下,他只能成为一柄绝世好刀,打磨锋利,用於经世济民。” 韩琦挑了挑眉头,道:“这难道不好么?” 范仲淹摇摇头道:“若是其他年轻人,自然是极好的,但对辛縝这个年轻人来说,还不够。” 韩琦嗤笑一声道:“那范相公又能给他什么?” 范仲淹轻声道:“道统。老夫会把他当成一块璞玉,精心雕琢,让他成为真正的国之重器!” 韩琦脸色有些变化。 范仲淹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旗帜,成为范仲淹的弟子,意味著辛縝从此有了一个金字招牌——范门弟子! 范门弟子,品性端方。 在大宋,这个身份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韩琦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道:“范相公所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此事对韩某而言,盐钞法、横山之战、夏相公那边的支持,確实事半功倍。 若是能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樑,大宋西北便再无后顾之忧。 这样的功劳,归朝之后,只需几年,我便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首相之位。 那是大宋文臣的巔峰,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位置。 若是真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他韩琦便可以在四十岁之前,登上那个位置。 省去一二十年的功夫。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可他还是犹豫。 因为辛縝。 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盐钞法可以再想,横山可以再打,可辛縝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於辛縝而言,拜范相公为师,亦是一条很不错的道路,但是……” 韩琦顿了顿,眼睛露出自信且坚决的光芒。 ”……但是,韩某也不是无能之辈! 韩某如今正值壮年,有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之大功劳,一旦归朝,一个宰执之位是少不了的。 韩某將他带在身边打磨,待將来归朝拜相,辛縝便是某嫡系中的嫡系! 韩某自信,二十年之內,足以把辛縝扶上三司使、枢密副使这样的高位!” 范仲淹见韩琦这般说道,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声音也急切了几分,道:“稚圭,你是朝廷重臣,当以大局为重。 与击溃西夏、安定西北相比,辛縝一人,不过鸿毛而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韩琦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却不是衝著范仲淹,而是衝著这番话本身。 “范相公说得对。”他慢悠悠地开口,“辛縝一人,確实是鸿毛。可范相公深夜用吊篮入城,为的就是这一根鸿毛……这鸿毛,未免也太重了些。” 范仲淹一怔。 韩琦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范相公乃是大宋完人,天下景仰。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废弛国事,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软钉子,正好扎在范仲淹最在意的地方。 范仲淹脸色微变,隨即苦笑起来。 好一个韩稚圭,这是拿他的名声来堵他的嘴。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稚圭此言差矣。老夫何曾说过要废弛国事。辛縝在渭州,固然能做事,可若到了庆州,也一样也能做事。 况且老夫只是想收个弟子而已,他只是跟著老夫读书习文,而你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韩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 收为弟子,不是从韩琦手里抢人,而是借人。 辛縝还是辛縝,只是多了一个老师的名分。 將来辛縝发达了,韩琦依然是他的伯乐,这个恩情跑不掉。 听起来,似乎两全其美。 可韩琦还是觉得不对。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道:“范相公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你大可也举荐辛縝,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就够了? 何必非要收为弟子,弄出这些名分来?” 范仲淹嘆了口气:“稚圭,你当真不明白?” 韩琦看著他,没有说话。 范仲淹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 “辛縝此子,惊才绝艷。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老夫才担心,有德无才无妨,可有才无德,却是貽害无穷。 这样的人,若是引导不好,走错了路,將来便是大宋的祸患。 老夫不敢说你教不好,但老夫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事、读过的书,总归多一些。 让老夫来精心教导,引他走正路,才是最稳妥的。” 韩琦听到这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冷笑道:“范相公这话,我韩稚圭可就不爱听了。 你说你见过的事多、读过的书多,难道我韩稚圭便不能教导? 我韩家也是书香门第,我韩琦也是进士出身,做你的弟子是教导,做我的弟子就不是了?” 范仲淹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过了,连忙道:“稚圭误会了,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琦站起身,声音微微提高,道:“辛縝在我渭州经略司做事,好水川、定川寨、盐钞法,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说他走歪路,他在我这里走了什么歪路? 你说他需要教导,我韩琦就不能教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却愈发冷硬道:“范相公,你要人便罢了,我韩琦不是小气的人。可你说只有你才能教导他,这话,我不服。” 范仲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確实不妥。 韩琦是什么人,那是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文韜武略,样样不差。 说他不能教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话传出去,確实伤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辛縝需要的不是读书写字、经史子集——这些东西,韩琦当然能教。 辛縝需要的是有人能看懂他、理解他、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他回来。 而这,需要的不是学问,是阅歷,是心性,是一颗足够宽厚、足够沉稳的心。 他自问,自己比韩琦更適合。 可这话,他不能再说了。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气氛一时僵住了。 第四十九章 捨弃一切也要得到他!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他知道,再这样爭下去,只会伤了和气。 韩琦不是那种会被压服的人,越压他,他越不肯鬆手。 可他也知道,辛縝这样的人,错过就真的没有了。 他站在厅中,低头看著地上的砖缝,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著说辞。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郑重道:“稚圭,你可知道,官家最近在想什么?” 韩琦一怔,道:“什么?” 范仲淹道:“这次与西夏开战,三川口之败、好水川之险、定川寨之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官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大宋的军备、財政、吏治,处处都是窟窿。” 韩琦眉头微皱,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范仲淹继续道:“某听说,官家已经在私下里跟几位宰辅议过,待西北稍稍安定,便要著手变革。 整顿军备,清理財政,选拔人才……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琦脸上。 “届时官家会倚重谁,稚圭应该比老夫清楚。”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变革。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朝中早有风声,说官家对现状不满,想要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 只是西北战事吃紧,这事才暂时搁置了。 可若是战事结束…… 他忽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了。 韩琦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道:“我韩稚圭在西北几乎將西夏打残,挫败李元昊的图谋,如此功绩,还不够?” 范仲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肯说出口罢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稚圭,你在西北的功劳,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 好水川、定川寨两场大捷,把李元昊打回了兴庆府。 这样的功绩,回朝之后,入枢密院、拜参知政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要想主持变革……还不够!” 韩琦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仲淹继续道:“变革是什么?是动既得利益者的饭碗,是改祖宗之法,是跟半个朝堂的人作对。 这样的人,光有战功不够,光有圣眷也不够。 他得有威望,让天下人信服的威望,让百官不敢妄议的威望,让官家觉得非此人不可的威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稚圭,你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朝中的人服你吗? 那些御史台的人,六部的人,地方上的知州通判,他们服你韩琦吗?” 韩琦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不服。 他在朝中的根基太浅了。 虽说如今朝堂上流传著所谓韩范之名,可他依然还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罢了! 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靠的是能力,也是运气。 那些在官场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他韩琦的名字,在边关是赫赫战功,在朝堂上,却还不够重。 范仲淹看著他的背影,轻声道:“老夫不一样。老夫在朝中二十多年,三次贬謫,三次起復。 天下士子,十个有八个读过老夫的文章。 那些老臣们,有的跟老夫吵过架,有的被老夫参过本,有的欠过老夫的人情。 不管他们服不服老夫,他们都知道,范仲淹说的话,不能不听。” 这话说得不谦虚,可韩琦知道,这是实话。 范仲淹的威望,不是靠战功堆出来的,是靠几十年的清誉、文章、政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天下人可以不认同他的主张,但没有人敢说范仲淹不是君子。 而变革这种事,恰恰需要一个君子来背书。 韩琦转过身,看著范仲淹。 烛火跳动,映著范仲淹半白的鬚髮,那张脸上满是郑重,没有半分得意。 “所以范相公的意思是……” 范仲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老夫的意思是,稚圭有才干,有魄力,有圣眷。 可要想主导变革,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名望。”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韩琦最在意的地方。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仲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老夫可以给你这个名望。 首先是彻底击败党项人之事,老夫可以在朝中公开支持你,可以说服夏相公站在你这边。 等你彻底打折西夏的脊梁骨之后,你的名望与地位就与现在截然不同矣。 不过依然还是不够,但老夫依然会支持你。 等归朝之后,老夫会给你背书,当官家让老夫来主导变革,老夫会推荐你,老夫只掛一个名头,变革事宜,全由你来操手!” 韩琦吃惊地看著范仲淹。 因为他知道范仲淹到底让出了什么东西。 韩琦吃惊地看著范仲淹,道:”值得么?“ 因为他知道范仲淹到底要付出什么东西。 那不是一官半职,不是蝇头小利,而是一个时代最核心的权力,和一个文人毕生最珍视的东西。 范仲淹这三个字,在天下士子心中意味著什么,是清正,是刚直,这样的名望,不是靠战功堆出来的,是靠几十年如一日的清誉、文章、政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天下人可以不服他的主张,但没有人敢说范仲淹不是君子。 而范仲淹拿他一辈子的名望,来给自己做背书! 有范仲淹站在身后,新政便有了道义上的护身符。 然则变法之臣,有几个能在史书上得到好下场的。 韩琦心里比谁都清楚的道理。 范仲淹以他的名望给韩琦做背书,成功了固然能够青史留名,但一旦失败了,便是千夫所指! 而他韩琦站在站在范仲淹的庇护之下,把持著变革的权力。 要知道变革的权力可不是普通的权力。 著权力可以选拔人才,可以调整官制,可以整顿財政,可以决定谁升谁降、谁走谁留。 也就是说,谁掌握了这个权力,就意味著可以组建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 届时自己提拔的人,会记得恩情,重用的官员,会成为班底,推行的政策,会打上自己的烙印! 这滔天的权力,是可以改变大宋未来几十年格局! 也就是说,范仲淹捨弃名望、后世之名、以及可能掌握的滔天权力,不为自己家族谋,不为自己子孙某,只是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少年郎! 韩琦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范仲淹缓步走到椅子前坐下。 烛火映著他半白的鬚髮,那张歷经沧桑的脸上,没有不舍,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篤定道:“稚圭,值得的!” 范仲淹话语颇轻,但落在韩琦耳中却是振聋发聵! 韩琦沉默了一会道:“辛縝……真值得您这般对他?”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算是老夫占一个便宜吧,官家若是让老夫去主持变革,世界上也是对老夫赶鸭子上架而已,老夫有些名望,但並不擅长做这个事情。 反而是你韩稚圭帮我把这事情接过去,那老夫反而轻鬆了,而且还得了一个好弟子,反而是老夫占了天大的便宜。” 韩琦闻言苦笑道:“范相公莫要这般说,此事里韩某占了多大的便宜,韩某心里有数。 而且,其实这个事情,即便是韩某不同意,只要范相公向辛縝开口,说要收他为徒,难道韩某就能够拦得住? 无论如何,总而言之……韩某承了范相公天大的恩情了!” 说完韩琦向范仲淹深深行礼。 范仲淹坦然受了韩琦一礼,隨后缓缓起身,道:“好了,天亮了,老夫也该回去了。” 韩琦赶紧挽留道:“范相公奔波一夜,不如在渭州稍微歇息再回。” 范仲淹嘿嘿一笑道:“不了,老夫等不及了,老夫现在就要回去把那小子收为弟子!” 韩琦见范仲淹急不可耐的样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隨即道:“行,韩某写一封推荐信,范相公可持之,若是辛縝有所疑虑,范相公可示之。” 范仲淹笑道:“那感情好。” 韩琦赶紧挥毫写了一封简短的推荐信,墨跡稍干,范仲淹便赶紧拿走,然后没身进晨光之中。 韩琦站在城楼之上,看著匆匆走远的范仲淹一行,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第五十章 字太丑了,得练!(感谢海陵红大赏,感谢大家的月票、推荐票!) 辛縝一大早便起来,老老实实跟著刘管勾把帐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实际上数字严丝合缝,並没什么问题。 他以为没问题了,便打算辞行,但刘管勾却说要等范相公那边过了之后才能签字,隨后便不再理他。 偏厅里冷清得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试著出去走走,门口的亲兵客客气气地拦住他,说刘管勾交代了辛主簿先在偏厅歇息莫要走远。 辛縝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这人家亲兵也不让他走,只能等著唄,只是等著等著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他昨晚没睡好。 认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这会儿困意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椅背上,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风灌进来。 辛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脸。 他揉著眼睛站起来,头髮翘著一撮,脸上还有椅背压出的红印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范相公?” 等眼睛適应了光线,他才看清……確实是范仲淹。 可跟他昨日见到的那个范仲淹,简直判若两人。 官袍还是那件官袍,可一身灰扑扑的全是沙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夜之间奔波数百里的模样,而且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不过,这双眼睛里的光却是亮得嚇人。 辛縝一下子困意全消,惊道:“范相公,您这是……” 范仲淹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腿有些软,但他很快便稳住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辛縝狐疑地拿起信,展开。 信很短,他一眼便认出了韩琦笔跡,只见信上写道:“辛縝此人,才具过人,堪为大用。范公欲收为弟子,某无异议。” 这是对范仲淹说的。 下一句写的是:“惟愿辛生勉之,勿负范公厚望。” 这是对自己说的。 辛縝吃惊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正看著他,笑意吟吟。 “范相公……”辛縝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不会是连夜跑了一趟渭州,又立马赶回来吧?” 范仲淹微笑点头道:“老夫昨晚是去了一趟渭州,跟韩稚圭谈了一夜,得到了他的许可,这才赶回来。” 辛縝瞪大了眼睛。 庆州到渭州,二百多里路,一夜往返! 就为了收自己为弟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疲惫,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辛縝,你別就別问老夫值不值得的问题了,韩稚圭已经问过老夫两次了。” 范仲淹满嘆息了一下道:“老夫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会写诗的,会做文章的,会打仗的,会算计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像你这样的,老夫的確是第一回见。” 辛縝感觉有些懵,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范仲淹摆了摆手,没让他开口。 “你先別忙著谦虚,老夫不是在夸你,老夫是在说一个事实。 不过,聪明人最容易走错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总觉得自己能算计过天下人。 老夫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后很多变成了祸害,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老夫不想你变成那样。” 辛縝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仲淹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一种平视的、坦荡的、像是在跟一个同龄人说话的態度。 “老夫这辈子,攒了一些名望,写了一些文章,懂了一些道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著。 老夫的儿子,资质平平,接不住,老夫的门生,各有各的路,也接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辛縝脸上。 “老夫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你。” 辛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范仲淹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有上一辈子的,也有穿越过来之后的。 上辈子的辛縝,靠著自己摸索,跌跌撞撞几十年,才算是有了立足只根基,只是那些岁月,在某个深夜想起,也总是能够让他泪流满面,因为一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太艰苦! 而穿越之后,他的內心是惶恐的,在水川战前会议上,他虽然很坚定,但实际上惶恐得无比復加。 即便是后来韩琦跟他叔侄相称,但他依然战战兢兢。 虽然狄青以先生二字称呼他,任福等人以兄弟来称呼他,甚至与他勾肩搭背的,但辛縝心里知道,有的人感的恩,有的人只是敬畏他身后的韩琦而已。 他们觉得他聪明,觉得他能干,可没有人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像一把被借来用的刀,锋利是好使,可谁会把刀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像范仲淹这样。 不是为了用他,不是为了他的才能,只是因为爱护他。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模样,没有催他,只是站起身。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老夫,不愿意也没关係,老夫送你回渭州,韩稚圭那边不会说什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脚下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稳了稳。 范仲淹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鬆开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偏厅里恢復了安静。 辛縝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盯著那扇门,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扶住门框的那个画面。 二百多里路。 一夜往返。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为了他。 辛縝站在偏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推门出去。 门口的亲兵愣了一下,正要拦他,他摆摆手:“我去找范相公,不会走远。” 亲兵犹豫了一下,没有拦。 他问了范仲淹在哪儿,亲兵说相公回后衙歇息了,一夜没睡,刚躺下。 辛縝站在后衙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去。 没有让人通报,没有摆香案,没有三跪九叩。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门口,对著那扇关著的门,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的时候,凉凉的,硬硬的,硌得有些疼。 他磕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端端正正地把它压在门槛上。 信纸背面朝上,他犹豫了一下,咬破指尖,用血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著。 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范仲淹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院子,疲惫的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然后他低头,看见门槛上压著的那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著:“学生辛縝,拜见老师。”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很丑。 范仲淹却是笑了起来,道:“这字太丑了,得练啊!” 第五十一章 人生只如初见……(哈哈,结合下一章食用!) 第二天一早,辛縝便起了床。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把自己收拾利落,把那几件衣裳重新叠好打进包袱里,又把桌上的草稿纸归拢整齐。 他想著,先去跟范相公辞行,然后找刘管勾要个回执,今日便可回归渭州。 只是他推开房门时候愣了一下,因为范仲淹就站在门外。 范仲淹换了一身乾净的袍子,鬚髮也重新束过,虽然脸上的疲惫还是遮不住,眼睛里的血丝也没退乾净,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手里还端著一个食盒,看见辛縝开门,笑了笑道:“起了?老夫让人熬了粥,趁热喝。” 辛縝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可范仲淹已经看见了。 范仲淹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著食盒进了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粥还冒著热气,旁边还有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先吃。” 范仲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辛縝乖乖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烫得他舌尖一麻。 范仲淹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吃,也不说话。 辛縝喝了几口,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碗,鼓起勇气道:“范相公……不,老师,我……” “嗯?” “我想……今日跟您辞行,回渭州去。” 辛縝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回渭州?”范仲淹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做什么?” 辛縝有些诧异道:“我在渭州还有差事,帐册虽然对完了,可盐钞法那边还有些事情没理顺,韩经略那边也需要……” “不需要了。”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辛縝一愣,抬起头啊了一声。 范仲淹看著他,和顏悦色地道:“你哪儿也不用去,就留在庆州。” 辛縝挠了挠头道:“可是我的官职还在渭州,擅离职守……是不是不太好?” 范仲淹摇摇头笑道:“无须担忧这个。” 辛縝沉吟了一下道:“可是盐钞法是我提出来的,好些细节只有我知道,若是韩经略推行的时候遇上问题……” 范仲淹失笑道:“韩稚圭手下那么多幕僚,你那些细节,写下来交给他们便是。难不成离了你辛縝,这盐钞法就推不下去了?” 辛縝被噎住了。 范仲淹继续道:“还有你那平夏策,你已经讲得够明白了,你不会以为韩经略、任將军、狄將军他们真那么愚笨,连一个执行都不行吧?” 辛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仲淹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慈和,也带著几分促狭。 “辛縝,老夫问你一句话。” “老师请说。” “你觉得,有你的平夏策、盐钞法,还有你推举上去的狄青……这些东西加起来,能不能击败西夏?” 辛縝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能。” 范仲淹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如果有这些东西,韩稚圭还不能击败西夏,那你回去了也没有什么用。” 辛縝被这句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想做的事,其实已经做完了。 好水川、定川寨,他推了韩琦一把,把两场大败变成了大捷。 平夏策给了韩琦他们一个战略路径。 盐钞法,他给了韩琦一个解决粮草的法子。 狄青,他推到了台前…… 他能做的,实际上都已经做了。 辛縝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鬆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老师说得对,我回去了也没什么用。”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其实也不能说没有什么用,只是接下来你能做的事情,其他的幕僚属官也都能做,你没有必要再回去浪费时间。” 辛縝点点头,可隨即又犹豫了一下,道:“可我还是觉得……应该跟韩经略他们告个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 韩琦对他有知遇之恩,田况、任福、狄青,这些人在渭州的时候都待他不错。 他来庆州送帐册,一声不吭就不回去了,总觉得……有些不地道。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道:“知恩图报是好事,不过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等西北这边的事了了,老夫和韩稚圭都要归朝。 到那个时候,你还得跟韩经略做事呢。” 辛縝一怔道:“带著我做事?” 范仲淹回过头,笑眯眯地看著他:“你以为老夫把你收在门下,就是把你关在庆州不让出去了? 你才十五岁,將来的路还长著呢,老夫能教你的,是读书做人的道理。 可要做大事,你还得跟著韩稚圭这样的人去歷练。” 辛縝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肩上拍了拍。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对不住韩稚圭。你好好在庆州读书,把底子打牢了,將来回去见他的时候,別让他笑话老夫教出来的弟子还是那手烂字,那就行了。” 辛縝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隨后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朝范仲淹行了一礼,道:“是,学生听老师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包袱上,笑道:“那这个……” 辛縝赶紧转身,一把抓起包袱,塞到床底下,嘿嘿笑道:“不走了,不走了。” 范仲淹看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鬍子都在抖,道:“行了,赶紧把粥喝完,喝完老夫带你到处走走,认认门。 庆州经略司可不比渭州小,別到时候走丟了。” 辛縝嘿嘿一笑,端起粥碗,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了个乾净。 粥已经凉了些,可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跟著范仲淹出了门。 晨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一老一少,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多么的美好…… 第五十二章范仲淹的天塌了! 其实经略司也不大,原本就是庆州州衙,一个边州州衙,又能有多大。 两人走了一圈,也没有花多长时间,便把州衙给逛了遍,隨后来到后衙,范仲淹坐下,道:“从今日起,你便跟著老夫读书,直到你考中进士。” 辛縝点头道:“是,老师,学生本也想著以后去参加锁厅试。” 范仲淹惊讶道:“参加什么锁厅试,老夫说的是你参加正规科举,走科举正途!” 辛縝诧异道:“学生现在已经是从七品主簿,等到盐钞法成功执行,对西夏完成最后一击,以我建策功劳,再提个几级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走科举正途,不得好些年才升到这个官职? 另外,这考科举若是顺利也要几年时间,若是不顺利,可能一辈子也考不上,那学生岂不是废了?” 范仲淹闻言脸色一黑,道:“有老夫教你,你还怕考不上区区一个进士?” 辛縝:“……老师自然是在厉害不过,但名师未必就有高徒啊!” 范仲淹脸色又是一黑,伸手作势就要敲辛縝脑袋,辛縝赶紧一缩脑袋,嘿嘿一笑道:“听老师的,听老师的。”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自然是要走科举的,你如今虽然是从七品的主簿,可那是荫补和军功堆出来的,根基不稳,而且名声也不好。 知道的人知道你在西北立了大功,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仰仗老夫以及韩稚圭呢,你就乐意听別人閒话? 所以,將来要想走得远,非科举正途不可!” 辛縝苦笑道:“其实別人说几句閒话也没有什么,弟子也不是脸皮薄的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显然是真心这么想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道:“辛縝,老夫问你,大宋立国百年,有几个不是科举出身却能够躋身宰执之位的?” 范仲淹不等辛縝回答便道:“荫补能做到四五品,已经是顶天了,再往上,便是铜墙铁壁! 你就算立了天大的功劳,官家赏你个三品四品,可那些科举出身的进士们会服你吗?” 辛縝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北宋官场,科举出身的清流和荫补出身的浊流,之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他在渭州经略司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同样是从七品,科举出身的同僚,说话做事都比他硬气得多。 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底气。 不过,他不以为然。 因为他心里也有底气。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后世的制度、经济、军事、管理,隨便拿出一样来,都比这个时代的经史子集先进一千年! 他有这个底气,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去啃那些之乎者也。 我就不信,我非得靠一个科举出身才能够走上宰执之位!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所以辛縝颇为可惜道:“那我这些官职就全都不要了?” 范仲淹听了笑了起来,道:“没发现你小子竟然是个官迷啊,就一芝麻官,你也这般捨不得!” 辛縝嘿嘿一笑道:“不小了,不小了,若是彻底击败西夏,至少能够升到从六品,再干个几年,说不定都能够混个朱衣穿穿了。” 范仲淹无奈笑了笑,道:“行了,你小子就別装了,你昨天跟老夫说那些话的时候,老夫就看出来了。 你小子嘴上谦虚,心里头傲得很,你不是觉得著官职捨不得,而是觉得你的本领天下第一,觉得老夫这套东西过时了,对不对?” 辛縝被说中了心事,顿时脸上訕訕。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庆幸起来。 ——幸好,幸好老夫把他留下了! 若是任由这小子在渭州待下去,没有人压著他、管著他、给他立规矩,以他的性子,迟早要走歪路。 不是说他心术不正,而是太聪明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便离祸事就不远了! 范仲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今天就不逼你了。 你先回去想想,想通了再来找老夫。 想不通也没关係,老夫有的是时间。”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篤定,也带著几分慈和。 “反正你这三年,哪儿也去不了。” 辛縝抬头。 “啊?” …… 辛縝的好日子终於开始了。 好水川前夜穿越过来,到范仲淹这里,辛縝的好日子总算是开始了。 为了方便教学,范仲淹让辛縝搬到州衙后衙,虽然不能进后院,但也相距很近。 州衙里环境可好了不少,比在渭州住的环境可好多了。 辛縝以为好日子终於到来,但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第二天他还在沉睡之时,朦朦朧朧之中,便听到咚咚声不止,他还以为做梦,用被子捂住了耳朵继续睡,然后听到轰隆一声,辛縝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道:“地震了!地震了!” 然后他看到范仲淹站在门口,背著手黑著脸,一脸无语看著他。 辛縝心下觉得不妙,试探著道:“老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得著觉?” 辛縝睁大眼睛,看了一下门外,依然还是乌漆麻黑一片。 范仲淹痛心疾首,道:“都已经快要卯时了,你还在睡觉?老夫当年读书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將五经读一遍了,你还在做春秋大梦!浪费时日,实在是浪费时日!” 辛縝:“……” 辛縝被范仲淹揪著上了第一堂课。 …… 然后范仲淹的脸又黑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读过《春秋》?” 辛縝努力瞪大眼睛,点头道:“是读过啊。” 范仲淹怒道:“你连第一章都背不下来,连一个元年春王正月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敢说你读过春秋?” 辛縝再次瞪大眼睛,道:“那么厚的一本书,谁能背得下来啊,学生所说的读,就是閒著无事,拿著看了一遍啊。” 这一次换范仲淹瞪大眼睛了,他忽而心下有些不妙,道:“那其他的五经……你不会也是这么读的吧?” 辛縝心里道了句天地良心,心说后世人除了会背几句论语,以及一些片段文言文之外,谁会將那么些个经书给背下来啊! 辛縝没有说话,但范仲淹感觉天都要塌了。 第五十三章 被做局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除了算学之外,经史子集基本上等於……没读过?” 辛縝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也不能说没读过,就是……读得不深。” “读得不深。”范仲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想起辛縝昨天跟他讲盐钞法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叠歪歪扭扭却条理分明的帐册,想起好水川、定川寨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谋划…… 他以为这小子就算底子薄,至少也该有些功底,不过是需要打磨打磨罢了。 结果连《春秋》的第一章都背不下来! 甚至连“元年春王正月”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范仲淹忽然有一种被做了局的感觉。 他扶著桌子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道:“辛縝,你告诉老夫,你这些年到底在学什么?” 辛縝老老实实道:“算学。学生从小就对算学感兴趣,什么《九章算术》《孙子算经》,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还有记帐的法子,也是学生自己琢磨的。至於经书……学生觉得没什么用,就一直没怎么碰。” “没什么用?”范仲淹的声音微微拔高。 辛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还有的,还有的,前些时日跟狄將军学了行军作战,跟著韩经略学了处理州郡政务……学了很多很多的。” 范仲淹看著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写课表时的踌躇满志,每天让辛縝读什么、背什么、讲什么……排得满满当当。 他还在心里盘算著,以辛縝的聪明,大概一年就能把基础补上来,两年就能下场试试! 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这哪是基础薄弱啊,这根本就是一片荒地!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望著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辛縝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自己的底子差,可没想到范仲淹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在渭州的时候,韩琦从来不管他读不读书,只要能把差事办好就行。 后世的职场哪里管你读什么书,只要你能力过人,即便你是个草根出身,也是英雄不问出身为多。 “行了。”范仲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辛縝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范仲淹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种沮丧的表情渐渐退去,恢復了往日的果决,道:“老夫方才有些失態了……你且让老夫想想。”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縝不敢说话,乖乖坐著。 范仲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窗前,背著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辛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篤定。 “也好。”他说。 辛縝一愣道:“老师,什么也好?”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欣然。 “老夫方才在想,你若是底子太差,老夫该拿你怎么办……想著想著,忽然就想通了。”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你底子差,说明你是一张白纸,白纸好作画! 若是你已经被那些半吊子先生教了一肚子歪理,老夫反而不好办了。” 辛縝:“……” 您倒是挺会自我安慰。 范仲淹继续道:“你今年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得很,老夫当年在应天书院读书的时候,也是从十五岁才开始真正用功的。 五年之后,老夫便考中了进士,你比老夫聪明,三年……最多三年,老夫一定能把你教出来!” 辛縝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惶恐,您倒是有信心,可我对我自己可没有那么有信心! 辛縝这么想,范仲淹可不知道,只听他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就跟著老夫读书。 经史子集,从头开始,一样一样地学。 三年之后,老夫要让你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让那些考官看看,范仲淹的弟子是什么成色!”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著范仲淹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有一种不详预感……三年啊,五年模擬三年高考? “那个,老师,”他小心翼翼地问,“每天……要读几个时辰?” 范仲淹想了想,道:“卯时起,亥时歇,中间除了吃饭和休息,都该在读书。” 辛縝的脸白了。 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觉…… “老师,”他试图挣扎一下,“学生还小,正在长身体呢,需要多睡觉……” “闭嘴。”范仲淹笑眯眯地说,“明天卯时,老夫在书房等你,迟到的话……就抄一遍《春秋》吧。” 说虽如此,但当天夜里,范仲淹却在床上辗转反。 这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他翻了个身,望著窗外的月光,心里盘算著该怎么教。 从零开始,那就得从最基础的讲起。 先教什么? 《论语》……《孟子》……还是直接从《春秋》入手? 他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得先写个章程出来! 这小子底子太差了,不能按部就班地教,得想个法子,让他既能打牢基础,又不会觉得枯燥! 范仲淹忽然坐了起来。 他披上衣裳,走到书桌前,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教学计划。 写著写著,他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事。 辛縝现在是渭州经略司的主簿,虽然人留在庆州,可编制还在渭州。 万一……万一三年之后,这小子真的考不上呢? 范仲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有他教,怎么可能考不上? 可他又想了想。 科举这种事,说不准的。多少饱学之士,考了一辈子都中不了。 辛縝底子太差,万一到时候发挥失常……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开始写调令。 “渭州经略司主簿辛縝,才具出眾,於边务多有建树,兹调任庆州经略司,依旧为主簿,即日到任。”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 盖上自己的印信,又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稳妥。 辛縝现在是韩琦的人,他擅自调过来,虽然韩琦不会说什么,可程序上还是要走一走的。 他又写了一份公文,说明调任的理由,什么“庆州粮草帐目亟需梳理”“辛縝精通算学堪当此任”之类的话,写得冠冕堂皇。 写完之后,他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这小子不堪早就,至少还有个主簿的官职兜底。 从七品,虽然不高,可也是一条退路,不至於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四章 天才比你还努力! 卯时。 辛縝又被咚咚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面目狰狞,无声的躺在床上打了一套降龙十八掌。 隨后赶紧爬起胡乱套上衣裳,然后来到书房,发现范仲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上摆著高高的一摞书。 辛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范仲淹从怀中掏出一张扎子,放在书案上,示意辛縝看一下。 “老师,这是什么?” 范仲淹面无表情地说:“调令,从今天起,你的编制从渭州转到庆州了。” 辛縝一愣,道:“啊?为什么?” 范仲淹没有回答,只是把调令收进抽屉里,然后把那摞书推到他面前。 辛縝看到上面有一张范仲淹给他定的课表,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辛縝今日的学习也正式开始了。 卯时正——也就是凌晨五点——半个时辰的晨读,內容通常是前一天学过的经文,要大声诵读,直到烂熟於心,今天是第一日,因此读的是论语。 辰时开始正式授课,范仲淹亲自给他讲经,从《论语》开始,一字一句地讲,不讲清楚绝不往下走。 午时休息一个时辰,吃饭、午睡。 范仲淹允许他睡半个时辰,剩下半个时辰用来温习上午的內容。 未时到酉时,是自修和练字的时间。 读书、背书、做笔记,加上每天至少写一百个大字,一笔一划,不许连笔,不许潦草。 酉时晚饭之后,还要再上一个时辰的课,內容还是论语。 亥时熄灯。 辛縝第一天照著这个课表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 他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特么比我高中时候还累! 可这只是开始。 头三天,辛縝觉得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论语》他是读过的,上辈子语文课本里学过几则,“学而时习之”“三人行必有我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可真到了范仲淹这里,他才知道什么叫读论语。 光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七个字,范仲淹就讲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讲字面意思,是讲里面的道理。 什么学了还要习、是什么意思、这个说和乐有什么区別这些还只是基础知识,关键是孔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后人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歷代大儒有哪些爭议,这些才是范仲淹讲授的重点! 辛縝听得头晕脑胀,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纸,可范仲淹问他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急,慢慢来,你底子太薄,能记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但范仲淹眼里终究有些失望。 这个失望刺痛了辛縝的內心。 他咬咬牙,当天晚上没有按时熄灯,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三页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又把当天的经文背了三遍,直到確认自己滚瓜烂熟了,才爬上床。 他奶奶的,他辛縝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什么时候被学习上的事情难为过! 第二天,范仲淹提问的时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范仲淹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说:“不错,继续。” 可到了讲新內容的时候,辛縝又卡壳了。 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 范仲淹讲“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说这是讲学习的方法,要不断温习旧知识,才能有新的体会。 辛縝听完了,忽然冒出一句道:“老师,那如果温故了却没有知新,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其实不適合做老师?” 范仲淹愣了一下,道:“怎么说?” 辛縝继续说:“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能温故而知新的人,说明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会人云亦云。 这样的人才能做老师,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也不会死读书。 如果只是把旧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任何新的见解,那充其量是个书柜,怎么能为师呢?” 范仲淹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辛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老师,我乱说的,您別……” “你没有乱说。”范仲淹打断了他,讚赏道:“你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讲了一上午,不如你这一句话。” 辛縝並非只是灵光一闪,从这天起,范仲淹发现,辛縝的学习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快,虽然辛縝的记忆力也確实惊人,一篇文章读两三遍就能背下来,虽说过目不忘还差些,但过目两三遍不忘,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而真正让范仲淹吃惊的,是辛縝的理解力。 他讲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时候,辛縝听完说道:“老师,这个义和利,是不是不一定是完全对立的? 君子也要吃饭穿衣,小人也有做人的底线。 区別在於,君子在做选择的时候,把义放在利前面。 而小人把利放在义前面,不知道学生想得对不对?” 范仲淹心里却暗暗称奇。 这孩子,不是在学,是在想。 不是在被动地接受,是在主动地质疑、辨析、举一反三。 而且他举的不是一,是十。 他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辛縝能想到己所欲亦勿强加於人。 他讲“三人行必有我师”,辛縝则延伸到不仅要学別人的优点,还要从別人的缺点里反省自己。 他讲“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辛縝能想到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顺境中体现的,是在逆境中才能看出来的道理。 范仲淹前些年教书,带过很多学生,可像辛縝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的悟性当真是惊人! 实际上不仅范仲淹乐在其中,辛縝亦是发现,那些他曾经觉得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在范仲淹的讲解下,竟然变得鲜活起来。 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来歷,每一句话都有它的背景,每一篇文章都有它的魂魄。 范仲淹讲《春秋》,不讲那些乾巴巴的史实,而是讲里面的微言大义。 为什么同一个字,在这里用伐,在那里用侵,为什么同样是国君被杀,有的写弒,有的写杀,一个字的不同,背后是褒贬,是善恶,是孔子用笔如刀的春秋笔法。 辛縝听得入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课本里读到的那点传统文化,不过是这座大山的一粒沙土。 真正的经史子集,不是他想的那样,並不教条,也不迂腐,更不是之乎者也的空洞说教。 那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经歷了千年锤炼的思想体系! 有对人性最深的理解,有对社会最清醒的认识,有对治理最透彻的思考。 它或许不完美,可它深邃得让人敬畏。 辛縝开始主动找书看了。 范仲淹让他读《论语》,他把《孟子》也翻出来对照著读。 范仲淹让他读《春秋》,他把《左传》《公羊》《穀梁》都找来,三家对照,看同一个事件的不同解读。 辛縝的进步与努力让范仲淹感觉到吃惊。 他想起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道:“希文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比你更可怕。” 他问:“什么人?” 老师说:“用功的天才。” 范仲淹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辛縝就是那种人。 第五十五章 大爭论! 汴京,大庆殿。 晨光透过殿顶的藻井洒落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肃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赵禎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在龙椅上坐了十几年。 今日的议题,是西北。 韩琦的奏章就摆在御案上,厚厚的十几页,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要继续打,要拿下横山,要彻底解决西夏。 赵禎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道:“韩琦的奏章,诸位都看过了,议一议吧。”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一个人来。 赵禎眉头微微跳动。 吕夷简。 他今年六十有余,鬚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 他是三朝元老,宰相之位坐了十几年,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通常来说,他不会第一个出来说话,而是在后面一锤定音,但今日却是等不耐,说明他的態度到底有多坚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果然,只见吕夷简站定,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老臣以为,韩琦此议,万万不可行!” 第一句话便彻底否定! 殿中微微骚动,隨即又安静下来。 吕夷简不紧不慢地道:“陕西连年征战,好水川、定川寨两役,虽有大捷,但军费靡费无数。 据三司核算,这两仗打下来,陕西一路的军费开支已逾三千万贯。 国库还能撑多久、陕西的民力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鏗鏘有力道:“老臣听说,陕西诸路,百姓已苦不堪言。 有人卖儿鬻女,有人逃入山林,有人揭竿而起。 再打下去,只怕西夏未灭,內乱先起!”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安静了片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枢密使晏殊。 赵禎心下有些吃惊,这位也是重量级人物,平日里与人为好,人称太平宰相,怎么他也出来了! 此刻他捋著鬍鬚,缓缓道:“吕相所言,確有道理,陕西民力已疲,这是实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西夏元气大伤,也是实情。 李元昊重伤不起,铁鷂子全军覆没,野利遇乞阵亡,这是百年难遇的时机。 若此时收兵,西夏缓过劲来,再想打,就没这么容易了。” 吕夷简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晏枢密说得轻巧,打仗不是靠嘴,是靠钱、靠粮、靠人。 韩琦那个盐钞法,拿还没打下来的盐换粮草,这不是画饼充飢吗?”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道:“陛下,若那盐池打不下来呢? 若打到一半,辽国出兵干涉呢? 到那时,那些商人的粮草怎么办? 朝廷的威信怎么办?” 吕夷简忽然四连问。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晏殊皱了皱眉头,正要反驳,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富弼。 他是范仲淹的至交好友,也是朝中出了名的敢说话。 他身形瘦削,但目光灼灼,站定之后,先朝赵禎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直面吕夷简。 “吕相说韩琦的画饼充飢,那下官想问一句,若是不打,西夏就真的会安分守己吗?” 他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好水川、定川寨两役,我大宋虽胜,但西夏的根基未动。 横山还在他们手里,盐池还在他们手里。 休养几年,他们又能捲土重来。 到那时,咱们今日省下的钱粮,够不够再打一仗?” 吕夷简脸色微沉,呵斥道:“富諫官,你这是危言耸听!西夏元气大伤,没有十年缓不过来。” 富弼寸步不让,呵呵冷笑道:“十年?吕相怎么知道是十年? 万一五年就缓过来了呢?万一三年年就缓过来了呢? 到那时,谁来负责? 哦,是了,吕相公年寿已高,到时候恐怕已经归田,自然是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了。” 这话说得刻薄,吕夷简被气得拿手指著富弼,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殿中嗡嗡声四起。 此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御史中丞贾昌朝,他是吕夷简的盟友,也是议和派的中坚,他手持笏板,慢悠悠地开口道:“富諫官,你说得倒是慷慨,可你知道陕西的百姓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转向赵禎,声音悲切道:“陛下,臣近日收到陕西路转运司的密报,渭州、庆州、环州等地,已有百姓因不堪徵发之苦,举家逃亡! 有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田地大片拋荒。 再打下去,只怕不等西夏来攻,陕西自己就要乱了啊!” 富弼冷笑:“贾中丞,你莫要在此夸大其词! 陕西的百姓是苦,但苦一时与苦一世,这道理大家都明白的吧?” 贾昌朝脸色一沉:“富諫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御史台还会偽造密报不成?” “我不是说你偽造,我是说你夸大。” “你……” “够了。”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传出,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住了口。 眾人循声望去,是参知政事文彦博。 他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是朝中少有的能吏。 他走出来,朝赵禎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吵著要不要继续打西夏,可现在有一只黄雀,正在我们身侧虎视眈眈呢。” 殿中安静下来。 文彦博继续道:“据边报,辽国近日在宋辽边境增兵十万,且派了使者往兴庆府方向去。 若我大宋继续对西夏用兵,辽国恐怕不会继续袖手旁观了。” 他看向富弼道:“富諫官,你说西夏缓过来要不了几年,但现在辽国会给我们几年时间? 他们已经开始施压,逼我们罢兵了!” 富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此时不把党项人彻底压下去,以后怕是三国故事重演矣!”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凛然。 三国鼎立,再想要剿灭其中一国,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转向赵禎,声音坚定,道:“陛下,辽国是什么?是狼。 狼的性子,你退一步,它进三步。 若我们因辽国施压就放弃横山,那下一次,他们会得寸进尺。 到那时,不只是西夏的问题,是辽国的问题!” 第五十六章我为了防御,建堡垒这很合理吧? 吕夷简冷笑:“富諫官,你说得倒轻巧,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辽国真的出兵呢? 大宋两线作战,能撑得住吗?” 富弼坚定道:“辽国不会出兵。” 吕夷简挑眉:“何以见得?” 富弼道:“辽国內部也不稳。皇帝年幼,贵族爭权,根本打不了一场大战。 他们的施压,是做给我们看的。我们若怕了,他们就贏了,我们若摆出一幅决战的模样,他们反而会望而却步!” 吕夷简闻言大怒,指著富弼道:“富諫官,你这是在赌!拿大宋的国运在赌! 若是赌输了,我大宋祖庙都难以存续矣,届时你就是千古罪人!” 富弼直视著吕夷简,道:“吕相,难道议和就不是赌吗? 如今允许议和,便是割地求和,赌的是西夏会安分、辽国会满意! 可万一他们不满意呢?万一得寸进尺呢?到那时,咱们割出去的地,还能收回来吗?” 殿中又吵成一团。吕夷简和富弼各执一词,贾昌朝帮腔吕夷简,晏殊和文彦博则各自表达著不同的担忧。 有人支持韩琦,有人反对韩琦,有人担心辽国,有人心疼民力。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赵禎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吕夷简移到富弼,从富弼移到文彦博,又从文彦博移到晏殊。 群臣吵了將近一个时辰,口乾舌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吕夷简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赵禎拱手道:“陛下,此事关係重大,不可轻断。 老臣以为,当暂缓对西夏的军事行动,先稳住辽国,再图后计。” 富弼也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辽国施压,正是试探我大宋虚实之时。 若此时退缩,后患无穷,当继续推进横山,以攻为守,让辽国知道我大宋不可欺。”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御座。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著赵禎开口。 赵禎缓缓扫视群臣,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开口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退朝。” 他站起身,转身往后殿走去。 群臣面面相覷,有人鬆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若有所思。 吕夷简站在原地,望著赵禎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富弼攥紧了手中的笏板,脸色铁青。 文彦博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晏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 但每一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场爭论,才刚刚开始。 …… 渭州。 韩琦书房。 韩琦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田况坐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相公,朝中怎么说?” 韩琦把信拍在案上,冷笑一声道:“软骨头还是多!朝中有人准备割地求和,拿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去餵辽国了!” 田况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相公也不必著急,朝中还有晏枢密、彦国他们顶著,吕夷简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 韩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摇摇头道:“难!他们顶不了多久的,现在就看范公的了。”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道:“相公,给范公写封信吧。” 韩琦转过身来。 田况继续道:“范公不是说可以说服夏相公么,若是他们上一道扎子,力陈利害,朝堂上的风向就能扳回来。 毕竟西北这边您、夏相公与范公公三人,是最前线的主帅,如果三人都坚持作战,那么这个分量会大的无可復加!”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辛縝不是就在范公门下么,那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你说得对。”他走回案前,铺开纸,提起笔,“给范公写信,催他赶紧上扎子,这事,不能拖!” 他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成了一封信,吹乾墨跡,折好,递给了田况。 “让人连夜送去庆州!” 田况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范公,这回就看你的了。” --- 庆州。范仲淹书房。 辛縝来到范仲淹书房,推门进去。 见范仲淹正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封信。 烛火摇曳,照得他半白的鬚髮忽明忽暗。 “老师,今晚还讲课吗?” 辛縝问道。 范仲淹摇了摇头,道:“今晚先不讲了,你看看这个。” 范仲俺把信递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道:“先生打算怎么办?”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我打算上一道扎子,把横山的利害说清楚。 朝堂上那些人,只知道陕西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横山对大宋意味著什么。” 辛縝点头笑道:“先生说得是,不过,有些人可不是不知道横山意味著什么,而是各有所求罢了。 不过这道扎子的確应该写,至於怎么写,却是有些讲究。”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道:“你说说看。” 辛縝走到舆图前,指著横山的位置:“先生,朝堂上那些人最怕什么? 怕花钱,怕死人,之前怕西夏,现在怕辽国,反正若非迫不得已,他们是一点也不喜欢打仗的。 所以,咱们的扎子不能进攻,一提进攻,他们就会联想到穷兵黷武,就会想到好大喜功。” 范仲淹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他们既然不喜欢打仗,不喜欢进攻,那咱们就提防守。” 辛縝转过身来,目光炯炯,道:“谁能说建造城堡不是防守……我为了防御,建堡垒这很合理吧? 不过,至於这堡垒怎么建,建在哪里,朝中诸公大约就不会很在意了,毕竟,只有我们和谐在前线的人,才知道堡垒建在哪里最合理嘛。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堡垒往横山上建,党项人必定有危机感,他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著我们用堡垒控制横山。 到时候还是得打,不过那就是他们在进攻,我们在防守,打个防守反击很正常嘛!” 辛縝笑道:“是的,到时候追亡逐北,不小心把银州、夏州、宥州拿下来也很合理。 到时候横山在手,则西夏无险可守,关中永无烽火,这当然不是进攻,这就是防守!” 第五十七章谁能拒绝一个大功? 范仲淹抚掌笑道:“你说得对,这道扎子,不能写成请战书,要写成安边策。”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来,你帮我磨墨,咱们连夜写。” 辛縝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开始磨墨。 范仲淹提起笔,沉思片刻,然后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反覆斟酌。 辛縝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文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是范文正公的亲笔。 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大宋的边陲、为陕西的百姓、为西北的將士们而写。 亲眼看著这样一封扎子被写了出来,跟看一件歷史文物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辛縝亲身参与其中,能够看明白范仲淹所写下每一句话中蕴含的考虑,因此更能够看明白范仲淹的为国为民之心! 因此,这种感动是无以言表的。 辛縝忽而想起后来范仲淹所写的那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写到一半,范仲淹忽然停下来,看著辛縝笑道:“你方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横山在手,则西夏无险可守;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 这话,借我一用,我要写进去。” 辛縝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那只是学生隨口说的……” 范仲淹摆了摆手笑道:“隨口一说也是真知灼见,这话说到了根子上,需得写进去!” 他提起笔,把那句话工工整整地写进了扎子里。 写完最后一句,范仲淹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他把扎子递给辛縝。 辛縝接过,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扎子不长,不过千余字,但字字珠璣。 开篇先陈利害,说横山对西夏的重要性、对大宋的重要性。 然后分析当前形势,说西夏元气大伤、正是收取横山的良机。 接著回应议和派的质疑,说盐钞法不是画饼充飢,而是借商实边,说民力虽疲但可通过屯田、蕃兵缓解。 最后以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作结,恳请朝廷支持边臣、巩固边防。 辛縝看完,笑道:“先生,这篇扎子一字不可易,学生是提不出来更好的意见啦。” 范仲淹笑骂了一句道:“你这猴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范仲淹把扎子折好,装进信封,递给他道:“连夜送去汴京,加急,一刻也不能耽搁!” 亲兵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辛縝站在窗前,望著那个方向,忽然道:“先生,您说官家会听您的吗?” 范仲淹沉默片刻,缓缓道:“官家听不听,是他的事。咱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转过身,看著辛縝,目光温和而坚定:“小子,记住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只要尽了全力,就问心无愧。” 辛縝挠了挠头,这句话倒是符合范仲淹的风格。 歷史上的庆历新政,范仲淹的確是这么做的,人家赵禎逼著范仲淹拿出条陈变法,范仲淹也不拒绝,可后来干不下去,他也就爽快交权,去地方上修身养性去了。 不过,辛縝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情,那便要压上身家性命去做! 之前好水川的时候甘愿冒著被韩琦斩首的危险,也要阻止他们进入好水川。 之后为了推动狄青领兵,他不仅说动韩琦为狄青背书,任福等將领也无一例外,全让他说了个遍! 这一路过来,为了推动平夏策,他该做的不该做的,甚至有些犯忌讳的事情也做了,他的本性便是如此! 范仲淹这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方式对於辛縝来说,是不够积极主动的。 辛縝只是把这事儿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眼睛咕嚕一转,便道:“老师,夏相公那边……” 范仲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夏相公那边,你就別想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著桌面,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老夫虽然与夏相公共事多年,他的为人,老夫清楚。 此人行事,最重稳妥,如今朝中议和之声甚囂尘上,贾昌朝、陈执中等人都在劝官家息兵养民。 夏竦与他们本就有交情,又一向明哲保身,这个时候让他站出来支持继续攻夏……难!” 辛縝听著,没有立刻接话。 范仲淹继续道:“何况,夏相这个人……” 范仲淹摇摇头道:“……他在陕西这么多年,说是四路经略安抚使,可你见他什么时候真正拿过主意。 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是他拍板的……他不是不能打,是不肯担风险。 如今让他跳出来跟半个朝堂唱反调,你觉得他会干?” 辛縝眨了眨眼,道:“老师,您说的这些,学生都明白。可学生觉得,夏相公跟贾昌朝他们,未必是一条心。” 范仲淹一怔:“此话怎讲?” 辛縝走到案前,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老师,贾昌朝那些人主张议和,是因为他们觉得西北是个无底洞,打下去只会拖垮大宋。 可夏相公不一样,他在陕西待了这么多年,比朝中那些人更清楚边关的情况。 他就算他保守起见,故意忽视横山的重要性,但他难道就愿意放过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乃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是陕西路真正的话事人,若是能够彻底击败西夏,首功必然是他,而非旁人! 您想一想,若是他携著平定李元昊叛乱的大功回到朝堂……” 范仲淹猛然抬起眼睛,道:“若是如此,朝中吕、贾、晏诸公恐怕谁也压不住他了,他定然要回归朝堂,而且在宰执行列之中也是排名前三矣!” 辛縝抚掌笑道:“所以学生想试试,只要老师帮我创造一个面见夏相公的机会,学生便一定可以说服他!” 他抬起头,看著范仲淹,目光里带著几分恳切,也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第五十八章肝胆相照,师徒两崑崙! 范仲淹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去见他?” 辛縝点头:“是。学生想去一趟涇州,当面跟夏相公说。”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縝知道老师在权衡,便安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复杂。 “辛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辛縝一怔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方才说的那些,的確是很有机会说服他,他在地方多年,就是回不了中枢,想来他心里其实也是憋著一口气呢。 若是真能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平夏策的胜算至少多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不成呢?”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范仲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如今朝中战和论战如此激烈,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恐怕已经是势如水火。 只要一分出胜负,另一派的人恐怕全都得去地方上待著! 我们这些人至少都是三四品以上的官员,再次的也都是封疆大吏,尚且要付出重大的代价! 辛縝,你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主簿,芝麻大的官,这种事情,一旦陷进去,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那些朝堂上的人,动不了老夫,动不了韩稚圭,还动不了你?” 他走回来,在辛縝面前坐下,目光直视著他。 “老夫不是不让你做事,是怕你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你还年轻,路还很长! 平夏策可以慢慢推,盐钞法可以慢慢来,横山也不是一天就能拿下来的。 可你一旦陷进这样的漩涡里面,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 辛縝沉默了。 他知道范仲淹说得对。 这是朝堂,是官场,是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小小的失误,可能就会永远翻不了身!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老师,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再怎么著,老师也总能护住学生不死吧? 既然死不了的话,那此事就千值万值! 以学生的本事,就算是不做官,以后做点生意,也可以坐拥万贯家財,当一个富家翁,那也是滋润的很!” 范仲淹看著笑得坦坦荡荡的辛縝,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著辛縝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执拗,有坚定,也有一种让范仲淹无法拒绝的真诚。 范仲淹忽而觉得心里很是感动。 因为他在辛縝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这种为了天下,而不惜己身的精神,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范仲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应天书院读书,每日粗茶淡饭,穿著补了又补的衣裳,可心里装著一团火。 那团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一步一步往上走,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那团火还在,可烧得没有从前旺了。 他开始学会权衡,学会妥协,学会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辛縝不一样。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一团比他当年更旺的火。 那团火烧得肆无忌惮,烧得不管不顾,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敬畏。 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败名裂,在他眼里仿佛不过是出门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能继续走。 范仲淹忽然有些羞愧。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了。“辛縝。” 辛縝赶紧应道:“学生在。” 范仲淹转过身,看著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辛縝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是……决绝。 “你说得对。”范仲淹走回来,在辛縝面前坐下,目光直视著他,“这件事,不能等。” 辛縝一怔,隨即大喜:“老师,您同意替学生引见夏相公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 辛縝愣了一下道:“那……”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笑了起来,温声道:“不是你去,是老夫去。” 辛縝瞪大了眼睛,惊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分量不够,你去不行,这一趟只能老夫去。” 辛縝脸色凝重道:“老师,此事凶险,还是让学生去吧,学生若是出个什么事情,您还能护住学生……” “万一不成,大不了老夫回地方上继续做官。”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贬謫,老夫经歷过三次,再多一次也无妨。 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 辛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范仲淹站起身,笑道:“明日一早,老夫便去涇州。” 辛縝站起来,道:“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范仲淹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你在庆州好好读书,把《春秋》背完。等老夫回来,要考你。” 辛縝急道:“老师……” “这是命令。”范仲淹看著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辛縝,你记住,你是老夫的弟子。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长本事、將来为国效力。 那些衝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著。” 辛縝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別做儿女態。 老夫又不是去打仗,不过是去见个老朋友,聊聊天。 夏竦又不是老虎,还能把老夫吃了不成?” 辛縝低著头,闷声道:“老师,您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范仲淹笑了,“老夫是为了天下。你以为老夫是那种为了弟子就豁出命去的人?老夫还没那么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 辛縝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重,弯腰到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范仲淹看著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辛縝回到自己的屋子,翻来覆去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怎么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长本事、將来为国效力。那些衝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著。” 辛縝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眨了眨眼。 这个老头子,明明自己都说了,这件事凶险异常,连三品大员都未必扛得住! 可他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他。 辛縝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辛縝就起了床。 他跑到前院的时候,范仲淹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准备上马。 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亲兵,轻车简从。 “老师!”辛縝跑过去,喘著气。 范仲淹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怎么起这么早?老夫不是说了让你好好读书吗?” 辛縝站在马前,仰著头,看著范仲淹。 晨光刚刚从东边露出来,照在范仲淹半白的鬚髮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忐忑,只有一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篤定。 辛縝忽而展顏一笑,道:“老师,学生跟你一起去!” 第五十九章 义之所在! 范仲淹一怔,隨即皱起眉头。 “胡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昨夜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你留在庆州读书,等老夫回来。” 辛縝没有退缩。 他站在马前,仰著头,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年轻的脸上没有衝动,没有鲁莽,只有沉静与坚毅。 “老师,学生昨夜想了一夜。” 范仲淹看著他,没有说话。 辛縝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师说的那些话,学生都想过了。 官场凶险,朝堂水深,学生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老师是为学生好,学生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范仲淹。 “可学生昨夜躺在床上仔细想过此事,若是今日,学生因为怕自己前程受损,怕身败名裂,便躲在老师身后,让老师一个人去趟这趟浑水。那以后呢?” 范仲淹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縝继续道:“以后若是还有別的难事,別的险事,学生是不是也要找一个理由,躲在后面? 今日是官职太小去了也没用,明日是此事太险犯不著拼命,后日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老师,学生若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理由,不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少年人袍子的下摆,也吹动额前的碎发。 辛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师,学生今日跟您去涇州,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件事,学生觉得该做,那就去做! 成不成是天意,做不做是人事。 学生不想將来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是个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 那十几个亲兵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马匹打了个响鼻,在晨光中喷出一团白气。 范仲淹坐在马上,低头看著辛縝。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辛縝站在马前,仰著头,等待著。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辛縝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范仲淹忽然笑了。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孟子》里的话,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低下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问:“你方才说,这件事你觉得该做?” 辛縝点头:“是。” “为什么该做?” 辛縝想了想,道:“因为这是对的事。拿下横山,打断西夏的脊樑,大宋西北才能安定。 这件事该做,那学生就去做,至於成不成,会不会惹祸上身,那是另一回事。”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下马,站在辛縝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 晨光照在他脸上,辛縝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范仲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骄傲,道:“辛縝,你知道老夫方才在想什么吗?” 辛縝摇头。 范仲淹笑了笑,欣慰道:“老夫方才在想,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以为是天下少有的直臣。 可方才你站在那里,说出义之所在这四个字的时候,老夫忽然觉得不如你。” 此言一出,十几个士兵脸上尽皆露出惊讶之色。 辛縝亦是大惊,道:“老师……学生哪里比得上你……”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你方才说得对。若是今日为了自己的得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以后就会有无数个理由,不去做对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些年,老夫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尽人事听天命,甚至还將其教给你……哈,惭愧啊,惭愧!”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范仲淹的目光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在辛縝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吧。” 范仲淹翻身上马。 辛縝大喜,连忙跑到后面,翻身上了一匹马。 他骑术不算好,在渭州的时候也只骑过几次,可他这会儿顾不了那么多了。 范仲淹拨转马头,带著亲兵,缓缓向城门走去。 辛縝赶紧催马跟上,走到范仲淹身侧。 两个人並轡而行,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 走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辛縝。” “学生在。”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老夫记下了。” 辛縝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 范仲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日后你若是忘了今日说的话,老夫会提醒你。” 辛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老师放心,学生不会忘。” …… 一行人到达涇州的时候,已是傍晚。 春日夕阳斜斜地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昏黄。 一行人跟著人群往里走,来到涇州州衙。 范仲淹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衙门,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身边的亲兵点了点头。 亲兵催马上前,对著门口的守军报了名號。 守军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辛縝骑在马上,打量著涇州衙门。 比庆州大一些,也比庆州热闹一些。 商贩来来往往,操著各种口音的人在附近往来。 毕竟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的驻地,气象確实不同。 没有等多久,门里出来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范仲淹马前,行了一礼,道:“范相公,夏相公今日身体不適,实在不能见客。请范相公先回驛馆歇息,明日再说。” 辛縝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范仲淹。 范仲淹什么身份? 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龙图阁直学士,朝廷重臣! 到了涇州,夏竦不马上接见,居然让他明日再来? 里面肯定有猫腻! 可范仲淹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便拨转马头,带著辛縝和亲兵往驛馆方向去了。 辛縝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著。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的范仲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六十章 困难重重! 驛馆不大,胜在乾净。 亲兵们去安顿马匹行李,范仲淹带著辛縝进了正房。 驛丞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点头哈腰地张罗著茶水,被范仲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门关上,范仲淹见辛縝神色镇定,顿时满意点头道:“瞧出来什么了?” 辛縝一笑,道:“下马威。” 范仲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笑道:“嗯,他就是要告诉老夫,在陕西,他才是主,老夫是副。让老夫摆正位置。” 辛縝摇头道:“这气度却是有些狭隘了,他本是上官,我们远道而来,本就是尊他为主,没有必要如此。 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知道我们的来意……” 范仲淹放下茶盏,点点头道:“没错,他应该是猜到我们的来意了,他就是在告诉老夫,这事儿他办不了,让老夫免开尊口。” 辛縝点点头,夏竦在陕西多年,耳目眾多。 老师在庆州写的那道扎子,恐怕就在送去汴京路上,夏竦便已经知道范仲淹要上书朝廷继续攻夏,自然也知道范仲淹迟早会来找他。 范仲淹端起茶盏,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几分考校,道:“当下这种情况,你觉得该怎么办,夏相公的態度已经如此,还能说服他么?” 辛縝立即点头,笑道:“当然!” 范仲淹眉毛微微一动,有些好奇道:“你竟是这般自信……夏相公可不是好说服的人。” 辛縝笑道:“来涇州之前,学生只有七成胜算,但今日夏相公之反应,学生已有九成胜算!” 范仲淹听完,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点点头,並没有问辛縝如何说服。 可辛縝注意到,他眼中有欣慰之色。 当天晚上,辛縝正在屋子里温习《春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一个中年人正走进院子,身后跟著两个隨从。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著一身半旧的圆领袍衫,看起来不起眼,可走路的姿態却透著一股精明干练。 辛縝心里一动,这人不是普通小吏! 范仲淹已经站在门口了。 “李仲衡?”他笑著招呼,“许久不见了。” 那人连忙上前行礼:“李鉉见过范相公,夏相公听说范相公来了,特意让下官来看看,驛馆的安置可还妥当?” 辛縝站在一旁,暗暗打量著这个叫李鉉的人。 他在庆州查档案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是夏竦的心腹幕僚,在陕西多年,对边事了如指掌。 夏竦派他来,表面上是问候,实际上是来打探口风。 范仲淹把李鉉让进屋里,寒暄了几句。 李鉉说话滴水不漏,先是问候范仲淹的身体,又聊了几句庆州的秋粮收成,然后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范相公此来涇州,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辛縝一眼。 “这是老夫新收的弟子,辛縝。 他对边事有些见解,老夫带他来,是想让他跟夏相公请教请教。” 李鉉的目光落在辛縝身上,目光看似温和,可辛縝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在打量猎物。 辛縝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一礼:“李从事。” 李鉉点了点头,笑道:“范相公的弟子,想必不凡。某听说渭州也有一位辛縝辛主簿,莫不是重名?” 辛縝心下一惊,这人记忆力好生了得,估计是在战报上看过自己的名字,故此记了下来,但战报上提到的人可是海了去了,这人竟然能够在人山人海之中记住自己的名字,怪不得能成为夏竦的核心幕僚! 辛縝赶紧道:“下官之前的確是在渭州,后因需要,调到庆州用事。” 李鉉闻言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凡,某在战报上看到过你的名字,韩经略给你美言甚多,想必韩经略也对你颇为重视?” 辛縝笑道:“韩经略最喜拔擢后进,虽然下官资质鲁钝,但韩经略亦是用心,下官在他手下学了不少东西。” 李鉉又问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辛縝一一作答,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刻意隱瞒什么。 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藏拙比卖弄更难。 李鉉坐了大约一刻钟,便起身告辞。 范仲淹送到门口,两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別。 等李鉉走远,辛縝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范仲淹回到屋里,看了他一眼,笑道:“紧张了?” 辛縝老实道:“有一点,此人真是了得,看似平和,却是让学生感觉他非常危险!” 范仲淹点了点头:“李鉉这个人,確实不简单。他在夏竦身边多年,夏竦的许多主意,都是他帮著拿的。你今天应对得不错,不多话,不露底,恰到好处。” 辛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范仲淹坐下来,神色认真起来。 “明日见了夏竦,他一定会问你,別急著说服他,先听听他说什么。” 辛縝一怔:“先听他说?” 范仲淹点了点头:“夏竦这个人,最喜欢后发制人,你说得越多,他越知道你是什么来路。 你说的多了,他就说得少了,如此你越摸不清他的底牌。 明日你若是急著把盐钞法和平夏策一股脑倒出来,他就把你捏在手心里了。” 辛縝认真地点头:“学生明白。” 范仲淹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辛縝收拾了一下,躺到床上。 窗外,涇州的夜色沉沉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辛縝在心里默默地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预演了一遍,才渐渐睡去。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第二天上午,天色有些阴沉。 范仲淹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把鬚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带著辛縝往经略使府去。 辛縝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 经略使府在涇州城正中,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门口的亲兵认得范仲淹,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幕僚迎出来,引著他们往里走。 辛縝注意到,范仲淹没有走正堂,而是被领著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的书房去了。 大堂是公事公办,书房是私人会面。 大约夏竦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范仲淹来找他。 有意思! 又是拒而不见,又是派幕僚试探,又是书房待客…… 夏竦此人,果然滑不溜秋! 第六十一章 您不想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么? 书房不大,陈设精致。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案上摆著一方端砚,笔架上掛著几支湖笔,旁边的博古架上放著几件瓷器,一看便是上品。 辛縝第一次见到夏竦。 这个人五十多岁,面白微须,保养得极好,穿著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不像镇守一方的边帅。 可他一开口,辛縝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希文啊,”夏竦笑著招呼范仲淹坐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什么风把你吹到涇州来了?” 范仲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秋收、边情,然后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夏相公,下官此来,是为了一件事,平夏!”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夏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辛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夏竦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希文啊,你我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直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平夏这件事,你找错人了,我只是陕西经略安抚使,朝廷怎么定,我就怎么做。 这事儿,你该去找官家,找宰执,找我做什么?” 范仲淹说:“夏相公说笑了,您是陕西四路官长,平夏之事,您的一句话,比仲淹十道奏章都管用。”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无奈,道:“希文啊,你在西北这些时日,功劳不小,可见老夫当时推荐你是对的,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 朝廷的事,不是边臣能左右的,贾昌朝他们在朝中怎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出来支持你,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再说了,你说的那个平夏策,我也有所耳闻。 据横山,占盐池……说得倒是轻巧,可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你拿什么打?” 滑不溜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反对,但是每一个字都在说做不到。 既没有得罪范仲淹,又没有表態支持。 范仲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上前一步,朝夏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夏相公,学生辛縝,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范仲淹,笑了笑:“你就是希文新收的那个弟子?听说你在渭州的时候,很得韩稚圭的赏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辛縝道:“夏相公谬讚,学生不过是做些跑腿的差事。” 夏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辛縝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夏相公方才说,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拿什么打。 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可曾见过朝廷给够过钱粮?” 夏竦的目光微微一凝。 辛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学生查阅过经略司的帐册,陕西四路的军费,朝廷拨付的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全靠地方自筹。 盐税、茶税、商税,能刮的都颳了,能省的都省了。 可即便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別说打横山,就是守边都吃力。” 夏竦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著桌面,看著辛縝,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辛縝从怀里掏出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双手递上,道:“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粮草的问题嘛,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想来平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这是学生想的一个法子,可以不用朝廷的钱,不用地方的税,用商人的钱来打这一仗,请夏相公过目。” 夏竦接过方案,翻了几页。 辛縝在一旁仔细观察著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到目光凝住,最后,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夏竦把方案放下,抬起头看著辛縝,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辛縝道:“是学生琢磨的,范先生帮学生完善过。” 夏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方案放在案上,看著范仲淹,忽然笑了。 “希文,你这个弟子,倒是不简单。” 范仲淹微微一笑,谦逊道:“夏相公过奖了,这孩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还差得远。” 夏竦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希文啊,你的来意,我清楚。 韩稚圭的平夏策,我也看过了。 说实话,若是粮草能解决,打横山不是没有胜算。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粮草解决了,就算横山打下来了,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看我们?”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道:“贾昌朝他们不会说我们是为国戍边,他们会说你擅开边衅、好大喜功、邀功生事! 到时候弹劾的奏章堆满官家的案头,你范希文扛得住吗?”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那也没有什么扛不住的。” 夏竦哼了一声,道:“你范希文自然是硬骨头,可老夫年纪大了,还想著安安稳稳归田呢,这么搞下去,就怕连归田都是奢望!” 范仲淹正要说话,辛縝忽然开口了。 “夏相公。” 他的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竦看著他。 辛縝抬起头,目光直视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难道不想当真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么?”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著辛縝,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第六十二章 您需要一份真正的功劳! 范仲淹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辛縝会这么直接,他正想打个圆场。 却听夏竦嗤笑一声道:“竖子也敢夸大其词!你倒是说说,老夫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相公! 若是说不出来,今日你们什么事情也別说了,立马给老夫滚出去!” 范仲淹闻言脸色亦是冷了下来,淡淡道:“縝儿,夏经略想要听,你说便是,说不好咱们爷俩滚就是了。” 夏竦有些诧异看了一下范仲淹。 范仲淹这话可不简单,这是不惜得罪自己也要为这少年人撑腰! 这小子何德何能,能让范希文如此? “希文,”他转头看著范仲淹,语气复杂,“你这个弟子,胆子不小。” 范仲淹淡淡道:“年轻人不懂规矩,夏相公莫怪。” 夏竦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站了好一会儿。 “归朝躋身宰执……”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陕西这些年,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辛縝,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想打横山?你以为我不知道横山的重要性? 可你知道,朝中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吗?”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他们说夏竦怯懦,说夏竦畏敌,说夏竦只会守,不会攻。 好水川之战,韩稚圭打了胜仗,功劳是他的。 定川寨之战,也是韩稚圭的功劳。 我呢,我在陕西这些年,算什么?” 辛縝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明白了。 夏竦不是不想打,他是怕打了之后,功劳不是他的。 他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可好水川和定川寨两场大捷,跟他都没有关係。 韩琦在前线衝锋陷阵,范仲淹在庆州运筹帷幄,而他夏竦,在涇州坐镇指挥,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仗不是他打的。 他心里憋著一口气,可这口气憋得越久,他就越不敢动。 因为如果他现在跳出来支持攻夏,贏了,功劳还是韩琦的,输了,责任一定是他的! 辛縝笑了起来,道:“夏相公觉得,好水川和定川寨的功劳,是韩经略的,可学生觉得,这两仗的功劳,其实是夏相公的。” 夏竦一怔道:“什么意思?” 辛縝道:“韩经略在前线打仗,可他用的兵、调的粮、守的寨,哪一样不是夏相公在背后撑著? 没有夏相公在涇州坐镇,韩经略哪来的底气打这一仗? 朝中那些人不懂,可官家应该是懂的。 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功劳簿上写著的,不是哪一仗的胜负,是这四路防线从来没有出过大紕漏。 这一点,官家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夏竦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变了。 辛縝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趁热打铁道:“可光有这些,还不够,夏相公要想回朝躋身宰执,还差一样东西。” 夏竦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辛縝道:“一样让官家无法拒绝的功劳。 好水川和定川寨,是韩经略打的。 三川口之败,是刘平打的。 这些仗,跟夏相公都没有直接的关係。 可夏相公若是能把横山打下来了……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功! 要拿下横山,非得一举拿下银州、宥州、夏州三州。 如此大范围的作战,无论是韩经略也好,我老师也好,都无法独自完成。 唯有夏相公坐镇涇州,在陕西四路范围內进行调兵遣將,运筹帷幄,才有可能一举拿下了银、宥、夏三州,彻底打断了党项人的脊樑!” 他顿了顿,看著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只要拿下横山,夏相公就是真正的首功,这份功劳,天下人想不认都不行!” 书房里又安静了。 夏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串佛珠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越来越慢。 过了很久,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这个法子,”他指了指案上的盐钞法方案,声音有些沙哑,“真能行?” 辛縝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夏相公,法子摆在这里,能不能行,要看谁来做。 若是范先生和韩经略在庆州、渭州推行,学生只有七成把握。 可若是夏相公亲自出面,在四路推行,学生有九成把握。” 夏竦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感慨。 夏竦看向范仲淹,道:“这个小鬼,比你还会说话,你这个弟子不简单啊!”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心中的骄傲却是压抑不住,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夏竦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盐钞法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辛縝一两句。 辛縝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看完之后,夏竦把方案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希文,你们先在驛馆等著,等我稍微琢磨琢磨。” 范仲淹点点头,道:“夏相公您自便,我们这就先回去。” 夏竦送他们到书房门口,忽然叫住了辛縝。 “辛主簿。” 辛縝转过身,行了一礼:“夏相公还有何吩咐?” 夏竦看著他,伸出手拍了拍辛縝的肩膀,忍不住微笑道:“真不错,可惜让希文抢了先,不然老夫也想收个弟子。” 范仲淹在一旁微微一笑,眉角、眼角、嘴角、鬍子……无一不洋溢著自得。 夏竦斜了范仲淹一眼,哼了一声道:“希文好福气,说不定你身后名还得靠这个弟子呢!” 范仲淹笑了笑,道:“这猴孙以后若是不把老夫拖下水,老夫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却是不指望他能如何了。” 夏竦冷笑著赶人:“你们赶紧回馆驛去吧,看著气人!” 辛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跟著范仲淹出了经略使府。 走出府门,辛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两人在亲兵护卫下回了馆驛, 第六十三章 尘埃落定!(新书榜36了,感谢支持!爭取这几天衝进前十!) 范仲淹和辛縝回到驛馆,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驛丞推门进来,躬身道:“范相公,夏经略遣人来了,说请二位速回经略使府。” 范仲淹和辛縝对视一眼。 这么快?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辛縝也连忙站起来,心中有些吃惊,他们回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夏竦便已经有了决断……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两人跟著来使,匆匆赶回经略使府。 书房里,夏竦正站在舆图前,背对著二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范仲淹坐下,辛縝照例站在他身后。 夏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著范仲淹。 “希文,”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们这个法子,老夫琢磨过了,或许可行,但有一样,老夫得先问清楚。” 范仲淹道:“夏相公请讲。” 夏竦靠在椅背上,手里捻著那串佛珠,慢悠悠地道:“盐钞法这事,说起来是筹粮,可实际上是在动那些盐商、大户的钱袋子。 那些盐商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吕夷简的门生、贾昌朝的故旧,多多少少都沾著。 老夫若是出面推行此事,得罪的可不只是几个商人……”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夏竦却摆了摆手,继续道:“……老夫不是怕得罪人,老夫在朝中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老夫只是怕到时候西夏俯首,可世人依然道我夏竦不足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范仲淹沉吟片刻,道:“夏相公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盐钞法若在四路推行,自然是夏相公牵头。 功劳簿上,夏相公当然当居首功!”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道:“希文,这种话就不必说了,这些东西可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 好水川、定川寨大捷之时,难道老夫不是陕西四路经略使,可功劳是谁的……是韩稚圭的! 你也別觉得老夫斤斤计较,只是老夫不想又得罪了人,还落不著好。 我这么说,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范仲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辛縝站在范仲淹身后,听到这里,心中雪亮。 夏竦不是在拒绝,他是在谈条件。 他要的不是一句口头上的当居首功,而是实实在在、跑不掉、爭不走的东西。 否则他何必出头得罪人,重蹈好水川之战的覆辙? 辛縝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夏相公,学生有一言。” 夏竦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说。” 辛縝道:“夏相公方才所虑极是。学生斗胆,为相公筹划两件事。” 夏竦挑眉:“哦?说来听听。” 辛縝不卑不亢,朗声道:“第一,学生叔父韩琦会上一道奏章,明言『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臣愿为前驱,听凭调度』! 叔父的奏章一到朝堂,天下皆知,此战主帅,唯相公一人!” 夏竦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目光微微一凝。 辛縝继续道:“第二件事,请相公执笔,老师与叔父补充,写一份总战略规划,规划之中,包含平夏策、盐钞法、筑城屯田策,由相公统一署名呈递官家。 如此,朝中上下都会明白,横山之役,是夏相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夏竦捻佛珠的手停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縝脸上停了许久,又转向范仲淹,最后又落回辛縝身上。 “辛主簿,”他终於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不错。 尤其是第一件……韩稚圭那道奏章,若真能写出来,朝堂上那些人確实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闻弦知雅意,立即道:“学生现在就给韩叔父写一封信,把学生今日说的这两件事,原原本本地写进去,请叔父亲笔回一封信。” 夏竦闻言,顿时满意点头,道:“甚好,甚好……” 说著便端起茶来。 范仲淹辛縝相视一眼,知道这是端茶送客,便起身告別。 夏竦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得到韩琦亲笔信之前,他是不会继续往下谈的。 辛縝自然明白这一点,甚至都没有先回馆驛,而是就在夏竦书房外,请人送来纸笔,当场疾书。 將今日与夏竦所谈之事一五一十地写进信中,写完之后,请夏竦的心腹幕僚李鉉安排连夜送往渭州,然后才跟著范仲淹回馆驛。 有高效的馆驛系统,第二天下午,夏竦便又请范仲淹与辛縝二人过去。 夏竦见二人进来,便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信件,示意辛縝看一下。 韩琦的笔跡,辛縝再熟悉不过,辛縝拆开信件,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横山之事,愿听夏公调度,功成之后,绝无二话。韩琦顿首。” 辛縝把信双手给到夏竦。 夏竦接过信,展开看了许久,嘴角缓缓翘起。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爽朗笑道:“老夫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咱们可以把事情先准备起来,希文,你们可以回庆州准备了。” 这是辛縝第一次看到夏竦笑得这么爽朗,真像是一个仁厚长者一般。 至於夏竦说什么他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之事……这种事情听听便是了,真信那就傻了。 不过辛縝心中依然是大喜,因为此事总算是尘埃落定矣! 陕西路三大重臣一起推动伐夏,此事应该问题不大了! 三日后,夏竦的扎子送到了汴京。 与此同时,韩琦从渭州、范仲淹从庆州,也分別上了奏章。 三份奏章,三个陕西重臣,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盐钞法可行,横山可图,请朝廷支持。 而韩琦那道奏章中,里面有一句话令得朝中上下心中俱是一凛。 韩琦说道:“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运筹帷幄。臣琦愿听夏公调遣,为前驱。” 这意味著西北三重臣合流,一起推动伐夏之事了! 第六十四章 战车……启动!(大家多投投票哈,爭取进前十!跪谢诸位大爷! 汴京。 政事堂。 吕夷简拿著这三份奏章,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夏竦的,又看了看韩琦的,再看了看范仲淹的,沉默了很久。 贾昌朝在一旁低声道:“吕相,夏竦这是……” “我知道。”吕夷简打断他,把奏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夏竦这个人,他最了解不过。 无利不起早,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出头。 现在他跳出来跟韩琦、范仲淹站在一起,说明什么? 说明西北那边,是真的有把握了! 更关键的是,韩琦那小子居然主动把功劳让给夏竦——这里面的文章,不简单! 他沉默了很久,终於嘆了口气。 “罢了。”他睁开眼睛,缓缓道,“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合流,老夫还能说什么?” 贾昌朝急了:“吕相,难道就这么算了?” 吕夷简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上扎子反对? 夏竦、韩琦、范仲淹,三个人联名,你一个人反对,朝堂上谁听你的?” 贾昌朝皱眉头道:“他们三人在西北,眾口一辞,若是有人告他们结党……” “子明!慎言!” 吕夷简瞪了贾昌朝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道:“我等体恤民力,不愿意生灵涂炭,但可不是要党同伐异,容不得別人说话。 他们三人在前线,眾口一词要伐夏,说明他们是真的有把握,那我们便不能再阻拦他们!” 贾昌朝终究是心中不甘,道:“民力已经枯竭,若是战事不利……” 吕夷简嘆了一口气,道:“子明兄,西北那边有什么营生该收就收,不过是一些蝇头小利罢了,莫要这般。” 贾昌朝闻言心下一惊,赶紧道:“吕相莫要误会!下官真是为了朝廷著想……” 吕夷简摆摆手道:“大势如此,莫要螳臂当车,吕某就说这些。” 贾昌朝神色晦涩。 …… 大庆殿上,赵禎看完三份奏章,龙顏大悦。 他环视群臣,朗声道:“夏竦、韩琦、范仲淹,三人都说可以打。 韩琦更是明言愿为前驱,听夏竦调遣。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异议?” 殿中安静了片刻。 吕夷简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贾昌朝低著头,不敢吭声。 那些之前叫嚷得很大声的议和派,此刻一个个缩著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笏板里。 赵禎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嘴角微微翘起。 “既然无人反对,那就照此办理。 传旨——陕西四路,盐钞法准行,横山筑城、屯田养兵之事,著夏竦统筹,韩琦、范仲淹分路推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夏竦,朕等著他的好消息。” 旨意传出,汴京震动。 那些观望的、犹豫的、骑墙的,此刻都知道了风向。 皇帝要打,三位边臣都要打,韩琦连愿为前驱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事,定了! 消息传到渭州,韩琦接到圣旨,仰天大笑。 他放下圣旨,对田况道:“辛縝那小子果然是办大事的人!不仅说服了范公,连夏公都说服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田况笑道:“就是稚圭你的首功没有了,著实遗憾。” 韩琦笑了笑道:“首功是让了出去,但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伐夏乃是我首推。 而且,我已经打贏了好水川、定川寨两次大捷,又有平夏策之功,足够了。 人不能过於贪心,有时候太贪,连上天都会看不下去的。 所以,这样就挺好,只要能够打断西夏脊樑,那韩某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消息传到庆州,范仲淹放下圣旨,对辛縝笑道:“一手推动伐夏如此大事,如今功成,我倒是好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当然是壮怀激烈!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筹谋了好水川与定川寨两场大捷,但这一次还是不同。 好水川说不上筹谋,只能叫適逢其会,而且当时懵懵懂懂,只蒙著头莽过去,胜利了也只有侥倖。 定川寨算是他推动的,但归根结底,只能算是顺势推舟而已。 而这一次伐夏乃是国策,他从说服韩琦,到说服范仲淹,到推动夏竦进行最后一击,扭转整个朝堂的国策…… 他一个小小的经略司主簿,微不足道的小官,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如何不感觉到骄傲与自豪! 不过,辛縝立即收拢心神,深吸了一口气,道:“还不到庆功的时候,需得彻底拿下横山,才算是成功了半步,只有拿下盐州,控制盐州,才是真正的功成!” 范仲淹忍不住笑骂道:“你一个少年人,整天这么深沉作甚!做了这么大的事情,该高兴就高兴,遇到了沮丧之事,该懊恼就懊恼,你这般沉稳老练,为师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了!” 辛縝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弟子也是装的,其实弟子內心可激动了,只是怕表现出来,让你觉得弟子不够沉稳。” 范仲淹笑了笑,道:“少年意气才难得,高兴了就不要藏著掖著……嗯,至少在老夫面前如此。唉,老夫有时候也是担忧,所谓慧极必伤……你这般聪慧,聪慧得让老夫都有些不安……” 范仲淹没有说下去,但患得患失的模样让辛縝有些哭笑不得,但也颇为感动。 这时候的范仲淹,就像是前世的父母一般,待在家里,他们嫌弃不运动,出去外面,他们又说不著家,反正怎么著都不对,但实际上蕴含的就是深深的爱,他们因为爱得深沉,因此总是很焦虑。 辛縝安慰道:“实际上弟子也只是庸人一个,老师不用过多担忧,弟子肯定能够活到九十九的。” 范仲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辛縝的脑袋,点头道:“嗯,你要活到九十九!” 辛縝露出笑容。 窗外,西北风呼啸而过,带著边关的烽烟味。 大宋这架並不精密的机器,在三份奏章和一封私信的推动下,终於缓缓转动起来,朝著横山的方向,隆隆向前。 第六十四章 全权主持庆州盐钞法一事! 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辛縝被范仲淹叫去书房时,本以为是要考校学问。 因为之前的日子,范仲淹每隔三五日便会抽一个下午,或问经义,或论史事,或出题策论,考校他的学业。 辛縝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每次都会提前做些准备,不敢怠慢。 所以当他踏进书房时,心中还在盘算著今日范仲淹会问什么,不知道是《春秋》的某条传文,还是前朝某次变法的得失。 然而,范仲淹並没有坐在平日里考校学问的那张书案后。 他站在另一张宽大的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文书。 辛縝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盐钞法推行所需的各类公文……度支司的批文、经略使司的札子、各州县的告示、盐引的格式样本……每一份都是空白的,只等著填上具体的內容。 范仲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时寡淡的脸上情不自禁便洋溢出来一丝笑容,道:“来了。” 辛縝躬身行礼道:“老师。” 范仲淹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案上那叠文书,笑道:“这些,你来办。” 辛縝微微一愣,看了看那叠足有半尺厚的文书,又看了看范仲淹,点头道:“起草文书么……行,学生在渭州也跟叔父学过。”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光是起草文书用不上你,那是浪费你时间。 我要你来主持盐钞法在庆州一路的推行事宜,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文书你来擬,人去你来调,各州县的对接你来安排,有什么问题你来定夺!” 他说得很隨意,仿佛交办的不是一桩关係西北战局的大事,而是让辛縝去库房清点几捆柴火。 辛縝闻言心头一震,有些吃惊看著范仲淹。 全权主持?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在庆州经略府中资歷最浅,上面还有判官、推官、经歷司等一眾僚属。 盐钞法这样的大事,无论按资歷还是按品级,都轮不到他来主持。 辛縝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老师,弟子不是推辞,只是资歷太浅,骤然主持这样的大事,恐怕难以服眾,不如请老师点经略判官来负责此事,弟子协同处理即可。” 范仲淹放下茶盏,道:“没有这个必要,很快就要筹谋伐夏了,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他属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盐钞法虽然重要,但只是跟盐商打交代的事情,权限也没有那么高,你去处理便足够了。” 辛縝点头道:“虽然如此,但学生担心人心不服,事情反倒办不好。 弟子年轻,经略府中诸位同僚多是积年之才,若他们心中不服,暗里掣肘,弟子纵然有心,也难把事办好。” 范仲淹听完淡淡一笑,道:“这是你应该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难不成以后自己当了主官,遇到了难处,还问別人应该怎么办?” 辛縝顿时恍悟,这是范仲淹在著力培养他,让他提前主导这种大事,若是这件事情能够办下来,那么以后基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了。 辛縝只是稍微一沉吟,便拱手道:“老师,此事便交给弟子吧。” 范仲淹微微挑眉,笑问道:“想清楚了?” 辛縝笑了起来,道:“想明白了!老师把这样的大事交给弟子,是在培养弟子。 弟子若再推三阻四,反倒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至於资歷、人心那些事,弟子会想办法解决。” 范仲淹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辛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但记住,只能问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 “是。” 辛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案前,將那叠文书仔细收好,抱在怀中,退出了书房。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既有一种被信任的温暖,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全权主持盐钞法……这不是单纯考校学问,答错了改过来就是。 这事关粮草,事关横山之战,事关西北边陲的安危。 办好了,是分內之事。 办砸了,那就是辜负了范仲淹的信任,更可能耽误此次伐夏大局! 他抱著文书,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府中那些幕僚,谁可能会配合,谁可能会掣肘; 各州县的主官,谁办事牢靠,谁需要敲打。 盐商那边,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这些事情他有些在之前已经想好对策,但有些却是第一次想,因为之前只是一个政策制定者的角度来思考,现在却是要换做执行者角度来思考,自然是大有不同。 书房里,范仲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水,只是端著那盏凉茶,望著门口辛縝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收下辛縝这些时日,辛縝的表现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谋划盐钞法时,这少年能把利弊得失分析得丝丝入扣。 去涇州说服夏竦时,那少年能在老狐狸面前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抓住了要害。 这份谋划的能力、说服上官的能力,確实远超同龄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还不够。 谋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能写出一篇漂亮的方案,不代表能把方案落到实处。 能在夏竦面前侃侃而谈,不代表能让经略府中那些老吏心服口服。 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仅要看他对上如何,更要看他平级之间如何协调、对下如何驾驭。 范仲淹知道,辛縝在渭州经略府中,更多是作为韩琦的幕僚,出谋划策、起草文书,真正独当一面、跟同僚和下属打交道的机会並不多。 范仲淹不知道他在这些事情上能力如何,是会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还是会处处碰壁? 所以他今天把盐钞法的事交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辛縝能不能让那些资歷比他深、年纪比他长的同僚心甘情愿地配合他,能不能在各州县之间周旋调度,把一件千头万绪的事,一件一件地推下去。 若是不能,也要借著这个事情,让他去磨练磨练,先找到不足,才好改进,否则终究难免沦为古时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真正执行做事的时候,却是难以落地! 第六十五章 此子了不得! 翌日清晨,辛縝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著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隱隱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將昨夜擬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著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縝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並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將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著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歷最深、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縝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著浮叶。 接著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著精明。 他看到辛縝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管勾文字孙简、准备差遣李復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著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縝,目光中带著好奇、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縝坐在那里,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著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縝没有急於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縝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縝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著,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么多人,眾人都盯著你,等著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著眼睛与眾人对视…… 这份静气,別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內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縝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將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態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縝点点头道:“哦?怎么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老师、夏相公、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於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著辛縝,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这话可不能隨便乱接。 赵庸正在沉吟,旁边的管勾文字孙简却是呵呵一笑道:“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担心,万一横山打不下来呢、万一拖个三年五载呢? 他们的粮可是实打实地交出去了,换回来的却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纸! 这能不能打下盐州不好说,但想要让这些盐商相信咱们可以打下盐州,此事却是千难万难!” 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翘起,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在他们严重看来,无异於画饼充飢。”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幕僚都微微点头,有人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赵庸跟著附和道:“孙管勾说得是,商人重利,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千古不易之理,让他们拿真金白银换一张纸,难。” 钱惟忠也摇头道:“是啊,这法子听著好,可那些商人精得像鬼,谁肯上当?” 一时间,厅中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 辛縝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没有急著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一笑,道:“赵书记说得好,孙管勾也说得好,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话在理。” 周明微微挑眉,没想到辛縝会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辛縝继续道:“商人重利,这是他们的本性,可正因为重利,他们才敢冒险。 诸位想想,走私盐货乃是杀头的重罪,但这些年来,那些走私青白盐的商人,可曾少过? 自然是不曾少的,而且大大小小的盐贩极多,是因为他们把盐偷运到宋夏边境,冒著杀头的风险,一车盐能翻三五倍的利!”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幕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他们连杀头的风险都敢冒,为什么现在咱们给他们一个正经的、朝廷背书的买卖,他们反而就不敢冒险了? 盐钞就是盐引,横山打下来就能去池子里领盐,比走私安全多了,所得之利益比走私可大多了,诸位怎么会觉得他们会不敢赌?” 厅中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附和的几个幕僚,此刻都不说话了。 周明捻著鬍鬚,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不是因为辛縝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那些走私商人,確实一个个都是亡命徒,连杀头的买卖都敢做,现在有了朝廷背书,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辛縝见眾人不语,又道:“当然,诸位说的也有道理。 万一横山打不下来,拖个三年五载,那些盐钞就真成了一张废纸。商人们担心的,也是这个。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逼他们掏钱,而是让他们相信——横山,一定能打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庸:“赵先生,您方才说商人精得像鬼,不肯上当。这话也没错。 可反过来想,正因为商人精,他们才最会算帐。 只要咱们把帐算清楚,把风险讲明白,把前景摆出来,他们比谁都明白该不该投。” 赵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辛縝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几行字。 “在下来之前,已经粗粗算过一笔帐,一车粮在庆州值多少钱,一驮盐在汴京值多少钱,中间的利差有多大……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就算刨去运费、损耗、沿途的关卡,只要盐能运到汴京,利润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的利,诸位觉得,那些商人会不动心?”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中的轻蔑已经消退了不少。 这些人能够在范仲淹这么一个封疆大吏身边做事,哪个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这会儿都看出来了,这范经略收下的弟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不仅制定出来盐钞法这么一个法子,不仅得到朝廷的认同,还能够让给范仲淹信任,交与他全权负责……不仅如此,从刚刚与眾人几番对话,唇枪舌剑往来,不仅不落下风,竟是把眾人都压得说不出话来! 此子了不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辛主簿说的有道理,可还有一个问题。” 辛縝点头道:“周先生请说。” 周明道:“粮从哪儿来?庆州附近的粮价,最近已经涨了不少。 那些大户手里倒是有存粮,可他们肯不肯拿出来,那是两说。 就算那些商人愿意换盐钞,可手里没粮,拿什么换?” 第六十六章横山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果然不愧是心腹幕僚,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 辛縝点了点头,道:“诸位请看这个。” 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画著一张简图,標註著庆州附近几个县的名称和位置,道:“粮食不是问题,陕西既缺粮又不缺粮,缺粮的是普通老百姓,那些大户手中的粮食,却是多的是。 秋收时候他们大量收购粮食,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来高价卖出,这会儿正是满库满仓之时,根本不愁没有粮食。” 赵庸皱眉道:“还是那个问题,那些大户都是老狐狸,光靠嘴说,他们未必肯信。” 辛縝笑了笑,道:“用不著我们去跟他们打交道,自然有盐商与他们沟通。 粮食价格虽然高,但跟盐比起来,还是差得多了,盐商自然捨得用高价购买。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有这种好事的时候,他们甚至会绕过盐商,来跟我们交易。” 赵庸一愣:“让盐商去说……” 辛縝点头道:“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价格上得去,他们自然也就卖了。 甚至有许多大户实际上跟盐商就是一体的,他们都不用再让盐商过一手,自己就跟我们来交易了。” 他顿了顿,又道:“盐商收粮,大户卖粮换钱,商人拿粮换盐钞。 这一环扣一环,都是利益驱动,不用咱们逼,他们自己就会跑起来。 咱们要做的,只是把规则定好,把盐钞发出去,然后等著粮草入库即可。” 他说完,厅中沉默了很久。 几个幕僚面面相覷,眼中的神情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惊讶。 他们没想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仅把盐钞法的利弊想得如此透彻,连推行中的具体问题都一一考虑到了。 更难得的是,他把里面错综复杂的问题都给简化了,原本需要去一一打通的关係,简化成一个以粮换盐钞,简直是神来之笔! 周明等人面面相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会之后,还是周明反应快,道:“辛主簿,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確实可行,可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他压低声音道:“万一……万一横山真的打不下来呢?万一元昊那个蛮子缓过来了,再跟朝廷打上几年拉锯战呢? 到那时候,盐钞兑现不了,盐商血本无归,大户的粮也打了水漂…… 这个责任,可是谁也担不起的,要知道,那些盐商可不仅仅是盐商,他们身后……”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质疑都更尖锐。 这盐钞法看似打交道的是盐商,实际上却是朝中大臣,盐商奈何不得他们,可朝中大臣可都悬在他们脑袋之上呢! 若是此事最后干不成,血本无归的大臣们,可要把他们给恨死了。 夏竦、范仲淹韩琦等人他们未必能够奈何得了,但他们这些幕职官,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厅中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很好,真正的戏肉终於来了! 辛縝微微一笑,道:“好水川之战,元昊原本想以伏击之策,大败我军。 然则韩经略运筹帷幄,识破李元昊奸计,將计就计,反伏击李元昊! 那一仗,李元昊折损將近三万精锐,那不是不是普通兵卒,是跟了西夏的老兵、是党项各部族的精锐,这一仗,实际上已经伤了西夏元气。 隨后的定川寨之战,李元昊屡屡在狄將军手下吃瘪,不得寸进,於是打算以离间计害了狄將军。 韩经略技高一筹,让任將军等人装作中计,实际上狄將军乃是真正的主力,围剿李元昊与定川寨前。 这一战,李元昊折损四五万精锐,尤其是李元昊多年攒出来的家底铁鷂子,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那一战折了大半。两仗加起来,元昊折损的精锐,將近八万!”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八万精锐……诸位久在西北,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西夏全国能战之兵,不过数十万,而真正的精锐老兵,也就十五六万出头。 两仗下来,元昊手里的精锐老兵,十成里去了四五成。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新募的壮丁,要么是从各部族强征来的蕃兵,打个顺风仗还行,真到了硬仗、苦仗、拼消耗的仗,他们靠不住的。 而剩下的这些精锐,他们只能收缩,拿来守住兴庆府。 那么,横山这边的银州、宥州、夏州,他们还能够拿出多少兵力来防守?” 周明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辛縝见状微微一笑,竖起两根手指,道:“横山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散布在银州、宥州、夏州数百里的防线上! 这两万人里,又有多少是精锐,恐怕不到三成! 剩下的,是从各部族徵发来的壮丁,士气低落,军心不稳。 而咱们这边,夏经略坐镇涇州,至少有五六万精锐,韩经略在渭州,麾下是西北最能打的边军,可战之兵不下四万,老师在庆州,加上各地乡兵、蕃兵,也能凑出四五万可战之兵,三路並进,十几万大军压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山:“诸位都是行家,应该比在下更清楚,两万士气低落的守军,面对十几万士气正盛的大军,守得住吗?” 周明等人眼神之中已经露出振奋之色。 还没完。 辛縝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咱们打的不是兴庆府,是银州、宥州、夏州。 这三州就在横山北麓,离宋境不过一两百里,地势北低南高,咱们是从上往下打。 打下银州,宥州就是囊中之物! 拿下宥州,夏州就是瓮中之鱉! 三州在手,横山天险便握在手中,盐池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著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打宥州、打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如今的准备,这件事,手拿把掐!” 厅中鸦雀无声。 辛縝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继续迴荡。 “如今攻守易形,所缺者只有一样,便是粮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所以,只要我们把这最后一块短板补上,横山还有拿不下的道理?” 第六十七章 人情练达即文章! 周明眼睛发亮。 辛縝所说的这番话,將整个形势都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西夏精锐十不存四五、铁鷂子覆没、各部族离心、大宋三路並进、十几万大军…… 这些事他其实都知道,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一条一条地摆在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中很是振奋,这个少年说得对!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宥州、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和准备,打如今虚弱的西夏,確实是有极大的胜算! 即便是之前朝廷重臣反对继续伐夏,所考虑的也不是军力上的缺陷,而是朝廷亦是已经精疲力尽,而这唯一缺的,就是粮草! 所以,只要粮草能够跟上,这一仗,能贏! 思及至此,周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著辛縝拱手一揖,自嘲一笑道:“辛主簿,老夫服了!” 辛縝赶紧起身让开,道:“周先生,您是长辈,晚辈可不敢受你的礼!” 周明直起身,目光坦荡,摇头道:“不,你受得起!老夫生平见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可像辛主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兵事、政事、商事……辛主簿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且还能够统筹到一起……如此大才,著实罕见! 方才是老夫多有得罪,还望辛主簿见谅!” 辛縝连忙还礼,道:“周先生言重了,先生方才那些质疑,句句切中要害,晚辈实际上也受益匪浅。 若非先生问得深,晚辈可能也不会想得这么明白,晚辈曾经听说过一句话,答出问题並不稀奇,能够提出问题的,那才是真正的大才!” 周明闻言被气笑了,指著辛縝与其他人道:“你们瞧,你们瞧!老夫不仅实干上比不过他,连这客套话都说不过他,这让老夫情何以堪啊!”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之前的对抗与隔阂都笑了个乾净。 眾人看向辛縝的眼神里,终於是多了对晚辈的欣赏,以及对伐夏的期待。 周明等大家笑完,与其他幕僚,道:“诸位,辛主簿算无遗策,咱们这些庸人就不要自作聪明了,都听这小子安排就是!” 赵庸、钱惟忠等人尽皆笑了起来,纷纷点头。 辛縝在旁嘿嘿笑著。 周明哼了一声道:“小子,时间有限,赶紧的吧,我们都听你安排!” 辛縝不好意思一笑,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在下就斗胆分派任务了。” 赵庸笑道:“辛主簿,你就別谦虚了,不然让经略知道我们还在质疑你,到时候我们可要吃掛落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就是,赶紧的,赶紧的,现在我可有干劲了!” 辛縝听得眾人这般说道,收起笑容,点点头道:“那小子就试著安排,诸位都是老前辈,还请帮我把把关。” 周明不由得心下讚嘆,心道范经略真是收到了一个好学生,今日这般做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指摘。 一开始眾人质疑,他以理服人,高屋建瓴,一通分析下来让大家心服口服不说,还让大家都精神振奋起来。 等到大家都心服口服了,他又以晚辈自居,让大家最后一点不舒服都给安抚下来了。 这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少年天才多是心高气傲,不同人情,可这少年人,不仅有著大才华,人情世故上更是通达! 前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便在周明思忖之时,只听得辛縝道:“虽说咱们主要目標乃是盐商,但咱们得多做准备,大户那边咱们也得做一个备选。 所以,盐商那边我们得联繫,大户那边也得让他们知道消息。 周先生,您在幕中最久,人脉最广,联络商人、跟大户打交道的事,得请您出马!” 周明笑道:“这个简单,一会我擬一份名单,將庆州附近几个县里比较大的大户以及盐商都录上,到时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没有问题的话,我逐一去谈!” 辛縝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周先生,那就要辛苦你了!” 周明笑道:“分內之事!” 辛縝笑著点头,然后看向赵庸,道:“赵管勾,夏经略、韩经略那边也在推行盐钞法,三边的盐钞样式、兑换比例、粮草调拨的时间节点,都得协调一致。 这事儿不能出岔子,得有个仔细的人盯著,不知道你能不能辛苦一点,把这个事情给担起来?” 赵庸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辛縝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不过他马上应道:“没有问题,就是一个互通有无的事情,某一定会仔细把握好。” 辛縝喜道:“那就再好不过。” 辛縝又看向钱惟忠道:“盐钞的印製和发放看著简单,实则最要紧,盐钞要是让人仿了去,那就是天大的篓子。 所以盐钞的样式要足够复杂,要做足防偽工作,每一张发出去的盐钞都要登记造册,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换了多少粮,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钱先生,不知道此事你能不能帮忙分一下忧?” 钱惟忠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道:“某亲自去寻製作钱钞的匠人,將这盐钞做得跟钱钞一样精美,密码更要专门设计,以做验证,务必不让鱼眼混珠之事发生!” 辛縝喜道:“果然老师手下都是精兵悍將,这事情一点就通!” 隨后辛縝又跟孙简道:“孙先生,您负责粮草的验收和入库。 盐商把粮运来了,不能直接收,得验成色、称重量、记数目。 这事儿得公道,不能缺斤短两,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孙简应道:“明白。” “李兄,”辛縝又看向李復礼,“您负责舆图和道路,粮草从庆州运到前线,走哪条路、经过哪些关卡、需要多少民夫,这些都得提前规划好。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粮草送不上去,前面几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李復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辛縝一口气分派完毕,目光扫过眾人,道:“诸位都是积年之才,在下年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望诸位多多指点。这事儿办好了,粮草足了,横山打下来了,功劳是大家的。 办砸了……” 他顿了顿,开个玩笑道:“老师那儿,诸位可就要自己去解释了,在下可不敢替诸位兜著。” 此话一出,眾人又都笑了起来,不过神色间多了一些郑重。 辛縝是以玩笑话的方式在说,可他们真把这当成玩笑话,那可就是真傻了。 周明站起身来,想要拍拍辛縝的肩膀,但却是忽而想起了什么,赶紧放下,笑道:“辛主簿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你只管在后面坐镇,前面的事,老夫去跑。” 眾人不由得尽皆心下一动。 按理来说,以周明的资歷以及年纪,拍一下辛縝的肩膀真没有什么,但周明却是及时止住自己,这意味著周明已经將辛縝视为与自己同级甚至地位比自己还高的意思了! 辛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拱手笑道:“那就辛苦周前辈了,晚辈感激不尽!” 辛縝主动说这句话,便是为周明找补,意思是您把我当同级,但我敬您是长辈! 嘖,这小子做人方面……实在是无可指摘! 眾人陆续散去,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第六十八章贪心不足! 庆州经略府的值房里,辛縝伏在案前,笔走龙蛇,一封封公文从他手中流淌而出。 他要把今天分派下去的所有任务都形成文字,一一落档备案。 窗外风声呼啸,他却浑然不觉,等到將近午时,他放下笔,揉揉手腕,然后看向门外…… 没有人来。 辛縝眉头微微皱起。 盐钞法的消息放出去已经数日,告示贴遍了庆州城的大街小巷,可那些平日里闻利而动的盐商,竟没有一个人登门问询。 便在此时,外面有脚步声响起,辛縝精神一振,往门口看去,却见周明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辛主簿,”他在对面坐下,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老夫派人又去贴了一遍告示,还让几个相熟的牙人在茶楼酒肆里传了话。可那些盐商,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客店不肯出来,连个回话都没有。” 辛縝稍微沉吟了一下,问道:“周先生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周明嘆了口气,道:“老夫琢磨著,是不是条件还不够优厚? 要不,咱们再加点码——比如,第一批换盐钞的商人,给个折扣。 或者,承诺如果横山打不下来,朝廷按市价回收盐钞。 这样一来,那些商人的顾虑就能打消不少。” 辛縝听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讥誚之色,道:“恐怕他们想要的更多一些。” 周明一愣,道:“想要更多的盐钞么,也简单啊,赶紧多拿粮食过来,自然能够换得更多啊。” 辛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缓缓道:“这些盐商能做到这么大,哪个不是手眼通天之辈,他们背后的人,难道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好水川、定川寨的仗打成什么样,元昊伤得多重,铁鷂子折了多少,朝廷打算怎么打横山……这些消息,他们怕是比寻常官员知道得还早。 说句不好听的,横山能不能打下来,他们心里恐怕比咱们都清楚。” 周明怔了怔,但不得不承认辛縝说得有道理。 那些大盐商,背后多多少少都连著朝中的关係,消息灵通得很,说他们不知道宋军现在的优势,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想要什么?”周明皱眉。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盐钞样张,在手里翻了翻,笑道:“盐钞是一次性的。粮换钞,钞换盐,盐卖钱,买卖就结束了。 这些人想要的,是一本万利的长期买卖。 我想,他们已经盯上了盐池的份子,不是拿粮换一次盐,而是从此以后,盐池的產出里,有他们一份固定的收益!” 周明的脸色变了。 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也知道这些盐商的胃口从来都不小,没想到竟是这么大! 也是,盐池就是一座金矿长期的、稳定的、源源不断的利益,在里面占了份子,谁就世世代代吃不完! “可盐池是朝廷的……”周明喃喃道。 “所以他们不敢明著跟韩经略、夏经略提。” 辛縝冷笑一声,道:“韩经略是什么人,铁面无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夏相公虽然圆滑,但也是官场上的老狐狸,想从他手里討便宜,没那么容易。 倒是咱们庆州这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 “庆州这边的盐钞法是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主持,一个少年人,自然是好欺负一些的。 他们觉得,只要抻我几天,晾我几天,等我急了、慌了,自然就会让步。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机提出入股的要求,盐池的份子,换粮草的长期供应!” 周明听完,眉宇之间有了些许焦躁之色,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入股吧,盐池的份子,咱们可做不了主!” 辛縝摇了摇头,笑道:“当然不能让他们入股,盐池是朝廷的,只能换盐钞,不能换股份,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周明点头道:“此事肯定不可如此,不过,现在粮草之事已经迫在眼前,咱们耗不起啊!” 辛縝点头道:“擒贼先擒王,周先生把陈德禄给我请来吧。” 周明闻言一惊。 周明之前给辛縝提供的那份名单,排第一的就是这个陈德禄。 这人是庆州最大的盐商,手上有十几家铺子,不光在庆州,渭州、秦州、涇州都有他的生意。 此人胆子大,早年走私青白盐被抓过,在大牢里蹲了半年,出来之后照干不误。 后来朝廷放宽了盐禁,他才慢慢转到正经生意上,但底子还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关键的是,听说此人走了某个权贵的路子,甚至打通了一条前往汴京的青盐走私路子,可见其能量之大! 周明赶紧道:“想要从此人这里打开口子,恐怕不容易。 此人极为精明,而且身后有权贵,怕是不能以势压制。 老夫听说,几个大盐商私下碰过头,就是陈德禄牵的头!” 辛縝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倒是巧了!既然是他牵头,那么一旦折服他,其他人就好办了。” 周明苦笑道:“擒贼先擒王是这个道理,但確实不容易啊。” 辛縝点了点头,忽然问:“周先生,您跟陈德禄打过交道吗?” 周明苦笑:“打过,但不是太愉快。这人倨傲得很,一般人他看不上眼。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据说他走的是贾昌朝的门路,具体多深不好说。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他陈德禄说话,有时候比很多官人还管用。” 辛縝点点头道:“周先生,麻烦您派人去请陈德禄过来。” 周明一愣,隨即面露难色道:“辛主簿,你是不知道,这个陈德禄平日里很是倨傲。 现在更是打算与我们做上一场,更是不会给面子,只怕是请不动。” 辛縝有些讶异,道:“你的面子也不给?” 周明不好意思一笑,道:“老夫哪有什么面子,一些普通商人倒是不敢违逆,但这种身后有权贵撑腰的,他不给面子,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办。” 辛縝一笑,道:“无妨,周先生派个人,就去告诉他一句话即可。” “什么话?” 辛縝笑道:“就说……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別做了,嗯,至少我老师与韩叔父在西北的时候。” 嗯,两路经略使联手封杀。 “这……”周明迟疑了一下,“这话是不是说得太硬了,万一惹恼陈德禄身后的人……” 辛縝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冷冽了起来,道:“那他的手就伸得太长了,伐夏乃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谁敢以此事来要挟,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老师的笔利不利,也让我韩叔父落去宰执榜上再添一名罢。” 周明一听脑袋顿时一麻。 韩范二人,一个號称读书人典范,一个当年一封奏摺落去四宰执……若是贾昌朝被他们抓到把柄……好傢伙! “行,老夫立马派人去!” 第六十九章陈德禄! 陈德禄来的很快。 辛縝站在值房窗前,看著一个身材魁梧、衣著华贵的中年男人被引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隨从。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方面大耳,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 他走进来的时候十分鬆弛,仿佛这经略司不是什么衙门,而是他自己家的后院一般。 周明在门口迎了一下,但陈德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便越过周明,直接落在了辛縝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不以为然。 他已经打听到了,今天要见他的人,不是他人,就是他准备对付的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而他之所以来,也不是因为那句威胁的话让他怕了,而是他想亲自看看,这个被范仲淹委以重任的少年,到底有几斤几两。 辛縝想要折服他,他也想过来试探一下辛縝。 辛縝转过身,微微一笑,也並不拱手,直接道:“陈员外,久仰。” 陈德禄隨意回了一礼,神色淡然,道:“辛主簿客气,不知主簿唤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他嘴上说著草民,可举止可没有半点草民的意思,大喇喇就站在那里,语气里也没有恭敬之意。 辛縝也不在意,伸手示意道:“陈员外请坐,坐下说。” 陈德禄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下了,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上那叠文书上。 辛縝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陈员外应该听说了,朝廷要在陕西四路推行盐钞法。 庆州这边,由在下主持,告示贴出去五天了,没有一个人上门。在下想请陈员外来聊聊,听听高见。” 陈德禄嘴角一扯,笑道:“辛主簿倒是爽快,这盐钞法听起来也的確不错,但若是已经拿下横山,大家自然都抢著来买盐钞,当下这横山还在西夏人手里,更別提盐州了,这就是镜花水月,谁也不敢冒险啊!” 辛縝摆摆手道:“行了,今日就开门见山说吧,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就別说了,你就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辛縝这般直接的话倒是让陈德禄有些措手不及,神情有稍微错愕,但隨即便反应了过来,神色变得谨慎些许道:“辛主簿快人快语,不过您却是误会我们这些人了,我们的確是不太放心……” “行了,我们不用这般试探来试探去的,到最后还是要交手谈生意的,你也知道要拿捏我这边需要粮草,我就实话告诉你,我的確是很急,所以,就直接提出你们的意见吧。” 陈德禄的確是有些惊讶,但他隨即想起辛縝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这倒是符合少年人的作风,而且……陈德禄微微欣喜:看来的確只是个志大才疏的少年人,那就好办了! 想到这里,陈德禄紧绷的后背一松,隨后靠在椅背上,神態愈发从容起来,不紧不慢地道:“既然辛主簿这般爽快,那草民也不藏著掖著了。 草民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细水长流、长久之计。 盐钞这东西,粮换钞,钞换盐,一锤子买卖,做完就完了。 草民拿出上万石粮,换几张纸回来,跑一趟汴京,赚个几成的利……听著是不错。 可然后呢?以后盐池被朝廷改为官营,那我们这些靠著这盐池吃饭的苦命人,又该何去何从?” 辛縝安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著反驳,而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著陈德禄,微微一笑。 “陈员外想要细水长流?” 陈德禄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前倾了一些:“辛主簿果然聪明人。草民听说,盐池那边……” “盐池是朝廷的。”辛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陈员外想要份子,这个口子,在下开不了。” 陈德禄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道:辛主簿误会了,草民只是觉得,这盐钞法,若是能做得更长久一些、更稳固一些,对朝廷、对商人,都是好事。 比如,草民可以承诺长期供应粮草,五年、十年,都不是问题,但朝廷这边,是不是也该给个长期的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辛縝,道:“从盐州到大宋这样一来,草民的粮草有去处,朝廷的军需有保障,两全其美啊!” 辛縝心中冷笑。 好一个长期保障。 陈德禄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还是想要盐池的股份! 但辛縝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陈员外的想法,在下明白了。陈员外不愧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手,算盘打得精。” 陈德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以为辛縝被说动了。 可辛縝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不过,盐池乃是朝廷的资產,绝不可能给个人股份,这个你们就別想了。” 陈德禄笑容有些僵硬了起来,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那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辛縝轻笑一声,道:“陈员外,在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在下年纪轻、好说话,想趁著这个机会,从庆州这边撕开一个口子,拿到別人拿不到的好处。 韩经略那边你不敢开口,夏经略那边你不敢开口……可你是怎么觉得,辛某就那么好欺负?” 陈德禄的脸色微微一变,道:“辛主簿言重了,草民哪里敢……” 辛縝冷笑打断道:“你不仅敢,你还这么做了!陈德禄!你不要以为辛某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德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紧紧盯著辛縝,道:“辛主簿,听说你是范经略而学生,的確是前程远大,可即便是范经略,也不能强迫我们这些草民,再不济,这生意某就不做了,还不行么!” 辛縝冷冷看著陈德禄,。 陈德禄这话像是示弱,实际上是在威胁他,大不了就一拍两散,现在是自己有求於他们这些盐商,著急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们这些盐商! 还是仗著身后有人! 只要不被范仲淹报復,那么以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他们这些盐商会一直都在西北,但范仲淹又能在西北待几年? 现在做不了生意就不做,等个一两年时间,范仲淹一走,到时候盐池一样会是他们的! 即便是这一次大宋失去了占据横山的机会,但他们的私盐生意还是一样可以干,无非便是从大宋朝廷手里买盐,与从西夏人手里买盐的区別罢了。 第七十章 你冤枉人啊! “呵呵!” 辛縝冷冷一笑,道:“看来是当真欺负辛某年幼无知,柔弱可欺了,很好,好的很啊,陈员外,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陈德禄亦是冷笑一声,然后便甩手往外走,却不料听到辛縝似乎是自言自语,道:“贾相公授意帮閒阻碍伐夏,难不成是与西夏勾结,不行,我得劝老师与韩叔父將此事上报朝廷才行!” 陈德禄豁然转身,用狠厉的眼神看著辛縝,寒声道:“辛主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一些!” 辛縝走回案前,在陈德禄对面坐下,声音平静而诚恳,道:“陈员外,我知道你身后是贾相公,你的所作所为,便是贾相公所为。 你联络其他人抵製盐钞法,便是阻碍伐夏,你阻碍伐夏,那便是贾相公阻碍伐夏,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陈德禄震惊道:“陈某与贾相公只是有些合作关係而已,哪里能够代表贾相公,而且,陈某哪里敢阻碍伐夏,不过是想有点保障而已,你怎敢如此污衊人!” 辛縝微微一笑道:“无所谓,反正你依仗的是贾相公,我忌惮贾相公不敢明著对你动手,那就让贾相公自己动手好了。 是了,这话你也可以拿去跟贾相公解释,说我故意借他的手来害你,让他不要清理你……一家,贾相公是个很仁慈的人,一定会支持你来跟我斗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加油!周先生,送客!” 说完辛縝袍袖一甩,便往后堂走去,却发现根本迈不开步子,因为陈德禄抓住了他的手臂。 辛縝吃惊道:“怎么,陈员外要在经略司刺杀本官?” 陈德禄如同被蝎子咬了一般赶紧鬆开手,看向辛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此时的陈德禄心下发寒,原本以为这辛主簿年幼可欺,如今看来,再小的毒蛇,亦是毒牙可以依仗! 若真如辛縝所说,范仲淹与韩琦一起上书弹劾贾相公,到时候贾相公未必会倒,但自己……不,自己一家就死定了! 贾相公一旦知道是因为自己导致他被弹劾,那么他一定会选择清理自己,以及自己的一家,不为洗刷他的清白,因为他本来便是清白的,但一定会惩罚自己的愚蠢,因为自己差点把他拖下水,这已经是取死之道了! 至於贾相公仁慈的说法……满朝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但谁真把他们这些商人当做人来看! “辛主簿!辛主簿!误会啊!”陈德禄直著的腰弯了下去,急声与辛縝说道。 辛縝轻轻掸了一下被陈德禄抓疼的手臂,然后转身坐回椅子,淡然道:“可以好好谈了么?” 陈德禄弯下的腰又垮了一些,苦涩道:“能谈!能谈!辛主簿,適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您了!您莫与小人这等卑贱之人计较,莫得污了您的声名!” 辛縝不说话,就这么看著陈德禄。 陈德禄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石,草民捐三千石,算是给辛主簿一个交代。” 辛縝看著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微微挑眉,道:“陈员外,辛某堂堂经略司主簿,奉范相公之命主持盐钞法,做了诸多的准备,不惜得罪贾相公,就为了跟你谈一个三千石的小生意?” 陈德禄的脸色微微一变。 辛縝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三千石粮,在庆州地面上,隨便哪个小粮户都能凑出来。 辛某若是只要这点数目,何必请你陈员外亲自跑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冷笑一声道:“陈员外,你抻了辛某数日,今日一番交锋,你还只肯给出三千石……你真以为自己是来打发叫花子的?” 陈德禄的脸色也垮了,苦笑道:“辛主簿,不是小人吝嗇,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三千石真不少了,一石相当於一百二十市斤,三千石就是三十六万斤,这可是三十六万斤啊!” 辛縝呵呵一笑,道:“嗯,平时一石粮食大约三四百文,现在青黄不接之时,我算你一石一贯钱,三千石就是三千贯……很多?” 陈德禄闻言汗出如浆,脸色如土,看来今日是撞见活阎王了! 陈德禄低声求饶道:“不少了!真不少了!小人在这西北提溜著脑袋做生意,一年下来也不过一两万贯的利润,还得处处打点,这一下子拿出来三千贯,已经是属於伤筋动骨了,辛主簿,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辛縝哈的一笑道:“陈员外,你就这么糊弄人呢,你作为西北最大的盐商,光是在陕西这边便有十几家大型的盐铺,还有一条通往汴京的盐路,一年不挣个一二百万贯,对得起你的名號么?” 陈德禄目瞪口呆,缓了一会才苦笑道:“辛主簿真是……真是……唉,您不知道,咱们整个大宋每年盐铁专卖应该也就二千万贯,小人何德何能,能以一己之力,媲美十一的大宋盐铁专卖! 而且,小人不是西北最大的盐商,只是庆州最大的盐商而已啊。” 辛縝歪了一下脑袋,也是有些难以置信,道:“所以,你打死打活的,一年就挣个几千贯钱?” 陈德禄又是十分震撼,想了一会才道:“辛主簿,几千贯不少啦,在西北这边,一套偌大二进宅子,只需要二百贯便可以拿下。 一套数十间房间带花园园林式的上等宅第,最多也不过二千贯而已。 小人一年挣个五千贯,都可以去汴京繁华处买一套大宅子……一年一套,十年十套……不、不少了吧?” 辛縝鄙夷看了一下陈德禄,一个陕西……嗯庆州地面最大的盐商,一年挣的钱,只能在首都买一套房子……丟人啊! 陈德禄被辛縝这一眼看得脸红脖子粗。 他是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手下十几家铺子,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挤兑过? 更何况,挤兑他的还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腾起来,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道:“辛主簿,大宋宰相各种收入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也不过是是数千贯钱而已,小人不过一介草民,能够与宰相收入相当,这可真不能说少了!” 辛縝嗤笑一声道:“你们都干这种隨时掉脑袋的生意,却只能挣这么点钱,也著实是磕磣了些,算了,也不嘲笑你们了,这年头,谁也不容易不是。” 陈德禄脸色由红变青,站在门口处看著陈德禄周明,心里也在嘖嘖称奇,心道这辛主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气人? 第七十一章 果然……最黑的还得是读书人啊! 陈德禄脸色由红变青。 站在门口处的周明看著陈德禄,心里也在嘖嘖称奇,心道这辛主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气人! 陈德禄本已弯下去的腰,竟又慢慢直了起来。 他做了十几年盐贩,提著脑袋在刀尖上討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今日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这般羞辱,实在是忍不下去。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草民虽是个卑贱商贾,却也晓得一个理儿,这世上的钱,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挣来的。 草民在这西北道上跑了十几年,十几间铺子,上百號人手,一年挣个五千贯,放在哪里都是大富人家了。 便是那汴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若不是顶门立户的那几个,也未必有草民这般进项。 几年下来便是腰缠万贯,去哪儿都是人上之人,这……这怎么就叫少了?” 辛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陈员外啊陈员外,” 辛縝摇著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提著脑袋做这杀头的买卖,一年到头就挣这么仨瓜俩枣,还觉得挺美? 我要是干你这行当,一年不挣个两三万贯,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贩私盐的。” “两三万贯?”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隨即怒极反笑,道:“辛主簿好大的口气!您可知晓,便是那河东最大的盐商李家,一年也就这个数罢了! 草民在庆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能挣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您这是……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少年人无端揣测世道罢了!” 他说到激动处,竟上前两步,声音也高了起来。 “您可知一石青白盐从西夏那边运过来,路上要过几道关、要餵饱多少双眼睛、要折损多少成货、到了手里又能卖出什么价、铺子里的伙计要不要发工钱、码头上的人要不要打点、转运司的差役、巡检司的兵丁、州衙里的吏员…… 哪个不要餵饱!就这,草民还得时刻提防著被人告发,提防著被同行黑吃黑,提防著哪天东窗事发全家抄斩! 辛主簿,您倒是说说,这钱该怎么挣?”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竟忘了方才还战战兢兢、生死操於人手,此刻反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非得跟人掰扯清楚不可。 周明在一旁看著,嘴角抽了抽,心道辛主簿你都把人气成啥样了,但见陈德禄忘形,赶紧轻咳一声,道:“陈员外……” “周先生您先別说话!”陈德禄一挥手,竟把周明噎了回去,隨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顿时一白,方才那股子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惶恐。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辛縝,见那少年主簿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眼神里没有恼怒,反倒有几分玩味。 陈德禄的腰又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道:“辛……辛主簿,草民失態了,草民……” 辛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嘿嘿一笑:“陈员外这是不服气啊?” 陈德禄垂著头,不敢再吭声,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藏著几分倔强。 辛縝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道:“陈员外,若是我能做到呢?” “做……做到什么?”陈德禄一愣。 “做到一年挣两三万贯啊。”辛縝轻描淡写地说,“若是我能做到,你又当如何?” 陈德禄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昏了头了,先是被拿住了把柄,接著又被激得口不择言,如今竟要跟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打赌,赌的还是贩私盐的本事? 可话已出口,他这半辈子混的就是一个脸面,此刻若是认怂,往后在这庆州地面上还怎么混? 他咬了咬牙,隨即又垂头丧气道:“草民生死都已操於尔手,还有什么好说的?您要杀要剐,草民还能跑了不成?” 辛縝摇了摇头,道:“那不成,你这分明是认输认命,不是心服口服。 这样吧,咱们打个赌,若是我说的法子做不到,此次我便不再为难你,这盐钞你想买就买,不想买也隨你。 若是我能做到……你待如何?” 陈德禄眼睛一亮,隨即又低下头。 读书人的话是信不得的,自己生死操在他手上,若是他输了,到时候恼羞成怒,反而把自己置於死地,那自己又找谁鸣冤去? 辛縝见他模样,笑道:“辛某说话像话,你不用担心我输了不兑现诺言,我就问你,你信不信我能做到?” 此言一出,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陈德禄梗著脖子,道:“反正小人生死也已经在你一念之间,你想让小人做什么,小人自然也做什么,但就此事,小人认为绝无可能! 若是辛主簿真能让草民一年挣到三万贯,那以后草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哪,草民打哪,绝无二话!” “好!”辛縝一拍桌子,“爽快!周先生,给陈员外看茶,咱们坐下慢慢说。” 周明忍著笑,去斟了一碗茶端过来。 陈德禄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只眼巴巴地看著辛縝,等著他开口。 辛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陈员外,你方才说的那些难处,我都听明白了。 无非便是关卡多、打点重、损耗大、价格低。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难处,其实都是可以变成好处的?” 陈德禄眉头一皱,露出困惑的神色,道:“这些是套在我们这些盐贩头上的绞索,怎么会是好处呢?” 辛縝放下茶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从西夏进盐,走的是什么路?” “自然是……走私道。”陈德禄犹豫了一下,道,“从白豹城那边过来,经柔远寨,绕开巡检司的关卡,走山道运到庆州。” “绕?”辛縝嗤笑一声,“你为何要绕?” 陈德禄愕然:“不绕……那不就被查了吗?” “谁查你?”辛縝反问。 “自然是……巡检司、转运司……”陈德禄的声音越来越小。 “巡检司的指挥使是谁的人?转运司的判官又听谁的招呼?”辛縝追问。 陈德禄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辛縝笑道:“你绕过关卡,是因为你没把那些官差餵饱,或者说,你餵的是小虾米,没餵到大鱼。你一年五千贯的利润,有多少花在了打点上?不到一千贯吧?” 陈德禄沉默了,算是默认。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毛病——小气。”辛縝毫不客气地说。 “若我来干这杀头的买卖,就会把那些真正管事的人餵饱。 巡检司的指挥使,一年给他五百贯,他能把我的盐当成官盐放过去。 转运司的判官,一年给他八百贯,他能帮我把盐钞的事办得妥妥帖帖。 若是能搭上转运使的路子,一年花个两千贯,我这盐就能大摇大摆地从官道上走,还绕什么山道? 別人绕山道,一年下来不过转运多少石盐,我走官道,一年能走的盐至少是你们的几十倍不止! 如此下来,一年就挣个二三万贯……多么?” 陈德禄目瞪口呆。 果然……最黑的还是读书人啊! 第七十二章 陈德禄:原来我才是那个新兵蛋子! 陈德禄目瞪口呆,但这还没有完,辛縝笑著问道:“你的盐卖的是什么价?” “一石……两贯五百文。”陈德禄老老实实道。 “官盐卖多少?” “一石……四贯出头。” “那你为何不卖三贯五百文?” 陈德禄苦笑道:“那不就比官盐便宜不了多少了?百姓图的就是便宜……” “糊涂!”辛縝一拍桌子,“你是青白盐啊,跟內地的盐那能一样么! 你这青白盐,颗粒细腻,顏色皎洁如雪,味道醇正没有杂味,別说卖个三贯四贯,卖个十贯八贯的,那些达官贵人会跟你讲价?” 陈德禄愣住了。 辛縝耐心解释道:“若我来做这个青盐,我定要在西北这边成立一个青白盐行会,这盐进入大宋,需得有一个指导价,必须与大宋的盐拉开差距,价格必须是大宋盐的数倍乃至於十倍以上。 这盐就是专供达官贵人大商人大地主所用,普通百姓,食用大宋盐就是了,但达官贵人,他们会在意这点差价么? 又不是米麵这种大宗开销,他们不会有价格敏感的。 而且,对於他们来说,用便宜的东西哪能显出他们的尊贵,自然得用上这种名贵盐才是!” 陈德禄再次目瞪口呆。 可是依然还是没完,辛縝又道:“还有啊,你手里有十几间铺子,就只卖盐?” “这……”陈德禄迟疑道,“不卖盐还能卖什么?” “什么赚钱卖什么。”辛縝道。 “西北这边,什么最缺?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这些东西,你只要能从內地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你那些铺子,一间铺面只卖盐,那是浪费! 盐做引子,把客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著卖,这才是正经生意。” 陈德禄张著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縝端起茶碗,悠悠地喝了一口,最后道:“这三点做下来,你一年若还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陈德禄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做了十几年盐贩,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这行当的门道,如今在辛縝面前,竟像是个新兵蛋子一般! 便在他晕头转向的时候,辛縝端起茶碗,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道:“陈员外,你觉得我给大伙儿规划的这条路,如何?” 陈德禄一怔,道:“什么……什么如何?” “就是方才说的那些。”辛縝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高青白盐的价,专供达官贵人。 铺子里兼卖別的货,把西北缺的东西运过来。 打通关节,不用再提著脑袋钻山道……” 陈德禄愣愣地点了点头,道:“这……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 “可是什么?”辛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以为我是在给你一个人支招?” 陈德禄的瞳孔猛地一缩。 辛縝笑道:“接下来,只要参与盐钞法的盐商,都可以进青白盐行会。 大家一起制定青白盐进入大宋的价格,抬高它,利润自然就上来了。 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你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夜里赶路、白天躲藏,提心弔胆地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陈德禄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微微发抖。 辛縝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还有,运输盐的车辆和船只,总不能空著回来吧? 从西北往內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內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你们的铺子,一间铺面不能只卖盐,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著卖。 这才是正经生意。” 陈德禄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於明白了。 辛縝方才说的那三招,抬高盐价、专供贵人、兼营杂货,根本不是什么独家秘笈,而是给所有参与盐钞法的商人画的一张饼! 不,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利诱! 官方通行证、行会定价权、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样来,都够他陈德禄做梦笑醒。 如今三样一起摆在面前,那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肉,他就算明知道鉤子上有饵,也得咬著牙往上扑! 而咬鉤的条件只有一个,也就是参与盐钞法。 陈德禄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向辛縝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与忌惮。 此人真是天生妖孽! 若是其他来做此事,能够想出一招抹黑贾相公,然后用贾相公来威胁自己,从自己这里突破,其他盐商便也就从了。 但这位却是不屑於用这种招数。 用贾相公来之来威胁只是表面上的,而真正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威逼固然有效,但也只是当下有效,以后却是后患无穷,而这利诱,不仅將事情给做好,以后这西北盐商,谁不记著这位的好? 若真如这位所说,这事情办成了,以后西北盐商可能就要富可敌国了,那么有这批富可敌国的盐商的感激,这位在官场上……嘶! 想到这里,陈德禄试著问道:“辛……辛主簿,您这是……要把庆州地面上所有盐商都拉进来?” 辛縝转眼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迴避,笑了笑道:“不光是庆州,涇原路、环庆路、秦凤路……整个陕西,凡是贩青白盐的,只要愿意参与盐钞法,都可以进来。”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此子之野心,实在是……实在是……陈德禄都不该如何形容了。 陈德禄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辛主簿,”他苦笑著摇了摇头,“草民今日算是服了!” 辛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员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行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咱们把盐钞法的章程定一定。 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陈德禄。 “想不明白也没关係,有的是人能想明白。” 陈德禄心头一凛,连忙拱手道:“想得明白!想得明白!草民回去就准备,一定把庆州地面上的兄弟们都说动!” 辛縝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卷文书,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那就去吧。周先生,送客。” 陈德禄躬身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辛主簿,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一年挣不到十万贯来拆您的招牌……这个十万贯,是认真的?” 辛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觉得呢?” 陈德禄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七十三章 辛縝真正的用意! 周明送走了陈德禄,回来时见辛縝正伏案写著什么,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著一行字: “青白盐行会章程草案第一条,入会者,须按盐斤纳粮,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周明看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主簿,您这是……连他们的盐都要抽税?” 辛縝抬起头,微微一笑:“什么叫抽税?这叫取之於商,用之於国。 他们挣了大钱,总得为大宋的守边大业出点力吧? 我给他们指的这条路,可以让他们致富,但不能仅仅让他们致富。”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道:“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与其年年派兵缉私、杀一批又冒出一批,不如趁这个机会,將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这可是一个大负担。 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周明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他原以为辛縝费尽心思折腾盐钞法、拉拢陈德禄这些盐商,不过是为了给眼下的伐夏之役筹措粮草。 三万石也好,五万石也罢,能凑够大军出征所需,便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他才明白自己还是想浅了。 这位少年人要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周明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 有的人善谋一事,有的人能谋一役,可真正能把眼光放到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 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不过弱冠之龄,已经在为战后数十年的西北做规划了。 周明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口说道:“主簿,属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方才您与陈德禄谈笑之间,三言两语便將那些盐贩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属下还只当您是聪慧过人。 可如今看来,您这盘棋,从始至终就不仅仅是征粮。”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您这是要把那些提著脑袋干黑活的私盐贩子,变成大宋西北边军的钱袋子! 他们从前是祸害,是隱患,朝廷年年剿、年年抓,费钱费力还剿不乾净。 可经您这么一捋,他们反倒成了西北的助力——运盐、纳税、兼营货物,西北缺什么他们运什么,军需缺什么他们补什么。 长此以往,西北何须再靠朝廷输血,自给自足尚且有余!” 辛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明越说越激动。 “……官方通行证、行会定价权、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哪个不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 可要拿到这些,就得入行会,入行会就得按盐纳粮,按盐纳粮就是给西北军输血。 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还得念著您的好……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啊!” 他说到这里,他眼中有著钦佩的眼神。 他是发自內心的钦佩眼前的这位少年人了,从此刻起,他再不会將辛縝当作一个少年人了,因为这是一个真正的绝顶天才,对於这样的人来说,年纪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辛縝摆了摆手道:“周先生过誉了,什么一世不一世的,不过是多想了几步而已。”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主簿不必自谦。这世上能多想一步的人已经不多,能多想十步、百步的,更是凤毛麟角。 属下斗胆说一句——主簿这个青白盐行会的章程若真能推行下去,西北至少可以太平百年。不是靠刀枪打出来的太平,是靠银子餵出来的太平。 西夏人想打,可这边的盐商个个跟大宋是一条心,他们的盐路、商路、钱路都系在大宋身上,谁还愿意替西夏人卖命?” 辛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却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快速在之上写下一些內容。 周明心中亦是欣喜,看来自己的话又给这个天才少年提供了一些灵感了。 周明没有走再打扰,悄悄出去,掩上了门,看了一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於是招手让附近的亲兵过来,吩咐道:“让厨房那边准备好吃食,给辛主簿送过来。” 亲兵赶紧去了。 周明看了一下,然后朝范仲淹书房方向而去。 周明直奔书房,屋內灯火通明,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关报,手边茶碗里的水早已凉透。 “仲淹兄。”周明进门便唤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周全了。 范仲淹抬起头,见是周明,微微一愣:“这么晚了,可是縝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出大事了!” 周明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案前。 范仲淹放下笔,见周明面色涨红、眼中有光,便知道不是坏事,於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慢慢讲。” 周明坐下,深吸一口气,將今日在经略司后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辛縝如何与陈德禄交锋,如何拿贾相公压他,如何逼他捐粮,又如何给他指了三条发財的路子。 范仲淹听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却始终没有插话。 “然后呢?”待周明讲到辛縝说出“青白盐行会”的章程时,范仲淹终於开口了。 周明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辛主簿说,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不如趁这个机会將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辛主簿说,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范仲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之中带著震惊,嘴角却是浮现出笑意。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隱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老夫已经是足够高估他了,原本还想著能够收上来几万石粮食,不把庆州搞得怨声载道,就已经是很好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 周明笑了起来,道:“有希文兄这样一个老师,是辛主簿的大幸!” 范仲淹看向周明,笑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周明嘿嘿一笑,道:“当然,有辛主簿这样一个弟子,也是希文兄的大幸。” 范仲淹闻言,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著周明道:“你这个老狐狸,哈哈哈哈!” 周明亦是大笑起来。 第七十四章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周日上小喇叭,求追读!) 陈德禄从经略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路走,一路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在棉花上踩著,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里全是辛縝方才说的那些话。 “一年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这句话像一把火,在他胸口烧了一路。 他做了十几年的盐贩,从提著脑袋钻山道的走私客,做到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一年到头刨去成本、打点上下、应付各路神仙,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一二万贯。 十万贯。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推开自家宅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见他面色潮红、眼神发直,嚇了一跳道:“老爷,您没事吧?” 陈德禄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就直愣愣的坐在那里,把今日在经略司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辛縝那句“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別做了”,到盐钞的样张,到一万石的数目,到那三条发財的路子,再到最后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青白盐行会…… 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那个少年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他陈德禄一个人谈生意。 他是在跟整个西北的盐商谈! 而他陈德禄,不过是他拿来与整个西北盐商传话的工具人罢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 “去请李员外、王员外、赵员外、孙员外……徐员外等人……嗯,还有刘文远刘员外。” 陈德禄一连说出十几个名字,顿了一下,还是加上了最后一个名字。 “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商量,请他们务必过来一趟。” 管家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去。”陈德禄的声音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陈德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刘文远不好对付,此人背后站著的人,比贾昌朝只高不低。 但这件事,绕不开他。 --- 半个时辰后,陈德禄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庆州地面上排得上號的盐商来了十余位,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有的喝茶,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德禄兄,这么晚了把我们叫来,到底什么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商人开口,姓王,做盐生意也有十几年了,是陈德禄的老搭档。 陈德禄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件要紧的事跟大家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今日下午,我去了一趟经略司,见了范帅门下那位辛主簿。” 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神情各异。 陈德禄没有绕弯子,把今日在经略司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隱瞒什么,只是如实娓娓道来。 等他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万石?德禄兄,你疯了?”王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粮食!你就这么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了?” “就是啊,”另一个商人接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怀疑,“什么青白盐行会、什么官方盐道、什么双向运输……听著是好听,可这些都是空的啊!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能算数?” “德禄兄,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却带著几分认真的担忧。 陈德禄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不急不缓,却像一盆冷水泼在沸水上。 “诸位稍安勿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坐在厅中最靠里的位置,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內敛。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著不如在座诸人富贵,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却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小覷。 刘文远。 庆州盐商里排名第二的人物。 论身家,他不如陈德禄,可论背景,陈德禄也得让他三分。 据说他背后站著的人,是当朝参知政事王举正。 这位王相公虽然不如吕夷简权倾朝野,但也是根深蒂固的官场老人。 更有传言说,刘文远与宫里的关係也不浅,具体多深,没人说得清楚。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陈德禄是明面上的老大,可刘文远才是那个谁都不敢得罪的人。 “文远兄,”陈德禄看向他,拱了拱手,“你有何高见?” 刘文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德禄身上。 “德禄兄,”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说的这位辛主簿,我也有所耳闻。 范帅的学生嘛,据说在渭州也立过功,確实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抬高盐价、专供贵人、兼营杂货这些主意,听著是不错。 可德禄兄有没有想过,他说抬高盐价就抬高盐价、他说专供贵人就专供贵人、他说给你官方盐道就给你官方盐道……” 刘文远嗤笑一声。 “但是……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芝麻官一个! 他说的话,能代表朝廷?能代表经略使司?能代表范帅?” 一连三个问句,像三把刀子,扎在陈德禄心口上。 陈德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文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了,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朝廷谈条件! 用粮草换盐池的股份,这是咱们商量好的!” 他盯著陈德禄,目光锐利,恨铁不成钢道:“……你一个人跑去找那个辛主簿,不但没有把股份谈下来,反而被他三言两语就忽悠著要捐一万石粮,还屁顛屁顛地跑回来劝我们跟著一起捐……德禄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七十五章 决裂!(周日上小喇叭,求大老爷们多多追读哈!) 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开的声音。 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商人,听到刘文远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偷偷看了陈德禄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王员外第一个站到了刘文远那边,摇头道:“文远兄说得有道理。德禄兄,不是我不信你,可这事儿……確实不太靠谱。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画了几张饼,你就这么信了,还打算把身家都给压上去,搞什么青盐行会……嗨!这听著就不靠谱啊!” “就是,”另一个商人附和道,“咱们要的是股份,是长久的买卖。他给的那些东西,听著是好听,可都是虚的。什么行会、什么定价权,这些东西,他说了能算吗?” 陈德禄的脸色沉了下来,沉声道:“诸位,我陈德禄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什么时候被人忽悠过! 我跟你们说,这个辛主簿,不是寻常人物……” “不是寻常人物?”刘文远打断了他,冷笑一声,“德禄兄,你只是在经略司待了一下午,就被那个少年人灌了迷魂汤不是! 他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你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手,被他几句话就说动了,还替他回来当说客,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诸位,我刘文远把话放在这里,盐钞法,我肯定会参与,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他们开的这个条件。 他们要粮,可以,但得拿股份来换,盐池的份子,我要定了,没有股份,一粒粮我都不会出!” 他看向陈德禄,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微微一笑,道:“德禄兄,你那一万石,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下次再去经略司,记得带上我,让我来跟那个辛主簿谈谈,看看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会道,还是我这个老江湖更能磨。” 说完,他拱了拱手,哈哈大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这笑声里面充满讥讽。 “文远兄!”陈德禄站起来,喊了一声。 刘文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嘲弄,道:“怎么?德禄兄还要强留我不成?” 陈德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刘文远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商人一起走了。 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一个姓孙,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三个人跟在刘文远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正厅的门被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员外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摇头道:“德禄兄,你看看,这……” 陈德禄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王员外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德禄兄,文远兄这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是大了点,可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个辛主簿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咱们也看不出来。 要不,这事儿再等等?” “等?”另一个商人苦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渭州那边把粮收完了,到时候韩经略那边把盐钞都发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可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粮交出去啊!”王员外急得直拍大腿,“德禄兄,你倒是痛快了,可咱们的家底可没你厚,万一打了水漂,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厅里吵成一团,有人支持陈德禄,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已经被刘文远的话说动了心,只是碍於面子没有跟著走。 陈德禄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盏茶喝完了,又续上一盏。 等眾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诸位,都说完了?” 厅里安静下来。 陈德禄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员外身上。 “老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员外一愣,道:“十……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陈德禄点了点头,“这十四年里,我陈德禄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王员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德禄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背对著眾人,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我被那个辛主簿忽悠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忽悠我? 你们別忘了,他可是范帅的学生! 有范帅的金字招牌在,他有必要忽悠我们,他敢拿著范经略的招牌来忽悠我们,有必要拿著自己的大好前程来忽悠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明亮。 “此事他就算是干不好,届时范经略亲自出手,告示贴出去,到时候陕西四路,有的是商人愿意赌这一把! 他辛縝不需要我陈德禄,是我陈德禄需要他!” 眾人沉默。 陈德禄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著椅背,声音沉稳下来。 “你们说他要的那些东西是虚的。好,我今天就给你们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抬高青白盐的价格,专供达官贵人。 你们想想,这些年咱们的盐卖的是什么价? 一石两贯五百文。而官盐卖四贯出头! 咱们比官盐便宜了近四成,可买的人还是那些图便宜的平头百姓,那些达官贵人,谁吃咱们的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可如果咱们把价格抬上去,抬到比官盐还贵,一石五贯、八贯、十贯。 你们觉得,那些达官贵人会在意这点钱吗? 他们吃盐,一年能吃多少,就算一石十贯,一年吃个二十石,也不过二百贯而已。 对那些人来说,二百贯算个屁!” 他看向眾人,目光炯炯:“可对咱们来说呢?一石盐从两贯五百文卖到十贯,那是四倍的利! 而且,买的人还更体面了,以前吃青白盐的是穷百姓,以后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青白盐。 可以这么说,以后,吃青白盐就是身份的象徵!” 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陈德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官方盐道。咱们这些年做盐,最怕的是不是卖不出去,是运不进来。 夜里赶路,白天躲藏,提心弔胆地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一车盐从横山运到庆州,路上要打点多少关卡、要躲多少次缉私、要冒多大的风险? 现在辛主簿说了,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 咱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提著脑袋干黑活。 你们说说,这条路,值多少钱!” 第七十六章(求追读,周日有大推荐)陈德禄的打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合法的盐道……那是他们这些盐贩子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以前只能在梦里想想,可现在那个少年人说能给他们一条合法的盐道! 陈德禄又道:“其次是双向运输。咱们的盐车,从西北往內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內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 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们想想,以前咱们的车队,拉一车盐过来,卖完了,空著车回去。 一趟买卖,只能赚一趟的钱。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咱们本来就是遮遮掩掩做事的人,怎么敢在阳光底下去干这种事情。 可如果我们是官府认可的盐商呢,那我们就可以来回都拉货! 一趟买卖,赚两趟的钱! 你们的铺子,以前只卖盐,一间铺面只赚一间铺面的钱。 加上我们可以用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著卖,一间铺面,赚三间铺面的钱!” 他环顾四周,声音鏗鏘有力:“这三条路走下来,一年赚不到现在三倍以上的钱,你们来拆我陈德禄的招牌!” 厅里彻底安静了。 王员外的嘴张著,半天没合拢。 其他几个商人的脸上,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 陈德禄看著他们的表情,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可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眾人一愣。 陈德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沉声道:“最要紧的,其实是那个青白盐行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诸位,你们想想,如果这个行会真的办起来了,谁来定盐价?谁来定规矩?谁来定谁有资格入会、谁没有资格?” 他扫视眾人,眼里带著光芒。 “是官府吗?官府只会定大框框。 真正管事的,是行会里说了算的人! 至於谁在这个行会里说话最有分量,可不仅是谁手里攥著的盐最多、铺子最多、商路最多,而是谁是筹建行会的人,谁筹建行会,谁就是行会的主宰!” 他靠回椅背,看著眾人,意味深长道:“而主宰行会的人,就是西北盐业的领头羊。 到时候,不光庆州的盐商要听他的,渭州的、涇州的、秦凤路的……整个陕西的盐商,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陈德禄的意思。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的事,也不是一年赚多少钱的事,这是谁能在未来的西北盐业中说了算的事! 王员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道:“德禄兄,你的意思是……” 陈德禄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是,刘文远走了,挺好。” 眾人愕然。 陈德禄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呵呵一笑道:““他刘文远想要等,那就让他等。 他想要股份,让他去找辛主簿谈。 他觉得自己是老江湖能磨得过那个少年人,也让他去磨。”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几个人,目光明亮。 “咱们爭取第一批入会,抢先拿到官方盐道、打通双向商路,到时候大家就是行会的元老! 等到刘文远想明白了、愿意进来了,行会的规矩已经定下了,咱们已经掌握了行会! 到那时候,他刘文远就算有王相公撑腰,也只能排在后面,行会里说了算的,是咱们!” 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员外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却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哪里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座的这些人,將携手主宰这西北的青白盐市场,甚至可以控制整个西北盐业市场,加上他们可以双向运货……甚至可以想一想掌握整个西北的贸易市场! 这是何其大的財富! 在场的人眼里已经看到了一座巍峨无比的金山,闪闪发光! “德禄兄!你说吧,咱们怎么干!” “对!德禄兄,你拿主意!” 其他几个商人也纷纷站起来。 陈德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沉吟了一下道:“不急,明天一早,我去经略司找辛主簿,把咱们入会的事定下来。 章程怎么擬、入会要什么条件、每石盐纳多少粮,这些都要谈。 但有一件事,咱们现在得定下来!” 王员外立即道:“得禄兄,您说!” 陈德禄看向眾人,道:“此事非同小可,个人力量不足以引起官府那边的重视。 因此,咱们这一批人,必须抱成团,咱们一起力量大,底气足,能谈下来的条件也更好。 因此,我提议,接下来谁也不许独自去见辛主簿,而且,咱们就算是一起去了,也要选出一个能够代表大家意见的人,与辛主簿谈判,你们觉得如何?” 眾人纷纷点头。 王员外大声道:“不用选了,这个大好事就是得禄兄谈下来的,自然是得禄兄代表我们,我支持得禄兄!” 陈德禄闻言心中一喜,心道王胖子不愧是自己十几年的兄弟。 现在代表大家的意见,那么自己在辛主簿那里就有足够的分量,那么接下来筹建行会的时候,自己就是板上钉钉而行会会长了! 其他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纷纷赞同。 陈德禄掩饰心中的激动,道:“既然大家信任陈某,那陈某就勉为其难担下来,大家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商议好,到时候就不会在辛主簿那里自相矛盾。” 眾人纷纷提出意见,並且就此展开討论,很快章程也就慢慢成熟了起来,到了三更天时候,章程已经算是基本定了下来。 此时大家也都算是放鬆了下来,陈德禄让下人准备了宵夜,眾人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吃著。 此时王员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刘文远那边等到回过味来,可能要后悔不及了!” 眾人都大笑起来。 陈德禄笑道:“到那时候,就不是他想不想进来的问题了,而是咱们让不让他进来的问题了。” 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陈德禄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了辛縝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的……想不明白也没关係,有的是人能想明白。 陈德禄忽而悚然一惊。 那个少年人,不会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吧? 那个少年早就算准了庆州这边的陈德禄与刘文远不和,他陈德禄不服,那么刘文远就会抢著与他合作? 有人会跟著走,有人会留下来,而不管走多少人,只要有一批人先入会、先占住位置,行会的主心骨就有了。 剩下的人,不管是想明白了还是被逼明白了,最终都得进来,只是进来的代价,会比第一批高得多! 陈德禄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商场上跟人斗智斗勇,以为自己已经够精明了。 可跟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比,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诸位,”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咱们经略司门口见。”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一个个脸上带著兴奋之色,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七十七章(求追读哈,周日有大推荐!)超额完成任务!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庆州经略司门外就已经站了一排人。 辛縝从驛馆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条青石板路上黑压压一片人影。 他脚步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了! “辛主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辛縝走近时,看到陈德禄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七八个盐商,一个个衣冠整齐,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可眼神里却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员外。”辛縝拱了拱手,目光扫过眾人,“诸位这么早,是有事?” 陈德禄连忙还礼,笑道:“辛主簿,草民们昨夜商议了一宿,觉得伐夏这事儿不能再等了。 我们这些爱国商户,决定鼎力支持盐钞法。 这不一大早就赶来了,我们这边粮草越快到位,大宋军队就能够越快进军击溃李元昊!” 辛縝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哎呦,这陈德禄真是会说话。 辛縝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那诸位就请跟某来吧,咱们进直房里面谈。” 眾人鱼贯而入。 值房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周明便让人搬了条凳,在院子里临时摆开了场子。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商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辛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盐钞法的章程草案。 周明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著一支笔和一本空白帐册,准备隨时记录。 “诸位,”辛縝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日既然来了,那就开门见山。 盐钞法的规矩,告示上已经写明了,诸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儘管问。” 陈德禄站起来,朝辛縝拱了拱手。 “辛主簿,草民们昨夜商议了大半宿,对盐钞法的大体章程已经明白了。 只是有一个最要紧的事,还得请辛主簿给个准话。” 辛縝頷首,示意陈德禄说话。 陈德禄赶紧道:“粮食和盐钞,怎么个换法,一石粮能换多少盐,这个数定了,草民们才好算帐。” 辛縝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是核心,也是商人最关心的。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都是做盐生意的,行情比在下清楚。 如今庆州地面上的粮价,一石糙米大约一贯二百文。青白盐运到內地,市价几何?” 陈德禄立即答道:“青白盐在西北本地,一石两贯五百文左右。 若运到汴京、洛阳那些大地方,能卖到四贯以上。 若是官盐,则要四贯五百文到五贯。” 辛縝微微一笑,道:“若是在下说,以后青白盐运到內地,能卖到十贯一石呢?” 院子里一片譁然。 十贯! 那是现在的四倍! 几个商人交头接耳,眼中光芒闪烁。 陈德禄却没有被冲昏头脑,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辛主簿,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盐钞法,粮食是实打实地交出去,盐钞换回来的盐能值多少,得有个数。” 辛縝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陈德禄,確实是个精明人,不会被画饼冲昏头脑。 “好,在下给诸位交个底。”辛縝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盐钞法的兑换比例,朝廷已经定了。 每交纳一石粮食,换盐钞一张,凭钞可到盐池领取青白盐一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食按中等糙米折算,其他杂粮折价另算。若是草料、药草、腊肉、鱼乾等,也有相应的折算標准。” 陈德禄的眼睛猛地亮了。 一石粮换一石盐!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石粮的成本,按市价一贯二百文算。 一石青白盐,就算按现在的市价两贯五百文卖,也能赚一倍多的利。 若是以后真能卖到十贯…… 他的手微微发抖。 “辛主簿,”他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个比例,当真?” 辛縝看著他,点头道:“这是经略使司定下的,有范帅的籤押,有朝廷的批覆。 陈员外若是不信,可以看看盐钞上的明文。” 他从案上取出一张盐钞,递了过去。 陈德禄接过来,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一行小字:“每钞一纸,准领青白盐一石。”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身后那几个商人早就坐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 王员外更是直接站起来,凑到陈德禄身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德禄兄!是真的!一石换一石!” 陈德禄深吸一口气,把盐钞还给辛縝,拱手道:“辛主簿,草民斗胆再问一句,这个兑换比例,是只限第一批,还是以后一直如此?” 辛縝摇了摇头:“盐钞法是朝廷定下的国策,只要盐池在,这个比例就不会变。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人:“第一批投粮的人,盐钞编號在前。 盐池开出来之后,按编號顺序兑现。 谁投得早,谁拿得早,谁拿得早,谁就能抢先把盐运到內地,卖个好价钱。 等到后面的人拿到盐的时候,市场可能已经被第一批人占得差不多了。” 这番话像一把火,把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点燃了。 陈德禄第一个站了出来。 “辛主簿,草民认购五万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五万石,那是之前他说的五倍! 连辛縝都微微挑眉,没想到陈德禄会这么勇! 五万石粮食,就算是陈德禄,估计都算是压上所有身家了。 陈德禄却面不改色,拱手道:“昨夜草民回去盘了盘家底,城外三个粮仓存粮合计两万八千石,渭州那边的铺子里还存著一万二千石,加上相熟的粮户那里能调一万石! 另外,这五万石,只要谈妥了,三日之內,可以全数入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辛縝,道:“草民只有一个请求,盐钞的编號,草民要排在最前面!” 辛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商人。 “诸位呢?” 王员外第二个站起来,咬牙道:“草民认购三万石!” 他是陈德禄的老搭档,家底虽然没有陈德禄厚,但三万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昨夜他已经算了一夜,如果一石粮能够换个五斗的盐,那这买卖就能做了,现在一石粮换一石盐,这个买卖怎么做都不亏! 原本他打算投个一万石左右,这样就算是没有打下盐池,他也不至於伤筋动骨,但是现在一换一的话……值得拼命了! “草民认购两万石!” “草民认购一万五千石!” “草民也认购一万石!”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在竞价。 周明手忙脚乱地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最后统计的数字出来的时候,周明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帐册上那一串数字,反覆加了两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辛……辛主簿,”他的声音都在抖,“总计……二十一万三千石。”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二十一万三千石。 辛縝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仿佛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 可他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做过测算,此次伐夏,陕西四路总共需要粮草大约六十万石,足够支撑十余万大军三个月的进攻。 庆州这边,范仲淹给他的任务是五万到八万石。 如今光是眼前这几个商人认购的,就已经是任务数的三倍有余。 庆州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第七十八章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 “辛主簿,”陈德禄见辛縝不说话,以为他对这个数字不满意,连忙道,“草民们还能再凑一凑,只是需要些时日……” “不用了。”辛縝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二十一万三千石,足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道:“诸位今日之举,是为大宋的边关大业立了大功。 在下会上报范经略,为诸位请功。 盐钞的编號,按认购的先后顺序排……陈员外第一个,王员外第二个,以此类推。”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青白盐行会的事,辛某已经在擬章程了。 等粮草入库、盐钞发放之后,在下会召集诸位,共商行会细则。 第一批入会的,就是在座的诸位。” 陈德禄心中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拱手道:“辛主簿大恩,草民们没齿难忘。” 其他商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做了十几年私盐贩子,提著脑袋过日子,如今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做生意了! 辛縝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范经略。 是范经略力排眾议,才让盐钞法在庆州推行下去。 诸位日后赚了钱,別忘了西北边关的將士。 没有他们守在横山脚下,诸位也做不成这个生意。”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 陈德禄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少年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 把功劳让给范仲淹,把人情做给商人,把利益留给朝廷。 三方都满意,三方都念他的好。 这等手腕,哪里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 送走了眾商人,辛縝回到值房,周明跟了进来,把帐册放在桌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簿,二十一万三千石,”周明感慨道,“老夫在边关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能够一次性从民间徵集到这么多的粮食,实在是惊人!这些大户……富可敌国啊!” 辛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笑道:“大宋不抑兼併,商业盛行,藏富於民,有此实力並不意外。 倒是周先生,以后跟著老师做事,有任何大事要做,可以多考虑发动社会力量,大约有很多事情是可以做起来的。” 周明感慨道:“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此次盐钞法这般好的政策,没有主簿你运筹帷幄,哪有这般结果,换了一个人,恐怕就要被陈德禄这些人给吃的一乾二净!” 辛縝微微一笑道:“倒也不至於,庆州我来主持,能够收上来粮食,渭州、涇州不是我主持,一样可以收上来粮食。” 周明呵呵一笑道:“虽然都能够收上来,但干得漂不漂亮又是另外一说,您这般收法,各方都得念你的好,但其他州可就未必了,有可能会怨声载道。” 辛縝笑著摇摇头道:“咱们做好自己就好了,別人的事情莫要评价太多。” 周明嘿嘿一笑,道:“咱们庆州这次可真是露大脸了! 此次盐钞法拢共打算筹措三十万石粮草。 庆州这边分到的任务是八万石,剩下的靠涇州、渭州那边。 可现在,光是咱们庆州一地,就收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四路需要的粮草,咱们庆州一处就凑了六成还多!” 他停下来,看著辛縝,眼中满是钦佩道:“主簿,您这是……一战功成啊!” 辛縝摇了摇头,道:“周先生过誉了。一来粮草还没入库,盐钞还没发放,行会还没成立,这才刚刚开始。 二来三十万石粮草肯定是不够的,至少要预备六十万石才算是堪堪足够。 涇州、渭州那俩估计凑个二十万石没有问题,加上咱们的二十万石,估计还有二十万石的缺口呢。 此事,可能要落在刘文远那些人身上呢。” 周明皱起眉头,道:“刘文远那边还没动静,他背后有王相公撑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辛主簿,这几日我会多留意一下刘文远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跟您匯报。” 辛縝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去见范经略,周先生,劳烦您把帐册整理好,待会儿送到后衙来。” “是。” --- 后衙书房的门虚掩著。 辛縝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手边茶碗里的水冒著热气。 见是辛縝,他放下笔,笑道:“一大早便吵吵嚷嚷的,可是有收穫了?” 辛縝笑著点点头,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范仲淹听完,有些吃惊道:“竟然一下子能够筹措二十一万三千石这么多,这些陕西大户还真是狗大户呢!” 辛縝笑道:“財帛动人心,有这么大的利益在,他们自然捨得下本。” 范仲淹感慨道:“也就是你搞出来这盐钞法,否则想要在陕西筹措到这么多的粮草,那是想也別想。 不过……这盐粮兑换比例是不是高了些,一石粮可换一石盐,盐粮价格相差十倍,这盐商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辛縝摇头笑道:“这帐可不能这么算,这粮食若是从內地运过来,十石粮食未必能够有一石运进陕西。 而这盐要从盐州运往內地,所需人力物力亦是海量,这里面的成本亦是极高。 而且,这盐池还在党项人手里呢,盐商亦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没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怎么肯这般投入。” 范仲淹闻言失笑,道:“看来是老夫只站在朝廷的角度看问题了,你能够將此事干成,也是得益於你能够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这种能力的確是不错,很好,很好!” 说著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递给辛縝。 “这是给韩稚圭和夏子乔的信,你派人送过去。告诉他们,庆州的粮草已经备齐了,让他们那边抓紧。” 辛縝双手接过,躬身道:“是。”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范仲淹坐在案前,望著那扇关上的门,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低声道:“不枉老夫付出那么多也要將这小子收为弟子,之前还生怕会不会看走眼,如今看来,是老夫大挣了!” 范仲淹露出自得之色。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啊!” 第七十九章 刘文远! 时间往前拨一拨,拨到前一天晚上,当刘文远回到自家宅邸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让僕人掌灯,一个人摸黑走进了书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来人。”他忽然开口。 门外候著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点亮了书房的灯烛。 “去请赵先生来。” 赵先生名叫赵如晦,是刘文远养在府里的幕僚,四十来岁,落第举人出身,读过几年书,在商场上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是刘文远最倚重的智囊。 不多时,一个瘦长的身影走进了书房。 赵如晦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著倒有几分文士的风骨。 “东翁深夜相召,可是为了陈德禄那边的事?”赵如晦一进门便问道。 他今晚虽然没有去陈德禄家赴会,但刘文远回来后,管家已经大致跟他说了经过。 刘文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將今晚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思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等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赵如晦。 “赵先生,你怎么看?” 赵如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东翁,此事的关键,不在那个辛主簿说了什么,而在他说的话背后,站著谁。” 刘文远目光一闪:“你是说……” “范仲淹。”赵如晦一字一顿,“辛縝是范仲淹的学生,这是东翁已经確认过的事。 但问题是,辛縝今日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范仲淹的意思?”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如果是辛縝自己的主意,那事情就好办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再聪明、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从八品的主簿。 他能调动多少资源?他能说了算的有多少事?他说的那些事情,有多少能兑现?” 他转过身,看著刘文远。 “可如果那些话是范仲淹的意思,那就不一样了。 范仲淹是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庆州,在这西北地面上,他的一句话,就是一道令。 他说要给官方盐道,那就真能给,他说要办行会,那就真能办起来。” 刘文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所以我让你来,就是想请你帮我理一理,这个辛縝,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能算数。” 赵如晦微微一笑:“东翁放心,此事不难,咱们分两步走。” “哪两步?” “第一,连夜派人去渭州。辛縝不是从渭州过来的吗? 他在韩琦幕府做过事,据说还立过功。 咱们去打听打听,他到底做了什么事,立了什么功,范经略又是为何收他为徒,便可以此判断范经略对他有几分信任,也可以判断他所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 赵如晦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盯紧陈德禄。 东翁说陈德禄对这辛縝十分信任,有意支持盐钞法,这些空口白牙说的是没有用的,接下来就看他们是怎么行事的,这才是最真实的。” 他收回手指,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深沉。 “这两条路的信息一对,辛縝那个方案的虚实,就八九不离十了。” 刘文远听完,脸上的阴云散去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 “好,就按赵先生说的办。” 他当即叫来两个心腹家人。 一个叫刘福,三十来岁,精明能干,专门负责在外跑腿打探消息。 刘文远吩咐他连夜出发,骑马赶往渭州,务必在三天之內把辛縝在渭州的底细摸清楚。 一个叫刘安,年纪大些,四十多岁,沉稳老练,留在庆州,负责盯住陈德禄那边的动静,每天匯报一次。 两人领命而去。 刘文远又看向赵如晦:“赵先生,还有一件事。” “东翁请讲。” “孙德茂、周文宾、吴有財三人,虽然当场跟我走了,但你也知道,商人重利,万一陈德禄那边先尝到了甜头,难保他们不会动心。” 赵如晦会意,笑道:“东翁是想让我去安抚安抚他们?” 刘文远点头:“你连夜去走一趟,也不必说太多,就告诉他们。让陈德禄先去蹚路,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我刘文远做事,什么时候让兄弟们吃过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另外,可以透个风给他们,我在东京的关係,已经在运作了。” 赵如晦微微一怔:“东翁的意思是……此事要上报王相公?” 刘文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如晦立刻明白了,拱了拱手:“东翁高明,有王相公在朝中说话,就算辛縝的方案是真的,咱们也不至於被动。 到时候,要么咱们以更低的条件入局,要么……朝廷一纸文书下来,那个什么行会,能不能办得成,还是两说呢。” 刘文远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去吧,夜长梦多,先把人稳住再说。” 赵如晦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望著那片星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神情。 “辛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说著他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提笔沉思了许久,才开始落笔。 这封信是写给参知政事王举正……的表弟的。 刘文远做盐商十几年,最大的倚仗不是他有多少银子、多少铺面,而是他与王举正之间那条若隱若现的关係。 说起来也简单。 王举正有个远房表弟,在东京开了间铺子,生意做得不温不火。 刘文远每年进京,都会给那间铺子送去一批上好的青白盐,价格比市价低三成,还不用现钱,年底结帐就行。 一来二去,王举正那位表弟赚了不少,自然在王举正面前替刘文远说了不少好话。 王举正虽然没有直接跟刘文远见过面,但刘文远的名字,他是知道的。 有了这层关係,刘文远在庆州商界才能跟陈德禄分庭抗礼,才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才能在关键时刻找到一条通往东京的路。 现在,就是那条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刘文远的信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反覆推敲。 “王先生钧座: 近闻陕西经略司有幕僚辛某者,以青白盐池未来之收益为质,向庆、渭诸州盐商募粮,名曰『盐钞法』。 此策若行,则盐利尽归商贾,官家不得分文;盐道私相授受,朝廷失其纲纪。 更以『行会』之名,合纵连横,培植私人势力,西北商本,恐將动摇。 文远虽一介商贾,亦知国事为重。此事关係西北盐政大局,不敢不稟。 伏惟钧座明察,朝廷制度不可废,盐池利权不可分。若听任此辈妄行,恐开日后无穷之弊。 临书惶恐,不知所云。刘文远再拜。” 信当然不是写给王举正的,而是给王举正表弟的,因此以先生为称呼,但言语却是以对王举正的语气来写,因为最后真正看的还是王举正。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才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 “这封信,立刻送去东京,交给王相公府上的王管事。 记住,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可假手於人。” 管家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刘文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渭州的消息,等陈德禄的消息,等东京的消息。 他相信,只要王举正看了这封信,多少会有所表示。 就算不能直接叫停辛縝的计划,至少也能给范仲淹提个醒——你手下的人在干什么,朝中可是有人看著的。 到那时候,主动权就不全在辛縝手里了! 第八十章作梗! 翌日清晨,刘文远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昨夜熬了夜,睡的时候还不安稳,梦里全是盐钞和粮食,翻来覆去,不得安寧。 他洗漱完毕,正坐在厅里用早膳,一碗小米粥才喝了两口,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安几乎是跑著进来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连行礼都顾不上,声音发颤道:“东……东翁!大事不好了!” 刘文远放下粥碗,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刘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惶:“东翁,经略司那边……陈德禄他们今早去了,认购了……认购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啪。 刘文远手中的粥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小米粥溅了一地。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刘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多少?” “二十一万三千石!”刘安重复了一遍,额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东翁,小人从经略司值房里相熟的书吏那里打听到的,认购的单子已经送进去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 刘文远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 二十一万三千石。 陈德禄在盐业上的確是比他厉害,但在粮食上,比他们刘家差得多! 他估摸著陈德禄最多能凑个两三万石,就算加上他那几个跟班,顶天了不过五六万。 五六万石粮食,估计是不够庆州完成任务的,最后还得他刘文远来兜底,因此他並不著急。 但现在二十一万三千石……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德禄哪有那么多粮食?他那几个跟班哪有那么厚的家底?二十一万石,就是把庆州城翻过来也凑不出这个数!” 刘安被他的气势嚇得退了一步,但还是硬著头皮道:“东翁,小人打听了……据说辛主簿定的规矩是一石粮换一石盐,第一批拿盐钞的编號排在最前面。 那些商人跟疯了一样,连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陈德禄一个人就认了五万石!” 一石粮食换一石盐…… 刘文远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现在市面上一旦粮食跟一石盐价格相差十倍,別说陈德禄他们,估计自己在场的话,也要疯狂的! 怪不得,怪不得! “赵先生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赵先生在书房,已经让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赵如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那张清癯的脸上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凝重。 “东翁,”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事情有变。” 刘文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摆了摆手,让刘安退下,然后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 “赵先生,坐下说。” 赵如晦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失算了。 “东翁,我还是低估了那个辛主簿。”赵如晦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一石粮换一石盐,这个比例,太狠了。” 刘文远摆摆手沉声道:“不用说这些,就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赵如晦本想著分析一下此番有何重大影响,但被刘文远这番话给噎到了,他沉吟了一会才道:“东翁,现在还有两个办法。” 刘文远立刻转过身来:“说。” “第一,等东京的回信,王相公如果能在朝廷上说话,告上一状,什么商道行会都得停止,那么陈德禄等人未必就肯压上所有身家去拼一把。 到那时候,那辛主簿就得求著东翁您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能谈的就多了。” 刘文远眉头紧锁,道:“王相公的回信,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这半个月,什么都晚了。 而且,这商道与行会的想法的確是不错,刘某倒是想要承接下来做一做。” “那就第二个办法。”赵如晦收回一根手指,目光深沉,“东翁现在就去经略司,但不是去找辛主簿,而是去找范经略。” 刘文远一怔:“找范希文?” “对。”赵如晦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东翁,您別忘了,您背后站著的是王相公。 范仲淹虽然刚直,但他不是傻子,王相公在朝中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您去见范经略,別的不用多说,就说您也想要为伐夏尽力即可。” 刘文远愣了愣,道:“怎么说?” 赵如晦笑道:“范经略肯定会问,你想要换盐钞,寻辛主簿即可。 您就立马诉苦,说辛主簿不知行情,被人哄骗开了高价,还要搞什么行会与民爭利,因此一帮投机取巧之辈蜂拥而上,反倒是您这种诚信经营之人,反而被排除在外,请范经略做主。” 刘文远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却又皱了回去:“这……这不就是告状吗?” “告状又如何?”赵如晦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东翁,您別忘了,辛縝是范经略的学生不假,可范经略首先是朝廷的经略使。 他手下的人在外面办事,办得好是他调教有方,办得出了格,他也得兜著。 您去找他,不是去闹事,是去请教,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顺便让范经略知道,东京那边,有人也在看著这件事。” 刘文远心领神会,嘴角微微翘起:“你是说,把王相公的名头,亮一亮?” “不必明说。”赵如晦摆了摆手,“东翁只要在话里带上一句,说您在东京也有些相熟的故旧,对西北之事颇为关切,时常来信询问即可。 范经略是何等样人,这话里的分量,他自然听得出来。 范经略乃是边臣,最怕怕朝中有人借题发挥。 辛縝搞的行会商道,说到底是经略使司自己的筹粮之策,並没有经过三司户部的正式批覆。 若是没人计较,也就罢了,若是有人递了话上去,说范仲淹『私鬻盐利、侵夺朝廷財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文远的眼睛亮了,道:“所以,我去见范经略,不是去跟他对著干,而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朝中有人盯著了。 他若聪明,就该收一收韁绳,至少不能把好处全给了陈德禄那一拨人。” 赵如晦抚掌笑道:“东翁高见!” 刘文远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 “好,我这就去经略司。” “东翁且慢。”赵如晦伸手拦了一下,“今日去,太急了。” 刘文远一愣:“为何?” 赵如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可以先让人放个风出去,就说朝廷有相公已经知道庆州的违规操作,申飭文书很快就会抵达。 如此一来,陈德禄那边估计就不敢交粮,粮不入库,范经略自然就紧张了,到时候东翁再去见范经略,份量也就截然不同了。” 刘文远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不在意,一口饮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道:“善!” 第八十一章 前倨而后恭…… 赵如晦安排人將消息给放出去,果然引起了一些骚动。 刘文远见状稳坐钓鱼台,心中得意。 第二天傍晚,刘福从渭州赶回来了。 他风尘僕僕,满脸倦色,但眼神里透著几分兴奋。 “东翁,打听到了!” 刘文远正在书房里看书,闻言立刻放下书卷:“说。” 刘福咽了口唾沫,道:“东翁,这个辛縝还真不是个凡人! 好水川大捷,是辛縝给韩相公献的计策,据说当时韩经略差点就中了计。 任福一万余將士若是踏入李元昊在好水川设下的埋伏,那么好水川就不是大捷,而是大败了! 之后的定川寨大捷,也是辛縝识破了李元昊的离间计,还亲自跑去任福营中斡旋,这才有了前后夹击的胜局。” 刘文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刘福继续道:“而且,辛縝在渭州的时候,韩相公对他极为器重,让他参与军务、处理粮草。 渭州那边的人都说,韩相公待辛縝如子侄,田大人待辛縝亦是叔侄相称,三人经常在一起议事,外人插不上嘴。” 刘文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刘福又道:“小人还打听到一件事,范相公之所以上书支持韩相公的平夏策,据说也是因为辛縝。 渭州那边传言,范相公在庆州见了辛縝一面,看了他做的帐册,问了他几桩边务,当即惊为天人,非要收他做弟子不可。 为了这事,范相公不惜改变立场,不仅支持韩相公继续伐夏,还帮著他搞什么盐钞法……” 刘文远脸色有些苍白,沉吟了一下道:“这些消息可信么?” 刘福看到刘文远的脸色,顿时有些吃惊,赶紧道:“东翁,小的到了渭州,先找了几个在州衙当差的老相识,又去城里几家酒楼茶肆转了转,还托人打听了韩相公身边人的话。 因此这些消息乃是交叉印证过的,就算是有些出入,也是相差不大的。” 书房里安静了起来。 刘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好水川、定川寨,都是辛縝的手笔。 韩琦待他如子侄,田况与他叔侄相称。 范仲淹为了收他做弟子,不惜改变自己在伐夏这件事上的立场,上书支持韩琦,还搞出什么盐钞法,甚至星夜去说服夏竦…… 衣钵传人。 这四个字忽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 他刘文远虽然算不得读书人,但是怎会不知道衣钵传人对一位士大夫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师生关係,不是教几篇文章、写几首诗的交情。 那是把自己的学问、志向、人脉、政治遗產,全部託付给一个人的意思。 范仲淹是什么人? 天下士人的楷模,朝野敬重的名臣。 他的衣钵传人,那就是未来的范仲淹。 而自己,竟然在写摺子告辛縝的状。 刘文远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告辛縝的状,就是告范仲淹的状! 去范仲淹面前告范仲淹的状,不就是『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他刘文远算什么东西! 区区一个西北盐商,在人家范仲淹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东翁?”刘福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没事吧?” 刘文远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行了,没事了,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嗯,寻管家领十贯。” 刘福大喜,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刘文远有气无力摆摆手,道:“去吧……是了,请赵先生过来。” 刘福赶紧去了,过得一会,赵如晦来了。 赵如晦一来,刘文远立即问道:“那封信……还在路上?” 赵如晦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脸色也变了,道:“按日子算,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半路了。” 刘文远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双手撑著书案,低声道:“去,派人去追!看看能不能拦下来!” 赵如晦没有问为什么,立马起身,飞一般往外面衝去,好一会才回来。 这会儿他模样有些狼狈,额头上都有些许薄汗,才问道:“东翁,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文远將刘福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爭取不漏掉任何一个信息。 赵如晦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沉思。 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东翁,”赵如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辛縝,咱们惹不起。” 刘文远苦笑:“我知道。” 赵如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著刘文远:“东翁,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刘文远一愣。 赵如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范仲淹的衣钵传人,韩琦的侄儿,夏竦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 这样的人,咱们不但不能得罪,还得巴结著他!” 刘文远没有说话,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点头道:“信怎么办?” 赵如晦道:“无妨,我让追信的人抄近道去,足以在送达之前把信拦下来。” 刘文远闻言鬆了一口气。 赵如晦道:“不过,咱们还得主动做点什么。” 刘文远道:“做什么?” 赵如晦道:“低头,主动向他低头。” 刘文远脸色微变。 赵如晦连忙道:“东翁,您听我说,这个头低得不丟人。 辛縝是什么人? 范仲淹的弟子,韩琦的侄儿,未来的朝堂新星! 咱们一个西北盐商,平日里跟人家可攀不上交情,就算是跑人家门口跪著,人家都可能嫌咱们碍事。 可现在他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才给咱们一个主动认错、主动示好的机会啊!” 刘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我们放话告状的事,还有之前与陈德禄等人决裂的事情……怎么解释?” 赵如晦想了想,道:“不用解释!他们这样的大人物,需要的是一个结果,咱们只要屈服了,凡事都好说。” 刘文远苦笑道:“这事儿可能没有那么容易过,若是这辛縝是个老年官员或者是个三四十岁的官员,这事儿或许就过了,可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官场新贵……难!” 赵如晦皱起了眉头,想了一会儿,忽而眼睛一亮,道:“东翁,您一日之內,可以调动多少粮食?” 刘文远有些错愕,但立马道:“两万……三万石!” 赵如晦摇头道:“全力以赴呢?” 刘文远皱起眉头,道:“五万石应该可以。” 赵如晦盯著刘文远道:“不惜成本,孤注一掷呢?” 刘文远吃惊道:“赵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赵如晦狠声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想要扳回这一局,就必须搏命了!东家,做大事不惜身,这一番倾家荡產也得上!” 刘文远急声道:“赵先生,到底要做什么!” 赵如晦沉声道:“现在陈德禄等人因为咱们放出去的朝堂有人要废黜盐钞法的谣言所扰动,因此粮食还没有入库,若是这个时候,咱们先把十万石粮食填入经略司粮库……” 刘文远打吃了一惊,道:“什么都没有谈,就把十万石粮食给送了?” 赵如晦点头道:“咱们已经得罪了辛主簿,想要求得人家原谅,就得花十倍的力气与诚意,急人之所急,雪中送炭,才能够让人解开心中嫌隙!” 刘文远看著赵如晦,目光复杂,不过他隨即起身,沉声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你立即去调集粮草,將我刘家所有粮食全部送去经略司,我去跟孙德茂、周文宾、吴有財三人借粮,凑够十万石! 再写一封拜帖,我亲自去经略司,登门道歉!” 第八十二章 起了大早赶了晚集! 在陈德禄等人与辛縝那边约定之后,庆州城里便有传言,说朝廷要撤回盐钞法。 这个传言像瘟疫一样,在庆州城里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朝中有几位相公联名上奏,说盐钞法是乱政,要废了它!” “可不是嘛!说是范帅和韩经略擅自搞出来的,朝廷根本就没批!” “那陈德禄他们投的那些粮……岂不是打了水漂?” “谁说不是呢!还好咱们没跟著掺和……” 这些话从茶楼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街巷,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像真的。 陈德禄是在第二天早上听到这些风声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清点粮仓的帐册,准备安排第一批粮草起运。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把街上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德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帐册。 “无稽之谈。”他头也不抬地说,“盐钞法是朝廷批了的,经略使司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 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可到了第三天,事情就不一样了。 先是王员外派人来传话,说家里人听了传言,死活不肯让运粮,说要再等等看。 接著是赵员外、孙员外,一个个都派人来说,粮草暂时不敢动了。 陈德禄坐不住了。 他让管家去把几个核心的伙伴请来,可来的只有王员外、赵员外和孙员外三个人。 其他人要么推脱有事,要么乾脆连回话都没有。 “德禄兄,”王员外一进门就唉声嘆气,“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陈德禄皱了皱眉:“急什么?辛主簿说了,三日之內粮草入库。今天是第三天,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王员外搓著手,吞吞吐吐道:“不是兄弟不信任你,实在是……街上那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朝廷真的废了盐钞法,咱们的粮可就……” “你就听那些谣言?”陈德禄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听谣言,”赵员外接过话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是確实有消息。我那个在汴京做生意的亲戚托人带话,说朝中確实有人在弹劾盐钞法,而且来头不小。德禄兄,这事儿咱们得慎重啊。” 陈德禄沉默了。 他知道赵员外说的是实话。 盐商们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朝中的线,这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朝中那些反对伐夏的大臣,肯定会拿盐钞法做文章——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问题是,这些弹劾能不能成? “诸位,”陈德禄沉声道,“你们想想,盐钞法是范帅、韩经略、夏经略三位边臣联名上奏的,官家已经准了! 朝中有人弹劾又怎样,边关正在用人之际,官家怎会在这个时候废了盐钞法! 这是有人为了破坏我们跟经略司的合作……对,是刘文远!” 王员外等人面面相覷,似乎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犹豫不决。 “德禄兄,”孙员外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等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德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等两天? 今天是第三天,是他与辛主簿约定的时间! 如果再等两天,他在辛主簿那里怎么交代? 可他一个人送粮又有什么用? 他一个人五万石,加上其他人的,才是二十多万石的大数目。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送,他在辛縝面前的分量就大打折扣了! “明天,”陈德禄咬了咬牙,“最迟明天,必须把粮送过去。” 王员外苦著脸,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点头。 几人就这么散了,然则第二天,陈德禄连著催他们赶紧送粮,然则却依然没有人送。 陈德禄又请他们过来,这一次来的人更少了。 几个人就这么坐在陈德禄家的正厅里,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从门外跑进来,神色有些惊慌,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陈德禄猛地站起来,沉声道:“什么事?” 管家指著门外,急道:“刘文远带著人押送好多粮车正往经略司粮仓那边送呢!少说也有几百辆!” “什么?!” 陈德禄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衝到门口,远远望去,果然看到城北方向尘土飞扬,一长串粮车正浩浩荡荡地往经略司粮仓的方向去,一眼望不到头。 王员外等人也跟了出来,见到这等场景,一个个面面相覷。 “这……这怎么可能?”王员外喃喃道,“刘文远不是说不参与吗?他不是要等吗?” 陈德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谣言。 那些谣言,果然是刘文远放出来的! 他故意放出朝中要废盐钞法的风声,让他们这边的人不敢动弹,拖延他们送粮的时间。 而他自己,却趁这个机会,抢先把粮草送了过去! 等辛縝的粮仓满了,盐钞发完了,行会的名额定下来了,到那时候,陈德禄就算想送,也已经晚了! “好一个刘文远!”陈德禄咬牙切齿,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整扇门都在晃。 王员外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肥肉抖得厉害,道:“德禄兄!咱们……咱们怎么办?” 陈德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不能乱。 乱了,就全完了。 “老王,”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现在立刻回去,让你的人把粮车全部准备好,一个时辰之內,必须出发!” 王员外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陈德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你听我说!刘文远抢在前面了,咱们要是再不动,行会就没咱们的份了!到时候別说元老,连汤都喝不上!你想想清楚!” 王员外的脸色变了几变,终於咬牙点头:“行!我这就回去!” “老赵,老孙,”陈德禄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也一样!把所有能调动的粮车全部调出来,不管多少,先送过去再说!哪怕只送一千石,也比不送强!” 赵员外和孙员外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转身就跑。 陈德禄回头对管家吼道:“备马!我要去经略司!” 第八十三章 技输一筹! 陈德禄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庆州的街道上,百姓们纷纷避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德禄顾不得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比刘文远晚太多。 他赶到经略司的时候,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停满了粮车,一袋袋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经略司的仓吏们正在紧张地清点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陈德禄跳下马,把韁绳隨手扔给门口的兵丁,大步往里闯。 “辛主簿在哪儿?” “在后堂。”兵丁被他铁青的脸色嚇了一跳,连忙指路。 陈德禄三步並作两步往后堂赶,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刘员外,十万石?” 那是辛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刘文远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草民这几日一直在调集粮草,今日总算凑齐了第一批,五万石。 剩下五万石,三日之內必到。” 陈德禄的脚步一顿。 十万石。 刘文远这个王八蛋,一口气送了十万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门去。 “辛主簿!” 后堂里,辛縝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盏。 周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著帐册。 刘文远坐在客位上,身后站著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陈德禄认出那是刘文远的幕僚赵如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辛縝看到陈德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陈员外来了。” 陈德禄快步走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辛主簿,草民有罪!” 这一跪,满堂皆惊。 周明愣了一下,刘文远的眉头跳了跳,就连辛縝端茶的手都微微一顿。 “陈员外这是做什么?”辛縝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淡,“起来说话。” 陈德禄没有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几分懊恼和急切:“辛主簿,草民今日来,是向您请罪的。 草民原本承诺三日之內將粮草入库,可今日已经是第四天了,粮草还没有送来是草民食言了!” 他抬起头,看著辛縝,目光诚恳:“但请辛主簿放心,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草民方才已经吩咐各处的仓库起运,第一批两万石,半个时辰之內就能到。 剩下的,三日之內全部入库。” 辛縝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陈员外,”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街上有传言,说朝中有人要废盐钞法?” 陈德禄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知道辛縝是在明知故问。 以辛縝的消息灵通程度,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传言。 而辛縝之所以这么问,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到底是被传言嚇住了,还是有別的打算。 “辛主簿明鑑,”陈德禄硬著头皮道,“草民確实听到了那些传言,也確实是因此耽搁了送粮。 但草民对盐钞法从未动摇过,草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辛主簿,不管朝中有什么传言,草民该送的粮,一粒都不会少!” 辛縝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那陈员外今日来,是为了请罪,还是为了送粮?” “都是!”陈德禄咬牙道,“草民食言在先,请罪是应该的。 送粮是草民的本分,更不会推辞。 辛主簿若是觉得草民不可信,尽可以罚。 只求辛主簿给草民一个机会,让草民把粮送进来!”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此时刘文远嗤笑道:“陈德禄,一点点谣言,你就违背诺言,看来你这人没有什么诚信啊。” 陈德禄闻言大怒道:“刘文远!我看就是你放的谣言!” 刘文远神色吃惊道:“陈德禄,你可別乱说,刘某可是积极支持盐钞法的爱国商人,你看,我连粮食都运过来了,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陈德禄还想要说什么,却见辛縝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陈德禄赶紧闭上了嘴巴。 “陈员外,”他的声音平静如水,“起来吧。” 陈德禄一怔,抬起头。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粮到了,盐钞就是你的,编號的事,按实际入库的先后顺序排。 你送得晚,编號就靠后,这是规矩,不能改。” 陈德禄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辛縝没有拒绝他的粮,这已经是万幸了。 “草民明白!”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辛縝看了一眼旁边的刘文远,又看了看陈德禄,忽然笑了。 “两位都是庆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倒是巧,一前一后都来了。 也好,正好有些事情,可以一起说。”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盐钞法的事,诸位不用听信外面的传言,朝中有人弹劾,那是朝中的事。只要范帅在庆州一天,盐钞法就不会废。” 他转过身,看著两人,目光明亮。 “至於青白盐行会的事情,章程已经在擬了。 第一批入会的,就是今天把粮送进来的诸位。 刘员外十万石,陈员外五万石,再加上其他几位,行会的主心骨,就是你们了。” 刘文远和陈德禄对视一眼,目光交匯的瞬间,有火星嘣射。 辛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行了,都回去吧。粮草入库的事,周先生会安排。 行会的章程,三天之后,诸位一起来看。” 刘文远和陈德禄同时拱手:“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堂。 经过陈德禄身边时,刘文远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德禄兄,得罪了。” 陈德禄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文远兄好手段。” 刘文远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陈德禄站在廊下,望著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粮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输了半招。 但行会的元老席位,他一定要拿到! 他握了握拳,大步往外走去。 第八十四章帅不过三秒的韩琦! 渭州。 经略府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袋,一袋挨著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包。 仓吏们还在不停地清点登记,笔尖在帐册上沙沙作响,声音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看著眼前这片粮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十万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满意点头,只觉得格外顺耳。 田况从值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刚整理好的帐册,脸上带著明显的兴奋之色。 “稚圭兄!” 他快步走到韩琦身边,喜道:“最后一批粮草已经入库了。 渭州本地盐商认购的,加上从秦州那边过来的几户,总数正好十万三千石。 比咱们预计的还多了三千石!” 韩琦接过帐册翻了翻,微微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涇州那边呢?” 田况道:“夏相公那边还没报数,但听说也不差。 夏相公毕竟在西北扎根多年,人脉不是咱们能比的,又有朝廷的正式任命在手,筹措粮草应该不是难事。” 韩琦点了点头,夏竦虽然圆滑世故,左右逢源,做事总留三分余地,不过在西北的號召力的確不是他能比的。 “希文兄那边呢?”韩琦又问,“庆州有没有消息?” 田况摇了摇头:“还没收到,不过希文兄做事向来扎实,应该不会太差。” 韩琦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粮袋上,忽然笑了。 “元均,”他转过身,看著田况,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你说,这十万石粮食,若是从汴京、洛阳那边调运过来,要耗费多少?” 田况苦笑了一下,这个帐他算过太多次了。 “稚圭兄,这个帐,不用算都知道。从汴京运粮到渭州,两千多里路,沿途损耗巨大。运一石粮,路上至少要吃掉九石,押运的民夫要吃,牲畜要吃,遇到雨雪天气还要损耗。 加上民夫的工钱、牲畜的草料、沿途的关卡打点……真正能到渭州的,十停里能剩一停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调运粮食还要徵发民夫。 千里转运,每石粮至少要徵发五六个民夫。 十万石粮,就是五六十万民夫。 这些人背井离乡,耽误农时,朝廷还要给他们发口粮,算下来,要送到渭州十万石粮食,非得百万石粮食预备才行!” 韩琦点头,深以为然,道:“所以,范希文和夏子乔当初反对我伐夏,倒不是他们不够硬气,实际上还是因为粮草啊! 要动用十万军队,背后却是百万百姓因此而奔波劳碌,千万百姓要从嘴里扣出来粮食……”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他们说,陕西四路粮仓空空,朝廷又拿不出钱来调运,拿什么打? 我当时跟他们爭辩,其实心里也没底,其实我心里觉得他们的想法也没有错。 朝廷难!百姓难!西北军也难!我们这些边臣一样难!” 他转过身,看著田况,目光闪闪发光,道:“如今好了,盐钞法一推行,粮草就地解决,不用朝廷调拨一石,不用徵发一个民夫……元均!你有一个好侄儿啊!” 田况拱手笑道:“稚圭兄不要夸他太过,不然那小子的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盐钞法虽然不错,但要筹到粮食也是不易,若非稚圭兄运筹帷幄,哪里能筹到十万石粮食这么多! 而且,那小子算是我侄儿,可不一样也叫你叔父么?” 韩琦闻言大笑,一边笑一边摆了摆手,道:“別给我戴高帽子,有了盐钞法,换一个人来,也是能够筹到粮食的,非韩某之功。”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田况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说破,只是笑道:“话虽如此,可稚圭兄在渭州的號召力,確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那些盐商大户,一开始也是推三阻四,又是要股份,又是要长期优先……著实是贪婪无边! 还得是稚圭兄,只是出面谈了谈,就全都折服了,一个个低眉顺眼,没有多久就全都把粮食给送到经略司了。” 韩琦哈哈一笑,道:“再怎么狡诈,也不过是一帮商人罢了。 韩某手上捏著商道,便是掐住他们的咽喉。 除非他们打定主意,在韩某主政渭州期间不做生意,那倒是没有必要理会韩某。 既然捨不得,那就得听韩谋的!” 田况笑了笑,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他与韩琦两人为了筹措上来十万石粮食,手段可是用了不少。 田况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一名亲兵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经略,庆州范帅的信!” 韩琦眉头一挑,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不长,范仲淹的笔跡端正沉稳,一如他的为人。 韩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 田况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心里一紧,问道:“稚圭兄?怎么了?庆州那边出事了?” 韩琦没有回答,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发直。 “元均,”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你猜庆州那边……筹了多少粮食!” 田况看了一下韩琦脸色,心中有了写想法,想了想,道:“希文兄做事扎实,但庆州的盐商不如渭州多,能筹到五万石就不错了吧?” 韩琦摇了摇头。 “八万石?”田况有些吃惊。 韩琦还是摇头。 田况皱了皱眉,道:“总不会比咱们还多吧?十万石?” 韩琦把信递给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自己看。” 田况接过信,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三……三十一万七千石?”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韩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田况把信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三十一万七千石……稚圭兄,这是咱们的三倍还多啊!” 韩琦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刚刚他才与田况炫耀呢,现在才发现,他们筹措到的粮食,竟然不足庆州筹到的三分之一……幸亏没有写信给范希文炫耀,不然这脸就丟大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信使呢?送信的人还在不在?” 田况赶紧往外走去,道:“应该还没有走,我让人把他叫进来,咱们仔细问问。” 第八十五章 伐夏……开始了! 片刻后,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军士被带了进来。 他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道:“小人张旺,庆州经略司范帅麾下,奉命送信!” 韩琦摆了摆手,道:“辛苦你了,我问你,庆州那边的盐钞法,到底是怎么推行的,怎么会筹到这么多粮食?” 张旺挠了挠头,道:“回经略,这事儿说来话长。 小的也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是辛主簿在主持。 听说他先是找了庆州最大的盐商陈德禄,用了一下午把他说服了,陈德禄当场就认了一万石。” 韩琦和田况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一万石,这个数字不算离谱。 张旺继续道:“后来陈德禄回去,把庆州的盐商们聚在一起,本来说好了大家一起认购。 可有个叫刘文远的盐商不服,说要等、要股份,当场跟陈德禄翻了脸,带著几个人走了。” “然后呢?”田况追问。 “然后陈德禄他们就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经略司。 辛主簿跟他们谈好了兑换比例,一石粮换一石盐。 陈德禄当场认购五万石,其他人多的三万石,少的一万石。 光是那七八个人,一下子就认购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韩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后来呢?”他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张旺舔了舔嘴唇,越说越来劲,道:“后来那个刘文远派人到处放谣言,说朝中要废盐钞法,把陈德禄他们给拖住了。 可他自己却是趁陈德禄他们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口气送了十万石粮到经略司!” “十万石?!”田况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 张旺眉飞色舞,道:“刘文远这个人心狠手辣,做事不计成本,十万石粮说送就送。 陈德禄听到消息,气得差点吐血,赶紧也把粮送过去了。 最后两边的粮加起来,加上其他零散的,总共就是三十一万七千石!”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韩琦站在廊下,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田况却是盯著张旺,道:“你只是个信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连他们谈判之类的细节都知道?” 张旺嘿嘿一笑道:“范经略心腹幕僚周先生安排小人来送信,就是怕二位不信庆州筹到这么多的粮食。 因此將里面的细节告诉了小人,说若是二位若是问道,可以诚实告知。 是了,就是周明先生辅佐辛主簿筹措粮草的。” 韩琦与田况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无奈。 韩琦轻嘘一口气,点点头道:“好,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歇吧。” 张旺赶紧退下。 韩琦忽而有些心疼,他为了推动伐夏,不惜將辛縝送给了范仲淹,当时觉得还是值得,可现在却是觉得有些心疼了。 他自己在渭州,各种手段尽出,也不过筹了十万石。 而辛縝才去庆州多长时间,就帮范仲淹筹到了三十多万石粮食! 三倍。 整整三倍! “元均,”韩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道:“你说,若是辛縝还在渭州,咱们能筹多少?”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稚圭兄,这个帐没法算。不过……”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渭州大户与盐商比庆州要多得多,若是他在渭州,说不定能筹得更多。” 韩琦长长地嘆了口气,道:“我当初就不该把他送给范希文。” 田况看著韩琦的脸色,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 “稚圭兄,”田况劝道,“辛縝是范帅的弟子,这是师生之谊,不是什么送不送的事。 他与范帅关係再密切,他依然是你发掘出来的,他也是你的侄子,这份恩情,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再说了,他去了庆州,帮范帅筹到了三十多万石粮,说到底还是为了伐夏的大局。 此次伐夏若是成功,以稚圭兄首倡的平夏策与盐钞法,这伐夏大功您得占一半!” 韩琦哼了一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舒服。这小子明明是我先发掘的,却被范希文给摘了果子,真真……真真是……嗨!” 田况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稚圭兄,何至於此。稚圭兄,我想问问你,这粮草到位,伐夏这一仗,需要多长时间?” 韩琦想了想,道:“粮草已经备齐了,各路大军也调动得差不多了。 夏经略那边统筹全局,范帅在庆州,我在渭州,三路並进。 只要不出大的差错,入冬之前应该能有结果。” 田况笑道:“也就是说,最多明年,辛縝就该回汴京了。” 韩琦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喜道:“没错,届时某应该也回京述职了,到时候韩某將他调到麾下任事就是了!” 韩琦哈哈一笑,大步往值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元均,帮我擬一封信,给范希文。 就说,庆州筹粮三十万石,韩某佩服。待伐夏功成,定当登门道贺。” 田况笑著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田况回到了直房,赶紧写了一封信,寄往庆州。 而此时的渭州,已经如同一台可能不太精密,但是极为庞大的机器一般转动了起来! 筹谋许久的伐夏也终於启动了! 经略司院子里,更多的信使在进进出出,更多的命令在被传达、被执行。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粮仓驶出,在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士兵们在校场上集结,鎧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大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渭州城,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终於开始全速运转。 远处,横山的方向,天际线上一片沉沉的暗影,像是蛰伏的巨兽,等待著与另一头巨兽的碰撞。 於此同时,庆州、涇州也都如同蛰伏的巨兽甦醒一般,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脚了! ps:接编辑通知,周日上三江!感谢各位大佬支持的月票、推荐票、追读!跪谢! 第八十六章 临危受命! 庆州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在西北这个地方,雨水是最值钱的东西。 大雨过后,空气都变得澄澈起来,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城墙都被冲刷得露出了青砖的本色。 街面上的积水映著天光,行人踩上去,溅起一朵朵泥花。 不过庆州的空气却是炽热的。 从渭州、涇州开拔的军队,正源源不断地从庆州经过,往横山边界集结。 铁甲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著冷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脚步声、號令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洪流。 辛縝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因为直房里人声鼎沸,临时打通的七八个大开间里,上百幕僚胥吏等在其中奔走处理事务。 案上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粮草调拨、军需补给、民夫徵发、盐钞兑现、行会章程……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每一份公文都要他过目、批覆、盖章、归档。 值房里的几张桌子全部被占满了,地上还堆著几摞来不及归档的帐册。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上的一摞文书绊倒。 “主簿,”他站稳了身子,看著满屋狼藉,苦笑了一声,“这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辛縝头也没抬,手里的笔飞快地在公文上写著什么,嘴里说道:“周先生来得正好。 渭州那边催要的草料,我已经批了,您让人送过去。 涇州那边要的药材清单,我压在第三摞最上面,您核对一下数字。 还有,陈德禄方才派人来问第三批粮食送达地点的事,您帮我把地址给他,让他把粮食运过去。”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案前,从那堆文书中找出药材清单,仔细核对起来。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自从伐夏大军开拔之后,范仲淹便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前线的军事调度上。 粮草、军需、后勤、民夫、与地方衙门的协调……原本所有这些杂务是周明等人要处理的,但周明等人確实发现根本就处理不过来! 庆州作为渭州、涇州与永兴军路的枢纽,这里需要处理而事务简直是之前的十倍以上! 尤其是之前主要以境內作战为主,而这一次,却是要主动出击,到西夏的地盘上作战,如此后勤的工作难度何止增加十倍以上! 周明这些人处理一些寻常事务是没有问题的,但在这种大规模战爭面前,却是露了怯,能力已经是跟不上了。 於是辛縝临危受命,接过周明等人手上的活。 起初还有人担心,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不能扛得住这么重的担子。 可辛縝用事实证明了自己。 每天几十份公文、上百条请示、数不清的突发状况,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判断、给出答覆、安排下去。 有时候周明觉得某个问题太过棘手,拿去请示他,他往往只看一眼,便说出处理意见,条理清晰、分寸得当,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一样。 更难得的是,他不但能办事,还能管人。 粮草调拨涉及到上百仓库、数千仓吏、数万民夫,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辛縝把每一件事都分派得清清楚楚,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出了岔子找谁。 辛縝全都写在纸上,张贴在值房的墙上,一目了然。 有人出了差错,他不发脾气,也不训斥,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然后让人去补救。 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著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力量。 半个月下来,经略司上下对这个少年人已经服服帖帖。 有不少人说到他的时候,都十分敬畏的称上一句小辛相公。 倒是没有人当面与辛縝说起这个,但这个绰號,却是在庆州城里越传越广。 这一天,辛縝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已经是午后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墙上贴著的几张大幅表格上。 那是他的秘密武器。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在现代职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別的本事不敢说,项目管理的那一套却是熟极而流。 什么工作分解结构、甘特图、进度跟踪表、风险登记册……这些他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之所以有信心接手周明等人的工作,是因为他发现大宋的公文处理还停留在“一事一议、凭经验办事”的阶段,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於是他將周明等人的工作接了过来。 今日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需要看一下总体的执行情况。 辛縝首先看向墙上的第一张表格,这是粮草调拨总控表。 表上將批次、粮草种类、数量、起运仓库、目的地、出发日期、预计到达、责任人、状態等都给一一列了出来,隨时有文件信息过来,隨时让吏员更新。 如此每一批粮草的动向,在这张表上一目了然,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辛縝扫了一眼,基本上没有出现问题的地方,不过可能接下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隨著大宋军队的异动,西夏那边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能会袭击粮道,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大考验! 辛縝有看向第二张表格,这一张乃是军需补给优先级矩阵。 辛縝把前线的需求按照紧急程度和重要程度分成四个象限: 第一象限(紧急+重要):前线断粮、断药、断箭——立即处理,一刻不能等。 第二象限(不紧急+重要):冬季衣装、营帐修缮——提前准备,按时发送。 第三象限(紧急+不重要):某些將领的额外要求——酌情处理,能推则推。 第四象限(不紧急+不重要):非必要的文书往来——批量处理,不占用核心时间。 这个矩阵贴在值房最显眼的位置,所有幕僚和吏员都能看到。 谁接到前线的需求,先往这个矩阵里放一放,就知道该用什么力度去处理。 辛縝看了一下今日的各种事务,基本上已经是处理妥当了。 辛縝满意点点头,隨后看向第三张表格,这张表格是任务分配与跟踪表。 辛縝把经略司所有的幕僚、吏员、差役分成了若干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方向的事务。 分別有粮草组、军需组、民夫组、盐钞组、行会组、文书组。 每个人每天的任务都写在表上,完成了就打勾,没完成就说明原因。 这张表贴在值房的东墙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谁干了什么、谁没干什么。 不需要辛縝去催,同僚之间的压力就能让每个人都不敢懈怠。 辛縝看了一下任务跟踪表,各个任务基本上都按照计划推进了,他又再次满意点头。 第八十七章 小辛相公! 夜幕降临,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难得从前线赶回来处理几件要紧的军务,忙完之后没有急著回去,而是坐在书房里,慢慢地喝著茶。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刚刚整理好的文书。 “希文兄,”他在对面坐下,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这几日的粮草调拨记录,辛主簿让我送来给您过目。” 范仲淹点了点头,隨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关心道:“縝儿那边还忙得过来吗?” 周明笑了笑,道:“您这个弟子,大事干得了,琐碎事务也不含糊,他一个人就顶我们十余人,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呢。 粮草调拨、军需补给、盐钞发放、行会筹建、与地方衙门协调、跟那些盐商大户打交道…… 这么多事,他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基本上不会出错,就算是出错了,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下面的人没有理解贯彻他指示的缘故。” 范仲淹点点头道:“还得感谢你们对他的支持,若是没有你们鼎力支持,他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些。” 周明笑了笑道:“还不是我们处理不来,既然如此,也就只能退位让贤了,给他跑跑腿就是了。” 范仲淹的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还真是小看了他,原本以为他长於战略,短於实务,没想到实务上衣也不含糊。 之前筹措粮草的事情就干得极好,这次各种后勤工作,乃至於经略司里的各种政务,他都处理得妥妥贴贴,实在是难得。” 周明笑了起来,道:“希文兄,您是不知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怎么叫他。” 范仲淹挑了挑眉,道:“怎么?” 周明感慨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叫他小辛相公呢,这可不是戏謔之词,而是颇多敬重之意。” 范仲淹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放下。 “胡闹,”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他才多大,就敢称相公,传出去,让人笑话。”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希文兄,孔融七岁让梨,甘罗十二为相,年纪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標准。 辛主簿虽然年轻,可他的本事,配得上的。”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 周明继续说道:“老夫这些日子跟在他身边,心里是真的服气的。 辛主簿是真能办事,也能管人,不仅如此,他还能服人。 陈德禄、刘文远那帮盐商何等油滑狡诈,然而辛主簿却是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还有,之前刚开始接手小人手上工作的时候,经略司的其他幕僚、仓吏、差役,不服气的可不少。 不过短短几天,就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炸毛了,这可不是说他是您的弟子,別人就天生服气的。” 范仲淹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能再经略司这种地方任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想要服人,可不仅仅是有一个身份就可以的。 以前倒是有一些权贵子弟过来镀金,想靠著身份再经略司里颐指气使,但落到实事里面,不过短时间便被整顿一次又一次。 那些胥吏自然有无数整顿人而方法,他们当然不会跟你硬顶,甚至態度上都看不出来喜怒,但你办起事来就是觉得处处阻碍,什么都不顺,很快就被上官斥责吃掛落。 辛縝能够折服这些人,这说明他的能耐能够镇得住这些胥吏,这可真是了不得。 周明笑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號,现在的辛主簿,可乘五马矣。” 范仲淹闻言一笑,所谓乘五马,意思是可为知州之意,以前的太守,允许乘做五马牵引的车辆,因此称为五马诸侯。 范仲淹笑道:“我对他的期待可不仅仅是是一州太守……” 范仲淹没有说全,只是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但这句话却在周明心里掀起波澜。 不仅仅是一州太守……那是一路主官?亦或是一部主官,甚至是……宰执! 周明跟著范仲淹的时日不短,他知道范仲淹对辛縝这个弟子期望颇高,但没有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不过周明只是稍微一想,便也明了了。 一个能够制定平夏策、盐钞法的少年人,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啊! 周明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关心起前线的战事来,问道:“希文兄,前方情况可还好?” 说起这个,范仲淹神情振奋了一些,点头道:“目前还算顺利,任福所部、王珪所部等推进进度都在计划之中。 李元昊的主力还没有露面,但斥候回报,说党项人那边正在往横山方向集结兵力。” 周明皱了皱眉道:“元昊会不会又玩什么花招,此人奸诈无比,若非辛主簿,上次好水川和定川寨就让韩经略那边吃了大亏。”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这个不用担心。此次乃是狄汉臣领军,他的能耐颇大,而且这一次是三路並进,元昊顾此失彼,想设伏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舆图上,颇有信心笑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前线的战事,而是后方的粮草。 大军在外,每一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要粮草不断,这一仗就输不了。” 周明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道:“庆州这边现有存粮三十余万石,加上后续陆续入库的,四十万石也打不住。前线十几万大军,敞开了吃也够吃几个月的。” 他顿了顿,朝直房方向指了指,笑道:“更何况,有辛主簿在那里盯著调度呢。 他那套法子,老夫现在是真服了,哪批粮从哪个仓出、走哪条路、哪天到、谁负责,全在墙上那张表里写著呢,一目了然。 就算前线的路被截断了,他也有备用方案,应该没有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仲淹听了,微笑点点头,只觉得十分舒心,笑道:“也不知道韩稚圭这会儿在做什么?” 第八十八章 没有他我真的好难过!(四千字奉上,不分两章了。) 韩琦在做什么……当然是在连夜处理政务! 经略府的值房里,烛火烧得噼啪作响,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 韩琦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一封封军令从他笔下流出,被亲兵连夜送往各路大营。 “经略,涇州那边来了公文,问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经略,任將军派人来催箭矢,说前几日消耗太大,急需补充。” “经略,后方几个县的民夫徵发不太顺利,县令递了摺子来诉苦。”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琦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应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粮草的事,告诉夏相公,按原定计划走,不会晚。” “箭矢已经在路上了,让任福再撑两天。” “民夫的事,让那几个县令自己想办法,这种事情还需要来问我,跟他们说,能干干,不能干自己上辞呈!” 他说完这些话,嗓子已经有些哑了,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一股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精神顿时一振。 田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刚收到的前线军报,见韩琦这副模样,不由得嘆了口气。 “稚圭兄,天色不早了,您先歇歇吧,这些事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韩琦头也没抬,手中的笔依然在公文上快速移动,道:“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大军在外,一天都耽误不起。” 田况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便在他对面坐下,帮他整理那些已经批阅完的文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烛火噼啪的声音。 韩琦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元均,”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怀念,“你说,若是辛縝那小子还在渭州,我现在是不是能轻鬆些?”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韩琦这些天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每次忙到深夜、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辛縝。 也是怪不得,之前辛縝在的时候,在韩琦初步调教之后,粮草帐册便能够整理得清清楚楚把各路事务基本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韩琦在这些事情上多耗费心思。 现在虽然他也有诸多幕僚帮忙,但即便是经过层层筛选,依然有数不清的重要事务需要他处理。 没办法,有些是怕手下人能力不足,有些是怕有些人居心不良,非得自己处理不可。 如辛縝那般既能力过人,又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可不多! 田况笑道:“稚圭兄又是悔不当初了吗?倒也不至於,若非送出那小子,何来今日之盛况?” 韩琦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就是太怀念他在渭州的时候,他在的时候,这些琐碎事务哪里用得著我亲自操心! 我只需要定大方向,剩下的他一个人就全包了,现在倒好,我不仅要关注大局,还被这些杂事缠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 田况亦是深有同感点点头,何止是韩琦,就连他自己亦是如此,辛縝一去,他的工作量一下子猛增,若非如此,都这个时辰了,他又如何还没有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经略!前线急报!” 韩琦精神一振,快步走回案前,沉声道:“进来!” 一个风尘僕僕的斥候被带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信件。 “经略,狄將军从前线送来的军报!” 韩琦接过信,拆开来看。 田况也凑了过来,两人一起读信。 【右某启:今月十一日,所部大军已进至横山南麓,前差探马越过山脊,与西夏军斥候节次接战。 自五月初九至今日,计大小交锋一十七次,某军胜十六阵,其一阵以贼眾我寡,暂却收兵。 目下横山一带,探马之利全归我军,西夏军动止,悉在目中。 据擒获贼探供称:李元昊见我师三路並进,颇怀忧惧,至今未定御敌方略。 青已擬定下项措置:乘探马之利,次第攻拔横山南麓贼寨。白豹城、金汤城外贼人哨寨,已尽行剿除。约旬日之间,可对两城四面合围。 目下军粮足备,士气颇锐。青敢不捐躯竭节,仰报朝廷。 谨具状申经略使司。伏候处分。 五月十一日环庆路副都部署狄青状】 韩琦看完信,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在值房里迴荡。 田况接过信又看了一遍,也是满脸喜色,道:“探马交锋十七次,胜十六次!这说明我军在情报上已经完全压制住西夏军了!” 韩琦点了点头,双手撑著书案,目光灼灼地盯著舆图,声音鏗鏘有力道:“探马优势就是情报优势,情报优势就是战场优势,元昊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里,而咱们怎么动,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仗,已经贏了一半!” 他指著舆图上横山南麓的几个標记,继续道:“狄青说要逐一拔除西夏军的据点,这个思路是对的。 先把外围清理乾净,再合围白豹城和金汤城。 稳扎稳打,不给元昊任何可乘之机。” 田况笑道:“狄汉臣这个人,確实稳重。 换了別人,有了探马优势,可能就要急著进攻了。 可他还要先把外围据点拔掉,確保万无一失。 稚圭兄,您选將的眼光,確实厉害。” 韩琦摆了摆手,笑道:“元均不会忘了,狄青可是辛縝那小子一力推荐的,可不是某的功劳。 当初狄青不过一小小將领,他就敢说此人有勇有谋可当大任。 事实证明,这小子看人的本事的確是一流!” 田况闻言,不由得感慨道:“是啊,狄汉臣確实是厉害。 这段时间各种军报匯总,可以看得出来,此人之前虽然没有指挥过大军团作战的经歷,但这一上手却是如同经年宿將一般,稳扎稳打,以沛然之势,堂堂正正的推过去。 没有给李元昊半点可趁之机,实在是一等一的统帅!” 韩琦亦是满脸讚嘆,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幸好有辛縝给某推荐了狄汉臣,才能够將咱们的战略给推进至此,没有狄汉臣,咱们的战略再好,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田况十分舒坦的笑了一下,道:“好久没有打过这么舒服的仗了,真是舒坦啊。” 韩琦笑了起来,点头道:“可惜辛縝不在身边,否则咱们更舒坦!” 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拿起笔,想要批覆几份公文,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田况。 “元均,庆州那边的粮草,最近送得怎么样?” 田况翻开手边的一本帐册,认真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乾脆利落地说道,“庆州那边的粮草输送,可以说是精准得让人难以置信。” 韩琦挑了挑眉:“精准?” 田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嘆:“上一批粮草,庆州承诺五月十二日起运,五月十八日到达横山前线。 结果五月十七日傍晚就到了,比承诺的还早了一天。 上上一批也是,说好十天內到,结果第八天就到了。” 他合上帐册,看著韩琦,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道:“稚圭兄您是也知道的,打仗的时候,粮草运送从来都是个难题。 路上遇到大雨、道路被冲毁、民夫逃亡、牲畜病死……隨便哪个环节出问题,晚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可庆州那边送来的粮草,从来没有晚过,不但不晚,有时候还提前。” 韩琦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么厉害……”他沉吟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道:“是辛縝在调度?” 田况面露讚嘆之色,道:“没错,就是他,我专门问过送粮草的胥吏的。 他们说小辛相公设置了一套完整的调度体系,哪批粮从哪个仓出、走哪条路、谁负责押运、途中在哪里歇脚、遇到意外怎么处理……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负责调度的人,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钉是钉铆是铆,一点不含糊。 而且,基本上都有预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足够的预案,保证粮草一定可以抵达前线!” 韩琦闻言亦是十分吃惊,打老了仗的人才知道,有时候打仗打得不是前方將士有多勇猛,而是你的粮草输送得有多及时,但这也是最难的。 很多时候,前方缺衣少食才是正常的,而丰衣足食的仗基本上很少有打过的。 他忽而反应了过来,道:“小辛相公?” 田况笑了起来,道:“那些胥吏说,他们在边关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后勤调度。 有知道详细情况的,说是范帅的弟子辛主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庆州的调度。 粮草、军需、民夫、盐钞、行会……大大小小的事,全是他一个人在管。 因此有好事者就私下里说辛縝是小辛相公,没想到这个外號很快就传开了。”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田况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稚圭兄?您没事吧?” 韩琦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道:“心痛啊!痛啊!范希文不当人子啊!” 田况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接话。 韩琦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房梁,咬牙切齿,道:“我在各种手段尽出,累死累活,也不过筹了十万石粮。 范希文有辛縝帮忙,轻轻鬆鬆就筹了三十多万石! 我被这些琐碎事务缠得脱不开身,每天忙到深夜还处理不完。 范希文有辛縝在后方坐镇,自己可以安心在前线指挥! 范希文,不当人,不当人啊!” 田况看向屋顶,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问题,韩琦已经问了很多遍了。 田况忍不住笑了,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稚圭兄,別想那么多了,等这一仗打完,您亲自去庆州,跟范帅好好说说,把辛縝带回汴京就是了,到时候你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呢!” 韩琦点了点头,坚定道:“元均,等伐夏结束,我亲自去庆州,不管范希文答不答应,我都要把辛縝带回来!” 田况笑著点头道:“放心吧,以你跟那小子的情谊,范希文也不好阻拦过多,他作为辛縝的老师,也要为他多做考虑的嘛。” 韩琦闻言笑了起来,点头道:“自然如此,韩某这次若能够携大胜归去。 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加上收回横山天险、剪除党项人盐池之利,算是给国朝立下些许功劳。 回去之后,想来躋身宰执已不是难事,希文若是当真为了那小子好,就该让他跟著韩某! 田况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稚圭兄可別再让人趁虚而入了哦。” 韩琦闻言瞟了田况一眼,哼了一声道:“哼!所以说这范老匹夫有多无耻,明明是为了大宋的大好事,他非得拿来要挟韩某,真是气煞我也!” 田况忍不住大笑。 韩琦说是生气,实际上也没有多生气,见田况大笑,他也跟著笑了起来。 怨言虽然有不少,但他也知道,范仲淹在伐夏、盐钞法过程之中,的確是帮助他很多,若是没有范仲淹在其中声援以及说服夏相公,此次伐夏不可能有这么顺利! 此次平夏策若是真能够成功,这份功劳比大宋任何一次开国灭国战还要大,因为这是在极端劣势下打出的逆转胜,且彻底解决了困扰宋朝百年的西北边患。 他韩琦的歷史地位將会前所未有的高,甚至取代曹彬成为宋朝武庙第一人! 如此想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接受了。 哼,反正还可以要回来的嘛! 这么一想,韩琦又开心了起来,他还挣了呀。 ps:周日上三江,然后周二上架,到时候请诸位大老爷帮我订个收订哈。 第八十九章 辽人介入! 庆州入夏后的第二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辛縝坐在值房里,听著窗外的雨声,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这些日子,前线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每一次都让他悬著的心放下一些,又提起一些。 狄青果然不负所望。 经过半个月的周密布置,宋军分两路出击:一路由狄青亲自率领,取道西北,直扑洪州。 另一路由副將张玉率领,绕道东北,奔袭龙州。 两路大军在同一日夜同时发起进攻,打了西夏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三天两夜。 洪州城破,龙州城破。 辛縝是在这天午后收到这条消息的。 周明拿著军报衝进值房的时候,神色振奋,大声道:“主簿!洪州!龙州!都打下来了!” 辛縝猛地站起来,一把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等到確定之后,终於大笑了起来。 洪州和龙州,是横山南麓最重要的两座门户城池。 它们扼守著通往银州、夏州、宥州的要道。 西夏经营横山数十年,在这两座城池上下可是下了大本钱的,这两座城池城高壕深、守军精锐,本以为是铜墙铁壁,没有一两个月时间根本打不下来,没想到狄青只用了三天两夜,便把这两座城池打下来了! 辛縝只想说,狄汉臣果然牛逼! 辛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横山北麓那一大片標註著西夏城池的区域上。 他仔细看著舆图,从洪州往北,是银州,从龙州往西北,是夏州,再往北,便是是宥州。 这三座城,是西夏在横山地区的最后屏障。 打下洪州和龙州,意味著夏州、银州、宥州都已经暴露在大宋的兵锋之下了! 周明凑过来看,兴奋道:“主簿,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打银、夏、宥三州了?” 辛縝点了点头,笑道:“当然,不过,我们又有事情要忙了。” 周明愣了愣,道:“又有什么事情?接手洪州、龙州的事情么,这些狄將军应该会负责的,不用我们吧?” 辛縝笑道:“辽国人坐不住了。” 周明的脸色微变。 辛縝却是神色如常,笑道:“周先生,烦请您把最近的粮草调拨记录整理好,我要去见范帅。 这件事,得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果然,就在狄青拿下洪州、龙州数日之后,朝廷的公文就到了庆州。 內容不出辛縝所料。 辽国遣使南下,说要调停宋夏战事。 官家命范仲淹即刻北上,前往宋辽边境与辽使会面。 范仲淹接到公文的时候,正在前线巡视。 他连夜赶回庆州,召集幕僚商议。 书房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朝廷的公文,眉头紧锁。 周明、辛縝,以及几个核心幕僚分坐两侧。 “诸位,”范仲淹放下公文,声音沉稳,“朝廷的旨意你们都看到了。 辽使已经到了雄州,官家命我即刻北上。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就出发。” 周明点头道:“经略只管去便是,虽说前线正在关键时刻,但有辛主簿在,庆州这边不会有问题的。”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是啊,前线有狄青,后方有縝儿,我走几天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倒是辽使的事比前线棘手多了,一个处理不好,咱们前面打的胜仗都可能白费。 行了,我不在的时候,周先生你们以辛縝为主,也要帮他多看看,別出了差错。” 周明等人赶紧应下。 辛縝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却是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求。” 范仲淹点头道:“怎么?” 辛縝道:“学生想隨先生一同北上。” 范仲淹闻言笑了起来,道:“你去那边做什么,谈判的事情,你也插不上手,倒是庆州这边离不开你。 粮草调度、军需补给、盐钞行会这些都得你盯著呢,你走了,这一摊子谁来管。” 辛縝笑了笑,道:“老师,这些日子学生已经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周先生他们已经能够熟练使用粮草调拨有总控表,军需补给有优先级矩阵,粮草调度完全没有问题的。 至於盐钞行会的章程也已经定下来了,陈德禄、刘文远他们互相制衡,又有周先生盯著,已经是没有问题的。”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意动,看向周明。 周明闻言无奈一笑,但却是点点头道:“倒是可以勉强应付了,辛主簿想要跟著经略去,也是好事,有他出谋划策,总是好的。”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喜色,点头道:“縝儿能跟我去当然是好事,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范仲淹和辛縝便带著一队亲兵,离开了庆州。 一路北上。 五月的西北,草木葱蘢。 路两边的田地里,麦苗已经抽穗,在风中摇曳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里劳作,看到官道上走过的队伍,便直起腰来,远远地望著。 辛縝骑在马上,看著这些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刚到庆州时,这里的田地还荒著大半,百姓的脸上带著愁苦。 如今伐夏大军开拔,虽然带走了不少壮丁,可留下来的妇孺老幼,反而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毕竟形势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党项人想要来就来,到处嚯嚯,因此田地多有拋荒。 但现在大宋已经开始进攻了,党项人收缩回去了,庆州已经很有些时间没有见到党项人了,因此这田地也都收拾起来了! 这一仗要是打贏了,横山那边就安稳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先生,”辛縝策马靠近范仲淹,问道,“您跟辽国人打过交道吗?” 范仲淹摇了摇头,道:“並没有,不过听说辽人野蛮粗鄙,难以相处,此次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辛縝闻言一笑道:“辽人占据汉地至今过百年,疆域汉人过半数,亦是汉文化盛行,怎么可能还是那么粗鄙,无非便是谈判的手段罢了。” 范仲淹闻言,笑道:“为师也只是听说而已,咱们这次看看便知。” 辛縝笑著点点头。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宋辽边境的雄州。 雄州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往北三十里,就是辽国的地界。 城墙上,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第九十章 狮子大开口! 范仲淹和辛縝到达的当天下午,便见到了先期抵达的宋使,此人乃是以枢密直学士职位知雄州的张昷之。 张昷之五十出头,在官场上以干练著称,可此刻的他,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满脸疲惫,眼眶发青,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睡好了。 “希文兄,你可算来了!” 张昷之一见到范仲淹,就像见到了救星,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也带著几分委屈。 范仲淹有些吃惊道:“景山兄,你这是怎么了?” 张昷之苦笑了一下,然后將范仲淹拉到椅子上坐下,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 “希文兄,你是不知道,这些辽国人,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那个萧忽古粗鄙不堪,一开口就是粗话,动不动就拔刀子拍桌子,他谈了五天,我的祖宗已经已经被骂得快要从坟里爬出来了!马勒戈……彼其娘之!” 辛縝站在范仲淹身后,安静地听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在忍住不笑。 张昷之这才注意到了辛縝,道:“希文兄,这是?” 范仲淹笑道:“这是老夫的弟子,辛縝,辛縝,见过张枢密。” 辛縝赶紧与张昷之见礼,道:“见过张枢密。” 张昷之苦著脸点点头,又转头跟范仲淹诉苦。 范仲淹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到张昷之停了下来,才问道:“景山兄,辽国人提了什么条件?” 张昷之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来看,只是片刻,范仲淹便重重將文书拍在桌子上,怒道:“契丹人果然无理!” 辛縝看向范仲淹,范仲淹道:“你也看看。” 辛縝拿起文书,只见文书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一、大宋即刻停战,撤出横山所有兵马,归还洪州、龙州等地。 二、大宋赔偿西夏军费银五十万贯、绢五十万匹,以赎无故兴兵之罪,这笔赔款由辽国转交。 三、大宋向辽国谢罪,遣使赴辽主廷前请和。 四、大宋將雄州、霸州等沿边七州军暂借辽国驻军,以为调解之保障。 五、以后大宋每年向辽国增纳岁幣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作为调解之酬劳。 …… 除了这几条之外,还有一些条款,也很过分,但比这五条比起来,只能算是一般了。 辛縝神色淡然,將文书放在桌子上。 张昷之见辛縝如此淡定,诧异道:“怎么,你不觉得气愤么?” 辛縝闻言,立即义愤填膺道:“当然气愤!分明是把大宋当成战败国来宰割!撤军、赔款、谢罪、割地、增岁幣——五条毒计,条条要命! 尤其是第四条,什么暂借沿边七州军给辽国驻军,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 张昷之无奈看著辛縝,道:“你这气愤也太流於表面了。” 辛縝嘿嘿一笑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也没有什么好气的。” 张昷之摇摇头看向范仲淹,道:“辽国人非常强硬,我跟他们说,这些条件朝廷不可能答应,他们说那就別谈了,战场上见。”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希文兄,我实在是顶不住了,这才上书朝廷,请你来主持大局。”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景山兄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张昷之大喜,连连拱手:“有希文兄在,我就放心了!你远道而来,先歇息歇息,我先给你安排接风宴,晚上我们稍微喝一杯。” 送走了张昷之,范仲淹和辛縝回到房间,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把那封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辛縝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等著。 半晌,范仲淹睁开眼睛,看著辛縝,低声道:“縝儿,我看你的模样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辛縝笑道:“辽国人外强中乾,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范仲淹道:“怎么说?” 辛縝道:“先生您想,如果辽国人真想出兵,他们不会派使者来谈,直接调兵南下就是了,何必费这个口舌? 他们之所以派使者来,是因为他们不想打,至少现在不想打。 但大宋在横山连克洪州、龙州,他们坐不住了,怕大宋真的把西夏打残了,所以才急匆匆地跑来调停。” 范仲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縝道:“所以,这些条款看起来很嚇人,其实是辽国人的虚张声势。 他们把价码开得高高的,等著咱们还价。 咱们要是被嚇住了,乖乖地撤军、赔款,他们就赚了。 咱们要是顶住了,他们也不亏,反正他们又没出兵。” 范仲淹摇摇头道:“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一旦狄汉臣开始进攻银州夏州宥州,辽国人就真的要坐不住的,到时候恐怕真的要出兵。” 辛縝笑道:“未必,如今辽国內部不稳,太后和皇帝之间有隙,渤海、女真也不安分,若是跟大宋再次开战,恐怕他们国內就先崩溃了。”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辽国內部局面已经这么糟糕了么?” 辛縝点头道:“弟子与那些盐商接触时间不短,他们与辽国那边也有生意,他们了解的情况比较多,现在辽国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关係的確是很紧张,而渤海那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辽国暂时没有出兵的实力,一旦勉强出兵,国內矛盾必定爆发!” 范仲淹点头道:“那我们该当如何?” 辛縝道:“现在狄汉臣最需要的是时间,我们要给他爭取时间,我们不跟辽国人硬碰硬,我们就拖著,等到狄汉臣打下银州三州,届时大宋掌控横山,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了。” 范仲淹追问道:“若是辽国人当真出兵怎么办?” 辛縝很色严肃了起来,道:“那就打!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把横山控制下来,横山在手,党项人便翻不了天,至於契丹人,他们自己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打不了持久战的。 所以,就算是按照最坏的情况来打算,只要大宋抗住这一波,辽国便一定会退兵,不会打成持久战的!” 第九十一章 人间凶神萧大將! 雄州驛馆的正堂,是这座边城最体面的所在。 三进的官署院落,正堂五开间,青砖灰瓦,檐角蹲著石兽。 廊下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怀远安邇”四个大字。 这是真宗年间澶渊之盟后,朝廷特意换上去的。 可今日这匾额下,坐的不是大宋的官员。 萧忽古踞坐於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本是留给朝廷钦使的主位,靠背雕著祥云仙鹤,扶手上包著铜皮,不过已经有些破损了。 此刻却被这个契丹人占著,他大剌剌地斜倚著,一条腿搭在扶手上,靴尖隨著某种不耐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佩刀没有解。 那柄刀横在他的膝上,刀鞘是犀牛皮的,鞘口包铁处磨得发亮。 刀柄缠著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脏污得看不出本色。 萧忽古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五根粗短的手指,指节上全是老茧。 堂下两侧,十二名辽国甲士分列而立。 甲士没有卸甲,铁叶子甲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冷光,每个人腰间都悬著弯刀。 最靠门的那两个,手甚至没有离开刀柄! 张昷之坐在右侧的客位上,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他的官服是新的,緋色罗袍,银鱼袋,这是枢密直学士的体面。 可他的脸色配不上这身衣裳,五十出头的人,此刻看起来足有六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鬍鬚像是秋后的枯草,稀稀拉拉地支棱著。 他端著茶盏,手在微微发抖。 茶盏盖子磕在盏沿上,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嗒嗒声。 额头上还沁著微微细汗,因为萧忽古用极为残忍的目光盯著他,似乎像是一个屠夫一般,思忖著在哪里下刀。 “张枢密。” 萧忽古开口了,把张昷之嚇了一哆嗦。 萧忽古不屑一笑,道:“你说的那个范仲淹,到底什么时候到?”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昷之忙道:“快了快了,已经派人去迎了,將军稍待……” “快了?”萧忽古打断他,“本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都喝了两盏!你们愿意谈就谈,不愿意谈的话,准备打仗吧!” 他伸手一扫,將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地上,顿时碎成一片。 张昷之嚇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萧忽古哈哈一笑道:“你们宋人的茶跟你们宋人一样,都能淡出个鸟来!” 他把空盏往案上一顿,力道大得让那定窑白瓷盏发出一声哀鸣。 张昷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硬气的话,但看见萧忽古的眼睛,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浑浊,残暴,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飢饿感! 张昷之的脸白得像纸。 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门厅外传来脚步声。 “稟枢密,范大人到了!” 张昷之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衣摆带翻了茶盏,定窑白瓷落在地上,碎成三四瓣,响声清脆得刺耳。 萧忽古没有动,只是斜眼看向门口。 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走了进来,身著紫色公服,腰系金鱼袋,头戴直角幞头,衣冠一丝不苟,虽说鬚髮已经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 他的脊背挺直,走路时微微昂首,步伐沉稳。 他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身量頎长,穿一袭青色劲装,腰悬长剑,怀中抱著一只木匣。 萧忽古眼睛微微一眯,这一老一少,尽皆气质出眾,一看便非凡人。 而且他注意到了一件东西。 这官员腰间悬著一柄剑,很明显,这不是文官常见的佩剑装饰,而是一柄真正开过锋的战剑! 剑鞘是素麵的,没有纹饰,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剑柄缠著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跡。 萧忽古嗤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左侧客位,將腰间的剑解下,横置於案上。 这个动作让堂內的气氛骤然一变。 来者不善! 萧忽古的笑容微微凝固。 范仲淹落座,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忽古。 “阁下便是萧將军?” 萧忽古没有回答。 他在打量范仲淹。 范仲淹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终还是萧忽古先开了口。 “范大人好大的架子,让本使等了半个时辰!” 范仲淹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张昷之,道:“景山兄,现在谈成什么样了?” 张昷之如梦初醒,连忙將文书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道:“希文兄,这是辽国的条款……”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 张昷之紧张地盯著他的脸。 萧忽古也在盯著范仲淹。 他倒想看看,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范仲淹,看到这些条款时会是什么反应。 范仲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看。 看完第一页,翻过去,再看第二页。 然后,萧忽古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 范仲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拧起,而是……向上一挑。 很轻,几乎是不可察觉的,如果不是萧忽古一直在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挑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范仲淹的面色重新恢復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忽古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很反常了! 范仲淹將文书合上,放在案上。 “萧將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文书,是贵国朝廷的意思?” 萧忽古哼了一声:“自然是。” 范仲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昷之不安地看看范仲淹,又看看萧忽古。 萧忽古也在看,他在看范仲淹,也在看张昷之,范仲淹看起来很镇定,但张昷之……他看起来很慌! 萧忽古心下一跳……这更不对劲了! 但范仲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沉默太长了。 长到萧忽古开始觉得不自在。 他原以为范仲淹会愤怒,会抗议,会像张昷之那样面如土色。 可范仲淹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范大人。”萧忽古忍不住开口了,“你就不说点什么?” 范仲淹抬起头,看著他。 “將军想让老夫说什么?” 萧忽古一滯。 “这……这些条款,你就没有话说?” 范仲淹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道:“两国谈判,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將军开出条件,老夫看看便是。 有什么好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萧忽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这个反应不对。 他在南京的时候听说过范仲淹的名头。 此人在西北戍边数年,以刚直敢諫闻名朝野。 据说以前在朝的时候,他连宰相都敢弹劾,这样的人,看到这种近乎羞辱的条款,怎么会如此平静? 除非…… 萧忽古的目光再次落在范仲淹腰间那柄剑上。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条款是什么! 除非他来雄州,等的就不是和谈! 萧忽古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隱隱的不安。 这时候,范仲淹身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先生,是否让学生取出那件东西?” 范仲淹微微点头。 辛縝將怀中抱著的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幅舆图。 辛縝將舆图取出,在案上缓缓展开。 萧忽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燕云十六州的舆图。 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媯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 十六州的名字,每一个都用硃砂圈了起来。 舆图的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那不是诗赋文章,而是各路进军的路线、粮道、水源、关隘驻军数量、城池周长、城墙高度。 墨跡有新有旧。 旧的是三四年前的笔跡,纸面已经微微泛黄。 新的是最近的笔跡,墨色还泛著亮光。 这是一张作战地图。 一张被人反覆研究、不断修改、持续完善了多年的作战地图。 第九十二章 爱好和平的萧忽古! 萧忽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他抬起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解释这张图,没有说为什么要带它来,甚至没有去看萧忽古,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好像案上摊开的不是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而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山水画。 萧忽古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范仲淹方才的平静。 看到那五条苛刻的条款,范仲淹不愤怒,不抗议,不討价还价……因为他根本不打算谈。 他带了一张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来谈判…… 萧忽古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窜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把大宋当成了猎物。 可眼前这个人,也把大辽当成了猎物! 正堂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萧忽古死死盯著那张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张昷之不安地挪动著身体,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范仲淹依然在喝茶,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打破沉默的是辛縝。 “萧將军。”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贵国在澶渊之盟时,是何等的强盛。” 萧忽古的目光转向他。 辛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平铺直敘地陈述一个事实。 “如今贵国太后与皇帝之间如何,渤海人如何,女真人如何……这些,將军应该比我们清楚。” 萧忽古的手按上了刀柄,死死盯著辛縝,道:“你是谁?你想说什么?” 辛縝看著他,目光清澈,笑道:“在下只是一个小人物,將军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將军远道而来,为的是调停宋夏之爭。 可將军带来的条款……”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文书,没有说下去。 萧忽古的手握紧了刀柄。 这个年轻人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让人恼火。 他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却偏偏不点透。 萧忽古又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放下了茶盏,目光平静地与萧忽古对视。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期待,没有威胁。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让萧忽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个人面对敌国的將军,面对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对一份足以成为开战理由的羞辱性条款……他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除非他等的,就是自己先拔刀。 萧忽古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人。 那些明知必死还要衝锋的疯子,那些把军功看得比命还重的亡命徒……他们的眼睛里,就有这种光! 这个念头让萧忽古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站了起来。 “范仲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范仲淹抬起头,看著他。 “將军何出此言?”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老夫来雄州,是奉官家之命,与將军议和,老夫就想促和而已。” “那这张图呢?”萧忽古指著案上的舆图,“你带这张图来议和?” 范仲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然后抬起头,笑道:“辛縝,把图收起来。” 辛縝应声上前,將舆图捲起,放回木匣中。 范仲淹看著萧忽古,面带笑意道:“一张舆图而已,將军何必在意。” 何必在意。 萧忽古的牙咬紧了。 这个老东西,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他不说自己想打仗,不威胁,不挑衅。 他只是带了一张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来谈判,然后告诉自己何必在意。 萧忽古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放肆!” 萧忽古暴喝一声,忽然拔刀了! 刀光一闪。 雪亮的刀锋指向范仲淹的咽喉。 他身后的十二名甲士同时拔刀,铁叶子甲哗啦啦作响,刀锋反射的日光在正堂里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网。 张昷之嚇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萧將军!萧將军息怒!” 没有人理他。 萧忽古的刀尖指著范仲淹的咽喉,目光却死死盯著他。 他要看范仲淹的反应。 范仲淹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萧忽古。 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发脾气。 萧忽古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对。 完全不对! 正常人面对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对指著自己咽喉的刀尖,不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除非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忽古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刀拔出来,不是示威,而是授人以柄。 如果范仲淹真的想打仗,那他萧忽古此刻的举动,就是在给对方送开战的藉口。 此时辛縝动了! 他的手没有去拔剑,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四扇侧门同时被撞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宋军亲兵涌了进来。 他们穿著铁灰色的战袍,外罩皮甲,手握长刀,他们的號衣上还沾著西北的风沙,刀鞘上的磨损是真正的战阵痕跡。 他们一进来就占据了所有的要害位置,將辽国甲士分割包围。 刀已经出鞘,弓已经上弦,箭簇对准了每一个契丹人的咽喉! 萧忽古的脸色彻底变了。 “辛縝!” 张昷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他连滚带爬地衝过来,张开双臂挡在萧忽古面前。 “都给我住手!住手!”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利得像一面破锣,官帽歪了,银鱼袋甩到了背后,緋色罗袍的下摆沾满了茶渍和尘土。 堂堂枢密直学士,此刻狼狈得像一个市井泼皮。 “辛縝!你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辽国特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这是要陷官家於不义吗!” 他又转向那些亲兵,几乎是吼出来的道:“我乃枢密直学士、知雄州张昷之!我命令你们退下!退下!” 亲兵们没有动。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辛縝。 张昷之猛地转头,盯著辛縝。他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血丝,嘴唇哆嗦著,声音近乎哀求:“辛縝……你若杀了辽使,大宋与辽国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责任你担得起吗?范希文担得起吗!” 说到后面一句,张昷之几乎是吼道。 辛縝看著他。 他看著张昷之张开双臂挡在萧忽古面前的样子,看著这位五十多岁的枢密直学士浑身发抖却寸步不让的样子。 然后,他嘆了口气,嘆息里满是惋惜。 “张枢密……”辛縝低声道,“机会难得!” 萧忽古心下一跳:什么机会难得……杀了我,可以达成他们的目的……辽宋开战! 萧忽古心下震颤,记忆快速拼凑……范仲淹挑眉、冷静如冰、燕云十六州舆图、当下要斩杀自己这个来使……他们要逼著辽国开战! 想明白了这一点,萧忽古感觉腿脚都软了,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然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看向张昷之,张昷之不失他所望,果然大声道:“什么机会难得!” 张昷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是要灭族的!” 萧忽古寻到一线生机所在,立即道:“没错,你们胆敢动我一根毫毛,必將抄家灭族!” 辛縝嗤笑一声看向萧忽古,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一旦开战,朝廷还需要我老师来应付你们契丹人,怎么会自断根基。” 萧忽古大惧。 却见张昷之怒道:“辛縝!你是要坏掉你老师的一世英名么!你老师一辈子为国为民,你却要挑起一场祸害宋辽两国数千万百姓都要捲入其中而战爭,你有考虑过你老师么!” 辛縝闻言似乎有些犹豫,但却是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我老师何干? 我老师会把燕云十六州收回,到时候他就是大宋的英雄!” 张昷之看向范仲淹,大声道:“希文兄!悬崖勒马啊!你一辈子为国为民,可不能犯这种错误啊!” 范仲淹呵呵一笑道:“这算是什么错误,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大宋的,收回来乃是歷代君臣的夙愿。 以前是我们没有能力,现在我们兵强马壮,此时不收,什么时候收?” 张昷之顿足急道:“希文兄!你莫要犯糊涂啊,大宋与党项人的战爭还没有结束,这时候再惹辽国人,两边开战,乃是大忌啊!” 范仲淹微微一笑,道:“党项人已经不足为惧,辽国內部如今帝后不和,后方渤海、女真让辽人睡不安寢。 这个时候正是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最佳时机,今日我们杀了萧忽古,辽国必定引兵来攻。 某以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以辽国现在的境况,拖个一年半载,內部必生肘腋之变。 到时候反攻收回燕云十六州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景山兄莫要拦我!” 萧忽古大声道:“范相公是不是太瞧得萧某了,萧某不过一边缘武人,您就算是杀了萧某,我大辽也不可能因我引兵来攻啊,这只会让范公您白白受罪,而全无一点效果啊!” 范仲淹闻言愣了愣,道:“萧將军乃是太后內侄,深受萧太后疼爱,杀了你,萧太后定然勃然大怒,肯定会出兵伐宋的啊。” 萧忽古连忙摇头,道:“不可能!有些情况范公根本不清楚,现在辽国內部的確是帝后不和,正是这种时候,我姑母才不会因为一个侄儿便伐宋,毕竟一旦失败,到时候便会给我那表弟机会,所以,范公千万別做傻……这种无用的事啊!” 范仲淹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挥了挥手。 亲兵们收刀入鞘,退后三步。 但他们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依然锁定著每一个契丹人。 萧忽古赶紧收起了刀,又做手势让亲兵赶紧收刀。 范仲淹站起身来,向萧忽古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今日之事,是老夫御下不严。”范仲淹向萧忽古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將军受惊了。” 萧忽古哼了一声,道:“走。”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辽国甲士们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他们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铁叶子甲互相碰撞,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响声。 萧忽古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回过头。 “范公,辽宋两国友好数十年,莫要因为你一时贪念,让无数百姓陷入战火之中!“ 说完他便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昷之目瞪口呆。 ps:今天上三江,两章六千字哈! 第九十三章 耶律宗允的判断!(二合一章) 萧忽古几乎是逃回驛馆的。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铁叶子甲在身后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面破了口的锣。 他穿过驛馆的门廊,绕过照壁,一直走到后院自己的房门前,才停下来。 他扶著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颼颼的。 他粗壮的腿还在抖! “將军……” 身后的亲兵试探著开口。 “滚!”萧忽古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都给我滚!” 亲兵们面面相覷,退了下去。 萧忽古推开门,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靠著门板慢慢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那一幕。 那只茶盏摔碎的声音。 那些涌进来的宋军亲兵。 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范仲淹平静神眼里面蕴藏著的残忍! 今天,他真的差点就被乱刀砍成肉酱了! 萧忽古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 他身经百战,还以为自己早就不惧生死,但今日才发现,生死之间原有大恐怖! 那范仲淹、辛縝二人,他们是当真想要杀了他的! 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立威,是为了逼辽国开战! 萧忽古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在女真人的箭雨里衝过锋,在阻卜人的弯刀下逃过命,在渤海人的陷阱里死里逃生。 他活了四十多年,打过上百场仗,身上有十七道疤。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因为今日若非那张昷之,他真的是要死的! “萧忽古!”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萧忽古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 来人五十来岁,身穿锦袍,头戴貂帽,面容清瘦,頜下一缕长须。 他的眉眼与萧忽古这种粗獷武人截然不同,带著一股子宗室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耶律宗允。 辽国此次出使大宋的正使,皇族宗室,封陈国公。 他和萧忽古不一样。 萧忽古是萧太后的族侄,靠的是外戚的身份。 耶律宗允是耶律阿保机的六世孙,血脉里流著皇族的血。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 耶律宗允嫌萧忽古粗鄙,辱没使团体面。 萧忽古嫌耶律宗允酸腐,仗著宗室身份指手画脚。 这一路上,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此刻耶律宗允站在门外,皱著眉头打量著萧忽古。 萧忽古的样子確实不太好看,铁叶子甲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头髮散乱,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掛著冷汗。 “你这是怎么回事?”耶律宗允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怎么如此狼狈,出什么事了?” 萧忽古不想理他。 他绕过耶律宗允,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著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 “本官在问你话。”耶律宗允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忽古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转过头,盯著耶律宗允。 “陈国公,今天的事,你不要问。” 耶律宗允的眉毛竖了起来。 “萧忽古,你这是什么態度!本官是正使,你是副使,事关两国和战,你怎敢隱瞒!” 萧忽古的拳头攥紧了。 他今天已经受够了。 在范仲淹那里受了天大的惊嚇,回来还要被这个酸腐宗室盘问。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桌上。 “我说了,不要问!” 茶壶跳了一下,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耶律宗允被嚇了一跳,退了一步,隨即脸色涨红。 “萧忽古!你……你放肆!回上京之后,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萧忽古冷笑一声。 “参就参,陈国公请便。”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间,把耶律宗允一个人晾在屋里。 耶律宗允气得浑身发抖。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復下来。 萧忽古虽然粗鄙,但绝不是胆小之人。 他在西北打过仗,在东北剿过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不是那种轻易会慌张的人。 能把他嚇成这副模样的,一定不是小事。 耶律宗允沉吟片刻,走出了萧忽古的房间。 他让人把跟隨萧忽古去谈判的亲兵叫了过来。 问话是在耶律宗允的房间里进行的。 两个亲兵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耶律宗允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盏酪浆,慢慢喝著。 他问得很细,从进门开始问起,萧忽古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要问清楚。 亲兵们不敢隱瞒,把今天正堂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萧忽古如何踞坐上首,如何把文书甩在地上,如何拔刀指向范仲淹。 范仲淹如何佩剑而入,如何把剑横在案上,如何看到那五条条款后面不改色。 那个年轻人如何摔杯,如何涌进来数十名宋军老兵。 张昷之如何声嘶力竭地阻拦。 辛縝是如此坚定想要杀掉他们所有人…… 两个亲兵在说此事的时候,依然是脸色惨白,汗如浆出。 死里逃生之后,能够面如平湖的人並不多。 耶律宗允听得很认真。 听到萧忽古为了活命,当眾说出“辽国內部帝后不和,太后不会因为我兴兵”时,他的脸色变了,怒道:“蠢货!” 亲兵们不敢吭声。 耶律宗允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上京的。 但写到一半,他又把笔搁下了。 不对,不能急著写,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耶律宗允重新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范仲淹……这个人他知道,乃是宋国有名的大臣,和韩琦並称“韩范”,是宋国西北边防的两大柱石。 可这一次宋夏之战……耶律宗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立刻派人出去打探。 驛馆里有专门负责搜集消息的吏员,这些人明面上是翻译、书办,暗地里乾的都是细作的活计。 耶律宗允把任务交代下去,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回来了。 消息是分批回来的。 第一批是关於西北战事的。 宋军这次伐夏,与西夏打了三场大仗,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都是韩琦打的,而且这一次连克洪州、龙州的將领,一样是韩琦手下的將领,眼下那將领正统兵进攻银州呢! 而这些战功,绝大部分都记在了韩琦的名下! 而范仲淹主持庆州,这一线不是主攻方向,战事寥寥。 偶尔有小股西夏骑兵骚扰,也都是被部將击退,范仲淹自己连战场都没上过! 换句话说,这次伐夏之战,韩琦是头功,而范仲淹寸功未立。 耶律宗允看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批消息是关於朝堂的。 韩琦打完这一仗,回京之后,必定是要入政事堂的,枢密使、参知政事,甚至是宰相,都有可能。 而范仲淹与韩琦並称韩范,同样是戍边重臣,韩琦就要入阁拜相了,范仲淹却什么都没捞著…… 耶律宗允放下手中的纸条,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范仲淹和韩琦齐名,甚至他的资歷比韩琦强得很多,可现在,韩琦立下了灭国大功,马上就要回京做宰相了,范仲淹却只能看著。 他当然不会甘心! 耶律宗允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打西夏没有立功,那就打辽国。 收回燕云十六州,这是多大的功业? 別说韩琦,就是那宋朝国初潘美、曹彬,加起来也比不上! 所以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想打! 耶律宗允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如果范仲淹真的挑起了宋辽之战,而他耶律宗允作为谈判的正使,非但没有阻止战爭,反而成了战爭的导火索。 那他回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虽是宗室,但一样很危险! 萧太后那边正盯著宗室这边呢,自己乃是陛下的左臂右膀,萧太后那贱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行。 绝对不能让范仲淹得逞。 他要阻止这场战爭。 而阻止战爭唯一的办法,就是儘快与宋国达成和议。 范仲淹想要开战藉口,他偏不给。 范仲淹想要激怒辽国,他偏不怒。 范仲淹想要把事情闹大,他偏要把事情压下去! 耶律宗允停下脚步,隨即做出了决定: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什么赔款,什么割地,什么谢罪,什么增幣……统统不要了。 那些条款本来就是他为了试探宋人底线胡乱开出来的,萧忽古那个蠢货,拿著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大辽要灭了大宋。 当天夜里,耶律宗允便去了张昷之的住处。 他没有带萧忽古,只带了两个贴身的隨从,也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 这会儿的张昷之正在书房里发愁。 今天正堂里那一幕,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著一份空白的奏报,提起笔半天,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怎么写? 写范仲淹差点杀了辽国副使? 写辛縝摔杯为號,伏兵四出? 写萧忽古嚇得腿软,当眾说出了辽国內部帝后不和的秘密? 这奏报递上去,官家怕是也要嚇得睡不著觉。 正在发愁的时候,门房来报:辽国陈国公求见。 张昷之愣了一下。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耶律宗允进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只锦盒。 “张枢密,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耶律宗允的態度与萧忽古截然不同,客客气气,甚至带著几分殷勤。 张昷之忙道:“陈国公哪里话,请坐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耶律宗允將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张昷之面前。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说话间,他亲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璧,通体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陈国公,这如何使得?” 张昷之连忙推辞。 耶律宗允按住他的手,笑道:“张枢密,实不相瞒,本使今夜来访,是有事相求。” 张昷之一愣:“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嘆了口气,道:“本使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萧忽古那个莽夫,粗鄙无礼,险些酿成大祸。 本使已经狠狠申斥了他。那些条款……” 他顿了顿。 “……那些条款,是萧忽古自作主张提出来的,並非大辽朝廷的本意。 本使今夜来,就是想告诉张枢密,那些条款,全部作废。 大辽愿意与大宋重开谈判,一切从简。” 张昷之瞪大了眼睛,吃惊道:“陈国公……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耶律宗允正色道,“大辽与大宋,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和好。 本使此番出使,只为调停宋夏之爭,绝无勒索之意。 都是萧忽古那个莽夫……” 他又嘆了口气。 “张枢密,你是不知道,萧忽古是萧太后的內侄,仗著这层关係,本使也约束不住他。” 张昷之连连点头,道:“理解!理解!” 耶律宗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还望张枢密赐教。” “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压低声音:“范希文……范经略究竟是何意?” 张昷之的笑容僵住了。 耶律宗允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猜对了,赶紧道:“张枢密,本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辽宋两国数十年和平不能毁於一旦,两国一旦兴起刀兵,便是生灵涂炭,我等虽然各为其主,但为国为民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可范经略……他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的心思?” 他盯著张昷之的眼睛。 “张枢密,范是不是……想用一场大仗,来压过韩经略的风头?” 张昷之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道:“陈国公既然猜到了,张某也就不瞒了。 您是知道的,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大宋君臣心底下扎得最深的刺,现在范经略……嗯,现在大宋军队在西北势如破竹,不仅仅是范经略有建功立业的想法,那些军中將领,谁没有这种想法呢?” 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估计的还要严重! 原本以为是范仲淹的想法,没想到宋军也有这种想法……想来也正常,这一次西北战事里,宋军把西夏军打得落花流水,宋军士气大涨,估计已经目空一切,不把辽国大军放在眼里了! “那……张枢密你呢?”耶律宗允盯著张昷之的眼睛,“你是什么心思?” 张昷之苦笑道:“陈国公,张某久在边州,打仗是什么样子,某比谁都清楚。 某也不想打仗,一点都不想。 可张某……拦不住啊!” 耶律宗允稍一沉吟,立即道:“张枢密,事关两国苍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生灵涂炭,我们必须得止战!” 张昷之抬起头,点头道:“陈国公有什么法子?” 耶律宗允沉吟道:“范经略可有什么喜好,本使可以备一份厚礼……” 张昷之摇了摇头。 “希文兄为人方正,从不收礼。何况……”他苦笑一声,“……与收復燕云的大功相比,一份礼物算得了什么?” 耶律宗允皱起了眉头。 “那就没有別的法子了?” 张昷之想了想,忽然道:“希文兄本人,恐怕是劝不动的。但他身边那个弟子,或许可以试一试。” “那个摔杯的年轻人?” 张昷之点了点头。 “此子是希文兄最得意的门生,希文兄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今日若不是辛縝摔杯,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阵仗。 若能让辛縝劝一劝希文兄……” 耶律宗允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枢密,可能安排本使与这位辛公子见一面?” 张昷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我来安排。” ps:今晚十二点上架,各位义父请多多支持! 求首订!摊牌了,作者要开始「要饭」了 没错,熟悉的上架环节它来了。 从开书到现在,我自认为是个挺硬气的作者——不求票、不卖惨、不水文。 但今天,我决定暂时放下我的硬气,诚恳地向各位衣食父母鞠一躬: 求订阅! 理由很简单:要恰饭的嘛。 你们也不想看到我因为吃不起饭,把辛縝写去搬砖吧?(笑) 说正经的,今晚零点上架。 这本书后面的剧情我已经想好了,绝对有反转、有高潮、有你们想看的东西。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订阅数据能让我继续心无旁騖地写下去。 一章只要几毛钱,买不了奶茶,买不了皮肤,但你能买到一个作者的尊严,以及辛縝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么一想是不是很划算? 订阅走一波,加更不会拖。 盟主赏一个,通宵给你写。 今晚零点,等你来嫖——哦不对,等你来订! 给各位义父磕头啦! 注意! 一会儿十二点会把放入免费章节的那一章转为vip章节,已经看过的不要点开,明天要看记得打开目录,跳过这一章,避免订阅哈! 第98章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求首订!) 第98章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求首订!) 张昷之的安排来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辛镇便接到了张温之的口信,说是辽国陈国公请他过府一敘。 辛縝问张温之是什么事,张温之支支吾吾,只说是“好事”,让他去了便知。 辛縝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襴衫,只身一人去了耶律宗允下榻的院子。 耶律宗允住的院子比萧忽古那间宽得多,三开间的正房,带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种著一株枣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蹲著两只麻雀,那麻雀唧唧咋咋的叫。 耶律宗允亲自在门口迎接。 辛縝还没走到门前,耶律宗允便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那热情劲儿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辛公子!久仰久仰!快快请进!” 辛縝看了一下那唧唧咋咋的麻雀,微微一笑,跟耶律宗允拱了拱手,跟著他进了正厅。 厅里早已备好了酒菜。 辛縝瞄了一眼,不是驛馆的例菜。 耶律宗允看到辛縝的目光,里脊的嗷:“这是老夫而是特意从雄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来的席面。 四冷四热,一道羹汤,还有一壶温著的黄酒,有些失礼,等以后有机会到辽国,老夫再请你吃好的!” 辛縝呵呵一笑道:“有机会的,等辛某马踏上京时候,再让老先生请客。” 听到辛縝年轻气盛的话,耶律宗允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提起酒壶,亲自给辛縝斟酒,一边倒一边说道:“辛公子,请。” 辛縝端起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 耶律宗允也不在意,反而讚嘆道:“辛公子,本使昨日听亲兵回来说起公子,便觉得公子非池中之物。 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公子这相貌,这气度,这风姿————嘖嘖,本使在上京见过多少王孙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子的!” 辛縝微微一笑,道:“陈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耶律宗允连连摆手,“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 昨日那一摔杯,本使听亲兵说了,当真是————当真是少年英雄! 范经略有公子这样的高徒,何愁大事不成!” 辛縝端起酒杯,又沾了沾唇。 耶律宗允见他反应平淡,向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隨从抬著一只檀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不大,但两人抬著,脚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 隨从將箱子放在辛縝面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银锭,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白亮亮的光。 辛縝看了一眼,神情寡淡,只是呵呵一笑道:“陈国公,这是何意?” 耶律宗允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子在范经略身边效力,想来多有开销。 这些银子,权当是给公子补贴些日用。” 辛縝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酒杯,並不说话。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只箱子第二眼。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又拍了拍手。 第二个隨从走了进来,捧著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宣城紫毫,墨是廷珪松烟,砚是端溪老坑,纸是澄心堂纸。 这诸多物件,上面都有一些人名,估计是名匠出品,比市面上流行的估计又要贵上许多。 说不定都是辽国的贡品,单拎出来一件都价值不菲。 辛縝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他又拍了拍手。 第三个隨从走了进来。 这次没有锦盒,没有箱子。 隨从手里捧著的,是一柄剑。 剑鞘是墨绿色的鯊鱼皮,鞘口和鞘尾包著鎏金的银饰,剑柄缠著暗红色的丝绳,丝绳的编织纹路细密精致,剑首镶嵌著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色泽深沉如血。 耶律宗允亲自接过剑,双手捧到辛縝面前。 “辛公子,这柄剑,是本使从辽国內库中特意挑选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神秘。 “这是当年辽太宗入汴京时,从后晋內库中得来的宝剑。据说是唐玄宗赐给安禄山的,后来辗转流落到了后晋宫中。辽太宗得此剑后,爱不释手,列为內库珍藏。” 他將剑轻轻拔出三寸。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一道冷光从鞘中泄出,像是冬天的月光落在了剑锋上。 剑身上隱隱有云纹,层层叠叠,如水波,如龙鳞。 “辛公子,请看这剑身上的纹路。这是鑌铁摺叠锻打百次以上才会出现的云纹。这种锻造技艺,当世已经失传了。” 辛縝的目光终於变了,有些动容。 耶律宗充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心中大喜,將剑合入鞘中,双手捧著,送到辛縝面前。 “宝剑赠英雄,辛公子,这柄剑,只有你配得上。” 辛縝接过剑。 他没有推辞,没有客套,直接接了过来。 他握住剑柄,將剑身抽出半尺,细细端详。 那云纹在日光下流动著,像是活的一般。他用指腹轻轻叩了叩剑身,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余音裊裊,久久不绝。 辛縝將剑合入鞘中,抬起头,看著耶律宗充。 他的眼睛里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玩味。 “陈国公。”他的声音不高,“你送这么多东西,到底想要在下做什么?” 耶律宗允正要开口,辛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有句话先说在前头。”辛縝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在下虽然年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卖国的事,在下不做。如果陈国公是想收买在下,刺探军情,或者出卖大宋的利益————” 他把剑放回桌上。 “那这些东西,请陈国公收回去。” 耶律宗允连忙摆手。 “辛公子误会了!误会了!”他的表情变得义正辞严,“本使是什么人?本使是大辽宗室,陈国公! 本使怎么可能让公子做卖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忽然变得高大起来。 “辛公子,本使今日请你来,不是仅仅是为了大辽,也是为了大宋,是为了天下苍生。” 辛縝看著他,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忧国忧民的表情。 “公子可知道,一旦宋辽开战,会是什么后果?” 辛縝淡淡道:“收復燕云,功盖寰宇。”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 “公子太年轻了。” 他重新坐下来,给辛縝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本使跟公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辽,不是西夏。西夏偏居西北,地狭民寡,打下来也就打下来了。可大辽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铁骑三十万。皮室军、属珊军,都是百战精锐。大宋禁军虽然人多,可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辛公子是在西北过来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燕云十六州。这不是横山那种荒山野岭,这是天下最强的地利。 幽州城高池深,云州山险关雄。 当年贵国的太宗皇帝何等英雄,高梁河一战,不也鎩羽而归?”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是,本使不讳言,如今国內確是帝后有些不睦。 可一旦外敌压境,契丹人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公子莫要忘了,当年澶渊之盟时,萧太后与圣宗皇帝也是面和心不和,可大军南下时,何曾见过他们內訌?” 他竖起三根手指,看著辛縝。 “铁骑三十万、燕云地利、一致对外,这三样加在一起,辛公子,你告诉本使,大宋拿什么打?” 辛縝沉默了。 耶律宗允见他沉默,心中暗喜,继续道:“范经略想打,本使理解。 范经略与韩经略齐名多年,如今韩经略立下大功,范经略心里著急,想立一个更大的功,这是人之常情。”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输了呢?” 辛縝的眉毛动了一下。 耶律宗充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打输了,韩经略还是韩经略,他的功劳已经立下了,入阁拜相谁也挡不住。 范经略若是打输了,不仅拜相沦为镜花水月,恐怕以后再也进不了汴京————” 他顿了顿。 “这一次范经略帮韩经略张目,主战伐夏,已经是得罪了朝中主和派,这一战若是输了,主和派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范经略头上,轻则贬官流放,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辛縝。 辛縝的脸色终於变了。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嘆了一声道:“范经略毕竟是朝廷重臣,再怎么著也能够做一州太守,但公子你可能就不一样了。 公子是范经略的高徒,范经略若是被人记恨,公子能独善其身吗? 公子这般年轻,这般才华,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可若是被范经略连累,一辈子翻不了身,那可就————” 他嘆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辛縝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耶律宗允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著酒。 过了好一会儿,辛縝忽然抬起头。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陈国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在下,辽国很强,大宋打不过是么?” 耶律宗允点头:“事实如此。” 辛縝嗤笑道:“差点就被你糊弄住了,如果辽国真的这么强,你为什么要来求我?” 耶律宗充的笑容僵住了。 辛縝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你们辽国,如果真的有三十万铁骑隨时可以南下,你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小书生费口舌? 如果燕云十六州真的固若金汤,你何必急著把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如果契丹人真的一致对外,你何必害怕范经略挑起战端? 以前我就听教员说过,辽国人是很傲慢的,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现在看来,你们辽国人当真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他一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刀子。 “陈国公,你说辽国很强。可你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告诉在下————” 他一字一顿。 “辽国,很弱。”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与辛縝对视。 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个年轻气盛,目光如刀。 一个老成持重,面色铁青。 耶律宗允冷笑了一声。 “辛公子好一张利口。”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本使不妨告诉你实话。大辽不是弱,是眼下不想打。 帝后相爭,是內政。 渤海女真,是癣疥。 这些事,花上几年时间,自然就平了。 可如果大宋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辛公子,你猜猜,我们契丹人是会继续內斗,还是会一致对外?” 辛縝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本使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旦宋军北上,帝后之爭立刻就会搁置。 萧太后坐镇上京,皇帝陛下亲征南京。 燕云十六州的地利,加上三十万铁骑————辛公子,你確定范经略打得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本使不愿意打,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本使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死人。 澶渊之盟那一年,本使十六岁。本使亲眼见过宋辽交战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遍地的尸首,成河的鲜血,吃死人肉的野狗红著眼睛在战场上乱窜。” 他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种只有经歷过战爭的人才有的沉重。 “本使不想再看到那一幕。不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大辽,是为了那些不用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当然,本使也有私心。本使是宗室,此番出使,若是议和不成反惹出战事,回去之后,本使难逃罪责。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辛縝看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辛縝脸上的冷意忽然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耶律宗允心里发毛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陈国公。”辛縝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说的这些,在下都明白了。” 耶律宗允一愣。 “在下也觉得,打仗確实不好。”辛縝嘆了口气,“百姓受苦,生灵涂炭。范经略有时候,確实太执著了。” 耶律宗允大喜:“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辛縝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 耶律宗允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在下马上要回汴京了。”辛縝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陈国公也知道,在下家境贫寒,在汴京並无產业。 此番回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住在老师府上,老师又是个清官,府里也不宽敞————” 他看著耶律宗充,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真是让在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耶律宗允愣住了。 他送了千两白银、一套贡品文房、一柄价值连城的唐代宝剑————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汴京买十套宅子都绰绰有余。 可这个年轻人,居然还嫌不够!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在心里把辛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依然掛著笑容,点点头道:“公子说的是,汴京米珠薪桂,確实不容易。 这样吧,公子需要多少,儘管开口。” 辛縝歪著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不好意思一笑,道:“再加两千两就够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两千两银子。 在汴京最好的地段,能买一座三进的宅子,还能余下一半! “可以。”耶律宗允咬著牙答应了,“但本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辛公子。” “陈国公请讲。” “公子如何保证,一定能说服范经略?” 辛縝呵呵一笑。 “陈国公明日便知。” “明日?” “明日。”辛縝站起身来,將那柄宝剑佩在腰间,拱了拱手,“陈国公只需把钱准备好。明日谈判之时,自见分晓。” 耶律宗允盯著他看了好几息,终於缓缓点头。 “好。本使就信公子一回。” 辛縝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陈国公。” 耶律宗允看著他。 “这柄剑,在下很喜欢。”辛縝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耶律宗允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铁青的面色。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隨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国公,要不要————” 耶律宗允抬起手,制止了他。 “备钱!” 隨从瞪大了眼睛:“国公,这————” “让你备你就备!”耶律宗允低声喝道。 隨从不敢再说话,躬身退了下去。 耶律宗充独自站在厅中,望著辛縝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 他已经下了血本。 他倒要看看,这个贪婪的年轻人,明天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想了想,道:“来人!” 有隨从进来,道:“国公————” 耶律宗允道:“这两千————一万两白银,让萧將军出!” ps: 第99章 四千八百万贯赔偿款! 第99章 四千八百万贯赔偿款! 谈判是在雄州衙署的二堂进行的。 这一日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来。 衙署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著光禿禿的枝丫,发出鸣呜的响声。 耶律宗充带著萧忽古踏入二堂时,范仲淹已经在里面了。 范仲淹今日穿的依然是那身紫色公!!服,腰间佩著那柄战剑。 他坐在左侧客位的上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辛縝侍立在他身后,腰间悬著昨日耶律宗充送的那柄宝剑,神色淡然。 张温之坐在右侧,正拿著帕子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 耶律宗充进门的那一刻,范仲淹的眼睛便落在了他身上。 两道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耶律宗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这位便是辽国正使,陈国公。”张温之连忙起身引见,“陈国公,这位是范仲淹范经略。” 耶律宗允整了整衣冠,向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经略,久仰。” 范仲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还礼,轻声道:“陈国公请坐。” 耶律宗允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乃大辽宗室,陈国公,正使。 范仲淹不过是大宋的一个经略使,论品级还不如他,却连身都不起。 这分明是故意怠慢! 不过如今双方底牌已经不同,势不如人,便只能低头了。 耶律宗允压下心头的不快,在右侧主位落座。 萧忽古站在他身后,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范仲淹对视。 茶端上来了,但是没有人喝。 范仲淹开门见山,道:“陈国公,老夫只有一句话。” 耶律宗允看著他。 “贵国的军队,立即从边境撤走。” 范仲淹的声音不高,但极为强硬。 “否则,大宋军队必將予以迎头痛击。” 耶律宗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预料到范仲淹会很强硬,但没想到会强硬到这个地步。 第一句话就是暴击,不仅要辽国撤军,若是不从,便要迎头痛击!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向后面的辛縝,却见辛縝直勾勾盯著地板,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耶律宗允心里暗骂了一句,隨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范经略,大辽军队在边境驻扎,乃是正常的防御部署,不劳范经略费心。” “正常防御?”范仲淹冷笑一声,“贵国在雄州以北三十里处增兵两万,在白沟驛增设马军大营,在拒马河沿岸修筑烽火台————陈国公,这叫正常防御?” 耶律宗允的心头一紧。 这些情报,范仲淹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大辽在自己的国土上部署军队,何须向大宋解释?”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耶律宗充被这自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感觉失了气势,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掩住不自然,然后才放下,道:“范经略,本使此番前来,是为了调停宋夏之爭。 大宋无故兴兵伐夏,是为不仁不义。 西夏乃大辽藩属,大辽不能坐视大宋灭了西夏。” 范仲淹的眉毛竖了起来。 “藩属?”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元昊僭越称帝,是为叛逆!大宋征討叛逆,乃是大宋內政,与贵国何干?” “西夏是大辽的藩国。”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大宋攻打西夏,便是挑衅大辽。” 范仲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让耶律宗允心里一突。 “好!好一个藩国。” 范仲淹向辛填伸出手。 辛镇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范仲淹手中。 范仲淹將文书展开,放在案上。 “既然陈国公承认西夏是贵国的藩国,那这笔帐,便要算在贵国头上了。” 耶律宗允一愣。 范仲淹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 “此次西夏犯边,大宋为抗击贼寇,投入军费两千三百万贯。 西北三路,军民伤亡十七万余人,房屋损毁八万余间,粮食歉收两季,流民数十万。 “” 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帐本。 “所有损失,折合银钱,共计四千八百万贯。” 他抬起头,看著耶律宗允。 “既然西夏是贵国的藩国,那这笔钱,便请贵国来赔。” 耶律宗允的眼睛瞪大了。 四千八百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他的脑海里,砸得他头晕目眩。 大辽一年的岁入,也不过两千余万贯。 范仲淹这一开口,就是要大辽两年的国库收入! “范仲淹!”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你————你这是敲诈!” 范仲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陈国公方才亲口说的,西夏是贵国藩国。 既然是藩国,藩国闯的祸,宗主国自然要担著,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怎么到了陈国公嘴里,就成了敲诈?” 耶律宗允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可他確实说了西夏是大辽的藩国。 这下子算是被范仲淹结结实实地抓住了把柄! 耶律宗允脑袋快速的转动,想要解决当下困境,隨即道:““范经略!” 耶律宗允压著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四千八百万贯,你觉得大辽可能答应吗? “” 范仲淹放下茶盏。 “不答应也可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就让西夏自己赔。但西夏现在赔不起,所以大宋只能继续打,打到西夏赔得起为止。陈国公,你选哪一个?” 耶律宗允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范仲淹,范仲淹也看著他。 二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萧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的目光不断在范仲淹和耶律宗充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於忍不住凑到耶律宗允耳边。 “国公————冷静————冷静————” 耶律宗充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萧忽古缩了缩脖子,但依然压低声音道:“国公,这个范仲淹是疯子————他是真的敢杀人的————昨日您也听说了————“” 耶律宗允的牙咬紧了。 他当然知道范仲淹不是疯子,但是范仲淹是真的敢杀人的! 他也真正意识到了,范仲淹的確是要挑起边衅,不惜以这样的藉口来激怒他。 今日范仲淹这番作为,就是要激怒他,甚至激怒整个辽国,若是辽国能因此勃然大怒引兵攻打,就是遂了这范仲淹的意了!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心下的愤怒顿时消了三成,有心想要说几句软话,將这事儿给糊弄过去,可他是大辽的使者,他代表著大辽的脸面。 如果今天被范仲淹几句话就压得低头,回去之后,他耶律宗允就成了大辽的罪人。 “范经略。”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稳,“今日就谈到这里吧。” 范仲淹点了点头。 “陈国公请便。明日,老夫还在这里等著。” 耶律宗允站起身来,向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萧忽古连忙跟上,脚步比耶律宗允还快。 走出二堂时,萧忽古回头看了一眼。 范仲淹依然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辛縝站在他身后,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忽古打了个寒噤,赶紧转过头,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允。 耶律宗允回到驛馆,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 花架上的青瓷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瓣,泥土溅了一地。 “欺人太甚!”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在院子里迴荡,“范仲淹!欺人太甚!” 隨从们嚇得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敢上前。 耶律宗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的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四千八百万贯。 那个老东西,居然敢开出这个数字。 这不是谈判,这是羞辱! 萧忽古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著耶律宗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耶律宗允踱了十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来人!” 隨从战战兢兢地进来。 “去请张温之!马上!” 张温之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耶律宗允正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地上的碎花盆和泥土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片狼藉。 张温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陈国公,消消气,消消气。”张温之陪著笑脸,“希文兄就是这个脾气,您多担待————” “担待?”耶律宗允猛地抬起头,“张枢密,本使问你,昨日辛縝说今日便见分晓! 可今日范仲淹开口就是四千八百万贯! 这是见分晓?这是把本使当猴耍!” 张温之的笑容僵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耶律宗允顿时心下暗呼不好,自己这是暴露了辛縝收了自己好处了,虽然他恼怒辛縝,但这条路可不能断了,赶紧道:“张枢密,你不要多想,某只是昨日与辛縝说好,要一起推动止战息於戈,说得好好的,没想到今日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实在是令人气愤!” 张温之脸色变得淡然,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无妨,明日继续谈便是,行了,国公,张某先告辞了。” 说著张温之就要离去,耶律宗允心下大急,可不能让张温之给走了,这位可是真正想要议和的,他若是走了,范仲淹可不好对付! 耶律宗允赶紧道:“张枢密,留步!” 张之回过头来,道:“怎么?” 耶律宗充走上两步,右手不经意从自己袖中拿出,然后伸手握住了张温之的手,诚恳道:“是某太急了,刚刚態度不好,张枢密莫要与某一般见识。” 张温之眉头一挑,自然的垂下袍袖,然后道:“某跟辛縝说一声吧,估计他会来见一面。” 耶律宗允鬆了一口气,露出笑容,道:“如此多谢了。” 张温之施施然离去。 耶律宗允心如刀绞,刚刚又损失了一千两! 辛縝是一个时辰后到的。 他走进耶律宗允的房间时,神態从容,步履轻快,腰间还佩著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 好像今天谈判桌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耶律宗允看见他那副悠閒的样子,怒火便往上窜。 “辛公子!”耶律宗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昨日是怎么答应本使的,你说今日便见分晓! 今日的分晓呢?你老师开口就要四千八百万贯!这便是你给本使的交代?” 辛縝没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来,然后整了整衣袍。 “陈国公,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耶律宗允的声音拔高了,“本使送了千两白银,送了文房四宝,送了宝剑,还答应了你的两千两,现在范希文要我大辽赔偿四千八百万贯,你让本使稍安勿躁?” 辛縝嘆了口气,道:“陈国公,家师的脾气,您今日也见到了,说服他,確实有些困难。” 他顿了顿。 “————在下还需要一些时间。” 耶律宗允盯著他。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的恐怕不是时间,而是还需要一些钱!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活久见! 他见过贪婪的人,但没见过贪婪到这个地步的。 昨天拿了数千两的好处,事情没有办成,还敢来继续索贿————实在是贪婪、无耻! 耶律宗允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发作。 这个贪婪的小畜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范仲淹是疯子,张温之是废物,萧忽古是蠢货,只有这个辛縝,虽然贪得无厌,但至少看起来有办法。 耶律宗允从袖中取出四张银票,放在桌上。 每张一千两,共计四千两。 辛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將银票拿起,折好,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收好银票之后,他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和刚才的淡然判若两人。 “陈国公放心。”辛縝站起身来,向耶律宗允拱了拱手,“明日,一定让国公满意。” 耶律宗允看著他,郑重道:“辛公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还不能————哼,就不能怪老夫了。” 辛縝微微一笑。 “陈国公,在下虽然贪財,但从不食言,明日,国公静候佳音便是。” 他向耶律宗允深深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耶律宗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碎瓷片溅了一地。 “贪得无厌!贪得无厌!” 耶律宗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隨从们缩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宗充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著。 ps:为避免后面来的人错过,这一章免费会持续到明天,明天会把它放到vip章节,所以今天请儘快读完哈。 第100章 嘴上都是主意,心里全是生意! 第100章 嘴上都是主意,心里全是生意! 第三日。 这一日,耶律宗允踏入二堂时,顿时有些恍惚,就好像回到了昨日一般。 因为范仲淹坐在昨日一样的位置,与昨日一样的坐姿,甚至连茶盏摆放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但耶律宗允敏锐地察觉到,范仲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昨日的范仲淹看似平静,但却是有著一股隨时便要爆发的锋芒。 今日的范仲淹,却是当真十分平静,以至於有点泄气————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吃惊。 那个贪婪的小畜生,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知道辛縝用了什么法子,但范仲淹確实变了。 虽然依旧冷淡,依旧威严,但那股子恨不得明天就开战的劲头,確確实实消退了不少。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了一眼范仲淹身后的辛縝。 辛縝依然侍立在范仲淹身后,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耶律宗允心下愈发好奇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耶律宗允知道,如同范仲淹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决定就不可能轻易更改,除非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 但这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 耶律宗允落座,整了整衣冠。 “范经略,今日————” “陈国公。”范仲淹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已经没有昨日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了,“老夫想过了,宋辽两国,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和好,若是因为西夏之事轻启战端,確实对两国百姓都没有好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花了数千两银子,用了许多的心思,等的就是这句话! “范经略此言大善!”耶律宗允连忙接过话头,“两国和好,乃是天下苍生之福,本使此番出使,正是为了————” 范仲淹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安静道:“陈国公不要高兴得太早。” “” ”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住。 后面的辛縝差点笑喷,这不就是后世的那个经典笑话么。 【很高兴见到你。】 【你高兴得太早了。】 不过这不是合適的时机,辛縝赶紧抿嘴,然后听到范仲淹道:“老夫愿意谈,不代表大宋没有底线。贵国若想大宋停战,可以,但条款,必须体面。” 听到范仲淹这般说道,耶律宗允闻言反而心下鬆了一口气。 只要范仲淹不再主动挑衅,不再蓄意挑起战爭,那么在具体条款上,自己这边稍微退让一些也没有关係。 耶律宗允点点头道:“范经略请讲。” 范仲淹道:“第一条,大宋与辽国重申澶渊之盟,互不侵犯。” 耶律宗允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条,辽国承认大宋对横山地区的实际控制。”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 “第三条,西夏向大宋称臣纳贡,宋辽两国共同监督。” 耶律宗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四条,辽国召回派驻西夏的所有將领与工匠。” “范经略。”耶律宗允忍不住开口了,“这一条— ” 范仲淹没有理他,继续念。 “第五条,为补偿大宋此次伐夏的军费支出,辽国向大宋支付二十万贯钱幣,绢二十万匹。” 耶律宗允的脸色终於变了。 重申两国和平共处条约乃是基础,这一条没有任何问题。 而第二条其实已经有些超出耶律宗充的心理防线了,如果让宋朝实际控制横山,那么西夏估计就会彻底失去自主权,这对於辽国来说,很难接受。 反而是第三条没有什么关係,因为西夏之前也是与宋朝有过类似协议,有过前例便没有问题。 至於什么工匠之类的,应该没有多少,这个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这个二十万贯钱与二十万匹绢,这就是纯纯不可接受的了。 因为只要涉及到钱的事情,这事情就会很敏感,因为会被视为赔款! 別说二十万贯,就是一千贯、一百贯,那都是要慎之又慎的! 否则传回国內,政敌一定会抓住这一点不放,攻击他丧权辱国,届时他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范经略!”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昨日要四千八百万贯,今日本使带著诚意来谈,你又要二十万贯钱、二十万匹绢,你倒是体面了,老夫的体面呢?” “陈国公。”范仲淹打断了他,平静道:“老夫昨日要四千八百万贯,是因为贵国承认西夏是藩国。 今日陈国公既然不再提藩国之事,老夫自然也把藩国的帐一笔勾销。 但这二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也只是要一个体面而已。 大宋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伤十余万军民,损失军费数千万贯,现在只是要一点体面而已,陈国公还不想给?” 耶律宗允哼了一声道:“你要赔偿找李元昊去,又不是我大辽打得你们,寻我们赔偿什么?” 范仲淹挑眉道:“跟你们没有关係?” 耶律宗允心中一跳,差点就掉入陷阱了,若是说没有关係,那他来这里做什么,国內还是要求他过来给大宋压力,以保住西夏的,若是达不成这个目的,他回去一样要吃掛落。 现在若是跟西夏撇开关係,倒是不用谈什么赔偿了,但大宋做什么,辽国也没有资格置喙了。 耶律宗允心中极为恼怒,之所以会陷入这个困境,就是因为萧忽古漏了大辽的底,暴露出大辽的虚弱,否则何至於如此被动! 以前大辽与宋朝谈判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以力服人。 他们辽国若是打贏了,宋人自然就会服了。 就算是辽国打输了,那一样要用武力威胁,逼著宋朝认输。 比如说澶渊之盟的时候,最后其实是辽国吃亏了,但那又如何,一样可以以武力威胁,宋人不一样乖乖赔款? 但现在被萧忽古暴露出辽国畏惧与宋朝发生战爭的境况,没有这个最好用的利器,便是处处被动了! 与宋人讲道理,那怎么讲得过!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恨恨的看了萧忽古一眼,萧忽古有些莫名其妙。 耶律宗允脑子里快速转动,想著如何应对范仲淹这个问题,他又不是急智之人,一时之间又如何能够想出对策,於是二堂里又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萧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后,额头上又开始冒冷汗。 “国公————”他压低声音,“要不今日就先————”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 “范经略。今日就谈到这里。” 范仲淹放下茶盏,微微点头。 “陈国公请便。明日,老夫还在这里。” 耶律宗充草草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萧忽古连忙跟上,走出二堂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范仲淹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辛縝依然侍立在他身后,嘴角依然掛著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忽古打了个寒噤,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充。 “范希文!” 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在驛馆的院子里炸开。 他这一次没有踢花架。花架昨天已经被他踢碎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他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铜盆架,铜盆哐噹噹滚出去老远,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辛縝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神色从容。 “陈国公,唤在下来,有何事?” 耶律宗充猛地转过身,盯著他。 “有何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辛公子,你昨日答应本使什么来著,你说今日一定让本使满意! 今日呢?你老师开口就要二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还要大辽召回派驻西夏的將领工匠!这叫让本使满意?本使很不满意!” 辛縝没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来,整了整衣袍,然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道:“陈国公,我问你,家师今日可还蓄意挑起边衅?” 耶律宗允的嘴唇动了动。 “家师可还一心想著伐辽取燕云?” 耶律宗允说不出话了。 辛縝两手一摊。 “这不就结了,陈国公让在下说服家师,在下说服了,陈国公让家师放弃伐辽之念,家师放弃了,陈国公让家师回到谈判桌上,家师坐下来了。”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得让人想打他。 “在下答应陈国公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耶律宗允想反驳,可又无话可说。 確实,他给辛縝送礼、塞钱,为的就是让范仲淹放弃伐辽的念头。 现在范仲淹確实放弃了。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辛公子。”耶律宗允压著怒火,“你老师提的条件,大辽绝对不能接受!” 辛縝嗤笑了一声,然后点头道:“不接受就继续谈啊,谈和这种事情,哪有一日两日便可以谈妥的。” 耶律宗允忍著气道:“你收了老夫那么多的钱,就想这么撒手不管了?” 辛縝失笑道:“你拜託我的事情,我已经给你办妥了,你要谈和,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你!” 耶律宗允气得五內俱焚。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上京朝堂里见过无数勾心斗角,在大辽官场上经歷过无数尔虞我诈,无耻贪婪的人见多了,但如同眼前这个辛縝一般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辛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说之前给的那些钱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现在要他促和,那就还要继续给钱!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著辛縝,道:“辛公子,开个价吧。” 辛縝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义正辞严道:“陈国公此言差矣。 在下虽然年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在下愿意为宋辽两国共享太平尽一份绵薄之力,此乃出自真心,怎么能用价码来玷污?” 耶律宗允看著他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这个贪婪的小畜生,每一次要钱之前,都要先演一遍正人君子。 然而事情是要办的,总不能僵在这里。 耶律宗允勉强露出笑容,道:“辛公子高风亮节,实在是令人钦佩,老夫也想为两国太平贡献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不知道一万两的真心够不够?” “一万两!” 辛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是一个守財奴看见金山时的光,是一个飢饿的人看见满桌珍饈时的光,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这道光。 他心中暗喜,又有些咬牙切齿。 果然,什么读圣贤书,什么不卖国,都是假的。 不卖国,只是因为价码不够。 只要钱到位了,圣贤书可以烧了,国也可以卖了! 只见辛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陈国公,这————” “辛公子。”耶律宗允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冷淡,“既然公子为难,那便算了,本使另想办法便是。” 说著,他作势要起身送客。 辛縝果然急道:“陈国公留步!” 耶律宗允停住,转过头看著他。 辛縝的脸上露出一种挣扎的表情,像是內心正在经歷激烈的斗爭,过了好几息,他才艰难地开口:“陈国公————不妨先说一说,您心里的和议条款,是什么样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重新坐下来,整了整衣袍,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大宋即刻停战,撤出横山,將洪州、龙州归还西夏。” 辛縝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条,大宋承诺不再对西夏用兵。” 辛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条,宋辽两国重申澶渊之盟,互不侵犯。第四条,大宋每年向大辽增纳岁幣十万两,以酬大辽调停之功。” 辛縝听完,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隨即连连摇头,道:“陈国公,你这条件———— 不可能,绝不可能。” 耶律宗允不动声色道:“怎么不可能?” 辛縝大声道:“当然不可能!归还洪州龙州绝对不可能,大宋死了那么多人打下来的城池,怎么可能说还就还。 家师要是签了这种条款,回京之后,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至於增岁幣十万两,这更是不可接受! 澶渊之盟的岁幣是三十万两,已经背了几十年了,再增十万两,家师就成了大宋的罪人了! 假使若是签下这样的合约,那將会成为大宋最大的奸臣卖国贼!” 耶律宗允冷笑一声。 “辛公子,大辽的底线,便是如此。 若是做不到,那这议和————” 他故意把话断在半截。 辛縝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耶律宗允,耶律宗允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好几息。 最终,辛縝咬了咬牙。 “陈国公,在下需要时间。” 耶律宗允的眉毛微微一挑。 “几日?” “几日————”辛縝沉吟了一下,“家师的脾气,陈国公也领教过了,说服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陈国公方才提的这些条款,每一条都要磨,每一条都要爭。 在下得慢慢来,一条一条地劝。” 他看著耶律宗允,目光里带著一种诚恳。 “陈国公,在下不是在推脱,在下是真的需要时间。 您也知道的,这些东西不是我老师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还得跟朝廷不断拉扯。 而雄州离汴京颇远,信件一来一回便需要不少时日,所以,没有那么快的。” 耶律宗心下微微点头。 辛縝这次说的是实话。范仲淹那种人,確实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动的,要劝动这样的人,確实需要时间。 “好。”耶律宗允缓缓点头,“本使给你时间。” 辛縝鬆了一口气,脸上又绽开了笑容。 “陈国公放心。在下既然收了国公的钱,就一定会把事办成————” 说到这里,辛縝却是停住了。 耶律宗允立即会意,立即开口道:“来人,取五千两银票过来。” 立即有隨从將银票送进来。 辛縝行云流水一般收下银票,隨后整个人都变得昂扬起来,与耶律宗允道:“这事儿就交给我罢!” 耶律宗允頷首笑道:“剩下的钱等事成之后再给,辛公子可要加把劲哦。” 辛縝笑著大步离去。 耶律宗允看著辛縝的背影冷笑连连。 > 第101章 心如死灰陈国公~! 第101章 心如死灰陈国公~! 耶律宗允对此事十分上心,三日之后,他便派了一个隨从去寻辛縝。 隨从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稟报说,辛縝正在范经略房中商议事情,不便见客。 不过隨后辛镇让人带话过来,说范经略那边已经有些进展了,只是还需要几日时间说服。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 范仲淹那种脾气,三日能有进展,已经算快了。 他耐著性子等。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次辛縝亲自过来了。 坐下之后,辛縝喝了半盏茶,然后告诉耶律宗允,说他老师那边大部分条款都已经应下了,只是岁幣和归还洪州龙州这两件事,还没有鬆口。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条是最要紧的。”他的声音有些不悦,“辛公子,旁的条款都可以商量,这两条————” “陈国公,家师的操守您也是知道的,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读书人,他若是轻易鬆口,那就不是范仲淹了。 在下正在用大义与天下在说服他,但一样需要一条一条地磨,国公稍安勿躁,再给在下几日时间。” 耶律宗允盯著他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同意不行,他暂时没有太多別的方法。 辛縝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国公放心,在下从不食言。” 又是三日。 这回辛縝带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家师不肯自己决定。”辛縝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说此事关係重大,他一个人担不起。 已经写了札子送回汴京,请朝堂诸公定夺。”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送回汴京?”他的声音拔高了,“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时日?” 辛縝辩著手指头算了算,道:“雄州到汴京,快马加急,单程约莫七八日。 朝堂诸公议事的时日不好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 再加上回程————陈国公,少说也要二十日。” 耶律宗允脸色沉了下来,可这也確实是实情。 这种涉及岁幣、割地的条款,確实不是一个经略使能独自决定的,送回朝堂请旨,是应有之义。 “好。”耶律宗允咬著牙,“本使等。” 辛縝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半月之后,耶律宗允再次寻辛縝。 他算著日子,快马加急从雄州到汴京,快一点的话四五日就到了,用不著七日,在朝中討论个三四天,回来也是四五日,如此半个月应该够用了。 他派人去问辛镇,辛縝回覆说:札子已经送进枢密院了,正在走流程。 耶律宗允也只是有枣无枣打一桿,没有也只能等,如此又过了五日,他又派人问去。 这次辛縝回覆说,枢密院已经议过了,转到了政事堂。 忽忽又过了四日再问辛縝回覆说,应该是政事堂还在议。 如此一日復一日,忽忽只见,竟是一个半月便过去了。 耶律宗允坐在驛馆的房间里,窗外的枣树不知什么时候叶子都黄了,秋风一吹,那枣树叶子簌簌落下。 秋天已经来了。 他来到雄州的时候,这棵枣树还是枝繁叶茂的。 他终於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他觉得辛縝的做法有些熟悉,不,十分熟悉! 耶律宗允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求过人办事,也有许多人求他办过事,他见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也用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 当一个人告诉你“快了快了”的时候,往往意味著还遥遥无期。 当一个人告诉你“还在议”的时候,往往意味著根本没有在议! 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隨从。 “你亲自去询问一下我大辽密谍。”耶律宗允压低声音,“不要惊动任何人,跟他们打听打听,最近汴京枢密院、政事堂的异动,问问范仲淹到底有没有递札子回去!” 隨从领命而去。 下午隨从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脑子嗡了一下。 隨从的声音压得很低,道:“国公,密谍司的人说,最近汴京枢密院没有收到范经略的任何札子,政事堂也没有。 小的还怕他们又遗漏,便换了种方法询问,问最近汴京大臣动向以及最近的舆论,是否有与我朝谈和的消息,然后密谍告诉小的,这些一概没有!” 耶律宗允的脸色沉了下来,大概率可以確认了,辛縝在说谎! 耶律宗充忽而觉得心下发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陷阱! 辛縝不可能只为了几千两银子骗他,嗯————也有这种可能,但是他寧愿相信辛縝那边有更大的图谋。 因为范仲淹还在雄州呢,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找他谈判,这意味著范仲淹亦是在筹谋一件事情。 这就是一个陷阱! 但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想了许久,猛地站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找辛縝。 既然想不出来辛縝他们要干什么,那就直接问! 他走到门口,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 萧忽古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国公!”萧忽古的声音在发抖,“大事不好了!” 耶律宗允的脚步骤然停住。 “银州。” 萧忽古的嘴唇哆嗦著,挤出两个字。 “狄青————攻破银州了!” 耶律宗允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银州。 那是横山最重要的门户! 西夏在横山经营了数十年,修筑了无数堡寨,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银州。 银州在手,就等於握住了进取横山的钥匙。 攻下银州,就能切断西夏的补给线,占据地势之利,同时掌握横山最宝贵的盐铁资源。 狄青占了银州,很快整个横山都会是大宋的了! 宋朝占据横山,衰弱的西夏將再无反抗之力! 这个时候,就算是辽国出兵,也无济於事矣! 耶律宗充的脑子里,无数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范仲淹师徒联手演了一场大戏。 先是以埋伏刀斧手摔杯为號,释放出范仲淹有意挑起边衅的假象,试探辽国的底线,萧忽古那个蠢货信以为真,漏了底! 隨后便是自己这边,亦是演了一场韩琦在西北独揽大功,范仲淹为了抗衡韩琦,不惜挑起辽宋大战的戏码,让自己也信以为真! 而他们的真实目的不为別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狄青爭取攻下银州的时间! 可笑他辽国陈国公,送银子、送文房四宝、送宝剑————银子从一千两到二千两,从二千两到四千两,从四千两到一万两————这是折了夫人又赔兵! 可恨那辛縝,每一次收钱都答应得痛痛快快。 每一次催促,都回应得认认真真。 一个多月,整整一个多月! 他耶律宗允,大辽宗室,陈国公,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像耍猴一样耍了整整一个多月! 而这一个多月里,狄青攻破了银州。 耶律宗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没落尽,他又抓起了茶壶,砸在地上,然后是笔架,是砚台,是花架上新换的青瓷花盆。他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碎瓷、泥土、墨汁溅了一地。 萧忽古缩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宗允砸完了东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官帽歪了,锦袍上沾满了墨汁和泥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辛縝在哪里?”耶律宗允瞪著血红的眼睛问道。 隨从战战兢兢地进来稟报导:“回国公,辛縝————辛縝已经离开雄州了。” 耶律宗允长吸一口气,道:“范仲淹呢?” “也————也走了。听驛馆的人说,天不亮就走了,走的是南门,往————往庆州方向去了。”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 萧忽古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国公,他们往庆州方向去了,此去庆州路途遥远,末將可以派人快马追赶,在途中————” 耶律宗允猛地睁开眼睛,喝道:“途中怎样!” “截杀!”萧忽古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末將派一队精骑绕小路追赶,必能將他们截住,一定可以杀了范仲淹和辛縝————” 话没说完,耶律宗允的巴掌已经扇到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抢得极重,萧忽古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了两步,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 “蠢货!”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截杀范仲淹?你是嫌大宋没有开战的藉口吗!” 萧忽古捂著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你知不知道范仲淹是什么人么,他是大宋的陕西四路经略使!是朝廷重臣!他死在辽国人手里,大宋就有了堂堂正正的开战理由!” 耶律宗允越说越怒,指著萧忽古的鼻子。 “你以为这是你们萧家的牧场,看谁不顺眼就一刀砍了?这是国战!是灭族的大祸! 你这个蠢货,从到雄州第一天起就在坏本使的事!” 萧忽古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虽然只是副使,也犯了大错,但这耶律宗允不仅勒索他钱財,现在还这般不讲情面辱骂他,甚至还扇他巴掌————实在是————实在是————但耶律宗允还没有完,依然在怒骂。 “第一天谈判,你就把大辽的底牌全漏给了宋人! 你说什么辽国內部帝后不和”!你说什么太后不会因为我兴兵”! 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啊?是谁让你当著范仲淹的面说的!” 萧忽古的嘴唇哆嗦著:“末將————末將是为了保命————” “保命?”耶律宗允冷笑一声,“你保住了命,却把大辽的底细全卖给了宋人! 范仲淹为什么敢这么强硬?辛縝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你告诉他们,大辽打不起这一仗!” 他向前逼了一步,萧忽古后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张嘴,本使在谈判桌上处处被动!范仲淹开口就是四千八百万贯,本使连个硬话都不敢说!为什么?因为人家早就知道大辽不敢打!” 萧忽古脸上的肌肉抽搐著,脸色又红又白,然后,他也爆发了。 “耶律宗允!你少在这里装什么忠臣良將!”萧忽古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你堂堂陈国公,大辽宗室,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耍得团团转!你送银子,送文房,送宝剑,前前后后送了几千两!人家收钱的时候笑眯眯的,转脸就把你卖了!” 他指著耶律宗允的鼻子。 “你说我漏了底牌?你把大辽的脸都丟尽了!几千两银子买回来一个银州陷落!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回上京!” 耶律宗允本就气得不行,这会儿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想反驳,想怒骂,想把这个粗鄙武夫的嘴撕烂。 可萧忽古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捅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確实被辛縝耍了啊! 他確实送了几千两银子。 他確实在雄州驛馆里白白等了一个月,等来的是银州陷落的消息。 萧忽古看他不再说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耶律宗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的碎瓷和泥土,看著翻倒的铜盆架和砸烂的花架,看著窗外那棵枣树嫩绿的新芽。 然后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辛縝第一次来见他时,院子里那棵枣树枝丫上蹲著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 他迎出门去,满脸堆笑地说:“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 辛縝看了一眼那两只麻雀,微微一笑。 那时候他不明白辛縝在笑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辛縝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猎物。 那会儿估计在心里嘲讽他:希望以后你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不会懊恼得给自己一巴掌。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 他只觉得心如死灰。 > 第102章 大彻大悟了!(第三更哈!应该有一万三千了吧) 第102章 大彻大悟了!(第三更哈!应该有一万三千了吧) 耶律宗允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枣树在秋风里簌地响,叶子黄了大半,每一阵风过,便有十几片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 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叶,没有人去扫。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 他想到自己在上京的府邸。 陈国公府,三进的宅院,是他祖父耶律斜軫传下来的。 祖父是景宗朝的名將,伐宋时立过大功,世宗皇帝亲赐了这座宅子。 传到耶律宗充手里,已经修葺过三次,每一处都透著大辽宗室该有的体面。 他想到府里的那些门客。 每次他回府,门客们都会迎出来,爭先恐后地向他稟报府中大小事务,说上京城里的新鲜事,说朝堂上的风向变动。 他们会用最恭敬的语气称呼他“陈国公”,会用最谦卑的姿態向他行礼。 他还想到每年春捺钵时的场面。 宗室子弟们聚在一处,骑马射箭,饮酒高歌。 他是长辈,坐在上首,晚辈们轮番来敬酒,说“陈国公老当益壮”,说“陈国公是我大辽的柱石”。 这些体面,从今天起,全都完了。 不是因为谈判失利,谈判失利算不了什么。 两国交涉,本就是拉锯扯锯,谈贏了是本事,谈输了是天意。 大辽的宗室不止他一个,大辽的使臣不止他一个,谁没有在谈判桌上吃过亏? 回去之后,顶多是皇帝陛下不轻不重地申斥几句,罚几个月的俸禄,闭门思过几日。 他是宗室,皇帝不会把他怎么样。 真正要命的,是他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嘴上说著“在下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收钱时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小畜生! 他耶律宗充,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经手过多少大事,见过多少人心。 各部族的酋长在他面前耍过心眼,朝中的政敌给他挖过坑,南边的商人跟他討价还价————他耶律宗允什么时候吃过亏! 可这一次,他被一个年轻人耍得团团转。 送银子,送文房,送宝剑。一千两,两千两,四千两,一万两。 每一次辛縝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就乖乖地把钱掏出来。 每一次辛镇说“还需要几日”,他就老老实实地等。 他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被人牵著鼻子走了一路,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但是,这怪得了自己么? 那个畜生听到钱的时候露出贪婪的神色,索要钱財,討价还价,把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演得活灵活现。 耶律宗允想起辛縝每一次收钱时的样子。 第一次是一箱银锭,辛縝看了一眼,神情寡淡。 第二次是贡品文房,辛镇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第三次是那柄宝剑,辛縝的眼睛终於亮了,接过剑,抽出半尺,叩剑听鸣,爱不释手。 他一直以为那是贪婪。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贪婪。那是辛縝在故意让他觉得辛縝很贪婪。 因为一个贪婪的人是有弱点的,是可以用钱收买的。 他耶律宗充正是认定了辛縝贪婪,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掏钱,才会相信辛縝真的会替他说服范仲淹。 可辛填根本不贪婪。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拿到钱之后还笑得那么坦然。 一个真正贪婪的人,不会在骗了人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在下答应陈国公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辛縝从头到尾都在演戏,而耶律宗充从头到尾都在看戏,却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戏的人。 这件事,萧忽古一定会传出去的。 耶律宗允太了解萧忽古了。那个粗鄙武夫,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今天自己扇了他一巴掌,骂了他那么多话,他一定怀恨在心。 他回到上京之后,一定会把雄州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 他不仅会將陈国公耶律宗允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耍了一个多月、送了几千两银子换来一个银州陷落的糗事说得无人不知,甚至会把他如何被辛縝嚇得腿软、又如何被范仲淹逼得说出“大辽不敢打”的事情全按在自己头上来! 到时候,整个上京都会知道这件事。 届时皇帝会知道,太后会知道。朝中的政敌会知道,宗室里的晚辈会知道,连府里的门客、僕从、马夫,都会知道! 他们会怎么看他? 一个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臣,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当猴耍。 这不是政斗失败,不是站错队伍,不是决策失误————这是蠢啊。 蠢,是最致命的。 政斗失败了可以东山再起,站错队伍可以改换门庭,决策失误可以推给时运。 可蠢不行。 蠢是一个人的底色,是洗不掉的污点,是刻在骨头上的耻辱。 从此以后,人们提到他耶律宗允,没有別的称呼,只会说就是那个被宋国书生耍得团团转的老蠢货! 耶律宗允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活了五十多年,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让步,可以在皇帝面前低头,可以在政敌手里吃亏一一但脸不能丟。 脸丟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上京城里,一个丟了脸的人,比死了还难受。 死了至少还有人念你的好,丟了脸,连死都死不成个乾净人。 他忽然想起萧忽古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有一句是对的—“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回上京。” 耶律宗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对啊!萧忽古也没脸回上京! 萧忽古也犯了错,而且是比他耶律宗允更大的错! 如果不是萧忽古第一天就漏了底,范仲淹和辛縝根本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说到底,这场败仗的根源,有一大半在萧忽古身上! 耶律宗允慢慢坐直了身体。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忽古的房间在院子西侧,门口守著两个亲兵。 亲兵看见耶律宗允走来,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今天两位使臣大吵一架,整个驛馆都听见了。 耶律宗允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萧忽古正坐在桌边喝闷酒。桌上摆著一壶酒、一碟羊肉、一只已经喝空了的酒碗。 他半边脸还红肿著,耶律宗允那一巴掌留下的指印清晰可见。 看见耶律宗允进来,萧忽古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眼神里满是戒备。 耶律宗允没有看他,走到桌边,自己坐了下来,开口道:“萧將军。”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了往日的矜贵和傲慢,只剩下疲惫。 “今日之事,是本使失態了。” 萧忽古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鬆了一些。 “本使说的话,有些过了。”耶律宗允继续道,“这一次雄州之行,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范仲淹和辛设了局,你我都入了局。五十步笑百步,本使不该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你身上。” 萧忽古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壶给耶律宗充倒了一碗酒。耶律宗充接过来,一饮而尽。 “国公。”萧忽古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末將也有不是。末將粗鄙,不懂谈判的规矩,第一天就————” 他没有说下去。 耶律宗允放下酒碗,看著萧忽古。 “萧將军,本使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次回上京,你我都不会好过o 银州陷落,和议失败,这是大罪,但再大的罪,也大不过丟脸。” 萧忽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想想。”耶律宗允压低声音,“回到上京之后,朝堂上会怎么议论你我? 他们会说,陈国公耶律宗允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萧忽古被范仲淹嚇得腿软漏了底。 这些话说出去,你我以后在上京还怎么立足?” 萧忽古的脸色变了几变。 “国公的意思是————” “本使的意思是。”耶律宗允盯著萧忽古的眼睛,“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出了雄州,谁也不要再提。 谈判的细节,和议的条款,辛縝如何、范仲淹如何——一概不说。 只说是宋人狡诈,借谈判之名拖延时日,狄青趁机袭取银州。 你我力战不退,据理力爭,奈何宋人反覆无常,和议终究未成。” 萧忽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隨从们————” “隨从们本使会处理。”耶律宗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你不说,本使不说,这件事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萧忽古沉默了一会,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国公。末將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但末將知道,今天国公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末將丟了脸,国公也跑不了,国公丟了脸,末將也落不著好。” 他抬起头,看著耶律宗允。 “所以,末將答应国公。雄州的事,烂在肚子里!” 耶律宗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碗,向萧忽古举了举。 萧忽古也端起酒碗。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都鬆了一口气。 张温之是在书房里接待耶律宗充的。 这一次没有接风宴,没有好酒好菜,甚至连茶都没有备。 两个人隔著一张书案坐著,案上摊著几卷文书,一盏孤灯,灯焰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张温之的脸色不太好。 一个多月的谈判,他也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緋色罗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耶律宗允开门见山,道:“张枢密,范仲淹和辛縝走了?” 张温之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道:“今日天不亮走的,下官也是天亮之后才知道。” 耶律宗允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忽然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 “陈国公请讲。” “你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张温之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这事情是你筹谋的,还是范希文筹谋的?” 他看著张温之的眼睛。 张温之沉默了不语。 然则耶律宗允却是仅仅盯著他,非要他给个答覆。 张温之嘆了口气,无奈道:“各为其主,这並不重要,陈国公。” 耶律宗允摇头道:“这很重要!本使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但总得知道输在谁的手里。” 张温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隨后终於道:“陈国公真的想知道?” “本使想知道。” 张温之点头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此事乃是辛主簿筹划。” 耶律宗允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一会之后,才嘆息道:“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啊!不过一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竟然如此多智!” 张温之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耶律宗允浑身僵住的话。 “辛縝今年,十五岁。” 耶律宗允骇然看向张温之。 他忽而想起辛縝第一次来见他时的样子,青色的襴衫,清俊的面容,腰间悬著剑,步態从容不迫,说话时目光清澈,索贿时理直气壮,拿到钱后笑得灿烂如春日阳光。 他以为辛縝应该是二十出头,毕竟读书人面嫩,二十出头看著像十五六岁也是有的,没想到他真是十五岁! 十五岁。 他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少年才俊。 宗室子弟里有十四岁能开硬弓的,有十六岁能背诵《贞观政要》的,有十八岁就能帮著长辈处理政务的。 可没有一个,能在十五岁的时候,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狐狸耍得团团转的! 没有一个。 耶律宗充忽然想笑。 耶律宗允站起身来,向张温之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 秋风吹过来,带著北方原野的凉意。 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照著满地的黄叶和碎瓷。 耶律宗允站在枣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 叶子快落尽了。 他忽而有一种大彻大悟——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或许,他耶律宗允,是真的老了啊! 也罢,也罢,这番回去,就去颐养天年,含飴弄孙罢! > 第103章 夫復何求! 第103章 夫復何求! 从雄州到庆州,一千三百余里。 范仲淹和辛縝带著二十名亲兵,天不亮就出发,日头落了才歇脚,一日行出百余里,来时走了八日的路,回去只用了六日半。 辛縝骑在马上,腰悬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 秋日的阳光照在剑首的红玛瑙上,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他一路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问还有多远。 范仲淹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他知道辛縝在想什么。 银州打下来了,但打下银州只是开始。 但要控制横山还需要大量的工作,估计这会的辛镇正在考虑接下来需要给多少兵马供应粮草,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少银钱呢。 第六日黄昏,庆州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残阳如血,把城墙染成暗红色。 城头上的宋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门洞开著,进出的百姓、商贾、军士络绎不绝。 远远望去,城墙上巡哨的兵卒比往日多了许多。 马队穿过城门,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暮色四合的长街,径直向经略司衙门驰去。 进入城申,又慢慢挪动,到了经略司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经略司衙门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和辛镇刚跨进二门,便看见周明从廊下小跑著迎出来。 这个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的老幕僚,此刻却脚步匆忙,衣袍的下摆沾著墨渍,髮髻也有些鬆散,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好好歇息了。 他看见辛縝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往下一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辛縝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朝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招呼了一声,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拽著他就往公房走。 “周兄,我还没给先生————” “来不及了!”周明头也不回,“范经略,借辛主簿一用!”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著自己的幕僚把自己的学生像抢人一样拽走,愣了一下,隨后笑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好奇,他还没有见过辛縝独立处理政务的样子呢。 范仲淹整了整衣袍,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公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张大案拼在一起,案上堆满了文书、帐册、舆图、军报。 七八个幕僚和胥吏围在案边,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誊抄文书,有的在核对数目。 算盘珠子里啪啦地响,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瀰漫著墨臭和汗味,还有一股子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正中的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横山舆图,图上用硃砂標出了银州、洪州、龙州的位置,又用墨线勾出了粮道、驛站、堡寨。舆图的边缘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写著各种数字和备註。 周明把辛縝拽到案前,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封函件,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辛镇拿起函件,展开,是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催粮函。 银州攻克之后,大军需要巩固城防,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同时还要分兵驻守周边的堡寨。 粮草、军械、药材、御寒的衣物、修城的工具————每一项后面都跟著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数量或许本身不算很多,庆州这边有十倍以上的物资囤积,但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银州,却是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第三封了。”周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前面两封已经回復过了,能调的粮草都调了。 可这一封又要增加三万石军粮、两百顶帐篷、五十车草料,一时间我怎么送去给他?” 辛镇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催粮函,放下。 “银州城里的存粮还有多少?” 周明一愣。 “银州刚刚打下来,城里的存粮————” “西夏人在银州经营了数十年,城里有粮仓、有武库、有草料场。”辛镇打断了他,“狄帅攻下银州之后,有没有清点过城中的存粮?” 周明张了张嘴,看向旁边一个胥吏,那胥吏慌忙翻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周明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大喜道:“有!西夏人在银州存了约莫两万石军粮。” 辛縝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狄帅要三万石,银州城里有的是,让他先用城中的存粮。 另外,除了狄帅需要的粮草运到银州,另外多运两万石放在洪州。 洪州是银州的后路,洪州的存粮充足,狄帅在前线才能安心。” 周明愣了一下。 “可狄帅的催粮函上写的是————” “狄帅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那还要我们做什么?”辛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置疑,“狄帅在前线,看到的是银州一城的需求,我们在后方,看到的是整条战线的调度。 银州城里有两万石存粮,足够大军支撑两个月,但洪州的存粮只够半个月,如果洪州的粮断了,银州就是一座孤城。” 他把催粮函递迴给周明。 “回函给狄帅,就说庆州调拨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同时告诉他银州城中的存粮数目,让他放心使用。 另外,从庆州调拨的两万石粮草改道运往洪州,今天就把调令发下去。” 周明愣愣地看著辛縝,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转身对胥吏喊道:“还愣著干什么!快起草调令!” 辛填已经拿起了第二份文书。 是一份民夫的调配方案。银州打下来之后,需要大量民夫转运粮草、修缮道路、加固城防。 但秋收还没完全结束,各地能抽调的民夫有限。 几个县的县令都在叫苦,说再抽调民夫,今年的秋粮就要烂在地里了。 辛縝看完,把文书放下。 “环州的民夫可以少抽三成。” 周明一愣。 “环州?可环州是最近的————” “环州今年旱了。”辛縝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环州,田里的粟米才收了六成。 再抽调民夫,环州今年的税粮就交不上来了,庆州这边多抽一些。 庆州今年雨水足,收成好,多抽一成民夫不会影响秋收。 另外,让各县把抽调民夫的期限从一个月缩短到二十日,二十日满,轮换下一批。 这样每一批民夫都不会耽误太久的农事,各县也能承受。” 周明犹豫了一下。 “可是————二十日,工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辛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银州到洪州的道路,最要紧的是前三十里,把这三十里修好了,后面的可以慢慢来。 把民夫集中在前三十里,二十日足够把路面夯实、桥樑架好,剩下的路段,让驻军自己修。 狄帅那里有两万兵马,分出一千人修路,不会影响城防。” 周明不再犹豫,转身去安排了。 辛填又拿起了第三份文书。 是后方发来的公文,询问是否需要徵发冬衣。 秋深了,前线將士的御寒衣物需要提前准备,但徵发冬衣需要向民间摊派,涉及十数个县的物力,不是一件小事。 辛镇看完公文,抬起头。 “冬衣的事,不必向民间摊派。” 周明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不摊派?那冬衣从哪里来?” “银州城里有西夏人的武库。”辛縝的声音平静,“狄帅清点武库的时候,一定会发现大量的毡衣、皮袍、棉甲。 西夏人在横山经营数十年,每年冬天都要给驻军配发御寒衣物。 银州是横山最大的堡寨,武库里的冬衣足够两万人用。 让狄帅先把这些冬衣发给將士们,不够的再从庆州调拨。”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后方各州县,冬衣的银子照拨,但不用去买冬衣。 把银子留下来,等到明年开春,用来收购横山的盐铁。 横山一打下来,盐铁之利就是大宋的。到时候银子花出去,能翻几倍赚回来。” 周明听得目瞪口呆。 辛縝已经拿起了第四份文书。 范仲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见辛镇站在那张堆满文书的案子后面,一份一份地拿起文书,看一眼,放下,然后张口便发號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切都如同早就思考周全了一般。 公房里的幕僚和胥吏们,在辛縝的指挥下,像是一架散了架的机器忽然被拧紧了发条。 有人跑著去起草文书,有人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核对数目,有人把刚写好的调令摊在案上等辛縝过目,有人小跑著出去传达命令。 脚步声、算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匯在一起,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水轮,每一片叶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閒著,没有一个人茫然,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著自己该做的事。 而他们的脸上,之前的慌乱、怨气抱怨,被繁重事务压垮的疲惫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会几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奇特的篤定! 那种篤定,范仲淹见过。 在战场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对数倍於己的敌军时,士兵们的脸上就是这种篤定。 不是不害怕,而是相信带领他们的人知道该怎么办。 周明抱著一摞文书快步走过,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范经略!您怎么————” 范仲淹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周明应了一声,抱著文书快步走到辛縝身边。 辛镇接过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偶尔拿起笔在上面批几个字,偶尔把某一份抽出来递给周明,说这个数目不对,让他们重新核算。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范仲淹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辛填处理完了案上堆积的三十二份文书。 民夫调配、粮草转运、冬衣徵发、驛路修缮、军械补充、马料採购、伤兵安置、俘兵押送一每一件事,他都给出了明確的指令。 不是其他人酌情办理、也不是不会推给上级,也不会说什么研究后再议,每一件都是乾脆利落的决断,每一件都附带著具体的数字、明確的时限、清晰的负责人。 当最后一份文书被周明拿走时,公房里的气氛忽然鬆了下来。 算盘声停了。 奔跑的脚步声也停了。 一个胥吏瘫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幕僚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盏。 周明靠在案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辛縝依然站在案边,神色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老师?”辛縝微微一怔,“您怎么来了?”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走进公房,自光从那些幕僚和胥吏脸上扫过。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挑选的,每一个都是精明强於的人物。 周明是他从陕西转运司挖来的,算帐的本事在陕西路排得上前三,那些胥吏也都是积年的老吏,经手过无数繁杂的政务,寻常的难题根本难不倒他们。 可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效过。 不是他们不行,是带领他们的人不一样。 范仲淹笑著道:“周先生,安排人给诸位送来吃食,今晚每人配上三两西凤酒!明日可晚半个时辰上值。” 此言一出,整个公房都沸腾了起来。 范仲淹微微一笑,然后与辛填示意了一下。 辛縝会意,赶紧跟著范仲淹出来,一路回到范仲淹而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辛镇站在他对面。 这会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范仲淹示意辛縝赶紧坐下,然后好奇道:“镇儿,你这处理政务的法子,就是在渭州跟韩稚圭学的么?” 辛縝笑了笑,点头道:“叔父的確是教会了学生很多,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少学生自己的感悟,在渭州时候积累了不少,前些时间老师也教会了学生很多,於是处理起来也就自然而然了。 其实关键还是老师您组的幕僚团队足够精明强干,能够给学生很大的支持,加上之前合作过,自然也就很默契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笑道:“哪里只是配合默契的问题,周明他们跟了老夫三年,彼此之间配合也默契。 但他们跟著我时候的效率,可是远远比不上你指挥的时候。 你方才发號施令的时候,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多少数目,多少时限,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没有一句含糊其辞的。 说实话,老夫为官数十年,地方京城都待过,见过的官员胥吏不知凡几,能如你这般乾脆利落的,一个也没有!嗯,教你的韩稚圭也不行!” 他顿了顿,脸上惊异,道:“而且你今年才十五岁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辛縝闻言嘿嘿一笑,这事儿还真是不太好解释,他的这套方法,就是后世工业时代以及资讯时代总结出来的那套东西,用来管理大规模工程的时候最为適用,战爭也是大型工程之一。 不过这事儿没法说,只能归结於———— 辛縝不好意思道:“老师,可能弟子略有些天赋吧。” 范仲淹闻言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道:“没错!只能这么解释了,神童嘛,这很合理!”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范仲淹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笑道:“我听说有人唤你小辛相公,那就坐实了,以后经略司的粮草、军械、驛路、民夫,都交给你了!” 辛縝愣了一下,道:“老师,这————这不太好吧?” 范仲淹笑道:“你能者多劳嘛,为师年纪大了,也没有办法这般劳累了。 现在钱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横山打下来了,但守住横山,比打下横山更难。 狄青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撑著他,撑得住,横山就是大宋的,若是撑不住,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有你来处理这些事情,正是狄汉臣的大幸,当然,为师也可以稍微偷懒偷懒。” 辛縝心下极为感动。 范仲淹不是后世那些画饼的老板,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將庆州事务都交给自己,自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培养自己————这老师,真是倾尽所有为自己筹谋啊! 而且这可不仅仅是庆州,范仲淹的职务乃是环庆路经略,统辖庆州、环州、分州、寧州、乾州五州,只是坐镇庆州而已,因此其实是將五州事务尽数压在他的肩膀上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竟然以五州事务託付之,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寄予厚望! 范仲淹见辛縝感动的神情,笑了起来,道:“这算什么!以后你可是要路身宰执的人,区区五州事务,不过掌上观纹罢了,以后整个大宋天下多少路州,都要全压你肩膀上呢!” 师徒二人尽皆笑了起来,心思亦是各异。 一个人想道:“有徒如此,夫復何求!” 另一个人想道:“有师如此,夫復何求!” > 第104章 横山蕃! 第104章 横山蕃!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被周明从床上拽了起来。 別的胥吏可以晚到半时辰,但他这种主事的,又哪能当真晚半个时辰。 来到公房的时候,发现里面又堆起了新的文书。 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军报、各州县呈上来的粮草帐册、转运司送来的民夫调配方案。 辛縝洗了把脸,灌了一碗冷茶,便又坐到了那张堆满文书的案桌后面。 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到了午时,周明终於良心发现,放他去用饭。 辛镇刚走出公房,便看见廊下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陈德禄,一个是刘文远。 陈德禄穿著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繫著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刘文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穿著青灰色的襴衫,手里抱著一摞帐册。 两个人看见辛縝出来,齐齐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热切,“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辛縝笑著与他们拱了拱手,打招呼道:“陈行首,刘副行首,二位消息真是灵通,昨夜我才刚回来,今天你们就来了。” “听闻辛主薄从雄州凯旋,特来拜贺!”陈德禄奉承道。 辛縝笑道:“走,去我书房说话。” 刘文远赶紧道:“辛主薄是不是忙了一上午,这会儿应当没有用膳吧?我跟得禄兄在文德楼定了一桌,咱们边吃边聊?” 辛縝微一沉吟,点头道:“成,反正就在左近,那就去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陈德禄和刘文远连忙跟上。 酒楼的確不远,不过一会就到了,陈德禄两人定的是包间,还在角落里,大约是有一些要事要商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辛縝当仁不让便坐下,菜还没有上,他直接道:“二位,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赶紧从袖子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子上推过来,道:“辛主簿,这是我们行会所有人孝敬您的。” 辛縝看了一下陈德禄以及刘文远,並没有打开锦盒,笑道:“不必如此的,你们以粮食兑粮票,本身就算是在帮我的忙,没有必要这般。” 刘文远闻言赶紧道:“辛主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可都是知道了,这盐钞法便是出自您手。 若不是您,我们怎么会有今天,现在青白盐行会上下,都对您感激不尽呢! 这个东西,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连我们万分之一的感激都表达不出,您要是不收下,我们什么事儿都不敢说啊!” 辛縝面对二人的殷勤,却是不领情,淡然道:“肚子饿了,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闻言只觉得心中一紧,赶紧道:“是是是,先说正事。” 他示意刘文远把帐册递上来。 刘文远將那一摞帐册放在案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推到辛填面前。 陈德禄道:“辛主簿,这是青白盐行会这一个多月来的帐目。 行会已经正式筹建起来了,目前在册的盐商有四十七家,主要涵盖了陕西路的盐商,另有河东路、京西北路二路的大商號也加入了进来。 行会的章程、议事规则、入会標准,都是按照您当初定下的框架擬的。 德禄兄被我们推为行首,刘某得大家错爱,以副行首辅之。 这一个多月,行会的主要工作是摸底,陕西路、河东路两路的盐商底细、各家商號的销量、盐路、本钱,都摸了一遍。帐册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辛縝翻开帐册,一页一页地看。 帐目做得很细。每一家商號的名称、东家姓名、年销量、主要盐路、本钱规模,都列得清清楚楚。 四十七家商號,年销量最大的有十几万斤,最小的也有两三万斤。 盐路覆盖了陕西路的绝大部分州府,甚至还有几家把生意做到了河东路和京西北路。 辛縝看完,合上帐册,满意点头道:“做得不错。” 陈德禄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但笑容里藏著一丝急切。 “辛主簿,行会的事,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一件事,会员们都催得紧。” 辛縝点点头道:“因为银州?” 陈德禄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辛主薄真是神机妙算,正是银州收回的缘故。 辛主簿,您当初说过,青白盐的盐票,要用横山的盐池来兑,如今狄帅打下了银州,银州地界上的盐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银州打下来了,银州的盐池,该兑现了。 辛縝笑了笑,道:”不对吧,盐钞法所承诺的盐池乃是盐州的盐池,可不是银州的盐池。 而且银州刚刚打下来,前线还在打仗,各种路线都有西夏骑兵隨时截杀,盐池所在的地界,可不太平。” 陈德禄与刘文远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苦涩起来。 陈德禄嘆了口气道:“辛主薄,您说的这个,我们自然是知道的。盐州盐池的承诺,行会上下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只是————”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只是如今西夏战事一起,我们已经许久没能拿到盐了。” 刘文远接过话头,语速快了许多。 “辛主簿,您可能不知道,自从打仗之后,道路不畅,很多家都拿不到盐。 光是庆州城的盐商,停摆半年的盐商就有十几家,再这样下去,有些小商號怕是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了!” 辛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陈德禄见他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一些,继续说道:“不瞒辛主薄说,行会里四十七家商號,还能正常走货的不到五家。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盐路被截断了,要么是关卡走不通,有些商號的东家,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辛縝一眼:“所以大傢伙儿才催著我来找您,想著————想著能不能通融通融。 银州虽说不是盐州,但好歹也是横山脚下的產盐之地,盐池的盐质也不差。 若是能先把银州的盐兑给行会,让大家手里有盐可卖,把眼下的难关渡过去————” 辛縝放下茶碗,手指轻轻叩著桌面,不紧不慢地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把银州的盐池,提前兑给你们?” 陈德禄和刘文远齐齐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辛縝摇摇头道:“此事不合规矩,经略司与你们约定的乃是盐州盐池,不是银州盐池。” 陈德禄的笑容渐渐褪去,沉默了一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辛主簿,小人跟您说几句实话。” 辛縝看著他。 “辛主簿说银州才刚打下来,路上不太平,但正因为不太平,才要赶紧把盐运出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 “辛主薄,您比小人更清楚,银州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 万一————小人是说万一————万一西夏人反扑过来,银州有个闪失,那些盐池就又回到党项人手里了。 到那时候,我们的盐票就成了废纸————所以小人们想的是,趁著银州还在大宋手里,能运多少运多少。 至於危险不危险的,那是另外的事,做生意嘛,哪有不冒险的,只要能把盐运出来,路上的损耗、人马的折损,小人们都认了。 对於官府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先行兑换了盐票,无论兑现多少,都不算失信於民了。” 辛縝这会儿倒是点了点头。 陈德禄的意思他懂了,他们这些盐商,不是不怕危险,而是怕大宋打不下盐州,当然还担心守不住银州。 所以他们要趁著银州还在大宋手里的时候,把能兑现的盐票儘量兑现! 能兑现多少算多少。 至於运盐的路上会不会遇到西夏的游骑、会不会被溃兵劫掠、会不会血本无归,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行首。”辛縝终於开口了,“盐池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陈德禄一愣,赶紧道:“现在狄將军的军队已经控制银州,盐池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辛镇摇摇头道:“银州地界上的盐池,大大小小有十几处,但基本上都是有主之物,我们轻易不能动。” 陈德禄愣道:“那些都是战利品啊,还管有主没主的?西夏人都被我们打跑了,那这块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咱们大宋的了啊!” 辛縝笑著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这些盐池乃是横山蕃的。 这些盐池数百年来一直都是横山蕃部在经营,党项人来了之后,也没有动它们。 西夏人收蕃部的盐,蕃部自己留一部分,上交一部分,这套规矩,已经维持了很多年了。” 陈德禄的脸色变得凶狠起来,道:“辛主薄与狄帅乃是相熟,不如请狄帅出兵收下来,然后交给咱们行会管理,届时狄帅有一份,辛主薄您拿一大份,我们行会只要兑换盐票就行了。”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道:““派兵去抢啊————陈行首,你知道横山有多少蕃部吗? 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人口加起来十几万。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横山,靠著盐池和牧马过活。 你让狄帅派兵去抢他们的盐池,他们明天就会反。” 他顿了顿。 “横山蕃,是横山最强横的力量。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有把他们彻底压服。 大宋如果把他们逼反了,党项人立刻就会把他们拉过去。 到时候,横山蕃的骑兵就会变成党项人的前锋,银州打得下来,也守不住! ” 陈德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道:“那——————那盐票————” 辛縝倒不是不体谅人,笑道:“你们的困难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不过不能用抢的,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陈德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刘文远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德禄看了刘文远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那————小人就静候辛主簿的佳音了。” 辛縝点了点头。 陈德禄站起身来,向辛縝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辛縝道:“等一下,把这个带走。” 陈德禄两人回头,看到辛縝指了一下锦盒。 陈德禄赶紧道:“辛主簿,这锦盒————” “拿回去。” 陈德禄不敢再说,拿起锦盒,快步走了出去。 陈德禄和刘文远走后,辛縝独自坐在店里,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舆图,舆图上標註著银州地界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盐池。 最大的一处在银州城西北,距离银州不到百里,那一处盐池,是横山蕃最大的部落嵬名氏的地盘。 嵬名氏。 嵬名氏是横山蕃部中最强的一支,人口上万,能战之兵不下三千。 他们的祖先是党项人的一支,但数百年来与横山其他蕃部通婚融合,已经自成一系。 西夏立国之后,嵬名氏名义上归附西夏,但实际上一直保持著半独立的地位。 元昊对他们既拉拢又提防,嫁过宗室女给嵬名氏的首领,也派兵剿过他们不听话的分支。 几十年来,西夏始终没能把嵬名氏彻底消化。 今日陈德禄二人倒是提醒他了,要守住横山,必要降服横山蕃,否则横山就算全拿下来亦是不稳! 辛縝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著。 横山的蕃部,是大宋控制横山的关键。 而要控制横山蕃,可能得从这盐池下手! 盐池是横山蕃部的命根子,谁控制了盐池,谁就控制了横山蕃。 西夏人用了几十年都没有彻底控制盐池,所以他们始终没能彻底控制横山蕃。 大宋如果只是把银州城打下来,把西夏的驻军赶走,却动不了蕃部的盐池,那横山蕃依然是横山蕃。 他们今天可以归附大宋,明天就可以倒向西夏————横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辛縝忽而感觉到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声音,然后忽而醒觉了过来,他是要来吃饭的呀! 咦,不对,陈德禄和陈文远让他给赶走了! 辛縝顿时哭笑不得,人家请自己吃饭,自己反而把人给赶走了————也真是咄咄怪事! “咕咕咕!————” 不过无所谓,既然如此,那就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第105章 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第105章 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大快朵颐之后的辛縝没有急著去见范仲淹,而是回到公房,把陈德禄留下的帐册又翻了一遍。 四十七家商號,年销量从两三万斤到十几万斤不等,盐路覆盖陕西路、河东路、京西北路。 这些数字他在雄州时就已经烂熟於心,但今日再看,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帐册合上,铺开横山舆图,又在书架上找到之前收集的横山蕃人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等到黄昏时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范仲淹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著。 范仲淹坐在窗下,面前摊著一本《春秋》,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鬚髮染成金色。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从容。 从雄州归来的范仲淹,算是过上了好日子了,在这大战期间,他竟然能有时间坐在书房里,沐浴在夕阳之下,閒適的看著春秋————这般场景若是让韩琦看到,恐怕要气得大骂不已的。 辛縝推门进去,在范仲淹对面坐下。 “先生,陈德禄、刘文远来过了。” 范仲淹抬起头,点点头道:“你们出去吃饭了?这些人毕竟是商人,莫要与他们走得太近。” 辛縝正要点头,范仲淹却立即温声道:“————不过他们过来应该也是为了公事,你见见也无妨。” “————“ 辛縝有些无语。 范仲淹又笑道:“为盐池的事?” 辛縝的笑著点头道:“可不是么,银州刚打下来,那些盐商就坐不住了,催著他们来兑现盐票。 弟子没有同意,因为之前约定的是盐州的盐池,不是银州的盐池,怎么能够这般胡来。” 范仲淹有些诧异,道:“这有什么不同?” 辛縝笑道:“盐州的盐池基本上都是党项人的,我们若是打下盐州,直接收归国有就行了,但这银州的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操作。” 范仲淹立即挑眉道:“关係横山蕃?” 辛縝抚掌笑道:“老师果然敏锐,横山里盐池大多是横山各个部落的,要强收恐怕会引起诸多后患。”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他们是不是哄你派兵去抢?” 辛縝笑道:“弟子知道轻重的,派兵去抢,横山蕃明天就反。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能把横山蕃压服,大宋若是犯了同样的蠢,银州就打白打了。 范仲淹微微点头,考教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辛縝等的就是这句话,笑道:“老师,横山蕃的问题,打是打不得的,抚也有抚的难处。 党项人花了几十年功夫,这横山蕃依然跟他们不是一条心,所以,根本问题不在打还是抚。 根本问题在於,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倒是有些诧异辛縝的说法,道:“不一样?” 辛縝点点头道:“对,不一样,他们说不一样的话,穿不一样的衣裳,信不一样的鬼神,过不一样的日子。 所以,几百年来,他们一直还是横山蕃,打也好,抚也好,只要这个不一样还在,横山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范仲淹没有打断他。 辛縝继续道:“所以,要把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 “变得和我们一样?”范仲淹的瞳孔微微收缩。 辛縝点头道:“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裳,种一样的地,交一样的赋税,读一样的圣贤书。 他们的孩子,进大宋的学堂,考大宋的科举,他们的首领,做大宋的官,领大宋的俸禄。 三代之后,横山就没有蕃了,只有横山人。” 范仲淹看著辛縝,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但更多的是欣赏,不过,他还要继续上强度。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道:“三代人————五十年————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另外,为师在的时候还能执行,但下一任,下下任又如何保证他们还能继续执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点头道:“或许很多,但比起在西北囤几十万军队要省得多。 先生在西北几年,经手的军费数以千万贯计,打一仗,几百万贯就没了,修一座堡寨,几万贯就没了。 但若是只修学堂、只花一些俸禄,在科举上给他们开一道口子,又能花多少钱? 而且,如果是弟子来办此事,不仅不需要花钱,还可以挣钱!” 范仲淹闻言有些吃惊,道:“还能挣钱?” 辛縝笑了笑道:“这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坐拥金山,但却是不知道怎么经营,那么多的盐池,一年的盐利就几十万贯,我都为他们亏得慌。 若是让我来经营,这里盐池之利一年几百万贯都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用他们自己的盐利去办他们自己的学堂,大宋不花一文钱,还能多出一大笔盐税! 而且,有了这大笔的盐税,对於后续的继任者来说,他们都要维护好这个制度才行,否则失了大笔盐税,他们是没有办法跟朝廷交代的。” 范仲淹点点头道:“有信心?” 辛縝笑道:“弟子试一试嘛,若是真成功了,大宋就拥有一个太平的横山,横山也將成为大宋永久的屏障,而横山蕃也可以成为大宋的战力!” 范仲淹终於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角漾开,把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化开了几分,点头道:“好,好!老夫琢磨了许久没想通的事,让你三言两语说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道:“需要老夫做什么?” 辛縝笑道:“老师给我写一封给嵬名山的介绍信即可,剩下的由弟子去谈。 “” 范仲淹舒心一笑,有这样的弟子,实在是太舒服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说了一句研墨,然后便铺开纸,提起笔,道:“信里写点什么?” 辛縝一边研墨一边道:“只需介绍弟子的身份即可。” 范仲淹的笔锋落在纸上,墨跡在金光里洇开。 “其余的事呢?” 辛縝整了整衣袍,向范仲淹深深一揖。 “其余的事,弟子去谈。” 范仲淹笔下不停,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这个弟子,从雄州回来之后,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不只是身量,还有心气。 横山深处,嵬名氏的驻地藏在两道山樑之间。 此行辛縝为正,周明为辅,带了一名嚮导,另有护卫的二十余名亲兵。 范仲淹的亲笔信揣在他怀中,信封上“嵬名山首领亲启”七个字,是范仲淹一笔一划写的,里面信纸上还用了经略使的大印,以取信於人。 —— 进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从清晨到日暮,从大路到小路,从小路到山径,从山逕到只有山羊才能踩稳的石碴道。 嚮导是个老蕃兵,一路走一路指著远处的山脊说,將嵬名氏的祭山、牧场、 岗哨一一道来。 辛縝顺著他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山脊上果然有人影晃动,牧场上的马群像撒在草坡上的黑芝麻,石坛上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飘。 “他们早就看见我们了。”老蕃兵在山风之中大声道。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辛縝语气轻鬆,“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偷袭的“” o 转过第三道山樑,嵬名氏的驻地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寨子。 寨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顺著山势蜿蜒起伏,把整座山寨箍得铁桶一般。 寨门开著,门前立著两排骑马的蕃兵,人强马壮,各带弓刀。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能跑山路的良驹。 辛縝一行刚转过山脚,寨门里便涌出一队人来。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穿一袭青色的蕃袍,腰间繫著一条银带,带上掛著一柄弯刀。 他的脸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山岩间嵌著的两颗燧石。 辛縝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大步迎上去。 “敢问可是嵬名山首领?” 那中年汉子也在打量辛縝,他的目光从辛縝的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在夕光里泛著墨绿色的光,然后又移回辛縝的脸上。 “正是。”嵬名山的声音低沉,带著蕃人特有的喉音,“阁下便是范经略的使者?” “庆州经略司主簿,辛縝。”辛縝从怀中取出范仲淹的信,双手呈上,“范经略亲笔信,请首领过目。” 嵬名山接过信,却不急著拆,他的自光在辛縝脸上停留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辛主簿,敢问今年贵庚?” 辛縝笑了笑,並不迴避问题,直接道:“辛某今年十五矣。” 嵬名山闻言轻蔑一笑,道:“十五————我嵬名氏虽只是横山一部落,但范经略只派一位十五岁的主簿来与嵬名氏谈大事,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 此话一出,嵬名山身后的蕃兵们顿时鬨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周明的脸色变了,正要上前说话,辛縝抬手止住了他,然后淡定的站在原地,笑眯眯的看著嵬名氏眾人大笑。 他的淡定让嵬名氏蕃兵的笑声渐渐小了下来,乃至於陷入平静,嵬名山亦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辛縝见到眾人平静了下来,这才笑眯眯道:“范经略的確是不想派辛某来的,不过是辛某说服了范经略,所以让辛某来试一试。 不过,首领可知道范经略原本是打算让谁来么?”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谁来都是一样的,我嵬名氏只想在山里安稳度日,別的事情与我等无关。” 辛镇微微一笑道:“还是不太一样的,原本范经略想要让狄汉臣將军来的。” 此话一出,嵬名氏眾人尽皆色变。 狄青之名的確是振聋发。 之前狄青还是小將领的时候,便在横山里颇有名声,因为横山蕃跟著西夏人南下侵宋,与狄青可是打过不少交道的,死在狄青手下的蕃兵数不胜数。 而近来狄青更是接连打下洪州,龙州,银州,这些城池一座比一座难打,有些甚至是被认为坚不可摧的雄城,依然挡不住狄青,可以说,狄汉臣三字在横山蕃里称得上可止小几夜啼。 寨门前安静了一瞬。 嵬名山看著辛縝,辛縝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然后嵬名山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山谷间迴荡,把寨门前的马都惊得打了个响鼻。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再看辛縝时,眼底的试探已经褪去了大半。 “好!好一个辛主簿!”他把信往怀中一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辛主簿,请。” 辛縝微微一笑,抬脚跨进了嵬名氏的寨门。 宴席摆在嵬名氏的大帐里。 大帐是圆形的,中间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柱,柱上掛著牛角、弓弩和一面褪了色的战旗。 帐壁上掛著毡毯,毯上织著狼、鹿和日月星辰的图案。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无声无息。 嵬名山坐在主位,辛镇坐在客位。 陪席的有嵬名氏的几位长老,还有嵬名山的两个儿子。 长子嵬名勇,二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一样亮。 次子还是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直低著头,偶尔抬眼看辛縝一下,目光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戒备。 酒过三巡,嵬名山终於拆开了范仲淹的信。 嵬名氏虽然世居横山,但嵬名山识汉字,他的祖父曾向西夏称臣,他的父亲曾与宋军打过仗也做过生意,到他这一代,蕃汉之间的事,他比横山任何一个首领都清楚。 看完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著辛镇,道:“你的来意是什么?” 辛縝笑道:“狄帅已经打下银州,接下来夏州、宥州也將是我们大宋囊中之物,你说我来这儿干什么?” 嵬名山说话不客气,但辛縝也没有惯著。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你们宋人打进来容易,守住难。” 辛縝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嵬名氏的酒是马奶酒,酸中带烈,入喉像一道火线,他稚嫩的脸上顿时一片嫣红,嵬名氏眾人露出轻视的笑容。 却听辛縝道:“首领可听说过大宋的青白盐行会?” 嵬名山皱起了眉头。 横山的盐池养活了嵬名氏几百年,盐商是他打交道最多的大宋人。 那些盐商精明、贪婪、斤斤计较,为了一引盐的差价能磨上整整一天。 但什么青白盐行会却是没有听过。 嵬名山摇摇头道:“不知,莫非是那些盐商筹建的行会?” 辛縝笑著点了点头,道:“首领不知道啊,那可不应该,这个青白盐行会可是很了不得的。” 嵬名氏嗤笑道:“不过是一些贪得无厌、錙銖必较的盐贩子罢了,有甚了不得的。” 辛縝哈的一笑道:“首领可知大宋为何在与西夏三场大会战之后,西夏人已经是油尽灯枯,而我大宋却能够继续进攻,接连打下龙州、洪州还有银州?” 嵬名氏哼了一声道:“你们宋人坐拥膏腴之地,人口眾多,自然是底蕴深厚,但若是想要倚势凌人,却是打错了主意!” 辛縝摆手笑道:“嵬名首领不要这么敏感嘛,辛某在说的是您瞧不起的盐商贩子筹建的青白盐行会嘛。 首领知不知道,在银州开战之前,这青白盐行会替大宋筹措了多少粮草?” 嵬名山轻蔑一笑,却是不说话。 辛縝也不在意,伸出三根手指,笑道:“这个数。” 嵬名勇忍不住道:“三万石?三万石虽然不少,但也撑不起大军的作战吧?” 辛縝笑著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是三十万石!”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嵬名勇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位长老面面相覷。 三十万石————这个数字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 一群盐商,筹措了三十万石粮草? 辛縝像是没看见帐中眾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轻鬆的语气往下说。 “不止粮草。青白盐行会还替大军採办了五千顶帐篷、三千匹骡马、两百车药材。 银州城下打了这么久,后勤从未断过。 狄帅在前面攻城,商人们在后面运粮。 將士们吃的每一口粮,穿的每一件冬衣,用的每一捆箭,都有青白盐行会的银子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最后落在嵬名山脸上,笑容里多了一丝锋芒。 “首领,你说这群盐商,为什么这么积极?” 嵬名山张了张嘴,想说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商人逐利是没错,可三十万石粮草,那是多大的一笔本钱! 盐商们拿出来这么多的粮食,那以后怎么回本? 除非——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辛縝,厉声道:“他们是为了盐池!”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没错,正是为了盐池。” 嵬名山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身后的嵬名勇也变了脸色,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几位长老交头接耳,帐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只有阿明,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縝,眼神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他还没完全听懂,但他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张力。 > 第106章 你们这些穷逼 蛮夷…… 第106章 你们这些穷逼 蛮夷…… 辛縝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按刀的手,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横山的部落,几百年来倚仗地势险要、部落分散,让所有想征服横山的人都头疼不已。 党项人倒是试过,没成。 大宋以前也试过,也没成。 为什么?因为征伐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大军进山,粮草转运的费用比军餉还高,打下一个部落,缴获的牛羊马匹还不够大军吃半个月,这笔帐,怎么算都划不来。” 他的目光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笑。 “但那是以前。” “现在又如何?”嵬名山厉声道。 辛縝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清亮而锐利,道:“青白盐行会的商人,眼睛盯著横山的盐池,盯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愿意替大军筹措粮草,愿意替大军採办军需,愿意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军功上押,因为他们知道,大军打下横山,盐池就是他们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首领,你说横山部落分散,征伐成本高,可如果收益比成本高得多呢? 如果横山盐池的盐利,足以覆盖征伐成本,甚至远超征伐成本呢?”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到那时候,大宋的军队也好,大宋的商人也罢,他们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横山。 不需要朝廷下令,盐池有足够的吸引力。 首领,你挡得住西夏人,挡得住以前的大宋,但能挡得住狄帅的兵,能挡得住全天下的商人吗?”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鬆开了。 几位长老的脸色发白,他们活得足够久,跟党项人打过,跟宋军打过,跟天灾打过,跟饥荒打过。 他们以为依仗地利,横山会永远是他们的,几百年来一直是这样,以后几百年也是这样,谁也夺不走。 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宋人少年,却是一下子就戳破他们的幻想! 嵬名山怒道:“辛主簿,你今日来,是来威胁嵬名氏的?” 辛縝摇了摇头,十分诚恳道:“若辛某打算这么干,那么来的便是宋军,而不是我,我来是想给首领指一条路。” 嵬名山嗤笑道:”指路————是要嵬名氏將盐池拱手奉上么? ” 辛縝摇头笑道:“你们嵬名氏数百年来占著这盐池,是过上了什么好日子么,还不是如此穷困潦倒? 瞧瞧你们穿的衣服、用的这些器具,还有住的这大帐,说实话,这是原始人才过的生活,而你们还將这盐池看做命根子一般,我也真是服气了。” 此话一出,嵬名氏眾人大怒,但也仅仅是怒了一下,因为他们当真反驳不了。 辛周明等人身上的服饰的確是过分精美,华夏之服饰,实在是令他们这些化外蛮夷自惭形秽! 辛縝微微抬起下巴,嗤笑了一声道:“你们也彆气愤,在我们宋人眼里,你们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都是蛮夷,甚至那辽人,也是满身腥膻气,也不出蛮夷那一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十分尷尬,嵬名氏眾人又是愤怒,又是羞惭,一时间都无法自处。 却听辛縝嘆了一口气,道:“横山蕃、横山蕃————呵呵,都是人,为什么要分华夏与蛮夷呢? 我辛縝不认为你们低人一等,你们只是生在深山里,一辈子无法得到教育,因此眼光短浅,身份卑微。 若是你们横山蕃人一出生便可以接受儒家教育,可以参与科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如此数十年,你们还会是蛮夷么?” 此言一出,嵬名氏眾人有数人腾的站起,有的人惊诧莫名,跟傻了一般左顾右盼。 嵬名山却是脸色深沉,看著辛縝道:“你就打算用这种鬼话来哄骗我们,让我们把盐池交给你们?” 辛縝笑道:“盐池又带不走,若是事情不如你们所希望的,你们自己拿刀枪拿回去便是。” 嵬名山呵呵冷笑道:“让你们汉人进来,还赶得走么?” 辛縝笑道:“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能有多少汉人愿意进来,你也太坐井观天了,等你有一天去看看什么叫膏腴之地,才能理解我说的这句话。 不过无所谓,你们若是不愿意听我说说合作的事情,我之后可能就不是这么温和了,诸位自便就是了。” 辛縝说话干分温和,但话中的內容却是令人不寒而慄。 他们嵬名氏可是派人跟著李元昊进攻大宋的,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可是把不少嵬名氏子弟打得失魂落魄的,有很多子弟回不来,回来的一个个觉都睡不好,时不时就要发疯,说什么魔鬼打来了。 嵬名氏眾人陷入沉默之中。 一会之后,嵬名山端起一碗酒,起身来到辛縝面前,微微一躬身,道:““辛主簿,您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的人,却把我嵬名山逼到不得不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地步,好,好手段,英雄出少年!我嵬名山服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 “那我们就好好谈。” 辛縝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碗。 “正合我意。来,乾杯吧。” 两人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辛縝脸色变得通红起来,但眼神依然清明,道:“诸位首领,今日喝醉了,就不多说什么了,而且还有些东西要请大家看一看,否则大家终究还是不服气的,等看完了之后咱们再谈。” 嵬名勇茫然道:“还需要看什么?” 辛縝齜牙一笑,道:“去银州前线看看,不知道诸位敢不敢?” 嵬名勇还是不懂,问道:“去那儿看什么?有这必要么?” 辛縝一笑没有说话,嵬名勇还想说,却被嵬名山给止住了,嵬名山道:“也好,我们也正想看看大宋军威,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心服口服!” 辛縝笑而不语。 第二日清晨,辛镇邀嵬名山同赴银州前线。 嵬名山带了二十名蕃骑,嵬名勇隨行,那个少年阿明也跟来了。 辛縝注意到,阿明骑的是一匹青驄马,马虽不高,但四蹄稳健,走山路如履平地。 少年骑在马上的姿態轻鬆自如,像是长在马背上一般。 从嵬名氏驻地到银州,快马半日即到。 辛縝没有带嵬名山进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宋军大营。 银州刚刚攻克,城墙上的豁口还在修缮,但城外的营寨已经立了起来。 营寨是標准的宋军规制,壕沟、鹿角、寨墙、箭楼,层层设防。营门两侧各立著一座望楼,楼上架著床子弩,弩箭足有小儿手臂粗细,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守营的將是狄青的副手,一个姓赵的指挥使。 他看见辛縝,远远便迎了出来,抱拳行礼,態度恭敬得让嵬名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辛主簿,狄帅在银州城中督修城墙,末將奉命守营。主薄此来,可有狄帅的令?” “没有令。”辛縝笑了笑,“就是带一位朋友来看看。” 他侧身让出嵬名山。 “这位是嵬名氏的首领,嵬名山。” 赵指挥使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抱拳行礼。 “原来是嵬名首领,久仰。” 嵬名山还了一礼。 赵指挥使看向辛縝,有些抱歉道:“辛主簿,军营重地,末將没有办法私自让您进去,未將需得去请示一下狄將军才行。” 辛縝笑道:“我们就在这儿等,赵指挥使自便。” 赵指挥使一拱手,小跑著去了。 嵬名山心下暗暗吃惊,看来这小子的地位还真是不低,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国朝廷里某些大臣子弟。 他们在营口前面等了一会,便听到营里传来马匹声音,有数十骑奔驰而来,这气势令得嵬名山等人勃然变色,纷纷摸向腰间弯刀。 辛縝笑道:“不要紧张,应该是狄帅来了。” 营门前,马蹄声越来越近。 数十骑从营中驰出,蹄铁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密集的响声,像一面巨鼓在地底擂动。 马队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滚,像一条黄龙从营中窜出。 嵬名氏的蕃骑们纷纷握紧了刀柄,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嵬名勇的手已经按上了弯刀,阿明的青驄马被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少年死死拽住韁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嵬名山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烟尘,落在当先那一骑身上。 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稜角分明,颧骨高耸,眉骨如削,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穿著一身铁灰色的战袍,外罩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腰间悬著一柄长刀,刀鞘上没有一丝纹饰,朴素得像一块铁片。 但他的头盔上插著一根染成赤红色的雉尾,在风里猎猎地飘—那是狄青的標誌。 整个西北的宋军,只有狄青一个人敢在头盔上插红雉尾。不是因为朝廷特许,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冲得太靠前,亲兵们为了方便在乱军中找到他,给他插上的。 后来仗越打越多,红雉尾越插越高,从一根变成一簇,从一簇变成一面小小的赤旗。 西夏人看见那道红色出现在战场上,就知道狄青来了,横山蕃跟著西夏人南下时,也没少吃这道红色的亏。 马队在营门前骤然停住,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狄青翻身下马的动作乾脆利落,战袍的下摆还在空中翻卷,他的人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 他大步朝营门走来,步伐又急又大,身后的亲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嵬名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无数將领,党项人的,宋人的,蕃部的。但狄青和他见过的所有將领都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没有武將常见的跋扈,也没有得胜之將常见的那种骄矜。 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都带著一种刀锋般的乾脆,不拖泥带水,不故作姿態,不怒自威。 狄青走到近前,目光在辛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张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將领接见文官时那种矜持的笑,而是一个打了胜仗的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时,发自心底的笑。 “辛兄弟!”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辛縝面前,一把握住辛縝的手。他的手比嵬名山的还要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拉弓握刀磨出来的硬茧,握力大得辛縝的指节都咯吱响了一声。 “我刚收到庆州的塘报,说你从雄州回来了,正想著派人去请你,你自己倒先来了!”狄青上下打量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种兄长看幼弟的神色,“瘦了些,雄州的饭不好吃?” 辛縝被他握得齜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道:“张知州抠门,酒肉都不捨得给” 狄青哈哈大笑,笑声在营门前炸开,把嵬名氏的马都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拍了拍辛縝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辛縝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回来了就好,银州打下来了,里面的事,够你我忙的。” 他说著,拉著辛镇的手就往营里走。 “走,进去说,我让人备酒席————” 辛縝连忙拽住他。 “狄帅,今日不是来喝酒的。 狄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辛滇侧身,让出嵬名山一行人。 “这位是嵬名氏的首领,嵬名山。这几位是嵬名氏的长老,这位是嵬名首领的长子嵬名勇,这位是幼子阿明。 他一一介绍,语气不卑不亢,“我带他们来看看大宋的军营。” 狄青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变成审视,即便是嵬名山,都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狄青的目光只在嵬名山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扫过他身后的蕃骑,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扫过阿明那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的青驄马,然后他笑了。 “嵬名氏,好。”他鬆开辛縝的手,向嵬名山抱了抱拳,“横山蕃里最能打的部落,好水川那一仗,你们的骑兵衝过我的左翼,冲得很凶,我记忆犹新啊!” 嵬名山的脸色变了一瞬。 好水川之战,嵬名氏的骑兵確实衝垮了宋军的左翼,但那一仗宋军还是取得了大胜! “狄將军,久仰。”嵬名山躬身行礼。 狄青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他转过头看著辛縝,道:“我陪著你们一起参观参观?” 辛縝笑著摇了摇头:“你忙你的,银州城刚刚拿下,需要忙的事儿多的是,我带他们转转就走。” 狄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嵬名山,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辛縝为什么要带蕃部首领参观军营,也没有问辛縝打算做什么。 “成。”狄青拍了拍辛縝的肩膀,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晚间我让人备宴,嵬名首领远道而来,狄某不能不尽地主之谊。” 他转向嵬名山,抱了抱拳。 “嵬名首领,晚间请赏光。” 嵬名山在马上欠身:“狄將军盛情,嵬名山不敢辞。” 狄青又看了阿明一眼。 少年正盯著他头盔上那根红雉尾,目光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狄青忽然伸手,把头盔上那根红雉尾摘了下来,隨手朝阿明一拋。 阿明下意识地接住。红雉尾落在手里,轻得像一片云,雉尾的羽丝在日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少年愣住了,抬起头看著狄青,不知所措。 “送你了。”狄青笑了笑,“横山蕃的崽子,將来也是大宋的兵。” 他转过身,大步朝营中走去。亲兵们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重新响起,烟尘重新扬起。 那数十骑如来时一般迅疾地消失在营寨深处,只留下头盔上没有了红雉尾的狄青,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越来越远。 嵬名山看著狄青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阿明手里的红雉尾。 少年正捧著那根雉尾,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亮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阿明。”嵬名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明抬起头。 “收好。”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根红雉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辛縝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首领,请。” 营寨的大门向他们敞开著。 壕沟、鹿角、寨墙、箭楼,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像一重又一重的门,把他们引向营寨深处。远处传来兵卒操练的喊杀声,望楼上的床子弩在日光里泛著冷光,粮仓的尖顶从寨墙后面探出头来,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嵬名山深吸一口气,驱马向前。 嵬名勇跟在他身后,走过辛縝身边时,忽然勒住了马。 “辛主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狄將军对你————很不一样。” 辛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们是朋友。” “朋友。”嵬名勇咀嚼著这个词,目光复杂地看了辛縝一眼,然后驱马追上了父亲。 阿明最后一个走过。少年在辛縝面前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红雉尾,忽然开口。 “辛主簿。” 辛縝低头看著他。 “狄將军说,横山蕃的崽子,將来也是大宋的兵。”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是真的吗?” 辛縝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得像横山秋天的天空,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渴望。 “是真的。”辛縝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只要你想。” 阿明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驱马追上了父兄。 第107章 阳谋! 第107章 阳谋! 辛縝带著嵬名山一行人在营中穿行。 他没有走马观花,而是有意放慢了脚步,这让嵬名氏眾人可以详细看一看宋军军营的布置。 营寨是標准的宋军规制,壕沟深一丈二尺,宽两丈,沟底埋著削尖的木桩,从沟沿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尖头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獠牙。 鹿角层层叠叠地架在壕沟內侧,每一根鹿角都比人腿还粗,尖端烧过炭化,硬得像铁。 寨墙是夯土筑的,高一丈五尺,墙顶能並排走三个人,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箭楼凸出墙面,箭楼上的弩手可以交叉射击,把寨墙脚下的死角全部覆盖。 嵬名山边走边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打过仗,知道什么样的营寨最难攻。 宋军的这座大营,壕沟、鹿角、寨墙、箭楼四重设防,每一重都卡在要害上。 从外面往里攻,攻破壕沟要拿人命填,攻破鹿角要拿人命推,攻到寨墙脚下,头顶还有箭楼上的弩手点名。 横山蕃部的勇士再能打,也经不起这样一层一层地耗。 辛縝在一座粮仓前停下脚步,拍了拍仓壁,笑道:“这些粮仓存粮八万石,足够营中两万將士吃四个月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马厩处,介绍道:“这是马厩,战马三千匹,每日消耗草料两万斤。草料从庆州运来,五日一趟,从未断过。” “这是军械库,弩一千二百张,箭三十万支,火药两千罐,银州城下打了一个多月,消耗的箭支已经补足了。” “这是医帐,伤兵六百余人,每日用药三百斤,重伤的送回庆州医治,轻伤的就在这里养。” ” 嵬名山越听神情越是凝重,既是因为宋军各种物资之丰富以及善后措施之充足,让嵬名氏这样的部落显得极为落后,还因为辛縝对对这些物资、措施的深入了解,这些东西,非亲自经手过,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这意味著,辛縝虽然只有十五岁,已经掌握了狄青部的所有后勤,才可能这么了解。 这里面的意味更是惊人,这意味著辛縝的权势极大,他所说的那些事情可能是真有可能实现的! 嵬名山真正重视辛填了。 走到营寨深处,辛縝在一座箭楼前停下了脚步。 “首领请看。” 嵬名山抬起头。 箭楼高约三丈,全木结构,楼顶架著两架床子弩。 弩手正在绞弦,弓弦绞紧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绞满之后,弩手將一根手臂粗的弩箭放入箭槽。 那弩箭通体乌黑,铁泛著冷光。 弩手调整射角,对准了营外三百步处的一棵枯树。 “放。” 弩箭破空而出,那声音不是箭矢的嗖嗖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闷雷滚过天际的呼啸,三百步的距离,眨眼便到。 枯树的树干被弩箭洞穿,木屑像水花一样向四面八方溅开,整棵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从被洞穿处轰然折断,上半截树冠带著巨大的声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嵬名勇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嵬名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握著马鞭的手指收紧了,指腹下的皮革被捏得变了形。 辛縝笑了笑,转身带著嵬名山一行人继续往营寨深处走。 校场在营寨的西北角。 他们还没走到校场边,便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整齐的、沉闷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声响。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三千人在同时操练。 三千名步卒,分作三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人,正在演练攻防转换。 没有喊杀声,没有擂鼓,只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音。 三十个方阵同时移动,像三十块铁板在沙盘上滑动,队形严整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嵬名氏眾人站在校场边,没有人说话。 他们大部分都是打过仗的人,横山蕃部的勇士个个能打,单拎出来,未必输给宋军步卒。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乱动,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和身旁的人一模一样。 横山蕃部打仗,靠的是个人的勇武和血性,个人的勇武可以以一当十,但纪律和阵列可以以十当一。 十个人打一个,永远是十个人贏。 辛縝又带他们去了马军营地。 马军营地与步军校场隔著一道寨墙。 他们进去时,正赶上一队骑兵出营换防。 两百骑兵,人马俱甲,从营门驰出时,蹄声如雷。马是河西马,比横山马高出一个马头,胸宽腿长,奔跑时鬃毛飞扬,像一团团滚动的乌云。 马上骑士手持长枪,枪桿夹在腋下,枪尖向前,两百支枪尖在日光里匯成一道流动的寒光。 马队驰过之后,尘土久久不散。 嵬名氏眾人的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校场上的尘土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嵬名山终於忍不住了,道:“辛主簿,你今日带我们来这边,是为了震慑我嵬名氏么!我嵬名氏虽然远不如大宋,但也是敢拼命的,你们若是想要以势压人,我们却是不会屈服的!” 辛縝转过身面对嵬名氏眾人,很诚恳道:“诸位首领,今日请你们来看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首领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大宋只想要横山的盐池,其实不需要谈判的,我大宋军威之盛,连善战的党项人也只能龟缩回兴庆府,何况你们? 我之所以不直接跟你们谈论具体的条件,是因为怕你们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因此,大家先把彼此实力了解一下,接下来的谈话,那才是开诚布公的。” 嵬名山看著辛縝,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蕃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花白的鬚髮吹得散乱。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一般,道:“老朽明白辛主薄的意思了,你说的这些,老朽都看见了。 大宋如今的確是强大,別说我们嵬名氏,即便是整个横山蕃,也不是你们的对手。 可正是如此,老朽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辛主簿。” 辛縝微笑点头道:“请说。” 嵬名山困惑,道:“大宋这么强大,大可以带著这些兵来打我,打贏了,盐池自然是你们的,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口舌来跟我们谈条件?” 校场上安静了下来。 嵬名勇看著辛縝,几位长老看著辛縝,阿明也看著辛縝,嵬名氏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同一种困惑你明明可以抢,为什么要谈? 辛縝抚掌笑了起来,道:“好问题!诸位可知道汉唐时候横山叫什么吗?” 嵬名山一愣。 “叫朔方。”辛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这里住的人不是横山蕃,是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羌人。 他们穿不一样的衣裳,说不一样的话,信不一样的鬼神,但他们都在朔方郡的户籍上,都是大汉的臣民,都是大唐的百姓。” 他看著嵬名山,目光清澈而认真。 “后来天下乱了,五代十国,打来打去,把山河打碎了,也把人打散了。 横山变成了蕃部,党项人变成了西夏,契丹人变成了大辽。 明明是同一片天下的人,硬生生分出了华夷,分出了你我,分出了生死仇敌。”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首领问我图什么,我图的是,有一天,横山不再是蕃部,党项不再是西夏,契丹不再是大辽。 这片天下的人,能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穿一样的衣裳,读一样的书,过一样的日子。 彼此之间,可以不用征伐。不用尔虞我诈,不用成为无定河边的孤魂野鬼!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道:“诸位首领会不会觉得我这个想法太过天真,过於孩子气?” 他这般说道,但看向嵬名氏眾人的目光里却没有自嘲,只有认真。 校场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营寨里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把马粪和尘土的气味吹散了些。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校场上的沙土染成暗红色。 嵬名山忽然嘆了口气,道:“辛主簿,咱们回去吧,谈一下具体事宜。” 返回嵬名氏驻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嵬名山没有设宴,只留了嵬名勇一人在帐中,帐帘放下了,门口的蕃兵退到了十步之外。 帐內点著两盏羊油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 嵬名山盘腿坐在主位,嵬名勇侍立在他身后。 辛縝坐在客位,面前摆著一碗马奶酒。 “辛主簿。” 嵬名山开门见山,道:“在军营里你跟我说的那番话很漂亮,说你要让横山的人过上和大宋人一样的日子。 但漂亮话不能当饭吃,具体如何,还请你讲一讲。” 辛縝点头,道:“让横山的人过上与宋人一样的日子这句话只是简单说法,我真正的想法是让横山人成为真正的大宋人。” 嵬名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辛縝笑道:“请放心,我不会简单粗暴的请朝廷给设置一个什么横山州之类的做法,而是会分为几步。 而第一步,便是让横山人富起来!” 嵬名山眼睛微微一亮。 辛镇道:“横山的物资其实很是丰富,横山的马匹、牛羊、皮货,药材都是十分受欢迎的,只是之前没有好好运营罢了。 我到时候会帮你们成立行会,你们自有的物资,以及其他部落的物资,都可以通过这个行会,行销大宋所有州县。 比起之前在榷场交易,你们可获得的利润至少可以提高一倍。 另外,嵬名氏的盐池与大宋青白盐行会合营,嵬名氏出盐池、出人力,之后青白盐行会按照现在你们卖给西夏盐价的一倍进行收购。 嵬名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如此算来,他们部落每年要增加一倍的收入! 还不仅如此,辛縝继续道:“光是有钱是不够的,得让咱们横山的子弟读上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只有读书,才能够让横山子弟走出这大山。 我会请朝廷设横山蕃学,请陕西路的先生来这里执教,嵬名氏及横山各部子弟,入蕃学读书,习汉字,诵儒典。 学成之后,可参加大宋科举,亦可补授蕃官职衔,嵬名氏的子弟,將来不只是横山的首领,也可以是大宋的命官!” 嵬名勇的眼神大亮。 这依然还没有完。 辛縝继续道:“横山之前跟西夏人走得近,西夏人用著你们,但也防著你们,只拿著你们当敢死营使用,让你们拼命流血,却不曾让你们也过上文明人的生活。 你们看看,你们这住的都是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住帐篷,还住著这土屋、石头垒成的石屋————唉。 以后我会让人教会你们学会怎么烧制砖瓦,大家都要住上砖瓦房,能够遮风挡雨,这才是文明人的生活嘛! 还有,你们现在治病还是用巫医吗?喝点符水挑个巫舞,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这怎么行呢? 以后你挑选一些聪明的识字的年轻人,我带著他们去庆州拜师学医,横山的人民也是人民,横山的人命也是人命,怎么能够这么草管人命呢!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便是首领及横山各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別授予蕃官职衔,享受大宋俸禄。 横山各部亦可以挑选精壮编为蕃兵,协助大宋戍守横山,蕃兵的粮餉、军械,由大宋供给,立功者同赏,阵亡者同恤。 从今往后,横山蕃部的首领,不只是部落的头人,也是大宋的官。 横山蕃部的勇士,不只是部落的兵,也是大宋的兵。 官有俸禄,兵有粮餉,立功有赏,阵亡有恤! 当然,你们若是不愿意替大宋卖命,那也是可以的,你们就做你们的生意,好好的过日子,也是没有问题的。” 辛縝笑了笑,道:“如何,这种好日子,你们嵬名氏愿不愿意过?”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羊油灯的灯焰微微晃动,把嵬名山脸上的光影扯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节奏缓慢而沉重。 嵬名勇忍不住了。 “父亲————” 嵬名山抬手止住了他。 “辛主簿。”嵬名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说的这些,每一样都很好,就是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盯著辛縝。 “西夏要的永远是横山的盐和马,你们不但把盐利的大头给了嵬名氏,还要教我们做生意、盖房子、读书认字,还要给我们官做、给我们的兵发粮餉。” 他把手掌按在案上,身体前倾。 “辛主簿,你跟我说句实话,大宋图什么?” 辛縝迎著他的自光,没有闪躲。 “首领,今天在军营里,我跟你说过。汉唐时候,这片天下的人是一家人,后来天下乱了,分出了华夷,分出了你我,分出了生死仇敌。 这些说起来有些大,你听著觉得不太敢相信也是正常,那我就说得更加实在一点,让你们也能够安心一些。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大宋打下了洪州、龙州以及银州,接下来宥州、夏州也不在话下,整个横山很快就全都属於大宋了。 而你们横山蕃歷来桀驁不驯,普通的方法根本没有办法让你们臣服。 而我却不这么认为,你们亦是人,也是知道好歹的,谁不愿意过上好的生活。 百姓是很简单的,谁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他们就会拥护谁。 所以,我们大宋就是要让你们过得好,好得让你们知道,离开我们大宋,你们再也无法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如此以来,我不认为你们会再次背弃这样的好生活,然后跟西夏人混在一起,继续过苦日子。 这般以来,横山虽然依然是你们横山人的横山,但也是大宋的横山,永远也不会变!”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向嵬名山举了举,笑道:“这就是阳谋,就看您接不接受了。” 嵬名山沉默了很久。 羊油灯烧得久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落,旋即熄灭。 嵬名山伸手掐掉灯花,手指在灯焰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著辛縝,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横山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天光。 他笑了好几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声道:“辛主簿,我嵬名山极少服人,但我今日是真的服了你了! 您跟老朽说的这些,老朽真的是没有办法拒绝! ”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道:“我们嵬名氏,愿意臣服大宋,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辛縝笑道:“嵬名首领但说无妨。” 嵬名山转过头,朝帐外喊了一声:“阿明,进来。” 帐帘掀开,那个少年走了进来,手里还攥著狄青给他的那根红雉尾,雉尾的羽丝在灯焰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在帐中站定,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辛縝。 “这是我的幼子,嵬名明。”嵬名山的手按在少年的肩上,“你说的蕃学,说的好日子,说的读书考科举做大宋的官,我送他去,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种父亲特有的郑重。 “我希望您能亲自教他,让他穿上大宋的衣裳,读上大宋的书,做大宋的官!“ 辛縝看著那个少年,少年也看著他,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辛縝笑了笑,道:“我这点学识就怕误人子弟。” 嵬名山的手从儿子肩上移开,摇摇头,坚定道:“考不上科举也没事,有真本事就行,跟著辛主簿,能学到真本事!”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道:“这个倒是没有问题,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嵬名山第一次真诚笑了起来,道:“辛主簿,从今天起,嵬名氏与大宋就要一起过日子了!” 辛縝笑道:“嵬名首领————” 嵬名山道:“辛主簿若是不弃,可以叫老朽一声大哥。” 辛縝闻言笑道:“大哥,以后你会感谢你自己今日所做下的决定的。” 嵬名山闻言大笑了起来。 辛縝走到阿明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叫阿明?” 少年点了点头。 “读过书吗?” “识几个字。”阿明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汉字和蕃字都识一点,但不多。” “够了。”辛縝的嘴角微微上扬,“剩下的,我教你。” 阿明抬起头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辛主簿,你十五岁就当了大宋的官,我十五岁的时候,能当大宋的官吗?” 闻言嵬名山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得像敲响了一面铜鼓,把帐顶的毡毯都震得微微发颤。 嵬名勇也跟著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道:“阿明,大宋的官可没有那么容易当上的,你要真想当,以后父亲的官职由你来继承就是。” 辛縝没有笑,他看著阿明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能当的,不过要先把书读好,书读好了,不止能做官,还能做很多比做官更有用的事。” 阿明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道:“我要当一个像叔父您一样的官!”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道:“这是好事情,不过,你可得好好学习了哦。” 眾人都笑了起来。 > 第108章 平叛便是横山之主! 第108章 平叛便是横山之主! 便在嵬名氏山寨里言笑晏晏之时,横山的另一处山谷中,另一座大帐里也亮著灯。 细药氏的驻地距嵬名氏大约半日的马程。 与嵬名氏那座建在半山腰的石寨不同,细药氏的寨子藏在一条更深的山沟里,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出。 细药氏世世代代住在这条山沟里,靠著几处不大的盐池和满山的羊群过活。 他们的盐池不如嵬名氏的大,他们的牧场不如嵬名氏的广,但他们比嵬名氏更能忍,忍飢,忍寒,忍西夏人的盘剥,忍宋军的清剿,像山沟里的野草,被火烧过,被马蹄踩过,来年春天照样长出来。 细药保忠盘腿坐在帐中,面前摆著一碗没动过的马奶酒,他五十来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是两块被风化的燧石。 帐中还坐著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磨毡氏的首领磨毡遇,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两块烧红的炭。 磨毡氏与嵬名氏有世仇,往上数三代,两家为了爭夺一片牧场打过整整七年的冤家。 后来西夏人来了,两家的仇暂时搁下了,但谁也没有真正忘记。 另一个穿著黑袍,面容隱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袍子是西夏的式样,腰间掛著一枚银牌,牌上刻著一个“没”字,这是西夏没藏家的標记。 黑袍人率先开口道:“细药首领,磨毡首领,没藏国相派我来,只为了一件事。” 细药保忠看著他,没有说话。 “银州。”黑袍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宋人打下了银州。 银州一失,夏州、宥州便门户大开。国相正在调集兵马,准备与宋军在夏州一线决战。 但决战之前,需要有人在宋军后方点一把火。” 他看著细药保忠,又看了看磨毡遇。 “横山是宋军的后背,横山蕃部如果在这个时候起事,宋军首尾不能相顾。 到那时候,国相的铁骑从正面压过去,横山蕃部的兵马从背后捅过来,宋人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撑不住前后夹击。” 磨毡遇的眼睛亮了起来,道:“国相的意思是————” 黑衣人道:“国相说了,谁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替大夏在宋军后方点起这把火,谁就是大夏的功臣。 事成之后,横山蕃部之事,大夏便倚重谁。” 磨毡遇闻言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磨毡遇大喜过望,连连说好,但黑袍人却是看著细药保中,等待他的表態。 细药保忠却是十分谨慎,道:“使者,横山部落以嵬名氏最为强大,为何您不去寻他,反而来寻我们?” 黑袍人闻言哼了一声道:“嵬名山歷来不识好歹,好水川败了之后,便一直出人不出力,之前尚且如此,现在大夏失了银州,恐怕他更不会听话,不过不要紧,有二位在,不用嵬名氏也无妨,等到收回银州,到时候嵬名氏的地盘便由你们分了便是。” 此言一出,磨毡遇更是大喜,道:“使者!我磨毡氏责无房贷,一定死而后期!” 黑袍人愣了一下,道:“什么?” 细药保忠嗤笑了一声道:“他的意思是责无旁贷,死而后已。” 黑袍人闻言恍然大悟,与磨毡遇笑道:“磨毡首领是大夏的忠臣,某回去一定会在国相面前给你请功!” 磨毡遇嘿嘿笑了起来。 黑袍人又看向细药保忠道:“细药首领,你怎么说?” 细药保忠沉吟了一下道:“使者,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国相要我们在宋军后方点火,我们自然愿意。 但有一件事,使者需要知道。” 黑袍人看著他。 细药保忠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放在案上,缓缓推到黑袍人面前,轻声道:“嵬名山已经归附了宋人。” 黑袍人的手指微微收紧,道:“什么时候的事?” 细药保忠道:“就这刚刚,昨日宋人派了一个少年来,叫辛镇,庆州经略司主簿,今年十五岁。 他在嵬名氏的帐中跟嵬名山谈了一整夜,今日他们去了银州,回去之后,双方定下了合作,嵬名氏正式归附宋人!” 黑袍人没有说话,但灯影里,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细药保忠继续道:“嵬名山答应归附大宋,条件我也探到了。” 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点了点。 “宋人收购嵬名盐,价格高出大夏一倍以上。” 磨毡遇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但细药保忠没有停。 “另外,大宋设横山蕃学,嵬名氏子弟可入宋人的学堂读书,学成了可以考宋人的科举,做宋人的官。 嵬名山已经答应把他的幼子阿明送进蕃学,还请那个十五岁的宋人少年亲自教,这是让儿子做宋人的质子。” 黑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宋人答应编横山蕃兵,粮餉军械由大宋供给,立功同赏,阵亡同恤o 授蕃官职衔,横山各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別授予官职,享受大宋俸禄。 另外还答应传授医术、建筑工艺给到嵬名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帐中沉闷的空气里。 “还有,宋人答应给筹建横山行会,为宋朝商人与嵬名氏共同经营,將嵬名氏的物资输送进大宋,比在榷场时候利润高出一倍以上!” 听到这里,磨毡遇忍不住道:“嵬名山那老货走了什么狗屎运,能遇到这种好事!” 此言一出,黑袍人瞪了磨毡遇一眼,磨毡遇赶紧道:“小人肯定忠於大夏的!” 黑袍人哼了一声。 细药保忠把羊皮纸推回黑袍人面前,抬起头,眼窝里的两块石在灯影里微微发亮。 “使者,宋人给嵬名山的条件,每一条都是在收人心。 盐利给大头,是让横山蕃部有钱。 设蕃学考科举,是让横山蕃部的子弟有出路。 编蕃兵给粮,是让横山蕃部的勇士有体面。 行会合营,是让横山蕃部的日子比跟著西夏的时候好过。 使者,你告诉我。如果宋人把这些条件一条一条都做下去,做上三年,做上五年————横山蕃部的心,还会向著大夏吗?”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袍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原本已经以为要煽动横山蕃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大夏在横山经营了几十年,靠的是刀兵,靠的是盘剥,靠的是让横山各部互相牵制、谁都坐不大。 如今大夏失去了银州,不用想便知道这些蕃人肯定不会那么听话了,但他还是低估了难度,他想到宋人竟然用出这样的阳谋! 刀兵可以抵挡,盘剥可以忍受,牵制可以周旋,但好日子怎么挡! 嵬名氏手里有了钱,横山其他部落一定会眼红,设蕃学考科举,嵬名氏的子弟做了大宋的官,横山其他部落的子弟肯定要跟,行会挣到了大钱,横山蕃部的马匹牛羊卖出好价钱,买到便宜的茶叶布帛铁器,过上三年五年这样的日子,谁还记得大夏! 黑袍人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羊皮纸缓缓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细药保忠脸上移到磨毡遇脸上,又从磨毡遇脸上移回细药保忠脸上。 “细药首领。磨毡首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刀锋出鞘般的冷意。 “嵬名山归附宋人,是背叛大夏,叛大夏的人,大夏是不会放过他的! 你们二位若是愿意替大夏分忧,国相自然不会亏待。”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放在案上,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盖著没藏家的族徽。 “国相说了,谁能平定嵬名氏之叛,谁就是横山之主! 细药氏和磨毡氏,谁能把嵬名山的人头送到兴庆府,国相就支持谁做横山蕃部的首领! 以后盐铁之利,大夏只收四成,六成归新首领。 横山蕃部的兵马,由新首领统辖,大夏驻横山的军队,与新首领共管。” 磨毡遇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怪不得这般,这是大夏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而细药保忠依然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黑袍人继续道:“此事我会立即回报国相,给你们要粮草,要军械,要兵马策应,大夏的铁骑也可以隨时南下。 只要你们在宋人把那一套收人心的东西做起来之前,把嵬名氏打掉。 嵬名氏一倒,横山蕃部就不敢再投向宋人,横山就还是你们的横山!” 细药保忠的手指停住了,道:“使者,我们需要时间。” “多久?” 细药保忠沉吟了一下道:“嵬名氏是横山最大的部落,嵬名山的寨子易守难攻,要打嵬名氏,不能硬攻,只能智取。 宋人的蕃学,是嵬名山的软肋,他的幼子阿明送进了蕃学,只要蕃学出事,嵬名山就会分心,届时自然露出破绽,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內,我让嵬名氏从横山消失!” 黑袍人盯著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点头,道:“好,你需要什么东西,给我一份名单,我会秘密给你送来。” 他站起身来,向细药保忠和磨毡遇各看了一眼。 “细药首领,磨毡首领,国相对二位寄予厚望,横山之主的位置,国相已经给你们留好了,能不能坐上去,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帐外传来马蹄声,很快便被山风吞没了。 大帐里只剩下细药保忠和磨毡遇两个人。磨毡遇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嚇人。 “保忠!六成盐利!横山兵马由我们统辖!跟大夏共管横山! 嵬名山那个老狐狸,投了宋人也不过拿了六成盐利,我们灭了嵬名氏这个心腹大患,不仅能拿六成盐利,还多一个横山之主,这买卖著实做得!” 细药保忠皱著眉头,想了一会才道:“宋人的那套东西,你不感兴趣么?”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磨毡遇脸上。 磨毡遇嘿嘿一笑道:“宋人说的话能信么,宋人狡诈,只是骗著我们做事。 等到拿了横山,就把我们给拋弃了,可能还顺手抢走我们的盐池。 大夏虽然剥削得狠,但这几十年来,他们至少不会抢我们盐池不是,我分的清楚里面的利害。” 细药保忠摇头道:“不对,你看使者他急了。” 磨毡遇不解道:“什么意思?” 细药保忠道:“他怕了,说明他认为宋人是会做到的,他还怕失去横山!” 磨毡遇不屑道:“所我才不信宋人会这么好呢!我只相信以大夏给的条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嵬名山投了宋人更好,我们正好拿他脑袋立个大功,到时候横山全都归了你我,这才是大利!” 细药保忠闻言微微一笑,点点头道:“嗯,你说的也是。” 磨毡遇得意一笑,道:“是吧,我也觉得这个决定是正確的。 细药保忠又是一笑,点头道:“行,那咱们一起动手!” 磨毡遇大笑举起酒碗,道:“来,祝我们马到成功!” 细药保忠举起酒碗,笑道:“嗯,马到————” “首领!宋人来了!”外面有人喊道。 “什么!” 细药保忠与磨毡遇尽皆大惊失色。 磨毡遇惊道:“宋人来了多少兵马!保忠兄!快带我从后门跑!” 细药保忠: j 第109章 横山行会成立典礼! 第109章 横山行会成立典礼! 细药保忠推开门,大步走出帐外。 磨毡遇跟在后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一双眼睛紧张地扫视著寨门方向。 寨中的空地上,几个细药氏的蕃兵围著一个中年儒生,一身青色襴衫,神色从容,面对四周虎视眈眈的蕃兵,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身后只跟著两个隨从,各牵著一匹马,马背上驮著几只锦盒,盒面上用红绸扎著花结,在横山深秋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扎眼。 “来者何人?”细药保忠沉声道。 儒生整了整衣袍,向细药保忠从容一揖,笑道:“在下周明,庆州经略司幕僚,奉范经略门下主簿辛縝辛主簿之命,特来给细药氏首领送请帖。”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呈上。 帖子是用大宋的澄心堂纸裁的,封面压著暗纹,纹样是横山的山形,封口处没有用蜡,而是繫著一根红绳,绳上缀著一颗小小的木珠,珠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夕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只这一封帖子,便让细药保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就没见过这么讲究的东西。 他接过帖子,拆开。 帖上的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端正清雅。 “谨定於本月十八日,於嵬名氏山寨举行横山行会成立典礼。特请细药氏诸位首领、长老蒞临观礼。范仲淹经略使门下主簿辛縝敬邀。” 落款处盖著一方小小的朱红印记,不是官印,是辛縝的私章。 细药保忠的目光在横山行会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探子从嵬名氏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似乎就是什么盐池合营,大宋商人出本钱、包销路,嵬名氏出盐池、出人力,利润分成,然后行会合营,把物资送进大宋,利润比榷场高出一倍以上———— 这个横山行会,就是这个吧? 细药保忠把帖子合上,抬起头看著周明。 “辛主簿有心了,请回復辛主簿,细药氏届时一定到场。” 周明微微一笑,又向细药保忠揖了一礼,转身上马,两个隨从將马背上的锦盒卸下,放在帐前,然后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横山的暮色里。 磨毡遇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保忠兄,这宋人搞什么名堂?” 细药保忠没有回答,把帖子递给磨毡遇,自己蹲下身,打开其中一只锦盒。 盒中铺著暗红色的绸缎衬底,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八块茶砖。 茶砖压得紧实,砖面上压著花纹,和帖子封面上的暗纹一模一样,茶香浓郁,混著横山深秋草木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磨毡遇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帖子,忽然一拍大腿,道:“保忠兄!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细药保忠抬起头看著他。 磨毡遇兴奋低声道:“你想想,辛縝请我们去嵬名氏观礼,肯定也会邀请横山各部有头有脸的人去。 这样我们咱们联合几家信得过的部落,每家带上几十个精悍蕃兵,到时候几百精锐混进去,等典礼一开始————” 他做了个手势,手掌往下一劈,嘿嘿一声道:“摔杯为號!几百人同时发难,嵬名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那个辛主簿不是要在嵬名氏办行会吗?正好,连他一起剁了!” 细药保忠把茶砖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沉吟了一下道:“你联络哪几家?” 磨毡遇掰著手指头数:“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这三家跟我磨毡氏都有姻亲,信得过。 一家出三四十精悍,四家就是一百多人。 加上你细药氏的几十人,再加上其他部落里跟咱们走得近的,凑两百人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嵬名氏的寨子我去过,他们的宴席摆在寨中的空地上,四面是毡帐和木楼o 两百人散在宴席四周,只要號令一起,同时动手,嵬名山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细药保忠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嵬名氏山寨的方向,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暮色四合,横山的山脊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磨毡遇咧嘴一笑,道:“成!听你的!反正刀带够了,到时候想剁谁就剁谁!” 九月十八,晴。 横山秋天的日光不像盛夏那般毒辣,温温地洒下来,把嵬名氏山寨的石墙染成暖灰色。 寨门大开,门前的空地上扎起了十几座彩棚,棚顶覆著崭新的青色毡布,在风里微微鼓盪。 棚中摆著长案,案上铺著大红绸布,布上摆著茶砖、盐饼、丝绸、瓷器,这些都是从庆州运来的大宋货,每一样都擦得程亮,在日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这是横山蕃部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排场。 各部首领陆续到来。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横山叫得上名號的部落,大半都来了。 每个首领都带著隨从,隨从们腰间都掛著刀。 嵬名氏的蕃兵在寨门內外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队入寨的人马。 嵬名勇亲自守在寨门口,看著各部落的隨从人数,眉头越皱越紧。 “浪讹氏四十人、往利氏三十五人、细封氏三十人————全是精壮汉子!” 他的副手凑上来,压低声音:“少首领,磨毡遇带的人最多,五十个,细药保忠也带了四十多个,这些人加起来,快三百號人了,来者不善啊!” 嵬名勇的目光扫过那些陆续入寨的蕃兵。他们都是各部挑出来的精悍,人强马壮,腰间掛著弯刀,有的人背上还背著弓,他们跟在各自的首领身后,鱼贯进入嵬名氏的山寨,脚步沉稳,目光不善,不像来观礼,倒像是来打仗的。 “盯紧磨毡遇和细药保忠的人。”嵬名勇压低声音,“他们的人散在哪里,隨时报我。” 副手领命而去。 嵬名勇抬起头,望向寨中空地正面的主棚,棚中,他的父亲嵬名山正陪著几位年长的部落首领说话,辛主薄还没有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磨毡遇是在寨门口与细药保忠会合的。 他带了五十个人,清一色的青壮,个个虎背熊腰,腰间的弯刀比寻常蕃兵用的要大上一號。 他看见细药保忠的队伍从另一条山道上过来,快步迎上去,与细药保忠並肩走进寨门。 “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都到了。”磨毡遇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三家的兵加起来一百出头,加上你我两家,光精悍就能凑出一百五,其他部落里还有跟咱们走得近的,凑两百不成问题。”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 “辛縝那个娃娃不是要办行会吗,让他办,典礼最热闹的时候,咱们摔杯为號,嵬名山、辛縝,一起剁了!” 细药保忠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寨中空地上那些彩棚,扫过案上摆著的茶砖、盐饼、丝绸、瓷器,扫过那些正在互相寒暄的各部首领。 他注意到,有些首领看著案上那些大宋货物的眼神,和磨毡遇不一样。 磨毡遇看这些东西的眼神是不屑,是宋人的东西有什么好。 但浪讹氏的首领看茶砖时,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去,放下去之后,手指还在茶砖上多停了一息,然后偷偷掰了一小点,投进口中嚼起来,然后眼光顿时亮了起来。 往利氏的首领看丝绸时,粗糙的手掌在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完之后把手缩回袖子里,但那只手的动作,比摸自己婆娘的时候还要轻柔。 细药保忠把目光收回来,轻声道:“等我发话,不要轻举妄动!” 磨毡遇还想说什么,但细药保忠已经抬脚往里面走了,他只好跟上,一边走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標定自己的人马,浪讹氏的兵散在左侧彩棚附近,往利氏的人在右侧,细封氏的人靠近宴席区,自己的五十人分散在空地四周,有的靠著毡帐,有的蹲在墙角,有的混在人群里假装看货物。 他满意点点头,只要號令一下,这些人就能在几个呼吸之间聚拢成一支刀队。 忽然,寨中空地上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是从主棚方向开始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 先是主棚附近的首领们停止了交谈,然后是彩棚边的蕃兵们转过头去,然后是空地边缘蹲在墙角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嵬名山从主棚中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蕃袍,青色的袍面,腰间繫著一条银带,带上掛著一柄弯刀,刀鞘是新换的,鯊鱼皮面,鞘口包著鎏金的银饰,和大宋禁军將领的佩刀同一个规制。 他身边还缺一个人。 然后那个人走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这一看顿时有不少人发出了惊咦声,因为出来的是一个少年郎! 好年轻的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襴衫,料子是庆州最好的丝绸,在日光里泛著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一条墨绿色的絛带,絛带上掛著一柄长剑,剑鞘是墨绿色的鯊鱼皮,鞘口和鞘尾包著鎏金银饰,剑首镶嵌著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在秋阳里折出一抹深沉如血的光。 他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簪首雕成云纹,简洁而端方。他的面容清俊,眉骨挺秀,鼻樑高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最让人移不开,清澈得像横山秋天的溪水,却又深得看不见底,像是把一整条溪流都收进了一双眼睛里。 他站在嵬名山身边,身量虽然比嵬名山矮了半个头,年纪也像是嵬名山的儿子一般,但没有人觉得他是嵬名山的附庸。 他站在那里,从容、篤定、舒展,像一棵刚刚长成的青松,还没有参天,但已经看得出將来会参天。 寨中空地上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横山蕃部的首领们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他们见过党项人的贵族,见过宋人的官员,见过辽人的使者。 党项贵族粗豪,宋人官员矜持,辽人使者傲慢。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年轻得不像话,好看得不像话,却偏偏没有一丝一毫少年得志的张扬,他站在那里,不炫耀,不故作姿態,不怒自威。 他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都觉得,今天这个场合,他才是主角。 磨毡遇的嘴微微张著,忘了合上。 他在横山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最气派的人是西夏没藏讹庞派来的那个黑袍使者。 那人往帐中一坐,不怒自威,让磨毡遇大气都不敢出。 可那个黑袍使者和眼前这个宋人少年比起来,就像是山寨里的土財主遇上了汴京城里的王孙公子。 不是官威的差距,是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细药保忠的目光也在辛縝身上停了很久,他没有像磨毡遇那样失態,但他的眼睛却是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起探子跟他匯报的信息,这个名为辛縝的少年人,今年只有十五岁! 辛縝的目光扫过寨中空地上的眾人,隨后洒然一笑,这一笑,让眾人都觉得眼前一亮,隨后便是清朗的声音响起:“尊敬的各位首领,尊敬的各位长老,还有亲爱的各部落兄弟们,大家早上好!在下辛縝,忝为庆州经略司主薄,感谢诸位拨冗前来观礼!” 他向眾人团团一揖,动作从容,衣袂翩然。 辛縝这番行为举止,让眾人顿时觉得耳目一新。 有人心道,中华人物,果然是出类拔萃,一个少年人,竟然也有如此风度,真是了不得! 却听得那辛縝继续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见证一件事。” 他侧身,让出主棚正中那块铺著红绸的长案。 案上摆著一卷装裱好的绢帛,帛上用硃砂写著“横山行会”四个大字,字跡端正雍容。 绢帛旁边,摆著一方砚台、一支笔、一盒印泥。 “横山行会,今日成立。” 寨中空地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来,把彩棚顶上的青色毡布吹得猎猎作响,把辛縝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 嵬名勇站在寨门边,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磨毡遇和细药保忠的人马,此时副手凑上来,压低声音:“少首领,磨毡遇的人动了。他们往主棚方向靠过去了。” 嵬名勇的瞳孔微微收缩。 “盯死他们!辛主簿少一根头髮,我唯你是问!” 副手领命而去。 嵬名勇的目光重新落回空地上。 辛縝正站在红绸案前,向各部首领介绍横山行会的章程。他的声音清朗而篤定,像横山秋天的溪水,不急不缓,却源源不绝。 磨毡遇的人,又往主棚靠近了一些。 辛縝走到那张铺著红绸的长案前,却没有急著去拿那捲写著“横山行会”的绢帛。 他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彩棚下坐著的各部首领,扫过空地上站著的蕃兵,扫过寨墙边倚著刀鞘的嵬名氏勇士,微微一笑道:“诸位首领,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探虚实的,甚至还有人带了刀。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磨毡遇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刀柄,又鬆开了。 辛縝笑了笑,道:“带刀好啊,横山的汉子,就应该到不离身才是,但刀是对付敌人的,不是对付好日子的。 我辛縝来横山的目的,就是要给大家带来好日子的! 不过,我长久以来有几个疑惑,想要问问诸位头领。 第一,为什么横山蕃部守著盐池,放牧著横山最好的草场,养著横山最能跑的马,可你们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 毡帐,皮毛,马奶酒,盐池里的盐,一车一车被拉走,换回来的东西却不够让部落过冬! 你们的女人穿不上丝绸,你们的孩子读不上书,你们的病人用不上好药,你们的老人一到冬天就在毡帐里数著剩下的粮草熬日子!” 寨中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辛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在场每一个人心里最疼的地方。 “我来了之后与嵬名山首领谈了,这个问题总算是有了答案。 因为横山的盐,从横山运出去,要经过西夏人的手,要经过无数道关卡,要经过层层盘剥。 盐商从横山拿走一斤盐,到宋人手里就变成了十斤盐的价钱,这中间九成的利,没有一文落在横山!” 辛縝笑了笑道:“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横山行会成立之后,横山的盐,由行会统一收购。 收购的价钱,是过去的两倍!行会在大宋境內有自己的商路、有自己的商铺、有自己的盐引。 横山的盐从行会手里直接送到大宋的盐商手里,中间没有西夏人,没有盘剥,没有关卡。”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道:“说太多你们未必能理解,就这么说白了,一斤盐,过去你们只能拿到一文钱,从今天起,你们能拿到三文!” 此话一出,空地上的蕃兵们开始交头接耳。 磨毡遇眼睛一亮,三文! 他磨毡氏的盐池虽然不如嵬名氏的大,但一年下来也有几万斤的盐。 若是三倍的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著,算出来的数字让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他计算之时,又听到辛縝道:“除了盐外,横山的好东西太多了,马匹,皮货,药材,山珍,牛羊! 这些东西,过去你们只能与西夏人换茶叶和铁器,价钱是西夏人定的,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西夏人拿你们的东西大宋交易的时候,价格是从你们手中收购时候的一倍不止! 从今天起,横山行会不止收盐,马匹,皮货,药材,山珍,牛羊都收,收的价钱,比之前高一倍!”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尽皆譁然。 之所以之所有人,因为在场的各个部落,並不是每一个部落都有盐场,但每一个部落都有马匹,皮货,药材,山珍,牛羊! 如果这些东西能够比之前卖得高一倍价格,那他们的日子比之前不知道要好过多少! 就在他们激动的时候,辛縝伸手压了压,示意他们静下来,譁然的全场竟然奇蹟一般立即安静了下来,辛縝满意点头道:“还不止这些,你们的东西卖的贵了,但若是你们所需要的东西还是一样贵的话,那你们的生活虽然有所改善,但並不多。 所以,我决定,让行会从大宋直接运货进来横山,茶叶、布帛、铁器、瓷器、药材等等,全都可以运进来,而价格————比之前便宜三成!” “轰!“这下子整个场子都轰动了起来。 第110章 谁不想成为文明的大宋人呢!(今天12000哈,求票求票! 第110章 谁不想成为文明的大宋人呢!(今天12000哈,求票求票!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 也怪不得他们激动。 横山歷来穷苦,一来因为交通不便,与外界隔绝,因此各种日常物资很难获取。 二来因为西夏与大宋敌对,因此横山部落没有办法与大宋正常交易,因此只能依赖西夏。 但西夏的东西基本上也是来源於大宋,经过了一手,价格自然要高了许多! 现在若真如这位少年主薄所说,卖出的东西高一倍价格,而需要买来的生活物资,却是可以品阿姨三成价格,这一进一出,横山一个部落,一年能多挣多少银子,又可以省多少银子! 磨毡遇的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动著,只可惜他算术不太行,根本算不过来。 盐好算,但他磨毡氏一年卖多少马匹、多少皮货、买多少茶叶铁器,他只知道个大概,而种类太多,他一下子根本算不过来! 但高一倍价格卖出和便宜三成买入,这两个数叠在一起,就算是他这样不会算细帐的人,也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磨毡氏的牛羊能多换一倍的茶叶,意味著磨毡氏的勇士能多打两把铁刀,意味著磨毡氏的女人能多扯几尺布,意味著磨毡氏的冬天能多存几石粮! 总而言之,意味著他们磨毡氏可以过上好日子! 磨毡遇不会算帐,但有的是会算帐的。 细药保忠就是那个会算帐的人,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敲著,飞快地把细药氏一年的出產和进项过了一遍,把辛縝说的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套进去,算出来的结果让他的心臟猛然跳动起来! 好大的一笔钱! 便在他细算之时,辛縝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这个之外,我还有第二个疑惑,就是你们横山人的一辈子,就是放马,放羊,打仗,战死———— 一代人这样,两代人这样,十代人还是这样,就好像时间在你们这里静止一般。 你们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已经发展到你们瞠目结舌的地步了。 不说繁华无比的汴京与江南,就说我们大宋认为是边陲的陕西路,其富裕发达,也是远远胜过横山地区! 所以,我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宋人可以过上那么好的日子,而你们横山人却只能困苦潦倒,只能窝在山里过苦日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覷。 此时磨毡遇大声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宋人,要不是你们宋人占有了那么好的土地,还把我们赶到山里来,做生意的时候也是十分狡诈,坑蒙拐骗无恶不作,这才导致我们横山人如此穷困!” 此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赞同点头。 嵬名山顿时心下一个咯噔,心道不好。 横山蕃与大宋歷来敌对,这要是有人借题发挥,今日恐难善了! 他正想说话,却听辛縝笑道:“横山的穷困不在於土地不好,不在於宋朝商人,而在於党项人的叛乱。 横山有铁有盐,水草丰茂,牛羊马隨处可见,如此丰饶的土地,並不比宋地差。 至於做生意————你们之前跟著党项人做生意,可不是跟著宋人做生意,盘剥你们的是党项人,可不是宋人,可別仇恨错了对象。” 在场蕃人一个个面面相覷。 辛縝微微一笑道:“说到底,就是缺乏人才,缺乏能够把你们从愚昧的生活方式里带出来的人才! 所以,想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是单纯带著你们挣钱,你们就能过过上好日子的。 当今这个时代,人才才是最重要的財富,知识才是最重要的財富。 你们想一想,当你们的年轻人都能够像在下一般————当然啊,在下也不是多厉害的人物。 但你们的年轻人能够如我这般,他们便可以带著你们做生意,带著你们去与外界接触,带著你们发財致富。 若是能够考科举中进士,整个横山都会因为他而发展起来! 你们当然会说,你们这里又没有读书的机会,怎么让年轻人成为我这样的人————好办!” 他的手指向主棚旁边的一座彩棚。 眾人把目光转移过去,发现棚下坐著几个穿著儒衫的年轻人,他们面前摆著书案、笔墨、一摞摞崭新的书册。 辛縝大声道:“这是从我庆州请来的教习,从今年起,朔方书院正式开馆! 书院不仅不收束修,还提供书籍纸笔,供住宿饭食,横山各部六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子弟,都可以入蕃学读书。 习汉字,诵儒典,学算学,通律法,学成之后,不仅可以成为能做事,能养家的人才,还可以参加大宋的科举。 一旦考中了,就是大宋的官,考不中,回到横山,行会的帐房、榷场的管事、蕃兵的文书,都用得上!” 这会儿轮到蕃兵们激动了。 他们这些粗豪的横山汉子,听到盐利三倍的时候交头接耳,听到马匹皮货高出五成的时候眼睛发亮,但不至於很激动。 因为那些东西虽然与他们也有关係,但关係並没有很大,获利的是垄断盐池、垄断部落各种功能皮货、牛羊马生意的头人,对他们这些蕃兵来说,干係並没有特別大。 但听到辛縝说孩子们可以免费读书的时候,他们终於是激动了起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得选,他们的一生就是放马,放羊,打仗,战死。 他们的祖父是这样,他们的父亲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他们以为,他们的儿子以后也还是这样。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可以读书,以后可以成为帐房、成为管事、成为文书————这些可都是上等人的活法!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他们肯定不希望他们的孩子还如同他们这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战场上! 其实不仅他们这些底层人激动,即便是头人,也有十分激动的。 比如说磨毡遇,他就想起自己的小几子,今年十一岁,骑在马上已经能开弓射箭了。 他以前是很为自己这个儿子而自豪的,但现在却是有些犹豫了,若是有机会让儿子来读书,是不是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以前就听说汉人的將军是要能文能武的,若是小儿子也能文能武的话,是不是以后能够成为横山之主? 便在他畅想之时,又听到辛縝道:“家里孩子出息了,也有钱了,但生活条件还是不行啊! 横山蕃部逐水草而居,住的是毡帐,你们住毡帐,应该不是你们不想住砖瓦房吧? 当然不是吧,毡帐与砖石房子比起来,居住条件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但你们没有办法啊! 你们既不懂得怎么建房子,也没有砖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关係,从今年起,朝廷会派工匠进山,教你们盖房子。 砖瓦木料,会教你们自己烧,自己砍,以后不仅可以修自家住的房子,还可以修学堂,修医馆。 是了,医疗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从今年开始,会从庆州请一批大夫进驻,以后你们的女人生孩子,有郎中和稳婆。你们的孩子生了病,有药。你们的老人不会熬不过冬天!” 空地上,一个浪讹氏的老兵忽然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他的女人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產死了,部落里没有郎中,最近的郎中在西夏人的寨子里,骑马要两天。 他把女人埋在横山的山坡上,带著两个孩子过了十年。 大的那个去年跟著部落南下,被宋军的弩箭射穿了胸口,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冷了。 小的那个今年十三岁,站在他身后,腰间掛著他哥哥留下的弯刀。 老兵的嘴唇哆嗦著,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手在发抖。 辛縝声音在空地上方飘扬:“家之外,还有体面。诸位是横山蕃部的首领,过去在西夏人眼里是什么? 是替他们管盐池的,是替他们养马的,是替他们打仗的,用得上你的时候,赏你一碗酒,用不上你的时候,连门都不让你进。” 他的目光扫过彩棚下坐著的各部首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过砂石。 “从今天起,横山蕃部的首领,是大宋的官,依部落大小,分別授予蕃官职衔,有俸禄,有印信,有体面。 横山蕃部的勇士,是大宋的蕃兵,以后粮餉由大宋供给,军械由大宋配发,立功同赏,阵亡同恤。 你们的战功,大宋认,你们的体面,大宋给!” 寨中空地上安静了整整好几息,然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 喊的人是磨毡遇,他喊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喊了,老脸腾地一红,转头看见细药保忠正诧异地看著他,赶紧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逢场作戏,逢场作戏而已。” 细药保忠哼了一声。 磨毡遇嘿嘿笑了笑,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问细药保忠:“保忠兄,他说的这些————要是大宋当真这么做,岂不是比大夏好十倍百倍?” 细药保忠没有说话,磨毡遇能想到的,他当然也想到了。 不过他想到的比磨毡遇更多。 辛縝说的这五条,每一条都不是孤立的东西。 盐利三倍让横山蕃部有了钱,行会包销让横山蕃部的出產有了稳定销路,蕃学开路让横山蕃部的子弟有了出路,工匠进山让横山蕃部的生活有了根基,授官给俸让横山蕃部的首领有了体面。 五条加在一起,可不仅仅是让横山蕃过上好日子,而是让横山蕃这些蛮夷,变成真正的大宋人! 因为这可是从根子上把他们从逐水草而居的蕃部,变成定居、务农、读书、 经商、做官的大宋子民! 大宋子民啊! 大家平日里喝酒时候会骂宋人,打仗面对宋人时候不惜以死相拼,可不是因为瞧不起宋人,是因为嫉妒啊! 嫉妒他们为什么生下来就是宋人,生下来就能够过上好日子! 若是可以选的话,他们做梦都想成为那文明的大宋人! 有些横山蕃头人与宋朝的商人接触过,即便是被宋人鄙夷的商贾,在他们这些头人面前依然趾高气扬,不就是因为他们是宋人么! 实际上別说他们这些蕃人,即便是西夏人,甚至辽人,在宋人面前,哪一个不是心中是自卑的? 细药保忠甚至听说,连大辽的皇帝都梦想自己是个宋人! 当然这个他不太相信就是,都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大辽皇帝,怎么可能会梦想去做一个宋人。 便在他呼吸乱想之际,忽而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细药首领。” 细药保忠茫然抬头,然后看到那少年人用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脸上带著微笑,道:“细药首领,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寨中空地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细药保忠顿时感觉浑身都紧张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点名问话。 他压住狂跳的心臟,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道:“辛————辛主薄,老————某的確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辛縝顿时露出更加明媚的笑容,欣喜道:“有问题啊,好啊,说明细药首领的確是听进去了,快快请说!” 细药保忠忽而有一股欣喜勃然而发,感觉像是被人肯定的欣喜,赶紧道:“首先,辛主薄方才说的这五条,是范经略使定的,还是大宋朝廷定的?范经略在的时候能推行,范经略走了之后呢?下一任经略使来了,还认不认?朝廷换了个宰相,还认不认?” 寨中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在了所有人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细药保忠没有歇一口气,继续道:“其次是,你说行会包销,工匠进山,蕃学开馆,蕃兵授官。 这些东西,从纸上落到地上,要人去做,谁来横山做?大宋的读书人愿意来横山教书吗?大宋的工匠愿意来横山盖房子吗?大宋的商人愿意来横山做生意吗?没有人来,你说的这些就是空的。” “第三,西夏不会坐视横山归附大宋。没藏讹庞的铁骑隨时可以南下。横山蕃部要过好日子,可刀架在脖子上,怎么过日子?你说大宋守横山,可大宋的军队能守银州,能守住横山每一个部落吗?” 细药保忠的问题又多又密,如同机关枪一般啪啪啪的激射,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浇在所有人的脑袋之上。 寨中空地上鸦雀无声。 风吹过来,把彩棚顶上的毡布吹得猎猎作响。 所有的人都看著辛。 这些问题若是没有答案,那说得再好听也是空话。 “好好好!“辛縝抚掌笑了起来,而且看样子不是假笑,而是发自內心的。 辛镇向细药保忠头去一个讚赏的眼神,然后面向在场所有人,开个玩笑道:“细药首领说是三个问题,实际上是十几个问题啊。” 这话颇为俏皮,但所有人都没有笑,他们的眼神里满是郑重。 辛縝倒是理解他们的心情,笑道:“这三个问题,我一条一条答覆。”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细药首领其实就是关心横山的发展能不能长期推行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各部首领,十分诚恳道:“我不跟大家打马虎眼,就跟你们说实在的。 我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就是大宋为什么要守横山?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大宋不是为了横山的盐,不是为了横山的马,更不是为了横山的兵,是因为横山是关中的屏障! 横山在大宋手里,关中就是安全的,横山在西夏手里,关中就年年被劫掠。 这个道理,范经略懂,下一任经略使也会懂,朝廷换十个宰相,这个道理不会变。” 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但光靠道理,靠不住,我把话说得再直白些。 横山行会一旦运转起来,横山的盐利、加上各种物资的买入卖出,一年產值至少几百万贯。 这几百万贯里,大宋能拿走一部分赋税,庆州经略司的军费拿走一部分,陕西路的財政拿走一部分。 从转运使到经略使,从经略使到枢密院,从枢密院到三司使,每一个衙门、 每一级官员,都从横山的盐利里分到一块肉。 细药首领,你告诉我,他们会允许横山出事吗?” 细药保忠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场的各部首领中,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开始点头了。 辛縝没有讲什么仁义道德,说什么官家仁德、文官操守,他说的是利益,是每一个衙门、每一级官员都能从横山分到的利益。 利益在,横山的政策就不会变,利益越大,政策越稳,利益拴住了所有衙门,就拴住了大宋对横山的长期承诺! 有些蕃人头领脸上露出喜色,他们才不会可惜这些利益让宋朝君臣给分走了,他们反而欣喜这些利益能够到达这些大人物的手上去,因为只有让大人物分润到利益,这件事情才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看到眾多蕃人头领的笑容,辛縝也笑道:“细药首领担心这些措施的落地问题,担心没有人愿意来横山教书、盖房子、做生意,实际上这个担心是多余的。 为什么?因为横山行会一旦运转,横山就是一座金山,会吸引无数人前来! 盐商要盐,就得来横山,来了横山,就要住,要吃,要用! 商人要来这里收购各种功能横山特產,也有许多商人带来许多日產用品来这里贩卖。 商人来了,酒楼就建起来了,客栈也会建来了,车马行便开来了。 商人赚了钱,要享受,要置產业,要请先生教自己的孩子读书,先生来了,学堂就办起来了。 商人赚了钱,要修宅子,要请工匠,工匠来了,砖瓦窑就烧起来了,木工坊就开起来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根本用不著朝廷派人来横山,等横山行会运转起来,各方人马便会蜂拥而来,各种东西也会隨之而来,细药首领,还有诸位首领,你们担心没有人来,但我担心的,却是將来横山太热闹,你反而要嫌吵了,但我劝你们,做人可別太矫情!” 此话一出,空地上响起了笑声。 那笑声是善意的,带著一种被说服之后的鬆弛。 磨毡遇也在笑,笑完之后又赶紧绷住脸,咳嗽了一声。 现场气氛十分轻鬆愉悦,不过这会儿的辛縝反而绷起了脸,郑重道:“第三个问题,西夏! 细药首领担心西夏的铁骑,这个担心是对的,西夏不会甘心失去横山,西夏人不会放弃横山的! 西夏要横山的盐养活军队,要横山的马装备骑兵,要横山的兵替他们打仗! 但我也要跟大家说一下朝廷的决心,大宋,不会再失去横山! 大宋已经失去横山上百年,失去燕云十六州数百年,如今拿了回来,便不会让横山再失去! 这一点,西夏人来了是一样,辽人来了是一样,你们横山人的意见也不再重要! 谁敢再想把横山分裂出去,谁就是大宋的敌人!” 说到后面一段话,辛縝已经是满脸杀气。 但下面的部落头人们不仅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反而一个个神情更加轻鬆。 其实也好理解。 他们投宋,就是背叛西夏,若是大宋这个时候还首鼠两端,到时候又让西夏人来了,那他们不就坐蜡了嘛! 现在大宋的意志如此强烈,他们反而感觉到有极大的安全感! 寨中空地上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然后掌声从彩棚的一个角落里响起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 浪讹氏的首领开始鼓掌,往利氏的首领开始鼓掌,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的首领开始鼓掌。 那些腰间掛著弯刀的蕃兵也开始鼓掌,他们的掌声粗糙而响亮,像横山的山石互相碰撞,震得彩棚顶上的毡布都在微微发颤。 磨毡遇也在鼓掌,拍了好几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手放下来,转头看细药保忠,见到细药保忠也在鼓掌,顿时大笑,然后跟著疯狂鼓掌起来,一边鼓掌还一边跳! 辛縝在眾人的掌声之中转过身,走向那张铺著红绸的长案,拿起案上的笔,在横山行会的绢帛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递给嵬名山。 嵬名山接过笔,在辛縝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嵬名山”三个字。 然后是浪讹氏的首领,然后是往利氏,然后是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各部首领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在那捲绢帛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走上来的是细药保忠。 他在案前站定,低头看著那捲已经写满了名字的绢帛,辛縝的名字在最上面,端正清雅。嵬名山的名字在旁边,粗獷有力。 十几个部落首领的名字排在他们后面,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笔画都写错了,但每一个名字都是亲手写的。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绢帛的最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细药保忠”四个字,然后他放下笔,与辛縝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磨毡遇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这辈子就没握过几次笔! 他在绢帛的最角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磨毡遇”三个字,“遇”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 他放下笔,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绢帛上那密密麻麻的签名,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细药保忠身边,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辛縝站在案前,看著那捲写满了名字的绢帛,抬起头望向寨中空地上那些面容粗糙、手掌长满老茧的横山汉子,望著彩棚下那些神色各异却都看著他、看著那捲绢帛的各部首领,然后大笑道:“横山行会,今日成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横山的山风里,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送进了横山的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沟壑。 寨中空地上,掌声雷动。 磨毡遇一边鼓掌一边凑到细药保忠耳边,压低声音道:“保忠兄,下次那没藏讹庞的狗腿子过来的时候,咱们把他砍了,把脑袋送给辛主簿,你说他会不会很开心?” 细药保忠:“???” 磨毡遇见细药保忠神情,顿时急道:“不是,你还————呜呜呜!” 他的嘴巴让细药保忠捂住了。 > 第111章 刘文远,你真该死啊!(今天5200哈) 第111章 刘文远,你真该死啊!(今天5200哈) 辛縝回到庆州的时候,正是黄昏。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径直去了经略司衙门。 范仲淹在书房里,见到辛縝回来,顿时喜道:“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一天可是把老夫累得够呛!” 辛縝笑了笑,道:“先生辛苦了,接下来就让弟子来处理吧。” 范仲淹站起来,走到辛縝面前,仔细看了一下辛縝,笑道:“看来没被蕃人女子给勾了魂魄。” 辛縝有些哭笑不得,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道:“先生,横山蕃部的事,谈下来了。” 范仲淹闻言愣了愣,道:“谈下来了?” 他的目光从最上方辛縝的名字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嵬名山、浪讹遇、往利明、细封成、费听忠、房当勇———— 十七个部落首领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横山蕃部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辛縝点点头道:“是,如果执行得好,以后再无横山蕃,一二十年后,朝廷可设横山州!” 此言一出,范仲淹顿时惊道:“你快与老夫说说,你跟他们是怎么谈的!” 辛縝赶紧与范仲淹一一介绍起来,他说得很是详细,范仲淹听得也极为认真,如此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间,终於匯报完毕。 “————老师,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范仲淹轻轻舒了一口气,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震撼,道:“你只带了老夫一封介绍信,二十名亲兵,只用了五天,就把困扰大宋上百年的横山蕃部,谈下来了!” 辛縝笑了笑,道:“先生,横山蕃部不是弟子谈下来的。” 范仲淹笑骂道:“怎么,那是横山蕃人主动向你投降的?” 辛縝笑道:“横山蕃部愿意跟弟子谈,一是学生带了老师您的信函,二是因为狄帅拿下银州,没有军事上的胜利,弟子就是说破天,横山蕃部也不会把弟子当成一回事。” 范仲淹闻言点点头道:“虽然如此,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辛縝点点头道:“其次,横山蕃部愿意归附,是因为他们仰慕大宋的文明。 横山蕃部的人也是人,他们也想过上好日子,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自己就会紧紧抓住不放!” 范仲淹沉默了一会,嘆息道:“是啊,多么简单的事情啊,以大宋之文明、 繁华、富庶,本该对这些蛮夷有极大的吸引力,本不该在边陲事务上那么费力,可为什么那么多的官员就是做不好呢!”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鬚髮染成金色,把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都照得清清楚楚,只见他嘆了一口气道:“————恐怕不是做不好,而是他们不想做啊!” 辛縝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事儿挺难评价的,有的是限於能力,有的人却是私心太重,难以一概而论,乾脆便不以置评。 范仲淹也隨即醒悟了过来,笑道:“你方才这番话,该谦虚的地方不谦虚,不该谦虚的地方瞎谦虚。” 辛縝愣了一下。 范仲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狄汉臣固然是打下了银州,但从好水川开始,都是你筹谋而来。 而横山蕃部归附,是你一个人进山谈下来的,狄汉臣没有进山,老夫没有进山,朝廷没有进山。 是你只带了二十个人,只用了五天,把横山十七个部落的首领的名字签在了这张绢帛上。” 他把绢帛捲起来,轻轻放在案头。 “这份功劳,你不必替任何人谦虚。”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范仲淹看著他的样子,笑了一声,然后神色一正,道:“横山蕃部的事,你已经谈下来了,接下来便要好好实现承诺。 你承诺嵬名山他们的那些条件,设蕃学,建学堂,派工匠,开医馆,编蕃兵,授官职,这些事可想过怎么实现没有?” 辛縝点点头道:“官职的事,应该是最不难的,朝廷用官职羈蕃部首领,是几十年的成例。 只需老师上一道札子,枢密院批下来,不过旬月的事即可。 嵬名山授横山蕃部都巡检使,其余各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別授职,有俸禄,有印信,有体面。” 范仲淹笑道:“看来这段时间你的確是锻炼出来了,这种成例都能够手到擒来,的確是不错。 不过学堂的事不容易,你说不收束修,供书籍纸笔,供住宿饭食。 横山蕃部十几个部落,適龄子弟少说也有上千人。 上千人的学堂,要的先生可不少,房舍也要跟上,另外还有书籍、笔墨、饭食,这可不是一笔款项便可以解决的,而是要长年累月支出的。 庆州的財政,你应该比老夫还清楚。经略司的帐上,每一文钱都有去处。 军餉、粮草、军械、堡寨、驛路、马政,哪一样都不能少,要从庆州挤出办学的银子,难啊! 老夫在这里的时候还能够挤一挤,可等老夫去任,以后继任者可未必愿意了。” 辛縝笑著点头道:“先生,这笔银子,不需要庆州出。”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必然有办法,你是怎么打算的?” 辛縝点头道:“横山蕃部的適龄子弟,听起来上千人,但真正能入学的,第一年不会超过两百人。 因为横山蕃部分散在横山各处,从部落驻地到学堂,近的骑马半日,远的骑马要走两三天。 远途的部落,可能直接就不来了,如此一开始並不需要建太多的学堂。 弟子的打算是,先在嵬名氏的驻地建一座示范书院。 嵬名氏是横山最大的部落,驻地居中,交通最便,书院建在那里,可以辐射周边五六个部落。 而第一年,只收两百学子即可。 至於其余部落,虽然不建书院,但可以建开蒙学堂。 学堂的规模比书院小得多,一间房舍,一位先生,几十个孩子,即可教识字,教算学,教最基本的儒典。 学得好的,再送到书院继续读,学不好的,识了字、会了算学,回部落也能用得上。 所以总体算下来,花销不会很大,一开始投入小部分的钱便可以先跑起来。 等到需要扩大的时候,自然另有进项。 当下示范书院的费用,弟子去寻青白盐行会的盐商,横山行会的行商去筹措。 他们从横山的盐利里分肉吃,拿出一点来办学堂,天经地义。 开蒙学堂的费用更少,砖瓦木料人工由各部自己出,先生从庆州请,俸禄由行会的盐利专款拨付即可。 总而言之,办学堂的银子,不用庆州出一文钱。” 范仲淹看著辛镇,讚许点头。 大宋百年的边患,无数文臣武將头疼了几十年的难题,在他手里,不仅轻鬆解决,甚至不用朝廷花一文钱! 范仲淹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角漾开,把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化开了几分,道:“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能臣干吏。有人能打仗,有人能治民,有人能理財,有人能兴学。 但能把这些事捏在一起,举重若轻,不费朝廷一文钱就把横山蕃部收了的,你是头一个!”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先生过誉了,弟子不过是————” “行了。”范仲淹摆了摆手,“该谦虚的时候不谦虚,不该谦虚的时候瞎谦虚。去吧,你赶紧抓紧时间把事情落实下来!。” 辛縝赶紧与范仲俺躬身,道:“那弟子告退了,先去安排事情去。” 范仲淹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辛縝转身走出书房,步伐轻快而篤定。 辛縝出了范仲淹的书房,没有回自己的公房,径直往衙署西侧的客舍走去。 他让人去传话,请青白盐行会的陈德禄、刘文远二位行首即刻来见。 陈德禄和刘文远来得很快。 从上次会面到今日,不过五六日光景。 这五六日里,陈德禄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但却不是干什么有价值的事情,而是天天应付行会的盐商。 银州打下来了,横山的盐池迟早要兑现,行会的盐票已经发出去好几万引,盐商们天天堵在门口催问。 他也没有別的法子,只能一边应付盐商,一边等辛縝的消息,等得心急火燎。 刘文远在行会门口碰见陈德禄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来不妙的顏色。 刘文远压低声音问道:“辛主簿这么急召我们来,莫不是银州那边又有军事,庆州粮草吃紧,又要寻我们筹措?” 陈德禄闻言顿时愁眉苦脸,低声道:“再要可能就没有了,我们这边都已经全力以赴,再要就真的伤筋动骨了!” 刘文远嘆了一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希望要得不多吧!” 两个人走进辛縝的公房时,脸上都带著一丝忐忑。 辛镇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那捲签满了横山各部首领名字的绢帛。 他看见二人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陈德禄和刘文远正想谦虚一下,却听得辛縝道:“横山的盐池,拿下来了。 “” 陈德禄嗯了一声道:“辛主簿需要多少?————嗯?” 陈德禄的眼睛猛地睁大,看向辛縝道:”辛主簿刚才说的是横山的盐池———— 拿下来了?” 刘文远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也急问道:“辛主簿,您是说————” “但不是用盐票兑现的法子。” 辛縝打断了他,笑道:“横山的盐池,不是大宋的官產,那是横山蕃部几百年的祖產,盐票兑现的是盐州的盐池,跟这没有关係。” 陈德禄赶紧道:“这个我们都知道,就是拿钱去跟蕃人买嘛,这个没有问题,只要有盐能出就行,就是不知道怎么个卖法?” 刘文远亦是紧紧盯著辛縝。 辛縝笑道:“这几天我去了一趟横山,与横山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已经签了协议,共同成立横山行会。 以后横山蕃部的盐池、马匹、牛羊、皮货、药材、山珍,全部由横山行会统一经营。 大宋的盐商、布商、茶商、铁器商,想买横山的货,不必再通过西夏人的榷场,直接跟横山行会交易即可。” 此言一出,陈德禄与刘文远脸色一变。 若是让横山蕃人拧成一股绳,那这价格一定低不了! 陈德禄苦笑道:“辛主簿,您这帮横山蕃子搞了个行会,这以后做生意可不容易了。” 辛縝笑道:“急什么!这横山行会一方是横山各个部落,另外一方乃是青白盐行会。 也就是说,是青白盐行会直接与横山部落进行交易,以后横山蕃部的盐池、 马匹、牛羊、皮货、药材、山珍,全部都由你们来收购。 而横山各部落所需要的各种物资,也是由你们统购卖给他们,怎么样,我对你们还可以吧?” “什么!” 刘文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横山的盐池一年出盐几十万斤,马匹牛羊皮货药材山珍加在一起,一年的出產少说也值上百万贯! 而加上横山各部落每年所需物资,那至少也是一二十万贯的级別。 关键是,横山可不仅仅是横山! 但是,他依然还有担忧。 刘文远沉吟了一下,道:“辛主簿,横山行会合营是好事,但如今局势依然还是不稳,若是西夏人打回来———— 不是信不过朝廷,只是我们要打通这个商路,就得投进去大量的银子,派出大量的精兵悍將,可万一西夏人打回来————” 辛縝笑了起来,道:“怎么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陈德禄苦笑道:“不是我们胆小,实在是投入太多了,一旦有变,我们这些人都將血本无归,实在是不得不谨慎啊!” 辛縝点头道:“能理解,我虽然没有办法给你们保证,但可以给你们说一下我的判断。 自从开战以来,大宋是开局不利,但从好水川开始,一路连胜,把李元昊打得元气大伤,如今只能龟缩在兴庆府,已经无力顾及这边陲了。 如今大宋手里已经掌握了龙州、洪州,还有至关重要的银州,可以说,大宋在横山的基本盘已经有了! 掌握了银州,以狄帅的能力,估计很快夏州宥州也要易主了,我可以大胆的做一个判断,横山的地利,已经不在西夏人那边了。” 他顿了顿,隨后笑道:“你们知道,一旦大宋打下夏州宥州,意味著什么吗?” 陈德禄和刘文远同时抬起了头。 辛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道:“意味著战爭要结束了,一旦战爭结束,横山便不再只是横山。 横山是沟通西夏的门户,现在是战时,宋夏之间的贸易断了。 一旦仗打完了,贸易重开,横山就是大宋与西夏贸易的第一道关口! 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辛縝微笑看著两人。 自然不用多说,陈德禄与刘文远两人脸上已经露出激动无比的神情。 他们在这里扎根那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到那时候,西夏的青白盐要进大宋,西夏的马匹牛羊要进大宋,西夏的药材皮货要进大宋,这些东西,都要从横山过! 而他们青白盐行会以及合营的横山行会,將会在这个贸易之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他们都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他们太清楚掌握关口意味著什么了! 西夏与大宋的贸易,一年几百万贯的货物流转,从横山过一道手,就算是只整个一成,就是几十万贯! 这还只是西夏。 横山往西,还有回鶻,还有吐蕃,还有西域诸国。 横山往东,是大宋的陕西路、河东路、京西北路。 横山卡在中间,就是一个收银子的关口! 刘文远忽然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袍,向辛縝深深一揖,揖到底,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沉声道:“辛主簿於小人之恩无异於再生父母!小人无以为报,以后便以主簿马首是瞻,主簿但有所吩咐,小人莫有不从!” 说完顺势跪在地上,甚至还將身体趴在地上,完成一个五体投地的跪拜! “艹!又让他给抢先了! ” 陈德禄眼睛都红了,立即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在地上,高声道:”辛主簿———— ” “別別別!都起来!” 辛縝沉声道,打断了陈德禄的技能。 陈德禄跪在地上,高举著双手不知道要不要往下跪,煞是滑稽。 刘文远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道:“横山的盐池,小人想了十年!西夏的商路,小人也想了十年!小人以为这辈子看不到这两条路打通了!辛主簿,您用了五天,替小人把这辈子的念想都圆了!如此大恩大德,小人无以回报,只能如此了,希望主簿不要见怪!”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道:“小人再说一遍,从今往后,不仅小人对辛主簿马首是瞻,青白盐行会也会唯辛主簿马首是瞻! 辛主簿要银子,行会出银子,辛主薄要人,行会出人,辛主簿要铺路,行会就是砸锅卖铁,也把路铺到辛主簿脚下!” 陈德禄目瞪口呆,心里只剩下一句话:”该死啊,刘文远,你真他么的该死啊!” 陈德禄脑袋里急转,然后憋出一句话:“辛主簿,刘文远的话,就是陈某人的话!” 辛縝看著陈德禄,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就是止不住,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文远二人见辛縝开心大笑,亦是是跟高兴:嗯,辛主薄果然对自己的效忠而感觉到高兴无比! 果然,只听得辛镇道:“陈行首,刘副行首,横山行会的事,庆州经略司做不了,陕西转运司做不了,朝廷也做不了,能做的,只有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將事情给担起来,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第112章 注音法! 第112章 注音法! 辛縝的公房里,陈德禄和刘文远还跪在地上。 一个五体投地,一个举著双手僵在半空,场面既郑重又滑稽。 辛縝没有多笑,赶紧敛了笑意,然后伸手去扶刘文远,道:“刘行首,起来说话。” 別人真心诚意投靠,但他若是不做好姿態,让人觉得他藐视,那反而不美了。 刘文远不肯起,辛縝手上加了几分力道,硬把他拽了起来。 那边陈德禄也让让地放下手,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瞪了刘文远一眼。 辛縝只当没看见,示意二人在对面坐下,然后从案头抽出一张纸,铺在三人面前。 “二位行首,知道我为什么要筹办青白盐行会,又要拉著横山蕃部办横山行会吗?” 陈德禄抢在刘文远前面答道:“辛主薄是为了把横山的盐池收拢起来,不让西夏人从中盘剥!” 辛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对了一半。”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把横山的盐池收拢起来,不让西夏人盘剥,这是眼前的事。 但行会的作用,远不止於此,横山蕃部十七个部落,分散在横山各处,各怀心思,各说各话。 大宋要跟他们打交道,难道一个一个去谈? 今天嵬名氏要修学堂,大宋派工匠去嵬名氏。明天细药氏要开医馆,大宋派郎中去细药氏。后天磨毡氏要卖马匹,大宋派商人去磨毡氏————朝廷有多少人手,经略司有多少精力? 而且,最终搞下来,必定是每个部落都不满意,最终还要怪罪朝廷!” 陈德禄和刘文远尽皆点头。 不患寡而患不均,歷来都是如此。 “有了横山行会,就不一样了。” 辛縝跟两人笑道:“横山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都在行会里。 行会的议事规则、分利规矩、办事章程,是他们一起画押认可的。 嵬名氏要修学堂,不是嵬名山来找我辛縝,是行会向青白盐行会提出,由行会统一调度工匠、砖瓦、木料。 细药氏要开医馆,磨毡氏要卖马匹,一样都可以走行会。 青白盐行会也是一样。四十七家盐商,难道让他们各自进山去跟蕃部谈生意? 今天陈行首去谈盐价,明天刘副行首去谈马价,后天张东家去谈皮货价———— 蕃部看你们自己都乱成一团,不压你们的价压谁的价? 有了青白盐行会,四十七家盐商用一个声音说话,买盐、买马、要卖茶叶布帛铁器,都是行会出面,政出一门,才可以更加良好的合作!” 他把笔搁下,看著二人。 “两个行会,一头连著横山蕃部,一头连著大宋商人,如此一来,不用朝廷派一个人、花一文钱,横山的事,行会自己就办了,这就是行会的作用!” 陈德禄和刘文远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跟官府打过无数交道,太清楚辛縝这番话的分量了。 官府办事,层层上报,道道审批,一件事从提出到落地,少说也要几个月。 但行会不一样。 行会是商人自己的组织,东家们坐在一起,拍板了就干,不用等朝廷的公文,不用看胥吏的脸色。 辛縝把横山蕃部和大宋商人都装进了行会这个框子里,意味著不用朝廷,双方都能够合作得很愉快!。 陈德禄的声音有些发颤,道:“辛主簿,您这可是给我们行会一场泼天的富贵啊!” 辛縝笑了笑道:“这是一场泼天的富贵,但也不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用付出,因为前期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刘文远忽然站了起来,向辛縝深深一揖,道:“辛主薄,您不用再说了,您跟横山蕃部承诺的那些事,摆阔学堂、医馆、工匠、砖瓦、药材、书籍,这些事情我们青白盐行会全包了!” 陈德禄又一次被刘文远抢了先,急得脸都红了,腾地站起来,声音比刘文远还大。 “辛主簿,刘某人的话就是陈某人的话!学堂要多少银子,行会出!医馆要多少药材,行会採办!工匠要多少工钱,行会支付!蕃部子弟要多少书籍纸笔,行会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今天起,辛主簿只需要动嘴,跑腿的事,我们来做!” 辛縝看著这两个爭相表忠心的商人,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站起身,向二人还了一礼。 “那就有劳二位行首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德禄、刘文远果然都十分积极。 很快筹谋了示范书院,建在嵬名氏驻地,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前院是学堂,中院是藏书楼,后院是师生宿舍。 陈德禄当天就派了庆州最好的工匠进山,带著砖瓦木料,在嵬名氏山寨外选了一块背山面水的平地,破土动工。 陈文远没有抢过陈德禄,便规划了开蒙学堂,他设想著到每一个部落去建设学堂,不过暂时没有那么多人手,只能先设五处,嵬名氏、细药氏、浪讹氏、往利氏、磨毡氏各一处。 刘文远做事十分妥当,当天就擬了先生名单,从庆州、颁州、寧州聘了五位老儒生,每位年俸八十贯,由青白盐行会支付。 不仅如此,刘文远做事比陈德禄周全得多,不仅筹谋了学堂,还提出医馆可以跟著学堂走,学堂建在哪里,医馆就设在哪里。 他派人去庆州各大药铺採办药材,又请了五位郎中、两位稳婆,带著药箱进山,在嵬名氏驻地暂时借了几间毡帐开诊。 除此之外,刘文远还从庆州铁匠铺、砖瓦窑、木工作坊里挑了十几个老师傅,带著徒弟和工具进山,在嵬名氏驻地外支起了炉子、搭起了砖窑,手把手教蕃部的青壮。 而且两人都懂得多请示多匯报的道理,辛镇每天早上到公房,陈德禄和刘文远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个匯报书院的进度,一个匯报医馆的採办。 一个说蕃部的盐池已经开始出盐了,一个说大宋的布商已经带著货进山了。 辛縝听完,提点几句,两个人便领命而去,当天又把事情办了。 就是————两人比经略司里的胥吏都还要好用! 辛縝有时候也在感慨,这就是为什么张之洞那些清末名臣基本上都培养几个红顶商人的原因了,是因为他们要做事,便需要这些人。 如此这般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辛縝再次抵达横山,发现嵬名氏已经变了一番模样。 嵬名氏驻地外的那块平地上,示范书院的三进院落已经立起了框架。 前院的学堂封了顶,中院的藏书楼上了梁,后院的宿舍砌了一半的墙。 蕃部的孩子们每天跑到工地边上看热闹,看著那些青砖灰瓦一天天高起来,眼睛里的光亮得藏不住。 书院旁边,医馆的几间砖房已经盖好了。 三位郎中轮流坐诊,两位稳婆接生了横山蕃部十几年来第一个母子平安的难產婴儿。 那个浪讹氏的老兵蹲在医馆门口,抱著刚出生的孙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大儿子去年死在了宋军的弩箭下,小儿媳肚子里怀著遗腹子,他以为这个孩子也会像他母亲一样死在毡帐里。 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老兵跪在地上给郎中磕了三个头,又给辛縝磕了三个头。 辛縝扶他起来,他说不出话,只是攥著辛縝的手,攥了很久很久。 工匠们的砖窑烧出了第一窑青砖,铁匠铺打出了第一批铁型,木工作坊做出了第一批桌椅。 蕃部的青壮们跟著师傅学手艺,手上磨出了血泡,脸上却带著笑。 他们祖祖辈辈只会放马放羊打仗,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用自己的手也能造出东西来。 集市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先是嵬名氏的蕃兵把自家的盐驮到书院工地边上卖,又有浪讹氏的牧人把羊群赶过来现宰现卖,然后是往利氏的女人把织的毛毯拿出来换茶叶,细药氏的猎人也来了,把皮货摆在地上等买主。 陈德禄敏锐得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当天就从庆州调了一批茶砖、布匹、铁锅、瓷器进山,在工地边上支了个棚子。 刘文远比他还快,已经派人去联络陕西路的布商、茶商、铁器商,让他们直接带货进横山。 一个月后,嵬名氏驻地外的这块平地上,每逢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二十八,便有一场集市。 横山各部的蕃人赶著马、牵著羊、背著盐、扛著皮货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宋的商人赶著车、挑著担、带著货从庆州、颁州、寧州赶来。 盐在这里交易,马在这里买卖,茶叶布帛铁器瓷器在这里流入横山的每一道山沟。 集市最热闹的时候,人头攒动,马嘶羊叫,討价还价的声音能把横山的山雀都惊飞了。 辛縝第一次站在集市边上看著这一幕的时候,周明站在他身边,十分感慨道:“辛主簿,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啊,这都是你的功劳!” 辛縝笑了笑。 他看著集市里一个蕃部的女人用一小袋盐换了一块花布,把布贴在脸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的男人站在旁边,用三张羊皮换了一口铁锅,把铁锅顶在头上,大步走在集市里,逢人便拍著锅底让人听响。 “周兄。”辛縝忽然开口,“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就是好日子。” 第二次来,是又一个月后。 这一次他没有住嵬名山替他备好的毡帐,而是在书院工地上收拾了一间刚封顶的厢房,铺了一床被褥便住下了。 白天他在工地上盯著工匠收尾,傍晚他坐在书院的门槛上看蕃部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夜里他在油灯下铺开纸笔,开始编一本书。 书院还没有建好,但学堂早就开始授课了,他听刘文远说,授课的过程之中还是存在著很大的问题的,横山蕃部的子弟要读书识字,最大的障碍不是没有先生,不是没有书籍,是汉字太难认了。 一个蕃部的孩子,从小说的是蕃语,一个字都不认识,要让他跟著先生摇头晃脑地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读上三年也未必能认得几百个字,不是孩子笨,是认字的路太长了。 辛縝研究了一下,发现大宋的孩童开蒙识字记读音,用的是反切法。 这套方法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入门比较难。 简单来说,比如“东”字,注的是“德红切”,就是取“德”的声母和“红”的韵母,拼在一起才是“东”的音。 反切法需要学童先认识大量的基础字,才能用认识的字去拼不认识的字。 大宋的孩童有家里的语言环境,有私塾先生手把手地教,尚且要花好几年才能掌握。 横山蕃部的孩子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用反切法教他们识字,其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辛填打算提前把民国时期的注音法给搞出来辛縝铺开纸,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横山蕃部注音法。” 他搁下笔,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这是他前世了解过的一套注音符號,当时谈了一个湾湾那边的女朋友,觉得有趣,便研究了一下,嘿嘿。 这套注音法乃是民国初年章太炎创製、后来被北洋政府推广开来的那一套。 他这套符號乃是取自汉字笔画,形象简单,易认易写,与汉字也是一脉相承,拿出来没有人会有什么怀疑,用起来也是非常方便。 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在纸上画下了第一个符號。 与。 他在下面用小字注了一行:此符號读如“包”字之始音。又举了一个例子加么,便是“包”。 然后是第二个。夕。读如“拋”字之始音。 然后是第三个。□。读如“猫”字之始音。 他一个符號一个符號地写下去,声母二十四个,韵母十六个,一共四十个符號。 每一个符號,他都用最浅显的汉字標註了读音,又在旁边举了几个拼读的例子。 加马是“班”,夕加马是“攀”,加马是“蛮”。 例子都是横山蕃部的孩子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字一马、羊、山、水、盐、 茶、布、刀。不是“天地玄黄”,是“马羊山水”。 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了天光。 他吹灭油灯,看著案上那一叠墨跡已乾的纸稿,封面上横山蕃部注音法七个字下面,四十个符號安安静静地排列著,像是四十把钥匙。 他把书稿装订成册,第二天一早便交给了书院的山长。 山长姓苏,是庆州老儒,六十多岁,鬚髮皆白,在庆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私塾。 陈德禄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请来横山。 苏山长接过书稿,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再翻几页,他忽然把书稿合上,抬起头看著辛縝,目光里已经满是激动道:“辛主簿,这是你想出来的?” 辛縝点了点头。 苏山长又翻开了书稿。他翻到注音符號的总表,手指在四十个符號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夕、、————他的嘴唇跟著手指微微翕动,无声地拼读著。 然后他翻到后面的例字,辛縝用注音符號给每一个例字都注了音,“马”字旁边注著丫,“羊”字旁边注著无,“山”字旁边注著尸马,“水”字旁边注著尸x。 每一个注音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符號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读音上。 苏山长的手开始发抖。 “老夫教了四十年的书。”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四十年,教过多少孩子,已经数不清了,有多少孩子,认得马”字的时候已经会骑马了,认得羊”字的时候已经会放羊了! 不是他们不想学,是反切太难了! 一个马”字,反切注的是莫下切”,孩子要先认识莫”,先认识下”,才能拼出马”字,可他要是连马字都不认得,怎么能要求他们认识莫”和下”呢?” 他把书稿仅仅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件珍宝一般,激动道:“辛主簿,你这个注音法,功莫大焉!必须要儘快推广开来,您儘快回庆州去吧,请范经略將此法推广开来,还要推荐去朝廷,推广到整个天下!” 辛縝赶紧道:“不著急,我先帮你讲清楚这些怎么样吧。” 苏山长一笑道:“瞧不起人了不是,老夫教了一辈子的蒙学,这法子就是捅破一张纸的事情,来,您跟我来,我教给你看看。” 苏山长伸手拉住辛縝往学堂里走,学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孩子。 嵬名明的位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摆著辛縝送给他的那根红雉尾,用一块石头压著,不让山风吹走。 阿明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苏山长手里的书稿。 其余的孩子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有的穿著蕃袍,有的已经换上了书院统一发的青布襴衫。他们坐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不时有人偷偷往窗外看————工地上还在敲敲打打,工匠们的號子声和铁锤敲击声传进来,比学堂里的安静有意思多了。 苏山长把书稿放在案上,拿起一支炭条,在墙上掛著的木板上写下了第一个符號。 5。 “这个符號,读作bāo字的开头音。”他的声音苍老而清晰,“跟老夫读—— 。” 二十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地跟著读。 “与—”阿明的声音最大。 苏山长又拿起炭条,在的旁边写了一个更大的字。 包。 “这个字,怎么读?” 孩子们面面相覷。 苏山长没有用反切法教他们,他用炭条在“包”字上面並排写下了两个符號,和么。然后他用炭条点著第一个符號,“——”,又点著第二个符號,“么—”。最后他用炭条把两个符號圈在一起,“么——包。” 阿明的眼睛忽然亮了。他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包!” 然后所有的孩子都跟著喊了出来。“包!”“包!”“包!”喊声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调拐了弯,但每一个孩子都喊出来了。 他又拿起了炭条,写下、————他把四十个符號一个一个写在木板上,带著孩子们一个一个读过去。 然后又教孩子们开始拼写,辛镇看了一会,点点头,这苏山长果然十分擅长,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了。 下了课之后,苏山长便催著辛縝赶紧回庆州,说一定要儘快把这套东西推广开来,辛縝本还想留下来盯著,但苏山长却是一催再催。 辛镇没有办法,只能提前回了庆州。 回到庆州,辛縝没有立即见范仲淹,而是把注音法重新编撰了一番,不是用那套牛羊马的法子,而是用千字文作为注音文本,毕竟要推广到天下,还是以这套文本更容易被人接受。 等编撰完成,他才拿著这本注音法寻到范仲淹,稍微將事情说了一遍,范仲淹十分惊讶,赶紧翻开书稿,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拼读著辛縝在每一个符號下面標註的读音,翻到后面的例字,看到辛縝用注音符號给每一个字都標註了声母和韵母,拼读了一下,果然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他把书稿合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取纸笔来。” 辛縝不知道范仲淹要干嘛,但也赶紧把纸笔递过去,却见范仲淹提起笔,开始写札子。 辛縝诧异道:“老师,您这是?” 范仲淹笑道:“札子是写给礼部的,这个法子的確是好,要立即推广开。” 辛縝失笑道:“不需要在庆州先推广开看看效果么?” 范仲淹笑道:“不必,为师我也是教过书的,这注音法好不好用,一眼就能看出来,依著这注音法,蒙童大约用上半年时间,便可以自己学著给字注音了,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儘快推广开来! 不过你说得对,延庆路这边也要儘快推广开来,给礼部那边增加一个案例,嗯,韩稚圭、还有夏相公那边都要给一份,整个陕西路都给推广起来!” 说著范仲淹便写起札子,没有写长篇大论的奏议,只是平实地敘述了辛填创製注音符號的经过,附上了《注音法》的抄本,然后在札子的末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在西北数载,深知边事之难,不在干戈,而在人心。横山蕃部之归附,乃辛縝独入山中说降之也。横山蕃部子弟之识字,亦辛縝创製音注以教之也。其人年方十五,入臣幕下仅期年耳。期年之间,筹粮草以济大军,设行会以收蕃部,创音注以兴教化。臣老矣,生平所见能臣干吏多矣,然如辛縝者,未之有也。】 辛縝看到这段文字,苦笑道:“老师,怕是不妥吧?” 范仲淹搁下笔,把札子封好,交给辛縝道:“加急,送汴京。”然后才问道:“有何不妥?” 辛縝有些不好意思道:“弟子听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弟子这样是不是太出风头了?” 范仲淹奇怪看了一下辛縝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官员,这就是你升官的资本,你若是想要考科举,名气越大,你的名次就越高,哪有什么木秀於林的说法?” “啊?”辛縝有些错愕,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了,这是因为前世的时候看了许多的网文,那段时期苟文太多,以至於他下意识便这般想了。 实际上就如范仲淹所说,这个时代的文人名气大小可是直接关係到前程的,名气越大,仕途就越是坦荡,若是能够以神童身份参加科举入仕,那更是了不得。 这种例子可不少。 最有名的当数晏殊,以神童身份中举入仕,然后一路升升升升————嘿嘿。 还有韩琦,也是少年得志的代表,十八岁便中举,也是一路升升升————原本歷史上好水川大败,这种错误换了个人肯定是前途尽失的,可他回了汴京,依然可以成为庆历变法大臣! > 第113章 西夏的脊樑,打断了! 第113章 西夏的脊樑,打断了! 回了庆州,辛镇忙了起来,狄青那边拿下银州已经很长时间了,最近又开始跟庆州这边要各种物资了,估计是又要开始打仗了。 辛縝花了十几天时间,才把各项事务给处理完,刚想歇上一歇,然后嵬名山托陈德禄带话,请辛縝去嵬名氏一趟,说是有事要商量。 辛縝赶紧与范仲淹说了一声,便带人前往横山嵬名氏,到了地方一看,可不仅仅嵬名山一个人,十七个部落的首领都来了,各个首领带著自己的部眾,黑压压一片人头,把寨门外的空地都站满了。 细药保忠站在最前面,磨毡遇站在他旁边,浪讹氏、往利氏、细封氏、费听氏、房当氏————十七个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著各自部落的蕃袍,腰间掛著弯刀,被横山深秋的晨风吹得鬚髮飞扬。 辛縝勒住马,翻身下来,十分吃惊道:“诸位首领,这是要打仗么?” 嵬名山上前一步,拱手大声道:“辛主簿,我们十七个部落商量了一下,大宋对我们横山蕃部的好,书院建起来了,医馆开起来了,集市热闹起来了,崽子们会写汉字了。 这些东西,我们都看在了眼里,我们横山蕃部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也是知恩图报的。 我们想要报恩,但是我们没有什么本事,除了养牛养马,就是只会打仗。” 辛縝的眉毛动了一下。 嵬名山身后的磨毡遇忍不住大声道:“辛主簿,直说了吧!我们要替大宋打仗!” 辛縝看著磨毡遇,又看了看嵬名山,看了看细药保忠,看了看那十七个部落首领。 他们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粗糲的、滚烫的、横山人特有的实诚。 嵬名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辛主簿,大宋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要是只会伸手拿,不会替大宋出力,这好日子长不了。 书院要银子养,医馆要银子养,集市要太平才能开下去。 这些东西,不能光靠大宋替我们守著,我们自己也得守!” 辛主簿,横山蕃部想替大宋打仗,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所以,让我们去银州吧,我们彻底把西夏人打败!” 寨门外的空地上安静了下来,十七个部落首领以及数百部眾都紧紧盯著辛縝。 说实在的,辛縝有些猝不及防。 他虽然给横山蕃人做了很多的事情,但从一开始便没有指望他们能够为大宋去打仗,因为横山蕃人与西夏人的合作太久了,一下子想要让他们为大宋卖命,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一开始对横山蕃的定位就是,用商业利益让横山蕃富起来,让他们有希望,如此便不会再跟著西夏人瞎胡闹了。 只要横山蕃能够好好的安稳过日子,那么横山便能守住了。 但他没有想到,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让横山蕃触动这么大,竟然主动想要求战了! 好傢伙!这些玩意杀伤力这么大的么? 辛縝这就是不接地气了,他从后世穿越过来,还没有深入这个时代,他还不够理解,能吃饱饭、能住上好房子、能治上病,孩子还能读书————这一套连招下来,別说横山蕃人了,对於大宋很多偏僻地方的穷人,都是有著极大的吸引力的! 横山蕃兵编成的那一天,狄青亲自从银州赶了过来。 校场没有设在嵬名氏驻地上,而是另寻了一个巨大的河谷,因为这一次的人有点多,足足八千蕃骑列阵於校场之上,人如虎,马如龙! 这些是横山各部挑出来的精壮,每一个都是能开硬弓、能在马上射箭的好手。 他们穿著各自部落的战袍,有的青色,有的褐色,有的灰白色,像一块块顏色各异的山石拼在一起,粗糲、坚硬、稜角分明。 他们的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四蹄不停地刨著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出去。 狄青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人马扫到刀弓,从刀弓扫到那些蕃兵的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党项人的铁鷂子,见过辽人的宫分军,见过大宋最精锐的禁军骑兵。他一眼就能看出一支骑兵能不能打。 “辛兄弟。”他忽然开口。 辛縝站在他身边。 “这八千蕃骑,交到我手里,我能把西夏人的铁鷂子衝垮!” 辛縝也很激动,他原本以为横山蕃能够出个千八百人就很厉害了,没想到竟然能够凑出八千骑兵! 这可真是厉害! 狄青没有看他,目光还钉在校场上那些蕃兵身上。 “我不是说大话,铁鷂子是重骑,人马俱甲,衝锋的时候像一堵铁墙,但重骑的命门是耐力,冲三次,人马就乏了。 横山蕃骑是轻骑,耐力比重骑强得多,他们能在马上射箭,能散开来骚扰,能聚起来突击,铁鷂子追不上他们,他们能耗死铁鷂子。” 他的手指在校场上空画了一个圈。 “这八千蕃骑运用得当,是一支能改变战场的力量!” 辛縝点点头道:“汉臣兄,我把他们交给你了,儘量把他们带回来!” 狄青转过头看著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感激道:“辛兄弟,我欠你的太多了,这一辈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了。” 辛縝握住他的手,笑道:“一辈子两兄弟,汉臣兄说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以后我需要你帮我的事情还多著呢!” 狄青一笑,心道,你的前程远大,又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只希望这辈子不再拖你的后腿就好了。 狄青大步走进校场,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他的头盔上那根红雉尾在风里猎猎地飘,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策马从八千蕃骑的阵列前驰过,红雉尾在每一排蕃兵眼前划过。 驰到阵列尽头,他猛地勒马,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八千蕃骑鸦雀无声。 “横山的汉子们!”狄青的声音像铜钟一样在校场上空炸开,“你们为何而战,你们心里都有答案,我不用说太多!”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高举过头,刀锋在深秋的日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横山蕃兵一—” 八千把弯刀同时出鞘,八千道刀光在校场上空匯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出征!” 八千个声音同时炸开。 嵬名山站在阵列的最前方,弯刀高举过头,眼眶是红的。 磨毡遇站在他旁边,弯刀举得比谁都高,喊得比谁都响。 细药保忠站在第三排,没有喊,他的嘴唇紧紧抿著,弯刀举得笔直,刀尖指著横山的天空。 辛縝站在校场边上,看著这一幕,眼睛里有光。 周明站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道:“辛主簿,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横山蕃。” 辛縝点了点头,微笑道:“现在也是,不过从今天起,横山蕃这三个字的意思,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以后横山蕃,不是西夏的横山蕃,而是大宋的横山蕃了。 辛镇回到庆州的时候,横山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来了。 他把横山蕃兵交到狄青手里之后,又在嵬名氏住了几日,盯著蕃兵出征后的各项事务。 学堂的先生够不够,医馆的药材足不足,集市上的商贩稳不稳,蕃兵家小的粮餉有没有按时发放。 陈德禄和刘文远轮流进山盯著,一个管货,一个管钱,把横山行会的事务理得井井有条。 辛縝看了一圈,確认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这才打马回了庆州。 他刚进庆州城门,还没来得及回住处换一身乾净的衣袍,周明便从经略司衙门方向小跑著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著一肚子的话不知道先说什么。 “辛主簿!大喜!大喜!” 辛縝勒住马。 “狄帅打下夏州了?” 周明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辛縝笑了笑道:“你脸上写著呢。” 周明顾不上计较,一把拽住辛镇的马韁,一边走一边说。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连珠箭一样往外蹦,道:“————狄帅率军出银州,先打夏州。夏州守將是李元昊的族弟,守了十一天,城破! 狄帅马不停蹄转攻宥州,宥州守將听说夏州破了,直接开城投降。 嘉寧军司的西夏驻军,被狄帅连根拔起。 盐州那边,西夏人自己撤了,狄帅派了一支偏师进驻,盐州的盐池,从现在起是大宋的了!” 辛縝闻言大喜,道:“竟是连盐州都拿到手了么?好好!” 辛镇从马上跳下来,大步往经略司衙门走。 周明小跑著跟在后面,还在不停地说道:“夏州城里的西夏武库,光盔甲就缴获了三千领。 宥州的粮仓,存粮够大军吃三个月。盐州的盐池,一年出盐少说几十万斤。 狄帅的军报上还说,西夏嘉寧军司全军覆没,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辛縝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走进经略司衙门的时候,范仲淹正站在横山舆图前,手里拿著狄青的军报。 看见辛縝进来,他没有寒暄,直接把军报递了过去。 辛縝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著墙上那幅舆图。 洪州、龙州、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横山六州,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舆图上,从庆州往北,从横山往西,一条粗壮的红色箭头从银州出发,穿过夏州、宥州,直插盐州,在盐州城下折向南,把整个横山北麓都圈了进来。 箭头的末端,距离兴庆府只有三百里。 三百里! 辛镇的手指在舆图上量了量,盐州到兴庆府,三百里。 西夏的都城,大宋的百年宿敌,李元昊的老巢—一三百里。 快马两日即到,步军急行军五日可至。 西夏的腹地,从来没有离大宋这么近过。 这是大宋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战果,已经算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 横山六州,东西绵延数百里,南北纵深数百里,世代为西夏所有的盐铁之地,世代为西夏铁骑南下的出发之地,世代为关中祸患的根源之地————如今全部插上了大宋的赤旗! 西夏在横山经营了数十年的嘉寧军司,被狄青击溃,李元昊赖以南侵的前进基地,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至此,西夏的东部门户,洞开! 这是真正的攻守易形! 辛縝把军报放下,只感觉浑身颤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从好水川一直憋到现在,西夏的脊梁骨,终於被他彻底打断了! 他终於完成了他一开始的战略计划! 范仲淹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縝儿,你说,能不能打进兴庆府?” 辛縝转过头,看著范仲淹,顿时心下一惊,因为他从范仲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一亢奋! 这可不兴亢奋啊! 辛縝稍微沉吟了一下,道”先生,这三百里,大宋的军队走不过去。”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 辛縝的手指在盐州到兴庆府之间的空旷地带画了一个圈。 “从盐州到兴庆府,看似只有三百里,但三百里是什么,是沙漠,是戈壁,是荒滩。没有城池,没有堡寨,没有驛站,没有水源。 大宋的步军要走这三百里,每人要带多少乾粮?带多少水?辐重车队要多少骡马?骡马要吃掉多少粮草?运粮的民夫要多少口粮?三百里无人区,大军通过,粮草转运的费用是平时的十倍!” 他的手指又在横山六州画了一个圈。 “再说后方,陕西路的粮食,经过上次盐钞法的收刮,已经到了极限。 庆州的粮仓,弟子比谁都清楚,银州城下的军粮,是青白盐行会替大军筹措的,夏州、宥州是有些存粮,但这些粮食,够狄帅守住横山六州,但不够狄帅打进兴庆府。” 听到这里,范仲淹出了一身冷汗,整个头脑已经冷静了下来。 却见辛縝他的手指继续往东,点在汴京的方向。 “再说朝廷,对西夏用兵以来,军费花了多少?弟子没有看到朝廷的帐册,但弟子的盐钞法替朝廷筹措了多少银子,弟子心里有数。 那一笔银子,支撑了好水川之后的连番大战,但仗打到现在,那一笔银子早就花完了,朝廷的国库,还有多少银子可以支撑大军深入西夏腹地?” 他看著范仲淹。 “先生,这三百里,大宋的军队走不过去,不是狄帅不能打,是大宋的国力,已经被这场仗耗到了极限! 还有,李元昊不是傻子,横山六州丟了,他不会再跟大宋硬碰硬,他肯定会坚壁清野。 从盐州到兴庆府这三百里,他会把所有的水井填掉,把所有的草场烧掉,把所有的村庄撤空。 大宋的军队走进去,找不到水,找不到粮,找不到人。 西夏的铁骑不跟你正面交锋,他们打你的粮道。 三百里的粮道,西夏骑兵来去如风,大宋要多少兵力才能守得住? 守不住粮道,深入西夏腹地的大军就是孤军,孤军深入,粮尽援绝” 他没有说下去。 范仲淹脸色已经变成了骇然,道:“老夫————差点犯了大错!” 辛縝赶紧安慰道:“此次胜利太大了,先生也只是人之常情而已————”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望向汴京的方向,担忧道:“————倒是汴京城里的诸公,就怕他们有追亡逐北的心思啊!”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果断道:“我立刻联合夏相公、韩稚圭,三人联名,陈述不可进攻兴庆府的理由,我们三个人联名上书,朝廷会重视起来的。” 辛縝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提醒道:“除此之外,我们需得儘快巩固横山六州。 接下来我们要儘快修城,驻军,屯田,移民,把横山六州变成大宋永远的疆土!” 范仲淹点了点头,笑道:“怎么样,你能不能处理这些事务?” 辛縝苦笑了一声道:“老师抓壮丁倒是十分及时。” 范仲淹大笑道:“没办法,为师估计得去和李元昊谈判了。 辛縝笑了起来道:“那倒是,李元昊现在比大宋更想停战。 横山六州丟了,嘉寧军司全军覆没,他的东部门户洞开,国內的精锐在这一仗里损耗大半,他没有力气再打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道:“先生,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现在的战果!” 范仲淹笑道:“那是自然,这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 第114章 汴京,我来了! 第114章 汴京,我来了! 朝廷旨意是在年底到的庆州。 西夏的使臣已经过了盐州,李元昊遣使求和的消息比朝廷的旨意还早到三天,毕竟从兴庆府到这儿还是比汴京要近的多,也就大宋的邮递系统要先进得多,否则差的时间更多。 范仲淹把军报和札子一起递给辛縝。 辛縝打开看了一下,军报上说,西夏使臣携国书而来,国书上第一次没有称大夏皇帝,而用的是夏国主。 辛縝看完笑了笑,与范仲淹道:“李元昊倒是能屈能伸,识趣得很,若是还再敢自称大夏皇帝,估计还得再锤上一顿不可!” 范仲淹失笑道:“不是说不打了么,咋还锤上了?” 辛縝笑道:“不打兴庆府,但咱们可以北上啊!李元昊窝在兴庆府,咱们打兴庆府是客地作战,但咱们北上打河套,他一样鞭长莫及。 虽然占领是困难,但给他一顿教训是可以的,说不定可以抢个百八千的战马,那就不算亏!” 范仲淹笑骂道:“这话你可別乱说,让有心人知道了,真闹出来继续打下去的局面,可不好收拾,你赶紧看看这札子。 辛縝赶紧翻开,只见札子上说,朝廷夏竦召回汴京,授参知政事。 辛縝会心一笑,看来这还真让他如愿了,不过也正常,按照他的资歷,本来就早该回京进中枢,但这一次有了伐夏的功劳,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了。 范仲淹则是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庆州,全权主持与西夏的和议。 辛縝赶紧与范仲淹拱手,道:“恭喜老师!恭喜老师!” 范仲淹亦是笑眯眯的,夏竦被召回京中,他被提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正使,此次只要在主持与西夏的和议之中谈下好条件,那么他回京便可以躋身宰执了,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范仲淹笑道:“继续往下看。” 辛縝赶紧打开札子,看了一下,顿时有些吃惊抬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稚圭接连打贏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计伐夏、並且狄汉臣接连夺下定难五州,也算是他的功劳,可以说,此次彻底击败李元昊,他是真正的首功! 所以他这次回汴京,授枢密使是题中应有之义,是不足以酬功的,需加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算是勉强。 至於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封魏国公,食邑万户,赐號“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这主要是荣誉方面的,与他这一次的功劳比起来,只能算是勉强匹配吧。 若是按照汉唐时候的惯例,可能还要遥领陕西安抚使或经略大使,可继续部署西北防务,防止西夏反覆。 除此之外,还得加“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 不过现在毕竟是大宋,官家虽然仁慈,但也不可能给这样的特权。 所以,整体下来,也算是厚赏,但不算是过分。” 辛縝心中也是惊嘆,自己的到来,的確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了。 原本歷史上,韩琦在英宗时拜右僕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国公,死后赠魏王。 但那是歷经多年政坛积累才达到这等地位,但现在不过四十左右,便到达这种地位,实在是太————太令人欣喜啦! 一条奇粗无比的大腿,就在那里,等著自己上去抱了! 辛縝把札子合上,抬起头。 范仲淹正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道:“縝儿,你的调令也下来了,著宣德郎辛縝隨范仲淹入京述职,另听任用。” 辛縝愣了一下。“先生,横山六州刚刚拿下来,屯田、移民、修城、驻军,千头万绪————” “周明留任横州通判。”范仲淹打断了他,“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信不过辛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为师,也操心横山的事情,横山的事是你开的头,但你不能一辈子守在横山。朝廷召你回去,是因为有更大的事等著你呢。” 辛縝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在西北这边待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有感情了,这一下子要走,还真是有些捨不得。” 范仲淹笑道:“你以后会习惯的,我们宦游人,是没有办法长时间待在某个地方的。” 虽然要走了,但该交接的事情可不能马虎,辛縝把横山六州的事务一件一件交到了周明手里。 其实在知道回京之前,他已经筹划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只可惜他没有办法自己去实现了。 不过,临走之前,他却是要將这些计划详细跟周明过一遍。 於是他不顾严寒,在腊月里带著周明走了一遍,从银州到夏州,从宥州到盐州,横山六州的山川形胜、土地肥瘠、水源分布,他画了一整幅舆图,每一处適合屯田的地方都用硃砂圈了出来。 他把舆图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的手是抖的,当然不是冷的,而是为这份计划感觉到震撼,当然,可能更多的是感觉到责任重大。 周明苦笑道:“你倒是相信老朽,这么大的计划,你竟是觉得我这么一个老朽能够完成!” 辛縝闻言只是一笑道:“不过是我的一点奢望而已,既然已经规划下来了,临走前,总得给你交个底,至於你要不要施行,那就得看你自己拿主意了。” 周明哭笑不得,道:“若是这样,这寒冬腊月的,你拉著我跑了这么多的地方,我若是说不干了,別说你过不去,连我都要觉得白辛苦了!” 辛縝嘿嘿一笑道:“寒冬的西北別有一番风味,走一趟岂不是挺好?” 周明无奈摇摇头,看著手中的移民的章程,这是他们在考察屯田路途中,閒暇之时,辛縝一条一条写了出来。 陕西路、河东路愿意迁入横山的民户,每户授田百亩,免租赋五年,官府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分十年偿还,不计利息。 辛縝又道:“修城的银子,我已经跟陈德禄、刘文远谈妥了。 青白盐行会与横山行会共同出资,在银州、夏州、宥州各修一座新城,盐州修两座堡寨。 行会出的银子不算是借,算是入股,横山六州未来的盐利,行会占一成,为期二十年。 这是契书,你拿著,陈、刘二人都是能办事的人,你可以让他们办些事情,但也要记得约束他们。 盐利太丰,就怕他们过於盘剥,到时候恐怕蕃民造反就不美了。” 他把契书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向辛縝深深一揖,道:“辛主簿,这些事,都是你替庆州挣来的。” 辛縝摇了摇头,笑道:“在其位谋其事嘛,时来天地皆同力,那时候恰好盐钞法施行,又恰好横山蕃也困苦,我只是拉了条线,双方一拍即合,之后的事情,便只是顺理成章了,也不算什么。 7 周明连连摇头道:“这种话您与旁人说说倒也罢了,老朽可是亲眼看著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再这般谦虚,就没意思了。” 辛縝闻言大笑。 他站在银州新城的工地上,看著横山的蕃兵和宋军的步卒一起搬运石料,看著横山的女人和陕西路的民夫一起烧砖烧瓦,看著嵬名明带著书院的学生们在工地上替工匠们送水送饭。 夕阳把横山的山脊染成暗红色,把工地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暗红色。 “周兄,你看。”他的声音不高,“蕃人和汉人,一起搬石头,一起烧砖瓦,一起修城池。 这座城修起来之后,是蕃人和汉人一起住,一起守。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谁还分得清谁是蕃人,谁是汉人?” 周明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坚定道:“辛主簿,你放心回汴京,横山的事,我替你守著。” 辛縝转过头看著他,点头道:“谢谢。” 即便再恋恋不捨,但终究是必须离开的,离开庆州的这一天,辛縝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袍,一箱书,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掛在腰间。 他在庆州住了一年多,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只装了一只书箱和一只衣箱。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站著一个人。 狄青没有穿战甲,穿了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没有戴那顶插著红雉尾的头盔,露出鬢角几根白髮。 他手里提著一只酒罈,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了,酒香在早春清冽的晨风里弥散开来。 “大哥。”辛縝有些意外,“你怎么有时间回来?” 虽说这会儿基本上已经没有战事了,但毕竟没有真正停战,狄青按理来说是必须镇守在前方的。 狄青笑了笑,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前,把酒罈放下,从怀中取出两只粗瓷碗,一只放在辛縝面前,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提起酒罈,把两只碗都斟满,这才笑道:“兄弟,你要回京,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来送你一程的!” 他端起酒碗,一口咕咚咕咚的喝下去,然后红著眼睛大声道:“我狄青欠你的,可能这一辈子都还不了,但我狄青在这里发誓,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无论什么事,我狄青义不容辞!” 辛縝端起酒碗,与狄青碰了一下,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辛縝也是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顿时满脸通红起来,但依然笑道:“大哥,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咱们能够相遇彼此,就是最美好的安排,这碗酒,敬你!”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狄青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道:“辛兄弟,你回了汴京,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给我写信。” 辛縝笑道:“大哥,你这话说得像我要去闯龙潭虎穴一样。” 狄青没有笑,看著辛縝郑重道:“汴京就是龙潭虎穴!横山的敌人是西夏,是看得见的刀枪,汴京的敌人是人心,是看不见的刀子,无论如何,万事必须三思而后行! 不过,韩相公已经回京,有他在,倒是无妨,但此番回去,恐怕朝中要风起云涌,有时候就怕韩相公都未必顾得周全!” 辛縝诧异道:“这话怎么说?” 狄青低声道:“此番虽然打了胜仗,但朝廷暴露出来的问题是触目惊心的,据说官家有心想要改变现状,但反对声音之大,实在是惊人! 韩相此次携大功回归,此次官家肯定要倚重韩相,韩相固然权重,但敌人势力太大了!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毕竟韩相还真就未必能够顾忌到你,甚至有人知道你跟韩相的关係,可能要从你这里下手呢!” 辛縝心下有些吃惊,连狄青这样的武人都知道此事,恐怕天下无人不知了。 狄青见他沉默,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怕,你连耶律宗充都能耍得团团转,汴京那些人的手段,未必比得上你。 辛縝笑了起来,道:“大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狄青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把院墙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然后向辛縝抱了抱拳,道:“兄弟,后会有期。” 辛縝还了一礼道:“后会有期。” 狄青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灰色的布袍被早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 辛縝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端起石桌上剩下的那半坛酒,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慢慢地喝完。 出城的时候,辛镇以为不会有人来送。 范仲淹已经提前一天去了银州,与西夏使臣面谈和议的具体条款。 周明在横州盯著盐州堡寨的工期,脱不开身。 陈德禄和刘文远前几日已经来辞过行了,送了一车东西,被辛縝退回去大半,只留了一包茶砖和一盒墨。 他骑著马,出了庆州城。 早春的晨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地抖。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几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密集而沉闷,像远雷滚过大地。 辛縝勒住马。 官道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他驰来。 骑在最前面的人,花白鬚髮,青色蕃袍,腰间掛著弯刀。 嵬名山。 他身后是磨毡遇、细药保忠、浪讹遇、往利明、细封成、费听忠、房当勇十七个部落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著各自部落的蕃袍,骑著横山马,在晨光里朝他驰来。 辛縝翻身下马。 嵬名山驰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大步走到辛縝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十七个部落首领,齐齐单膝跪地,蕃袍的下摆拖在官道的尘土里,弯刀的刀鞘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辛縝吃惊道:“各位首领,你们这是?” 嵬名山抬起头,红著眼睛道:“辛主薄,你替我们建了书院,替我们开了医馆,替我们修了城池,替我们的崽子开了读书的路,我们横山蕃部几百年来,没有人对我们这么好过!” 他的声音哽了一瞬,然后大声道:“我们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养牛养马,只会打仗。你今天走了,我们没有什么能送你的。只能来送你一程。” 辛縝先是看了一下嵬名山,又看看磨毡遇,眼神从细药保忠,滑到跪在官道上的部落首领们,春风把他们的蕃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们花白的、乌黑的鬚髮吹得散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粗糲、滚烫的真诚! 辛縝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弯下腰,双手扶住嵬名山的肩膀,用力把他扶了起来,大声道:“嵬名首领,起来!诸位首领,都起来!” 十七个部落首领站了起来。 嵬名山攥著辛縝的手,攥得很紧,关切问道:“辛主簿,你回了汴京,还会回来吗?” 辛縝看著他,看著十七个部落首领,看著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横山蕃兵,看著官道尽头横山山脉层层叠叠的山脊,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横山是我的家,我辛縝,一定会回来。” 嵬名山的眼眶又红了。 他鬆开辛縝的手,退后一步,然后拔出腰间的弯刀,高举过头,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拔刀,十七把弯刀在晨光里匯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后面的蕃兵亦是举起弯刀,顿时刀光如海。 “辛主簿!” 嵬名山的声音在官道上空炸开。 “横山蕃部,恭送辛主簿!” 十七把弯刀同时落下,刀尖点地,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躬身,后面蕃兵们齐齐跪下。 辛縝朝他们深深一揖,揖罢,他翻身上马,准备打马启行,却被嵬名山牵住韁绳。 辛縝诧异看著嵬名山,嵬名山手中牵了一匹马,將韁绳与辛縝的马匹韁绳系在一起,道:“辛主簿,山高路远,一匹马可不够,这匹马你带著轮换骑。” 这个倒是可以接受,一匹马而已。 辛縝笑著点头,催动马匹,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捨不得走了。 走出一段,然后听到后方磨毡遇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道:“辛主簿!横山蕃部等你回来!” 辛縝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右手,在空中挥了挥。 磨毡遇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著细药保忠,道:“保忠兄,辛主簿会回来的吧?” 细药保忠的目光还追著官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沉默了一会道:“辛主簿的前程远大,最好是不要来西北,他若来这边,就算是被贬謫了。” 磨毡遇皱起眉头道:“那还是一辈子都別来的好,就是————唉!” 官道尽头,辛縝的背影终於消失在了晨雾里。 横山的山脊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道沉默的城墙,守著这片刚刚开始甦醒的土地。 从庆州到汴京,一千三百里。 辛縝走了半月,倒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每过一州一县,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看看陕西路的屯田,看河中府的水利,看洛阳城的市易,看汴河上的漕运。 他穿越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只是埋头在粮草、盐钞、蕃部、行会里,却是没有机会看看大宋的腹地,这一次亲自走一遍,正好看看这大宋是那般模样。 越往东走,人烟越稠密,田野越平整,市镇越繁华。 从陕西路的黄土沟壑到京兆府的沃野平川,从潼关的天险到洛阳的繁华,从汴河的千帆到汴京城外的十里长亭。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记了一路。 到达汴京的那一天,是二月二十四。 辛縝在汴京城外的长亭里勒住了马。 汴京城墙就在前方三里处。 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绵延开去,望不到头。 城墙上的箭楼、城楼、角楼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山峰立在平原上。 城门外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骑驴的、赶车的、步行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从城门口涌进去,又从城门口涌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汴京。 大宋的心臟,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他读书时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地方。 他在长亭里坐了很久,看著那座城,看著城墙上飘扬的赤旗,看著城门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翻身上马,低声道:“大宋,我来了!” 他打马朝汴京城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风里猎猎扬起,腰间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轻轻晃动著,剑首的红玛瑙在日光里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汴京,我来了。 汴京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那个在悄无声息改变了大宋朝命运的人,已经孤身一人,回到了汴京城了。 而他的到来,掀起的波澜壮阔,却是以后老汴京人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 但这会儿辛縝,才刚刚进入城门,便有人劈头盖脸问道:“可是辛大郎当面?“ 辛縝才警惕应了一声:“何事?” 然后那人便果断下令道:“就是他,带走!” (横山卷终) > 第115章 我也姓赵? 第115章 我也姓赵? 一伙人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辛縝在西北养成的本能让他立刻勒住了马。 那是一伙强壮的家丁,穿一色的青布短褐,腰间繫著皮带,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从城门两侧涌出来,像一张网一样兜住了他的去路。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孔方正,頷下短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走到辛縝马前,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敢问可是辛大郎当面?” 辛縝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他在西北打了一年多的仗————嗯,看著別人打了一年多的仗,跟辽国人斗过心眼,跟横山蕃部谈过生死,此刻面对这一伙来歷不明的壮汉,他的心跳甚至没有加快,但对方能叫出他的姓,说明不是临时起意的劫匪。 “正是,阁下何人?” 那汉子没有回答,只是回头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家丁们便一拥而上。 辛縝刚要拔剑,剑柄已经被另一只手按住,几双大手同时抓住他的手臂、肩膀、腰背,把他架了起来。 辛縝大惊失色,道:“你们————” 话没说完,一顶小轿从路边抬了过来。 轿子是青帷小轿,规制不大,但轿帷的料子是上好的青缎,轿槓上包著铜皮,擦得鋥亮。 家丁们把辛縝塞进轿子里,动作粗鲁却不粗暴————没有反剪他的双手,没有堵他的嘴,甚至还记得把他的衣袍下摆从轿门里顺进去,免得夹住—一甚至將辛縝送进轿子里的座位时候,还不忘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蛋子,轻声道:“大郎莫怪,一会你便明白了。” 辛縝:“————” 轿帘落下,眼前一片昏暗。 辛縝在轿中坐定,心跳终於快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狂跳的心臟往下压了压,然后开始迅速判断。 这绝对不是什么劫匪。 这些人问他可是辛大郎当面,准备了一看便知道档次颇高的青缎轿子,动作亦是十分温柔,他在西北见过真正的劫匪,那些人可不会这么客气。 不过也不是官府的人,若是官府拿人,哪里会用轿子,也不会在城门口动手,至少要光明正大的拿才是。 那就是私人了。 能养得起这样一伙训练有素的家丁,能用得起青缎轿子,敢在天子脚下、汴京城门口当街掳人————这个人的身份不低,而且不怕事! 轿子抬起来,开始移动。 辛縝看了一下,发现轿窗没有封起来,更是確定了对方应当没有恶意,他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家丁们把轿子围得严严实实,他只能从人缝里看见路旁的行人纷纷避让,脸上带著惊惧,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朝轿子这边张望了一眼,然后被家丁们凶狠的目光一瞪,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辛縝放下轿帘,皱起了眉头,这伙人的背景,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硬! 他索性不再看了,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既然跑不掉,就省点力气。 轿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辛縝在黑暗中默默数著轿夫的步子,记著转弯的方向和次数,左转两次,右转一次,直行约三百步,然后是一道门槛一轿夫们把轿子抬高了一点,过了门槛,又走了百十步,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日光猛地涌进来,辛縝眯了眯眼睛。 他被人从轿子里请出来一这次是请,不是拽。 两个家丁扶著他的手臂,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辛縝扫了一眼,这是一座宅子的內院。 院子不大,但处处透著贵气。 青砖铺地,四角摆著石雕的莲花座,座上的铜香炉里燃著檀香,烟气裊裊升起,把整座院子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香气里。 廊下掛著几盏宫灯,灯罩是绞綃纱的,上面绣著折枝牡丹。 正房的隔扇门开著,门內是一间花厅,厅中陈设华贵而不张扬,紫檀木的桌椅,定窑的白瓷花瓶,墙上掛著一幅米幅的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 辛縝还没来得及把这座院子看完,一个身影便从花厅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许人的妇人,身量不高,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衫。 这妇人眉骨挺秀,鼻樑高直,肤白如凝脂,头髮梳成京城贵妇时兴的云髻,髻上簪著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隨著她的动作剧烈地晃动著。 她衝到辛縝面前,一把將他抱进怀里。 辛縝整个人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下巴搁在妇人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縝儿!可怜的縝儿!” 妇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哭腔,在他的耳边炸开。 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脖颈上,一滴,又一滴。 “娘找了你两年!两年啊!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瘦了!你黑了!你吃了多少苦啊!” 辛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著这个抱著他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他终於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这是他娘! 准確地说,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娘。 辛縝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人的记忆就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只剩下一些残片。 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有一个改嫁的娘,但嫁的人家是什么来头,却是全然不知了。 大约是少年人对母亲改嫁之事觉得耻辱,便什么也不愿意了解,直接跑西北去了。 “那个,您————您先放开我————”辛縝费劲道。 美妇不放,不但不放,还抱得更紧了,一边哭一边数落,道:“你爹去得早,娘就你这么一个命根子! 你一声不吭就跑,还连一封信都不给娘留!你知不知道娘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辛縝被她箍得肋骨生疼,只能无奈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美妇的背,道:”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美妇又哭了一会儿,才终於鬆开手,隨后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辛縝的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从他的衣袍移到他的靴子,从他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移到剑首那颗红玛瑙上。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道:“你看看你,瘦成这样,黑成这样!这衣裳,这衣裳是什么料子?粗得像麻布!你在西北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辛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斕衫。 这是他在庆州找最好的裁缝做的,料子是陕西路能买到的最好的丝绸————费了老鼻子钱了! “这衣裳挺好的————” “好什么好!”美妇打断了他,拉起他的手就往花厅里走,“先跟娘进去,娘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娘身边住下,以后哪都不能去,娘养著你! 你王叔也说了,让你安心住著,回头给你在府里安排个差事,不用你操心。” 辛縝被她拽著往前走,脚步踉蹌了一下,隔壁老王? “您说的王叔是————” 王妃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他,眼睛还红著,但嘴角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道:“娘还没跟你说呢,娘改嫁了,你王叔就是赵惟吉。” 辛縝的脚步骤然停住。 赵惟吉————安定郡王! 王叔————是这个王啊! 赵惟吉,宋太祖赵匡胤的嫡孙,秦王赵德芳之子,世袭安定郡王。 论辈分,是当今官家的叔辈。 论身份,是宗室中辈分最高、人缘最好的几位王爷之一。 此人从不涉朝政,终日只在府中读书、赏花、听曲、养鸽子,是汴京城里有名的閒散宗室。 但谁都知道,这位王爷虽然不问朝政,他说的话在宗室中却极有分量。 他的辈分高、人缘又好,朝中无人敢轻易得罪他。 自己的便宜娘亲,居然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所以,以后出去了可以跟旁人说:家父赵惟吉? 辛縝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消息消化完,王妃已经又拉起了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王叔人很好的,对娘也好。 他前些日子就跟娘说,你田家叔叔捎了信来,说你近日会回汴京。 娘这才天天派人去城门口守著,守了五六天了,今天总算把你等到了。” 辛縝问道:是田况叔父吗?” “除了他还有谁。”王妃不疑有他,“你田叔叔在西北对你多有照顾,娘心里都记著呢。 等过些日子,娘让你王叔备份厚礼,好好谢谢他。” 辛縝赶紧问道:“那个,田叔叔————有没有跟您说什么別的?” 美妇回过头,茫然地看著他,道:“什么別的?他就捎了个信,说你近日会回汴京,让娘不必担心,別的没了呀。” 她忽而警惕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惹祸了!” 她意识到这话有点凶,怕又把儿子给嚇跑,赶紧又道:“惹祸了也不怕,天塌下来有你王叔顶著!” 辛縝哭笑不得,他倒是没有想太多,只是隨口一问,也是想知道这个母亲为什么这般对他,是因为他立下大功,还是因为单纯爱子的缘故。 现在看来,应该是后者的缘故。 王妃把他拉进花厅,按在一张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张罗。 先是让丫鬟去彻茶,接著让婆子去端点心,又让家丁去把辛縝的行李从马背上卸下来,隨即让人去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被褥要全新的,香炉要燃上安神的沉水香,窗纱要换最透气的蝉翼纱。 她像一只忙碌的燕子,在花厅里飞来飞去,把数十家丁奴婢指挥得脚不著地。 辛縝坐在椅子上,看著美妇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人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了。他对这个“娘”没有任何真实的记忆,没有任何真实的情感。 他以为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像是在见一个陌生人,实际上也是如此。 但现在这个陌生人正为了他忙得脚不沾地,为了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为了他守了五六天的城门,为了他准备了一屋子新被褥、新窗纱、新衣裳——————她的悲与喜都是为了自己———— 辛縝心下嘆了一口气,端起丫鬟刚彻好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团胜雪,他在范仲淹那里喝过一次,知道这是贡品。 茶汤在舌尖上化开,清冽甘醇,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他看著满屋华贵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定窑的白瓷花瓶、米幅的山水真跡、绞綃纱的宫灯。 这些东西,隨便拿一件出去,都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一年的。 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若是他穿越的时候直接穿越到这里,有可能欢天喜地顺势住了下来。 住在这里,可以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食,用最好的器物,过最安逸的日子。 对於一个没皮没脸的后世人来说,吃妻子的软饭吃得,吃母亲的软饭照样吃得。 他的母亲会把他捧在手心里,他的继父会给他安排一个清閒的差事,他的继兄继姐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会对他和和气气的。 只要他没有太大的野心,那他基本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种日子,就是以前的他梦寐以求的。 不过,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因为现在的他有著两根粗大腿可以抱,只要他不作死,接下来就可以稳稳上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三四品官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能够考个科举出身,那躋身宰执也没有什么问题。 有如此前程,哪个男人会再因为锦衣玉食而放弃这样的未来。 毕竟与吃软饭比起来,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这才是男人真正的心之所向啊! 辛縝把茶盏放下,目光穿过花厅的扇门,落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花苞的海棠上。 海棠的花苞是深红色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珊瑚珠子,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 辛縝笑了笑。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 第116章 一家子好人啊!(这张六千哈,晚上应该还有一章,求票哈! 第116章 一家子好人啊!(这张六千哈,晚上应该还有一章,求票哈! 用罢午饭,王妃把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辛縝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 果然,王妃拉了他的手,眼眶又开始泛红,问他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辛縝一一答了,拣著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含糊过去。 王妃听他说在庆州给人做幕僚,眼泪又下来了,说小小年纪便去做奴僕,肯定是吃了很多苦。 辛縝有些无奈解释道:“幕僚不是奴僕,是正经的差事。” 王妃抹著泪却是不信,道:“你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干什么正经差事,无非便是端茶倒水干些粗活罢了,一天到晚被人指使来指使去的,若是主上不舒心,动輒打骂也是常事,我的孩儿,你真是受苦了!” 辛縝哭笑不得,但也没有打算解释太多,沉吟了一下道:“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王妃止住泪,看著他。 辛縝轻声道:“儿子想回老宅住。”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王妃的笑容还掛在嘴角,神情顿时错愕起来,道:“你说什么?” 辛縝道:“我是说,我想回陈留老宅住。” 王妃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一把抓住辛縝的手,抓得紧紧的,戚声道:“你还在怪娘亲是不是,你还在怪你娘亲是不是!” 辛縝无奈道:“我没有怪你,只是————” 王妃哭道:“你还说你没有怪我!两年前你不告而別,两年时间,也不知道先给娘写封信,你还说你没有怪娘!呜呜呜!” 辛縝嘆了一口气,道:“我真的没有怪您,您年纪还轻呢,没有让您给我爹守寡一辈子的道理。” 王妃哭道:“你还说没有怪娘,咱们两年没见了,从见面至今,你可一句娘都没有叫啊,一句都没有啊!” 辛縝:“————“ 辛縝沉默了起来,虽然这人是原身的亲生母亲,但他当真没有办法开口叫一声娘。 见得辛縝这般,王妃嗷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好好的一个美妇人,哭得跟被负心人背弃了一般。 辛縝顿时觉得头大如斗,终於是心里嘆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娘。 王妃的嚎哭声顿时止住,看著窘迫的辛縝,终於是破涕为笑,道:“你原谅娘了是不是!” 辛縝心下又嘆了一口气,道:“是,我————孩儿原谅娘了。” 王妃顿时喜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辛縝,梨花带雨笑道:“娘就知道,我生的孩子,不是良心的! 走,娘给你安排一个院子,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你从西北刚回来,先歇息一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过段时间我让你王叔给你安排事情做!” 王妃欢天喜地,帮著辛縝筹谋了起来。 辛縝赶紧道:“娘!我不住王府,我要回老宅住。” 王妃闻言又是愣了一下,然后抹了一把泪,忽然站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怕你王叔不容你?你等著,娘这就让人去请你王叔来,让他亲口跟你说!” 辛縝赶紧道:“娘,不是这个————” 说话间,王妃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吩咐外面的丫鬟去请王爷。 她回来坐下,拉著辛縝的手不放,嘴里还在念叨,道:“你王叔是天下最和气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他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是了,你刚刚说什么了?” 辛縝:“————没有什么。” 赵惟吉来得很快,从王妃吩咐丫鬟去请,到他走进花厅,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辛縝心下有些诧异,看来这位安定郡王是当真把这续弦当成了心头肉,一听说是她的事,什么都能搁下。 当然,也有可能这个閒散王爷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正事儿。 辛縝站起身来。 花厅的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一个身量不高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瘤,两鬢微霜,穿一身半旧的素色道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脚上穿一双布履,鞋面上还沾著几片碎草。 赵惟吉走进花厅,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见她眼眶红红的,眉头便微微一皱,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辛縝,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眼前一亮。 辛縝向他行礼:“辛縝见过王爷。” 赵惟吉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都坐。” 他先扶王妃坐下,然后自己在辛縝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这时候丫鬟端上茶来,他接过来只是捧在手里,看著辛縝笑道:“你娘天天念叨你,为你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你怎么一回来又把你娘给气哭了?” 辛縝苦笑道:“王爷,晚辈想回陈留老宅,我娘不乐意。” 赵惟吉有些诧异,道:“还回老宅做什么,那老宅许久都没有收拾,应该荒废了吧,在叔这里住著多好,衣食住行,不用你多操心。” 辛縝赶紧道:“晚辈毕竟是辛家独子,不能让辛家的香火断了,我看到我娘日子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赵惟吉听完,露出欣赏笑意,点头道:“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这是个好事情。 不过有些事情你却是多想了,住在叔这里,並不会让辛家断了香火,叔也不会让你改姓。 只是你现在年纪太小,任由你一个人住在老宅那边,一来不甚安全,二来又没人管教,总是怕要误入歧途。 所以,你先在叔这里住下,愿意读书就读书,愿意做事,叔给你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差事。 至於住的地方你也不用担心,叔给你安排独立的院子,不用跟王府这边参杂一起。 至於以后么,其实按叔的想法,你就一直在府中住下就是,等过两年,叔帮你找个好人家的女儿,一切都不用愁的。” 辛縝看了一下旁边的王妃,心下也是感慨,心道这赵惟吉的確是个良人,作为一个王爷,能够对自己做到这个份上,的確是很难得。 赵惟吉看到辛縝没有说话,以为辛縝还有顾虑,笑道:“你是不是怕府里其他人说閒话?” 辛縝赶紧摆手道:“不是————” 赵惟吉不等辛縝说完,已经转头吩咐门外的丫鬟:“去,把世子他们都叫来!”然后转头问辛縝道:“你刚刚说什么?” 辛縝哭笑不得,这夫妻两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不容人把话说完啊。 人来得很快。 而且一来就是十几人,大的三十几岁,小的十五六岁。 赵惟吉朗声笑道:“这是你们母亲的儿子辛縝,你们都自我介绍一下,以后要多照顾照顾。” 先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量与赵惟吉相仿,面容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比父亲多了几分锐气,穿一身石青色的道袍,腰间繫著一条墨绿色的絛带,手里拿著一把摺扇,他笑道:“縝弟,为兄赵令驤,以后你跟著弟弟妹妹们一起喊我大兄便是。” 辛縝赶紧拱手行礼,道:“见过大兄。” 隨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白皙,眉眼含笑,穿一身月白色的襴衫,他也是笑道:“我是二兄赵令骏。” 然后是老三赵令騏,老四赵令驊,老五赵令驪,老六赵令驄,老七赵令驃。 七个儿子,从三十出头到十七八岁,一个接一个的自我介绍。 然后是女儿们。 长女已经出嫁,不在府中。次女赵令珮,三女赵令琬,四女赵令瑾,五女赵令瑶。 四个女儿,从二十出头到十五六岁,亦是这般介绍。 等眾人介绍完毕,赵令驤快步走到辛縝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好相貌!好气度! 我听母亲说你从西北回来,一路上辛苦了。 到了王府,就是到家了,缺什么,只管跟为兄说!” 辛縝刚要开口,赵令骏已经挤了上来,笑道:“大哥,你別一个人把话都说完了。” 他笑著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縝弟,我是你二表兄赵令骏,大哥是世子,忙得很,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便是,我时间比较多,还可以带你到处去玩!” 其他人如赵令騏、赵令驊、赵令驪、赵令驄、赵令驃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好奇看著辛縝,但並无恶意,就算是不说话,也能和煦的笑著点头。 然后女儿们也过来了。 赵令珮端著一碟点心,说是自己亲手做的,让辛縝尝尝。 赵令琬递过来一只荷包,说是自己绣的,里面装著安神的香药,让辛縝掛在床头。 赵令瑾送了一方砚台,说是款砚老坑的,让辛縝读书写字用。 赵令瑶年纪最小,只比辛镇大几个月,送了一条自己编的丝絛,红著脸说了句“縝弟安康”,便躲到姐姐们身后去了,引起姐姐们一阵嬉笑。 花厅里热闹了好一阵子,赵令驤才领著弟弟妹妹们告辞。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惟吉看著辛縝,笑了笑,道:“你看是不是,你的兄长姐姐们都好相处得很,你不必担心的。” 辛縝向赵惟吉深深一揖,道:“小子多谢王爷好意,只是晚辈还是想回去尝试一下振作家声,还请王爷体谅。” 赵惟吉有些惊异,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眼泪又流下来了,哽咽道:“你这孩儿!怎么就这么倔呢!你要自己回去,娘怎么放心得下啊!” 辛縝赶紧道:“孩儿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老宅就在陈留,旦夕往返,娘若是不放心,可以隨时去看我,我也会时不时来给娘请安的。” 王妃见辛縝坚定,抹了一把眼泪,道:“隨你罢!隨你罢!但老宅荒废已久,需得修缮一番才能住人,你先在王府住下,等你王府让人修缮好了,你再回去!” 辛縝闻言笑道:“孩儿才跟王爷说了要回去振作家声的,若是连整理个老宅都要王爷出手,那还不如乾脆就留在府上混吃等死来的好?” 王妃喜道:“那感情好啊!就留在王府里,快快活活一辈子多好!” 赵惟吉赶紧跟王妃使了个眼色,然后笑著与辛縝,道:“行,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不过,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隨时来寻为叔,为叔肯定会帮你的。” 王妃瞪了一下赵惟吉,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赵惟吉笑道:“行,你一路上风尘僕僕的,想必也累坏了,你先好好休息吧。”说著他跟王妃点点头,王妃还待要说什么,赵惟吉轻轻把她给拉走了。 走到外面,王妃抱怨道:“你拉我做什么,你也不帮我把他留下来,你是不是心里介意他是我亡夫的孩子。” 赵惟吉顿时喊起了撞天屈:“冤枉啊!我劝他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么,我做得多到位啊!” 王妃嘆了一口气,道:“臣妾知道王爷的心思,就是我实在是捨不得他啊。” 赵惟吉笑起来道:“其实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妃白了赵惟吉一眼道:“我亲生儿不愿意跟我一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肯定还在记恨我呢!” 赵惟吉摇头道:“辛縝乃是老辛家的独苗,他若是没有骨气,你才应该感觉到忧心,现在他这么有志气,愿意振兴家声,这难道不值得开心么?” 王妃又嘆了一口气,垂泪道:“道理我都懂,但————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惟吉赶紧安慰道:“那倒不至於,这不是有本王在么,他若是有志气还有能力,本王定然让他走得更高更远。 他若是能力不足,但有这份志气,总也不至於太差,加上有本王帮持,振兴家声不在话下的!” 听到这句话,王妃破涕为笑,白了赵惟吉一眼,这一眼娇艷嫵媚,顿时让赵惟吉色魂授予,拍胸口道:“包的包的!” 却说辛镇一个人站在花厅里,手里还捧著世子县主们送的小礼物。 窗外,夕阳已经落尽了,廊下的宫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绞綃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家人未免太热情太和睦了,甚至有点不真实。 赵惟吉对他好,他可以理解,这位王爷一看就是那种脾气极好、与世无爭的人,对续弦带来的孩子好,是爱屋及乌。 世子赵令驤对他好,他也可以勉强理解,世子是赵惟吉的嫡长子,未来的安定郡王,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待人接物自然要圆融周到。 但赵令骏呢?赵令騏呢?赵令驊呢?那七个儿子,四个女儿,每一个都对他好得过分,甚至看不出敷衍,不是面子上过得去的好,是每一个人都拿出了真心实意的好。 赵令珮亲手做点心,赵令琬亲手绣荷包,赵令瑾送歙砚,赵令瑶编丝絛,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的。 一个人花了心思对你好,要么是真的喜欢你,要么是有人让她必须对你好。 辛縝和这些继兄继姐们素未谋面,谈不上喜欢。 那就只剩下后一种可能。 这人自然不会是赵惟吉。 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王妃,他的生母。 辛縝想起王妃方才在花厅里看著继子继女们时,脸上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神色。 没错了。 这天晚上,辛縝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然后一觉睡到大天亮,伸了个懒腰,顿时发出密密麻麻的咯嘣声。 太舒坦了! 这一路上他风餐露宿,而且每经一地,便要仔细观看一番当地情况,虽然比调研要轻鬆很多,算得上走马光花,但也耗费了很多心思,如同这天晚上这般休息的,却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 他起来开门,便发现有人在门口候著,然后告诉他,王妃吩咐他醒了,去她的院子里寻她。 辛縝不敢怠慢,赶紧洗漱完,然后便跟著僕人前去王妃的院子。 王妃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北角,是赵惟吉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 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带著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里种著几竿翠竹,竹下摆著一口青瓷大缸,缸里养著几尾红鲤鱼。 大约是王妃不喜欢排场,赵惟吉便没有给她配太多的丫鬟婆子,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大丫鬟、一个管事的嬤嬤、一个跑腿的小丫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鸚鵡在打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辛縝走进院子的时候,王妃正坐在正房的罗汉榻上,手里做著针线。 她做针线的样子和辛縝模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微微低著头,目光专注,手指捏著针,一针一针走得又细又密。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一幕,辛縝忽而心下温暖。 她手里缝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比辛縝身上那件襴衫还要好,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 “娘。”辛縝在她对面坐下,大约是叫得多了,今日显得自然多了。 王妃抬起头,把手里的中衣抖了抖,往辛縝身上比了比。 “瘦了。”她嘆了口气,“我照著你的身高来缝製的,衣长没有问题,但就是宽了。” 辛縝有些无可奈何,他这一年在西北吃好喝好,身体长得老快了。 他在横山跟嵬名山那些人一起,天天吃羊吃牛的,还吃大量的麵食,怎么可能会瘦! 原本刚穿越的时候,他比范仲淹要矮了一头,但离开西北之前,他已经比范仲淹要高出半头了。 而且,他还真不瘦。 他在横山蕃里空閒的时候,天天跟著那些蕃人舞刀弄枪的,外面看著瘦弱,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至於为什么一下子就被王府的家丁给抓了————呵呵,那些可是专业的护院,王府的护院,放在武侠世界里,至少都得是一流高手! 辛縝笑道:“娘,问你个事。” 王妃低著头继续缝,道:“问吧。” “世子他们对儿子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王妃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道:“热情不好吗,你娘在王府里过了两年,他们要是对你冷著脸,你才要难过呢。” 辛縝笑道:“自然是好,但通常来说,几子这种身份应该是比较尷尬的,他们能够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这么好,倒是有些奇怪。” 王妃抬起头,温柔笑道:“以前也不甚听话,不过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辛縝:“————” 神特么的有感情! 哪有那么多的有感情! 无非就是这位改嫁过来的辛家寡妇,不知用什么手段,把那些王子王孙们一个一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罢了! 自己这个母亲————不简单啊!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是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在丧夫之后,还能够嫁给一个王爷的,这剧本过於离奇了,跟后世中东小王子爱上的离婚带娃的我有得一拼。 辛縝在心里为那十几个继兄继姐默哀了片刻。然后他更加坚定了要回陈留老宅的决心。 “娘。”辛縝把声音放得认真而郑重,“儿子一会儿就回老宅去。” 王妃的眉毛竖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又不是不让你回去,这么著急作甚!” 辛縝赶紧道:“娘,我这次是被调回来的,这几天就得去跟上官报到,所以,我的时间不多,得赶紧回去將房子整飭一番。” 王妃闻言,眼睛微微红了起来,道:“那行吧,老宅子是青砖大瓦房,就两年没住人,倒也应该不会倒塌————行吧行吧,你去吧!不过,你忙完了,要立即回来见娘!” 辛縝赶紧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您就放心吧,到时候我还请您回去吃饭。” 王妃这才开心了起来。 辛縝在院子里又陪著王妃聊了聊天,之后自己收拾了行李,然后发现了个羊皮袋,辛縝打开一看,顿时被嚇了一跳,里面竟是装了一叠银票,基本上都是一百贯大金额的,足足有二三十张! 辛縝还以为是王妃放的,但再看一下这羊皮袋,顿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嵬名山送的马身上掛著口袋里装著的! 那口袋里是嵬名山放了一些路上吃食的乾粮以及美酒之类,他拿著吃的时候看到过,却一直都没有打开,没想到竟都是银票! 辛縝忍不住笑著摇摇头,他拒绝了陈德禄刘文远等人的馈赠,没想到竟是被嵬名山这些蕃人给钻了空子! ps:求票求票,成绩是很不错的,但月票表现有点难看,大老爷们可怜则个,给赏一两张票票哈,跪谢! 第117章 根所在的地方! 第118章 根所在的地方! 从汴京到陈留,快马半日即到。 辛镇上午出发,抵达陈留县城时日头才刚刚西斜。 他在县城里没有停留,穿过县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了记忆中的那座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 远远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只有少数几间是砖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 树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著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縝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往村子里望去。 村中的巷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有些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有些还有人住,门前晒著衣裳,烟囱里冒著炊烟。 几只芦花鸡在巷子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生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这里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记忆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口老並,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爬到树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时候井沿上会结一层薄冰,打水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只是这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跡,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的。 辛縝把马拴在老槐树上,走进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里兜兜转转,这条巷子走到底,不对。 那条巷子拐进去,也不对。 村中的孩子们跟著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他在村里兜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记忆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东头,门前有一棵枣树,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上有一对铜环。 可村子东头类似的老宅可不仅一处两处,於是他就懵逼了。 他嘆了口气,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晒太阳,老人家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手边放著一根油亮油亮的枣木拐杖。 辛縝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帮我指点一下我家在哪里么? “” 老人抬起耷拉著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气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里问我————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面露惊色,喊道:“你是鬼!” 这老人甚至连拐杖都顾不得拿,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就要逃命去。 辛縝一把抓住了他,道:“老人家!我不是鬼,我是老辛家的孩子!家住东头!” 老人家一边挣扎一边惊喊道:“我还不知道!辛寧,你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还魂了!” 辛縝闻言一愣,辛寧,就是他父亲的名字。 辛縝赶紧道:“老人家,我就是辛寧的孩子,辛縝,前两年外出了。” 老人家听到这,回过头来仔细看辛縝,惊诧道:“你————你是辛大郎!” 辛縝闻言鬆开手,笑道:“可不是么?” 老人家仔细端详辛縝,惊嘆道:“像!真像!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哎呀,小时候还不觉得,这长大了,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咳!嚇死老朽了!” 辛縝无奈一笑道:“老人家,现在能告诉我家宅子在哪里了么,时间久了,我都有点忘记道路了。” 老人家鄙夷道:“才多久啊,不就两年呢,连自己家都能忘,走,我带你去!” 辛縝喜道:“那感情好。” 老人家摇摇头走在前面,忽而高声喊道:“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辛家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先是村口几户人家的人探出头来,然后巷子里的人纷纷往这边跑。 正在刨食的芦花鸡被嚇得扑棱著翅膀飞开,墙根下晒太阳的黄狗腾地站起来,汪汪地叫。 孩子们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回来了!” 辛縝被围在了人群中间。 最先赶到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繫著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糊。 她挤进人群,看见辛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是辛大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娘改嫁去了汴京,你家的门锁了两年,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 一个壮年汉子挤过来,一把攥住辛縝的手。 “大郎!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张叔家的小四!小时候咱俩一起掏过鸟窝,你从树上掉下来,把膝盖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还是我给你背回家的!” 辛縝看著他,那张黝黑的、粗糙的、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张四郎,那个流著鼻涕、说话结巴的胖小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虎背熊腰、鬍子拉碴的壮汉。 咦,不对,那胖小子就比自己大两三岁而已,怎么现在看著竟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忽而恍悟了过来,是了,庄稼人风吹日晒,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担,时日一久,便显得十分成熟了。(閒聊一句,前些时间回去老家,看到儿时的玩伴,一个个中年人模样,唉————) 辛縝十分感慨,大力点头,道:“四哥!我当然记得!” 张四郎的眼眶红了,用力拍了拍辛縝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大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围著他说话。 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一个老者拄著拐杖走了进来。 老者鬚髮花白,背微微佝僂著,但步子还很稳,他一来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此人辛縝记忆比较深刻,却是村里的周里正。 他做了几十年的里正,村里的婚丧嫁娶、赋税摇役、爭水爭地,都归他管。 好像父亲去世那年,也是周里正帮忙操持的丧事。 周里正走到辛縝面前,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露出些许笑容,道:“回来了就好。 “” 辛縝赶紧拱手行礼,道:“周伯伯,小子回来了!” 周里正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一把略有些锈跡的钥匙递给辛縝,道:“辛大郎,你家的钥匙,老朽替你收了两年了。” 辛縝接过那把钥匙,钥匙躺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 周里正道:“你家老宅,老朽隔几个月就去看一眼。 之前屋顶的瓦碎了几片,老朽让你哥补上了。 去年下大雨院墙塌了一角,老朽也让你哥砌回去了。 屋里的东西没让人动,你爹的牌位还在堂屋里,你娘走的时候供了一炷香,香灰老朽也没扫。” 辛縝握著那把钥匙,与周里正深深躬身,道:“周伯伯,谢谢您对我们老辛家的照顾!” 周里正摆了摆手,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转过身,对围观的乡邻们挥了挥手,道:“散了散了,辛大郎既然已经回来,以后有的是日子说话,让人家先回家看看。” 乡邻们渐渐散了。 张四郎临走时又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笑道:“回头我让你嫂子给你做饭吃”。 孩子们还围著他看,被周里正拿拐杖虚虚地赶了一下,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剩辛縝和周里正两个人。 辛縝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现在回去,您跟我说一下我家是哪一个院子吧。” 周里正拄著拐杖,摇头道:“走吧,都这个点了,还去作甚,明日再去,今晚去我家“” 。 辛縝看了一下天色,夜色已经降临了,老宅子两年没有住人,这会儿回去自然是住不了的,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周伯伯了。” 周里正摇摇头,在前面带路。 周里正的家在村子西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 院墙不高,墙头上摆著一排瓦罐,罐子里种著葱和蒜苗,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 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农具靠墙摆成一排,锄头、铁锹、镰刀,每一件都擦得铝亮,木柄上没有一根毛刺。 一看就是个认真过日子的人家。 院角种著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刚刚冒出米粒大的嫩芽。 树下拴著一条大黄狗,看见周里正进来,摇了摇尾巴,看见辛縝,又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大黄,自家人。”周里正说了这么一句,大黄便不叫了,重新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周里正的儿子周大郎从正房里迎出来,周大郎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著憨厚的笑。 他看见辛縝,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辛大郎,你回来了,快进屋,饭好了。” 饭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燉菜,白菜、豆腐、粉条燉在一起,上面漂著几片薄薄的五花肉。 一碟咸菜,一碟酱豆,一盆粟米饭。 周里正的老伴已经过世了,家里就父子二人过日子,饭菜简单,但量足。 周大郎给辛縝盛了冒尖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片肉。 辛縝道了谢,端起碗,慢慢地吃著。 周里正吃了几口饭,把筷子放下,看著辛縝。 “辛大郎,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辛縝放下筷子,道:“先把老宅收拾出来,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里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爹去得早,你娘改嫁了,你一个人撑辛家的门户,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辛縝的眉毛动了一下,道:“从前那样?” 周里正还没有说话,周大郎先笑了起来道:“辛大郎,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前几年你跟著县里那些地痞流氓瞎胡混,到处偷鸡摸狗,那名声可不好听。” “行了行了。”周里正摆了摆手,打断了周大郎的话,看著辛縝道:“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我看现在的辛縝言行谦虚,举止沉稳,应该是长大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前如何不重要,关键是以后。” 辛縝认真点头道:“是,以前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周里正露出笑容,道:“老朽看出来了,你这回来了,家里也没有人,更没有营生,若是不管你,你估计又要误入歧途。” 他沉吟了一下,道:“县里要征人去清理汴河,缺几个能写能算的,你要是愿意,老朽替你去说。” 辛縝有些惊讶的看了一下周里正,清理汴河是个苦差事,但若是做文书的话,那可算是一个美差了,別人想要谋这样的差事,不塞点钱肯定是不行的,就这么给了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 果然,周大郎惊道:“阿爷!你不是说把这个差事给我的么?” 周里正皱眉道:“闭嘴!你能干得了文书的活么!辛大郎可是读过书的。” 周大郎闭上了嘴巴。 辛镇心下十分感动,很明显这原本是周里正给自己儿子谋的差事,周大郎肯定也不是干不了这活,这是专门让给了自己! 这可不是简单的拉一把,因为干这文书,若是乾的好被管事的看上,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 这恩情可真是大了! 辛縝沉吟了一下。 周里正顿时神色一沉,道:“怎么,正经儿差事不愿意干,还要去当地痞流氓?” 辛縝赶紧道:“周伯伯误会了,不是我看不上这差事,主要是我在西北投军当了文书。 现在仗打完了,我回归原籍,官府接下来会有安排,应该不会有问题。” 周里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会被安排去哪里?” 辛縝笑了笑,道:“暂时还不知道,等老宅收拾好了,去寻老上司报到,之后才能得知。” 周里正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道:“那还等什么,明日一早,让周大郎过来帮你把剩下的活干了,你早些去报到,早些定下来。” 辛縝闻言点头道:“那就要麻烦大哥了。” 周大郎憨厚一笑,道:“麻烦啥,这两年这活我都干熟了,一晌午的功夫就能搞定!” 周里正道:“辛大郎。” 辛縝道:“周伯伯,怎么了?” 周里正感慨道:“————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很高兴的。” ps:臥槽,你们也太牛逼了,我求了下票,一下子蹭蹭蹭前进了数十名!牛逼牛逼! 第118章 月是故乡明! 第119章 月是故乡明! 辛縝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先去周里正家辞行。 周里正送他到门口,指著村东说:“村东头门前枣树最大的就是你家,一看便知,去吧。 辛縝向周里正深深一揖,转身朝村东走去。 到了村东头,他一眼便望见了那棵枣树。 枝丫光禿禿的,却比村里所有的枣树都高出一截,果然显眼得很。 青砖院墙,灰瓦屋顶,墙头上长著枯草,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上的铜环生满了绿色的铜锈。 记忆也在这一刻復甦了—没错,这就是他的家。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草茎高及膝盖,把从前的小径完全淹没了。 院墙的东南角有一处新砌的痕跡,正房的屋顶上有几片新瓦,青色的瓦片夹在灰黑色的旧瓦中间,格外显眼。 廊下的柱子上还贴著两年前过年时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墨跡淡得认不出字了。 辛縝穿过荒草,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很暗,窗户上蒙著厚厚的灰尘,只有门洞里涌进去的光把屋里照亮了一小片。 正对著门的墙上供著一座神龕,神龕里供著一块牌位,牌位上写著“先考辛公讳寧之灵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积著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辛縝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香炉旁边,退后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厚厚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儿子回来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 只有门洞里的光照进来,照在神龕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炉灰白色的香灰上。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很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辛縝跪在尘土里,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了那扇蒙了两年灰尘的窗。 日光轰地涌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捲起袖子,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荒草。 草茎枯了大半,根却扎得深,徒手很难拔起。 他在院子里找到一把锈跡斑斑的锄头,从正房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院门方向清理,锄下的草堆在墙角,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早春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荒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老房子里陈年灰尘的气息搅在一起,辛縝干得愈发起劲。 到了巳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辛大郎!我们来帮忙了!” 辛縝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周大郎,扛著自家的锄头和铁锹。 他身后是张四郎,提著水桶和抹布。 再往后,是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带著扫帚和簸箕。 还有七八个壮年汉子和十几个半大小子,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里正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道:“辛大郎,人都给你喊来了。你家的活,今天帮你收拾利索。” 辛縝看著满巷子的乡邻,向眾人深深一揖。 “诸位乡邻,今日劳烦大家了。 中午和晚上,辛某请村厨在院子里支锅,大家就在这儿吃。 中午简单些,晚上再好好喝一顿。” 眾人还没说话,周里正先皱起了眉头,道:“辛大郎,不用弄这些。 乡亲们过来帮忙是好意,你有点钱不要乱花。 以后日子长著呢,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 辛縝直起身,笑了笑,道:“周伯伯,您放心。这次回来,上官赏了几十贯安家费,本就是让我回乡安置的。 明日我便去寻上官报到,差事还在,每月都有俸禄,饿不著。” 周里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嘮叨什么。 辛縝赶紧又补了一句:“这屋子空了两年,也该添些人气。请您老成全。”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点头道:“成。不过你小子以后多少存著些,大手大脚的毛病可別养成,这几年还得结婚生子呢。 “7 辛縝笑著应了。 周里正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去个人,把老孙头请来,挑上锅灶,就在这院子里支火,“” 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村厨老孙头挑著锅灶来了。 他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腆著,两条粗壮的胳膊把一副挑子稳稳噹噹地挑进院子里。 挑子一头是铁锅和铁勺,碰撞起来叮噹作响,一头是案板、菜刀和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著油盐酱醋。 他在枣树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铁锅架起来,案板支起来,然后搓著手过来寻辛縝,笑著道:“辛大郎,今天的席面怎么个置办法?预算是多少?” 辛縝笑道:“按村里办喜事的规格来做便好,不用替我省钱。” 老孙头嘴里应著,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替这少年省些钱。 一个半大孩子,回乡重新安家,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呢。 他转身往院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帮厨小子赶紧过来,他也不避著辛縝,一样一样地交代,两个小子听著,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跑。 辛縝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把老孙头拉到一旁,往他手里塞了两贯钱,压低声音道: 6 老孙叔,这钱你收好。 中午是忙,大家凑合一口是应该的,但晚上这顿,是谢人,也是给老宅添人气,不能凑合。 你去寻村里的渔户,买几条大的鱼,鸡要两年以上的老母鸡,燉汤才香,这么多人,至少得买上两三只,再加几只鹅鸭,酒再加两坛,不够明天再补。” 老孙头低头看著掌心里那两贯钱,张了张嘴,低声道:“大郎,是不是太破费了?这样两贯钱可能都兜不住。” 辛縝笑道:“不用给我省,多退少补,不够了隨时来找我。” 老孙头这下心里有底了,笑道:“够了够了,再不够就是给整条村置席了。 辛大郎,你是敞亮人,这席面我给你做体面。” 他把两贯钱揣进怀里,转身走回灶台边,从挑子底下翻出一只粗陶罐,那是他私藏的冰糖,藏在挑子最底层,本是不打算用的。 他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下一小块,丟进正在小火慢煨的酱肉锅里。 铁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冰糖在酱色里慢慢化开,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转头便跟採购的两个小子重新吩咐了一下,那俩小子撒腿去了。 周里正拄著拐杖走进院子中间,开始分派活计。 张四郎带两个人清理院子里的荒草,把地翻一遍,回头可以种上菜。 张四娘带几个妇人擦洗堂屋的门窗、神龕、桌椅。 系蓝布围裙的子负责厨房,生火烧水,帮老孙头备菜。 周大郎带两个人上房顶,重新检查一下瓦片,有发现碎了的,便给换了,把橡子检查一遍,有虫蛀的就换掉。 半大小子们负责搬东西、递东西、跑腿打杂。 分派完,他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著眾人忙活。 辛縝捲起袖子,想上去帮忙。 张四郎一把推开他:“大郎,你歇著,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干完了。 辛縝又想去厨房帮忙,被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用锅铲挡了回来:“去去去,灶房是女人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进来作甚。” 老孙头站在一边很尷尬。 辛縝站在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不让他干活。 他只好走到枣树下,在周里正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閒聊了起来,时间倒是过得颇快。 老孙头已经开始备中午的饭食。 两个帮厨的半大小子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择菜,一个添柴。 他系上围裙,操起菜刀,刀光在案板上翻飞,萝卜切片,白菜切段,猪肉切块,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 铁锅烧热,一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香气顺著风飘出去,把巷子里的黄狗都引了过来,蹲在院门口不肯走。 一大锅燉菜很快便做好了,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燉在一起,上面飘著一层油花,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新烙的炊饼装了满满一筐,焦黄的饼面在日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老孙头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来盛!” 辛縝接过第一碗,双手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片厚厚的五花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了起来。 眾人端著碗,蹲在院子里、院门口、巷子里,呼嚕呼嚕地吃著。 炊饼掰开来,泡进燉菜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往嘴里送,香得半大小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张四郎吃了一碗又去添一碗,被张四娘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给大郎留一点!” 老孙头举著勺子喊:“有有有!管够!管够!不用省著吃!” 眾人尽皆笑了起来。 午后,阳光从正头顶偏了过去。 老孙头收了中午的锅灶,歇了一刻,便开始备晚上的席面。 採购的两个小子按他后来的吩咐,额外买回来两只老母鸡、一只肥鹅、两只鸭子、两条大鲤鱼,加上原先备的五花肉和几样时蔬,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过来巡视的周里正顿时有些不满,呵斥老孙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欺负人家小娃娃不是,非年非节,又不是结婚喜事,搞这么大是做什么!” 老孙头委屈道:“是辛大郎吩咐我这么干的。” 周里正更是生气,顿著拐杖骂道:“小孩子好面子,你就不能兜著点!————” 周里正揪著老孙头嘮叨,老孙头委屈得不行,赶紧喊辛縝过来,辛縝赶紧跟周里正解释了一下,周里正这才放过老孙头,不过转头嘮叨辛縝去了。 辛縝笑眯眯的听著,看著老孙头把鸡和鹅鸭收拾乾净,用薑片和黄酒醃上。 鲤鱼颳了鳞,两面各划几刀,抹上薄薄一层盐。 五花肉切成方墩墩的肉块,拌上酱料,用小火慢慢煨著。 铁锅里的酱肉从午后煨到黄昏,酱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地冒著黏稠的气泡,冰糖的甜香和肉香缠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去,把巷子里干活的、路过的、晒太阳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院子里,眾人继续忙碌。 张四郎脱了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挥著锄头翻地,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张四娘跪在堂屋的地上,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著地砖,地砖上的陈年污垢被水洇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来面目。擦到神龕前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香炉擦得乾乾净净。 房顶上,周大郎骑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检查瓦片,碎了的揭下来,新瓦递上去,一块一块地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瓦都放得严丝合缝。 到了黄昏,院子里收工了。 堂屋的地砖擦得发亮,神龕上的牌位一尘不染,窗户透亮。院子里的荒草不见了,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墙角的草堆摞得整整齐齐。 房顶上的碎瓦全部换了新的,青瓦灰瓦错落有致,在夕阳里泛著温润的光。 老孙头的晚席也摆上了桌,几张借来的八仙桌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桌上铺著乾净的蓝布。 一大盆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红亮,是下午用冰糖慢慢煨出来的,筷子夹起来时颤巍巍地抖。 鲤鱼红烧,鱼身上撒著翠绿的葱花,用筷子一拨,白生生的鱼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老母鸡燉的汤盛在大陶碗里,上面漂著一层金黄色的油珠。鹅肉斩件装盘,鸭肉切块红烧,配上白菜、萝下几个素菜,把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坛村酿的浊酒摆在桌脚,酒罈上的泥封一拍开,酒香直衝鼻子。 辛縝请周里正坐了上座,又亲自给张四郎、周大郎几个壮年汉子斟了酒。自己端起一碗酒,站起来,面向满院的乡邻。 “诸位乡邻,辛某离家两年,这房子空了两年。 今日一回来,大家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从早晨干到天黑。 这份情,辛某记在心里,无以为报,这碗酒,敬大家。”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院子里响起了叫好声。 张四郎端著酒碗站起来,扯著嗓子喊:“大郎,你这酒喝完了,以后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辛縝笑著又斟了一碗,和张四郎碰了一下,又饮尽了。 周大郎也凑过来敬酒,然后是几个壮年汉子,一个接一个地端著碗上来碰。 辛縝来者不拒,酒过三巡,脸上已经泛起了红。 老孙头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眾人吃得满嘴油光,喝得红光满面。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骨头吃。 张四娘一边吃一边跟身边的婶子说这肉燉得烂,婶子说老孙头的手艺的確就是好。 老孙头听见了,得意地笑了笑,用铁勺敲了敲锅沿:“那是。” 夜色渐深,酒足饭饱。 乡邻们一个一个地告辞,临走时都要跟辛縝说几句话。 辛縝一一应著,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最后走的是周里正。 他拄著拐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嘱咐道:“辛大郎,明日去寻上官,好好报到,村里的事,不用掛心。” 辛縝点了点头说是。 “好,你今日各种事情应对有度,老辛家算是让你给撑起来了,老辛家果然代代都出能人,不错不错!” 周里正感慨了一下,然后拄著拐杖,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辛縝一个人。 老孙头已经把锅灶收了,案板、菜刀、铁锅都挑走了。 枣树下剩著一堆残火,火光明灭,把枣树光禿禿的枝条映得忽明忽暗。 辛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神龕上的牌位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香炉里的旧香灰已经被张四娘清理乾净了,旁边放著一把新香。 辛縝抽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 烟气裊裊升起,绕过牌位上的金字,绕过“先考辛公讳寧之灵位”那九个字,消散在月光里。 “爹,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香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晚上他躺在主臥的床上,听著外面的虫鸣声,睡得极为踏实。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还是家里住著舒服。 第119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120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却说周里正拄著拐杖,慢慢走在巷子里。 后面跟著的是周大郎,手里提著油灯,油灯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巷墙上,忽长忽短。 走出一段路,周大郎回头望了一眼辛家老宅的方向,那边还有几点灯火未熄。 “爹。”周大郎快走几步,凑到周里正身边,“你说,辛大郎这两年去了哪儿?” 周里正没有回答,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大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今日看他的架势,可真是长进了。 那个席面,那两坛酒,还有他穿的衣裳,我虽不识货,但那料子看著就不是便宜东西。 他肯定是挣到钱了,会不会是在西北立了功,当了什么官?” 周里正呵斥一声,道:“你懂什么!西北打仗,死的人多了去了。 他能认识几个字,在军中帮著记记帐、写写文书,混口饭吃是有的。 但打仗是要死人的,他一个半大孩子,拿什么立功?” 周大郎不甘心道:“那他今日出手那般阔绰————” 周里正摇头道:“少年人好面子,离家两年回来,想让乡亲们觉得他在外头混出了名堂,攒了点钱就全花面子上,衣锦还乡嘛,这种事,你见得还少么?” 周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他说要去寻老上司的,说明他是真的混出头了啊!” 周里正摇摇头,嘆息道:“军中一个记帐的文书,能有什么老上司? 无非是仗打完了,用不上他了,打发他回乡。 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罢了,官是那么好当的? 別说官,就是一个县衙的吏员,也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人能当的。 他那个老上司,存不存在还另说呢。” 周大郎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道:“爹,那————那他要是寻不著差事,会不会回来跟我抢那个河道上的活?陈留县里可就那几个能写能算的缺————” 周里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著儿子,油灯的光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明暗分明。 周里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老子是里正有我这张老脸在,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著什么急! 辛大郎要是真没去处,那个缺让给他又怎样,老子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大郎被噎得说不出话,让訕地低下了头,一会之后才憋出一句话,道:“我要是当上文书,说不定翠花他爹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呢!” 周里正看了一下不爭气的儿子,嘆气道:“张老狗是因为你不是文书不把翠花嫁给你么,他的眼光高著呢! 不要想那么多,明日早起,去辛家看看,他要是还缺什么,你帮衬著点。” 周大郎应了一声,提著油灯跟在后面。 父子俩的影子在巷墙上一短一长,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 辛縝是被鸡鸣吵醒的。 陈留的鸡叫得早,第一声在窗根底下炸开,第二声从隔壁院子里接上,第三声、第四声,整条巷子的鸡都跟著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合唱。 他在庆州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已经习惯了。 可庆州的鸡鸣是零星几声,不如村里的鸡这般气势汹汹。 他无奈翻身坐起来,昨晚喝了些酒,头略有些沉,但不算难受。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天色刚刚发白,枣树的枝丫在晨光里还是黑色的剪影。 菜地里的新土泛著潮气,墙角的草堆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 远处传来井台上水桶碰撞的叮噹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咳嗽,巷子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辛縝笑了笑,心情颇为舒畅。 许久没有这么閒適过了,不过,终究是牛马,今日一样不得清閒。 他走进厨房。 昨晚老孙头收灶的时候,给他留了些东西,在灶台上码著几张烙好的炊饼,用乾净布盖著,锅里还剩了些燉菜的底子,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冻,旁边放著一小捆乾麵条,是老孙头特意给他留的。 辛縝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引上火,又加了几根细柴,火舌舔著锅底,很快便烧热了。 他把锅里的剩菜舀到碗里,又添了半锅水,等水开了把乾麵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昨晚的剩菜,就著炊饼吃了一碗热汤麵。 吃完,他洗了碗,熄了灶火,走进堂屋,在神龕前站定,抽出三根新香点上,烟气裊裊升起,消散在晨光里。 辛縝闭目祷告:“爹,我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把这几日隨身的东西收拾进一只行囊,又將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掛在腰间。 走出正房,仔细锁好门窗。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宅,青砖院墙,灰瓦屋顶,新换的瓦片在晨光里泛著青色。 院子里的菜地平平整整,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他把院门锁上,锁是新换的,钥匙咬进锁孔时顺畅无声。 辛縝牵著马,先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在院子里走动。 周大郎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辛縝牵著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迎到院门口辛縝下马下马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回汴京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您。” 周里正点了点头,目光在辛縝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见辛縝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腰间掛著一柄鯊鱼皮鞘的宝剑,牵著那匹高头大马,站在晨光里,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侷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跟儿子说的那些话,也许全都说错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去吧,路上小心,你家里我会照看著。” 辛縝翻身上马,向周里正抱了抱拳,打马朝村口驰去。 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里正站在院门口,看著辛镇的背影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儿子,道:“刚刚他说的是去陈留还是去汴京?” 周大郎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说去汴京?” 周里正皱了皱眉头,道:“他那老上司是在汴京?” 从陈留到汴京,快马半日即到。 —— 辛縝进了城门,沿著御街往北走。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布局却已有了大致的印象。 御街是东京城南北贯通的中轴线,北起皇城正南的宣德门,经州桥一路向南,直抵外城南薰门。 道旁设御沟,沟內遍植莲荷,只是眼下是早春,沟中只有枯荷的残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沿街店铺鳞次櫛比,卖茶的、卖布的、卖笔墨纸砚的,挑著担子的、骑著毛驴的、赶著牛车的,在宽阔的御街上川流不息。 但辛填今日不是来逛汴京的。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要去的地方。 有三个。 第一是安定郡王府。 母亲那边总要再去一趟,告诉她老宅已经收拾好了。 第二是吏部流內銓,他现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文散官,仍是选人身份,回京后需赴流內銓呈报文书,才能等待接下来的差遣注擬。 第三个是韩琦,韩琦携大功归来,如今以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的使相身份在朝中主政,是他在官场上最倚重的靠山————之一。 辛镇与他已经至少有半年多时间不见了,要儘快把分別许久的关係重新热络起来,也需要跟他请教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辛縝只是稍微思忖,便决定先去寻韩琦。 王府和銓司都可以缓一缓,但韩琦得先去,这是態度的问题! 他打马径直朝皇城方向驰去,这个时辰韩琦不在府中,但无妨,直接去政事堂寻他便是。 从安定郡王府到皇城,辛镇走的是御街。 这条路给他的印象很深。 一路朝北,过了州桥再行不远,皇城的正门宣德门便撞进了眼里。 门楼极高,五门道形制,两侧朵楼向外伸展,与左右的闕楼连成一道“凹”字形的庞大门面。 朱红的门柱上包著铜皮,门钉足有碗口大,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暗沉沉的铜光。门外立著两排禁军,甲冑鲜明,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是用铁铸在地上的。 辛镇在宣德门外下了马。 皇城规矩森严,各级官吏进入宫城必须在指定地点下马。 他牵著马走到门侧的勘验处,从怀中取出告身凭证递上去。 负责勘验的皇城司亲从官接过告身,翻开核对了姓名、官衔、印信,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鯊鱼皮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將告身递还,然后点头道:“请。” 说不上热情,也不至於轻视。 辛縝道了声谢,將马匹交给门外值守的马监,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进了皇城,眼前豁然开朗。 宣德门內是一片宽阔的宫城广场,正对面是大庆殿的殿顶,飞檐斗拱,金碧辉煌,那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所在。 辛縝没有往大庆殿的方向走。 皇城中间偏南有一条横街,东西两端各开一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横街以南是中央各主要办事机构所在。 辛縝沿著广场西侧的迴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左腋门,右腋门一这些门都不是正门,但比皇城的外门更加森严。 每过一道门,都有皇城司的亲从官再次核验身份。 他手中的告身被翻看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核验得很慢,很仔细。 过了横街,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 两座衙门並排而立,都是青砖灰瓦,门前的廊柱上悬著匾额一东边是枢密院,西边是中书门下。 门前各站著两名小吏,穿著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繫著布带,面容肃穆。 辛镇走到中书门下的门前,向当值的小吏报了姓名。 “在下宣德郎辛縝,求见韩枢相。” 小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审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身一人来政事堂求见宰执相公,这种事在政事堂门口可不常见。 小吏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可有预约?” 辛縝摇摇头道:“並无,不过韩枢相说了,让我来的时候,直接告知即可。” 这话提醒了吏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赶紧道:“你的告身我看看。” 辛縝又將告身拿出,吏员看了一下,確定是这个名字,笑著点点头道:“韩枢密的確是交代过,不过这会儿有贵客在,在下得去匯报一下才行。” 辛縝赶紧拱手感谢。 这吏员转身进了门。 辛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隱隱传来交谈的声音,但隔著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安心等候。 只是稍后一会儿,吏员便出来了,与辛縝笑道:“堂后官已经去稟告韩枢密,您要稍等一会儿。” 辛縝再次感谢。 这会儿的韩琦正和欧阳修说著话。 欧阳修今日入宫奏事,顺道来政事堂与韩琦商议几条諫院的札子。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堂后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韩琦耳边低语了一句。 韩琦闻言大喜,脸上的笑容像是一盏灯被拨亮了灯芯,忽然之间就亮堂了起来,隨后情不自禁起身,道:“快请进来!” 堂后官领命小跑出去。 韩琦转过身,对欧阳修抱了抱拳,道:“永叔,今日怕是没法跟你多聊了。你自便,改日我请你喝酒。”他脸上虽然带著歉意,但那歉意底下压著的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欧阳修端著茶盏,没有动。 他认识韩琦这些年,可从没见过韩琦因为一个人这么失態的,一时间好奇心大发,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道:“无妨,当我不在便是。” 韩琦知道欧阳修的尿性,只能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只是朝门口望去。 欧阳修的目光也跟著望向门口。 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已好奇得紧。 韩稚圭这人,喜怒不形於色是出了名的,今日为了一个来人,居然连正事都先搁下了。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是朝中哪位德高望重的元老?还是官家忽然派了中使来传旨?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欧阳修顿时愕然。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身量頎长,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襴衫。 欧阳修承认,这个少年郎外貌出眾、气质亦是超凡脱俗,但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一少年郎啊,除非———— 欧阳修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却见少年郎走到韩琦面前,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来了!” 韩琦一把扶住少年的肩膀,上下打量著,自光里满是欣慰与喜悦,口中连连道:“好,好,回来了就好!” 欧阳修將茶盏放在案上,饶有兴味地看著这一幕,然后突然插话道:“稚圭兄,这位英俊少年郎是哪家子弟?” 韩琦这才想起欧阳修还在旁边,侧过身来,笑著介绍道:“辛縝,范希文的弟子,之前曾在我幕中共事过。” 欧阳修等了等,发现韩琦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范仲淹的弟子,这个分量不轻,但绝不至於让一个使相喜得近乎失態,就韩琦方才那副高兴劲儿,恐怕是早就期盼已久了。 欧阳修仔细端详辛,这一看顿时又有些不同,之前只觉得少年人俊朗无比,这会儿再看,却是觉得这少年人宝华內蕴,举手投足之间,竟是沉稳自在,一点都不觉得侷促。 能够在政事堂里,面对两个朝廷重臣而不拘束,这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欧阳修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来,向辛縝拱了拱手道::“辛公子,后会有期。” 辛縝还了一礼道:“这位前辈慢走。” 欧阳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琦一眼。 却见韩琦还拉著辛縝的手往椅子里按,嘴里已经在问路上走了几日,老宅收拾好了没有,语气里的关切和急切,和他方才与自己议事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欧阳修收回目光,在心中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了下来。 哼,韩稚圭,你定是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不过不著急,我总能够看出点端倪来的! 欧阳修转身走了。 他走到政事堂门外时,正好碰见之前那个堂后官拿著一份札子匆匆往里走。 欧阳修顺口问了一句道:“里面那位辛公子,是什么来路?” 堂后官茫然地摇了摇头,说只知道是韩枢密的客人,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修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因为他知道这些堂后官都是嘴巴极密的人,不会轻易泄密的。 此时政事堂里,韩琦让堂后官去跟今日等著接见的官员一一告罪请回,只说今日有要客,改日再排。 门帘落下,政事堂正厅里只剩下韩琦和辛縝两个人。 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都拉得很长。 韩琦在辛縝对面坐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辛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脸上有灰?” 韩琦笑了起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將近一年不见,叔父我实在是想死你啦!” 辛縝闻言亦是笑了起来,心下却是有些吃惊,对於韩琦这样的人来说,即便是对亲生孩子,也不会情感这么外露,没想到竟然对自己这般真情流露,实在是————有些想不到! ps:各位义父实在是牛逼,只是稍微一出手,就把孩儿抬进月票榜了,虽然还只是吊车尾,但已经是了不得了,哈哈哈,感谢义父们! 第120章 被人念著的感觉真好! 第121章 被人念著的感觉真好! 韩琦在辛縝对面坐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 辛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脸上有灰?” 韩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辛縝身上,心里的感慨比嘴上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辛縝去庆州之后做的那些事,他一桩一桩都有关注的。 帮范仲淹把庆州的政务军务一手担起来,跟著范仲淹去雄州嚇退辽国使臣,只带了二十个人进横山便让十七个部落首领签了归附盟约。 这些事情,隨便拿出一件来都够一个朝中重臣吹嘘一辈子,可辛縝今年才十五岁! 他回京之后,虽说风光无限,担子却也极重,军政两边都要管,手头能用的人却不多,处处不顺。 更让他忧心的是官家频繁召他入对,反覆问及国朝积,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想念辛縝。 这不是盲目的信任,是辛填从渭州开始就一次又一次给他建立的信心。 眼前这个少年回来了,那些千头万绪的事,终於有人可以一道商量了。 辛縝等韩琦的情绪平復了些,才开口道:“叔父,侄儿从西北回来,有些日子了。 朝廷还没有给侄儿安排具体的差事,吏部那边也还没有去注擬。 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笑的是辛縝终於有点像个少年样了,这孩子从渭州开始就一副什么都成竹在胸的模样,筹粮草、定计策、收蕃部、嚇辽使,做起事来比他这个老江湖还要沉稳,没想到回了汴京,也会有这样少年人的迷茫和不安。 韩琦笑够了,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著辛縝:“縝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辛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侄儿觉得,差事这种事,都是朝廷安排的,侄儿怎么想,怕也没什么用。” 韩琦大手一挥道:“无妨。你大胆想想,说不定就成了呢?” 辛縝却不上这个当,他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道:“侄儿就是一块砖,叔父指哪往哪搬,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听得这话,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道:“縝儿,你现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同进士出身,这是为叔替你请下来的。 依大宋的选人磨勘法,以边功得官的选人,只要告身完备、保荐妥帖,銓司那边不会卡你。 以你目前的阶官品级,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在京诸司,比如三司、司农寺、將作监,你的算学功底在那里,去了就是实务之才,升迁不会慢。 其二,外放知县,以你的资歷和边功,銓司注擬一个中下县的知县不成问题。 大宋的知县兼管军政民政,最能锻炼人,做满一任两任,再回调京朝官序列,资歷履歷都完整。” 辛縝点头道:“都是挺不错的,不过,侄儿希望能跟在叔父身边。” 韩琦一听,脸上的笑容不知道有多熨贴,喜道:“你能这么想,为叔很欣慰,这两条路,的確不是最好的。 你和別人不一样。你今年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宣德郎,放在哪里都太扎眼了,而且你还不是科举出身,更是容易引人非议。 在京诸司,品级分明,资歷森严,以你这个年纪,就算做出一番成绩来,功劳也要先记在上司头上。 外放知县,虽然容易出成绩,但地方路府里的人际关係盘根错节,你一个少年人去当百里侯,底下的胥吏使唤得动使唤不动姑且不论,光是应付上下左右的人情往来,就要耗掉你大半的精力,这些这都不是最优的选择。 所以,你最好暂且留在叔父身边,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旁人不知道,叔父知道。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去銓司按部就班地磨勘,也不是去地方上单打独斗,而是需要一个能见识全局、参与高层实务的位置。 叔父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属官,不如这样,你先在我幕下做个枢密院机宜文字,接触的都是军政核心要务。 等局面打开了,叔父再替你谋一个实职。” 辛縝点了点头,心中已在迅速消化韩琦的这番话。 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是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 大宋官制里官与差遣分离,他的“宣德郎”是寄禄官,定品级、定俸禄,却不定实务0 真正让他做事的,是差遣。 而韩琦要给他的这个差遣,是枢密使直属的幕职官,掌机要文书,参军事谋划,品级不高,位置却极要害。 但他隨即想到一个问题,大宋的差遣任命,以常规途径,无论京官外放还是选人改官,都要走吏部流內銓的注擬程序。 以他的出身和品级,若按寻常銓选,多半是外放一个知县或州郡佐官,怎么能直接做枢密使的机宜文字? 他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过来,道:“叔父方才说让侄儿做机宜文字,这是属於辟差?” 韩琦笑著点头道:“寄禄官定品级俸禄,差遣是实职,寻常官员授差遣,走的是吏部流內銓的注擬,依资序排队,按闕位授官。 但銓选之外,朝廷另有一途,便是辟差。 各路帅臣、州郡守臣,乃至枢密使、宣抚使,都可以自行辟举幕僚属官,不必经过吏部的注擬。 辟差本是为边陲军务所设的便宜之权,后来推及各路帅司、州郡乃至在京诸司。 帅臣开府,幕中属官皆由帅臣自行辟举,只需事后向朝廷具名奏差,完成备案即可。 枢密院的主官职官多是朝廷任命,但枢密使开府,幕下自有一套僚属体系,辟差正是其例。 为叔如今是枢密使,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你做这个机宜文字,走的不是吏部注擬的路子,而是为叔的辟差之权。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以叔父的位份,辟举一个机宜文字,只需向朝廷具名奏差,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差遣,乃是正途,不是私相授受!” 辛縝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喜道:“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提携。” 韩琦满意地点了点头,问起辛縝回老家之事,辛縝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韩琦又问汴京的住处可安排好了,辛镇摇头说还没顾上,韩琦便说他来安排,辛縝连忙推辞,说怎好再劳动叔父,韩琦也不勉强,只说若有需要隨时来寻。 嘮完这些辛縝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赶紧道:“叔父,还有一事要和您请教一下,侄儿的母亲改嫁了,嫁的是安定郡王赵惟吉。” 韩琦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点了点头。 辛縝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叔父————知道?” 韩琦笑了一声:“你田叔父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辛縝顿时恍然,果然如此,田况与韩琦关係极好,田况自然不会瞒著他,而且,就韩琦的性子来说,要重要自己,恐怕也会对自己的底细摸得门清,这实属正常。 韩琦摆了摆手,道:“縝儿,此事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安定郡王叔父知道,閒散宗室,人品端方,不问朝政,在宗室里辈分高、人缘好。 你母亲改嫁给他,是你的家事,你该走动就走动,该奉养就奉养,对自己的母亲尽人子之责,天经地义。 至於旁人怎么说,你不用担心,你是你,安定郡王府是安定郡王府,这中间的分际,叔父会替你看著的。” 辛縝听韩琦说到最后那一句,心里那股隱隱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赶紧又道:“谢谢叔父!” 韩琦摆摆手,道:“行吧,给你放两天假,把宅子的事情给定下来,两天后准时来我这里报到,为叔这里事情太繁杂了,你不来我这满脑门子官司! 6 辛縝赶紧道:“若是当真这么忙,那侄儿现在就可以上差。” 韩琦笑骂道:“再忙也不能这般使唤你,你从西北赶回来,还是需要休养两天的,你赶紧滚吧。” 辛縝这才笑著告退。 辛縝出了政事堂,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横街上往来的人比来时多了些,有抱著文书的吏员小跑而过,也有身著紫袍的官员被侍从簇拥著穿廊入阁,廊下的宫灯已经燃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绞綃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柔和的光斑。 他穿过左腋门、右腋门,每过一道门,值守的亲从官便还他一份告身,略一核对,点头放行。 出宣德门时,他將最后一枚出门勘合交给门吏,拿回了自己的马匹。 他在宣德门外翻身上马,正要辨一辨方向,便听见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辛主簿当面?” 这一声不高不低,恰恰好送进他耳朵里。 辛縝心里那口钟当的一声便敲响了。 上次在汴京城门口,也是这般被人一口叫出了姓氏,隨后便被塞进青帷小轿里掳进了安定郡王府。 今日又来? 他心里一阵警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循声望去。 一个人正从宣德门外的石墩旁朝他走来。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繫著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面容清瘦,頷下几缕疏疏的鬍鬚,脸上掛著恭谨的笑意。 这人看打扮像个商贾,看走路却不像练家子—步子轻快但不稳当,是长年打算盘坐柜檯的人才有的步子。 “在下青白盐行会汴京分號管事,姓马。”那人走到马前,拱了拱手,笑容里带著几分小心,“冒昧拦马,还请辛主簿见谅。” 听到青白盐行会,辛縝心下一松,不动声色地鬆开剑柄,不过可也没有当真全然相信,多问一句,道:“青白盐行会在汴京也开了分號?” 马管事笑道:“也就是近些时日的事,横山那边的青白盐要进京畿行销。 汴京是天下財货枢纽,没有一个分號在这里统一调配,事事都要往庆州跑,太费周折。 陈行首便让在下带了几个得力的伙计,先在汴京扎个根。 陈行首吩咐过,辛主薄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什么需要跑腿办的事,儘管吩咐在下。 今日在下刚办完一桩採买,想著辛主薄或许忙完了,便过来候一候,也是有些行会里的事,想向辛主簿请教一二。” 辛縝微一沉吟,他今日的確还有要事,住处还没有著落,还要去王府那边,明日还要去銓司呈报文书。 但青白盐行会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汴京分號刚刚开局,若有什么困难,他这个始作俑者確实不好袖手旁观,便道:“马管事有心了,不过今日我確有要事,怕是没有太多时间。” 马管事笑道:“不多耽误辛主簿的工夫,半个时辰便好。 这会儿也正是午饭时间,不如就近寻个地方,边吃边聊。” 辛縝点了点头。马管事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引路。 辛镇原以为马管事会將他引到某处酒楼,谁知马管事穿过大街又拐进一条小巷,走了片刻,便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不大,门楣上悬著一方青石匾额,光素无字。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种著一排兰草,草叶从墙头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马管事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辛縝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条鹅卵石小径从院门通向正房,小径两旁种著两丛湘妃竹,竹叶青翠欲滴,竹下铺著一层薄薄的青苔。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门窗上的漆是新的。 东厢是一个小小的偏厅,西厢是厨房和杂物间。 院角有一棵石榴树,树冠不大,却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条上刚刚冒出新芽。 这处院子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处处都透著用心打理的痕跡。 更难得的是闹中取静院门外那条小巷清静得很,走出小巷便是御街,往南是州桥,往北是皇城,去哪里都方便。 汴京城里这样的地段,寸土寸金,有价无市。 马管事將他请进正堂,堂中的陈设不多,却件件都是讲究的东西。 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四把黄花梨的圈椅,案上摆著一方端砚、一管紫毫,墙上掛著一幅山水横披,画的是江上数峰青,笔意疏淡,不是名家手笔,却別有一番韵致。 东窗下放著一张罗汉榻,榻上铺著竹编凉蓆,席旁搁一只铜香炉,香灰还是新的。 辛縝在厅中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陈设上缓缓扫过。 饭菜是从附近酒楼叫来的,装在食盒里提进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热著。 马管事把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一壶温著的酒,亲自给辛縝斟了一杯。 辛縝没有动筷子,只是看著马管事,道:“马管事,你要请教的事呢?” 马管事把酒壶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坦诚的神色,道:“辛主簿,在下今日请您来,请教是其次。 有一桩事,陈行首和刘行首反覆叮嘱,一定要办妥。” 辛縝点点头道:“说来听听。” 马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辛縝面前,文书最上面是一份房契,纸面上朱红的官印还泛著新亮的印色,隨即道:“这处院子,是青白盐行会赠予辛主簿的。 陈行首与刘行首之前送过您银钱、送过您文房宝剑,您一概不收,收了也退回来。 二位行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思来想去,便让在下在汴京置办一处宅院,好歹让辛主簿有个落脚的地方。 房契上写的是辛主簿的名字,今日当著辛主簿的面交割清楚。” 辛縝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房契,果然,户主一栏写著“辛”二字,墨跡端正,印信完备。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看著马管事,道:“这处院子,多少钱?” 马管事没有隱瞒,送礼送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不诚,坦然道:“此处地段紧邻皇城,原是京朝官退下来的私宅,虽不算大,价钱確实不便宜,將近八千贯。” 辛縝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八千贯! 若以他俸禄来说,一个月不过二三十贯,按部就班地攒,攒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这样一座宅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陈德禄和刘文远的为人,他是清楚的。 这两个盐商,一开始时的確是各有各的想法,但横山行会筹建之后,两人便彻底对他推心置腹,事事以他的吩咐为先。 横山盐池合营之后,青白盐行会的盐利翻了数倍,这笔银子对行会来说自然是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確欠他一个大人情,不是欠在银钱上,是欠在横山的盐路、西夏的关口、乃至未来西域商路的钥匙上这些都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 陈德禄、刘文远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不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辛镇把房契叠好,收进袖中,点头道:“替我回稟陈行首和刘行首,就说这份心意,辛某领了。” 马管事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像是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整个人都鬆快了几分。 他连忙给辛縝斟了一杯酒,道:“辛主薄肯收下,在下也总算能向二位行首交差了。 还有一桩事————” 他放下酒壶,语气轻快了几分,“这处院子日常总要有人打理,二位行首的意思,是帮您物色几个得力的僕人婢女。” 这种事情却不能依他们,辛縝当即摇头,语气坚决,道:“马管事,这个就不必了“” 。 马管事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也不执著,只是笑了笑,又道:“那便罢了,还有有一桩事,在下觉得应当稟告辛主簿。” 辛縝诧异道:“你这儿的事儿是一桩接著一桩,没完了呀?” 马管事笑道:“此事却不是我们行会的事儿,乃是狄將军那边有几个老卒,近来刚退了行伍。 狄將军说这几位在军中犯了纪律,被开革出来,没有去处怪可怜的,又知辛主簿在汴京正是用人之际,便让他们来汴京投奔您。 算算日子,这两日就该到了。” 辛縝的眉毛微微一动,狄青治军极严,真正犯了纪律的兵,不是打军棍就是发配远恶州郡,断没有退下来还替他们操心去处的道理,所以这几个“被开革”出来的老卒,恐怕是狄青安排好的。 辛縝道:“马管事,你们和狄將军也有联络?” 马管事也不隱瞒,坦然道:“盐州那边的盐池,如今是狄將军在守著。 狄將军知道青白盐行会和横山行会都是辛主簿一手筹建的,对行会的商队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便也是熟了,此次也只是帮著传个消息而已。” 辛縝点点头道:“恐怕不是什么犯纪律吧?” 马管事顿时笑了起来,道:“辛主簿果然敏锐,不瞒您说,这几人原是军中最为精锐的探马,跟了狄將军十几年,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个个武艺过人,又十分机灵。 只是如今上了些年纪,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狄將军不忍心让他们隨便找个地方终老,又想到辛主薄您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自己人。 这几人做探马的,眼力、记性、手脚都是一等一的好,放在府上当个管事僕人也行,出门在外做个隨从护卫也行。 既替您解决了人手之需,也给了这几位一个体面安稳的下半辈子。” 辛縝听完心下颇为感慨。 他虽然离开了西北,但西北的故人却都记掛著他呢。 陈德禄和刘文远送了宅子,狄青送了人。 宅子八千贯,人是百战老卒。 辛縝感觉心中温暖。 被人记掛的感觉真的很好。 辛縝与马管事点点头道:“狄帅和老陈老刘的心意,辛某愧领了。人来了便让他们住下,院子里正缺人气。” 马管事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了,连连点头,隨后与辛縝告別。 辛縝將其送至门外,马管事临行前还道若有什么事情,隨时唤人去行会里说一声就行了。 ps:今日专门跪谢各位义父哈,进月票榜第三百五十八了!这里是六千字,晚上还有一章哈。不过我很好奇啊,有一位义父@夜雨の瀟湘,给我投了42张月票,怎么会有这么多月票的?这得看多少书啊! > 第121章 这苦日子真是奢侈啊! 第122章 这苦日子真是奢侈啊! 从院子出来,辛縝辨了辨方向,打马朝安定郡王府而去。 上一回是被人塞进轿子里掳来的,这一回却是自己找路来的。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街巷还不甚熟悉,但他记忆力极好,走过的路,一次便能认个大概。 七拐八绕,竟真让他找到了那座高门大宅。 安定郡王府的侧门半开著,门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条腿搭在门槛外面,一条腿蜷著,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著下巴打盹。 马蹄声把他惊醒了,他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了辛縝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腾地站直了,脸上堆出一个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 “辛公子!您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去巷口迎著!” 门子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拽住辛縝的马韁,动作之快、態度之殷勤,让辛縝不由得往后仰了仰。 他上次被掳来的时候,这道侧门是紧闭著的,开门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今日这阵势,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客似的。 “辛公子您慢些下马,地上有个坑,別绊著。” 门子一手牵马,一手虚扶著他,嘴里的话像连珠箭似地往外蹦。 “公子您是不知,王妃这两日天天念叨您,说老宅也不知收拾得怎样了,说您一个人在老宅哪儿也不知吃得好不好。 您今日回来,王妃指不定多高兴呢!哦对,公子您从哪条巷子过来的? 若是走大巷,拐进来要绕一段,走小巷快些,您下回从小巷走,小的给您画个图———— “” 辛縝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殷勤弄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抬脚跨进了侧门。 他前脚刚进去,身后便传来门子压低了却依然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大概是逮著了一个路过的僕役在耳语,隱约听见几个字:“————回来了!快去稟王妃!” 他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还没走到花厅,远远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一个妇人提了裙角在跑。 王妃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从花厅里跑出来,髻上的金步摇剧烈地晃动著,流苏簌簌地响。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大概是觉得堂堂郡王妃在廊下跑太不成体统,便改为快步走,走了几步又嫌慢,又小跑起来。 “縝儿!”王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眶已经红了。 “让娘看看。瘦了,又瘦了!在陈留住了两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娘让人给你燉了汤,一会儿多喝几碗。 你今日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娘好让人去接你。你一个人从陈留骑马回来,路上安不安全?” “娘,陈留到汴京不过三十八里路,快马半日就到了。” 辛縝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答不过来,只好拣最后那句回道。 “三十八里还不远?” 王妃瞪了他一眼,道:“你上回一走就是两年,娘找了你两年!如今你回来才两日,又跑了三十八里!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让娘省省心。” 辛縝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不爭辩了,只能无奈笑了笑。 王妃见他笑了,自己也没绷住,破涕为笑,拉著他的手往花厅里走。 赵惟吉也在厅中,他今日换了一件乾净的鹤氅,正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见辛縝进来,便放下书卷,向他微微点头,面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道:“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辛縝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王爷。”辛縝向他行了一礼。 赵惟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吩咐丫鬟去把灶上燉的汤先端一碗来。 王妃拉著辛縝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王妃又开始问老宅的情形,问他回去之后房子还能不能住人,问他一个人怎么收拾得过来,问他这两日吃了什么、睡了哪里。 辛縝便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听到辛镇知道叫村厨请村里人吃了两顿饭,顿时十分安慰,但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道:“你爹在世的时候,村里人就对他好,他走了这些年,村里人还记著呢。” 辛縝点了点头。 王妃把手帕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辛縝,语气忽然郑重起来,道:“縝儿,你回来了正好。 娘这两日已经跟你王叔商量过了,你在汴京的差事,让你王叔去替你走动。 京里几个衙署你王叔都熟,替你谋个清要的职位,不难。 你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往后就安安心心在汴京待著。” 辛縝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捧著茶盏,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辛縝看过来,便点点头示意。 辛縝沉吟了一下道:“娘,差事的事,已经有著落了。” 王妃愣了一下。 辛縝继续道:“儿子现在在韩枢相幕下做事。” 王妃的眼睛微微睁大道:“韩枢相?哪个韩枢相?” 辛縝道:“就是韩琦韩稚圭,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妃张著嘴,半天没有合拢,她转过头看了看赵惟吉,赵惟吉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王妃又把头转回来,声音都变了调,道:“你说是那个打了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还打下整个横山的韩琦?” 辛縝倒是有些惊讶看了一下王妃,看来她对时事还是蛮了解到的。 辛縝点点头答道:“是他,在西北的时候,孩儿便是韩枢相帐下幕僚。 今日去政事堂拜见,韩枢相说枢密院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让侄儿先在他身边做机宜文字。 这差遣已经定下了,这两日便去走銓司的备案。” 王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用手帕按眼角,是眼泪直接夺眶而出,顺著面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只是看著辛縝。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颤道:“你爹要是还在———— “” 她没有说下去,辛縝知道她想说什么。 花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惟吉看了王妃一眼,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往她手边推了推那碟点心。 王妃哭了一会儿,自己收住了泪,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骄傲的光。 那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有出息时才会有的骄傲。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看著赵惟吉,道:“王爷,縝儿既然在汴京有了差遣,那就让他住王府————不,不妥! 既然是在韩枢相幕下做事,就不能再跟王府这边凑得太近了,朝堂上的事,避嫌总是要的。” 她的脑子转得极快,只是稍一思忖,便道:“住处另寻,寻个离皇城近些的,出入方便。 宅子不用太大,但地段要好,最好是闹中取静。 縝儿往后要在韩枢相身边做事,公务往来是少不了的,宅子太偏了不方便,太闹了也不成体统。” 她越说越顺,“僕人也要挑几个得力的,不能隨便从外头买几个凑数。 婢女也得选几个稳妥的,尤其是厨房里掌勺的,一定要请个好的,縝儿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不能再亏了身子————” 赵惟吉端起茶盏,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声“好”。 辛縝赶紧拦住了母亲,道:“娘,住处已经有了。” 王妃回过头,看著他。 “在皇城边上一处僻静小巷里,离政事堂不远,院子不大,但住儿子一个人绰绰有余。” 王妃不信。 辛縝无奈,便把青白盐行会赠宅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另外提到了狄青安排了几人到他那里。 当然,只说在西北时帮过一些商人,那些商人如今在汴京开了分號,感念旧恩,便替他置办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至於狄青,是因为同在韩琦手下,彼此相识。 他没有说太多,但王妃是聪明人。 她盯著辛縝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神色从怀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轻声道:“你还说你在西北没做什么。” 辛縝没有接话。 王妃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道:“行,宅子的事娘不操心了,但僕人总得要吧————” 她隨即又想起什么,不等辛縝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狄青给你安排的人恐怕都是粗人,哪里是伺候人的,还得娘给你安排几个。” 辛縝苦笑道:“娘,不用啦,儿子不用人侍候。” 王妃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胡说!你都是韩枢相身边做事的人了,身边没几个侍候的人,像什么样子!” 辛縝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跟母亲硬顶,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妃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丫鬟来稟,说饭菜已经备好。 王妃这才收了话头,拉著辛縝往饭堂去。。 饭毕,辛縝起身告辞,知道辛縝有差事要忙,王妃也没有留他,只是一直把他送到侧门口。 门子殷勤地牵来马匹,一路小跑著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说“公子常回来”。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著辛縝翻身上马,眼眶又红了,道:“差遣的事定下来了,再来跟娘说一声。住处安顿好了也来说一声,缺什么,就跟娘说————反正,有事没事都要多来见见娘!” 辛縝坐在马上,低头看著王妃。 夕光落下来,把她髻上的金步摇染成暗金色,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一个景象,大约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烧荒,他蹲在旁边看,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们父子俩吃饭。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跡,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头的,但他记得母亲喊他们吃饭时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辛縝忽而感觉心下温暖,心里暗自嘆了一口气,口上却道:“知道了,娘,您多保重。” 他拨转马头,打马朝巷口驰去。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渐渐远走,在巷口转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赵惟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將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孩子出息了。”他的声音平淡而温和。 王妃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廊下,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很久。 金步摇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著,一滴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滑下来,落在披风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辛镇回到青白盐行会送的那处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石榴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著,湘妃竹的叶子沙沙地响,院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脚步骤然顿住。 院子里有人!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满满一院子的人! 正房廊下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蟹壳青的褙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神情沉稳,一看就是当家管事的气派。 她身后站著十来个女子,从廊下一直排到院中的石榴树旁,高矮错落,年岁不一。 有几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眼神沉稳,手脚利落。 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容貌端丽,气质文静。 还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偷偷抬眼打量著辛縝,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拘谨。 整整十二个人,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站成两排,像是等候检阅的士卒。 辛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三十来岁的妇人已经快步迎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柔声道:“婢子秋娘,奉王妃之命,率院中诸婢在此迎候公子归府。” 辛縝哭笑不得,这王妃的执行力真是嚇人,他才在王府吃了顿饭,这边的人已经到位了! 只是辛縝觉得有些头疼,这么多人,可怎么安排啊! 此事秋娘已经侧过身,有条不紊地给他一一介绍起来。 年岁最长的三位是灶上和浆洗的熟手,一个擅麵食,一个擅菜式,一个专管衣物浣洗熨烫。 四个二十来岁的负责洒扫、针线、库房和採买。 最年轻的那几个,秋娘说得含蓄,只道是近身侍奉的。至於秋娘自己则是这院子里的大管事,府內一应调度皆由她经手。 介绍完毕,秋娘又补了一句:“公子放心,诸婢的身契皆已在官府备案,记在公子名下。” 秋娘又引他走进正房,推开主臥的门。 屋里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窗纱是新换的蝉翼纱。 墙角整整齐齐地摞著几只樟木大箱。秋娘將箱子一只一只打开。 第一箱是银锭,白亮亮的光在烛火下微微晃眼。 第二箱是铜钱,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一串一串码在箱中,沉甸甸地把箱底压得往下坠。 第三个箱字比较小,里面装的是银钞,一百贯一张,厚厚一叠。 第四箱是衣袍鞋袜,从春装到冬装,从襴衫到裘衣,里里外外齐齐整整,全是崭新的料子。 第五箱是日常用具,铜镜、梳子、皂角、瓷枕,连磨墨用的水注都配好了。 “王妃说了,公子在西北吃了太多苦,如今回了汴京,身边不能短了人手,日常起居不能短了用度。”秋娘合上箱盖,退后一步,“王妃还说,公子若是嫌不够,隨时传话回王府即可。” 辛縝有些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响了,辛镇从窗户往院子看。 有婢女快步走到院门口,將门拉开。 门外站著五条汉子。当先一个四十出头,麵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第二个膀大腰圆,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把整扇门都堵住了,脖子上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第三个黄面短髯,身材瘦小,站在铁塔汉子旁边只到他的肩膀,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正迅速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处角落。 第四个是个瘤子,左脚微跛,手里拄著一根枣木棍。 第五个最年轻,约莫二十六七,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种与粗豪同伴截然不同的文气。 辛縝从正房走出来。 五条汉子看见他,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当先那黑脸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可是辛主薄当面?某等五人,奉狄帅之命,前来投奔。” 辛縝点了点头。 这黑脸汉子报了姓名,然后介绍了一下大家。 他自我介绍姓鲁,秦州人,与其他四人都是狄青麾下最精锐的探马,跟了狄青十几年。 鲁大是斥候队长,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狄青帐下最老的探马就是他。 铁塔般的汉子姓铁,名铁山,凉州人,能扛二百斤的军械在戈壁里走一整夜,辛镇看了一下,此人手上全是老茧,老茧上又叠著新茧。 黄面瘦小的那个姓石,名石头,混进过西夏铁鷂子的营地偷过马,扮什么像什么。 瘤了左脚的姓康,延州人,左脚是在摸辽国南京道营寨时从山崖上摔下来摔坏的,伤好了之后跑不快了,但眼力还在,箭法还在。 最年轻的那个姓温,家里排行第五,从前是延州州学的生员,能写能算,后来投笔从戎,別人骑马衝锋他骑马记帐,別人舞刀他舞算盘,狄青看重他这份本事,留在身边做了几年隨军文书。 鲁大说完,语气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道:“狄帅说,我们几个年纪大了,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辛主簿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人,让我们来汴京寻辛主簿。 您要是用得著我们,我们便留下当个隨从护卫,若用不著,我们便在汴京寻个营生,绝不给您添麻烦。” 辛縝看著面前这五条汉子。 鲁大的手背上全是旧刀疤,铁山的虎口上结著拉弓拉出来的厚茧,石头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康子的枣木棍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小坑,温五的右手无名指上还套著一个铁算盘扳指。 他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太清楚狄青摩下的探马是什么分量了。 探马不是普通的兵,是军中眼睛最毒、胆量最大、身手最好的一批人。 每一个探马都是狄青从千军万马中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又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礪,能活著退下来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两个。 狄青却把这样的五个人送到他手里。 辛縝立即道:“你们来得正好,这这儿正缺人呢,大家都进来!” 五个人拖著行李跨进院门,然后他们看见了满院的女子。 先是春兰秋菊那十几个鶯鶯燕燕,正三三两两地在廊下整理箱笼,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接著是秋娘从正房里迎出来,仪態端庄地向辛縝行了一礼,口中道:“公子,两间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婢子这就去安排饭食。” 铁山张著嘴,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 石头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嘴唇翕动著,似乎在默数什么,数到一半也数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 康瘤子的枣木棍差点脱了手。 温五倒是反应最快,他的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低声说了句:“鲁哥,这就是你说的————苦日子?” 鲁大缓缓转向辛縝,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震惊。 辛縝看他们神情,诧异道:”怎么?” 只见鲁大张了张嘴,终於憋出了一句,道:“辛主簿,狄帅说您是个孤儿,一个人在汴京,官阶也不高———— 让兄弟们来投奔的时候,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们也想著,辛主簿您若是俸禄不够养家的话,我们可以去打零工养活自己呢————” 他看著满院的花团锦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这苦日子是这样色的?” 辛縝:”————如果我说,我之前不是这样子的,你们信吗?” 鲁大五人齐齐摇头。 谁家苦日子这般奢侈的? 第122章 认主! 第123章 认主! 当夜,辛縝让秋娘將五人的住处安排在西厢房,又吩咐灶上加了几道菜,算是给鲁大几人接风。 席间鲁大说起狄青在银州修筑新城、横山蕃骑已经编入禁军序列的事,辛縝听得仔细,问了几句横山蕃部的近况,鲁大一一答了。 饭毕,各人散去歇息。 辛縝回到书房,在灯下翻看从西北带回来的几卷舆图。 他离家两年,西北的山川形胜、堡寨城池、粮道驛路,都印在这些舆图上,也印在他脑子里。 如今回了汴京,这些舆图暂时用不上了,但他还是习惯隔几日便翻一翻,像是翻一翻就能闻到横山的黄沙和庆州的黄土。 门被推开了。 辛縝抬起头来,看看是谁,他的耳力在西北被练得很尖,从脚步声便能分辨出来人。 此人不是秋娘,秋娘的步子沉稳利落,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也不是鲁大,鲁大走路像猫一样轻,那是多年探马养成的习惯。 这个步子很轻,很慢,带著一种刻意的小心,鞋底在地砖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公子。” 一个婢女端著一盏热茶走进来,辛縝隨即反应了过来,这是今日十二个婢女之中的其中一个,好像是叫————莲儿? 对,就是莲儿! 不过今日他穿的是绿色的衣服,这会儿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腰间繫著一条鹅黄色的丝絛,头髮重新梳过,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走到案前,將茶盏轻轻放在辛縝手边,却没有退下,而是站在案旁,目光在书架上扫来扫去。 辛縝点点头,嗯了一声。 莲儿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訕訕地退了出去。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又来了。 这一回手里捏著一根针,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说,公子的枕头套上有个线头,她替公子绞了。 辛縝摇摇头,只说了句不必,便继续低头看舆图。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第三次进来。 这一回手里提著一盏小灯笼,站在门口柔声细气地说,秋日蚊虫多,她方才看见蚊帐上有个小洞,怕夜里蚊虫钻进来扰了公子歇息,要进来替他补一补。 她说话的时候,灯笼罩子里的烛火微微晃著,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件水红色的褙子在昏黄的光里添了几分暖昧的顏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辛縝放下舆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任何多余的情绪,道:“不必,你去睡吧。” 莲儿咬了咬嘴唇,退了出去。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日大清早,辛縝还没有起来,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嚷。 声音是从西厢房那边传过来的,夹杂著女子的尖声斥骂和男子的低声辩解。 辛縝赶紧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西厢房门口,铁山涨红著脸,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嘴唇直哆嗦,却说不出句整话来。 他面前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婢女,身量高挑,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带著几分不屑。 正是昨夜那个莲儿。 莲儿身后还站著两个年纪相仿的婢女,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你这腌臢莽汉,好生无礼!” 莲儿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能清晰听闻,“我等姐妹住的东厢房,你倒好,大白日闯进来东张西望,莫不是有什么齷齪心思!” 铁山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摆手道:“没有的事!我就是去库房取几根钉子修门窗,路过而已!我连门槛都没踏进去!” “路过?东厢房的门朝南开,库房在西边,你倒是怎么个路过法?” 莲儿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丘八,谁知道手上沾过多少血,心里藏著什么歹念头。 我等虽是婢女,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岂容你们这般欺辱!” 鲁大和石头从屋里快步走出来。 鲁大上前一步,向莲儿抱了抱拳,沉声道:“姑娘请慎言。 铁山的为人,我们兄弟都清楚,绝不会有非分之举。” “你们兄弟自然向著他说话。” 莲儿瞥了鲁大一眼,眼角抬得更高了,“你倒是个晓事的。 既是你的人犯了错,你便当著公子的面给他个教训。 依我看,这院子你们几个是不能住了,搬去外头寻个住处,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辛镇站在廊下,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 莲儿身后那两个婢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东厢房的窗户后面,还有几个婢女在探头探脑,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脸上带著看热闹的神情。 秋娘从灶房方向匆匆赶来,见到辛縝站在檐下,赶紧过来与辛縝道:“公子,您不必管这个,老婢去处理就好了。” 辛縝听完,摇了摇头,抬脚便朝西厢房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轻而稳,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莲儿看见他来了,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委屈。 她迎上前一步,眼眶微微一红,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公子,您要替莲儿做主。 这个莽汉————” 辛縝没有理她,直接走到铁山面前。 铁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那双能扛二百斤军械的手此刻攥成了拳头。 辛縝与铁山点点头道:“铁山,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铁山抬起头,看著辛镇,赶紧道:“公子,属下本是去库房寻几根铁钉来修西厢的窗子。 库房旁边是东厢,属下路过时多看了那边一眼,就是多看了一眼!绝没有踏进东厢半步! 属下在狄帅帐下做了十几年探马,规矩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属下知道东厢是女眷住处,不会胡来。 今日若有一字虚言,公子拿军法处置属下,绝无怨言!”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憋屈。 辛縝看著铁山的眼睛,铁山没有闪躲,只有被冤枉了的愤怒和委屈。 他收回目光,转向莲儿,道:“你方才说,他闯进东厢东张西望,可曾踏进门槛?” 莲儿愣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道:“门槛倒是没有踏进,但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辛镇面无表情,道:“铁山是去库房取修门窗的铁钉。 库房紧邻东厢,路过时多看了一眼,人之常情。 为了这一眼,你便当眾骂他醃攒莽汉,说他手上沾血,说他有齷齪心思。 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 莲儿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著温和的少年,此刻当著满院子人的面,问话竟然这般不留余地。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脸上的眼泪扑簌而下,声音虽然哽咽,但却是又轻又软,格外令人怜惜。 “公子教训得是,是莲儿言语冒失了。 只是莲儿自入王府便学规矩,素来谨慎。 今日也是被嚇著了,才口不择言。 莲儿给铁叔赔个不是,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辛縝冷冷看著他,只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上说著赔不是,但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一眼廊下围观的婢女们。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婢女们有的低下头,有的悄悄抬眼打量著辛縝,等著看他如何收场。 莲儿心下变得得意起来,她刚刚这番话看似服软,实则以退为进,她已经把姿態放低了,辛縝若再追究,反倒显得斤斤计较。 她料定了这个小主人年纪轻,脸皮薄,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会再深究了。 若是不追究,那么今日这么一出,她便算是把权威给立起来了,虽然还是没有办法在秋娘那个老婢女面前置喙,但其他的婢女们却是要畏惧自己三分! 果然,廊下几个年岁小的婢女互相递了个眼神,大概也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则辛縝却是没有看她,转过身,问道:“谁是管身契的?” 莲儿心下顿时一跳,有了不详的预感。 秋娘上前一步:“回公子,所有身契文书,都在婢子处保管。” “莲儿的身契可在?” “在。” “取来。” 秋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著一只黑漆木匣回来,打开,从一叠文书中心抽出一份,双手呈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廊下的婢女们看见那份身契,脸色都变了。 那是盖了官印的正经身契,不是王府的私契。 辛縝抬起头,直视莲儿,朗声道:“你昨晚来我房中三次。 第一次送茶,第二次说要绞枕头上的线头,第三次说要补蚊帐上的洞。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你是殷勤。 现在看来,你从踏进这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盘算一件事,怎么才能反客为主。” 莲儿的脸刷地白了。 “你觉得我年纪小,性子软,好拿捏。 昨晚几番试探,我没有搭理你。 你今日便换了个法子,挑铁山下手,你拿他来杀鸡做猴。 你压住西厢房,便是在这院里立了自己的威。 立了威,往后这院里便是你说了算。” 辛縝鏗鏘道:心思不正,行为不端!这样的人,我不能留!” 莲儿终於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喊道:“公子!莲儿知错了! 莲儿再也不敢了!求公子看在王妃的面上————” 辛縝转身与秋娘道:“今日便送去牙行发卖,不必再稟我。” 秋娘微微一愣,隨即敛容应是。 莲儿被秋娘拉起来往外走,脚步跟蹌,浑身发抖。 “公子!公子!” 她回过头,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 辛縝没有看她。 她终於不再喊了,垂下头,被秋娘半搀半拖地带出了院门。 廊下鸦雀无声。 那些年轻婢女不敢再抬头,生怕自己的目光与辛縝对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缩在角落里,手里捏著的抹布掉在地上,她都不敢弯腰去捡。 灶上的孙厨娘原本站在厨房门口,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躲回厨房了。 方才站在莲儿身后的那两个婢女更是脸色惨白,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绞得发白。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气好说话的小主人,翻起脸来竟是这样乾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辛縝没有急著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以后,这院子里不管先来后到,不论出身来歷,都是辛家的人。 “立了规矩,各自遵守。 “不想守规矩的,现在就可以走。 “守不住的,也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若有人想试试,便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没有人敢出声。 那几个原本有心看热闹的婢女,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鲁大站在西厢房门口,这个跟了狄青十几年、见过无数生死场面的老斥候,看著辛縝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敬重。 石头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方才的苦笑,而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笑意。 康子拄著枣木棍,缓缓点了点头。 温五右手无名指上的铁算盘扳指轻轻转了转,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石头听见了,没有答话,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铁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拳,眼眶微微泛红。 辛縝与鲁大点头道:“安排一下,一个时辰后我要出门。” 鲁大抱拳大声道:“是,公子!” 院子里的眾人无声地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廊下恢復了平静,灶房的炊烟重新升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更轻了些。 西厢房的门从里面掩上了。 铁山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门搭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被戈壁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此刻还带著几分尚未褪尽的涨红。 石头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著,晃了晃,忽然笑了出来,道:“大哥,你看见没有? “” 鲁大坐在窗下的条凳上,没有答话。 石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昨晚我站哨,那莲儿昨晚去公子房里三回,我都看见了。 头一回送茶,第二回送针线,第三回提著灯笼,哈,她打的什么心思,我隔著两堵墙都闻出来了,但公子愣是没让她多待一息。 方才在院子里,你看公子问铁山话的时候,那眼神,那语气,那杀伐决断的劲儿。 十五岁啊,我从军十几年,十五岁有这个定力的,我没见过第二个。” 铁山从门板上直起身,闷声闷气地说:“公子很好!”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按了按眼角。 康瘤子拄著枣木棍,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厉害。” 石头笑道:“原本我心里还嘀咕著呢,我们千里迢迢,就为了投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今日这一出,我算是服了。 铁山被那莲儿堵在门口骂的时候,我心里还想著,这事儿怕是要闹到不可收拾。 毕竟是王妃送来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 公子倒好,二话不说,让人把身契取来,当场发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如此杀伐果断————了不得。” 康瘸子又缓缓点了点头:“不简单。” 鲁大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条凳上,手肘支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手掌交握在一起,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此时起身站了起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石头不笑了,康瘤子的枣木棍也不转了,铁山靠在门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都在等鲁大开口。 鲁大说话之前先笑了起来,道:“打下银州的时候,狄帅便召见了我,你们知道狄帅第一句话跟我说什么吗?” 眾人齐齐摇头。 鲁大深吸了一口气,道:“狄帅说,我有一事求你。” 眾人尽皆悚然看向鲁大,铁山惊道:“狄帅竟然也会求人,还求了大哥您,他是帅臣,有什么事情,安排不就是了,何必用求字?” 鲁大点头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也跟狄帅这么说,狄帅说,他欠了一个人天大的恩情,但却无法报答。 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自己却做不了,只能你去做,但此事又非公事,无法以上司之命指派任务,只能求你了。” 温五问道:“所以,这个人就是公子,狄帅拜託你之事,便是护佑公子?” 鲁大点头道:“没错,就是公子,狄帅说,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人,但真正让他从一个小將走到今日这一步的,是一个人。” 石头替他说了下去:“是公子。” 鲁大点了点头。 “你们还记得,狄帅当年是什么职位吗?” 眾人面面相覷。 狄青崛起得太快,他们跟狄青的时候,狄青已经是统领一路的猛將了。 再往前的事,他们只有耳闻。 “捧日军指挥使。” 鲁大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过是个管几百人的中级军官。 同列之中,猛將悍卒不计其数,狄帅只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眾人脸上,“那时公子才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他在韩琦和范仲淹面前,一力举荐狄帅。 好水川之役打响前,是公子说服韩琦让狄帅率奇兵出战的。 后来横山蕃部归附,八千横山蕃骑编成,公子又亲自把兵符交到狄帅手里。 从捧日军指挥使到统领西北诸军伐夏,从一个小將到打到盐州城下,狄帅对我在说到这一段的时候,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是红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铁山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鲁大继续道:“狄帅说,没有公子,就没有他狄青的今日。 他送我们来,不是施恩给公子,是还恩。 还一个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恩。” 石头低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全是被折服之后的感慨。 鲁大的声音没有停。 “狄帅还说了,公子在朝中的根基,比我们这些边鄙粗汉能想像的要厚得多。 韩琦是他叔父,从渭州开始便对他视如己出。 范仲淹是他先生,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不太信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事情呢,但狄帅也不至於骗我啊? 不管怎么样,我这一路过来,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不是为我自己的前途,而是怕误了兄弟们的前途啊! 不过————” 鲁大似乎是鬆了一口气,笑道:“————今日我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公子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这是明主的做派! 所以,我先表个態,从今日起,我鲁大便认辛縝辛公子为主,永不背叛! ,鲁大说完,看向眾人。 此时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温五忽而起身,道:“大哥,我也认!” 铁山走到温五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转过身,面向鲁大,声音粗哑却郑重道:“大哥,我也是!” 石头把两条腿从床沿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郑重道:“算我一个,不为別的,就为他今天替铁山出头的那几句话。 跟了这样的主上,不亏。” 康瘤子拄著枣木棍站起身,走到鲁大面前,只说了两个字:“一样。” 鲁大坐在条凳上,看了看面前的几个老兄弟,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推开房门。 院子里,日光正好。 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兰草的叶子沙沙地响。 廊下已经恢復了平静,偶尔有一两个婢女轻手轻脚地走过,脚步比往日更轻了些。 灶房的炊烟裊裊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淡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雾。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著屋里的四个老兄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那还等什么,干活吧!公子一会就要出门了!” 此话一出,眾人纷纷起身,笑嘻嘻的做起了准备工作。 第123章 他还会写文章? 第124章 他还会写文章? 辛縝用罢早饭,整了整衣袍,將那封告身揣进怀中,走出院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院门外停著一辆马车。 车是青帷马车,规制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车身新漆过,轿厢的帷帘是深青色的细布,四角缀著暗红色的流苏。 拉车的是一匹栗色老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正低著头喷著响鼻,悠閒地嚼著马嚼子里的草料。 驾车的人是鲁大。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靛蓝色短褐,腰间繫著布带,袖口扎紧,坐在车辕上,双腿自然下垂,脚跟抵在踏板上,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像一根钉子钉在车辕上。 他握著韁绳的手鬆弛而稳当,既不紧勒也不放任,松一分则失了控制,紧一分则让马匹紧张。 韁绳搭在掌心,虎口微张,马匹稍微动一下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马鞭搁在膝上,鞭梢捲成一圈,纹丝不动。 车旁站著一人,是石头。 他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掛著一柄短刀,正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 他的站法很特別,不是大咧咧地堵在门口,而是背靠著院墙,身体微微侧向巷口的方向,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落在后脚上。 这个姿势可以让他隨时向任何方向移动。 他的目光正缓缓扫过巷子两端,扫过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扫过对面院墙上新冒出的苔蘚,最后收了回来。 扫完一圈,又扫一圈。 每一圈都一样仔细,每一圈都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温五牵著一匹枣红马从侧门出来。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紧不慢,坐稳之后,自然而然地策马走到了马车后面,勒住马,让马头与车尾保持大约三尺的距离。 不太近,近了显得咄咄逼人,不太远,远了在需要的时候无法策应。 他坐在马背上,右手鬆握著韁绳,左手无名指上的铁算盘扳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康瘤子拄著枣木棍,站在院子门口。 他没有出来,左脚微,重心压在枣木棍上,目光沉稳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灶房的方向、东厢房的窗户、游廊尽头的转角。 他是在留守。 一个病子,跑不快,跟出去也会让主上面子不好看,但在自己的地盘上守著,足够让任何一个想从背后摸进来的宵小喝一壶。 辛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顿时有些失笑。 见到辛縝出来,鲁大已经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利索,落地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此时走到马车旁边,与鲁大低声道:“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也不过是无名小卒而已,应该也不会有人要害我啊。” 鲁大低声恭谨道:“公子莫要莫要妄自菲薄,您在西北做的事情,小人几个都是知道的,不说西夏人若是知道您在其中的作用,恐怕要把您恨得牙痒痒的,即便是辽国人,也可能会对您不利呢。” 辛縝笑道:“应该不至於吧,只不过帮著筹谋一番,实际上还是韩枢密、我老师以及狄帅做成的,我也不过是一小文书而已。” 鲁大微微一笑道:“公子之才华天下无双,西夏人、辽国人若是知道您的存在,定然不会放任不管,否则等你走上高位,便是他们的末日!” 辛縝忍不住笑道:“老鲁,怪不得你是大哥呢,真会说话。 ,鲁大不好意思一笑道:“小人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 辛縝笑了笑,点头道:“走吧。” 鲁大赶紧走到车厢旁,一只手掀起轿帘,不是掀开了事,而是先用手指把帘布往上翻了翻,拿了一根细木棍把帘子撑住,让帘子的高度正好在辛縝腰以上、头以下的位置,既遮阳又不挡视线。 辛縝上了车,坐定。 鲁大放下轿帘,重新坐回车辕,韁绳轻轻一抖,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巷口。 石头的灰布短褐在车窗边一闪,已经跟在了马车侧面,步伐轻快无声。 温五的马蹄声在车后保持著固定的节奏,不远不近。 车內,辛縝端坐了一息,忽然开口:“老鲁。” “公子请说。” 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 “你们的月钱,我还没定。” 鲁大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答道:“公子,我们几个老兄弟退下来的时候,狄帅给过一笔安家费。 公子自己刚在汴京落脚,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几个老卒,粗茶淡饭惯了,饿不著。” 辛縝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话,然后说道:“每人每月十贯,你加两贯。” 鲁大惊道:“公子,太多了,我听说汴京大户人家的僕役的月钱也不过三两贯,我们几个————” 辛縝笑道:“他们什么本领,你们什么本领,这钱你们该拿。 这只是月钱而已,是给你零用的,逢年过节,会有一笔给你们寄回家的钱,一般节日每人十贯,春节五十贯。 不用拒绝,以后你们要跟著我到处跑,家里肯定是照顾不上的。” 鲁大沉默了一会,再说话已经一些哽咽,道:“公子————听您的。” 辛縝满意点点头,这些人是贴身保鏢,用不著的时候还好,一旦用得著了,那就是生死的大事儿了。 这样的人,必须用最好的待遇,才能够让人给你卖命! 马车在宣德门外停了下来。 辛縝下了车,与鲁大交代了两句,让他们自去歇息,不必在门口等候。 鲁大点了点头,跟辛縝说在巷口等,便赶著马车往前头去了。 辛縝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流內銓的衙署在皇城西南角,是几间不太起眼的青砖瓦房。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木牌悬在门楣上,写著“流內銓”三个字。 看著不起眼,但来这里办事的官员,无不谨言慎行,毕竟这里是管著他们官帽子的地方。 辛縝走进去,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厅设著办事堂,三道柜檯拦出三个窗口,几名吏员坐在柜后埋头抄写,算盘珠子里啪啦地响著。 厅中已有几个等候的官员,或站或坐,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耐烦。 辛縝走到一个空著的窗口前,窗口里面坐著一个老年吏员,瘦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 他抬头看了辛縝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去翻案上的册子,口中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告身。” 辛縝將告身递过去。 老吏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把告身合上,又抬起头看了辛縝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多了几分打量。 “辛縝?” 老吏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辛縝点头道:“正是。” 老吏將告身递还,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表格,探著身子將表格推到辛縝面前,温声笑道:“宣德郎请坐,慢慢写,不急,写错了换一张写就是。” 辛縝道了声谢,接过表格,提起笔。 表格上的项目很细,姓名、籍贯、年甲、寄禄官、本贯、三代、歷任差遣。 他一项一项地填下去。 填到歷任差遣时,他顿了一下,將庆州经略司主薄填了上去。 他填表的时候,窗口里面那吏员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辛主簿今日是自己来的?” “是。” “辛主簿年纪轻轻,已是宣德郎,当真是后生可畏。” 老吏一边帮他处理一边笑著道,“辛主簿在西北待过?” 辛縝笑了笑,道:“待过一阵。” 老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辛縝把表填好之后,他拿过去核对了一遍,又取了印信来盖了章,然后站起身,亲自將表格送到里面一间屋子去了。 辛縝坐在窗口前等著,隱约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似乎有人在问什么,有人在答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片刻之后,他便从里面走出来,走到辛縝面前,拱手道:“辛主薄的注擬,已经办妥了。 辟差之命,枢密院前两日已將文书送至,只需在銓司备案即可。 您稍坐,老朽替您把剩下的手续一併办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动作很利索,不多时便將几份文书一一办齐,装进一封纸袋里递给辛縝。 辛縝道了谢,接过纸袋,转身走出了流內銓的正厅。 辛镇走出正厅。 老吏目视辛縝出了大厅,轻轻鬆了口气,旁边同僚凑过来,低声嗤笑道:“这么容易就让过了,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老吏翻了翻白眼,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冷笑道:“应该让你去经手的,就看你多有骨气。” 同僚失笑,摇了摇头,道:“不就是有靠山么,咱们流內銓顶上可是天官,怕他作甚?” 老吏微微一笑,低声道:“那是韩枢相的辟差。” 此话一出,同僚闭上了嘴巴,重新低下头去翻案上的册子。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把两个人的窃窃私语淹没了。 辛縝出了宣德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著。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 辛縝坐在车中,想了一想。 吏部銓司这一关过了,韩琦给他放的两日假还剩半日。 他今日没有別的事,想了想,乾脆去寻老师的次子范纯仁,算算年纪,和他相仿。 既然同在汴京,又是同门,理应去走动走动。 “老鲁,去国子监。” 他掀开轿帘,与鲁大说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先往相国寺那边走一遭,买几本书当上门礼。” 相国寺东侧一带书铺林立,是汴京城里最集中的书市。 他从前便听说这里的书肆品类齐全,从九经註疏到本朝文集,从算学兵书到话本小说,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书。 鲁大寻了处清静地角停了马车,辛縝下了车,石头的灰布短褐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辛縝选了一部新刊的《春秋经传集解》和一部《孙吴兵法》,都是读书人用得著的正经书。 国子监离御街不远,马车驶不多时便到了。 辛縝让鲁大和石头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走进学舍。 毕竟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国子监里还是挺有名的,只是问了一人,便轻鬆找到了。 范纯仁对辛縝的到来十分高兴,大约他父亲跟他写过信说过,而且看他的眼神,似乎还十分崇拜。 辛縝心下暗笑,估计是范仲淹为了鼓励自家儿子努力学习,因此將自己夸成別人家的孩子了。 辛縝跟著范纯仁穿过国子监的游廊,一面走一面答著他的话。 范纯仁和他同岁,身量却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面容白净,眉眼间隱隱有范仲淹的影子,只是比先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他拉著辛縝的手,问横山的蕃部是不是真的能骑马射箭百发百中,问狄青是不是真的在头盔上插红雉尾,问辽国使臣在雄州是不是真的被嚇得腿软。 当然,问的最多的是辛縝怎么想出平夏策的,又是如何想到用盐钞法的这些读书人更加关注的事情。 辛縝一一答了,拣著能说的说,说到有趣处,范纯仁便笑得前仰后合,连廊下打盹的老猫都被他惊醒了。 两人走到致斋外的一处凉亭边,正要坐下细谈,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著襴衫的国子监生员簇拥著两个人走了过来。 当先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綹清疏的鬍鬚垂到胸前,穿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繫著一条墨绿色的絛带,步伐不紧不慢,眉宇间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傲之气。 辛縝一眼便认出了他—欧阳修。 前几日在政事堂刚见过,韩琦还因为他差点忘了跟欧阳修谈正事。 欧阳修正与身旁一个穿青色斕衫的学官说著什么,忽然停了脚步,自光落在辛縝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这不是韩稚圭家的小友么?” 此话一出,不仅学官看了过来,附近的学子也纷纷看向辛縝。 辛縝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辛縝见过欧阳先生。” 欧阳修的目光从辛縝身上移到范纯仁身上,又从那包书的纸包上扫过,忽然道:“辛公子在国子监求学?” 辛镇正要回答,范纯仁已经抢著说道:“辛兄是家父的弟子,今日特来国子监访我,不是来求学的。” 欧阳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辛縝身上,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原来如此。 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又在韩稚圭幕下做事,想来学问是不差的,不如————” 他左右看了看,见凉亭的石桌上恰好搁著笔墨砚台,大约是哪个生员方才在此临帖尚未收走的,便道:“你就以此为题,写一篇短文来。 不拘长短,也不必非要用典,只看辞章气象如何。” 辛縝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笔墨,却没有动,脸上带著些许不好意思,道:“欧阳先生恐怕要失望了,晚辈不会写文章。”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一挑:“不会?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希文当年在应天府书院写《南京书院题名记》,名动天下。 你作为他的弟子,即便是写得不好,但也不至於不会写吧?” 辛縝坦然道:“晚辈跟著先生学的是实务,粮草转运、盐钞发行、蕃部事务,这些都是先生教的。 文章一道,先生確实没有教过晚辈,晚辈也確实不擅长。” 欧阳修听到实务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此番在国子监偶遇辛,本就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 韩稚圭把这少年藏得严严实实,连范希文都替他遮掩,今日落在自己手里,岂能轻易放过。 “范希文的弟子不擅长文章?” 他將双手背在身后,语调拉得悠长,“这话传出去,旁人不会说你辛公子不擅长文章,只会说范希文不会教弟子。” 他顿了顿,故意嘆了口气,“范希文在西北那几年,手把手地教,结果弟子连篇文章都写不出来,可惜,可惜。” 辛縝看著欧阳修那副摇头晃脑、故作惋惜的模样,心里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老翰林是铁了心要捉弄自己,搬出老师的名头来挤兑不成,又用起了激將法。 他本想著继续推脱,但看著欧阳修,忽然促狭心生,隨即一脸被逼迫的无奈,道:“好吧好吧,欧阳先生,晚辈的確会写,而且写得还不错,但欧阳先生又是挤兑又是激將法的,我若是就这么从了你,却是有些不甘心。 l 欧阳修倒没料到他会反將一军,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你倒是想怎么著?” 辛縝笑道:“如果写得不好,便要让欧阳先生如何,肯定是无理要求,我就一个条件,若是我写的文章,欧阳先生觉得佩服的话————嗯,便不要再考教晚辈了。” 欧阳修闻言大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怎么滴,原来就这儿啊,这样不够,你要是能写到让老夫佩服————” 他大概觉得这少年再怎么也不可能写出让自己佩服的文章来,便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豪迈,“————以后老夫见了你,便口称先生!” 周围几个生员发出低低的笑声。 欧阳修隨即道:“但你所写文章的確是不堪入目又当如何呢?” 辛縝想了想道:“那以后欧阳先生可以让我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能违背道德。” 范纯仁急得直拽辛縝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辛兄,你別衝动,他是文坛宗师————” 欧阳修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要你做的,不过,这本来便是我生事,便依了你就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不出题了,就让———— 66 他指著身旁那位李学正,“李学正,你来出题。” 李学正闻言笑了起来,捻著鬍鬚,只是沉吟片刻,道:“辛公子从西北归来,见识过战阵,见识过边塞,也见识过朝堂。 今日在这国子监中,便以歷代兴亡”为题吧。 兴亡之论,是读书人的本分—不拘长短,隨你怎么写。” 辛縝走到石桌前,拿起了笔。 周围几个生员围了上来,脸上带著看热闹的神情,有人还將石桌上的笔墨往辛縝面前推了推,不为別的,就为了看个热闹。 辛縝笑了笑,然后闭眼片刻,睁眼笑道:“有了!” 辛縝走到石桌前,提起了笔。 几个生员凑上前去看。 辛縝的笔锋落在纸上,开头一句便是:“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復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駢文,是散体。 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少年不论答出什么来,自己都能从容批评,用典太多则是堆砌,辞藻华丽就批其浮靡,空谈性理,那就说他迂腐。 可这笔锋一起便是散体单行,气脉贯通,竟隱隱透出一股与他心意相通的风骨。 辛縝笔下不停。 他先写三代之兴,以仁得天下;写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而列国纷爭;写秦以法家之术併吞六合,却以暴虐失天下;写汉以布衣起兵,以宽仁得民,又以积弊衰亡。 每写一处,便以极简的笔法点出兴亡之理,不去堆砌典故,不去駢四儷六,文字简洁有力,节奏从容不迫。 写到南北朝时,辛縝的笔微微一顿,语气忽然一转。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讎。 分裂之时,北方之人南望,谓之蛮夷;南方之人北望,谓之胡虏。 皆曰彼非我族类,然同出於炎黄,同书於史册,何尝非我族类?分裂愈久,隔阂愈深;隔阂愈深,往復愈苦。 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亭子周围安静了下来。 欧阳修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盯著纸面上那几行字,半天没有眨一下眼。 这个少年不是在写歷史,他是在说当下,在说西北,在说横山。 他是在说那些被称之为蕃部的人,原本也是这片天下的人。 他是在说山河破碎之后,人心散了,要重新聚起来有多难。 欧阳修隨即笑了起来,这少年人也是个马屁精,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在说范仲淹收服横山蕃部让他们归附大宋之事,他说收服他们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这就是在拍他老师范仲淹的马屁啊! 辛縝浑然不觉,继续写道:“唐以宽仁立国,兼容华夷,不以地之偏正论正统,不以俗之殊异分高下。 凡归附者,给田授官,与唐人等。 回鶻之將、突厥之骑、吐蕃之民,皆得为唐臣。 盖唐之盛也,非独弓马之强、府库之富,乃在其能容天下之异而合天下之心。 及其衰也,藩镇割据,诸侯自专,各怀异志而莫肯同心。 朱温篡唐,天下遂裂为五代十国,攻伐不休,民不聊生。 此兴亡之大略也。” 他顿了顿,笔锋再转,字跡越来越快。 “呜呼!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 不在兵而在心。 以力合之,力衰则散;以利合之,利尽则离。 惟以心合之,方能久而不敝。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秦以力取天下,二世而亡;汉以宽仁得天下,延祚四百。 虽时有盛衰,而民心不去,国祚不绝。 若以仁合天下之心,纵一时之衰,终有復盛之日;若以力裂天下之心,纵一时之盛,终有溃败之时。 兴亡之鑑,昭然若揭。 惟愿后世之君,观此而知所取捨,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辛縝搁下笔,纸上的墨跡还没有全乾,在秋阳里泛著微微的亮光。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几个生员瞪大了眼睛,方才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已经换成了惊愕。 那位学官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但脸色却是骇然。 眾人齐齐看向欧阳修,因为欧阳修乃是文坛巨擘,这里他最有资格评价这篇文章。 欧阳修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著辛縝。 他脸上早就没有了方才那种看好戏的促狭,郑重道:“你这篇文章,气象开阔,笔力沉雄,已非寻常少年可及,嗯————世间已经少有人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道:”写得好!老夫佩服,以后,你就是我欧阳修的先生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释然,更多的是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毫无嫉妒的欢喜。 在场的学官以及学子一个个尽皆张大了嘴巴。 欧阳先生叫这个少年人做——先生? 他们正错愕之时,欧阳修已经把纸叠好,小心地放进袖子里,笑著与辛縝道:“我叫你先生,这篇文章我机会带走学习了,没意见吧?” 辛縝哭笑不得,道:“不过戏言尔,欧阳先生不必这么认真。” 欧阳修咧嘴一笑,转身与那位学官低语了两句,临走前回头看了辛縝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穿过游廊,径直往政事堂的方向去了。 几个生员交头接耳地散了,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打量亭子里的少年。 亭子里只剩下辛镇和范纯仁两个人。 范纯仁张著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辛兄,你还会写文章?” 辛縝笑了笑,道:“我其实只会写帐目和军报,是真不会写文章。” 他想说那是韩愈和苏东坡的造化,不干他的事。 范纯仁抚掌喜道:“没错,就是要这般,如此才有高人风范!” 辛縝: 却说欧阳修一路穿过游廊,赶回皇城,进了政事堂,径直往韩琦的值房走去。 他是真有些激动了。 古文之道,他私下琢磨了十几年,天圣年间在京时与尹洙等人相互砥礪,为弄清楚“道”的內涵,他甚至不惜与师长辩难,被不少人视为狂悖。 可这篇《兴亡论》,字里行间的见识与笔力,分明与他毕生所求丝丝入扣。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 韩琦正在批阅文书,看见欧阳修大步走进来,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他的案头,语气比平时快了好几分:“稚圭,你看看这个。” 韩琦不明所以,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看著看著,眉头先是一挑,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把纸放下,抬起头看著欧阳修。 “这是谁写的?” “你猜。” 韩琦摇了摇头。 欧阳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一字一顿地说:“辛縝,辛縝写的!” 韩琦愣了愣道:“他还会写文章?” 这会儿换成欧阳修愣了愣,道:“你不知道他会写文章?” 韩琦不说话,將纸张拿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 欧阳修听到露出得意之色,韩琦正好看到,撇了撇嘴,心道这是我侄儿,他文章写得好,你得意个der! 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拋到九天云外去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章吸引了进去。 ]> 第124章 十年后,他就是文坛宗主!(还有一章!) 第125章 十年后,他就是文坛宗主!(还有一章!) 韩琦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纸上,神色越来越专注。 欧阳修站在案前也不催他,只是背著手等著。 过了许久,韩琦將纸张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敲了敲,不动声色地问了句:“永叔,你说说,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欧阳修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声音比平时快了好几分,道:“稚圭,这篇文章,不是好在辞藻,也不是好在典故,好在个气字。 通篇没有一句駢偶,全是散体单行,你从第一句读到未一句,中间没有一处阻滯,气脉贯通,一气呵成。 这是古文的精髓,不为駢儷所拘,不为典故所累,以气驭辞,辞隨意转。”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纸上点著:“你看他写三代之兴,四句便过。 写春秋战国,一笔带住。 写秦之暴虐,写汉之宽仁,都是用极简的笔法把最关键的兴亡节点擢出来。 没有一处堆砌,没有一句废话,处处都落在要害上。 还有,最后一段的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不在兵而在心。 这句话看似平实,但整篇文章的气脉到此处收束,所有的铺排都是为了托出这一句。 承转收放,法度森严,气魄沉雄,已是文章大匠的手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激动压下去几分,但压不住。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脱离了时下文章的积弊。 不尚浮华,不事雕琢,质朴刚健,沉著痛快,这不是那些酸腐太学生案头吟咏的文字,而是可以开一代文风之新风的文字。 稚圭,我欧阳修这些年,看了多少举子的文章,全是昆体余风,駢四儷六,堆金砌玉,字面好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篇不一样,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一条路,文章可以这么写,文章应当这么写。” 他直起身,目光盯著韩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辛縝,必须写文章,让他跟我一起推动古文。 他这支笔,若用得好了,可以教化天下士子。 十年之后,他便是文坛宗主,到那时候,对他仕途亦是极大的助力。 你是他的叔父,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韩琦靠在椅背上,看著欧阳修。 欧阳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开口,韩琦忽然笑了起来,道:“永叔,你只看到了这篇文章的文风。” 欧阳修一怔:“文风之外,还有什么? 內容我也看了,讲兴亡,讲仁义道德,讲以心合天下。 这些都是正经的儒家道理,字字落在实处,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就是觉得他写得好,怎么,你看出了什么我看不出来的?” 韩琦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收住,靠在椅背上,看著疑惑的欧阳修,目光里满是得意道:“永叔啊永叔,所以说你不懂辛縝。” 欧阳修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红,正要分辨,韩琦却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说。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道:“縝儿已经被我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 接下来他要协助我处理枢密院与政事堂的诸多政务。 西北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善后事务千头万绪,军队整编、边防调整、蕃部安置、盐政统筹,哪一样都要人。 他会非常忙,確实没有时间去跟你写文章。” 欧阳修一听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道:“稚圭,你这话我不爱听,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进了幕府又能做什么? 你再怎么看重他,他终究只是个少年人而已。 写文章乃是千古事,也是年轻人进步的好阶梯,你看看本朝多少名臣,哪个不是文章出身? 范希文有《严先生祠堂记》,富彦国有《上皇帝书》,就连你韩稚圭,当年不也是靠著笔下功夫被晏公赏识的吗? 怎么到了你侄儿这里,就不让他写了?你这是耽误他!” 韩琦放下茶盏,摇头道:“说这个作甚,我又不是不让他写。”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心道你这可不是要让写的样子,心下更加急了,道:“我不是说你辟差他不好。 跟著你见见世面,学学政务,当然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他写文章。 你若怕他忙不过来,我可以將就他的时间,他什么时候得空,我什么时候过来。 哪怕一个月只写一两篇,也是好的。 稚圭,这篇文章你也看了,这等笔力,这等见识,不继续打磨,不让他为天下士子立一个范本,实在是暴殄天物!” 韩琦被欧阳修缠得没法,只好嘆了口气,把茶盏往案上一搁,道:“永叔,你既然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 縝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欧阳修哼了一声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事情嘛,我每次问你,你都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我不想知道么?” 韩琦无奈一笑,道:“不是不告诉你,主要是出於保护他的意思。” 欧阳修呵呵一笑道:“又来这套,怎么,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的伐夏之策,是他提出来的?” 韩琦倒是惊讶看著欧阳修,道:“可以啊,永叔,你这预感还是挺厉害的嘛,没错,平夏策的方略,是他一手擬定的。” 欧阳修:“——” “是你跟范希文两人商议出来,然后由他执笔?” 欧阳修是不甚相信的,赶紧问了一句。 韩琦笑道:“你欧阳永叔是文章大家,但我韩稚圭难道说话都说不明白了? 什么叫一手擬定,那就是这策论就是他一手写出来的,甚至没有我们参与!” 欧阳修微微张大嘴巴,吃惊道:“一个少年郎——擬定一个伐国之策,还真干成了? 稚圭,我这人耳根子软,你可別哄我,我是要信的!” 韩琦笑道:“你的官职很快就要调整了吧,应该是起居郎?等你做了起居郎,自然就有查阅这些札子的权力,到时候你去查一下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便是。 嗯,既然说了,也不怕跟你多说一些,盐钞法是他所创,用盐商的银子替大军筹了三十万石粮草。 横山蕃部一十七个部落,数百年的悍蕃,他进山只用了五天,就让十七个部落的首领签订归附盟约。 横山蕃部归附可不是虚心假意的,狄青攻打夏州、宥州之前,横山蕃把八千横山蕃骑交到狄青手里。 狄青有了这八千蕃骑,才敢去打宥州、夏州、盐州。 西夏的脊梁骨,就是这么被打断的。”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欧阳修的嘴唇微微张著,半天没有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篇文章,又抬起头看著韩琦,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怔忡,从怔忡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次更慢,许久之后,他才把纸放下,抬起头,迟疑道:“我是不是看错了,辛縝写这文章的意思,其实是认为西夏也好,辽国也罢,都是属於中国? 所以他收服横山蕃部,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那往下推,大宋要做的,是不是——不仅要打断西夏的脊樑,还要彻底將其灭国?” 韩琦微微笑了笑,頷首。 欧阳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有说话。 好傢伙! 什么兴亡之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以心合天下这几行字初看温润如玉,但了解了辛縝所做之事后,再看就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了,那是金戈铁马,是气吞万里如虎! 韩琦靠在椅背上,看著欧阳修脸上那副惊愕未消的神色,安慰道:“如他这样的人,写文章就太浪费了,他的本事应该放在治国理政上,所以,永叔,对不住了。” 欧阳修舒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 韩琦以为他已经被说服了,便端起茶盏,准备送客。 不料欧阳修忽然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惊愕,反而多了一股子越挫越勇的坚定0 他站起来,双手撑著案沿,身体向前倾著,直视韩琦,一字一顿地说道:“必须得写。” 韩琦有些错愕。 欧阳修眼里有光,沉声道:“文章千古事,亦是教化人心的东西。 你韩稚圭不是要改革吗?你想动冗兵、冗费、冗官,你想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动一条,就要被多少人骂?那些人手里攥著什么?攥著笔,攥著舆论,攥著天下士子的嘴。 新政如果只是一纸公文,从政事堂发下去,到了地方便是石沉大海,连个响都听不到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替你说话。 因为天下士子读的都是昆体时文,他们脑子里装的是典故辞藻,不是你韩稚圭的改革主张。”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的那张纸上用力点了点。 “但是辛縝不同,他的《兴亡论》,既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也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他懂得把治国的道理注入文字,把新政的理念化为文章,让天下士子看得懂、愿意看、看了便在心里扎了根。 这是別人做不到的,但是辛縝可以。 有了这样一桿无与伦比的笔桿子替你鼓吹,比你用他来处理那些寻常政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韩琦眉头一挑,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想起辛縝在庆州时给范仲淹写的那本《注音法》,四十个注音符號,把千百年来用反切法才能认字的路子彻底打翻了。 他从西北回来之前,渭州实行《注音法》三个月,渭州三四千蒙童便认识七八百字,而且会拼会写,极为神奇! 文字可以教化蒙童,文章则是教化天下的士子! 欧阳修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新政若只有韩琦、范仲淹、富弼这几个名字撑著,便是空中楼阁。 新政的確需要一桿犀利无比的笔,才能够应对届时天下人的质疑。 而这支笔,眼前的朝堂之上,没有第二个人比辛縝更合適。 不是说欧阳修写不出好文章,而是说在写改革文章上,韩琦更加信任辛縝,因为对於政务、改革以及机敏这些事情而言,他认为每人比辛縝更加厉害的了! 但这个心思暂时不能跟欧阳修说太多,韩琦沉吟了一下道:“永叔,你让我想想吧,今日先这样吧。” 欧阳修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什么。 韩琦笑道:“永叔,先这样。” 欧阳修知道韩琦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不会再退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韩琦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稚圭,咱们说好了,若他愿意写,你不许拦。” “知道了。” 欧阳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跨出了值房的门槛。 他的脚步轻快,衣袍的下摆在廊下的风里微微扬起。 韩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欧阳修这张嘴,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藏不住事。 他此去多半不会老老实实地替辛縝守著秘密。 但韩琦转念一想,縝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朝廷的封赏早已明发,宣德郎的告身也是过了吏部的。 欧阳修就算往外说,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倒也不用担心太多。 唉,隨他去吧。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好在自己现在也算是参天大树,风来了,总算是能够护住他的。 他嘆了口气,翻开案上的文书,重新提起笔来。 ■nnn 欧阳修出了政事堂,沿著游廊往宫城的方向走。 他今日来皇城,本是打算见过韩琦之后便回諫院的,可此刻他的怀里揣著那篇《兴亡论》,心里装著韩琦方才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找,脚步便不自觉地往垂拱殿的方向拐了过去。 他身为言官,进出宫禁早已是家常便饭。 垂拱殿的当值內侍见是这位老熟客,也不敢拦,只是进去稟了一声。 赵禎今日已经接见了三拨大臣,批了两个时辰的奏章,正靠著御座的椅背闭目养神。 殿中的龙涎香燃得久了,烟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把殿外的秋阳都滤得昏沉了几分。 內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赵禎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倦意:“欧阳修?又有什么急事不能明日早朝再说?” 內侍低声道:“欧阳学士说,有一篇文章想请官家过目。” 赵禎气笑了。 这个欧阳永叔,平日里弹劾大臣不分时辰,今日竟连文章都要拿到垂拱殿来念了。 朕是天子,不是国子监的学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想让他留著文章明日再看,但转念一想,欧阳修虽然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却不是不知分寸之人。 他说有文章要给朕看,那这篇文章想必有他的道理,大约是真的有事情要面諫了,这会儿若是拒之门外,明日可能就要闹到天下皆知,到时候反而麻烦! 罢了,见他一面,说几句话便让他走。 欧阳修一进殿,便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 赵禎靠在御座上,点了点头,內侍接过文章,呈到他面前。 赵禎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欧阳学士,朕今日实在是乏了,这文章朕留下,回头慢慢看。 欧阳修却不肯,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坚定道:“官家,这篇文章,您看了便不困了。” 赵禎被气得笑了起来。 这个欧阳永叔,当了这么多年諫官,说话还是这么不给自己留余地。 不过——唉,还是看吧,看吧看吧! 他从內侍手中接过那张纸,展开,心里盘算著看个三五行便敷衍过去,夸几句“辞章可观”之类的套话,然后便让他告退。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行字,“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復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赵禎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几分继续往下看。 咦?这文章有点意思,跟时下的文章的確是哟徐誒不一样啊,不是駢文,基本不用典故,文字极简,气脉极畅,一句接一句,浑然天成啊! 他这些年看过的奏章文章何止千万,大多数的文章开头一望便知是套话,昆体駢儷、 辞藻堆砌,大多是言而无物的套路文。 这篇文章是真的不一样耶。 开门便见山,第一句入了正题,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閒字。 他的困意忽然消了几分,继续往下读。 读到写春秋战国那段,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写秦之暴虐那段,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读到南北朝那段时,他的眼晴忽然亮了。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讎——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他把这一段反覆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著欧阳修,真心诚意赞道:“永叔,你的文章造诣又进步了。 这篇文章,散体单行,气脉贯通,质朴刚健,沉著痛快,不以典故炫博,不以駢儷悦目,以气驭辞,辞隨意转,与你这些年一直提倡的古文主张如出一辙。 读完之后唇齿留香,果真令人一身疲睏尽消,了不得,了不得!” 欧阳修站在殿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尷尬。 赵禎见状一怔,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讶,道:“不是你写的?” 欧阳修嘆息道:“臣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 赵禎笑道:“那倒不至於,这文章的散体单行笔法,以气驭辞的路子,就是你欧阳永叔一直提倡的古文之道。 满朝文臣里,能写出这等文字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欧阳修闻言笑了起来,道:“文章技法倒是能写,但其中气魄却是难学。 赵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道:“哦,怎么说?” 欧阳修道:“因为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一个少年人,姓辛,名縝。” 辛縝。 赵禎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熟悉得很,但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倒是好奇道:“少年人写出这样一篇文章,那的確是很厉害了。 不过,你说得气魄是什么意思,这文章文字技法好,但內容也不过是仁义道德这一套,其实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有什么惊奇之处?”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官家可还记得? 辛縝是从西北回来的,之前跟著韩稚圭和范希文。” 赵禎闻言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那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里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內侍嚇了一跳。 “朕知道了!原来是他,西北的那个辛縝!韩稚圭的请功札子里提过他,范希文荐他的札子里也提过他。 朕记得范希文那封札子的末尾有一段话,把朕都看愣住了。 他说“臣老矣,生平所见能臣干吏多矣,然如辛縝者,未曾有也。 范希文是什么人,朕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从不轻易许人。 朕当时看到这句话,还以为是西北军中哪个资歷深厚的老幕僚,毕竟能为伐夏之役出谋划策的,总该是个沉浮官场多年的能吏,没想到竟是是个少年郎啊! 好啊,真好啊,有这样的少年人,我大宋后继有人矣!” 他越说越兴奋,索性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手里攥著那张纸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 “不简单,当真不简单。 实务干才,文章又写得这般气象开阔,满朝文武,能占一样便是人才,他两样都占,便是奇才。” 他站定脚步,转向欧阳修,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辛縝现在是什么品阶?朝廷要重用他! 朕想想——就让他做一个言官吧,实务要会,但也要走走清要的路子! 永叔你带著他写文章,进諫院做个諫官,品阶不用太高,正好先让他歷练歷练,等磨上一两年,再拔擢。” 欧阳修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心道坏了! 这要是让韩稚圭知道了,非得痛骂我翘他的人了! 欧阳修赶紧道:“官家,辛縝已经被韩稚圭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了。” 赵禎闻言咦了一声,只是稍微沉吟,便朗声一笑:“能者多劳,辟差归辟差,朕提拔他一个额外的差遣,也不耽误韩稚圭用他。 品阶小事,你们諫院自己擬个名目,回头报到中书省,以后就让他閒暇时跟著你写文章,也算人尽其才嘛。” 欧阳修还想再说什么,赵禎却摆了摆手,一边往御座走,一边用手掩著嘴打了个哈欠。 方才被文章激起来的那股精神头过去了,倦意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擬个章程来。” 內侍已经机灵地往前站了一步,低声道:“欧阳学士,该告退了,官家倦了。” 欧阳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向赵禎深深一揖,便欲转身退出垂拱殿“等等!”赵禎忽而道。 欧阳修赶紧迴转身,道:“官家,还有什么事儿?” 赵禎打著哈欠道:“刚刚你说少年人的气魄是怎么个意思?” 欧阳修微微皱眉,但隨即意识到了什么,道:“官家,今日臣在韩稚圭那里,听他亲口说,伐夏策、盐钞法,尽皆出自这少年之手!不是韩范二人出策他执笔,而是他一人完成的!” 赵禎顿时目光炯炯起来,点点头道:“行,朕知道了,永叔回去休息吧。” 赵禎看著欧阳修出了垂拱殿,立即与旁边內侍道:“调取西北战事札子,嗯,范希文、韩稚圭、狄汉臣、任福等人呈上来的札子。 將好水川川大捷、定川川寨大捷、伐夏策、盐钞法、以及横山蕃归附、夺取定难五州的卷宗都给我梳理梳理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辛縝的存在,整理好了,等我睡醒了看。” 內侍赶紧说是,然后服侍赵禎睡下。 內侍轻手轻脚地扶著赵禎在御榻上躺下,掖好被角,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寢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 > 第125章 大权到手! 第126章 大权到手! 內侍站在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內侍省值房。 一进门,他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紧迫,道:“皇城司、崇文院、枢密院机要房,各派两个得力的人来,要快!官家醒了要看的!” 值房里的几个內侍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各自小跑著去传令。 不多时,皇城司的当值押班、崇文院的掌库官、枢密院机要房的检阅吏,陆续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內侍省。 这些人都是宫中办老了事的人,一听说官家醒了要看的,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奉旨调卷,而是天子亲自盯著的急务。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多问,各自领了任务分派便散开去办。 崇文院的掌库官领著两个书吏进了档案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从景祐年间开始累积,歷年堆积的卷宗装满了几十只樟木大柜。 书吏们从最底层的柜子开始翻起,按著存目一份一份地找: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平夏策的札子、盐钞法的奏章、横山蕃部归附的军报、攻取定难五州的捷报。 找到了便用湿布轻轻拂去上面的积尘,装进黑漆木匣,由专人捧著,小跑著送到內侍省。 枢密院机要房派来的押班带著几个书吏,在值房里临时支起了一张长案。 每送来一份卷宗,便有人核对日期,归档编號:呈报人衔名,將这些札子按时间顺序—一排列。 从韩琦最早呈报好水川大捷的札子开始,到范仲淹奏明伐夏策实施情况的奏章,到狄青呈报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战况的捷报,每一份军报的来龙去脉、每一道命令的发出与回应,都在长案上被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 押班亲自执笔,將这些札子的核心內容提炼成要点,按时间线列在一张素帛上。 他每写一处,便在旁边的空白处用硃笔標註出关键人名一范仲淹、韩琦、狄青、任福。 最后,他在所有这些名字的中心位置,用硃笔圈出了同一个名字:辛縝。 一个时辰后,长案上的卷宗已经摞成了小山。 皇城司的人將辛镇的告身档案也调了出来一宣德郎,陈留人,庆州经略司主簿,范仲淹举荐,韩琦辟差。 押班將这份档案也誊抄在了素帛上。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审了一遍,確认时间线严丝合缝,確认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札子作为依据,然后將这张写满了要点和硃批的素帛放在最上面,下面依次叠放著所有相关的卷宗摘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官家醒来。 赵禎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过来的时候,寢殿的窗纱已经透进了午后的日光。 头还是昏沉沉的,太阳突突地跳著疼。 他闭著眼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內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侍候他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微微一颤,精神略清醒了些。 洗漱毕,另一个內侍端著黑漆托盘进来,盘中放著一小碗冰镇莲子汤。 赵禎端起碗喝了两口,冰凉的甜汤顺著喉咙滑下去,把心头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放下碗,睡意还是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他正想说把札子拿过来,方才睡下之前交代的事他还记著。 话还没出口,当值內侍已经捧著一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木匣最上面放著的就是那张素帛。 赵禎看了一眼便挑了挑眉头,这么厚? 他伸手拿起那张素帛,展开。 素帛上用端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列著时间线。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札子编號、呈报人、呈报日期。 重要的节点用硃笔圈出。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乃是韩琦报捷请功札,边上一行小字:“军中幕僚辛縝献计反埋伏李元昊,有功,请大赏。” 赵禎眼睛一亮,隨即继续往下看,第二条还是韩琦所奏,乃是人事调整备案,推举狄青为涇原路副都部署,领军。旁边红色小字提示:狄青举荐人,辛縝。 赵禎动容。 第三条,韩琦伐夏策、范仲淹支持伐夏策、夏竦力主伐夏策、盐钞法执行,后面有小字提示:皇城司奏,韩琦伐夏策制定时,辛縝在渭州:范仲淹支持伐夏策时,辛縝调庆州;夏竦支持伐夏策时,范仲淹携辛镇在涇州;盐钞法执行,辛镇在庆州城里青白盐行会,后收横山蕃,青白盐会发挥重大作用。后面用稍大红子写道:青白盐会在京购住宅赠送辛縝,此事確凿。 赵禎轻轻哼了一声,但脸上已经有了震撼神色。 之后又有一些標记。 有范仲淹呈报伐夏策的札子,边上有一行小字:“伐夏策系经略司主簿辛縝所擬。” 有韩琦呈报盐钞法的札子,边上也有一行小字:“盐钞法之议,始出主簿辛縝。” 有任福呈报银州的军报,提到粮草调度时標註著:“军前粮草由辛主薄统筹,三十万石如期毕集。” 狄青呈报横山蕃部八千蕃兵入列归附的札子,边上写著:“横山十七部归附,辛主簿亲入山界,五日而定,得八千蕃骑。” ” ” 一行一行读过去,赵禎神色越来越震撼,满脸的睡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把素帛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工工整整地附著一行小字:“宣德郎辛縝,陈留县人,年十六。 庆历元年入陕西四路招討使韩琦幕下为文书,时年十三,之后平平无奇,不过军中一寻常文书,然好水川战后,处处皆有其身影,皇城司奏,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难五州定,横山归,皆有其身影,皇城司李忠疑伐夏策、盐钞法皆是其一手擬定,甚李忠疑多次大捷,本该此人首功!” 这个算是一个综合匯报。 赵禎缓缓放下素帛,身体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著。 十六岁。 去年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在位的年数,赵禎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天圣元年算起,他登基二十二年了。 从明道二年亲政算起,也有十一年了。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大臣何止百千,大宋取士,三年一放榜,每一科的状元、榜眼、 探花,他都在集英殿里召见过。 大宋的文臣,说他们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丝毫不为过。 可哪怕是那些状元及第的才俊,哪怕是如今坐在政事堂里的宰执大臣,他在心里把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做下这么多惊天动地之事! 晏殊十五岁时以神童被赐进士出身,以文辞冠绝一时。 可晏殊是文才,不是谋国之才。 哈,別说同样年纪,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又有谁能够如此?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与西夏仍在谈判,但李元昊称帝图谋已经挫败,横山已经在大宋控制之下,盐池亦成为大宋西北军资粮,基本上可以断定,西夏再也无法对大宋造成威胁了! 可以说这一战,已经彻底將西夏打断脊樑,而如此大功,竟是一少年郎立下首功! 呵呵,若把晏殊算作神童,那辛縝这样的,又该叫什么? 他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辛縝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神童!以前那些所谓神童,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轻声道:“给韩稚圭递条子,內容如下:————” 第二日清晨,辛镇用罢早饭,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 今日有了经验,不走宣德门,改走东华门,枢密院的衙署在皇城东侧,走东华门更近些。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镇整了整衣袍,跨进皇城。 —— 枢密院的建筑群在横街东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著“枢密院”三个大字的匾额。 门口当值的小吏查验了他的告身,恭谨地將他引到韩琦的值房。 值房不算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摞满了文书和卷宗。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图上的横山六州已经全部標上了大宋的赤旗。 辛縝会心一笑,看来叔父对西北战事至今依然引以为傲啊。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道:“来了,坐!” 辛縝在他对面坐下。 韩琦没有急著说正事,先让堂后官彻了壶茶来,给辛縝斟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 辛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儿今日可是哪里不妥?” 韩琦笑道:“你认为为叔为什么给你一个机宜文字的差遣?” 辛縝沉吟了一下,认真思索著答道:“侄儿有一点猜测,但未必全面。 “说说看。” “机宜文字是枢密使的辟差,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换言之,侄儿不入枢密院的正式编制,自然也没有办法直接指挥枢密院的各房吏员。 但侄儿可以替叔父处理所有的机要文书,包括各地送来的军政公文、边报、兵籍、粮草帐册,这些文书到了枢密院,先由侄儿过目,拣选轻重缓急,该呈叔父亲阅的呈上去,该转各房办理的转下去,该退回的退回。 叔父批示之后,侄儿再擬成正式文书,交由各房执行。 所以,侄儿在名义上虽是叔父的私人幕僚,不预枢密院之正选,但却能把叔父从堆积如山的案牘里腾出来,专心去筹谋大事。” 韩琦听完,右手在案上轻轻一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好,你果然聪敏至极,不过,你心里是否埋怨为叔?” 辛縝摇头,笑道:“叔父说的什么话,叔父现在是枢密使,军政的事全压在肩上,这也就罢了。 可官家还让您兼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政事堂那边一应重要会议,您都得去。 军政两头烧,您会分身术都没有办法处理好。 这会儿您就需要一个能替您把这里里外外的文书都理清楚的人,这个人,必须是您绝对信任的。 所以,叔父能够让我来担任这个角色,是对侄儿的信任,侄儿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听到辛縝这般说道,心中一阵感动,又有些愧疚,道:“话虽如此,但现下这个职务,毕竟不入枢密院正式编制。 叔父辟差你,用的是枢密使的便宜之权。 虽说这笔任命在吏部备案后,你在枢密院做事便是合法的。 但说到底,你仍是叔父的幕僚,不是朝廷任命的在编职官。 所以,终究是委屈了你!” 辛縝笑了笑,坦然道:“侄儿不委屈。 叔父辟差侄儿,是因为侄儿现在这年纪和出身,若按部就班地走銓选,在別人眼里就是个毛头小子,根本进不了枢密院的门。 叔父用辟差之权替侄儿打开这扇门,已是极大的提携。 至於往后的路,叔父自然会替侄儿安排。 侄儿不急。” 韩琦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出来,指著辛縝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把叔父的心思摸得比叔父自己还透。 也罢,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叔父就跟你明说了,免得你心生忐忑。 我的筹划是你先进枢密院,帮我处理机要文书,半年之內,把枢密院內部各部各房的运转摸透。 无论兵籍房、吏房、户房、礼房、刑房、工房,各房之间怎么往来、上下之间怎么沟通、军情边报怎么传递、军政命令怎么签发,你都得摸得一清二楚。 等你把这些都吃透了,届时我会推动你担任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副都承旨,他当然知道这个职位意味著什么。 大宋的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处理的军政文书在呈送枢密使之前,必须经过副都承旨之手。 副都承旨品级不高,却是整个军政信息流的枢纽。 枢密院所有公文,起草在各房,审核在检详。 每一条军政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副都承旨的审核。 不合规的退回重擬,有疏漏的补全,有风险的批註意见。 信息中枢的把关权握在手里,內外军政信息的流转便都在眼底。 更关键的是,副都承旨虽属执行层,但能“与闻国论”,即便是枢密使与副使议事,副都承旨也能列席记录。 所有核心决策,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副都承旨乃是真正掌握枢密院权力枢纽的人,有点像后世的处长而且,是掌握大宋二府之一的枢密院的处长! 至於他之上的都承旨,通常来说是以文人为主,主要是对上、对外,而副都承旨,要求精通军务,也就是说,是一个真正做事,也是真正管事的人! 韩琦竟然要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 辛縝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过来。 韩琦是枢密使,手上要管全国的军政,肩上还压著政事堂的改革重任。 枢密院日常事务千头万绪,他不可能事必躬亲。 各房起草的文书、各路送来的边报、六部会签的军政公文,每一份都要有人替他审核把关。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太要害了,若不是心腹中的心腹坐镇,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紕漏,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因此,韩琦需要一个他真正信任的人掌握这个枢纽! 理清了这个关节,辛縝心里不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生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否则从渭州到庆州,庆州到雄州,从横山到汴京,他不会拼著丟掉脑袋、日以继夜的处理政务,一手推动伐夏策,一手创製盐钞法,冒死进横山收服横山十七部————虽说他一开始是出於改变民族的命运,但何尝没有想要建功立业的想法呢? 二府之一的枢密院,是国家最高军政机构,所有机密文书、所有军政命令,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发出。 这样的权力摆在面前,他若说不动心,那才是假的。 “怎么,怕了?” 韩琦看他半天没说话,笑著问道。 辛縝抬起头,迎上韩琦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道:“不是怕,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韩琦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 他笑够了,靠在椅背上,看著辛縝的目光里满是欣慰,道:“好,有志气!叔父原本还怕你被希文教得太板正,一心只想走传统进士的路子,不愿在幕后久待,即是这样,叔父就放心了。” 韩琦起身拍了拍辛縝的肩膀,感慨道:“为叔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因为朝堂上还有真正要紧的事情,以后枢密院的那些事情,就要你帮为叔担起来了!” 辛縝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懂得韩琦话里的分量。 韩琦口中的“朝堂上那些真正要紧的事”,便是赵禎日夜忧心的国朝积弊。 韩琦作为两府兼掌的重臣,正是改革最核心的推动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新政的大幕拉开之前,替韩琦把枢密院这块阵地牢牢守住。 韩琦见辛縝已经瞭然,便换了个话题,笑道:“对了,还有一桩事。” 欧阳永叔昨日拿著你那篇《兴亡论》来找我,以他的大嘴巴,估计又在汴京城里到处吹嘘呢。 估计接下来的时日,你在京中的名声,可要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大得多咯,我劝你要做好被人盯上的准备了,哈哈哈!” 辛縝还没来得及回答,值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韩琦的堂后官,手里捧著一份文书,面色有些震惊。 他向韩琦行了一礼,又向辛縝点了点头,將文书呈到韩琦面前,道:“枢相,刚刚收到的,官家御笔!” 韩琦接过文书,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著几分瞭然於胸的无奈与玩味。 辛縝问道:“叔父,怎么啦?” 韩琦將文书递给他,用手指在上面隨意敲了敲,笑道:“你自己看。” 辛縝接过文书。 是官家的御笔手詔,命宣德郎辛縝加授枢密院副都承旨为本职,另加为諫院编修官,閒暇之时隨欧阳修撰述文章,以广朝廷德音。 辛縝看完,震惊看向韩琦。 韩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欧阳永叔这嘴巴,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他昨日从政事堂出去,不是回諫院去,而是拐了个弯,直接就拐进了官家的垂拱殿! 呵呵,估计是拿著你那篇《兴亡论》在官家面前炫耀了一通,又將我告诉他你在西北所做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一遍。 官家大约是把你所做的事情都捋了一遍了,因此才把副都承旨给了你。” 辛縝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权力这么快就到手了,真是————太好了! 韩琦摇了摇头,道:“你可知官家此举,可还有什么深意?” 辛縝沉吟了片刻,斟酌著开口道:“枢密使的辟差之权,是朝廷制度,也是天子授予的信任。 但辟差毕竟是帅臣自行选人,不经吏部銓选。 官家在大臣的辟差之外,另行加授一个额外的差遣,既是对被辟者的赏识,也是在提醒大臣,辟差之权虽授於臣,而天子仍在上,臣不可自专。” 韩琦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辛縝,目光里的神色从讚许变成了深深的满意。 他没有再往深处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確:想通了就好,不必说透。 不过辛縝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官家这般做法,不仅是敲打韩琦,估计也是在给自己施恩,告诉自己,他已经关注到自己了。 辛镇心中又振奋了几分。 这一趟回京,真是光怪陆离啊。 什么母亲改嫁王爷、陈德禄上赶送宅子、王妃安排一大堆美女,狄青送精英士兵,现在连官家都关注到了自己,甚至还跟韩琦爭著施恩————真特么刺激啊! ps:改了一下哈,检详官是神宗时候才有的,用副都承旨这个比较合適。 第126章 辛承旨! 第127章 辛承旨! 辛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兴奋,將手詔还给韩琦,隨即想到一个关节,沉吟道:“只是,官家用的是中旨,这程序上————” 韩琦笑了一声,摆手笑道:“中旨是特旨,不走寻常銓选,自然也不能直接绕过吏部。 御笔特授虽可直达,但副都承旨是枢密院在编职官,该走的程序一道不能少。 官家的中旨会先发到中书省,中书省核验无误,下发敕命。 敕命到了吏部,吏部出具告身,同时报送枢密院备案。 枢密院收讫后呈报官家御批,官家签准,再由枢密院正式发出任命文书。 这程序说起来有好几道,但因为是特旨,中书、吏部、枢密院都不会卡。 你以为为叔当日荐你为宣德郎,告身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是一道一道走下来的。 只是这等事向来有专人操办,不劳你操心。 “,辛縝听完,恍然点头。 他確实有些多虑了。 特旨虽简,背后自有朝廷的文书机器在运转,每一道程序都有成例可循,快则快矣,却不会乱了章法。 如此一来,他反倒有了几日空档,正式告身到手之前,枢密院的公务只能先以私人幕僚身份协助,不能正式到职。 韩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今日你先回去,等告身下来了再说,也不差这一两日。” 辛縝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值房。 出了东华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著。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辛縝坐进车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赶著车,马蹄声踢踢踏踏,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 走了一程,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带著几分小心翼翼,道:“公子,差遣———— 可安排下来了?” 辛縝嗯了一声,然后听到鲁大轻轻嘘了一口气,辛縝不由得有些好笑,道:“怎么,还怕我没有差遣,付不起你们兄弟几人的月例?” 鲁大笑道:“公子也忒小看人,我们兄弟几人之前甚至都打算自己去打零工养活自己,然后保护您,怎么会担心自己的月例。” 听到这话,辛縝顿时有些惭愧道:“我跟你们道歉,我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是我说错话了。” 鲁大笑道:“公子无须如此,却不知是什么差遣?” 辛縝轻声道:“枢密院副都承旨。 马车猛地一顿。 辛縝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衝,额头差点撞在车框上,他刚稳住身体,却看到轿帘被掀开,鲁大半个身子已经扭了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还攥著韁绳,另一只手保持著掀帘的姿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颤,颤抖著说道:“公子,是哪个房的副都承旨?” 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件军机绝密。 也怪不得他如此,就算是兵籍房的副都承旨,那也是天大的事了。 副都承旨这个职位他当然知道,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都有副都承旨,专管本房文书审核看似不起眼,但对於军中之人来说,各房的副都承旨,便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一桿硃笔,便可以决定成千上万兵將的命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坐进去,已经是骇人听闻。 辛縝看著鲁大那张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的震惊,笑了起来,答道:“不是哪个房,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鲁大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於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说的是————整个枢密院的?” “对,你没有听错,是整个枢密院。” 鲁大不说话了。 他攥著韁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太清楚枢密院副都承旨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枢密使与各房之间唯一的枢纽。 所有军政文书从各房起草,经过检阅吏层层上报,最后都要匯到副都承旨手里审核把关。 从陕西四路的边报,到河北诸州的驻军兵籍,到全国的粮草调配,到禁军的换防调动————每一条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 副都承旨若是摇头,文书就得退回重擬。 这是真正掐著大宋军政命脉的实权职位。 他原本以为辛縝初入枢密院,不过是跟著韩琦当个文书,品级低微,俸禄微薄,要在汴京慢慢熬资歷。 可枢密院副都承旨这不是熬资歷能熬上去的,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台阶。 鲁大沉默了一会,道:“这副都承旨是几品的官?” 辛縝道:“正六品。” 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西北的边防统兵最高者为都总管或都部署,通常加团练使或防御使等虚衔,品级在从五品左右。 一路鈐辖加刺史衔,也是从五品上下。路分都监加皇城使至供备库副使,不过从七品。 而到了州一级的都监,品级则低至正八品上下。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辛镇这个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在品秩上,比绝大多数边防將领都高! 而且宋代重文轻武,文臣地位远高於武臣,品级是一回事,实际相处还要看文臣与武臣之分,是否属於同一个圈子。 因此,若是一个从五品的路鈐辖见到辛镇,虽品级略高,但他是武臣,而辛縝是文臣,还是枢密院的人,两人见面,那鈐辖还得先行拱手行礼,尊称辛縝为辛公! 马车重新启动,鲁大不再说话了。 但他赶车的动作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回到宅中,辛镇先进了书房休息。 他坐了一会儿,便发现门外有些异样。 先是温五来了一趟,说是来检查一下书房的窗户,但左看右看就是不走,站在书案前面欲言又止。 辛縝笑道:“有什么想说的,儘管说便是。” 温五终於道:“公子,您真当上副都承旨了?” 辛縝笑道:“是!” 温五脸上的表情便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 然后是石头来了一趟,端著一壶新彻的茶,放下茶壶,站在旁边搓了半天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又搓了搓手,走了。 然后康瘸子拄著枣木棍在书房门口晃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隔著门帘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山也来了一趟,站在书房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公子!恭喜!” 辛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倒先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拳,大步走了。 秋娘是在傍晚时分来敲辛縝的房门的。 她用托盘端著一盏莲子羹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退下,只是站在一旁,端详著辛縝的脸,目光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辛縝放下笔,抬起头看著她,道:“秋娘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秋娘道:“今日下午,我看鲁大他们一个个神情都不是很正常,看著极为亢奋,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辛縝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得了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差遣而已。 “哐当“一声,秋娘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把秋娘嚇得一哆嗦,然后慌里慌张赶紧捡起来,与辛縝道了句歉,就慌忙跑了,倒是让辛縝有些摸不著头脑。 却说秋娘,跑出辛縝书房的一刻,眼泪已经扑簌而下。 当初在王府,王妃挑选第一批僕婢时,那些年轻有出路的都不肯来。 辛縝虽是王妃亲生的,可毕竟不是王爷的儿子,回京时不过是个布衣平民,跟著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往后前程如何谁也说不准。 可秋娘来了。 不是碰巧,是她自己主动向王妃求来的。 她在王府做了多年管事娘子,阅人无数,辛镇头一回进王府时,她便觉得这个少年不同寻常。 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在王府早就触到了顶,管不了更重要的事,与其守著一点老本等著被替代,不如押一注新的。 可她也没想到这注押得这么狠,这才几天工夫,公子便从一个刚回京的布衣少年一跃成了枢密院副都承旨! 她忽而止住了眼泪,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稳下步子穿过游廊走到东厢房门口,站定,拍了拍手。 那清脆的巴掌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几个正在廊下閒聊的婢女纷纷住了口,抬起头来。 秋娘的自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脆声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吃过晚饭,全都到东厢厅中,我要重新分派差事。 有不愿意在这院中待的,现在就可以说!” 第二日清晨,辛縝刚推开房门,便看见一个婢女守在门口。 见他出来,那婢女立即朝廊下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婢女端著热水过来,一个捧铜盆,一个端手巾,伺候他洗漱穿衣。 辛縝被这阵仗弄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洗漱毕,秋娘亲自端了早饭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热粥,一笼蒸饼,摆得整整齐齐。 辛縝忍不住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变化是从哪里来的。 昨日上午莲儿的事杀伐果断,算是把威给立下了,而副都承旨的消息宅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这对他们来说便是福,有威有福,她们做起事来自然就踏实了。 用完早饭,辛镇走出院门,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石头照旧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温五牵著枣红马等在侧门边。 鲁大问道:“公子,去哪里?” 辛縝道:“去枢密院。” 虽说韩琦说告身下来了他再去枢密院,但他知道,韩琦那边的事儿多著呢,早一点去,韩琦就早点轻鬆一点。 至於休息的时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现在多奋斗,老了才能够享福嘛!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有休息的想法!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縝整了整衣袍,跨进枢密院大门。 副都承旨的告身尚未到手,但他已是韩琦当面亲命的机宜文字,枢密院的值吏没有多问,將他引到了韩琦的值房。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手边堆著的卷宗比昨日还高出几寸。 看见辛縝进来,他倒是有些诧异道:“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么,怎么今日就来了?” 辛縝笑道:“长者还在辛勤劳作,做晚辈的怎么好意思休息。” 韩琦闻言大笑了起来,隨后与值吏道:“搬一套桌椅放我旁边。” 辛縝闻言吃了一惊,道:“叔父,这不太好吧?” 值吏的动作很快,很快便把桌椅搬进来。 韩琦笑道:“那是你的,坐下干活!” 辛縝苦笑道:“要不,我还是去后面吧,在这里影响不好。” 韩琦摇摇头道:“別废话,就在这里!” 辛縝见韩琦神情坚决,只能挪步过去,在做下之前,与韩琦深深鞠了一躬。 他自然明白,韩琦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站台。 机宜文字虽可以在幕后协助处理文书,但按规矩不该在枢密使的正式值房里公开设席。 但是,现在叔父要的就是告诉所有人,辛縝是我的心腹,他要当副都承旨,你们都得让著点! 韩琦与辛縝笑著摆摆手,辛縝端正坐下,隨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然后微微一笑。 他虽然暂时不能以副都承旨的身份直接指挥各房,但他在枢密院的副都承旨的生涯已经开始了! 他现在实际上已经在各方的审视当中。 现在经他之手处理的公务,每一份都会留有名號笔跡。 而院中的各房官吏都是人精,他们自然会去查这个坐在枢密使值房里的少年是谁。 枢密院里要查他的背景,比任何人都容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皇城司、崇文院能调阅的,枢密院自然也能调阅。 等他们查到伐夏策、盐钞法、横山蕃部归附、八千蕃骑入列,再看自己处理的公务,便会知道自己是一个精於实务的能吏,如此一来,便无人再敢轻视自己,也就是说,自己也就算是在枢密院站稳了跟脚! 韩琦看著辛縝翻开公文、提起笔来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自己的文书。 午前,各房来寻韩琦籤押的官吏便开始注意到值房里的变化。 韩琦的值房原本只设一张主案、两把客椅,如今西窗下多了一套桌椅,桌前坐著一个少年,面前摊著几份公文,正提笔在一份札子上写著批语。 他写得很专注,偶尔抬头向韩琦问一句什么,韩琦便停下手中的笔,侧过身来与他低语几句,语气隨意而亲近,不像上官对属吏,倒像长辈在教自家子侄。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籍房的老主事。 他將一叠兵籍册送到韩琦案头,转身要走时目光扫过西窗下的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朝辛縝微微頷首,便退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是礼房的押班,他比前两个胆大些,向韩琦行了礼,便笑著问了句,道:“枢相,这位是?” 韩琦道:“辛縝,本院新任机宜文字。” 押班便不再问了,但退出值房时还特意又看了一眼辛縝。 若有人又特异功能,便能够看到消息像水渗进沙里,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枢密院的每一条游廊。 一个上午的工夫,枢密院里都知道了韩枢相的值房里坐著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韩枢相亲自辟差的机宜文字,而这原本该在幕后的幕僚却堂而皇之坐在枢密使的直房里面批阅公务。 对於韩琦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来说,没有一个动作是隨意的,他这般安排,便是在向外释放一个重要的信息。 但这个信息是什么,大家暂时都还猜不到。 但是总有消息灵通的人,很快有一个新的消息被传出来,据说这个名叫辛縝的少年人即將接任副都承旨,他的告身已经在走程序了,估计这几天就会下来。 这个消息令许多人震撼。 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这个速度————没有人能不好奇! 各房的书吏开始翻检那些落满灰尘的积档,不消半日便拼凑出一幅令人倒吸凉气的真相。 伐夏策的擬定、盐钞法的创製、横山十七部的归附、八千蕃骑的入列————每一桩西北大功的背后,都站著同一个人。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忽然闭上了嘴。 有心人自然也不缺。 枢密院这种地方,一条新任命的消息传出去,便会有人在背后拨弄算盘。 现任副都承旨孙之翰,在院里做了多年,从书吏一路升到如今的位置,为人低调,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与人结怨。 消息传开后,便有人借著送文书的由头,看似寻常笑道:“孙承旨,听说新来的那位辛公子,年纪虽小,来头可不小。” 孙之翰正在批阅一份河北路送来的驻军粮草帐册,闻言连头都没抬,但眉头却是微微一皱。 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韩枢相亲自辟差,官家御笔特授,十六岁便坐上了副都承旨的位置。 您在院里辛苦了这些年,好容易熬到今日,这椅子还没坐热呢————” 孙之翰终於抬起头,看了这人一眼道:“要是閒著没事儿,就派你去河北路督查粮草,你觉得如何?” 这人顿时訕訕,正想再说些场面话找补,孙之翰却已重新低下头去,手中的硃笔在帐册上轻轻画了一道,笔尖稳稳噹噹,没有一丝停顿。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枢密院里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想借刀杀人的聪明人。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掐著各房文书的审核权,谁坐上去都会有人眼红。 他孙之翰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全是谨慎二字。 那些人想拿他当枪使,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把年纪便算是白活了。 不过,这个辛縝————的確是应该见一见。 有人来自己面前搬弄是非,便会有人去那边嚼口舌,若是自己不敢进去把误会给结了,莫名其妙就结了个仇家,那就不值当了。 关键是这个人还是这枢密院一把手力挺的心腹,那是真的得罪不起的。 午后,枢密院各房的官吏陆续往檐下餐堂用饭。 枢密院的餐堂设在东廊尽头,是一间三开间的厅,几排长案条凳,墙上掛著大宋西北边防舆图,墙角一只大铜釜,釜里盛著热汤,汤气氤氳,把舆图笼在一片白雾里。 吏员们端著食盘三三两两地在长案前坐下,咀嚼声、算盘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炊饼的麦香和肉汤的油星。 辛縝端著自己的食盘寻了个清静角落坐下,正低头吃著,便听见桌前有人凑了过来。 他抬起头。 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端著餐盘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袖口微微磨得发白,頷下三缕清疏的鬍鬚,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笑道:“其他地方没有位置了,老夫能凑个桌吗?” 辛縝看了一下附近空著的桌子,然后与这人笑著点头道:“求之不得。” 他坐下之后没有急著动筷子,而是先向辛縝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老夫孙之翰,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縝闻言挑了挑眉头。 前任啊! 辛填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他要接任枢密副都承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那么,他这一趟————就是特意来的了。 这般辛縝倒是好奇他的来意了,这是挑衅来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坐著行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孙承旨,久仰久仰,下官辛縝,乃是机宜文字。” 孙之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隨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炊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並不急著说话。 辛縝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嘈杂的餐堂里各自吃著眼前的饭菜。 吃了几口,孙之翰忽然指著舆图的方向,说,你看那条红线。 辛縝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舆图上標註著从陕西路通往横山的粮道驛路,一条红线从庆州出发,经过银州、夏州,直达宥州。 红线旁边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小字,是各驛站的存粮数目和螺马数量。 孙之翰又夹了一筷子菜,语调仍旧平淡得像是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辛公子在西北待过,对这条粮道应当不陌生。 这些驛站的粮草数目,每个月的帐册都要送到枢密院来,由副都承旨审核。 数目对不上,拨付就会延误,拨付延误,边军的餉粮便要告急。 咱们枢密院看著只管兵符,其实管的都是粮草、马匹、甲冑、驛路。 一条线画得歪了,前线的將士就要饿肚子。 你在前线待过,这个道理比老夫更明白。” 辛縝放下筷子,看著孙之翰。 他没有说破,但每一个字都说在了最关键的地方,这些话,是在告诉自己,副都承旨审核文书的要害在哪里。 孙之翰没有看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吃著饭,偶尔说几句閒话,都是枢密院各房文书的常见疏漏,哪里容易出紕漏,哪里容易被地方上虚报数目矇混过关。 说到一处河北路边报的典例时,他忽然笑了笑,说自己刚做这份差事时,被那几页虚报的粮草帐册骗得团团转,差点误了大事,辛公子往后也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斗智斗勇。 这些话他说得极隨意,像老吏在跟自己带的新人閒谈一般,若是一些情商不够经歷不足的人或许听了就算了。 但辛縝这般聪明人,却是听出了言外之意,这孙之翰是在告诉自己,有人挑拨,但他不会接招。 今日他选择主动过来搭话来,专门告诉自己做副都承旨应该注意的关窍,其实是在表明態度,他对自己没有敌意,让自己放心。 辛縝微微挑眉,这位孙承旨真是个通透人啊。 枢密院里想借刀的人必然不止一个,孙之翰知道自己即將调任或改官,他选择主动化解这个潜在的矛盾,不给任何人拿他当枪使的机会。 怪不得能在枢密院这样的机要重地担任副都承旨那么多年呢。 辛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孙之翰微微頷首。 孙之翰看到辛縝模样,便知道已经理会自己的意思了,顿时笑了起来,但心下却是吃惊。 自己表达如此隱晦,寻常官员都未必能懂,但这个少年人竟是轻鬆理会。 怪不得人家能成为韩琦的心腹,怪不得能够在西北干下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说起这个,孙之翰查阅辛縝资料的时候,以他多年副都承旨的经歷,在听说了一些事情之后,自然读出来了背后的那些惊涛骇浪。 说实话的,当时的他看到那些札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辛縝做的那些事情,换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即便是只是干成其中一件,便足以將其履歷写得天花乱坠,之后估计都要青云直上了,虽说还需要时间,但履歷上有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標誌在,便足以支撑在官场走得足够远。 比如说一个官员若是能够提出盐钞法,並且如此成功执行,那么他大约可以依仗这个功劳,从地方干进三司。 还有一个收横山蕃部的功绩,换了一个官员,以后若有地方需要安抚经略的,便会有人第一时间想起他,如此一个经略使便不会缺少了他的。 但辛縝类似的事情,竟是接连做了好些个! 而他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呵呵,这样人,別说有韩琦这样的靠山,就算是没有,他孙之翰也不会有心思去得罪的。 孙之翰端起自己的食盘站起身来,笑著与辛縝道:“辛公子,往后的事情,便拜託你了。” 辛縝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餐堂,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笑著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日,辛镇按部就班地在韩琦值房里处理公务。 各房送来的文书先到他案头,他拣选轻重缓急,该呈韩琦的呈上去,该退回重擬的退回重擬,该转各房办理的批上几行字转下去。 起初还有些书吏接了退回的文书面露不服,但翻开一看,退回的理由都批在籤条上,每条都点在要害处。 数目不对,格式不合,引用条例有误,或是前后两份文书的数目对不上————精准且毒辣! 被退了几次之后,书吏们便不再心存侥倖了。 这几日里,辛縝遇见的都是笑脸。 兵籍房的老主事见了他会主动点头,吏房的书吏送文书来时脚步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礼房的押班更是每回见了面都要寒暄几句,问一问辛公子最近在枢密院可否习惯,若有什么不惯的,可以跟自己说,態度极为殷勤。 连那些理论上最有可能升上来顶替副都承旨的各房主事们,见了辛縝也都客客气气,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辛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那个人。 韩琦不仅是枢密使,更是从西北战场上立了灭国大功回来的枢密使。 大宋朝的枢密使,歷来有文臣掌武之制,但大多数枢密使不懂军事,不过守成而已。 韩琦却是真正带过兵、打过仗、把西夏从横山一路打到盐州的人。 伐夏之功、横山之略,是他亲手推动的。 狄青等一干將帅,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坐在枢密使这个位置上,不是靠资歷熬上来的,是靠实打实的军功。 更关键的是,他还兼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使相,军政两头,他都说了算。 这样的权势,在大宋朝的枢密使中极为罕见。 而枢密院就是韩琦的权力大本营,谁敢在大本营里为难韩琦的心腹? 几日之后,辛镇的副都承旨的告身正式下来了。 敕命从政事堂发到吏部,吏部出具告身,枢密院收讫呈报御批,官家签准,任命文书正式下发。 前后不过数日光景,以宋代官员迁转的程序而言,已是难得的迅速。 文书下到枢密院的那一日,值房里便络经不绝地有人来道贺。 兵籍房的主事亲自捧了一叠公文进来,说是恭喜辛承旨。 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没走,站在案前搓了搓手,笑著说往后请辛承旨多关照。 辛縝一一还礼,面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人的笑脸,若是今日前,有一半是给韩琦的,另一半才是给他的,但今日,他们的笑脸,就只单纯是给自己的。 无他,他掌握著所有文书的审核权呢! 傍晚散衙,辛镇出了东华门,鲁大照旧在巷口等著。 马车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到了巷口,便看见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几个穿著绸袍的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著礼盒、捧著绸缎、抱著酒罈,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石头和铁山並排堵在院门口,两尊门神似的,既不收礼也不放人,表情冷硬得像城墙上的砖。 辛縝的马车驶近,人群中有人眼尖认出了他的车帘,便扯著嗓子喊了起来:“辛承旨!辛承旨回来了!” 人群哗啦一下朝马车涌了过来。 鲁大立即收紧韁绳,將马车稳稳停住,同时侧身护住车厢。 温五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左手拨开人群,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 石头和铁山也同时往前站了一步,把那些靠得太近的人往外挡了挡。 人群被这几个老军卒的气势一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辛縝下了车。 送礼的人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这个说“辛承旨高升,小小心意”,那个说“辛承旨赏脸吃个庆功宴”,还有几个脸生的自称是某行会某商號的管事,把帖子往他手里塞。 礼盒在面前一一打开,有的是几方端砚,有的是几匹蜀锦,有的乾脆是一叠银钞。 辛縝心里有数,官场上的应酬来往,挡是挡不住的,全挡了反倒得罪人。 但也不能照单全收,否则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札子就能堆满韩琦的案头。 他朝鲁大使了个眼色。 鲁大会意,往前一步,道:“诸位先去门房歇一歇,我家公子今日已经很是疲倦,请恕不能相陪了。” 辛镇自己则朝眾人团团一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外面的热闹隔了墙,便只剩嗡嗡的迴响。 辛縝站在院子里,看著鲁大和石头把礼盒一一搬进堂屋,大大小小摞了半张八仙桌。 他让秋娘等人这些礼盒拆开检查了一遍,有酒,有绸缎,有银器,有端砚,还有几封未开封的宴请帖,便吩咐把这些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嘱咐了几句,回礼的事等这两日忙完了再说。 秋娘应了一声,坐在八仙桌前开始逐项登记。 处理完这些,辛縝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屋子里很静,外面的喧囂已经散了,只有秋风吹过湘妃竹的沙沙声从窗外透进来。 他睁开眼睛,看著那半桌子礼盒,忽然笑了一下。 在西北的时候,这些东西连见都见不到。 如今回了汴京,光是收礼就能收出半屋子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凉如水,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里静静垂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了下来。 明日还要继续批那些从各房送上来的文书。 副都承旨的路,才刚刚开始。 辛縝忽而有些感慨,从大宋开国至今,从白身做到正六品,最快的纪录是谁? 寇准? 十九岁中进士,三十一岁任参知政事,是宋朝晋升最快的传奇人物。 他从白身到六品的时间是多久? 好像是三年? 而自己在一年多前,在韩琦幕中,还只是一名无品无级的小幕僚。 如今一年多过后,已经是一跃成为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 没错,辛縝在被任命为副都承旨的同时,已经跨几级升为正六品! 辛縝感慨笑了笑,若非有伐夏的大功劳在,即便是走科举正途,想要从白身升到正六品,也至少需要十余年时间! 而他一个走选人路线上来的浊官,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达成这个成就! 说到底,还是伐夏这个功劳太大了! 虽说有赵禎中旨直接拔擢,但若是不合理的话,中书省那边可不会轻易通过的,封驳皇帝中旨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里面甚至不是因为有皇帝赵禎中旨、韩琦面子的缘故,关键还是因为他的功劳! 否则一年多的时间,便要把一白身拔擢为六品的副都承旨,这种荒唐的事情,大宋的大臣可不会允许,因为一旦允许通过,便会被其他官员批评为阿諛! 在大宋朝一旦有了这种名声,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ps:嘿嘿,將近一万字,不分了,就这么发了,月底了,各位义父,赏几张双倍票吧! > 第127章 初上任!(这章7400,晚上还有一章) 第128章 初上任!(这章7400,晚上还有一章) 枢密院的承旨司,乃是设在枢密院正衙东南角的一座独栋小院里,与各房比邻而处却又自成一体。 院门朝西,推门进去便是一个丈许见方的天井,青砖墁地,四角各摆一口太平缸,缸里蓄著水,是为了防火用的。 天井正对面便是承旨司的正堂,五开间,正中三间打通为公堂,左右两间各用雕花福扇隔开,左首那间是枢密都承旨的值房,右首那间便是辛縝的值房。 正堂高悬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机要枢衡”四个金字,是先帝真宗御笔。 堂中设一张丈余长的花梨木大案,案上常年铺著墨绿色的毡垫,毡垫上按各房分列码著待审的文书,每房一摞,摞摞都有尺许高。 大案两侧各摆一排小案,是承旨司下属吏员的办公之处。 堂后另有几间厢房,是存放积档的库房和吏员们值夜时歇宿的號舍。 承旨司是枢密院文书流转的总闸口。 大宋军政公文从各路帅司、州郡驻军、边境堡寨发来,先到通进司,再分拨各房,各房起草擬办意见后,所有文书都要匯到承旨司审核把关。 承旨司的一把手是枢密都承旨,掌通进司与承旨司两处,对外承接詔敕、对內匯总机要,是枢密院与政事堂、三司、御史台等外朝诸司往来沟通的枢纽。 都承旨之下便是辛縝这个副都承旨,主持承旨司日常事务,审核各房擬办的军政文书;草擬机要札子;列席枢密使:副使议事: 副都承旨之下设两名主管文字、四名书令史、八名书吏,另有掌固、贴房若干,整个承旨司编制不过二十余人,却管著大宋百万禁军、厢军的军政文书流转。 承旨司是机要重地,都承旨向来由进士出身的文官担任,歷任都承旨在此只是掛名,日常並不坐堂,一应庶务皆由副都承旨主持。 所以这间小院虽掛著“承旨司”的匾额,真正在这里面管事的,从来都是副都承旨。 因此,当我们真正管事的辛副都承旨踏入承旨司的院门时,天井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兵籍房、吏房、户房、礼房、刑房、工房——各房派来送文书的书吏在天井里排成了两列,手里捧著各色文卷,正在等候尊敬的辛副都承旨开门理事。 这些人大多是他这几日在韩琦值房里见过的熟面孔,见辛縝走进来,纷纷低头行礼,口称“辛承旨”。 辛縝一一点头还礼,目光从天井里扫过去,在几张不太熟悉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那几张面孔从前很少在韩琦值房里出现,今日也来了。 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堂。 承旨司的吏员们已经在堂中等候了。 两名主管文字分列大案两侧,四名书令史坐在各自的案前,八名书吏抱著一摞摞刚从各房收上来的文书,正在按轻重缓急分拣归类。 见他进来,满堂吏员齐齐起身行礼,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审慎,有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 辛縝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堂左侧的福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官员从值房里走出来,穿一身緋色公服,腰间繫著银鱼袋,面容清癯,三綹鬍鬚疏疏地垂在胸前,眉眼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步態从容而閒適。 他看见辛縝,脸上便绽开了笑容,道:“辛承旨来了?快请快请,老夫可等你多时了此人是枢密都承旨,姓王,名贄,字至之,进士出身,在馆阁养望多年,外放做过一任知州,回朝后入枢密院,一路做到都承旨。 辛縝来之前便听韩琦提过此人一为人圆融,从不与人结怨,在枢密院里人缘极好,但也不是那种纯粹来掛名的庸碌之臣。 韩琦对他的评价是不坏事,在枢密院这种机要重地,能不坏事的,其实便已算得上称职。 此刻王贄已经走到辛縝面前,亲热地拉住了他的手,上下打量著,目光里满是讚赏,道:“辛公子年纪轻轻便做了副都承旨,实在令老夫汗顏。 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书院里背《左传》呢。 辛公子在西北做的那些事,老夫早有耳闻,伐夏策、盐钞法、收横山蕃,哪一桩拿出来都是惊天动地的功业。 不光是功业,前几日欧阳永叔来枢密院访我,把他珍藏的那篇《兴亡论》给我看了,老夫看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永叔说得对,这篇文章,气吞万里如虎,不光是文章好,是文章里藏著的气象,別人学不来。” 他拉著辛縝的手,把他往堂上引,口中不停,道:“论模样,论功业,论文采,老夫今日见了贤侄,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真真是大宋的人样子!” 辛縝似乎是不耐夸讚,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王贄这一番热情洋溢的盛讚,听著著实令人如沐春风,但要说这位都承旨是个圆融世故的人,却不尽然,当然也不是那种绝不会在自己的副手面前摆上司架子的人。 说到底,其实还是因为自己身后有靠山,若身后无靠山,人家稳稳坐在自己的直房里,等自己过去拜见,然后和顏悦色勉励几句也就是了,绝不会主动来自己这边大夸特夸的但他也不是那种纯粹来掛名的庸碌之臣。 辛縝了解过,王贄在枢密院这些年,承旨司的运转从未出过大紕漏,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人家王贄会做人,辛縝也不遑多让,听完之后,脸上掛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向王贄深深一揖,道:“都承旨谬讚了,晚辈不过是跟著韩枢相和范经略做了些分內的事,当不起这般夸奖。 另外,《兴亡论》不过是涂鸦之作,承蒙欧阳先生抬爱,实在是汗顏。” 王贄哈哈一笑,扶起辛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叫韩枢相一声叔父,叫范经略一声先生,往后在承旨司,叫老夫为至之兄即可,不要那么见外。” 辛縝赶紧道:“是,至之兄。” 王贄闻言满意一笑道:“老夫这都承旨,也只是掛名而已,通进司那边的事务繁杂,老夫隔三差五还要往政事堂走动,承旨司这摊子日常事务,往后就要靠你多担待了。” 辛縝闻言似乎有些紧张,道:“这么大的担子,您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下官初来承旨司,院里各部各房的关节都还没摸透,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还得请您做主。 没有您在上头掌著舵,下官这心里是真没底。” 王贄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比方才更加畅快了几分,伸手指了指辛縝,摇了摇头,笑骂道:“你这人不老实啊,明明在西北做过那么多大事,倒跟为兄装起嫩来了。 行了,以后这承旨司就教给你了,隨你折腾便是,反正真闹出个什么事儿来,就往为兄头上推便是。” 不过他嘴上这么说著,神情却是颇为受用的。 辛縝这番话,算是给足了他这个都承旨的面子。 王贄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带了自己的隨从走出承旨司,往通进司那边去了。 辛縝目送王贄出了院门,转身走回正堂。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直房门外的那张花梨木大案。 案上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辛縝不动声色地走近大案,目光从那些文书的封皮上缓缓扫过。 兵籍房送来的各路边报与驻军兵籍名册,吏房送来的沿边州郡銓选名籍与考课材料,户房送来的军餉预算与粮草帐册,礼房送来的蕃部朝贡与互市文书,刑房送来的军法案件卷宗,工房送来的边防工程与军器製作文书—— 六房的公文堆在一起,每一摞都有尺许高,把整张花梨木大案铺得满满当当。 这些文书是从六房几乎同时送来的。 他今日第一天上任,各房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把积压的文书一股脑儿全送了过来——呵呵,这当然是故意的。 大约承旨司的下属们想看看自己这位新任副都承旨如何应对堆积如山的文牘,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有能耐。 辛縝倒是没有恼怒,这种试探並不出奇,甚至算不上有多大的恶意,无非便是看一下自己的能耐罢了。 有能耐就敬著些,但以后得小心一些,没有太大能耐的,那就装著敬著些,以后则是可以懈怠一些。 都是人之常情而已。 辛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向大案两侧已经起身立候的两名主管文字,笑道:“按往日的规矩来即可,该怎么分拣,分拣好了由谁来初审,审完谁来覆核,一切照旧。 你们做熟了的事,不必事事问我。” 两人中的那个年长些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乾瘦老吏,姓蔡,人称蔡书令,在承旨司做了十几年,从书吏一路做到主管文字,对各房文书的流转关节了如指掌。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少年上官的选择竟是这般。 一般来说,一些有能耐的上官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要展现自己本事的,要么当场批阅,半天时间快速把这些文书处理乾净,向各房展现自己的能耐。 而如同这新上官这般选择的,大多是没什么能耐的,但这位可不是没有能耐的人啊!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主管文字,三十来岁,姓冯,名京,字当世,是去年才从礼房调过来的,为人机敏,笔头极快,对各房往来文书上下其手的关窍也摸得通透。 他比蔡书令反应快些,已经朝辛縝微微低了一下头,转身开始分派案上的书吏们分拣文书。 蔡书令这才回过神来,低声应了声是,也转身加入了分拣的行列。 辛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自己的直房里坐了下来,直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榻,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歷年积档。 至於这些许试探,他愿意展示便展示,不愿意就这么放著,他们又能如何。 展示才能不是这么展示的,那么多的文书,涉及的类別很多,若是有人专门在里面设陷阱,一个不慎踩进去了,到时候不是展示才能,反而成了献丑现场。 先观察,后动手,把人事摸透了,再决定用谁、怎么用,这才是当领导该做的事情。 至文书如何,自然有手下人去梳理,哪里需要他这个副都承旨去亲力亲为——嘿,小鬼也敢试探阎王,想多了! 辛縝的作为让各房的人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有些无奈,但也无可奈何。 但有不少人还是暗自点头的,认为辛縝这种做法,已经深得官场三昧了。 如此一来,不仅各房没有敢轻视辛縝,一个个反而都小心谨慎起来。 不过,辛縝虽然不接受试探,但终究是要在事上见的,一个大事忽而其来。 西北的战事,在辛縝接手承旨司的第三日,正式落下了帷幕。 范仲淹与李元昊的谈判终於有了结果。 宋夏和约在横山脚下的银州城中换文用印,一式两份,一份送兴庆府,一份送汴京。 和约条款由范仲淹亲笔擬就,快马递进枢密院时,封泥上还带著西北的黄沙。 辛縝亲手拆了封筒,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手指在纸上轻轻敲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李元昊低头了。 西夏对大宋称臣,去帝號,奉正朔。 横山诸州—洪州、龙州、银州、夏州、宥州、盐州一正式划入大宋版图,由陕西四路经略司管辖。 西夏赔偿军费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分五年输纳。 沿边榷场重开,但盐铁之利由大宋榷盐司专营。 西夏释放所有宋军战俘,大宋放还西夏降卒。 双方互遣使臣,定次年正月於汴京覲见。 他把和约放在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好水川到这纸和约,横山六州到手,西夏的脊梁骨终於被彻底打断了! 他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做了无数的事,等的就是今天! 但承旨司没有给他庆祝的时间。 和约签订的文书一到,枢密院各房的公文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战事落幕,收尾阶段的事务反而比战时更加庞杂。 驻军防线要从战时配置转为平时配置,横山六州每一州该驻多少兵、调哪支禁军去换防、哪支厢军去屯田,都是兵籍房的事,但所有调令都要过承旨司。 横山六州的堡寨营房要修葺扩建,盐州到庆州的驛路要拓宽,急递铺要增设,这些是工房的文书,也要过承旨司。 陕西四路的军粮供应从战时配额转为常平和糴,户房要把每一路的粮草帐册重新核算。 抚恤、功赏、超擢耀、迁转一光是狄青帐下有功將士的名单就有好几卷,吏房按战功擬定授官名册,每一份都要承旨司审核。 还有蕃部。 横山十七部归附时的盟约许诺的设蕃学、开医馆、编蕃兵、授蕃官——战事结束之后便进入正式落地执行阶段,礼房起草的蕃部羈縻条例、互市章程、蕃官俸禄標准,一份接一份地往承旨司送。 和约中规定的西夏赔款分期缴纳方案、榷场重开的盐铁管制章程,也要枢密院会同三司共同擬文,往来文书堆在案头,摞得比承旨司的太平缸还高。 承旨司的吏员们都是办老了事的人,经手过无数战后的收尾文书。 但这一次的规模是不一样的,这不是防御战,不是击退来犯之敌后恢復原状,原本的那些大家都有经验可循,但现在却是是开疆拓土,是新设州县,是蕃部归附,是敌国称臣。 每一桩都是大宋立国以来头一遭,没有成例可循,没有旧档可查,嗯,也不是说没有,但那是开国时候的事情了,光是查询资料就要花很多时间。 各房擬办文书时,常常是在摸著石头过河,送来的文稿质量参差不齐,前后矛盾、数目不对、格式不符的比比皆是。 承旨司审核的难度成倍增加,退回重擬的多,各房便怨声载道。 咬牙放行的也有,但每放行一份有瑕疵的文书,都是把风险往自己身上揽。 各房的主事们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都在等著看承旨司的笑话。 辛縝背景深厚、功劳显赫,没有人敢当面置喙,但这不妨碍他们私下里打赌,看看这位十六岁的副都承旨,在堆积如山的战后文书中,到底什么时候出第一桩差错。 事务如此繁忙,別说一个新人,就是孙之翰那样的老手还在任时候,战后的军功结算和人员调整也出过几回乱子的。 一旦文件错判、调令延时、新旧条例打架、辅件缺失,轻则被长官申斥,重则前线將士拿不到粮餉,闹起事来,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承旨司的吏员们心里也明白,出事的后果不堪设想,但凡经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连累。 所以整个承旨司瀰漫著一股无声的焦虑,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说话的音量也比平时高了几分,甚至有时候说著说著就吵起来了。 辛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开会,没有训话,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堂那张花梨木大案旁边,看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承旨司还撑得住。 蔡书令和冯京都是老手,各房送来的文书虽然多,但他们带著八个书吏从早干到晚,硬是没让大案上的文书积压超过一个时辰。 第二天,洪峰来了。 兵籍房一口气送来陕西四路、河东路、河北路三路的驻军调整方案,每一路的文书都有一尺多厚。 户房送来横山六州屯田和糴的粮草帐册,数目密密麻麻,核算一遍就要大半个时辰。 吏房送来第一批功赏名单,光是核对每一级的赏格是否与军功相符,就要逐条比对军报原件,三名书令史同时开工,一个上午只核完了一小半。 工房又送来盐州到庆州驛路的急递铺增设方案,沿途三十七个铺点,每个铺点的选址、用地、工匠徵发、木料石料採运,都附了厚厚一叠清单。 大案上的文书很快堆成了山。 书吏们的动作越来越快,但脸上的焦虑也越来越重。 蔡书令的眉头皱了一整天,冯京的眼睛都熬红了。 到了傍晚,一份礼房送来的蕃部互市章程在初审时被书吏打了回去,理由是其中一处引用的榷场税率与三司存档不符。 礼房的押班亲自跑来承旨司理论,说这是按最新的和约条款擬的,三司那份存档是去年的旧章。 两边在正堂里爭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辛縝出面,把两份文件都调出来比对,確认礼房是对的,才签了字放行。 礼房的押班走了。 承旨司的正堂里灯火通明,书吏们还在埋头干活。 蔡书令端了杯浓茶放在辛縝面前,欲言又止。 辛縝看了他一眼,说有话就说。 蔡书令嘆了口气,道:“这还只是个开始,等过两日,吏房的第二批功赏名单送过来,比第一批多三倍不止! 还有三司会签、还有西夏赔款的帐目、还有各路厢军的復员安置,老朽在承旨司做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 辛縝听完,把那份蕃部互市章程最后籤押的一页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几条线,笑道:“蔡书令,我们现在有几个问题。” 蔡书令愣了一下,赶紧凑过去看。 辛縝道:“承旨司的公文不分轻重缓急,全压在一张案上。 兵籍房的调令和户房的例行对帐混在一起,谁先拿到就审谁的。 如果一份紧急的调兵令被压在最下面,可能要等上半天才能被翻出来。 同样的,重要的和不重要的、紧急的和缓办的、需要深度审核的和只需形式校核的,全都混在一起,导致大家把大量时间花在了低优先级的文书上,真正要命的事反而被耽误了。” 蔡书令张了张嘴。 他做了十几年承旨司,从来都是这么干的。 辛縝笑道:“如果同一份粮草帐册,初审的甲审了一遍,覆核的乙还要再审一遍,两道工序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叫双重把关,这叫重复劳动。 一个书吏一个上午审十份,同样的时间如果只让他做初审,覆核交给另一个人做不同的事,效率至少翻一倍!” 冯京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蔡书令身后,听得眼晴越来越亮。 辛縝在纸上画了第三横,道:“——审核人和流转人之间没有书面交接,口头说一声就算过了。 出了问题找不到谁该负责,全司一起挨板子,这肯定是不行的。” 蔡书令苦笑,道:“承旨司上下都知道这些毛病,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改过。 辛縝点头道:“那就从我这里来改。” 第二日清晨,承旨司的吏员们到岗时,发现正堂大案上多了一块新立的水牌。 水牌上用墨笔写著几行大字。 【各房文书到司后,先由冯京按轻重缓急分拣排序: 兵籍房调令、户房军餉核拨、吏房功赏名单,归为急件,红签標註,优先处理; 礼房蕃部文书、工房工程核算,归为缓件,黄签標註,正常进度处理; 其余例行公事,归为平件,绿签標註,閒暇时处理。】 眾多书吏一看眼睛顿时都亮了,他们干了多年的书吏,早就认为之前的方式不合理,但却没有人愿意去改,这回终於是有人愿意改了! 而直房里,大案两侧的工位也重新排了。 八名书吏不再两人一组互相覆核,而是全部打散,每人分管数房的文书。 一人管兵籍房和户房,一人管吏房和礼房,一人管刑房和工房,诸如此类。 初审之后直接交给主管文字覆核。 只有关键数据才需要两人交叉核算,常规格式校核由初审一人独立完成,出了问题谁审的谁负责。 流转记录也重新定规。 每一份公文经手时,送件人与接件人必须在封面背面的签单上籤押,註明时辰。 责任到人,追溯可查。 文书积压每日匯总。 各分管人员当日处理不完的,必须在下班之前上报辛縝,说明原因,由辛縝决定是加人还是延至明日。 这天上午,冯京带著几个书吏把大案上积压的公文全部按新规矩重新分拣了一遍。 红签急件被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兵籍房的调令和户房的军餉核拨单放在最上面。 冯京又把前两日已经审过的文书重新覆核了一遍,確保没有遗漏。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红签急件全部审讫发出。 两个时辰后,缓件处理过半。 到了午后,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已经矮了一大截。 书吏们的神情明显鬆弛了下来,蔡书令给辛縝续茶时,脸上的笑容轻鬆了许多。 忙当然还是忙的,但忙得有条理了,忙得心里有底了。 承旨司的变化,各房很快就注意到了。 首先是送文书来的书吏们发现,以前总是堆得满满当当的承旨司大案,如今居然空出了大半张桌面。 自己送来的文书递进去,不多时便有了回音。 退回重擬的文书少了,因为辛縝让冯京把各房常见的格式错误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各房的值房里。 各房起草时照著清单自查,送到承旨司时错的便少了大半。 然后是几个有心人开始观察承旨司的运转方式。 他们发现辛縝在文书上贴了三种顏色的籤条,这不是什么秘密,枢密院本来就是办文书的地方,这种分色標记的法子一看就懂,学起来也不费什么工夫。 没几天,兵籍房和户房也开始用红黄绿三色籤条標记急件缓件了。 再过几日,吏房也开始抄承旨司的值班交接格式了。 承旨司的吏员们看著自己在辛縝手下不但没出丑,反而成了各房暗中效仿的对象,心里的滋味很是复杂。 当初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上官刚来时,大家面上恭顺,心里都在打鼓。 如今看著大案上那套分色水牌,看著窗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急件缓件平件,看著各房送文书进来的书吏们眼里那一闪而逝的意外之色,他们却是心里一瞬间从內心深处感觉到骄傲。 不知不觉之间,辛縝已经贏得了他们的敬重,这个过程自然而然之间便完成了! > 第128章 有娘的孩子真好啊!(最后一天了,义父们把票都给老猫吧!) 第129章 有娘的孩子真好啊!(最后一天了,义父们把票都给老猫吧!) 辛縝在枢密院里忙,自然没有时间去安乐郡王府,王妃在家中等了十来日,起先还沉得住气。 辛縝走的时候说过,差遣的事定下来便来跟她说一声。 她想著一个少年人初入官场,又是跟著韩琦做事,总有几日的忙乱,等安顿好了自然会来。 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王妃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先是派了个小廝去辛镇的院子探问。 小廝回来说,辛公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天黑了也不回来,听说是宿在值房里。 王妃又问,公子做的什么差遣? 小廝挠头,说不知道。 王妃气得骂了他两句,让他再去问,小廝委屈道,那院子里的人嘴紧得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王妃越发心焦了。 不要说什么跟著韩琦做事就不会出事,对於韩琦那样的大人物来说,一个小文书算得了什么,就怕自家儿子傻乎乎的,还真以为人家把他当回事了! 就算没有別的事情,儿子这么拼,把身子熬坏了也不值当啊! 她在王府里坐立不安,连赵惟吉养的鸽子在廊下咕咕叫都嫌烦,让人把鸽笼挪到了后院。 到了第十二日,终於按捺不住,派人去辛縝的院子把秋娘唤来。 秋娘进门时,给王妃行了个万福礼,垂手立在一旁,神態恭谨而坦然。 “秋娘。” 王妃坐在罗汉榻上,手里端著茶盏,语调里带著几分克制的急切,“縝儿近来在忙些什么,你与我仔细说说。” 秋娘略一沉吟,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王妃,公子近来確实是忙。 枢密院里战后事务繁杂,公子每日卯时便起身,酉时方归,有时在枢密院值房过夜,连著十来日不曾歇过一日。” 王妃的眉头微微皱起。 忙,她知道。 但忙成这个样子,到底是在枢密院里做什么? 她正要问,秋娘已经接著说了下去,道:“公子如今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嗯?” 王妃有些迟疑问道:“什么?” 秋娘以为她没听清,赶紧道:“王妃,公子现在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王妃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她虽是內宅妇人,却也知道枢密院是什么地方,更知道副都承旨是个什么职位。 王妃眉毛一挑,厉声道:“副都承旨是枢密院里真正管事的实权位置,多少人在枢密院熬一辈子都够不著的门槛! 我家縝儿,今年才十六岁,这样的位置怎么可能排的上他!他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说,你跟我说谎?” 秋娘赶紧跪下道:“不敢欺瞒王妃,公子是韩枢相亲口辟差的机宜文字,官家御笔特授的副都承旨,吏部的告身都下了,此事定然不会有假!” 王妃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目光忽然锐利起来,道:“你既知此事,为何不早早来报?” 秋娘低著头答道:“婢子是公子的人,不是王府的人,公子的事,该由公子自己跟王妃说。 婢子今日来,是因为王妃问了,王妃若觉得婢子做得不对,婢子甘愿领罚。” 王妃愣了一下,隨后道:“抬起头看我。” 秋娘抬起头看著王妃,紧紧抿著嘴巴,眼神十分坚定。 王妃有些走神,看著秋娘,看著这个当初主动请缨去伺候她儿子的管事娘子,看著那双坦然无惧的眼睛。 半晌,她忽然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带著几分骄傲的欢喜,道:“好,縝儿手下有你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 你这般护著縝儿,做得好!我希望你以后也这般,一生忠於他!” 秋娘俯身地上,道:“娘娘,奴婢会的。” 王妃笑了笑,道:”好,有赏,一会找管事领十贯赏钱。” 秋娘起身摇摇头道:“不了,娘娘,奴婢已经不是王府的人,不合適。” 王妃更喜,摆摆手道:“知道了,去吧。” 秋娘告退后,王妃把赵惟吉请到了花厅。 赵惟吉刚从鸽棚回来,袍角上还沾著几片碎草。 他见王妃神色怔怔的,便在对面坐下,也不催她,笑呵呵的等著。 王妃声音有些发飘,道:“王爷,縝儿————在枢密院,做了副都承旨!” 赵惟吉笑容顿时僵住了,隨后赶紧道:“王妃再说一次,本王刚刚似乎是累著了,听不太清楚你的话。” 王妃摇头道:“王爷没有听错,就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赵惟吉皱眉道:“是秋娘说的?她说谎了吧?” 王妃赶紧道:“秋娘口风紧,若不是今日追问,怕还要瞒下去,臣妾连著確认了两次,不会有错。” 赵惟吉还是皱眉,道:“不能啊,枢密院副都承旨乃是正六品的差遣,而且,这个差遣甚至都不是品级的问题,这个差遣位卑权重,甚至有小枢相之称,如此重要的差遣,怎么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担任?” 王妃顿时有些愁容,道:“所以这事儿不可能真?” 赵惟吉站起身,道:“秋娘我知道,不至於扯这种谎,恐怕此事有內情,我出去一趟,若是有什么猫腻也好及时处理,你在家里別担心。” 王妃顿时揪起心来。 赵惟吉去了一整个下午。 他是安定郡王,宗室长辈,在皇城里走动比寻常官员便利得多。 枢密院、政事堂、崇文院,他都有熟人,有些是早年在宫里一起读书的同窗,有些是逢年过节在宗室宴会上把酒言欢的旧交。 平日里他不敢与这些人交往过密,但今日要打听的只是一个少年人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 傍晚时分,赵惟吉回来了,推开花厅的门,王妃正坐在罗汉榻上等他。 他走到王妃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大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手微微有些抖。 王妃赶紧问道:“真二没有出什么事吧?” 赵惟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今日在枢密院机要房看到的那几份卷宗摘要,伐夏策,盐钞法,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横山蕃部归附,定难五州归宋。 每一桩的背后,都站著同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在崇文院翻到的那篇《兴亡论》,散体单行,气吞万里如虎。 而这个人,他续弦妻子带来的不成器的孩子,十六岁啊! 只是他这么一沉默,可把王妃给急坏了,急声道:“王爷,縝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啊!” 赵惟吉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你之前总跟我说你这儿子不成器,让你操心。 他哪里是不成器?他这是要大器得嚇死人。” 王妃闻言更是吃惊,哆嗦道:“惹了多大的祸,连你————连你————” 赵惟吉见把妻子给嚇到了,赶紧把今下午打听到的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 王妃听完,瞪大著眼睛,整个人僵在榻上,半天没有说话。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啪声。 过了很久,王妃才轻轻说了句:“这听著就不像他爹的儿子。” 赵惟吉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道:“这就不像是个人好么!说他是被千年老妖给附了身,我反倒能信。” 王妃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缓了缓,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縝儿十六岁做了枢密副都承旨,往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们要把他的婚事给操心起来!” 赵惟吉端著茶盏,点了点头,笑道:“应该的。” 王妃抹起了眼泪,道:“以前縝儿不成器,我想著给他在乡里寻一户本分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十六岁的枢密副都承旨,伐夏策盐钞法横山蕃部,哪一桩不是天大的功劳,这样的人,娶亲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是他整个前程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必须要好好的挑选才行,就算是没有能够给他前程助力,也决不能给他拖后腿。” 赵惟吉想了想,试探道:“宗室女如何?我兄弟们家的闺女適龄的很多,隨便挑。” 王妃立刻瞪了赵惟吉一眼,连连摇头道:“不是说了么,不能拖后腿!你又不是不知道朝里的惯例,外戚不得干政。 縝儿若是成了宗室的女婿,往后到了紧要处反而碍手碍脚。功业越高,越不能与宗室联姻!” 赵惟吉也不生气,心道是这个道理,他想了想道:“那勛贵家的女儿呢?门第高贵,家產丰厚,与皇室关係近,能替他提供上层庇护,又不至於严重影响他日后出任实权要职。 我跟许多勛贵家还是能够说得上话,若是选勛贵家,还是能挑选几家的。” 王妃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勛贵將门,听著好听,但武人在那些两府相公们眼里,分量总归是有限的。 若儿是棵低矮的松树,武將家的女儿是无妨,甚至是最好的良配,身份尊贵,又可陪嫁许多。 但縝儿这可是要衝天的大树,你忍心让他刚起势就背上一个武人党羽的背景,不妥,大大的不妥!” 赵惟吉一摊手,道:“那我就真没办法了,宰执家的女儿是最好的,可你也知道我是个閒散宗室,文官宰辅的圈子我压根进不去,哪有这种姻亲路数。” 王妃也嘆了口气,但眼神却是十分坚定,道:“肯定有办法的,此事我来想办法! 不过找到之前,先把縝儿寻回来,我好久没见著了,你让人去枢密院请縝儿,就说他娘想他了,今晚务必回来吃饭!” 赵惟吉看著王妃那副兴奋的神情,欲言又止,想说人家现在正忙著战后收尾,这时候去请,怕是耽误正经公事。 可话到嘴边,看著王妃眼角那几道因为掛念儿子而多出来的细纹,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让人去请。” 承旨司。 辛镇的直房里。 韩琦坐在值房的案后,手里端著一盏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打量著对面正在整理文书的辛縝。 他没有急著开口,等辛縝將最后一份籤押好的调令归入待发的卷宗,这才將茶盏轻轻搁下,笑道:“縝儿,你最近干得真不错。” 辛縝笑道:“不是侄儿谦虚,还真就是一些本职的事儿罢了,只是侄儿年纪轻,看起来有些稀罕罢了。” 韩琦笑著摇摇头,道:“可不光是我这么说,今日午后,王鬷在廊下碰见我,特意夸了你两句。 你可知道王鬷这个人惜字如金,从不轻易夸人的。 他说你年纪虽小,办事却老成,承旨司近来有条有理,没有一件积压误事。 尤其是西北战事收尾阶段,事务十倍於平时,承旨司依然有条不紊,著实不简单。 还有几位签署枢密院事,也都说辛承旨是个能做实事的。” 辛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韩琦又閒聊了几句承旨司的日常公务,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道:“西北的谈判已经定局了,和约接下来的在京换文,还有一些礼仪上的琐事,都是枢密院和礼部会同办理。 这些事自有礼房去操心,你倒是不用太费神。 不过另有一桩好消息,你老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明日便到汴京。” 辛縝猛地抬起头。 韩琦看著他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道:“希文这次回来,是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 往后政事堂和枢密院两边,他都要管。 呵,之前你回来见我,也没见你这般高兴。” 辛縝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正色向韩琦拱手道:“韩叔父这是哪里话,侄儿见叔父自然是高兴的。 先生是先生,叔父是叔父,都是侄儿在这世上最亲敬的人。” 韩琦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出来,摆摆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道:“希文回来了,那件事便要开始了。 官家召希文回京,不只是为了和约换文,国朝积弊的事,官家心里比谁都急。 希文在西北时便在札子里反覆陈说,如今横山已定,西夏已平,正是腾出手来整顿內政的时候。 你在承旨司这边要稳住,枢密院內部的军政运转是改革的基石,这块基石不能有半点鬆动。 另外关於变法的事,你要先准备著,等你老师回来,寻个时机,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是!叔父! ” 辛縝郑重地应了,心里的情绪翻涌激盪,庆历新政,终於要开始了。 因为对夏战爭大胜,横山六州尽入版图,西夏低头称臣,新政的紧迫性反而不如歷史上那般千钧一髮。 如今已是庆历三年深秋,在原来的歷史上,这个时间新政早已在保守派的围攻下走向失败。 可在这里,一切才刚刚开始。 歷史已经不一样了。 出了值房,夜色已落满了皇城的游廊。 辛縝穿过横街,出了东华门,夜风迎面扑来,把一整日的倦意吹散了几分。 鲁大照旧在巷口等著,马车停在墙根下,轿帘半卷,透出里面一盏昏黄的油灯。 辛縝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轻轻抖了抖韁绳,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口,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公子,方才王府那边有人来传话,说王妃请您今晚务必回王府一趟,说是想您了。” 辛縝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確实也有好些日子没去安定郡王府了。 “那就去吧。” 马车驶进王府的马房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辛縝掀开轿帘,脚还没落地,便看见马房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排人。 赵令驤站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灯光把他脸上的兴奋照得一清二楚。 他身后是赵令骏、赵令騏、赵令驊、赵令驪、赵令驄、赵令驃,七个儿子一个不落。 女儿们也来了,赵令珮挽著赵令琬的手,赵令瑾牵著赵令瑶,几个人踮著脚往马车这边张望。 辛縝的脚刚踩实地面,一群人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縝弟!你可算来了!” 赵令驤一把攥住辛縝的手,灯笼差点晃到辛縝脸上,“我们都等了你半个时辰了!快说说,伐夏策真是你写的?你在横山只带了二十个人就进去了、蕃部首领真的一个个都跟你歃血为盟?” 赵令骏从另一边挤上来,手里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兴亡论》手抄稿,眼睛亮得嚇人:“弟,你这篇《兴亡论》写得真好!我同窗们都在传抄,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写一幅字?我要裱起来掛在书房里!” 赵令騏在后面跳著脚喊:“縝兄縝兄!横山蕃骑真的能在马上射箭吗?听说箭术比禁军还要准?” 赵令珮和赵令琬一左一右拉住辛縝的袖子,一个问他在西北有没有受伤,一个问军营里吃得好不好。 年纪最小的赵令瑶挤不进去,站在姐姐们身后,红著脸冲辛縝使劲挥手,嘴里喊著“縝弟”。 一群王子王孙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著问题。 辛縝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赵令驤索性把灯笼往马夫手里一塞,拉著辛縝的胳膊便往大厅里带。 一群人簇拥著他穿过游廊,灯笼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大厅里,王妃正坐在罗汉榻上等著。 听见外头的喧闹声,她刚要站起来,便看见辛縝被一群继兄继姐们簇拥著进了门。 赵惟吉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乱鬨鬨的阵仗,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喧譁戛然而止。 七个儿子齐齐转过头,看见父亲那副平静中带著几分威严的神色,乖乖地收住了话头。 “行了。” 赵惟吉的声音不高,“你们先出去。 让你们母亲跟縝儿说会儿话。” 赵令驤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领著弟弟妹妹们鱼贯而出。 赵令骏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向辛縝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縝弟,明日我去你家找你!”话没说完,便被赵令驤拽出了门。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辛縝刚鬆了口气,王妃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將他抱进怀里,又哭了起来。 辛縝整个人又懵了,咋又抱上,咋又哭了呢! “娘,这又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母亲的髮髻边闷闷地传出来。 王妃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泪水无声地洇进辛縝的衣领。 辛縝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怔怔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王妃才鬆开他,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他肩上,泪眼婆娑地端详著他。 “娘都听你王叔说了,伐夏策是你擬的,盐钞法是你创的,好水川、定川寨、横山蕃部—每一桩都是你拿命去拼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瞬,“这些事都是了不起的事。 可这些事,哪一桩不是拿命去搏的?你一个人在横山深处跟那些蕃部首领周旋的时候,刀枪就在你眼前晃著。 你在雄州嚇退辽国使臣的时候,摔杯为號,亲兵拔刀相向,你就站在辽人的刀尖前面,要是那些人当真不管不顾动起手来,你便是第一个倒在血泊里的。 。“ 她的手指在辛縝的肩头微微收紧,哭著问道:”你一定很累吧! ” 这几个字简简单单说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辛縝心底最深处。 回京以来,每个人都夸他做成了什么。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问他累不累,问他危不危险。 辛縝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环住了王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嗯,抱一抱母亲。 王妃被他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旋即破涕为笑,拍了拍他的背,將他拉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早已摆满了菜,大半是他从前在陈留时爱吃的家常菜式,中间还搁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王妃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道:“多吃点,都瘦了。” 辛縝看著碗里那冒尖的肉菜,顿时有些失笑。 枢密院的伙食很不错,最近也是吃得好睡得好,个头比之前高了许多、甚至还掛了肉。 王妃没有多问他什么,只是认真陪他吃饭,等吃完了,便让辛縝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自己宅子时,已是深夜了。 秋娘提著灯笼在门口迎著,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搭在臂弯,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堂。 辛縝在桌边坐下,秋娘站在一旁,嘴角含著笑意,开始一桩一桩地稟报,道:“王妃今日又让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夏天的薄衫八套,是王妃亲自挑的松江三梭布,比上回那批料子薄了一分,透气,吸汗。 升官之后该配的新袍子四套,公服、常服各两套,料子用的是苏州贡缎,比枢密院发的官袍料子好了不止一筹。 日常用品也都换了新的被褥、枕席、纱帐,都是夏天用的清爽料子。 给公子新做了一双官靴,靴底是加了软衬的,走路不累脚。 另一双便鞋是绸面绣暗云纹的,在院里穿。 茶叶新送了两罐龙团胜雪、两罐顾渚紫笋,够公子喝一个夏天。 笔墨纸砚也都换了新的,那方端砚是王妃从王叔书房里討来的老坑货,说公子现在用的那方太小,写公文不爽利。”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还有两坛十年陈的绍兴黄酒,王妃说公子平日累了可以小酌一杯,活血解乏。 哦,还有一套银质酒具,王妃说官场上免不了应酬,公子请同僚在家中小酌时用得著。” 辛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点了点头。 秋娘也不再多言,福了一礼退出门去,留下他独自对著一室灯火。 许久之后,辛縝忽然笑了起来。 有娘的孩子真好啊。 ps:最后一天了,义父们把票都给你们亲爱的义子吧! 第129章 有钱腰杆子才硬! 第130章 有钱腰杆子才硬!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縝便起了身。 秋娘早已备好一袭新裁的月白襴衫,用的是王妃前日送来的松江三梭布,比寻常官袍的料子薄了一分,穿在身上轻便透气。 辛縝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练了半趟剑,收了剑势,便听见鲁大在外头套马的动静。 他与秋娘交代了几句,大步出了院门。 马车先绕道国子监去接范纯仁。 范纯仁早已候在学舍门口,手里捧著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是他亲手抄的一卷《孝经》,这是给父亲预备的见面礼。 辛縝掀开轿帘冲他招手,范纯仁三步並作两步跳上车来。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著父亲离家后家里的种种琐事,又反覆问辛縝,父亲的咳嗽病在西北有没有犯,父亲的鬚髮是不是又白了。 辛縝一一答了,嘴上劝他宽心,心底却也有些酸涩。 在西北时他常伴范仲淹左右,最清楚那片边塞的风沙对一个老病之躯意味著什么。 马车在南薰门外停了下来。 辛镇与范纯仁下了车,寻了一处既能望见官道尽处、又不至於站得太过显眼的青石台基。 这南薰门是汴京外城正南门,门楼三重,朱柱碧瓦,正中门道阔两丈余,此时正值辰时,城门內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但今日南薰门的守卒显然接到了吩附,在正门左侧辟出了一条专道,禁了閒杂车马通行。 范纯仁低声问迎接的人会不会很多,辛镇正要回答,目光掠过城门洞,忽然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一队人马正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当先两骑並轡而行,左边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綹鬍鬚垂在胸前,正是欧阳修。 右边那人稍年轻些,眉眼间顏有几分西北风沙磨礪过的稜角,乃是新任諫官蔡襄。 两人身后是一乘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韩琦端坐车中,闭目养神。 再往后,富弼骑著一匹枣红马,正与並轡的枢密副使杜衍低声交谈。 辛縝镇一眼扫过去,还认出了几位枢密院、政事堂的属官,以及三两个身著馆职服色的翰林学士辛縝带著范纯仁上前见礼欧阳修见了他便笑著打趣道:“辛承旨今日穿得这般精神,倒像是来接亲的。” 对这个促狭又大嘴巴的欧阳修,辛縝苦笑著应付了几句,又与蔡襄拱手寒暄。 韩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笑著与辛縝点点头,辛縝赶紧拱手。 范纯仁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终於忍不住扯了扯辛镇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辛兄,这些人都是来接我父亲的?” 辛縝微微頷首,低声答道:“你父亲此次回京,是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两府、 諫院、馆阁都派了人来接。” 范纯仁的目光从那些紫袍、緋袍、绿袍的官员们身上一一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响才轻声说道:“我父亲他——等了这么多年。” 辛縝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欧阳修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二人並肩而立,一个是范希文的弟子,一个是范希文的儿子,顏有几分后继有人的意味,便忍不住朝韩琦努了努嘴,韩琦顺著他目光望过去,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官道尽头扬起了烟尘。 先是两骑探马飞驰而来,骑士靛蓝色短褐,正是范仲淹的亲兵装束,在眾人面前勒住马,高声报导:“范经略使车驾距南薰门三里!” 韩琦从车中出来,整了整衣袍。 欧阳修与蔡襄也敛了谈笑,正色而立。 烟尘渐近。 先是几骑护卫亲兵,隨即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后跟著数十名隨从,各牵骡马,驮著书箱、行李与西北的黄土。 马车在南薰门外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弯腰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紫色公服,腰间繫著银鱼袋,鬚髮比离京时更白了几分,但目光依然清亮而锐利,像西北的风沙磨礪过的两道冷电。 韩琦当先上前,拱手笑道:“希文兄,一路辛苦!” 范仲淹扶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嘆道:“稚圭,你在京中也不比我在西北清閒,我看你也瘦了。” 两人相视一笑。 欧阳修与富弼也上前行礼,接著是杜衍、蔡襄和两府眾僚。 范仲淹一一还礼,与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言语间始终带著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范纯仁挤在人群外围,踮著脚望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唤了声“父亲”。 范仲淹正与富弼说话,听见这一声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儿子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笑道:“纯仁也来了,长高了些。” 范纯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强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辛縝站在人群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见过了礼,他才走上前去,在范仲淹面前站定,深深一揖,道:“先生。” 范仲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瞬间,范仲淹的眼眶忽然红了。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將辛縝揽入怀中。 旁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欧阳修打趣道:“希文,这辛镇才是你亲儿子啊。” 范纯仁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縝,嘴唇动了动,有些委屈,有些羡慕。 父亲还没抱我呢。 范仲淹鬆开辛縝,双手扶著他的肩膀,端详了许久,声音有些发涩道:“你家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样挺好。 承旨司的事,你也做得很好,都好,都很好!” 辛縝垂下目光,只是简单说道:“先生教导有方。” 范仲淹放开手,转向眾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老夫车马劳顿,今日便先回府歇息,改日再一一登门道谢。” 眾人纷纷还礼,各自散了。 范仲淹乘车回府,辛縝与范纯仁各自上马,隨侍在侧。 范纯仁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的马车。 辛縝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跟隨著车队驶入汴京內城。 回到范府,范纯仁將锦盒取出,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范仲淹接过《孝经》,翻了几页,点头说“字有长进”。 范仲淹唤来了范纯仁的母亲李氏,一家人团团围坐,吃了一顿团圆饭。 席间范母不住地给范仲淹夹菜,又给辛縝盛了满满一碗汤,说道:“辛公子在西北对咱们家老爷多有照顾,今日便是自家人了,多吃些”。 辛縝道了谢,低头喝著汤,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前世没有家,这一世的家在陈留,可今日坐在这张饭桌上,竟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饭毕,范母带著纯仁和丫鬟们撤了碗筷,轻轻掩上了饭厅的门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縝儿,跟我来书房。” 范仲淹的书房不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从西北带回来的卷宗、札子、舆图和书信。 案上搁著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掛著几管旧笔,笔尖的墨跡还留著最后一份公文收尾时的痕跡。 范仲淹在案后坐下,辛縝在他对面落座。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先生,您先说说吧。 李元吴那张脸,到最后是什么表情?”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从头说起。 “李元吴遣来的正使叫野利仁荣,是西夏国相野利旺荣的族弟,口舌极利。 头几次会面,他张口便要大宋归还横山六州,说那是西夏的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弃。 又说西夏称臣可以,但大宋必须每年赐绢三十万匹、银二十万两,还要开放秦州、凤翔两处榷场,免税通商。” 范仲淹说到此处,微微一晒,“架势摆得十足,倒像是他们打贏了仗。” 辛縝一笑,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撑不住的?” “大约是在第三次会面。” 范仲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野利仁荣提出归还横山六州的那一日,正好狄汉臣的军报送到银州,军报上说,宥州城外最后一座西夏堡寨已经拔除,横山北麓再无西夏一兵一卒。 军报送到的时候,我们还在谈判,我把军报往案上一放,说贵使,横山六州的事情,不妨先看看这份军报再谈。 野利仁荣看完军报,沉默了很长时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横山的主权。 只是咬著称臣的礼仪细节不放,非要大宋以对等之礼相待,硬撑了十几天。”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 “后来盐州的盐池交割完毕,赔偿数额也定了下来。 签字那天,野利仁荣把笔搁在案上,半天没有动。 最后他抬起头,说“范公,你这一笔下去,我大夏便去了半条命。 “我说,“贵使,不是这笔要了贵国的命,是贵国不该在横山挑衅大宋。”至此,他便不再说话了。” 辛镇听完,畅快地笑了一声,道:“党项人耀武扬威数十年,如今断了脊梁骨,该轮到他们尝尝仰人鼻息的滋味了。 不过,这不会是大结局,臥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大宋要崛起,需要西域,需要养马地,没有一个大一统王朝,是缺少这两样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里却渐渐浮起了一层深沉的黯然,道:“縝儿,你说得不错。 但老夫在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一仗打完,朝廷恐怕不会再轻易兴兵了。 你说的臥榻之侧,你说的西域,你的志向,老夫心里都明白。 可这一次伐夏,大宋耗的不仅是银子,更是朝堂上下一心的那股锐气。 如今仗打完了,文武百官想的都是休养生息,没有人再愿意轻启边衅了。” 辛縝听完,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范仲淹抬眼看他,怕他失了意气,赶紧道:“朝廷不愿意再打仗,不等於大宋不需要收復西域。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只要大宋的国力雄盛起来,届时大宋君臣脾睨四方,那依然还是会打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定变法大计,若是变法能成,国力雄盛,四方自然宾服。 西夏也好,辽国也罢,终究都会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去所以,縝儿,我需要你帮我!” 辛縝看著范仲淹脸上重新焕发出来的那道光,心里有些复杂。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庆历新政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赵禎这个人,后世諡为“仁宗”一仁慈是够仁慈了,但耳根子软,对臣下宽厚有余,遇事却瞻前顾后。 从上到下的变法,若没有一个强硬的君主拍板,单靠几个大臣的热血,终究是撑不到底的。 更何况范仲淹、韩琦、富弼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文官集团出身,而这次变法要动的正是文官集团的根基—一恩荫、磨勘、冗官。 能背叛自己阶级的人从来都是少数,能撑到底的更是少数。 歷史上庆历新政不过一年便草草收场,范仲淹被贬出京,韩琦、富弼也相继被排挤。 这一世虽然对夏战爭大胜,韩范二人的威望比歷史上更高,但变法的根本困境並没有变。 但这些话他现在不想说。 一来歷史已经不一样了,他也不能断定新政就一定失败。 二来么,嘿嘿,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庆历新政虽然败了,但参与其事的人后来都被称为“庆历老臣”,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此后数十年间无论起落,最终都长久地占据了朝堂的重要位置。 这份资歷,在整个仁宗朝乃至英宗、神宗朝,都是一笔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他想挣这份资歷,跟在韩琦、范仲淹身边踏踏实实地做几年事,在朝中站稳脚跟。 更长远地看,从仁宗到神宗、哲宗乃至徽宗,接下来数十年就是改革的大时代。 不是这些皇帝都想变法,是时势逼著他们不得不变。 当国库空虚的时候,他们不想改也得改。 所以,大时代如此,只要他辛縝想在仕途这条路上走下去,便迟早都会捲入变法之中。 与其被动捲入別人的变法,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参与进去,多看、多学、多积累经验。 所以,不等范仲淹再鼓动,辛镇已经主动接过话头,语调鏗鏘,道:“弟子定当追隨先生与韩叔父,襄助官家变法!” 范仲淹果然十分高兴。 他靠在椅背上,端详著辛縝,眼底那点黯然早已被这个得意弟子的斗志冲得烟消云散。 既然縝儿这么说了,他便想起考教一番。 这个弟子在实务上千能万能,但变法不同於打仗,也不同於处理一司一院的文书。 变法变的是国家的根本制度,每一步都牵动著亿万民生和无数既得利益。 辛縝毕竟年轻,步入官场的时间也不长,对大宋面临的困境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出多少切实可行的办法,因此,不是为了从辛镇这里討计,而是让他多了解,多学习,快快进步,培养成为变法的接班人,让变法不至於人亡政息! 范仲淹道:“縝儿,你说要襄助变法,那你说说,该从哪里改起?” 辛縝一听这语气,便知道范仲淹是在考教自己。 先生早有全盘的思考,这一问不过是想先听听自己的想法,再循循善诱地把他的方案传授下来。 嗯,老师认为自己在改革上依然是个稚子。 这可不行! 辛縝想要的是成为庆历老臣,而不是跟隨著,仅仅是跟隨,怎么积攒资歷! 所以,这第一步便要抢占高地!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便道:“先生,大宋的积弊,从根本上说只有三件事,財政、军队、吏治范仲淹点点头,这三个词,切得很准,但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 辛縝继续道:“財政上,冗兵、冗费、冗官,三冗叠加,国库不堪重负。 军队上,禁军数目百万,能战之兵却寥寥无几,吃空餉者不计其数。 吏治上,恩荫太滥、磨勘太宽、考课太虚,庸官尸位素餐,贤者难有出头之日!” 范仲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这些道理不少有识之士都说过,辛镇能三言两语概括透彻,已算难得。 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提出解决的办法是另一回事。 辛縝又开口道:“先生,弟子以为这三件事不能一上来便全面铺开,需要分作三步走。 第一步,先动財政。” 这个起手跟范仲淹的截然不同,这让范仲淹皱起眉头,道:“为何是財政?” 辛縝笑道:“因为財政最急,也最容易见效。 连年用兵,西北虽然打下来了,但军费耗了多少、盐钞法替朝廷垫了多少、各路转运司的税粮挪了多少去填军餉的窟窿,三司那边的帐册上一笔一笔都写著。 再不动財政,莫说变法,朝廷连今年秋禄都未必能如数支给。 要让大家都接受变法,需得让人看到好处才行,而动这財政有一个好处,便是见效快。 只要手上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 第130章 钱嘛,俯拾皆是尔!(还有一章) 第131章 钱嘛,俯拾皆是尔!(还有一章) 范仲淹皱著眉头,道:“財政当然重要,官员的俸禄、军队的粮餉、各路转运司的公使钱————大家都知道钱很重要,但关键是,钱从过年哪里来? 如果只是节流,现在这个阶段,早就到了节无可节的地步了,再想节流,只会把所有人都逼到变法的对立面去,难,难,难!” 辛縝笑道:“所以,第一步必须先开源,挣到大笔的钱。 有了钱,朝廷才能腾出手来做別的事,被触动了利益的人也能用开源的红利去安抚。 “” 范仲淹哭笑不得,道:“若能够大笔大笔的挣钱,便没有所谓的冗兵冗费冗官的问题了,问题的关键,不就是没钱么? 开源二字说著简单,但天下之事,最难的莫过於挣钱了,哪有那么简单。” 辛縝一笑,道:“於学生来说,其实这三件事情,最简单的就是挣钱了,可以这么说,在学生眼里,到处都是钱,俯拾皆是尔。” 范仲淹闻言顿时严肃道:“官不与民爭利,你若想加赋税、占民財,这些事情万万不可,你若敢如此,为师必不饶你!” 辛縝顿时失笑,道:“连老师您都不能容我,天下人谁能容我,学生不至於愚蠢到这种地步,自然是合法合规,甚至是先让民眾得利,再让朝廷顺便得利,这才显出学生的本事!” 范仲淹顿时感兴趣起来,道:“就如同盐钞法那般么?”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辛縝笑道:“盐钞法那样的也算不上什么本事,不过是占了大势之力,这个老师您不用操心太多,反正学生一定能做到便是,到时候老师看著就是了,都是些枝微细节的东西,不值得污了您的眼睛,您还是听听学生给您讲大方向吧。” 范仲淹闻言点点头,道:“行,你继续。” 辛縝点头道:“要把財政搞好,不是单纯的开源便可以解决的,財如水,若是以竹篮为容器,再多的水也是剩不了多少。 所以,这治理財政本身,也要分三步走。” 范仲淹的眉头动了一下,道:“三步?” 辛镇点点头道:“没错,三步走,第一步就是开源,第二步,查帐,第三步,整合台諫!” 范仲淹诧异道:“这三步有什么关联?” 辛縝笑了笑,道:“这三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很简单,我要用开源得来的钱,让经手的人去贪污,然后进行查帐,趁机把財政系统进行整肃,把这大宋朝的財库的窟窿给堵起来!”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以前的帐不管,因为很难理清,但这新財源却是很好理清,用这种方式,把贪污的人给揪出来?” 辛填笑著点头,道:“以前的帐就是糊涂帐,要查那些太费劲,而且一上来就查,阻力太大。 所以,用开源挣大钱,让所有人都看到希望,而这些破坏大家希望的人,整顿他们乃是眾望所归,到时候不会有人反对,反而大家会拍手叫好,毕竟大家都等著钱下锅呢,你先把钱给捞了,大家怎么办,你这是砸大家的锅啊!” 范仲淹拍手叫妙,道:“这般一来,的確是没有人反对了,如此把各路司进行整顿,换上廉吏、干吏,那么这財政便算是盘活起来了!妙啊!” 不过他隨即皱眉道:“不过,你把台諫的人拉进来干什么?这跟財政有什么关係?” 辛縝笑道:“台諫与財政没有什么关係,但与接下来的事情有关係。 我大宋朝的台諫权力太大,他们干成事情很难,但要坏事儿却是容易,连宰执被他们弹劾,都得灰溜溜下台。 所以,必须让他们参与进来分改革的红利。 对他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政绩,是上升的机会,所以,让他们去查帐,让他们有了上升的机会,他们才会坚定支持改革。 而这对我们接下来第二步改革军队有极其中重要的意义! ,” 范仲淹眉头一挑,道:“所以,这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让对军队下手的时候,台諫站在我们这一边?” 辛縝抚掌笑道:“然也!整顿军队的时候,文官中必然会有人煽动台諫上疏反对。 但如果在財政阶段就已经把台諫整合进来,台諫已在清帐督核中充当了监督角色,与改革派形成了利益共同体,那么到了整军阶段,台諫不仅不再是反对派可以隨意借力的刀把子,文官能插手的空间,便被压缩到了最小。 不仅如此,有台諫支持,那些武官也不敢隨意乱来,有他们镇压,我们的阻力又可以大大的减少! 不过,当我们整顿军队的时候,我们依然还要三步走。” 范仲淹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又三步?你跟三步是槓上了是吗?” 辛縝笑了笑,道:“倒不是这般,主要是不能所有事情都同时做,否则没有基础、没有主次,就一口气莽过去,那样阻力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范仲淹闻言有些汗顏,道:“为师还真是犯了你所说的错误,实在是汗顏啊。” 辛縝啊了一声道:“老师,学生绝没有这个意思。” 范仲淹笑道:“不必如此,错就是错,为师又不是经不起批评的人,你继续说。” 辛縝点头道:“第一步,我们要先培养一批青年將领,不是將门那些靠恩荫上来的衙內,是真正在战场上带过兵、见过血、底下士卒愿意给他们卖命的年轻人。 这些青年將领不需要多高的品级,但要扎扎实实地掌握军队底层。 否则我们一旦裁冗兵、整禁军,那帮吸血的將领就又煽动士兵闹事,到时候朝廷某些人便要趁机反对改革。 只有军队稳如泰山,那我们所有的改革才能够进一步推进!” 范仲淹舒了一口气,道:“所以,这里的第二步第三步就是裁冗兵、整禁军是么?” 辛縝点头笑道:“是不是挺简单的?” 范仲淹想了想,感慨道:“这般想来,好像也不难了。” 辛縝笑了起来,道:“真正执行的时候当然还有很多问题的,至少那些將门可不会眼睁睁看著的,他们都是千年老狐狸,哪里不明白我们想要做什么,期间一定会有诸多反制措施,还是要看我们的操作水平的。” 范仲淹点头道:“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切实执行的方向了,原本我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听你这么一说,我却是有了很大的信心了。” 辛縝笑道:“这只是框架而已,还有许多东西要填充呢。” 范仲淹点点头,隨即振奋道:“第三步,吏治呢,这一步才是至关重要的。” 听到吏治二字,辛縝眉头一挑,然后笑道:“老师,我们先把这前两步完成了,才有资格谈吏治,这会儿就不用多说了,远著呢。” 范仲淹却是坚持,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说说看嘛。” 辛縝苦笑道:“老师,动吏治者————” 辛縝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內容却是如惊天霹雳一般。 “————轻则政息,重则人亡。所以,前面两步没有完成,就不要想吏治的事了。” 范仲淹沉默了片刻,依然还未放弃,追问道:“縝儿,前面两步若做得扎实,吏治如何动,你心中可有成算?” 辛縝摇头求饶,道:“老师,弟子不是不说,是弟子確实没有想好。 吏治这件事,想得越周全,死得越快,不如不想。” 范仲淹吃惊道:“何至於此!我大宋朝刑不上士大夫,就算是办不成,也不至於此啊!” 辛縝波澜不惊,低声道:“老师,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若是不痛不痒的变革,他们隨意几招便化解了,他们自然不会往这路子上走。 但学生我一旦出招,他们还会有路可走么,他们便甘心被学生走上绝路么?” 范仲淹骇然看著辛縝,他被辛縝话里强大的自信震撼到了! “—————旦学生出招,他们还有路可走么————” 这话听著便有极致的自信,以至於听起来极为自负! 窗外的夜风穿过游廊,把烛火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著辛縝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是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西北定过伐夏策,创过盐钞法,收服过横山十七部,打折西夏的脊樑————他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会成功,等他对吏治下手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到时候————那些被改革的对象,当真能够放弃他们的荣华富贵么? 动吏治者,轻则政息,重则人亡———— 范仲淹只觉得不寒而慄。 他忽然把自己面前那叠《答手詔条陈十事》的草稿翻了过来,反扣在案上,断然道:“別走了,这两天你就在老夫这里,把財政与军改的事情好好说说,给老夫掰开来揉碎了讲清楚!” 辛縝刚要开口说承旨司那边还有公务,范仲淹已经摆了摆手:“稚圭那里我让人去通知一声,不就是枢密院那点事情嘛,让他自己去处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辛縝凑过去看,写的是:“变法三策第一策,开源固本,以清帐始。” 字跡苍劲有力。 范仲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我来记录。” 辛縝闻言一笑,隨即娓娓道来,范仲淹一边写,有问题立即就问,问清楚了又写进去。 师徒二人对坐伏案,从傍晚一直写到后半夜才歇下,第二日大早的,范仲淹又催著辛縝起来继续,辛縝无奈,只能打著哈欠继续,如是又是一天到深夜。 第三天,范仲淹仍不让辛縝走,说还有许多细节没有理清。 辛縝倒是没有说別的,因为他所说的三步法,只是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里面涉及的东西又多又杂,在说了两天两夜之后,依然还只是个粗糙的大框架而已。 若是觉得无法理解的,可以对比一下后世国家部门发出来那些五年计划纲要,厚厚的几十页,也仅仅是个纲要而已,许多行业,在里面最多就是几十个字而已。 所以,可想而知,要把这些东西给说清楚,还真不是两天两夜能够做到的。 但辛縝能接受,有人却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人是韩琦,这第三天的下午,韩琦大踏步踏进书房。 他一身紫袍还带著政事堂的薰香气息,进门看了一下黑了眼眶,一看就是严重缺乏休息的辛縝,顿时火冒三丈,对著范仲淹道:“希文!我好心好意替你把縝儿的公务担了,你倒好,关起门来跟他討论了三天三夜,连官家召见都不去,你是不是要把辛縝给累死才甘心!” 范仲淹訕訕地放下笔。 辛縝赶紧道:“叔父,老师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这改革之事实在是繁杂,没有足够的时间根本梳理不出来,您看老师刚回来,他比我还累呢。” 韩琦这才看了一下范仲淹,发现老范神情憔悴,瞪著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看著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这下子把韩琦给嚇到了,赶紧道:“你们这是作甚!希文兄,你赶紧去休息吧,別把身体给熬垮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不行!时不我待啊!而且,这小子掏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你看看。” 韩琦接过范仲淹的册子,只是瞄了一眼,然后发出咦的一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范仲淹看韩琦模样,笑了笑,与辛縝道:“老夫的確得歇歇了,你们继续。” 范仲淹也不回臥室,就在书房里铺了几张纸,拿了几本书做枕头,倒下就睡,只是片刻,便鼾声大起。 鼾声大得震天响。 但韩琦却是没有听到一般,等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茫然抬头,然后看到辛縝坐在椅子上,脑袋却歪在了一边,范仲淹躺在地上,鼾声大作,不由得失笑,笑里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低声道:“我韩稚圭在西北见识过縝儿的本事,今日才知道,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韩琦见范、辛二人睡著了,便不出声,拿著纸笔,一边看一边记,以深刻理会其中精神。 范仲淹与辛縝是被范夫人叫吃饭的声音吵醒的,两人起来,跟著韩琦一起吃了个晚饭,然后又回到书房。 范仲淹看到韩琦做了许多的笔记,其中有一句写道:台諫调阅帐册,可先由御史台置审计案,专司各路財政之勾稽。 范仲淹击节讚嘆,道:“这处改得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起来。 辛縝反倒被晾在一旁,乖乖地给两位长辈续茶磨墨。 > 第131章 大宋人样子!(好了,燃尽了!就这样!) 第132章 大宋人样子!(好了,燃尽了!就这样!) 其实不止韩琦一个人等得不耐烦,还有一个人也等得不耐烦。 赵禎在垂拱殿里等了又等。 先是等范仲淹来覲见。 回京三天了,连个面都没照过。 然后等来的是韩琦的告假札子。 又过了一日,范仲淹还是没来。 赵禎忍不住了,叫来內侍张惟吉,让他亲自去范府走一趟。 张惟吉领了旨,带著两个小黄门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范府的门子不敢怠慢,引他穿过游廊,到了书房外。 张惟吉正要让人通报,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河北路的驻军实额,枢密院的案卷和转运司的呈报根本对不上!差额少说也有两万人!” “这就是吃空餉吃到河北去了!” “河北路本路小臣不敢查,枢密院一直压著稚圭你倒是说说,枢密院为什么压著?” 张惟吉听得心惊肉跳,没有让人通报,转身便回了皇城。 垂拱殿里,赵禎正在批阅奏章。 张惟吉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赵禎的硃笔停在半空,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道:“三个人关起门来吵著查各地驻军实额帐册?” 张惟吉点头不迭。 赵禎把硃笔搁下,靠在御座上。 他不是不知道枢密院兵籍房的数据有问题,更不是不知道各路屯兵吃空餉的积,只是每次有人提起,都被各种阻力推了回来。 如今韩琦、范仲淹这两个刚从西北带了兵回来的大臣,加上一个在承旨司把各房文书审了底朝天的辛縝,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他站起身来,换了件寻常文士的青衫,带了张惟吉,坐上那乘不显眼的青帷小车,出了东华门0 马车停在范府门外时,门子差点没站稳。 赵禎让他不必通报,自己与张惟吉穿过游廊,一路走到书房外。 韩琦的声音最高,道:“————督核司的人选我回头擬一份名单呈给官家!” 赵禎在门外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书房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赵禎站在门口,青衫布履,眉眼含笑,道:“稚圭要呈给朕的名单,不妨现在就呈上来看看。 希文,朕左等右等,你倒是躲在书房里,偷偷地就把督核司都建起来了?”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赵禎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满桌的文稿上。 他拿起一册,好巧不巧,赵禎拿起来的是范仲淹之前写的那份《答手詔条陈十事》。 他翻开第一页,眼睛便亮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激动,看到择官长那条时,手指在纸上轻轻一弹,赞道:“好! 希文,这条切中肯綮。 县令、知州,亲民之官,若人人得人,何愁地方不治?” 范仲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自在。 赵禎浑然不觉,翻到抑侥倖那条,又赞道:“恩荫之滥,朕早就想动了,馆阁清职,不当为贵胄子弟养望之地,希文,你这条说得透彻。” 他抬起头,看著范仲淹,目光里满是激赏,“希文,你在西北这些年,果然没有白待,这十条,条条都在要害上!” 范仲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赵禎还在继续往下翻,翻到修武备那条,正要开口再赞,范仲淹终於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抓住赵禎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道:“陛下別念了,陛下別念了!” 赵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起头看著他,莫名其妙道:“这很好啊,怎么了?” 范仲淹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说不出来。 韩琦站在一旁,看著范仲淹那副窘迫的模样,终於忍住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这已经是之前的版本了。” 赵禎一怔。 韩琦从满桌文稿中挑出那叠“变法三策”的草稿,双手呈给赵禎,笑道:“您看这个。” 赵禎接过那叠草稿翻开,然后便不再说话,这一看足足看到夜色降临,才把整叠草稿从头到尾翻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看范仲淹,又看看韩琦。 他终於明白范仲淹方才为什么面红耳赤了。 这两份方案放在一起,的確是相形见絀了,而且差距不能以道里计,怪不得范仲淹羞愧至此。 赵禎看著范仲淹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神情,心里只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不露神色,把两份文稿都放在案上,一脸认真道:“各有各的好,平分秋色! 希文那十条,纲举目张,气魄宏大; 后面这一份,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变法三策的草稿上,又补了一句,道:“不过后面这一份,的確是容易施行一些。” 范仲淹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陛下您就別为臣遮丑了,臣已经知道错了。” 赵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目光转向韩琦,道:“这一份是稚圭写的?” 韩琦笑道:“臣可没有这能耐,是辛縝写的。” 赵禎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的辛縝。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这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十六岁的少年,穿著月白衫,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案旁,手里还捏著方才给两位长辈磨墨时沾了一角墨的衣袖————好俊秀的少年郎! 所以————就是这个俊秀无比的少年郎,力挽狂澜助胜好水川大捷,力荐狄青大胜李元昊与定川寨,擬定伐夏策,定策盐钞法,收復横山十七部,智退辽国使————嗯,还有眼前的改革三步法! 赵禎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向辛縝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郑重道:“辛縝,朕要谢谢你。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朕都在札子里看到啦。 伐夏策、盐钞法、收横山蕃、退辽使,没有你,便没有横山六州的底定之日!”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叠变法三策的草稿,轻轻拍了拍,笑道:“还有这个!朕方才说希文那十条气魄宏大,你这三步走也不是没有气魄。 你的气魄不在纸面上,而在一环扣一环之中,气吞万里啊!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赵禎说到这里,转头与范仲淹以及韩琦一笑,道:“关键还长得俊秀无比,真是大宋的人样子啊!” 范仲淹与韩琦相视一笑。 辛縝靦腆一笑。 赵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韩琦和范仲淹,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道:“稚圭,希文,这份变法三策你们先商量著,辛縝你把它整理出来,给朕送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忽然郑重了几分,道:“朕在宫里等你们!” 三人齐齐行礼。 赵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 张惟吉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赶紧上前引路。 赵禎上了那乘青帷小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片刻,等马车驶出巷口,他忽然睁开眼睛,满脸通红,激动得双手连连挥击。 张惟吉嚇了一跳,赶紧扶住他道:“官家!官家您可別太激动了!” 赵禎深吸一口气,却根本压不住脸上的潮红,激动道:“朕当然要激动!你知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发颤。 “从朕登基到现在,二十二年! 从朕亲政到现在,十一年了! 朕不是不知道大宋的积弊,冗兵、冗费、冗官! 朕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每次朕想动,朝堂上便是一片反对。 范希文上《百官图》的时候,朕想动,没动成。 韩稚圭上营田策的时候,朕想动,也没动成! 你道朕是不想动吗?朕是没有一个周全的法子! 这十一年来,每一个跟朕说变法的人,拿出来的都是一纸檄文,写得慷慨激昂,真要去推,连第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 可今天————今天这份变法三策,一步扣一步,开源、查帐、整合台諫、整顿军队————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做法,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 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这十一年的鬱结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朕都觉得自己拿著这法子就可以开始变法了。”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虽然法子好,但也要给机会下面的臣子,不要自己操劳。” 赵禎笑骂了一声,道:“你这奴才!朕只是形容这步骤清晰,有全盘考虑,已经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改革法,难道朕不知道自己做不到么。” 他说完,又笑了,笑里有喜悦,有意气风发,更有一种多年鬱结终於见到曙光的畅快。 张惟吉见赵禎情绪平稳了些,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赶紧作势扇了扇自己嘴巴,恭维道:“官家不愧是赤脚大仙转世,果然受上天钟爱,因此才有这人才降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禎一路欢喜,回到宫中已是暮色四合,好在没有误了时辰。 他换了常服,却没有去寢殿歇息,而是独自穿过游廊,走进了太庙的偏殿。 殿中烛火长明,供奉著太祖、太宗、真宗的牌位。 赵禎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了下去,亲手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在烛光里盘旋。 他望著那几块黑漆金字的神主牌,轻声祷告:“太祖、太宗、真宗在上————朕等了十一年,终於等到了朕的管仲,谢谢列祖列宗垂佑————” 第132章 种菜与煤厂!(来了,万字,票票!) 第133章 种菜与煤厂!(来了,万字,票票!) 辛縝在范仲淹府上整整待了三日三夜。 变法三策的框架总算搭了出来。 到了第四日清晨,辛縝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承旨司那边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著他籤押,再不去,枢密院里就该有人说閒话了。 他辞了范仲淹,出了范府大门,鲁大已在巷口等了多时。 马车一路往东华门方向走,天色还未大亮,御街两旁的店铺刚刚卸下门板,早点摊子的炊饼香从车帘缝隙里飘进来,辛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经过三天高强度的头脑风暴,他的脑子已经有些麻木。 到了枢密院门口,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走进承旨司的院门。 蔡书令和冯京已经在正堂分拣文书了,看见他进来,两人齐齐鬆了口气。 堆积了三天的急件红签摞了尺许高,有几份兵籍房的调令再不签就要误事了。 辛縝在案后坐下,刚拿起第一份文书,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宫里的內侍,面白无须,穿一身靛蓝色的內侍袍服,手里捧著一卷黄綾。 蔡书令认得此人,是官家身边侍候笔墨的近侍。 內侍进了正堂,向辛縝微微欠身,展开手中黄綾,宣喻道:“传官家口諭,宣枢密院副都承旨辛縝即刻入崇政殿覲见。 “: 辛縝放下文书,整了整衣袍,向內侍道了声有劳,便隨著他出了承旨司。 一路上他心中暗想,官家昨日才刚看过变法三策,但这么快便召见,想必不是变法之事,那又是何事? 內侍引著他穿过枢密院东侧的角门,进到皇城內东偏门里,便到了一重朱红色的殿门外。 这便是崇政殿的东便门,专供入值偏殿召对的臣子通行。 崇政殿正殿是天子举行经筵、召对群臣之所,正殿之东另闢一处偏殿,殿前有一处偏厅,厅中设了数排几案与座椅,便是等候召对的官员们暂时歇脚、整束衣冠的地方。 辛縝踏入偏厅时,里面的情形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厅中已坐了七八位大臣,清一色的紫袍金鱼袋,偶有一两位緋袍也是翰林学士以上的人物。 这些大臣都是今日排了班次要面圣奏事的,有的端著茶盏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著秋税缺口,还有的展开袖中的札子默念著待会儿要说的话。 辛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穿著一身从六品的绿袍,腰间繫著银鱼袋,悄无声息地走进这堆朱紫贵人中间,像是往一群仙鹤堆里放了只鹤鴒。 靠门口坐著的一位年长翰林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觉得这少年气度不俗但面生得很,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札子。 其余几位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他走过时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辛縝寻了厅中最偏僻的一处角落坐下,也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不知哪家衙门的后进小臣,被召见怕是递个文书之类的小差事。 他也不在意,谁还没有过站立如嘍囉的时候。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偏殿的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方才引他来的那位內侍走了出来,手中拂尘轻轻一摆,厅中几位大臣同时抬起了头,其中一位紫袍老臣已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准备起身。 却听那內侍朗声道:“官家有旨,请枢密院副都承旨辛縝入殿。” 厅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位紫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诧异。 他们等了这许久,按资序论品级,怎么也不该先叫这个绿袍少年进去。 靠门口的那位年长翰林摘下老花镜,重新打量了辛縝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那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也是过分俊秀的脸————啊呸! 好好的官人只需要威严端庄的脸即可,长这么师气,是要做什么! 旁边一位枢密院的同僚低声与他耳语了一句什么,老翰林的目光便从诧异变成了恍然,又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辛縝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那內侍微微頷首,抬脚往偏殿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既没有因为眾人的注视而侷促,也没有因为官家第一个召见自己而显出半分得意。 只是在经过那位老翰林身边时,微微侧身,朝他点了点头。 身后,偏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在他踏过门槛的那一刻轰然炸开。 “这少年是谁?” “枢密院新辟的承旨?” “辛縝?哪个辛縝?” “就是前几日南薰门外范希文抱著不撒手的那个。” “啊?就是他啊!” ” “” 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隨著隔扇门的闭合被隔在门外。 辛縝走进偏殿,行礼如仪。 赵禎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赭黄色的常袍,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正坐在御案后翻看一叠奏章。 他见辛縝进来,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与方才那些大臣的冷眼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天子对臣下的客气,倒像是长辈见了久等的晚辈,眉眼里带著几分隱隱的兴奋,道:“来了?快坐。” 赵禎指了指御案侧旁早已备好的一张锦凳。 辛縝见锦凳在这,还以为所有人都一样,便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 在侧的张惟吉暗暗咋舌,心道官家对这少年郎还真是不一般,这锦凳非宰执、非过分年老者,根本就捞不著,没想到这少年郎竟也是混上了! 辛縝刚坐定,赵禎便立即道:“快把莲子银耳羹给辛縝来一份!” 张惟吉赶紧从御案上端下来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著半透明的汤汁,汤汁里浮著几粒饱满的莲子,还有几片银耳,碗沿上搁著一把细瓷小勺,勺柄上描著金线,送到辛縝手中。 赵禎亲切道:“尝尝嘛,这是朕最爱吃的莲子银耳羹,御膳房用文火燉了整整两个时辰,莲子是洞庭湖今年新贡的,银耳是闽地来的。 你先吃一碗,朕方才已经用过一盏了,这个是给你留的。” 辛縝这会儿是感受到了赵禎对他的偏爱了,他可没有听说在崇政殿吃东西的事情,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而且,天子赐宴是常事,但天子亲口嘱咐这个是给你留的,那便不是赐宴,而是待客了。 在赵禎期待的眼神之中,辛縝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莲子燉得酥烂,入口即化,银耳滑润,甜而不腻,確实是好吃。 他放下瓷勺,正色道:“谢官家恩赐,这是臣吃过最好吃的银耳莲子羹!” 赵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自己最得意的一件藏品终於被人夸奖了一样。 他靠在御座上,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喝了两口,放下碗,开口道:“朕本想叫稚圭和希文一道来的。 可朕又想了想你那三步法里的那句润雨细无声,便觉得还是先找你聊一聊更为妥当。 若是稚圭和希文一起来了,那动静就太大了,不如只召见你,呵呵。” 辛縝:“——” 官家方才在偏厅外当著那么多大臣的面,第一个召见自己,又把其他大臣的排次都改了期。 这件事不用一个时辰,就能传遍整个朝堂。 到时候全汴京都知道官家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六品承旨,把一群紫袍朱衣晾在偏厅里枯等。 嘿嘿,这是暴雨之前的惊雷,可不是什么春雨细无声。 不过———— 行吧。 他想了想,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话摊开了说。 他把瓷碗放下,正色道:“官家,臣斗胆说一句,其实朝堂上下其实心里都清楚,国库连年亏空,不变法是过不去的。 所以臣以为,不必刻意遮掩,也不必刻意宣扬,当然也不必提什么变法不变法了。 咱们就先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赵禎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自从看了变法三策的前两步,他便一直在想,这所谓三步法,现在只能看到两步,但如果这第一步走不通,后面的整顿军队、裁撤冗吏全都是空谈。 而第一步的核心,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事:开源! 节流这个辛縝没有提过,应该是不太赞同的,实际上赵禎也知道,节流根本不可行。 他今天召辛縝来,就是想问清楚第一步的具体做法是什么。 不过他还有些贪心,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倾,道:“可培养青年將领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先做起来吧? 你说要在军队底层安排一些真正打过仗的年轻人,这件事不涉及任何人的利益,不过是一批中低级军官的培养与迁转而已,枢密院自己就能办了。” 辛縝点了点头。 这件事確实可以先做,而且承旨司本就是枢密院文书流转的总闸口,由他经手推动选拔程序,顺理成章,赶紧拱手道:“陛下英明,此事由枢密院承旨司来推动便好,不必另设衙门。” 赵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了口,道:“你要把財政搞活起来,必然需要有產业在手,不如朕將朝廷的仓场库务,全部交给你如何? 辛縝差点没呛著。 朝廷的仓场库务就是后世的国企,那是从各路转运司到在京诸司库务的公廊、仓库、 码头、店铺、作坊、抵当所,零零总总好几十个机构,虽然不显山不漏水,但至少管著国家財政的大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辛縝赶紧道:“臣何德何能,能担得起这样的大任,而且臣还没有证明自己呢。” 赵禎笑道:“谁说你还没有证明自己的,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早就证明了你的能耐。 朝廷的仓场库务规模虽然大,但纠缠不清,早就是一盘烂帐,每年能上交朝廷的钱也没多少。 你去管,就算管不好,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 辛縝赶紧把话截住:“官家,臣不是怕担责任。 只是仓场库务毕竟是朝廷財赋命脉,一开始就铺那么大的摊子,风险太高了。 不如臣先做几件事,做成了,咱们再一步一步推开。” 他见赵禎面上仍有不甘之色,又道,“等有了成效,朝廷上下都看见了,再扩到整个仓场库务也不迟。” 赵禎想了想,忽然唤了声张惟吉。 张惟吉赶紧躬身道:“官家有什么吩咐?” 赵禎问道:“近两年在京诸司库务里,哪几处上交利润最少?” 张惟吉几乎不假思索,道:“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 赵禎听完,朝辛縝摊了摊手,笑道:“这三处算是烂透了,也不怎么交钱,你隨意折腾就是。 朕知道你怕麻烦,但手底下总得有点人和钱。 这三处你先用起来,不许再推辞了。” 辛镇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三个名字过了一遍,店宅务管官属公房的租赁维修,抵当所经营官钱抵当借贷,转般仓负责漕运粮草的转运储存。 辛縝暗自点头,官家看似隨手点了三处烂摊子,其实点得颇有章法。 这三个机构,店宅务可以提供诸多店铺,无论是做什么生意,总得有商铺才行。 抵当所有钱,可以挪用你们的钱来做前期的成本。转般仓则是有漕运可以配合,做什么生意都需要船运。 辛縝不再推辞,站起身来向赵禎又行了一礼。 赵禎笑著摆了摆手,转向张惟吉道:“记一下,辛縝加授提举在京店宅务、抵当所、 转般仓公事,仍兼枢密院副都承旨、諫院言官。” 张惟吉应声退下,自去擬旨。 辛縝出了崇政殿,回了枢密院,不过没有去承旨司,而是去韩琦的直房。 进去一看,发现不仅韩琦今日在枢密院值房,范仲淹也在。 范仲淹是参知政事,但本职还是枢密副使,在枢密院也有直房,这会儿两人还在討论变法的事情呢。 韩琦和范仲淹正对坐饮茶,案上摊著那份变法三策的草稿,边角已被两个人的笔跡批得密密麻麻。 见辛縝进来,韩琦放下茶盏,笑道:“官家召见,说了什么?” 辛縝在两人对面坐下,今日崇政殿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包括官家如何把其他大臣晾在偏厅,如何赐他莲子银耳羹,如何开口就要把整个仓场库务塞给他,最后又如何被张惟吉点出三处最烂的库务,硬生生塞到了他手里。 韩琦听完,与范仲淹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微妙的如释重负。 韩琦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道:“也好,官家之前催我和希文拿方案,催得我们连觉都睡不好。 现在有了你那三步走,官家总算不催我们了,改催你了。” 辛縝也笑了起来,他是当真知道范仲淹韩琦等人其实並不是主动要求变法的。 歷史上赵禎就是一再催促范仲淹等人拿出改革方案。 他不仅將范仲淹、富弼等人破格提拔到关键职位,还“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数令条奏当世务”,甚至“再赐手詔”,並大开天章阁催促他们当面陈述对策。 面对这种情况,范仲淹虽深知改革艰难,也曾私下对友人表达“以往长期承平局面中形成的弊端,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革除的啊”的顾虑。 但在皇帝的“迫不及待”的催促下,他依然“皇恐避席,退而列奏”,最终才写下了著名的《答手詔条陈十事》。 所以,现在两人如释重负的样子,的確不是装样,而是当真鬆了一口气啊! 范仲淹捋著鬍鬚,微微点头,自光里带著几分郑重,道:“儿,这三处库务虽然规模不大,但都是积已久的烂摊子。 你既然接下来了,就放手去干,需要老夫和稚圭出面的地方,隨时吱声。” 辛縝赶紧向两位长辈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閒话,便起身告辞。 告身下到枢密院是在次日午后。 辛镇接了告身,当即让蔡书令派人去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三处传话,召三位监当官即刻来承旨司见他。 蔡书令应声去办,不到半个时辰,三处的监当官便陆续到了。 店宅务的监当官姓孙,抵当所的监当官姓马,转般仓的监当官姓郑,三人都是在京库务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骤然接到枢密院副都承旨的传唤,都著实嚇得不轻。 他们来之前各自寻人打听了一番,得知这位新任上官乃是韩枢相的子侄辈、范仲淹的得意门生,更是官家御笔特授的提举在京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公事,便愈发忐忑。 在枢密院这个皇城里最核心的权力衙署里,连廊下的书吏走路都比外头快几分,三位监当官穿过那些堆满军政文书的公房,看著往来书令史们冷峻的面孔,早已汗出如浆,只觉得自己平日在库务里那些偷漏挪借的猫腻,在枢密院里怕是连纸都包不住。 三人在辛縝的直房外候了片刻,蔡书令掀帘让他们进去。 直房不大,案上堆著承旨司的日常文书,墙上掛著一幅西北舆图,辛縝坐在案后,正在批一份兵籍房的调令。 他抬起头,看了三人一眼,放下笔,道:“三位不必拘礼,坐。” 三人战战兢兢地在案前的圆凳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孙监当官年长些,四十出头,最是圆滑,抢先行了礼,口中连称辛承旨。 辛縝摆了摆手,但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如果是去找他们,那就是他们的主场了,到时候务必要耗费更多的心思。 现在却是可以开门见山,辛縝道:“三位不必紧张,我叫你们来,不是要查你们的帐“” 。 三人齐齐鬆了口气,孙监当官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 “官家把你们三处库务交给我,是要我做一些事,需要人手,也需要一些启动的本钱。 你们回去后各自將帐上可动用的余钱数目报给我,另外再从各处抽调几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过来,先在我这边听用。 你们自己日常的公务照旧,我这边的事不干涉你们正常运转。” 三人听说只是要钱要人,不是查帐,脸上最后一丝紧绷的神色也鬆了。 孙监当官赶紧道:“辛承旨放心,下官回去立刻清理帐目,余钱数目明日一早便送来0 人手的事,店宅务里有几个后生颇为得力,下官一併遣来。” 马监当官和郑监当官也爭先恐后地表態,都说一定挑选最好的业务骨干送来。 辛縝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回去准备。 次日下午,三处库务抽调的人手便到齐了。 十来个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著各色公服,在承旨司偏厅里站了满满一排。 辛縝让蔡书令把人领进正堂,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年轻人虽然品级不高,但个个眼神活络,手脚利索,一看便知是在各自库务里摸爬滚打过的实干之人。 孙监当官派来的是店宅务里专管官房租赁与修葺的两个管事,马监当官派来的是抵当所里每日经手钱帛出入的帐房,郑监当官派来的则是转般仓里掌管漕粮装卸与仓储的几个年轻干吏。 辛縝微微点头,那三位监当官没有糊弄他,派来的都是真正能干活的人。 辛縝让眾人坐下,自己站在正堂中央,开门见山,说出自己要做的事。 “两件事。 第一件,种菜。 第二件,办煤厂。” 话音刚落,偏厅里便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 种菜?办煤厂? 这位新上官把他们在京库务里最有经验的骨干召集起来,不是要查帐,不是要整顿库务,是要————种菜挖煤? 一个转般仓的年轻干吏忍不住开口问道:“辛承旨,这就要入秋了,眼看著便要入冬,眼下种菜,怕是来不及了吧?” 辛縝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案上的图纸推到眾人面前。 图纸上画著一种半地下式的温室构造,南墙低矮,北墙高厚,墙面开有若干通风口,屋顶覆以草苫和油纸,室內地面低於室外数尺。 辛縝指著图纸,道:“此为菜洞子,利用地温与日光,冬季在温室內培育韭黄、生菜等芽菜,无需等到来年开春即可上市。 汴京的冬天漫长,富贵人家的餐桌上数月不见新鲜蔬菜,这种洞子菜一旦种出来,根本不愁销路。 此事在汉唐已有先例,不过是前朝皇家园林里的玩物,从未有人想过把它做成生意罢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做成生意。” 眾人看著图纸,方才的疑虑消了几分,但仍有人將信將疑。 辛縝也不再多解释,他今日找这些人来,不是要他们相信,是要他们执行。 他將眾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寻访汴京城郊合適的大片土地,要求水源充足、交通便利、地价適中; 另一组负责寻访煤矿,要求矿脉露头明显、开採难度低、距离汴京水路或陆路运输便捷。 每组指定了负责人,规定了完成时限。 又让蔡书令取来了详细的京畿舆图,在图上大致圈定了几个可能出煤的区域,郑州以西、孟州以北、以及汴河沿岸几处已有零星煤窑的乡镇。 “寻矿的人,先去这几处探,寻地的人,重点看汴河沿岸的官荒地,需要水源充足,运输方便,地价也便宜的。 摸清情况之后,回来报我,有不確定的地方,先问清楚再动手,不要怕返工,但定了的事,务必按期交活。” 他说完,又让冯京给每人发了一份任务清单,清单上列明了各项事务的具体要求、负责人、协作人和完成时限。 眾人领了任务,三三两两齣了承旨司。 辛縝看著那些年轻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全信,但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够认真办事即可。 辛縝要在汴京种菜、办煤厂的消息,不到两日便传进了宫里。 张惟吉趁著午后的空隙,在垂拱殿里把这事儿当作趣闻说给赵禎听。 赵禎正批阅奏章,硃笔悬在半空,听完之后眉头便伙照起迫。 他搁下笔,端起茶盏喝照一口,沉默照片刻,终於忍不住开口,仕:“种菜?这天马上就要入秋照,他要在冷天种菜?” 赵禎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里满是困惑,“朕知仕你方才说的那个洞子菜,前朝是有记载,汉唐的皇家园爭里確实有过温室种菜的事。 可那都是帝王苑囿里的玩意儿,丐要有温泉水浇灌,才能种几畦韭菜芹菜供宫廷吃食罢照。 从迫没听说过能大规模种植的,而且就算他真能种出来,几筐韭黄能卖几个钱?” 他越说越不解,索性从御座上站照起迫,在殿中踱照几步,仕:“还有那个煤,煤又不是什么稀罕开西,河开河北的百姓冬日里也烧石炭取暖,可那都是就地取用,从迫没听说过有人专门办煤厂往外卖的。 这两桩生意加在一起,能挣几个铜板? 朕把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三处库务交到他艺里,是让他去开源的,不是让他去卖菜的。” 张惟吉小心翼翼地凑上迫,试探仕:“那————官家要不要召辛承旨迫问问?或者老奴去跟韩枢相说一声,让韩枢相提点提点他?” 赵禎摆照摆岂,仕“不必。” 他站照片刻,回到御座前坐下,重新拿起硃笔,语气恢復照几分从容,“朕既然把差事交给照他,就该给他足够的信任。 他在西北做照那么多事,哪一桩是旁人能想到的?朕看不懂,不代表他做的不对,让他去试。” 张惟吉应照声是,不再多言。 赵禎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可批照没两行,又抬起头迫,仕:“你派个得力的人,盯著他那边的动静。 別让他知仕,有什么进展,隨时报朕。” 张惟吉忍著笑,躬身领命。 他退出垂拱殿时,心想官家嘴上说著信任信任,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煤矿的事安排妥当之后,辛縝便把自己主要精力放在照洞子菜上。 这是两桩生意里最难的一块,煤是现成的开西,找到矿脉挖出迫就能卖,那些年轻人都能办起迫,但洞子菜不同。 这种半地下式的温室种菜法,在北宋这个时代,除照前朝皇家园爭里几个老园丁和读过几本冷僻农书的来学鸿儒,几乎没有人知仕怎么操作。 辛縝若是只画一张旦纸交给艺下人去办,十有八九搭出迫的不是温室,是地窖。 所以他从选址开始便亲自带著人跑。 三场务派迫的年轻人里有个姓周的,是店宅务里专管官房修葺的管事,对土木工程颇为熟稔,辛縝便將他留在身边当助艺。 又把山和温五也调照过迫,|山在西北扛过十几年军械,什么活都能个,温五能渔会算,做起工料预算迫比汴京的帐房还精细。 而且,这种事情总得有自己人盯著才行。 辛縝领著这一队人在五块候选地皮上迫回跑照两三天,逐块勘验,最后选中照汴河采岸一块南向缓坡地。 地势略高於河仕,洪水淹不到,坡面向南,冬季日光无遮无挡,土壤是多年冲积土,肥力足够,最重要的是紧邻汴河,將迫蔬菜出棚像船运进汴京城里,走水路比走陆路至少燥一半。 关键是这块地足够大,只要这边试验成功,立即就能全面铺开。 辛镇又让人从附近农户家里取照几口井的水样迫尝,尝完之后满意地点照点头,水质清冽,没有碱涩味,灌溉不会出问题。 地定下迫之后,辛縝让周管事將这一片土地全部都买照下迫,然后带著人在这块地皮上先挖出一个半人厂的土坑。 他没有一上迫便让人画旦纸,而是自己跳进坑里,用脚步丈量,然后用木桩和麻绳在地上拉出照温室的轮廓线。 南墙只留三尺高,北墙却要高出地面將近六尺,整个棚顶向南倾斜,倾斜的角度他算照一遍又改照一遍,冬至前后汴京的日高角度低,棚顶的斜度太陡会遮光,太缓会积仫雪,必须在中午前后的两三个时辰里让日光最大限度地透过棚顶博进室內。 他將木桩打进土里,在桩头上系照红布条,让周管事按这个角度把棚顶的梁架先立起迫,然后覆上草苫和油纸,草苫是用稻草编的,保暖透气,油纸是桐油浸过的厚麻纸,既透光又防水。 沼气池的设计则是整个温室系统里最隱秘也最关键的一环。 辛縝让人在温室北墙外挖照一个,池,池底和四壁用夯实的三合土做照防渗层,池顶用木板加盖密封,又用一根竹管將池中腐熟產生的热气导入温室地下。 这套像在旦纸上画得简单,真正施工时却是问题不乏,池壁渗漏、导气管堵塞、密封不严导致臭气倒灌,每一回都是辛縝蹲在池边跟一山和温五一起商量著解决。 辛縝估计到时候还得用烧煤补充热量,不过有这么一套开西,可以让温室保持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只丐要少量的煤提升一下热量即可,可以大幅度降低成本。 几日工夫,第一座示范温室的地基便已成型。 辛填让温五將施工过程中的每一步都记深在册,有问题的地方瓶注清楚,解决的办法也渔在旁边,这是个东好的习惯,凡事留档,將迫復盘才有梯可查,也方便扩建的时候其他匠人依法而行。 他又让一山带著几个壮工在温室旁边搭建照一排临时工棚,工棚外面垒起灶台,安排照三餐,秋日渐凉,工地上个活的民夫不能挨饿。 等料、工、灶一一安业妥当,辛縝站在工棚外面望照望天,汴京的天空个净高远,几只雁从北边飞过迫,排成人字向南掠去,日光落在身上不再发烫,只余下薄薄的一层暖意。 温五捧著当天的施工简报走过迫,翻开给他看,辛縝扫照几眼,给周管事又渔照几条处兆意见,心里算著,第一批种子入土的时间,必须抢在第一场霜之前。 这是一个跟季节赛跑的工程,每一步都不能踩慢。 第一场秋霜降下迫的时候,汴京城外的柳树叶子上掛了一层薄薄的白。 清晨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迫,把崇政殿里的龙涎香都冻得沉照几分。 张惟吉缩著脖子从殿外小跑进迫,后面两个內侍抬著个物件,用绸布裹得严严实实,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器与砖石碰撞的闷响,又有人抬进迫几条长长的一管。 赵禎放下硃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疙瘩。 他记得辛縝的简报里提到过这个开西,问仕:“这就是煤炉子? 73 张惟吉赶紧仕:“是,这就是现在外面疯卖的煤炉子,这一个,我还是寻照人才买到照一个。” 赵禎蹲下来看,辛縝在简报里渔得很简略,只说是一种新制的炉,配以藕状煤饼,烧起迫比散煤省得多。 赵禎当时看到这里,批照句知仕照,心里想的是煤再省也是煤,河开河北的百姓冬日里烧石炭取暖的多照去照,也没见谁省出什么花样迫。 今日张惟吉把实物搬进殿里,他才算是头一回正眼打量这玩意儿。 铁炉子不高,两尺出头,搁在地上像个矮墩墩的铁桶。 炉身是铸的,外壁刷照一层防锈的黑漆,炉底开照个方形的进风口,风口处像著一块可以推拉的一片,用迫调节进风大小。 最让赵禎觉得新鲜的是炉身侧面连著一根长长的一皮囱,一节套一节,顺著殿柱拐照个丼,从偏殿半开的气窗里通照出去。 他看照半天,问张惟吉这烟囱是做什么用的。 张惟吉说辛承旨交代过,石炭燃烧时有毒气,冬天门窗紧闭,毒气散不出去,每年都有不少人家被熏死在屋里,这囱就是把毒气排到屋外去的。 赵禎“嗯”照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可他心里已伶微微动照一下。 然后他看见照旁边搁著的一小筐煤饼,不是碎煤块,而是用煤粉和黄泥掺水拌和之后压製成型的蜂窝煤。 饼身是圆柱形的,大小和艺掌差不多,饼面上整整齐齐地戳著十几个圆孔,排列得仏个藕节。 他拿起一块掂照掂,比想像中轻,艺指摩挲著那些圆孔,问仕:“这煤饼怎么引火?” 张惟吉早有准备,张惟吉让人把管子什么的像好,然后从炉子后面摸出几片薄木片和一小捆个草,用火石打著照,放进炉膛里,再搁照一块煤饼在上面。 起初只是一阵浓从メ囱里滚出去,过照片刻,煤饼下方的圆孔开始发红,红光顺著孔洞往上爬,渐渐把整块煤饼都烧透照。 炉膛里仏是点照一盏亏红色的灯笼,火光稳定而绵长。 引火的散了之后,炉体一壳便迅速烫热起迫,热气向四周辐射,隔著好几寸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暖意。 张惟吉让人送进迫一口一锅,放在炉顶上,倒进去半锅水,不过一刻亍,锅中水便咕嘟咕嘟地冒起照热气。 赵禎让人搬照张椅子,就坐在炉子旁边。 他先是把岂伸到炉身上试照试温度,又亲自拎起水壶给一锅续照一次水,看著锅里的水从平静到沸腾,又从沸腾到平静,折腾照几个迫回。 到照后半夜,张惟吉劝照好几次请他去歇息,他说再等等,朕要看看这块煤饼能烧多久。 张惟吉没办法,只好搬照张矮凳在旁边陪著。 子时过照,那块煤饼还在烧,红光依然稳定。 丑时过照,红光才渐渐亏下去,炉膛里的热量却依然充沛,一锅里的水还是温的。 赵禎看照看滴漏,又看照看炉灰里那最后一点余烬的顏色,在心里算照一笔帐。 一块煤饼从点著到燃尽,中间的火力旺盛期將近两个时辰,加上预热和余热,一堆三块煤饼便能撑过整整一夜。 他想起每年冬天,汴京城里的穷苦百姓蜷缩在透风的茅屋里,寧愿冻得浑身发抖也捨不得烧一块石炭,不是不想烧,是散煤太贵、太不伶烧,一筐煤倒进火塘里一个晚上就烧完照,寻常人家根本烧不起。 辛縝在简报里附照一张表,上面列照新旧烧煤法用煤量的粗略对比,同是一夜的取暖所丐,用旧法散煤大约要六仂斤,用新法藕煤饼只要两斤出头。 他当时觉得这数梯大概是辛縝宣大其词,现在亲眼盯著看照大半宿,才不得不承认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说一句虚话。 一宿过后,成本只剩三分之一,那就是寻常百姓掂掂脚也能够得上的价格。 丑时三刻,张惟吉已伶靠在矮凳上打照好几个盹,赵禎把最后一块煤饼放进炉膛里,看著它慢慢烧透,又看著它缓缓燃尽。 天光从殿门缝隙里漏进迫时,炉膛里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崇政殿里却还留著大半宿的暖意。 赵禎从那把坐照半宿的椅子上站起迫,活动照一下发僵的腰背,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迫。 他ノノ地吸照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回头看照看那只安安静静蹲在殿角的|炉,低声仕:“虽然不知仕这些玩意能挣多少钱,但今年冬天,至少可以少死东多人照。” ps:义父们,饿饿,给点月票! > 第133章 小小生意可发家啊!(万字大章哈!) 第134章 小小生意可发家啊!(万字大章哈!) 赵禎对著煤炉子发著感慨,张惟吉在旁端著拂尘,沉吟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赵禎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张惟吉躬了躬身子,斟酌著开口道:“官家,老奴也就是隨口一说。 这煤炉子听著是精巧,藕煤饼也新鲜,但怕是不好挣钱。” 赵禎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官家想啊,汴京自己不產煤,煤都得从河东、河北走汴河运进来。 汴河一年到头运粮都运不过来,各路漕粮、商货爭那点水道,能腾出多少舱位给煤? 运得少,运价就高。 一筐煤在山里不值几个钱,到了汴京城里便翻出好几倍的价。 等到了冬天河一封冻,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煤。 所以这煤在汴京从来都是两头不討好的东西,穷人买不起,富人嫌它有味儿还怕中毒。 宫里烧的都是上好的木炭,官家什么时候见哪个殿里点过石炭?辛承旨这煤炉子做得再巧,煤饼压得再实,总不能把汴河冻上再打开。” 赵禎沉默了片刻,將茶盏搁回案上,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联方才也在想这个,炉子越好,烧煤就越省,司煤运不进来,再省的炉子也是摆设。 不过,只要能够惠及百姓一家,这生意就算是不挣钱都是好的。” 张惟吉闻言,赶紧道:“是老奴短视了,官家仁心,乃是天下百姓的幸运。” 然而接下来几日,事態的发展远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是张惟吉派去城外盯著煤厂的小黄门回来稟报,说店宅务兑换点门前排起了长队,那些从前嫌煤贵的百姓,如今手里攥著铜钱在寒风里排半个时辰的队,抢煤炉子抢得脸都红了。 又过了几日,小黄门又来报,说煤炉子已经断货了,几个铁作坊日夜赶工都供不上,下一批要排到十日之后。 再过了几日,有从汴京各县前来的商贾涌进来,也跟著抢购煤炉子。 而隨著煤炉子的畅销,煤饼也跟著火热起来,越来越多的百姓跟著抢购煤饼。 张惟吉把这些消息一一奏报给赵禎。 赵禎听完十分欢喜,道:“看来百姓也知道这煤炉能省下不少钱,算了帐之后,觉得还是合算。” 张惟吉笑道:“我们之前想得有点岔了,这煤炉子省煤不说,关键取暖只是顺带的,煤炉子用来烧水、煮饭才是主流,这煤炉子一天到晚都是烧著的,隨时都可以烧水煮饭,这可是真真大大方便了老百姓。 再加上这取暖的功用,可不就是一物数得么,而且老奴算了,跟去买柴火相比,用这煤饼可没有比柴火贵多少啊!” 赵禎闻言更喜,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道:“这种局面怕是撑不久,河水眼看就要封冻了,煤运不进来,煤厂那点存货顶多再撑一阵子。 到时候別说煤饼,连煤渣子都没了。” 他说的没错。 没过几日,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汴河封冻了。 河面上最后几艘运煤的漕船被冻在码头边上,船老大们蹲在船舷上抽著旱菸,望著坚冰嘆气。 城中煤饼的价格应声飞涨,黑市上原本几文一块的煤饼被炒到了几十文,就这还有价无市。 煤饼兑换点前排的队也一天比一天短,最后只剩下几个不死心的老妇还在门口张望。 赵禎每日批完奏章都要问张惟吉一句今天还有煤饼吗,张惟吉每次的回答都比前一日更沉重。 赵禎站在窗前望著外头的雪,忧心忡忡说道:“今年上冻太早了,怕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然而停兑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张惟吉便在一个午后兴高采烈衝进了垂拱殿,这老內侍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亢奋。 他扶著殿柱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囫圇说出来,原来是汴河上来了雪橇车队。 赵禎从案后站起来,脚步快得连张惟吉都跟不上。 他非要亲自去看,张惟吉拦了几次没拦住,只好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上几层厚裘。 一行人出了东华门,沿著结了冰的汴河河岸往陈州门的方向走。 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百姓,远远望去,结冰的河面上呈现出一幅赵禎生平从未见过的奇景。 无数巨大的雪橇正沿著河道隆隆驶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雪橇比寻常马车大出数倍,橇底装著铁刃,在冰面上型出一道道白痕。 每辆雪橇由几匹挽马牵引,马匹喘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团雾。 驭手们裹著厚实的羊皮袄,站在橇首挥舞长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嘴里吆喝著號子,声音粗獷而洪亮,在冰面上此起彼伏。 雪橇上堆著小山似的煤块,煤堆上插著小旗,旗上写著便民煤厂四个大字。 从岸边望去,整支车队首尾延绵至天边,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白色的河面上隆隆游动。 赵禎站在河岸上,寒风吹得他的裘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那支雪橇车队从远处隆隆而来,在卸货点稳稳停住。 橇上的挽马打著响鼻,驭手们跳下雪橇,解开绑绳,煤块哗啦啦地倾泻在冰面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山丘。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搬运工人们推著小车、挑著担子蜂拥而上,早已在岸边的商贾们推著车带著麻袋拥上前去,吆喝声、马蹄声、铁刃刮过冰面的摩擦声,还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把这条沉睡了大半个冬天的河流搅得像一锅沸水。 “朕有辛縝,国家强盛有何难!” 赵禎转过身,攥紧了张惟吉的袖子,“快去寻他,朕要见他!” 张惟吉劝道此刻河上风刀霜剑,不如先回宫去,他立刻去传辛縝覲见。 赵禎站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上那热闹非凡的卸煤场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回到崇政殿,赵禎脱了裘袍,在殿中踱来渡去,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直等到將近傍晚,辛縝才从殿外匆匆走进来。 赵禎抬头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感觉到心疼。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和袍角沾著几块煤灰,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底透著两团明显的青灰。 赵禎一看便知道这少年人最近肯定是忙疯了,想一想便知道,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要签,青年將领选拔进京轮训的事务要统筹,菜洞子大规模铺展的工期要盯著,煤厂这边煤炉子、煤饼、雪撬运输,每一桩都压在他肩上。 这些事务分散各处,有些大部分分散在城外,估计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路上,怪不得憔悴成这样! 赵禎让他坐下,又让张惟吉把备好的热汤端上来。 辛縝接过汤碗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脸上恢復了些血色。 赵禎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嘆了口气道:“辛縝啊,朕知道你有能耐,可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底下那么多人,该让他们分担的便要分担,年纪轻轻的,別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辛縝放下汤碗,笑道:“前期確是什么事都得经过臣的手,好在如今煤厂这边已经理顺了。 店宅务的周管事在管铁作坊的生產排期,温五把煤饼兑换点的帐目做得清清楚楚,煤运的车队是转般仓郑监当官在调度。 各人各管一摊,都开始独当一面了。 臣也就是每日看看他们呈上来的简报,签几个字,再跑跑工地看看菜洞子的进度即可。” 赵禎微微点头,又问起这几日的煤饼销售情况。 辛縝正了正衣袍,把事先准备好的几组数据报了出来。 “煤炉子的事,先从炉子说起。 店宅务属下及邻近州县的铁作坊日夜赶工,至今在汴京本城累计售出十二万余只,外埠批发四万余只,两项合计售出近十七万只。 每只本城零售一贯二百文,批发价依运距从一贯到一贯四百文不等,炉子这一项的总进帐约在二十万贯上下,扣除铁料、工钱、运输和分销各环节开支,毛利大约在八万贯。” 赵禎闻言吃了一惊,道:“光是煤炉子,便有八万贯进帐?这才两个月时间啊!” 辛縝笑道:“这还是暂时接受度不算很高的情况下,而这两个月,准备这些花了一个月时间,而这一个月只卖出十二万个,不是因为只能卖出十二万个,而是我们的產能只有十二万个。 接下来,开春的时候汴河化冻,到时候订单就会汹涌而来,届时才是真正的爆发。” 赵禎吃惊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没想到这生意竟然如此挣钱!” 辛縝笑道:“与煤饼比起来,这炉子的生意也就不算什么了。 汴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现在至少有十六七万只以上,这还不算那些外埠商人自己带走的炉子在外地的保有量。 单算汴京本城这十二万余只炉子,每只炉子一天烧五块煤饼,一日便要烧掉六十多万块。 这还只是按最低消耗算,实际天冷的时候,百姓烧起来根本不止五块,七八块的比比皆是。 所以煤饼的需求从煤炉售出的那一刻起就是刚性的,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最关键的是,煤炉子不同於米麵粮油,米麵粮油的生意谁都能做,只要开了铺子便有钱赚。 但蜂窝煤饼看似简单,要想大规模量產,必须要有可靠的煤矿供应、成型的压饼工坊、畅通的运输车队,还要有与炉具规格相匹配的兑换网点。 这些条件,目前我们的便民煤厂这边独家具备的。 换句话说,全汴京的煤饼生意,现在是便民煤厂一家在做,垄断的利有多厚,官家可以想见。” “煤厂投產至今將近两个月,前一个月日均產销量在八万到十万块之间,后一个月隨著雪橇运输的追加,日均销量已攀升至十五万块以上。 雪车队通车之后,外埠商人更可以直接在河边大批量装载煤饼运回本州本县,这两日河冰畅通,单日销量已突破二十万块。 合计下来,目前累计已售出煤饼近九百万块。 每块定价三文,毛利约一文半,毛利合计约一万三千余贯。 按现在汴京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每天光是烧煤饼的刚性需求就在六十万块以上,等到雪橇运力进一步追加后,煤厂產能足以覆盖这一需求。 而我对这一块的估计,等到整个城市都开始习惯用煤饼的时候,那么一天下来至少是四百万块煤饼。 也就是说,一天將近八千贯,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贯,一个寒冷天气下来,便是三百万贯的利润这还是只算了汴京本城,也只是算了冬天。 实际上这个东西,一旦百姓习惯了,夏天他们一样会用来烧水做饭,而这个东西是可以推广到各个大城市的。” 赵禎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说话,在心里把辛縝报出的数字默默復算了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辛縝接手这三处库务才不过两个月啊!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有些发涩:“朕记得,你把这三处库务接下来的时候,跟朕说的是开源”。 朕当时以为,怎么也得花上一年半载才能见到回头钱。 没想到你只用了两个月,就给朝廷挖出来一座金山!”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惊嘆,有自嘲,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禎靠在御座上,把煤饼的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煤厂已经这么挣钱了,还不知道你那菜洞子搞得怎么样,能去看看吗?” 辛縝笑道:“陛下若是有空閒,自然没有问题,什么时候想去,让张大伴知会臣一声便是。” 赵禎闻言,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来便道:“择日不如撞日,就这会儿出发。” 张惟吉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辛縝也有些哭笑不得,官家这说走就走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不过他也知道赵禎今日被煤饼的帐目激得心痒难耐,不亲眼看看那片菜洞子,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当下不再多劝,只是让人赶紧多备了几件厚,张惟吉紧急调动隨行护卫,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东华门,沿著汴河往城外驶去。 马车在河畔一处缓坡前停下。 赵禎掀开车帘,脚还没落地,人便愣住了。 眼前是汴河的一侧高地,地势略高於河道,南向缓坡,正是辛縝当初带著周管事和铁山一块地一块地勘验后选定的那片地。 此刻这片高地上,光是目之所及,便是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数百座半地下式的温室,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而看不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每座温室的南墙矮而透光,北墙高而厚实,棚顶覆著草苫和油纸,在冬日的夕阳下泛著一层淡金色的光。 棚与棚之间有小径相通,小径上铺著碎石子,几个杂役正推著板车在小径上运送刚採摘下来的蔬菜。 数百座温室连成一片,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粼粼的波光从眼前一直漾到天边。 “这里————” 赵禎站在坡顶,望著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温室海洋,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囫圇说出来,“这里到底种了多少菜?” 辛縝站在他身后半步,语气倒还平静:“臣让他们按供应小半个汴京城的需求来种的0 汴京常居之民,除却最贫苦的那部分,略有余资的中等以上人家少说也有数十万户。 臣粗粗算过,要让这些人家的餐桌上冬天也能见到绿叶菜,每日至少要供应十几万斤蔬菜瓜果。” 赵禎默然片刻,在心里消化著这个数字。 每日十几万斤————他在宫里用膳,一顿饭不过十几道菜,便觉得已经颇为丰盛了。 十几万斤这个数目,他实在是没有概念的。 他点了点头,让辛縝继续带他往前走。 辛縝领著赵禎顺著小径走进其中一座温室,推开棚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禎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鼻子,棚內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著泥土的腥香和蔬菜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混著一股淡淡的腐熟味儿,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也不至於让人掩鼻,倒像是春雨过后翻开的泥土里夹著些微的沤草气。 棚內是一排一排的菜畦,畦上种著韭黄、生菜、芹菜、菠菜,还有一些赵禎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密密匝匝地挤在畦垄上,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棚顶的油纸透下午后的日光,把整座温室照得亮亮堂堂。 畦边站著几个菜农,正在往菜畦里浇一种深褐色的液肥,那便是味道的来源所在。 赵禎在菜畦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韭黄的叶片那叶片嫩得像绸子,指尖一碰便轻轻颤了颤。 辛縝走到菜畦边,弯腰从藤架上摘下一根黄瓜。 那黄瓜足有婴儿小臂粗,表皮翠绿,刺瘤分明,瓜蒂上还带著一朵半枯的黄花。 他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水將黄瓜洗净,水珠顺著瓜身往下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他把洗好的黄瓜双手递给赵禎。 张惟吉想要阻拦,赵禎先他一步接过来,没有犹豫,咔嚓咬了一口,张惟吉一脸无奈。 而赵禎这一口下去,却是直接愣住了。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爽脆鲜嫩的口感,是从深秋至今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宫里的御膳也会进些“鲜蔬”,但那都是暖房培育的几小盆韭黄,或是南边八百里加急运来、早已失了大半水分的半蔫菜。 眼前这黄瓜咬在嘴里,汁水充沛、瓜肉紧实,分明就是盛夏时节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味道! “这黄瓜,你一斤打算卖多少钱?” 赵禎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盯著手里剩的大半截黄瓜。 辛縝笑道:“不算斤,算根,这一根卖二百文。” 赵禎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个价格比夏秋两季高出五六倍有余,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怕也抵不上买几斤这等鲜蔬的钱。 他沉默了一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除了那些权贵,普通人家谁吃得起?” 辛縝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按方才那个价格,这黄瓜,您买不买?” 赵禎看著手里那半截黄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点头道:“买,但是这么贵,百姓哪里吃得起?” 辛縝点头道:“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量,如果我们不这么卖,一样会被炒到天上去,老百姓一样是吃不起的,与其把利让给他人,还不如朝廷把这钱给挣了,您说呢?” 赵禎嘆了一口气,道:“若是百姓能吃得起就好了。 辛縝点头道:“我们的菜洞子还在继续挖掘,隨著產量的增加,菜价会下降,到时候老百姓会吃得上的。” 赵禎点头道:“如此最好。” 辛縝继续道:“回到刚才的问题,陛下愿意买,满朝朱紫便愿意买,京中富户便跟著愿意买。 吃得起的会买来日常食用,吃不起的也会买一些来尝个鲜,年节时分,走亲访友提上一篮新鲜瓜果,那是比什么糕点都体面的伴手礼。 到那时候,这菜便不光是菜,还是礼品,一入礼品之列,销量便不是按户计量了。 这笔帐,臣斗胆说一句,绝对不会比煤饼的利小。” 赵禎低下头,在心里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每日十几万斤,每斤按方才的价格算,一天便是几万贯的进帐。 冬天满打满算有將近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他只是稍加琢磨,便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又是一个一年数百万贯的生意! 他方才在崇政殿里听到煤饼的利润时,已经是龙顏大动,此刻算出来的这个数字,竟比煤饼还要庞大。 而此刻他脚下踩著的,还是菜洞子里被暖气蒸得略有些湿软的泥土。 辛縝见赵禎立在菜畦间,手里还攥著那半截黄瓜,脸上的神情又是震惊又是恍惚,便笑了笑,撩起袍角在一处田垄上隨意坐了,仰头看著赵禎道:“陛下,还有一层关节,臣须得向陛下稟明。” 赵禎回过神来,也不嫌泥污,竟也在他对面的垄上坐了下来。 张惟吉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想出声劝阻,却被赵禎摆了摆手止住了。 暖棚里的热气裹著泥土的腥香,把君臣二人笼在一方小小的绿意盎然的世界里,倒比那崇政殿里更显亲近。 赵禎道:“你说。” 辛縝正色道:“这两门生意,煤也好,菜也好,有一桩最大的好处,臣以为比那些利钱更要紧。” 赵禎微微一怔,道:“怎么说,如此大利竟还不是最要紧的么?” 辛縝笑道:“煤饼与煤炉子,是臣带著人新创出来的,从前汴京百姓冬日里烧的是柴炭,或是从黑市高价买些散煤,从来没有成体系的蜂窝煤饼供应,更没有如今人手一只的煤炉子。 菜洞子更是如此,从前冬天里能吃到鲜蔬的,除了宫里便是极少数权贵之家的暖房,產量不过几盆几畦。 如今臣做的,是把这些从未存在过的生意从无到有地立了起来。 这一层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臣这两门生意,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朝廷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与民爭利。 市面上的买卖本就有百姓在做,朝廷一头扎进去,官本雄厚、权势加持,百姓哪里爭得过? 到头来朝廷挣了银子,却把市井间的活路堵死了,那是得不偿失。 所以臣当初选定煤与冬菜这两条路,就是看准这两条路,是荒地,没有人走。 臣去走了,开出来的便全是新增的利,不但不伤民,反而养民。” 赵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辛縝道:“再者,这两门生意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功用,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陛下知道,煤厂那边从开採矿石开始,便有大量的矿工在山里挖煤。 煤石采出来,要有人分拣、清洗,然后运到压饼工坊。 压饼工坊里要有人操持模具、搅拌煤粉、压製成型、晾晒烘乾。 煤饼做出来了,要有人装车运输,要有人在兑换点售卖。 铁作坊那边要有人炼铁铸炉、烧制炉膛、打磨组装。 还有雪车队,驭手、搬运工、维修铁刃的匠人,还有管理调度、记帐核销的文书吏员。 臣粗粗算过,光煤厂这一个摊子,从矿上到铺面,直接雇著的已有將近三四万人!” 赵禎眉心一跳。 三四万人————这个数字比方才的十几万贯毛利更让他心惊。 辛縝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数:“菜洞子这边,陛下方才看到的这几百座温室,每一座都要有人挖土方、砌墙、搭棚架、铺油纸草苫。 日常种菜的菜农,一户一棚管著,少说也要上千户人家。 菜长出来了,要採摘、分拣、装筐、运输,进到城里各个菜场铺面,又是一整条贩售的路子。 还有沤肥的、修棚的、打井的、编筐的,以及供应油纸、草苫、农具、种子的各路商贾匠人。 这两条线加起来,直接间接牵动的人口少说不下十万人。 十万人背后是十万个家,一个家里哪怕只有三口人,那便是二三十万人。 这些人因为这两门生意,有了活干,有了工钱拿,冬天里便有饭吃,有衣穿,有炭烧”” 赵禎把手里的黄瓜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把辛縝的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二三十万人。 汴京城才多少人? 他这个做天子的,每年冬天最揪心的就是冻死饿死的奏报。 去岁冬天,光汴京一处便冻毙了上千人。 上千条命,他在奏章上批了个知道了,看似轻飘飘的,但那一晚他什么都吃不下。 辛縝看见赵禎的神色变化,笑道:“这两门生意,让十几万人有了活路,让几十万人免於饥寒,让整个汴京城的市面在寒冬腊月里还能像春秋两季一样热闹。 酒肆里有矿工打酒喝,布庄里有菜农扯布做新衣裳,粮铺里有搬运工买米麵回家下锅。 这些人家手里有了铜钱,便去消费,消费又带起別的买卖,別的买卖又雇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手里又有了钱。 所以臣认为,这难道不比朝廷挣那么点钱要重要多么?” 赵禎听到这里,眼睛里蕴含著泪水,点头道:“你有心了!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天底下最好的臣子!” 辛縝见到赵禎如此,心里也十分感慨,这位或许耳根子软、没有什么能耐,但在爱民这一块上,真不愧一个仁字! 辛縝道:“官家谬讚了,臣不过是做了点微末的事情而已,不值当官家这么夸讚。” 赵禎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你值得的!”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转移话题,道:“官家,咱们朝廷在这两门生意上挣的钱,和这两门生意拉动出来的整个汴京市面繁荣相比,恐怕十不抵一。 想来最近这两个月时间,汴京商税估计会有一个极大的上涨,陛下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以让人去三司,把这两个月的商税帐册调来,和去年同月的比一比,看看涨了多少。” 赵禎看向张惟吉,张惟吉立即会意,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了。 不过赵禎对此似乎並不甚在意,对他来说,光是那些能算到的帐以及那么多百姓受益,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满足了。 赵禎站在菜洞子的过道里,自光扫过两旁的菜畦,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看进眼里去,表情十分温柔且稀罕。 辛縝见状,便起身引著他继续往棚子深处走,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这些温室里种的品类远比赵禎想像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韭黄、生菜、芹菜这些叶菜,还有黄瓜、茄子、瓠瓜等果菜,甚至有几间专门种了早春的香椿和芦笋。 每一间棚子里都是绿意葱蘢,藤蔓攀著竹架往上窜,叶片肥厚油亮,花蒂下坠著青嫩的果实,在冬日的夕阳里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旺盛生机。 赵禎每进一间都要停下来细看,看菜畦的排布、浇水的沟渠、棚顶的採光角度,偶尔还蹲下去伸手探一探泥土的温度。 辛縝跟在他身后,不时回答几句他的提问,却並不多话,知道这时候让皇帝自己看比什么都强。 走到一间正在播种的棚子里时,赵禎看见几个菜农正蹲在畦垄上用木锥扎出一个个小孔,把芝麻大小的种子一粒一粒点进去,再覆上一层细土。 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挽起袖子,把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走到一个老菜农身边,弯腰从他手里的种子碗里捏了一小撮。 “官家,使不得————”张惟吉急得直搓手。 赵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朕”。 他学著菜农的样子,用木锥在鬆软的泥土里扎了个小孔,把几粒种子放进去,再用指尖把土轻轻拢上,最后从旁边的水瓢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刚覆好的土面上。 动作虽然生疏,却做得一丝不苟。 那老菜农起初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后来见这官家確实做得认真,不像是闹著玩的,胆子也渐渐大了些,颤著嗓子在旁边指点了几句。 赵禎一一照做,竟把半垄地都点完了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一种许久不见的、质朴而踏实的笑意。 辛縝站在棚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待到赵禎把手洗净,把袖子放下来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掀开棚帘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气喘吁叶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著緋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正是三司使本人。 他显然是从衙门里被內侍直接从案牘前拽出来的,跑得官帽都有些歪了,手里抱著厚厚一摞帐册,进棚之后乍然看见满眼的绿色和满地的泥土,整个人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才看见站在菜畦中间、袍角沾泥、面色红润的赵禎,嚇得赶紧低头行礼。 赵禎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这两个月的商税,和去年同月相比如何?” 三司使连忙翻开帐册,就著棚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把几列数字报了出来。 他越报声音越紧,报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赵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辛縝。 增幅接近一倍。 也就是说,今冬两个月的商税进项,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这是怎么回事?” 赵禎將问题拋给了三司使。 三司使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今年入冬后汴京市面上流水格外大,各色商铺酒肆的营业额都有明显增长,具体缘由他还未来得及细查。 辛縝轻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方才在棚里已经说过缘由了。 菜洞子和煤厂这两个大摊子铺开来,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 建菜洞子要买油纸、草苫、木料、石料、铁钉,煤厂要买铁料、模具、运输车辆、挽马,僱人要先付工钱,採购要先付货款。 这些钱从朝廷手里花出去,流进了木匠、铁匠、纸坊、草编匠、马贩子、船夫、车夫的口袋里。 这些人的口袋鼓起来了,他们便要去买米买面、扯布裁衣、下馆子喝酒、给孩子买零嘴。 米麵铺子、布庄、酒肆的生意好了,便要进更多的货、雇更多的伙计,伙计拿到了工钱又去消费。 朝廷投下去的是一笔本钱,这钱在市井间每转一圈,三司就能收一茬商税。 这两个月下来,这钱在汴京城的市面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 商税翻一番,不但不奇怪,臣甚至觉得还偏少了,等到菜洞子的瓜果蔬菜明日大批上市,下个月的商税怕是还要再涨一截。” 三司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赵禎却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站在满地绿意和泥土气息的温室里,心中却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读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议论,却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朝廷挣钱和百姓挣钱,原来並不是此消彼长的关係。 原来朝廷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可以变成市井间的活水,流到哪里,哪里便生出绿意。 “好一个朝廷挣的不过十一。” 赵禎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满棚翠色中显得格外清亮,“辛縝,你方才说明日便要上市?” 辛縝点头笑道:“正是。 今夜便安排人手连夜採摘,明日一早,各大菜场的铺面便会摆上这些鲜蔬瓜果。 陛下若是感兴趣————”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见赵禎的眼睛已经亮了。 那种亮法,和张惟吉来报煤厂雪车队到了汴河时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时还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孩子气。 赵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黄瓜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张惟吉道: t 回宫。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张惟吉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叫苦,他跟了赵禎大半辈子,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他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意思是明日的事朕已经有了主意,你们谁都別拦,可不是当真明日再做决定。 一行人走出温室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汴河对岸的柳梢后面,把河水和残雪都染成了暖金色。 数百座温室的草苫屋顶连成一片金色的波浪,棚隙间偶尔有晚归的菜农挑著担子走过,担子上是新摘的蔬菜,在暮色里绿得像一捧捧翡翠。 赵禎站在高坡上回望了一眼这一片属於自己的菜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著汴河往宫城的方向轆轆驶去,车內没有人说话。 赵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拍,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朕之前说他是朕的管仲,现在看来,恐怕还不止,他还是朕的范蠡啊!” ps:来了来了!各位义父们!大家劳动节快了啊!今天应该都是在到处浪了吧,你们的义子还在辛辛苦苦的码字,你们不可怜可怜,安慰安慰么,给你们可怜的义子来点月票吧,哈哈哈! — 第134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第135章 这狗贼,欺我太甚!(万字更新哈!) 目送赵禎的马车沿著汴河渐渐远去,三司使王尧臣转身看向那片在暮色中泛著金光的温室海洋,袍角也沾了些泥,却浑然不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缓缓移到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王尧臣哼了一声,道:““你便是辛縝,近些日子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宋人样子?” 辛縝闻言,愣了一下,颇有些羞耻,道:“这是什么外號,下官最近在承旨司、煤厂、菜洞子几头跑,觉都不够睡,哪有工夫去听市井流言。” 王尧臣盯著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不似作偽,哼了一声,却也收起了方才那副冷脸,换了一副急切的神色:“好好,这个且不提。 我问你,你方才跟官家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辛縝一愣道:“什么话?” 王尧臣赶紧道:“就是那什么朝廷花出去的钱流进匠人商贾口袋里,他们再去买米买面扯布下馆子,钱在市面上转一圈三司收一茬税啊。 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商税翻了一番,把我嚇了一跳。 帐册我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各处税钞核了又核,硬是想不通这钱是从哪儿多出来的。 你今天非得给我说个明白不可。” 辛縝见这位三司使方才还冷著脸,转眼就急得像猫抓一般,心里倒生出几分好感来。 辛縝自己有些类似做技术的人,对敬业的人天生便有几分好感,这王尧臣作为一个文官,但对经济问题却是这么感兴趣,说明他是个十分敬业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汴河对岸的柳梢底下,温室的草苫屋顶由金转暗,晚风裹著冬日的寒意从河面上吹过来。 辛縝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亮著灯火的棚子,笑道:““天色暗了,站在风口里说不成事。 那间是菜农们值夜歇脚的棚屋,里头有炉子有热水。 王使相若是不嫌简陋,咱们去那儿坐著说。” 王尧臣二话不说,撩起袍角便跟著他往那棚屋走去。 棚屋里几个老农正围著煤炉子烤火,见进来两个人,一个緋袍公服,一个靛蓝棉袍,赶紧手忙脚乱地让出两张矮凳,又倒了两碗热汤。 辛縝道了谢,在煤炉子旁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暖棚里的热气裹著泥土与蔬菜的气息,混著煤炉子微弱的煤烟味儿,让人觉著格外踏实。 “这个啊————” 辛縝端起热汤抿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王使相问了,我便从根子上讲起。 其实这事的道理跟以工代賑,以賑养市差不多。” 其实这个在经济学上叫乘数效应,不过跟这王尧臣却是得寻一个能听懂的,宋朝早就有以工代賑这种做法,理解起来会容易一些。 王尧臣皱眉道:“以工代賑?这是说把賑灾的粮食换成工钱发下去?” “正是。” 辛縝点头道,“使相想一想,賑灾若只是开仓放粮,设粥棚施粥。 那么灾民吃完了粥,还是身无分文,还是无事可做,还是只能等著下一碗粥。 等到来年开春,他们既没有攒下一文钱,也没有落下一身力气,只不过是从冬天活到了春天而已。 而朝廷把粮仓的粮食白白放出去,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王尧臣摇头道:“賑灾就是救人命,顾不了那么多了。” 辛縝笑著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我负责的这煤厂和菜洞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说一开始不是为了賑灾而设,但实际上是同样的道理。 朝廷从內藏库拿出来的是本钱,不是賑粮。 这本钱买了铁料木料油纸草苫,雇了矿工菜农铁匠搬运,一进一出,帐面上產生了三四十万贯的花销。 这些钱一文不留,基本上全流进了工匠、商贾、脚夫、菜农的口袋里。 王使相,你想想看,一个矿工在煤厂干了两个月,落了十贯工钱在手里,他能把十贯钱藏在灶台底下生崽吗? 他得拿这钱去买米买面、扯几尺布给他媳妇做件袄子、到酒肆去喝两碗酒解解乏。 木匠落了工钱,要去买肉吃,铁匠落了工钱,要去买鞋穿,菜农落了工钱,要去给孩子买飴糖、给老人抓两副药。” “这不就是寻常的花销吗?” 王尧臣疑惑道。 “是寻常的花销,可这花销背后,藏著一条极要紧的道理。” 辛縝道,“你看,寻常人家过日子,买米买面买布下馆子,朝廷是不是每一笔都能从铺子里收到商税? 那木匠去买米的铺子,能收一笔税,那矿工去打酒的酒肆,能收一笔税,那铁匠去扯布的布庄,也能收一笔税。 钱从朝廷口里出去,被张三领了工钱,花到李四的铺子里,李四有了进帐,又去王五那里进货,王五也落了工钱,再去赵六那里买鞋,钱就这么在市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朝廷的钱花出去的时候是一笔本钱,可这钱每转一圈,就能在三司的帐册上落下一痕税笔。 使相你算算,一笔本钱若是转了十圈,便能收十圈税,那收上来的税钱,是不是迟早要超过当初花出去的本钱?” 王尧臣挠了挠头,道:“这————可朝廷花出去的只有十贯钱啊,怎么还会越来越多?” 辛縝一拍掌笑道:“奇妙吧,这就是经济————哈,这个做法的妙处。 但其实更妙的地方在於,这还不仅仅是钱的事。 煤厂雇了三四万人,菜洞子牵动上千户菜农,加上铁作坊的工匠、河上的船夫、路上的脚夫、骡马市的贩子、油纸草苫的编匠,这些人冬天有活干,有工钱拿,家里有煤炉子取暖煮饭,就不会冻死饿死。 每年冬天各州县报上来的冻毙饿殍数目我虽然不知道,但去年冬天光汴京就冻死了上千人。 今年这些人有了收入,买了煤炉子,烧著煤饼,端上了热汤,今年冬天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辛縝笑了笑,继续道:“这一圈一圈盪开去,带动了汴京整个市面的繁荣。 朝廷的利,恐怕连这繁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王尧臣微微张大嘴巴,这番言论他平生第一次听到,听著很是不可思议,但似乎还真是如此? 棚屋里只听得煤炉子里煤饼燃烧的啪声,还有晚风拂过草苫屋顶的簌簌声响。 几个老农蹲在棚屋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两位大人物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緋袍官老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好看得很。 王尧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慨道:“我管了几年朝廷的钱袋子,只知道怎么勒紧口袋不让它漏出去,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道理,把这个口袋开一角,让钱流出去,竟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个道理若非有事实在眼前,老夫是当真不敢相信啊!” 辛縝微微一笑。 王尧臣目光灼灼地看著辛縝,道:“这些道理,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辛縝笑了笑,道:“不过是平日多琢磨了些罢了。” 王尧臣点点头,道:“你既然琢磨过这些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辛縝点头道:“使相请讲。” 王尧臣道:“若是你的说法是对的,那么汴京城里的那些家財万贯的富户豪商,他们的银子铜钱堆在库房里,十年八年不见动一动。 市面上缺钱,钱价就贵,借钱做买卖的人苦於利息高企,可那些钱却只能躺在库房里发霉。 若是按你那花钱引钱的道理,朝廷若是有法子让那些死钱动起来的话,那这朝廷的財源是不是滚滚来?” 辛縝闻言,抚掌大笑起来。 这个问题放到后世,便是货幣流通速度与窖藏的关係,一个宋朝的財政官能琢磨到这一层,著实不容易。 王尧臣见到辛縝这般,赶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縝笑道:“使相能举一反三,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確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 王尧臣闻言,脸上露出笑容,看著应该是挺受用的,但嘴上却道:“拾人牙慧罢了,你倒是说说,有没有用。” 辛縝点头道:“当然有用!这钱不用管是谁的钱,官府的钱也好,豪商富贾的钱也罢,只要能够流通起来,便可以拉动整个经济的发展。” 王尧臣赶紧道:“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样让他们把钱拿出来?” 辛縝笑道:“对於这些人来说,他们不是不花钱,而是他们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所以,要么创造更多让他们花钱的行业,要么就是有值得他们投钱的行当。” 王尧臣眼睛一亮,道:“就比如你在干的事情,煤厂、菜洞子这样的买卖,就可让大量铜钱流入市面?” 辛镇点点头道:“对,一是开煤厂、菜洞子这种创新需求的行业,让富人去进行消费。 另外,要寻找类似煤厂、菜洞子这样的行业,让富人看到里面致富的机会,让他们把钱从地窖里拿出来,投进去生產之中。” 王尧臣眼睛愈发亮了起来,隨即又问起其他的问题,辛縝难得碰见一个对经济了解颇深的宋人,倒是不厌其烦的讲解。 王尧臣越问越精神,把平日里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拋了出来。 他问,朝廷在各地设常平仓,丰年糴粮、荒年来粮,本来是为了平抑粮价。 可实际操作起来,常常是丰年粮价本就不高,常平仓一收,反而把粮价抬上去了。 荒年粮价本就贵,常平仓一放,又被豪强囤积居奇的人半道截了去,到头来百姓还是吃不上平价粮。 这常平仓的弊病,怎么解?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使相觉得,常平仓真正的难处,是仓储太少,还是信息太慢?” 王尧臣一愣。 辛縝便给他讲,粮价波动往往是因为各地丰歉不均,而信息传递迟缓,导致有余粮的地方不知道缺粮的地方在哪里。 若是能在各路之间建立起更通畅的粮价上报与调运机制,让常平仓的采来不再是各州县各自为政,而是一盘棋统筹调度,豪强囤积的空间就会被压缩许多。 王尧臣听完大喜,赶紧记了下来,他有预感,这个机制若是能够建立起来,常平仓能够发挥的作用就更大了! 他又问,朝廷年年收商税,可商税越收越多,做买卖的人却不见得越来越富。 有些州县的税卡层层加码,从汴京运一批布到西北,过一路关口便要缴一路税,到了地头成本已经翻了一番,商贾叫苦连天,朝廷实际收到的税却並没有多出多少,中间那部分都被层层盘剥吃掉了。 这怎么解? 辛镇便给他讲流转税与终端税的区別,讲税制越是叠床架屋,越容易滋生中间环节的蛀虫,合理的税制应当是简併税目、降低关卡抽税、在终端交易环节集中徵收。 这样商贾的运输成本降下来了,商品价格降下来了,买的人多了,交易量大了,朝廷最终收到的税反而会更多。 王尧臣听到这里,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悟了! 夜色渐深,棚屋外的风停了,汴河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几个值夜的菜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炉子添了煤饼,又退了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王尧臣越来越急促的提问声。 他问交子能不能在更大范围推行,蜀地的茶马互市用交子结算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出了蜀地便推不开,朝廷几次想在中原各路推行交子都半途而废,到底卡在哪里。 辛填便给他讲信用货幣的准备金制度和发行纪律,讲交子之所以在蜀地能行得通,是因为有稳定的铁钱准备和商號信用背书,出了蜀地缺了这套信用体系,自然推不开。 若是朝廷要推,便不能像印宝钞一样隨心所欲地加印,必须有严密的准备金约束,否则迟早会变成废纸。 王尧臣听得连连点头,说前朝发行交子的几任转运使,坏就坏在忍不住多印的衝动上! 他又问,汴京的米价每年秋收后便宜,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便贵,可朝廷的漕粮调配总是慢一拍,等粮食从江淮运到汴京,米价已经涨上去了。 有没有法子让漕运更快一些、更准一些? 辛縝笑了笑,说这不光是漕运速度的问题,更是信息传递和仓储布点的问题。 若是能在汴京周围建立足够大的中转仓储,在粮价低的时候提前储粮、粮价高的时候就近放粮,再加上各路粮价的定期奏报制度,让朝廷提前预判缺粮的时间和缺口的大小,漕运便能从事后再运变成提前调度。 王尧臣听完,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面露狂喜。 他,又悟了! 王尧臣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地对著辛縝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使相你这是做什么!” 辛縝赶紧起身去扶,王尧臣却硬是把这个躬鞠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著辛縝,自光灼灼道:“我王尧臣自詡在钱粮上乃是通达之臣,今夜才算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实在是令老朽汗顏,这三司使应该由你来干才是!” 辛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道:“使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我也是边做边想,哪里就当得起这样的夸讚。” 王尧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炉火旁边,望著那一明一暗的火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辛縝说话,道:“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今夜我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我便让人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痼疾,若是能循著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理,未必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转过头来看著辛縝,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辛承旨,日后若是有用得著三司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辛縝看著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庆历年间进士出身,从地方官一路做到三司使,管著大宋朝的钱袋子,论年纪论资歷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这大半宿的问答下来,辛縝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竟然还保留著对学问的飢饿感,还愿意对著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后生晚辈虚心求教,甚至在听懂了之后,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 这样的人,其实挺难的。 辛縝笑了笑,也回了一礼,道:“使相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也只管开口便是。” 王尧臣听得辛縝这么痛快地应承,眼睛一亮,道:“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縝: 王尧臣目光灼灼,道:“这煤厂与菜洞子的生意,我们三司也想加入进来!” 辛縝愣了愣神,隨即失笑道:“三司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三司也有仓场库务等著我去盘活不成?” 这话本是隨口一问,王尧臣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棚屋里迴荡,把角落里打盹的老农又惊醒了两个。 他边笑边摇头,指著辛縝道:“辛承旨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辛縝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道:“还请使相明示。 王尧臣笑道:“辛承旨,你方才跟官家说的那些生意经,头头是道,把我大宋的財政命脉看得比谁都透。 可有一桩关节,你怕是没太留意,你以为朝廷的仓场库务,就只有官家手里那点?” 辛縝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王尧臣伸出三根手指,在矮桌上轻轻一叩:“大宋朝的仓场库务,说起来分两套。 一套是皇家的,以內藏库为首,那是天子的私房钱,不归三司管,官家要用钱,直接从內藏库支取,不必经过我们三司的手。 可另一套——”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另一套,才是真正的大头。 自常平仓隶司农外,其余所有的仓储库务,都总於三司。 全国上下,各路州县的国库左藏库、转运仓、军储仓、常平仓的帐目,全归三司管辖。 底下物资调配的命令,也是由我们三司发出。 三司催驱司专门负责催促京城各仓库的帐目核对,地方州县的仓库则归转运使监管。 皇家掌握的那点库藏,內藏库、奉宸库之流,看似庞大,实际上跟三司手里攥著的整个天下仓场比起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九牛一毛。 辛承旨,你跟官家合作,把左藏库那几处烂摊子翻了身,挣得盆满钵满。 可你想想,我们三司手里攥著比这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仓场,难道就没有能跟你合作的余地?” 辛縝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哑然失笑,道:“王使相,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这是要跟官家抢生意啊。” 王尧臣摇头道:“抢生意这话可说得难听了,都是为了朝廷嘛。 辛承旨你想,官家是朝廷的天子,我三司是朝廷的財政,你的本事用在官家手里是为朝廷挣钱,用在我三司手里也是为朝廷挣钱,有什么区別?” 他见辛縝不接话,嘆息道:“实不相瞒,我三司现在是真穷疯了。 皇祐元年全年入了六千多万贯,看著不少是不是? 可军费吃掉六七成,官俸禄米又去掉两三成,河工、賑灾、驛站、赏赐,七七八八摊下来,帐面上年年有出无余。 我从上任姚仲孙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內藏库已经被他借了好几百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这两年在三司,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从宫里抠,从军费里抠,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抠得我自己都嫌寒磣。” 他又嘆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可你辛承旨在官家手里,两个月就翻出了好几十万贯的利。 而且,这煤厂才刚开了头,往后冰雪消融、河道畅通,销路铺到外埠各路去,利钱还得翻著跟头往上涨。 还有你这蔬菜瓜果,一旦开卖,那钱財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滚滚而来啊! 这些钱你帮官家挣了,官家当然高兴,可官家捂得住吗?” 辛縝挑眉道:“使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尧臣摊了摊手,又是无赖又是坦然,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没钱,官家有钱,我三司自然要去跟官家开口,官家手里的钱也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你直接跟三司合作,把你的那些法子用在三司的仓场上。 你挣来的钱,连开口去要都省了,直接入了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辛縝哭笑不得。 两全其美————你王尧臣是美了一次又一次是么,我跟官家哪里美了? 不过他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位王使相还真是个妙人,不仅敢跟官家抢生意,还把这事儿说成是替朝廷分忧,偏偏这话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一脸的忧国忧民,让人想驳都寻不著下嘴的地方。 难怪大宋这帮文臣能在朝堂上把皇帝逼得团团转。 这脸皮,这手腕,这口才————就是一群披著儒袍的土匪啊! 但辛縝怎么会被轻易说服,摇了摇头,苦笑道:“使相说得极是,只是眼下我手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不能停,青年將领进京轮训的事务刚铺开,菜洞子还要扩大规模,煤厂的运力也还要追加————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尧臣闻言,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一笑,隨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泥土,走到辛縝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你能认可老夫的意见就挺好。” 他说完何局,朝辛縝抱了抱拳,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道:“辛承旨,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他转身掀开棚帘,大步走了出去。 辛縝:“————” 刚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坊门方才启钥,东角楼街的菜市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菜洞子连夜採摘的鲜蔬,天不亮便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进了城。 菜铺的伙计们把厚厚的草苫一掀,那些翠生生的韭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菠菜、顶花带刺的黄瓜、油亮肥厚的茄子,齐整整地码在铺面上,在晨曦里泛著水光。 不过这里的蔬菜瓜果只有薄薄的一层,其余的都封在厚厚草毡里面,不让打开,以免被冻坏了。 一个老妇凑到铺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扯著身边小孙子的袖子颤声道:“老天爷,这是冬天里长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辰时未到,东角楼街已经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府邸的採买管家,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往前一拱,后面拎著篮子的百姓便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踮著脚尖举著铜钱往铺子里递,有人拽著伙计的袖子不肯撒手,还有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挨到跟前,却发现黄瓜已经卖完了,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挤到另一边去抢茄子。 菜铺的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一个伙计站在条凳上扯著嗓子喊韭黄一人限购两斤,底下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应道我替我婆娘排的也算一人,有人嚷著我家八口人凭啥只给两斤,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挤到铺前,把一锭银子往柜檯上一拍,说要包圆了今日的芹菜,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的人群扯著领子拽了回去,骂声笑声搅在一起,把东角楼街堵得连推车的脚夫都过不去。 赵禎换了便服,戴了一顶寻常文士常戴的乌纱软脚帐头,裹著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混在人群里,站在菜市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层廊上。 而护卫们都绷著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著底下涌动的人头。 赵禎却浑然不觉,他双手扶著栏杆,身子往前探,眼珠子跟著底下抢菜的人群转来转去,脸上带著一种既惊奇又满足的笑意。 “看看这些百姓,跟过节似的。” 他轻声说。 “官家说的是。” 张惟吉低声应了一句,又偷偷拽了拽赵禎的袖角,想把他从栏杆边上往回拉一点。 赵禎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看。 菜铺柜檯上堆铜钱的笸箩已经换了好几轮,铺面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但队伍非但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沿著东角楼街一直甩到尾市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头。 然而赵禎的好心情並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他心满意足地看著一筐黄瓜被抢购一空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好兴致啊。” 赵禎猛地回头。 王尧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茶楼,一身緋色公服在满楼灰扑扑的茶客中间扎眼到了极点。 他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脸上掛著谦恭有礼的微笑,朝赵禎微微欠了欠身,道:“臣王尧臣,见过官家。” 赵禎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很警觉地问:“爱卿怎么来了?” 王尧臣端著茶盏走到栏杆旁边,朝底下的菜市努了努嘴:“汴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半个城的人都涌来抢菜了。 臣这个三司使得了消息,能不过来看看?” 赵禎乾笑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底下的菜市。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王尧臣,这人就能识趣地退下。 然而他想错了。 王尧臣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官家,臣这趟过来,正好有几件事要跟您稟报。” 张惟吉的眼皮跳了一跳,鲁大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赵禎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尧臣掰起了手指头。 “西北那边年节將至,边军將士的冬赏钱还没著落,虽然今年赏了不少军功钱,但一码归一码,戍边的军士总不能寒了心,这笔少说要十五万贯。 河北两路的河工报了明年的岁修用度上来,缺口不小。 各州县常平仓明年买粮的钱要提前拨下去,迟了就赶不上夏收前的粮价低点。 宫里过年赏赐宗室百官的例钱也快到了,这个倒是不多,但总要备著。 还有驛路上的几处大驛丞递了呈文————” 他一桩一桩地往下数,数到第十桩的时候赵禎终於受不了了,转过身来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跟朕说这些干什么?朕哪里有钱!”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过话头,笑道:“官家您有钱,便民煤厂不是刚刚挣了好几十万贯?还有这菜洞子————”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菜市,“今日头一天上市,一根黄瓜卖二百文,还抢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一天下来,怎么著不得进个好几万贯?官家不是没有钱,官家是要有大钱了!” 赵禎嘴里发苦。 他盯著王尧臣那张笑容可掏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昨天就不该叫王尧臣过去的! 这老狐狸昨天在棚子里跟辛縝聊了大半个时辰,今天一早就尾隨上门来堵自己,这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王尧臣假装没看见赵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继续笑眯眯地站著,手里的茶盏冒著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禎不是个死攥著钱不放的皇帝,他知道这些钱迟早要花在朝廷上,西北將士的冬赏该发,河工的岁修该给,常平仓的粮款该拨,这些都是正经事。 可问题是,这钱到他手里拢共还没捂热————不,这钱压根还没到他手里! 煤厂的毛利还在帐面上,菜洞子更是今天才头一天开卖,眼前这王尧臣就已经端著茶盏列好了十几条用钱的去处,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二十万贯!朕给你二十万贯,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了。 赵禎觉得自己已经够大方了。 然而王尧臣不但没有谢恩退下,反而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整了整衣冠,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赵禎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官家,钱的事说完了,臣还有一件事相求。” 赵禎心里警铃大作:“你说。” 王尧臣正色道:“臣想把辛縝调到三司来。” 茶楼上安静了两个呼吸。 赵禎的脸先是僵住,然后沉了下去,然后整张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他一步跨到王尧臣面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张惟吉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楼下人声鼎沸倒是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护卫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挪了一步,隔开了楼下的茶客。 王尧臣面不改色:“辛縝的才干,官家比臣更清楚。 两个月把三处烂摊子翻出几十万贯的利,还能把商税拉涨一倍,这样的人放在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是大材小用了。 三司掌天下財赋,內藏库不过是其中一隅,三司的仓场库务遍布各路州县,哪一个不需要盘活? 若是辛縝能来三司,臣敢说,用不了几年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官家身为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不要为一己之私————” “闭嘴!” 赵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著怒气,“你先把朕的煤厂盯上了,又来盯朕的菜洞子,现在连人你都要拿走————你这是吃饭还不够,连锅都要给朕端走!”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官家息怒,臣只是觉得,辛縝这样的才干,若只用来给皇家打理煤窑和菜地,实在可惜。 三司这边需要辛縝这样的人才,是朝廷需要他。” “朕也需要他。” 赵禎咬著牙说。 王尧臣抬头看了赵禎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官家若执意不肯,臣也没有办法。 只是,臣回去之后,怕是要把今日之事向御史台諫院那边通一通气————官家发现了惊世之才,却只用来给皇家挣钱,不愿让他为朝廷理財、为天下谋利。 不知道御史台諫院诸公听了,会作何感想。” 赵禎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他伸手指著王尧臣的鼻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諫院那帮人是什么德行。 包拯这会儿正在御史中丞任上,那是个连吐沫星子都带著弹劾奏章的主儿。 还有余靖,欧阳修,那个叫唐介的小御史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清流要是得了消息,明天早朝的奏章能堆满垂拱殿的御案。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帮人在朝堂上指著鼻子骂“私其才而不为天下用”,赵禎的后脊樑就一阵阵发凉。 僵了足足十息,赵禎终於认了命,把手从王尧臣鼻子前面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压著火气问:“王尧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尧臣立刻换回那副恭谨老实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臣说过了,臣只是想让人才能尽其用。” 赵禎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他把拳背到身后,在栏杆旁边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调人,不行,朕对辛縝有安排的,不能给你。” 王尧臣刚想开口说什么,赵禎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但你要用他,也不是不行。 三司那边若有需要他出主意的事,你只管去找他让他配合就是了,朕会交代他的。”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先拿军费河工哭穷,再拿諫院压人,说到底就是把赵禎逼到墙角去————他知道赵禎不可能放人,他也没真指望把辛縝要过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官方的许可,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找辛镇,让辛縝的名头能掛在三司的事务上。 如此一来,辛縝给他们出主意,三司的仓场库务就有可能盘活。 他要的是辛縝这个人才能被三司所用,至於辛縝在不在三司的花名册上,並不重要。 他立刻躬身行礼,喜道:“陛下圣明!三司的仓场库务,正需要辛承旨这样的人才来出谋划策,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来盘活。 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禎看著王尧臣眉宇间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被算计了!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能把辛縝调走,他先开一个离谱的条件,把朕逼急了,再退一步取其次————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让辛縝配合三司这句话。 有这句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使唤辛填了。 可赵禎更清楚,自己就算明白过来也晚了。 君无戏言,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站在栏杆旁边,看著王尧臣含笑行礼,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臣先告退,转身便兴冲冲地下了茶楼,緋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没。 棚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的菜市依旧热火朝天,抢菜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赵禎扶著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这狗贼,欺我太甚!”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慌了,赶紧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若是让言.听了去————那就是大祸事啦! 张惟吉在旁边苦著脸凑过来,道:“陛下慎言。” 赵禎瞪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著王尧臣消失的方向,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顺过气来,又变回了那个仁厚天子。 他望著底下熙熙攘攘抢菜的百姓,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钱也罢,这些人才也罢,说到底,终究要用在百姓身上。 而王尧臣那狐狸虽然可恶,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替百姓著想的。 “这个,朕还是能忍的! ” ps:了不起啊,各位义父们,我这才四十万的新书,已经是进了月票榜二百七左右了,感谢义父们的托举! 第135章 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第136章 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菜洞子棚户外,有一个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准备掀开棚帘。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九字,店宅务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饼兑换点帐目的一个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盘,又生著一张天生带笑的圆脸,站在铺面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觉得亲近。 煤厂那边理顺之后,辛镇便把他调来专管菜洞子的销售,从定价、铺货到各大菜场的分销调度,全交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秦九掀开棚帘进来的时候,辛縝正坐在棚屋里翻看各温室报上来的採摘清单。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隱约传来菜农们收工回棚的说笑声。 秦九手里攥著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帐纸,脸上带著一种又兴奋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摇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帐纸铺在桌上,使劲咽了口唾沫,“今天的帐,拢出来了。” 辛縝抬起头,看著他脸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这样子,是卖得不错?”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错,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一条一条地报。 “今日採摘总量,共计九万八千六百斤。 其中叶菜四万二千斤,果菜五万六千六百斤。 各类蔬菜瓜果具体如下————” “韭黄,八千斤。 这东西最受欢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来排队,到了辰时三刻就抢光了,这个我们每斤定价三百文。” “生菜,一万二千斤,这个卖得也极快快,主要是因为他便宜,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时就全部卖光。” “芹菜,一万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卖完的。” “菠棱,一万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撑到未时也光了。” “以上叶菜四项,合计四万二千斤。” 秦九顿了顿,翻过一页帐纸,继续往下报。 “果菜这边就更多样了。 黄瓜,今日摘了一万二千根,每根足有婴儿小臂粗,定价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时就抢光了,连柜檯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茄子,八千个,每个重约一斤半,定价二百五十文一个,午时售罄。” “瓠瓜,六千个,每个重约两斤,定价三百文一个,也是午时前后卖完的。” “芦笋,这是稀罕物,只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价五百文一把。 说实话这个价我自己都觉得贵得心虚,但实际上最早卖光的就是它,几家大酒楼闻讯前来,直接派人包圆了。” “香椿,更稀罕,只摘了五百把,每把二两,定价八百文一把。 还没来得及往铺面上摆,在菜场门口就被堵住了,一抢而空。” “另外还有早春的几条瓠瓜藤上摘下来的嫩瓜纽,不多,两千来个,个头小,算一百五十文一个,也都卖了。” 秦九放下帐纸,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项合计五万六千六百斤。 加上叶菜四万二千斤,今日出货总量九万八千六百斤。”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总进帐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辛縝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採摘清单,拿起秦九摊在桌上的帐纸,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后那个总数时,他终於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万斤菜。 两万一千多贯的流水。 这还是头一天铺货,各大分销渠道还没有完全铺开,不少铺面在午后就卖断货了,午后进场的那批百姓扑了个空。 如果货量能跟上,如果铺货的覆盖面再大一圈,单日流水还会更高。 他放下帐纸,轻轻点头。 秦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著菜场上的见闻,兴奋道:“承旨您是没亲眼看见,东角楼街堵得连巡街的都挤不进去。 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把一锭干两的银子拍在柜檯上要包圆芹菜,被后头排队的人扯著领子拽出去了。 还有几个老妇为了抢最后几把韭黄差点打起来,铺子里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不得不开始限购————” “明日货量能加多少?” 辛縝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秦九立刻收了话头,正色道:“今夜採摘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菜农们加了一班人手,预计明日能出十一万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抢购势头,十一万斤估计还是不够卖。 但是承旨,咱们的存货有限,每座温室的產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气摘太狠了,后头几天的供应怕续不上。” 辛縝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数字:一天两万多贯,十天就是二十多万贯,一个寒冬下来,將近五个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万贯! 这还是保守估算,毕竟今天仅仅是头一天,等到后面菜洞子產量上升,才是高峰时期。 实际上十万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对於开封將近二百万人口的体量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仅如此,隨著年节临近,口碑发酵,这个需求量会到达巔峰,甚至会有人把新鲜冬菜当成伴手礼去走亲访友,一旦这个需求被发掘出来,对於新鲜蔬菜瓜果的需求会再上一个台阶! “明日你拿一份销售简报给周管事,让他给张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对今日的销售很上心。” 辛縝把帐纸叠好,递还给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擬一份京畿各县分销的铺货计划。 东角楼街只覆盖了內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场也得铺进去。” 秦九接过帐纸,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承旨,还有个事。 今天菜场上有人传,说咱们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里种出来的,这说法传得很快,您看这个会不会有损官家仁德,毕竟这菜卖得这么贵————” 辛縝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管,传就传吧。”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帐纸上,心里盘算的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张惟吉一路穿过宫门、迴廊,脚步快得连身后跟著的小黄门都要小跑著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风里裹著的人声、討价还价声、铜钱磕在柜檯上的脆响还在——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稟报官家。 赵禎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待太久,只待了一会儿便先回宫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张惟吉在那里专门盯著。 他迈进崇政殿时,赵禎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 殿里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昏昏的,照得案上堆著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赵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惟吉,笔便搁下了,赶紧道:“回来了,菜市那边怎么样?” 张惟吉听到赵禎声音里带著些许紧张,赶紧小跑到御案前,顾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赶紧道:“官家,开门红!大卖啊!” 赵禎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里的时候,便亲眼看到东角楼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抢菜抢得跟不要钱似的,想来是卖的不错的。” 张惟吉感嘆道:“何止是不错啊,韭黄辰时三刻就光了,黄瓜更是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赵禎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面那么久,应该都冻坏了吧?” 张惟吉笑道:“可不是么,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尝尝鲜啊,辛承旨的人都说了,明日还有,但那些人哪里敢信,要是明天没有,那家里的贵人吃什么!” 赵禎呵呵一笑,道:“是这个道理————今天卖了多少钱?” 张惟吉赶紧把最要紧的帐单放在了赵禎手中,道:“辛承旨那边把帐拢出来了,今日一天,卖了九万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赵禎闻言吃了一惊,道:“多少?” “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官家。” 张惟吉又清清楚楚地报了一遍,说完自己先咧开了嘴,那张老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这还只是头一天,好些铺面到午后就卖断货了。 要是货量能跟上,四五万贯估计也不在话下!” 赵禎把茶盏轻轻搁回御案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御座上,望著殿顶的藻井,目光从那些繁复的彩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伸手在眼窝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著,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鲜菜,朝廷能多一笔进项,没想到————” 张惟吉看见赵禎的眼眶红了。 那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把烛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赵禎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沙哑著喉咙,道:“一天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个月便是六十余万贯,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续五个月————五个月,就是三百多万贯,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来关於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钱来著?” 张惟吉赶紧道:“买地、买各种材料、僱人、种子、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约二十多万贯。” 赵禎点点头道:“嗯,接下来还有几个月时间,大头的投入已经没有了,就是人工、 肥料之类,了不起算他一个十万贯,也就是说,这菜洞子,一年能给朕带来三百万贯的收入!”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不止的,我听辛承旨说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隨著蔬菜瓜果大规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万斤,按照现在地里的作物来算,高峰可以达到二十万斤。 不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约有现在的一半左右,已经开始移栽了,估计一个月后,能將產量再提升个十万斤左右。” 赵禎倒吸一口凉气道:“每日三十万斤的蔬菜瓜果,这汴京人能吃的完?” 张惟吉笑道:“应该可以消化大部分,辛承旨说,沿著运河散发即可,大把的商人等著要呢。” 赵禎站起身来,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在殿里慢慢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看著张惟吉,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却已经亮得惊人:“惟吉,你再替朕算一笔帐。 大宋一年的岁入,听著是几千万贯,可那是把粮米、布帛、丝绢、茶盐通通折了价拢在一起的总数。 真正的铜钱收入,一年到手的不过三千万贯上下。 这菜洞子一冬就是————嗯,保守一些,就按照五百万贯来算————” 他没有说完,但张惟吉已经听懂了。 张惟吉跟在赵禎身边大半辈子,太明白这五百万贯意味著什么。 这钱都差不多是朝廷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往后,每年朝廷手里能多出一大笔活钱,不必再眼巴巴地等著各路转运使的解银。 意味著西北戍边的將士年节前就能拿到冬赏,不必再等兵部的文书在三司和户部之间踢皮球。 意味著河北的河工岁修可以提前开工,不必再因为缺钱而拖到汛期跟前才仓促动工。 意味著明年常平仓买粮的本钱有了著落,不必再从別处东挪西凑。 意味著朝廷有了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年年都有的进项! 赵禎站住了脚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转过身来,那神情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振奋:“这还只是菜洞子,朕再算上煤厂的帐一煤炉子毛利八万贯,煤饼这一冬下来至少三四百万贯,再加上外埠的铺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道:“好起来了,日子终於要好起来了!” 张惟吉站在一旁,看著赵禎那张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位做了几十年天子的官家,今夜看起来比前些年都要年轻了几分。 张惟吉的眼里也有了泪水,他从少年时候便跟著官家,看著一个少年君子一点点长大,但脸上的愁容却是从来没有少半分。 当年老太后在的时候,官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亲政了,却被这缺钱压得喘不过气来。 太难了! 赵禎在殿里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温和平静,道:“惟吉,明日让秦九把销售简报也给三司送一份去。” 张惟吉愣了一下,刚要应声,赵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微妙的酸意:“反正朕不给,王尧臣那狐狸也会来抢,不如朕自己送了,还显得朕大度些。” 张惟吉低下头,忍著嘴角的笑意,应了一声:“是。” 范仲淹正在枢密院直房里批阅文书。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案头纱灯里的烛火微微晃动,照得他鬢边那几缕白髮愈发显眼。 回京这两个月,他每日天不亮就进直房,天黑透了才回寓所,连轴转地看奏报、擬条陈、见各路人马,连饭都常常是就著一盏冷茶囫圇咽下去的。 案头上压著的是河北两路报上来的秋防兵马调度的后续事宜,还有各州厢军冬训的名册,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茶的小吏,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直到一道緋色身影径直走到他案前,把一叠帐纸搁在了他正批著的文书上面,他才搁下笔,扶著玳瑁往上一看。 —— 王尧臣。 三司使亲自登门。 范仲淹有些意外。 他与王尧臣虽同朝为官多年,但他在地方多,和三司平日里的交道並不算多,一个是管地方军政的,一个是管財政的,顶多是在朝会上碰面点个头,私交说不上深。 今日这位財神爷不请自来,还亲自抱了一摞帐纸过来,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寻常。 “王使相?” 范仲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王尧臣也不寒暄,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叠帐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著的急切,道:“希文兄,你先看,看完了再说。” 范仲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叠帐纸翻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两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竟然微微有些发颤。 煤炉子售出十七万只,毛利八万贯。 煤饼累计售出近千万块,毛利一万三千余贯,预期整个寒冬毛利二百余万贯。 菜洞子头一天上市,不到十万斤鲜蔬,一日流水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天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他把帐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一行匯总的数字:煤炉子八万贯,煤饼预期二百余万贯,菜洞子预期寒冬月三百万贯以上,两项合计,年入可至五六百万贯! 范仲淹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囫圇说出来,道:“这个这个是哪里来的?” “官家给的数据。” 王尧臣说。 直房里安静了好几息的工夫。 范仲淹在案后渡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重新拿起那叠帐纸,翻到煤厂那一页,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煤炉子、煤饼、雪橇车队、店宅务兑换点——这些事他零零星星听辛縝提过。 这两个月辛縝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在枢密院签完了文书就往外跑,好像是听他说煤厂那边上了正轨,菜洞子也差不多了。 范仲淹知道先和你有本事,可没想到他口中的上了正轨,竟然是这么个规模! “他跟我提过一两嘴。” 范仲淹的声音有些发乾,“说是搞了个煤炉子,压了些煤饼,弄了几个种菜的棚子。 我想著— 之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我想著,他不过是把三处仓场库务梳理一番,每年能增个十来万贯的利,便已经是极好的了。 谁知道他————” 范仲淹深吸了一口气。 五六百万贯。 这几年砸进西北的军费是几千万贯不假,可那是朝廷超负荷,是一分一厘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出来的,是三司和户部年年扯皮扯到头破血流才凑出来的。 而辛縝一个人,花了两个月时间,就给朝廷种了一颗摇钱树! 王尧臣酸溜溜道:“希文兄,我昨夜在菜洞子跟你这个弟子聊了大半个时辰,你这弟子,了不得啊!” 范仲淹闻言自得一笑,但却谦虚道:“还是个小孩子,还得跟你这个前辈多多学习才是。” 王尧臣嗤笑了一声,道:“行了行了,希文兄就不要谦虚了。 我之前原以为他只是个会做点產业的小伙子,谁知道人家肚子里装著是整个天下的钱粮道理,好傢伙,要不是老夫也算是学过点陶朱公的学问,还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范仲淹一愣,道:“陶朱公的学问?他会这个?” 王尧臣也是一愣,道:“你不知道他会这个————不对!这些不是你教他的么,我今日来,还想著跟你好好请教呢!” 范仲淹:“————” 王尧臣看范仲淹神情,便知道辛縝的钱粮学问不是来源於他,顿时皱起眉头,道:“不是你教的,他还另有师承么?” 范仲淹倒是感兴趣道:“我这弟子跟你说什么了?” 王尧臣道:“讲了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以工代賑,以賑养市。 钱在市井间转一圈,朝廷收一圈税,本钱投出去,不但不亏,还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些道理我在三司想了大半辈子都没想透,他说起来就跟喝水一样顺溜。” 王尧臣说到这里,抬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希文兄,这样的人才,在你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范仲淹何等精明的人,听到这里哪里还品不出味道来。 他把帐纸放下,越过玳瑁的上缘看著王尧臣,笑道:“希圣,你不是来给我送简报那么简单吧?” 王尧臣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希文兄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確是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別请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 韩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直房门口,手里也拿著跟王尧臣带来的一模一样的帐纸,脸上的神情在烛光里看不分明。 他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帐纸往范仲淹案上一搁,又拿起王尧臣的那份扫了一眼,確认两份一模一样,这才转过头来看著王尧臣,冷笑道:“王使相好快的腿!简报才送过来,你就已经登我枢密院的门了,恐怕不是来看希文兄的,而是来挖人的吧!” 韩琦这话颇为无礼,但王尧臣不仅不恼,反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稚圭兄既然知道老夫的来意,就该知道辛縝这样的人才是做什么用的。 煤厂和菜洞子只是他小试牛刀,两个月的工夫便翻出这么大的利,若是把他放到三司,让他去理天下仓场、掌国家財赋————” “果然。” 韩琦打断了他,把手里的帐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分,“王希圣,你就是来我这里挖人来了。”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盯著王尧臣,一字一顿地说:“辛縝是我枢密院的人,你说再多也是无用!赶紧走吧!”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盯,不仅不慌,反而笑了起来,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縝是朝廷的人,不是哪个衙门的人。 他的才干用在枢密院,不过是帮著草擬文牘、统筹轮训,这些事换个稳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韩琦冷笑了一声,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战事就是因为他而大获全胜,他的才能在军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尧臣见韩琦態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韩枢相,西北战事已经歇了,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事情,还让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在上面虚耗年月,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韩琦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好了,我们枢密院要开闭门会议了,无关人等,请出去吧。”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王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笑意有些掛不住了。 范仲淹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庆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时候辛縝还在渭州当文书,他看中了这孩子的能耐,便借著答应支持韩琦伐夏的由头,把辛縝收为弟子,顺理成章地带回了庆州。 从那以后,辛縝就成了他在庆州最得力的助手。 为这事,韩琦后来念叨了许久,每次见了面都要说一句你当初从我渭州拐人,我还没跟你算帐。 现在王尧臣想从枢密院挖辛縝,韩琦要是能给他好脸色,那才叫见鬼了。 韩琦那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尧臣却还是不肯走,倔强道:“韩枢相,如今朝廷之患在於財,而不在军,你身为枢相,不为朝廷谋,却只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这是何意? 韩琦闻言脸色冷冽了起来,喊道:“来人,將无关人等赶出去!” 王尧臣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韩枢相,你怎可如此无礼!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面有亲卫飞奔进来,两人一人一边叉住了王尧臣的手臂,便要將其叉出去。 范仲淹赶紧道:“不得无礼!” 两个亲卫赶紧鬆手。 范仲淹嘆了一口气,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尧臣恨恨瞪了韩琦一眼,道:“韩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縝出几个主意、盘活几处库场。 需要的是他这样一个人坐镇其中,从头到尾地梳理整个朝廷的財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的钱袋子已经瘪成什么样了?我这几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 军费不能减,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賑灾不能等! 可钱从哪里来?无非是这里省一点、那里挤一点。 辛縝这两个月做出来的事,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不是节流,是开源。 是从地里长出钱来,是把朝廷的帐从亏空变成盈余。 这样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误了朝廷大计!”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的恳切已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 韩琦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出言相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份简报,沉默了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枢密院还有军务要议,王使相要是没有別的事,就请回吧。 韩琦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態。 王尧臣见韩琦油盐不进,不由得气得跺脚,转身就走,范仲淹嘆了一口气,抬脚跟上0 王尧臣被韩琦轰出了直房。 他站在枢密院的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了。 刚才跟韩琦的那番交锋,他面上虽然撑著淡定从容,但心里清楚,这位韩枢密可不是能被几顶大帽子压住的人。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软硬不吃,除非官家开口,否则想把辛縝从枢密院调出来,几乎就是没门。 范仲淹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著那份帐纸,站在廊下,望著王尧臣苦笑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道:“希圣,你也別太在意,稚圭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万苦才把辛縝从渭州拐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仿佛只是无意间忆起一段旧事,可那语气底下却分明还压著几分得意,像一个下棋之人,多少年后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王尧臣,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当年吃过一次亏,现在自然是看得紧,不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 你想从枢密院要人,除非官家亲自开口,否则恐怕行不太通。”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著范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道:“希文兄。” 他抬起头来,自光灼灼,“我王尧臣不是为自己来求你的,是为了朝廷! 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 没有钱,西北的边军发不出冬赏,守边的將士怎么为国效力? 没有钱,河北的河工开不了工,来年汛期的水患怎么挡? 没有钱,常平仓买不起粮,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吃什么? 朝廷里的有志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么、怎么改,哪一样不需要钱来兜底? 辛縝的才干,你作为他的老师,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经济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財政便有了源头活水。 朝廷有了钱,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计,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这才是大义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縝的恩师,你的话他听,稚圭也会多掂量几分。 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为私人情分而废了天下公义啊!”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著王尧臣那张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王尧臣说的是对的。 辛縝的能耐,放在经济財政上,能发挥出来的效用確实比在枢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財政的支持。 这个道理,他范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对不起韩琦。 当年他从渭州把辛縝带走,韩琦虽然嘴上念叨,但毕竟没有真正翻脸,那是因为两人有並肩作战的交情在。 现在若是他再帮著王尧臣从枢密院挖人————韩琦会怎么想? 辛縝如今在枢密院的任务不可谓不重,承旨司繁杂的公务、还有看似閒棋,实际上却是改革大计极为重要的一环的青年將领轮训,那可是辛一手筹谋的,换了个人,这个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下去! 这个时候若是把辛縝调走,估计韩琦得炸毛———— 范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尧臣的肩膀:“希圣,你说得很对。 朝廷確实需要钱,需要財政的支持,需要辛縝这样的经济人才————” 王尧臣面露喜色。 范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经对不起稚圭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稚圭吧。” 王尧臣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就知道。 范仲淹这个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义去说,他一定会点头。 但真要他去对韩琦下手,他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说服韩琦? 想想方才韩琦那副黑著面孔直接请客出门的姿態,他立马摇头。 此路不通! 韩琦可不是那种能被几句大道理压住的人。 王尧臣站在枢密院廊下,吹了好一会儿夜风,脑子里转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縝。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里那番长谈,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要解决大宋朝財政的问题,非辛縝不可! 辛縝是是真正懂得怎么让钱生钱、怎么让朝廷財政从枯井变成活水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被关在枢密院里批公文、排轮训————这叫暴殄天物! 王尧臣眼睛转了转。 韩琦攻不下来,范仲淹不肯帮忙————嘿嘿,难不倒老夫! 崇政殿里,赵禎的心情极好。 方才张惟吉报完菜洞子的销售数目,他又把煤厂的帐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御座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茶汤,嘴角掛著一丝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御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著,他今晚却一点都不觉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几份。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平日里那些总是叫他心烦意乱的各色报忧文书,此刻看起来也比往常顺眼多了。 当了皇帝这么多年,今日才知当皇帝还能这么快乐啊! 嘿嘿。 赵禎偷偷笑了笑。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隨即小黄门进来稟报:“官家,三司使王尧臣求见。” 赵禎的笑容顿时僵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盏搁回案上,左右扫了一圈,像是要找什么退路似的。 张惟吉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赵禎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子对张惟吉道:“他怎么又来了?一天来两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早上在茶楼上那副嘴脸,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的狐狸。” 张惟吉苦著脸看著赵禎道:“官家,见还是不见?” 赵禎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嘆息道:“让他进来吧。” 王尧臣大步走进殿来,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姿態,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赵禎不等他直起腰来便抢先开口,警惕道:“爱卿又是来要钱的?朕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要钱著实没有。 辛縝那边煤厂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刚开始呢,这利润都没有押送入库呢。 而且,朕今早已经给你二十万贯了,如今手头也紧,可没有银子给你了。” 王尧臣直起腰来,苦笑:“官家误会了,臣今日不是来要钱的。” 说著他又嘆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似的。 赵禎愣了一下,隨即稍微鬆了一口气—不是来要钱的好。 他端起茶盏刚要喝口茶,就听王尧臣续道:“官家,臣是做不长久这个三司使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赵禎不由得放下茶盏,皱眉道:“你说什么?” “臣在三司,平日里调度银钱粮帛,不仅要管著汴京几十处仓场,还要隨时调度各路的帐册,追催州县的赋税,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里帮臣分担这些的人里头,最得力的是判官吕公弼。” 王尧臣顿了顿,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从上个月起,吕判官便时常告病,入冬之后更是多日无法理事。 臣问过太医,说是积年劳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请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担子本来就不止一个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吕判官,臣纵然通宵达旦地扑在案牘上,也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这一番话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摊开,既不討钱也不爭吵,只是陈述事实。 赵禎听了,警惕之色稍减,倒生出几分同情来,三司的事务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尧臣这几年也的確辛苦,道:“吕公弼才三十来岁吧,怎么身体就不行了?” 王尧臣心道,因为我需要他不行。 王尧臣抬起头来,自光里满是恳切,道:“因为吕公弼不適合干经济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適的位置上,想要干好,自然就压力巨大。 所以臣想请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財政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臣实在是难以为继。 三司缺一个能做事的判官,臣恳请陛下,为三司调一个能任事的人来。” 赵禎一听,这要求確实不高,三司缺个判官,调个人过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门的人员调动,本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事好办,朕让吏部那边考察个好人选!”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说完便准备端茶送客了,可王尧臣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禎惊讶道:“爱卿为何还不去?” 王尧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劳烦吏部了,臣已经发现了一个极为合適的人选,若有此人,国库不日將会充盈无比,我大宋再无缺钱之虞!” 赵禎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那种熟悉的、被算计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盯著王尧臣,一字一顿地问:“你要谁?” “辛縝。” 王尧臣说。 崇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先前的和缓同情变成了铁青,然后铁青里又透出几分被反覆拿捏的恼怒。 他霍地从御座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贼!你今日三番两次下套,打量著朕看不出来么!”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指著王尧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来就问朕要钱,朕给了二十万贯。 你接著就要人,朕没给,你便退一步说什么有事找辛縝配合便是。 当时朕还以为打发乾净了,结果你这狐狸尾巴还没藏过几个时辰又露了出来,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来打辛縝的主意!”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著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等赵禎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神色坦然而坚定,道:“陛下,朝廷难,朝廷缺钱,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三司的帐上,年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臣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终究不过是个节流二字。 节来节去,也不过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罢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禎,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算计的狡黠,反而带著一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诚恳:“可辛縝不一样。 这两个月他在煤厂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是令人惊嘆! 陛下,三司需要这样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尔来给三司支几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里面,让他对三司从头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財政好了,国库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气去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啊陛下!” 赵禎脸色缓和了一些。 王尧臣此事声音更沉了三分,嘆息道:“臣今日屡次三番来求,確实不识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为了自己子孙谋,而是为了朝廷谋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掛冠归田,永不踏汴京城门一步!” 赵禎站在那里,原本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对王尧臣的心疼与敬佩。 是啊,这么一个老臣,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朝廷筹谋,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就为了这个天下———— 赵禎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终究是有几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几年你从朕手里骗走多少钱了! 而且,辛縝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枢密院那边的事务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给了三司,这些事谁来做,总不能把这些摊子都停了不成?”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臣並不是想把辛縝独占。 陛下说得是,辛縝手头的那些事务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职位由辛镇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务自有臣和其他属官操持,辛縝只需每隔几日来一趟,替臣把把关、出出主意、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顺的关节。 如此,既不耽误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让他为朝廷理財尽一份力,两全其美啊,陛下!” 王尧臣心下道,只要有了这个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这三司判官才是正职,嘿嘿。 赵禎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尧臣这个方案,既不从枢密院挖人,又不耽误辛縝在皇家的事务,只是让辛縝兼职三司判官一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唉,就这样吧,能者多劳吧。 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辛縝如今的事务太繁忙了,你可不许累著他! 若是让朕发现你把他当牛马使唤,朕隨时把人收回来!” 王尧臣闻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动作里裹著认真与郑重,也藏著一丝极力压制的得意,道:“谢陛下,臣这就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退出了崇政殿,脚步极轻极快,像是怕赵禎反悔似的,緋袍一闪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禎坐在御案后面,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怔了好一会儿。 张惟吉在旁边端著一盏新换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见赵禎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话。 赵禎接过茶盏,低头看著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自言自语道:“辛縝这小子———— 朕让他搞个开源,他倒是开了个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对付帐册,连朕都被王尧臣这狗贼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嗯,三司是个大戏台,辛镇或许可以发挥出来更大的才华来,若是能够让三司每年多出千万贯————咳。 美啊! ps:12200字大章哈,燃尽了,义父们,討要票票! > 第136章 崔氏! 第137章 崔氏! 安乐郡王府的管事李平,已经在菜市上蹲了整整两天。 说是蹲,其实就是凌晨带著两个小廝裹著厚袄子去排队,等到天光大亮铺门一开,便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 第一日他在东角楼街被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屁股顶出了队伍,第二日他学聪明了,分了三路,自己带人堵菜洞子铺面的正门,又派了一个小廝去侧门守著,另一个去街口望风。 结果正门的队伍排到辰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著铺子里的伙计扯著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今日黄瓜售罄,后头排队的人嗡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回退,李平被夹在中间,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侧门那边也没落著好。 几个大酒楼的採买直接带了现银堵门,跟铺子里的二掌柜勾肩搭背地递条子,李平的小廝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街口望风那个更惨,被巡街的军士当成了踩点的贼人,拎到墙角盘问了小半个时辰。 两天空手而归,连一根黄瓜须子都没摸著。 此刻他正站在王府正堂的廊下,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脸上掛著一种既委屈又认命的复杂表情。 堂上的王妃王妃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上,手边搁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正拿眼尾扫著他。 “你是说————” 王妃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慢吞吞的,但李平的后脊樑已经开始冒汗了,“堂堂安乐郡王府,连几筐鲜菜都抢不著?” 李平苦著脸道:“王妃,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抢的人太多了。 东角楼街那铺子,天不亮就排出去二里地,前头全是各府邸的管家带著僕从,有的半夜就搬著小马扎坐在那儿等了。 韭黄八百斤,辰时就光,黄瓜一千余根,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著当样品的冻黄瓜都被人加价买走了。 小的亲眼看见一个大酒楼掌柜跟人竞价,一根冻蔫巴了的黄瓜硬生生从二百文爭到了五百文,还当场掏了银子!” 王妃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冰冷绷不住了,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冻坏了的也有人要?” “可不是嘛!” 李平摊著手,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王妃您说这叫什么世道,往日冬天想吃口鲜的,那是想也甭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抢都抢不著。 那韭黄就更別提了,有个穿绸缎的老妇为了最后一把韭黄,跟个壮汉差点动了手,巡街的军士都挤不进去拉架————” 王妃沉默了片刻,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道:“你抢不著,就不会走动走动关係?这京城里跟咱们王府有来往的铺面还少么?寻个相熟的掌柜,直接从后门拿货,千八百斤先挪过来便是了。” 李平苦著一张脸,道:“王妃,小的是真走动了。 铺子里的掌柜头一天就去找了,相熟的那几家菜场的牙人也问了个遍,可人家一听是要新鲜冬菜,全都摆手。 有一个跟小的交情不错的掌柜私下透了底,这买卖不是寻常商家的营生,是皇家的生意!” 王妃眉头动了一下:“皇家的?” “正是。” 李平压低了几分声音,“那菜洞子是內廷的產业,管事的姓秦,据说是店宅务的人,铺面上的伙计也都是从各处官铺抽调来的。 整个东角楼街的铺面,从定价到分销,全是宫里的人在管。 相熟的那些牙人、掌柜,一个都插不上手,谁也不敢替人开这个后门。 ,他顿了顿,又道出了其中原委:“小的还听说,有个开封府的胥吏想凭著面子赊几筐菜走,当场就被管帐的驳了回去,人家说了,这帐目每日都要呈到官家面前去的,谁也不敢在里头动手脚。” 王妃听到这里,原本打算发作的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既然是皇家的產业,那確实不好硬来。 管家虽然没能耐,但这事的难度確实摆在那里。 她也算是明白了,抢不著就是抢不著,不是他不上心。 可道理归道理,她心里那口气却没那么容易顺下去。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 辛镇自打进了枢密院,基本上就没有再来过了。 她一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跑到枢密院门口去堵人吧? 前几日托人递了个口信,叫他有空回来吃顿饭,结果他让人回话说,说差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 王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酸又涩。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如今他有了出息,当上了枢密院的承旨,连官家都看重他,她这个当娘的自然是骄傲的。 可这齣息归出息,总得回家让她看一眼吧? 眼下满汴京都在抢这新鲜冬菜,人人都谈论著这皇家菜洞子出品的冬日鲜蔬。 所以她才动了个念头,若是能买到一些新鲜瓜果,不就有理由叫儿子回来了吗? 我就说今日家中备了些新鲜菜,都是极难得的,你不回来,可就全让你那些嘴馋的弟弟妹妹们造光了。 这理由不高明,但绝对管用。 没想到这个不管用的管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有抢回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看著李平,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你必须抢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若是再没有,那就去城郊管田庄吧。” 李平张了张嘴,脸上那皱巴巴的苦相简直要滴出汁来。 王妃站了起来,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扫过,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縝儿了。 弄些新鲜瓜果回来,才好叫他回家吃顿饭。” 这话一出口,李平就彻底没了退路。 別人可能不知道,他作为管家,与这位王妃相处时间很多,因此太清楚这位王妃的脾气了。 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牵扯到縝公子,那是半点含糊不得的。 王妃是出了名的宠儿子,她那表情已经明明白白说了,这不是要求,而是死命令。 李平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明日寅时就去排队,带上六个人,分三路堵三个铺面,万一还抢不著,就直接守在菜洞子外头,等菜农推车出来的时候拦路截买。 虽然这法子有点耍无赖,但总比空手回来挨板子强。 他刚要应声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廝一路小跑到堂前,躬身稟道:“王妃,崔府的大爷来了。” 李平眼看著王妃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惊讶到冷淡的转变。 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烟火气的面孔,在听到崔府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冷了下去。 她重新坐迴圈椅里,脊背挺直,声音平淡道:“崔应?他来做什么?” 话虽这么问,她还是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去请人进来。 站在一旁的赵惟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微微皱了皱眉。 他本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听说王妃在前堂训话便过来瞧瞧,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此刻见王妃脸色不好看,他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毕竟是你的娘家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道:“王爷倒是大度。” 赵惟吉笑了笑,安慰道:“一会好好说。” 王妃没有说话。 崔应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厚缎袄子,外头罩著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衣饰不算张扬却处处透著世家子弟的讲究。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走起路来步履轻快,一看便是个惯常在交际场上走动的人。 “小妹。” 崔应一进门便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又转向赵惟吉,躬身道,“王爷也在,崔应失礼了。” 赵惟吉客气地还了一礼,主客三人分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茶还没端到嘴边,王妃便开门见山,冷道:“你来做什么?” 崔应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將茶盏放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笑容,笑道:“我作为你亲大哥,来看看自己的亲妹子,怎么就成了过堂审案一般了?” “你的亲妹子?” 王妃嗤笑了一声,“以前在辛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看?”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崔应脸上的笑意终於有些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乾咳一声道:“那时候————那不是老爷子心里还有疙瘩嘛。 你也知道爹的脾气,当年你执意要嫁辛寧,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放出话来不许任何人跟你来往。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谁敢违逆?” 王妃冷冷地看著他,不说话。 崔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赶紧道:“如今不一样了。 辛寧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老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 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念叨你,说这丫头好多年没回来过年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这不,便叫我们几个多跟你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 可王妃是什么人,她是崔家养出来的女儿,从小到大在那座深宅大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崔家那套话术她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爷子想她了? 当年断绝父女关係的时候,怎么不想? 辛寧重病缠绵的那几年,她一人在辛家艰难支撑,怎么不想? 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她不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又是来做什么?” 崔应呵呵一笑,面上的亲切之色不减,道:“就是来看看妹子你,没別的意思。 王妃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別说了。 一会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王府不缺这点吃食,但你什么要求请求一概不准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赵惟吉在旁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但他是知道自己这位王妃的脾气的,知道她心里压著多年的委屈,便也不插嘴,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著。 崔应终於有些急了。 他虽然是带著任务来的,但也没料到妹子一见面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要是真被她赶出去,回去跟老爷子可没法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道:“妹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老爷子惦记我那个外甥呢,许久没见了,想见见他大外孙。 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让我见上縝儿一面。” 王妃闻言愣了一愣。 她那老爹记掛镇儿? 她心念一转,眉头挑了挑。 她爹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自己嫁给辛寧,在他眼里就是王妃嫡女自甘墮落,丟尽了千年世家的脸面。 从那以后,父女便形同陌路。 辛寧病逝那年,她曾让人送了信回崔府,想著老爷子或许会念在骨肉情分上照顾一下外孙。 结果崔府的门连缝都没开一条,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之后她就死了心,安安心心做她的辛家寡母,后来又改嫁进了王府。 这些年崔府从未过问过縝儿的境况,縝儿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爭气,跟崔家没有一文钱关係。 如今老爷子忽然说想见外孙了? 不对。 王妃心头微动,电光石火间便理出了头绪。 老爷子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可图,断然不会拉下脸来主动示好。 王妃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著自己的大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们求縝儿的事,我不答应。 你们以前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现在也別想我们为你们做什么。” 崔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於彻底急道:“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不过是让你跟我大外甥说一下,给我们匀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又不是別的,这点忙也不帮? 你再怎么说也是崔氏女,崔氏千年以降的世家大族,都是靠子孙携手扶持才能传下来的。 不是说嫁出去了就不是崔氏女了,你身上流的还是崔家的血! 还有,若非你姓崔,你能进得了这安乐郡王府的门楣?”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赵惟吉微微皱了皱眉,但听到了关键信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把握,但是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那些瓜果蔬菜———— 竟是出自儿之手? 她只是心念一转,隨即应道:“哦,原来不是为了见外甥啊,而是为了那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啊。” 崔应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妃也不催他,就这么端坐著,目光清淡地看著自己的大哥。 崔应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索性也不装了,老老实实道:“妹子,你既然猜出来了,大哥也就不瞒你了。 崔家的確是想从儿那边拿一些新鲜瓜果,现在这些东西不愁卖,只要能够拿到手,加一倍价格,一样能卖出去。 你是知道的,咱们崔家近些年来状况不太好,大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腆著老脸来求你的。” 饶是王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亲耳听到崔应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轰动全城、所有人都想买上一些来尝鲜的新鲜瓜果蔬菜,竟然是她儿子搞出来的? 她儿子不是在枢密院当文书么? 天天批公文、擬条陈,怎么还管上种菜卖菜的营生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一个终日与兵马文书打交道的承旨,怎么就成了京城最紧俏生意的操盘手?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磐石,淡淡道:“凭什么给你?” 崔应苦笑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窘迫:“大哥现在也难啊。 王妃的状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千年世家,名声大,门楣高,可家业大了负担也重。 族中几百號人张著嘴等饭吃,田產租子一年不如一年,再大的產业坐吃山空也扛不住0 不过你放心,我寻大外甥也不是白拿的,只想著能不能按市价,嗯,再低一些,给我供一些货就成。 妹子,就一点方便而已,一点就成。” 王妃终於全部確认了。 那菜洞子果然是自家儿子搞出来的。 既然是皇家的生意,那就是自己儿子主管的差事。 皇家的差事,多少人盯著,要是儿子给自家人开后门徇私,不知道多少人要藉机生事。 她虽然疼爱儿子,但也明白大局,朝廷的事,沾上私利就是祸根。 她那个大哥嘴上说一点方便,可一旦开了口子,后头还有崔氏庞大的宗亲等著,最后把儿子裹挟进去,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王妃再不犹豫,站起身来,语气决绝,道:“好了,大哥你若来敘兄妹之旧,那就留下吃饭喝酒。 若是来求我儿徇私,这事我绝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走。” 崔应看著自己这个妹子,她那神情跟当年执意要嫁辛寧时一模一样,不由得嘆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適得其反,连忙堆起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就按妹子说的,吃饭喝酒,只敘兄妹之旧。” 王妃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赶人。 赵惟吉適时地站了出来,笑著打圆场,道:“大哥难得来一趟,正好本王今日休沐,便陪大哥喝两杯。” 他吩咐下人在偏厅摆了一桌酒菜,又让人去地窖里取了一坛陈年的羊羔酒。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崔应大约是放下了那层求人的姿態,再加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王妃小时候在府里的旧事,说那年上元节她偷溜出府看花灯,被老爷子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发现她居然靠著供桌睡著了,嘴角还掛著口水。 王妃听到这里,筷子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那年辛寧病重,她求到大哥那里想借一笔银子请名医。 崔应倒是来了,可也只能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她,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 后来辛寧还是走了,那几十两银子她也没还,崔应也从来没提过。 这么一想,这个大哥其实也不是全无情义。 只是崔家那座大宅子,每个人的情义都是打了折扣的。 能给你一点,但不能给你太多。 崔应又讲起小时候兄妹几个在园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王妃总是爬得最高,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兜在裙摆里跳下来,分给几个弟弟吃。 他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王妃的眼眶也红了。 那些少年往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被崔应这么一提,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爬枣树、偷花灯、祠堂里偷吃供果————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是世態炎凉,也不觉得自己是崔氏嫡女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枣子甜不甜。 她抬起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崔应放下酒杯,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著几分真心的恳切,道:“妹子,若是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老爷子————是真想你了,他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书房里还留著你当年的那幅画呢。” 王妃脸上的悲戚立刻敛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警觉起来,道:“大哥莫不是还想我把縝儿带回去?” 崔应被当场戳穿,老脸也有些掛不住了,乾笑了几声,也不狡辩,笑道:“你不愿意让镇儿给我们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单纯回家一趟,你带上縝儿,让老爷子看看外孙,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崔应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赵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王爷了。” 又转头看著王妃,目光里带著老大哥看著倔强小妹的无奈,“妹子,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放心里就行。 门————给你留著。” 送走崔应,王妃独自坐在厅堂里,对著满桌残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心里一片潮湿的沙滩。 她想起父亲摔砚台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哭的声音,想起辛寧走后她一个人抱著高烧不退的镇儿守在医馆门口的雪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倒不是因为崔家势利,反而是因为崔应说的那些话里,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 可这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想著想著,眼泪便落下来,赵惟吉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便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王妃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著鼻音,道:“我这娘家人,重利益轻感情,叫王爷见笑了。” 赵惟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人心向来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罢了。 其实皇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宗室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王妃噗嗤一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他,问道:“你当初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姓崔,若我是个普通农妇,能进得了你家门?” 赵惟吉被她问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爱你的,不过宗室就是这样,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说————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不空,王妃心里的委屈反倒消了几分。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嘆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没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縝儿搞出来的。 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满汴京都知道,却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一点,叫弟弟妹妹们尝尝鲜也好。” 赵惟吉笑道:“毕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代管的,这刚刚开头,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事情还没走上正轨,若就在往家里大包小包地送,难免落人口实。 往后若是做顺手了,想必是会往家里送的。” 王妃皱了皱眉,忽然道:“我儿不是在枢密院么?怎么跟皇家的生意搭上边了?该不会————是被人排挤了吧?” 这话让赵惟吉也跟著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事,按说枢密院事务繁忙,哪有閒工夫去管菜园子。 或许是军垦之类的项目,正好归镇儿分管? 你別急,我马上托人打听打听。” 王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在此时,管家李平忽然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脚步轻快得出奇,脸上堆满了喜色,两道眉毛都快飞到了髮际线上去。 “王妃!王爷!” 他跑到堂前,声音都在发颤,“縝公子————縝公子使人送了两车新鲜瓜果回来,说是给王爷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们尝尝鲜!” 王妃腾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得在桌上打了个转儿都没顾上扶。 她几乎是跑著出了厅堂,赵惟吉在后头连喊了两声慢些走都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停著两辆骡车。 车上的货都用厚毡布蒙得严严实实,扎著绳子,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押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吏,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圆脸上带著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远远看见王妃出来便赶紧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见过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开身,特意吩咐小人连夜送两车鲜菜过来,说是让王爷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尝尝鲜。 这是单子,王妃您请过目!”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王妃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著单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黄,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黄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个。” “瓠瓜,三十个。” “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縝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採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縝谨稟。”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別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僕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著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臥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掛著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著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著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寧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么。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著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著你们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著赵惟吉,嘴角带著笑,眼里却还噙著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带著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著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鬍鬚,笑道:“縝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縝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著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帐一边啃冷饃,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 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赵惟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连人都见不著,想管也管不著。 “你回去替我递个口信给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声道:“就说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许久不见了,娘亲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来,娘给他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头签。” 秦九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忙躬身应下,道:“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辛縝在棚屋里听秦九把口信复述完,手里的炭笔在帐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远处温室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菜农们正在连夜採摘明日的货,镰刀割断菜梗的声响远远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知道了。” 辛縝把炭笔往笔搁上一放,道:“让鲁大去王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秦九咧嘴笑了,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著的东西搁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垫垫,王妃说了,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辛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大约是秦九从王府出来时厨房现包的,还带著微微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忽然觉得这棚屋里烧了一整天的炉火也不那么燥了。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寓所,有时候乾脆在承旨司的直房里凑合一宿。 王府那边他不是不想过去,实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开。 如今煤厂也好,菜洞子也罢,都已经上了正轨,培养的年轻人们,基本上也能改独当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徵求他的意见。 的確是时候回去吃顿饭了。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承旨司的直房里,纱灯已经挑亮了三盏。 辛縝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摞从各处军营发回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从河北两路到廊延路、环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北边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这是一份从渭州发来的回文,落款是渭州兵马都监署,隨文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要的履歷和考评。 辛縝看完,把名单搁在左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个月前从承旨司发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边各军推举一批中底层年轻武官赴京,入选者不必身居要职,但须有实际统兵经验,年龄限於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 辛縝把最后一份回文拆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单,按照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將门子弟——零。 寒门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设计的。 巡检烽燧驛传,冬月巡边,没有实权,没有任何升迁许诺,在那些將门眼里,这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果然,各军將门世家看到这道命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乾脆连一个人都不推举。 环庆路的种家、刘家、姚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李家,鄜延路的几家老军头,清一色地回了本军无合適人选。 “无合適人选。” 辛縝拿起环庆路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这六个字,轻笑了一声。 不是无合適人选,是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们塞子弟过来罢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將门不抢,那些在底层被压了多年的寒门武官才有机会冒出来。 他把名单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细看。 这些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履歷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评里没有叔伯辈的关照可以托底,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用血肉和年月熬出来的实战资歷。 渭州推举的张亢,三十一岁,涇州农家出身,从弓箭手做起,积功升至步军都头。 隨回文附了一张他亲手绘製的渭州沿线烽分布图,每座烽台的位置、人员配置、距水源远近、冬季燃料储备情况,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图上。 辛縝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名单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举的宗祖德祖籍洛阳,父亲是个落第秀才,自幼读书习武,从押队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回文里给他的考评只有八个字:“沉静寡言,胸有山川”。 辛縝盯著这八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份名单放在了张方的旁边。 环庆路推举的周美,二十五岁,步军副都头。 三川口一战率五十人断后,身中三箭仍亲自持弓殿后,掩护主力撤出战场,此后数年辗转环庆各路,专管寨堡防务修葺。 辛縝在这个名字下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秦凤路推举的刘易,三十二岁,原是陇西猎户,箭术精湛,能吩风雪中百步穿杨。 涇原路推举的马怀德,二十九岁,骑都尉,在横山一带与西夏游骑交手十七次,无一败绩。 熙河路推举的高永能,三十岁,本是河州蕃部的汉人后裔,通西夏语,擅山地伏击。 一个接一个。 他把这些名字逐一挑出来,单独列了一张清单。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余的也大多踏实可用,是各军实打实的基层骨干。 將亏一个都没塞旬来,反而让这批人毫无干扰地浮出了水面。 辛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把后续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先让枢密院派干吏分赴各路覆核,確认名单无误之后,再安排这些人在京中统一集训轮训,由他亲自擬定课程。 等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朝廷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 范仲淹推弓旬来的时候,辛镇正把那二十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地誊在一张乾净的纸笺上。 “名单出来了?” 范仳淹把茶盏搁在案门,撩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回文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份,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完了把回文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看著辛縝,声音里带著尘分意外:“一个將弓子弟都没有?” “没有。” 辛縝把自己誊好的名单推到范仳淹面前,笑道:“各军將门清一色回了本军无合適人选”,一个人都没推举。 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弓出身。” 范仳淹一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並不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舒展的气卖,像是心里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吩鬆动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单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可这一个字里的分量,辛縝听得明白。 范仳淹在地方和边镇待了多年,太清楚將弓把持军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备被尘家世代將亏分割公了自家的菜园子,有本事的寒亏子弟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出头。 如今这道召集令,將亏自己放弃了塞人的机会,反汪让这些寒亏武官毫无阻碍地旬了枢密院的视野。 “这些人,弟子想重点培养。” 辛縝指著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给范仳淹介绍一张方的烽燧图、宗祖德的八个字考评、周美的好水川断后、刘易的百步穿杨、马怀德的十七次交手不败———— 范仳淹听完,拿起张方那张烽分布图,对著纱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处標註都落笔极稳,没有一处涂改。 “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边烽燧摸得这么透。” 范仳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辛縝,“此人若加长栽培,將来可独当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八个字的考评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这个人,你到时候多留意,考评越是简洁,人或许越是深。 辛縝点头记下。 范仳淹站起身来,欣慰道:“縝儿,这孟事你做得漂亮,不过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一步。 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么用、怎么训、怎么安置,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將现在不当回事,日后伙早会回过味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辛縝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范仳淹点点头,推弓走了出去。 辛縝重新坐回案艺,把誊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丕层被捞出来的寒弓武官。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乍將因为这张薄薄的纸笺而彻丕改变。 辛縝可不仅仅只是想打破將亏的垄断,实现裁撤冗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將领! 他把名单锁旬铁柜,起身英灭了纱灯。 今晚他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的。 ps:11400字哈,各位义父还是一如既往的给力,月票榜已经是248名了!谢谢大家! > 第137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第138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饭桌设在王府正堂的东暖阁里,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羊头签,又让厨房添了辛縝爱吃的几样,葱泼兔、洗手蟹、旋炙猪皮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之前辛縝来这边吃饭,对这几样下筷比较多,她就记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开封,要寻到这玩意可不简单,这是真正的富贵菜。 十几个哥哥姐姐围著桌子嘰嘰喳喳,还有六岁的小丫头非要坐在辛縝旁边,吃饭时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一块颤巍巍的猪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来重新搁进辛縝碗里,理直气壮道:“縝叔叔瘦了,要多吃。” 这是郡王世子的女儿,因此叫辛縝叔叔。 王妃横了她一眼,却也没真拦著。 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看著儿子吃。 辛縝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她才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惟吉在旁陪了几杯酒,跟辛縝聊了几句朝堂上的閒事,又说宗室那边有人托他打听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给宗室司留一批。 辛縝放下筷子,认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务便可,我会让人单独划一笔额度出来。” 赵惟吉笑著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饭,今日只敘家事,不谈公务。” 辛縝:“————” 饭罢,各个都散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领去洗漱安歇,赵惟吉端著茶盏去了书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暖阁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縝母子二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崔氏让丫鬟撤了碗盘,换了两盏清茶,又吩咐把炉火拨旺了些。 她坐在儿子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说。” 辛縝放下茶盏,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縝儿,你可知娘姓什么?” 辛縝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才道:“姓崔吧?” 王妃点点头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縝闻言一惊,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点点头,嘆息道:“是,就是这个崔。 我们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数到汉末。 崔琰、崔浩、崔光————几百年间,宰相出了不止十个,尚书、刺史数都数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头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们崔家,连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开国宰相,门第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咱们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后人。 崔浩因国史案被诛,子孙散落各处,其中一支辗转迁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乱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族谱烧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时延津这一支反倒因缘际会,出过两任州官,勉强撑住了门楣。 入国朝以来,科举取士渐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事,你读书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縝点了点头。 隋唐以科举取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来,科举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进士,家世再显赫也进不了朝廷中枢。 清河崔氏也好、范阳卢氏也好,这些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到如今大多已经沦为地方大户,守著祖上传下来的田產和族谱过日子,在地方上固然还有几分体面,但在朝廷中枢早已不復当年之势。 “延津崔氏,如今大约就是这么个光景。” 崔氏的语调依旧平淡,“族中有几百亩祭田,一座祠堂,几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几个考中了明经,在州县做小官,也有几个在本地衙门当胥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强算个豪强。 但放在汴京这种地方,连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縝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母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说的话一定还没到。 “我十七岁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许给洛阳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门第与崔氏相当,祖上也曾出过宰相,算是门当户对。” 崔氏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盏清茶的液面上,声音轻了几分,“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人我不喜欢。” 崔氏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强,“他说话时眼睛总往別处票,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说他家世好,说他仕途有望,说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我说我不嫁。” “后来呢?” “后来我便遇见了你父亲。” 崔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被火炉烤暖了似的,“辛寧。 他在陈留读书,有一回隨同窗到延津游玩,在白马渡口跟人问路,恰好问到了我。”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话说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给他指了路,他却问能不能雇我的车送他一程。 我说我那不是车,是回庄子运菜的驴车。” 辛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他便常来延津。 跟家里说是来拜访本地宿儒,其实是来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外公知道了,大发雷霆。 他说辛家虽然是陈留人,但不过是寻常人家,门楣比崔氏低了好几等,崔氏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说我若是嫁了辛寧,便是自甘下贱,丟尽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脸面。”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肯,我与他吵的很凶,后来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 崔氏说,“那方砚是建国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爱的东西。 他气得摔碎了它,然后指著门对我说,你嫁辛寧,便不再是崔氏女。 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不许再用崔氏的名號,不许再回来见你娘。” 说到这里,王妃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辛縝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把一块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母亲手边。 他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心里压了许多年,今天说出来了,让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倔强得像十七岁的那个姑娘,“从延津到陈留,走水路不过半日。 可你外公说到做到,我在辛家那么多年,崔府没有一个人上门看过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两套小衣裳来,是用旧布裹著塞在菜筐底下捎进来的。 后来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没送过东西。” “那父亲病重的时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起初不过是咳嗽,后来咳血,请了汴京城里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清是什么病。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老参,一支便要二十贯。 辛家是寻常人家,你父亲也不过是一小吏,俸禄微薄,我们本没什么积蓄,日子本就勉强,三年下来更是当了个乾净。”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去求你大舅。 他来了,可也只敢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我,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0 那几十两银子撑了两个月,便又没了。 我再去求,你大舅便只摇头不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喉咙里的那块硬石头化开。 “后来你父亲走了,那年你才多大,发高烧躺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我抱著你等了一整夜,雪下得那么大。”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隨即又低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膝头的裙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给崔府送了信,想你外公或许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够伸一伸援手,崔府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辛縝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后面的故事他知道:母亲带著他在辛家艰难支撑了几年,后来又带著他改嫁进了安乐郡王府,而原身大约是少年人倔强,跑去西北,想要建功立业,没想到中道崩殂,被自己给取代了。 崔氏把眼泪擦乾,抬起头来看著儿子,语气渐渐恢復了平静:“今日崔家人来了。” 辛縝点头道:“之前来过?” 崔氏道:“是,我嫁入王府之后,你大舅便来了,不过我不怎么搭理他,他来了好些次。” 辛縝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崔氏,看她怎么说。 崔氏道:“他是为你来的。” 辛縝一挑眉头道:“为了那些冬菜?” 崔氏点点头道:“是,你大舅说,崔家如今家业大、负担重,想在你这儿按市价低一些的价格拿货,这买卖稳赚不赔,转手就能翻一倍。 他是因为家族日渐衰落,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腆著脸来求我。” 辛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道:“母亲跟崔氏的关係,如今是怎样的?”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恨过我爹。 恨他无情,恨他势利,恨他为了门楣脸面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 可今日你大舅来,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他说爹书房里还留著我的画,说娘每年过年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落泪。 辛縝明白了。 母亲恨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了十几年,实际上已经分不开了。 她不是不知道崔家今日上门来是有利可图,她比谁都清楚,老爷子若真的念旧情,又怎么会在镇儿做出这么大动静之后才来敲门。 可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娘家伸过来的橄欖枝,哪怕这橄欖枝上明明白白地写著利益二字,她也捨不得掰断。 辛縝把茶盏放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道:“娘,您希望我怎么做?” 崔氏张了张嘴。 她看著儿子那张与亡夫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坚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不想让儿子因为她的娘家欠下人情,更不想让儿子在皇差上出任何差错。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借著这个机会,跟娘家缓和几分,哪怕是做给九泉之下的母亲看呢?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坚定了起来,道:“縝儿,你只管做你自己,崔家的事,你不必管。 皇差要紧,你自己的前程要紧!” 辛縝看著母亲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道:“母亲不用担心,这菜卖给谁都是卖。 如今菜洞子每日出货近十二万斤,往后新温室投產还能再涨。 清河崔氏也好,延津崔氏也好,只要按市价走公帐,不做赊欠、不走后门,开个口子供一批货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崔氏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摆手,道:“縝儿,你別为难————” 辛縝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为难的,母亲放心,真没问题。 菜洞子每日十几万斤的出货量,拨一部分给延津崔氏,帐上写得清楚,价格按市价来,既不徇私也不违规。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崔氏怔怔地看著儿子,那双眼睛里还掛著泪,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使劲抿了抿嘴,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嫁了王府,不是顶著崔氏女的出身,而是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他不但有本事,还懂事。 “那————” 崔氏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你外公家看看?” 辛縝看著母亲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带他回去是给娘家看的。 你们当年瞧不起我嫁的那个人,如今看看我养的儿子吧。 辛縝温声道:“母亲安排便是,到时候提前跟孩儿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我腾一天出来。” 崔氏眼睛一亮,道:“春节怎么样?正月里你总该有几天假吧?” 辛縝爽快笑道:“应当无妨,春节休沐七日,抽出一天去延津,足够了。” 崔氏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她站起身来,推著辛縝便往外走,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整日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赶紧回去歇著。明天还要去当差呢。” 辛縝被母亲推著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再说两句,崔氏却已经扭头在招呼丫鬟了,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辛縝出了王府,坐上了鲁大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清冷,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辛縝沿著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脚下青砖被冻得咯吱轻响。 他將崔家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没有再多想。 延津崔氏,说到底是地方大户的底子。 科举取士之后,昔日的高门阀阅早已不復隋唐之盛,族人中能考中明经、在州县做个小官,或者在本乡衙门里谋个胥吏的位置,已经算是维持体面了。 放在延津地面上,崔家祠堂大、祭田多,族中子弟又占著几个衙门里的位置,自然是数得上號的豪强。 但在汴京这种地方,这种级別的豪强连门槛都摸不著。 外公崔明德当年那么在意门楣,说到底也是因为心里清楚,崔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崔家了。 越是衰落的世家,越是在意最后的体面。 女儿嫁个寻常人家,在他看来便是最后的底线也被踩破了。 如今想借著菜洞子的生意搭上关係,大约也是崔家在地方上维持得辛苦,想找条新財路罢了。 辛縝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上一代人的恩怨,能化解自然是好的。 他看得出来,母亲心里有怨气,但怨气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一她终究还是想家的。 她十七岁离开的那座宅子,她娘偷偷送来那两套小衣裳时压在菜筐底下怕被人发现的那种小心翼翼,她记了许多年。 如今有个台阶摆在面前,她想迈过去。 嗯,改嫁王府没什么可以炫耀的,所以她不回去。 但辛寧的儿子出息了,她迫不及待就想回去了,大约是想让当年所有不看好她嫁给父亲的人看看:我儿子,出息了! 那就隨她好了。 至於崔家那边,按市价走公帐供货便是,这本不算什么事。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廊下的灯笼还亮著。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见他走过来,那身影赶紧迎上前几步。 “公子回来了。” 秋娘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袄,外头罩著一件半旧的青缎比甲,头髮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著。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快不慢,听著便让人觉得安心。 “王妃方才使人来传话,说公子今晚在家里歇,叫奴婢把屋子先烘暖了。” 她跟在辛縝身侧往里走,嘴里轻声絮叨著,“炉子已经生好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浴房里烧了热水,公子是先泡一泡解解乏,还是先用点宵夜?” “先泡一泡吧。” 辛縝说。 秋娘应了一声,转身去浴房里张罗。 不多时便把浴桶里的水温调好,又撒了一把驱寒的艾草进去。 辛縝脱了外袍泡进热水里,浑身的筋骨被热气一蒸,这两个月积攒下来的疲乏便像是被泡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靠在桶壁上,闭著眼睛,听见秋娘在外间轻手轻脚地走动是在铺床,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勺沉水香。 等他擦乾身子出来,秋娘已经端了一盆热水搁在脚踏前,不由分说地按著他坐下,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自己蹲下身子便替他揉捏起来。 “公子这两个月瘦了多少,奴婢摸摸脚踝骨都硌手了。” 秋娘低著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按著他脚底的穴位,嘴里的话却是没停,“府里一切都好,丫鬟婢女们现在干劲足得很,没有谁会偷懒了。 上次您跟奴婢说,家里有余钱,可以买几间店铺,奴婢这段时间去看了许多家,有几家还是比较合適的,稍后公子可以看看,若是可以,便买下来,以后租出去,府里就算是有稳定进帐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是一股温热的细流,不疾不徐地淌进耳朵里。 辛縝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听著,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没睡著。 可秋娘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 那声音里有家的温度,有炉火啪的轻响,有沉水香若有若无的甜,有被褥被烘得蓬鬆柔软的气息。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床厚实而轻软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秋娘说到最近有冬菜上市,给公子买点回来尝尝的时候,发现辛縝嗯的那一声已经轻得像蚊子叫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辛縝歪靠在椅背上,下巴抵著胸口,已经睡著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嘆了口气,道:“怎么累成这样。” 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褥,又仔细掖好了被角。 躡手躡脚地吹灭了两盏灯,只留墙角一盏纱灯发出昏昏的光。 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確认他已经睡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臥房。 院子里鲁大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门响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秋娘朝他招了招手,两人走远了几步,她才低声问:“鲁大,公子这两个月在承旨司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么累成这样?” 鲁大苦笑著摇了摇头:“秋娘姐,公子何止是做了承旨司的差事。 煤厂、菜洞子,两边来回跑,还要应付三司的帐册,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直房。 我在他身边跟了这两个月,腿都快跑断了,公子愣是一句累都没喊过。” 秋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昏黄微光的窗子,咬了咬嘴唇,心疼道:“他这么苦也不吭声,你们在外头跟著,好歹劝著些,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鲁大苦笑道:“我们劝,公子得听啊。” 秋娘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备明天早上的粥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縝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里那种被充足睡眠浸润过的饱满与舒展,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真沉。 他努力回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大抵是秋娘给他泡脚的时候便睡著了,连怎么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起身穿衣洗漱。 秋娘听见动静便端了热粥和几碟小菜进来,又替他整了整衣冠。 鲁大已经牵著马在府门口等著了。 到了枢密院,辛縝先去承旨司把案头的公文批了一遍。 煤厂那边秦九送来了前一日煤饼的销售简报,菜洞子那边鲁大已经把採摘清单和流水帐目放在了他案上。 辛縝翻了一遍,见各项数字都在预测的轨道里运行,没有什么异常,便在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单子上画了押,让人送回去了。 煤厂和菜洞子如今都上了正轨,煤饼分销上越来越得心应手,菜洞子那边的人力和採摘调度也管得井井有条。 这两摊子事如今已经不用他事事躬亲了,每日拢总过一次目便可。 这让他终於可以把心思腾出来,放在那件他筹划了许久的大事上。 他从铁柜里取出那份名单,重新摊在案上。 三百一十二名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正在从西北各路陆续启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將全部抵达汴京。 这些人便是日后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可光把人召来还不够,怎么训、怎么用、怎么让他们真正脱胎换骨,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辛縝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炭笔,翻出一张乾净的纸笺铺在面前,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把自己这两个月来零零散散想过的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將门为什么能把持军中? 靠的不只是几代军功积累下来的势力网,更重要的是他们垄断了一整套选拔和培养將领的渠道。 世家子弟自幼在军中耳濡目染,父辈手把手地教阵法、教调度、教怎么带兵,等年纪一到便能顺理成章地补进各级指挥序列。 寒门子弟入伍就算能打,也只能从最底层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爬到死也未必能爬到统制一级,就算爬到了,手下也未必有人听他的。 像狄青这样寒门出身,却能够那么能打仗,还能够指挥大型战役的,在整个军中是极为罕见的。 所以,想打破这种局面,光靠枢密院的一纸召集令、一场临时轮训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长期的、制度化的培养体系,让那些从底层冒出来的好苗子有地方学兵法、学后勤、学统军调度,並且学成之后有相应的出路。 换句话说,朝廷需要一所专门培养中层武官的进修学校,就像太学培养文官那样。 想到这里,辛縝的思绪便清晰了起来。 他在纸笺的最上头写下了几个字:“武学”。 落笔之后又觉得不妥。 朝廷其实有过武学,天圣年间便设过,但不久便废了,原因是徒具形式,教的东西与实战脱节,出来的学员在各军並不受待见。 他要做的不只是恢復旧制,而是重新设计一套真正管用的体系。 名字不急,先把事想清楚再说。 辛縝將纸笺横过来,分成几栏,逐项写下要解决的问题。 第一桩:选址。 培训需要一处可以学习、操练兼住宿的地方。 普通的军营不行,离城太远不便管理,离城太近又容易受各种人情请託的干扰。 枢密院辖下有现成的校场,但场地不够大,也没有配套的学舍。 城外有几处废弃的仓场,改建一下倒是可行,只是工期怕赶不上,头一批人半个月后就要到了。 辛縝在选址下面写了几个备选,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仓场改建工期过长,可否暂借城南捧日军废弃营地?该营庆历元年移防后空置至今,校场完整,营房稍加整修便可住人。 另需辟出讲堂三间、舆图室一间。 第二桩:食宿。 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后续可能的增补,至少按三百五十人准备食宿。 每人每日口粮折钱二十五文,一月將近二百七十贯,不算多,但需要安排专人採买、 做饭、管理。 营房里的被褥铺盖、冬天的柴炭取暖都要列入预算。 这笔钱枢密院有专项的军需经费可以调用,但需要把帐目做清楚了,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他在这栏下面写:食—雇厨役十人,就近採买,按旬报帐。 宿—营房分八人间,每间配火盆,每旬换铺草。 衣—学员自带戎装,学校另备训练用麻布短褐两套。 第三桩:课程。 这是整个培训最核心的地方。 辛縝放下炭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让自己从头想清楚。 这些人来自西北各路,出身各不相同,有弓箭手出身的老卒,有猎户,有落第秀才转投军旅的,有在横山一带跟西夏游骑打了十几年交道的骑手。 他们的实战经验或许比將门子弟还丰富,但也因为一直在底层摸爬滚打,缺乏成体系的军事理论和统军调度的大局观。 不能教得太深,他们大多没有受过系统的蒙学教育,讲太深奥的兵法反而適得其反。 也不能教得太浅,这些人里已经有像周美那样独当一面的副都头,像马怀德那样十七次与西夏交手不败的骑都尉,浅了便是浪费他们的时间。 辛縝在课程一栏下分了三行。 排兵布阵与战术。 这一条下他又细分了几项:小股骑兵突袭与反突袭、步骑协同、山地伏击与反伏击。 这些不是从兵书上照本宣科,而是从各军歷年实战战例中总结出来的得失教训。 教材不能只靠翻故纸堆,得组织一批在西北真正打过仗的老將来做讲师,让他们讲自己亲身经歷的战例。 尤其是像周美在三川口断后的那一仗,像马怀德在横山与西夏游骑交手的那十七次小规模伏击战,都是活生生的教材。 舆图与地形。 这是他最重视的一门课。 西北沿边数百里防线,寨堡分布、水源走向、山谷隘口、烽驛传—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必须把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 张亢那张手绘的渭州烽分布图让他印象极深,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线的每一座烽台、每一处水源標註得那么精確,说明此人不但心细,而且懂得地形对於军事的决定性作用。 这门课要教的不只是认图,更是画图。 每个学员结业时必须能画出自己防区的地形草图。 后勤与军需。 这是以往最被忽视的一环。 將门统军往往只管打仗,粮草輜重丟给后勤官去头疼。 可辛縝知道,真正决定一场仗胜负的往往不是谁的战阵排得好看,而是谁的粮道更稳、水源更近、替换的弓弦和箭矢更充足。 他要让这些未来的指挥官在心里刻死一条规矩:打仗打的是后勤。 没有粮草,再勇猛的兵卒也撑不过三天。 辛镇在三门课后又添了一行备註:每日下午操练一个时辰,操练內容分为弓马、队列、小股战术演练,雨天改在室內讲战例。 第四桩:师资。 这是最难的一环。 兵书可以从馆阁里调,舆图可以从枢密院调,可真正能讲实战经验的人,在纸上找不到。 范仲淹和韩琦倒是有丰富的西北军务经验,可以偶尔来讲几次大课,但日常教学需要一批愿意放下身段来教这些寒门子弟的老校官。 还要在枢密院调配几个熟悉文牌的吏员来教公文往来,提前在枢密院和各军的参议司里物色一下。 辛縝在这一栏下写了好几个名字,又圈掉了几个,最后留下了三个方向:一是请范先生主讲西北军政大势,每月一到两次大课;二是从枢密院里挑选从过年各军退下来的老校官中选聘常驻教官;三是从枢密院调两名精干吏员负责文书、军令、条例的教学。 第五桩:学制。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首期暂定三个月。 他想了想,改成了六个月。 实际上六个月已经是太仓促了,三个月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无所谓,六个月后,再做打算便是。 按照现在的学制,结业时组织一次综合考核,內容为笔试一份、舆图绘製一份、战术策论一份、实地操演一场。 成绩匯成考评,报枢密院备案,作为日后升迁的重要凭据。 首批学员结业后,根据考核成绩和原属军镇的实际需要,由枢密院统一分配安置。 辛縝把炭笔搁下,將纸笺推远了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地方、食宿、课程、师资、考核安置,五条线都搭起来了,虽然细节还需要充实,但骨架已经立住。 他又在旁边另起一张纸,把这些事项按照时间排了序。 头一批学员半个月后到京,在这之前他最紧迫要解决的是两件事:一是校舍场地必须在旬日之內落实,二是教官人选要儘快敲定。 这两件事都绕不过一个人,韩琦。 他把两张纸叠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向韩琦的直房走去。 ps:九千大章哈,今天就这样了,没了,有存票的义父隨意打赏几张哈,叩谢! > 第138章 三司度支判官!(12600大章哈) 第139章 三司度支判官!(12600大章哈) 韩琦接过辛縝递来的两张纸笺,先是隨意扫了一眼,隨即坐正了身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辛縝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道:“你安排了排兵布阵、舆图地形、后勤军需这些课程,可不是简单的控制军队底层,你是要培养中高级军官?” 辛縝笑了一下,坦然道:“叔父明鑑。虽说初衷是为了解决冗兵问题,但既然人都召来了,若只是走个过场、讲几堂课便打发回去,未免太可惜。 若是能在裁汰冗兵的同时,顺便练出一批能打胜仗、打硬仗的將领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韩琦闻言,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西北战事虽然大致平靖,但这些年打下来,军中什么成色你我心里都有数。 若非你当初在后方统筹粮械、调度有方,再加上狄汉臣在前线能打,想要贏西夏没那么简单。 西军號称能战,实则良將匱乏,能独当一面者屈指可数。” 辛縝连忙谦虚了几句,说西北之功皆是將士用命、范韩二公主导有方,自己不过在后方做些微末调度,不敢居功。 韩琦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这小子惯会谦虚,可他那实力是能谦虚的么?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纸笺上的內容,问了几个细节,包括学员分批到京后的接待流程、 营房整修的工期、教官的俸给標准等等,算是將事情给过了一遍。 辛縝一一作答,把自己这些天琢磨好的方案条分缕析地摊开来讲。 韩琦听完,把纸笺重新叠好,推回给辛縝,乾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道:“可。” 辛縝心中一喜,正要起身告辞去著手安排,直房的门却被敲响了。 一名枢密院的吏员端著一个漆盘走进来,盘上搁著一封盖了朱红官印的文书。 吏员躬身將漆盘呈到韩琦案头,低声道:“枢相,这是政事堂刚送来的告身,三司那边今日一早就过了门下。” 韩琦皱了皱眉,拆开文书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將文书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了一跳,连笔洗里的水都晃出一圈碎光。 他霍地站起身来,额头青筋隱隱跳动,咬牙切齿道:“王尧臣!老匹夫!我都把他从枢密院赶出去了,警告他不准动辛縝的主意,一转头竟把三司判官的帽子戴到辛縝头上了!” 辛縝一听三司判官四个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份告身便被韩琦看也不看地塞进了他手里。 “拿去!” 韩琦袍袖甩得猎猎作响,“看看那老匹夫干的好事!老夫容不了他,你带我去三司取他狗头回来!” 说罢便换服唤隨从,衣袍带风地大步跨出门槛,朝三司衙门的方向去了。 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被韩琦一掌震歪的笔架还在案上微微颤动。 辛縝:“————” 辛縝看著风风火火而去的韩琦,心里一顿无语,然则下一刻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有人猜到他要对军制下手,所以找藉口把他调到三司去? 若真如此,军官学校的事恐怕要夭折! 他赶紧將手里那份告身展开,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告身上的措辞冠冕堂皇:“朕惟邦家之务,財用为先。度支之司,实关国计————” 后面一大段駢四儷六的套话之后,终於落在了实处:以枢密院副都承旨辛镇,兼权三司度支判官。 辛縝轻轻嘘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枢密院副都承旨的差遣並没有被撤掉,那就说明,还没有人怀疑此事。 这个事情贵在密谋,若是被人猜测到,虽说不是不能做成,而是要花费的精力就更多了。 这事儿说到底是阳谋没错,明著来推也是能成,但期间要经受的反扑力量可就大了。 韩琦方才那一腔怒火,大约是看见三司判官四个字便炸了,没顾得上看那个兼字。 一也可能看见了,但仍旧气不过,毕竟王尧臣虽没直接挖人,却结结实实地把自己的人拽去做了半个苦力。 人的精力总归有限,干了这事儿,另外一件事情便不可能全力以赴。 当然,更气的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人冒犯了,这回就去討回自己的尊严了。 辛縝將告身折好塞入袖中,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好傢伙,这是真把自己当牛马用了。 回自己直房路上,他把自己如今顶著的差遣从头到尾列了一遍。 嗯,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是,范仲淹弟子、韩琦侄儿、安乐郡王王妃亲子,枢密院副都承旨,提举在京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公事,諫院言官,三司度支判官————辛! 辛縝被自己的无厘头给逗笑了,不过这种心思只是片刻,他很快便揣摩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煤厂和菜洞子虽说已上了正轨,日常事务有秦九等人盯著,可煤饼冬季供应正紧,新温室移栽的进度、分销铺货的扩大,桩桩件件都还得他点头才能定夺,不能彻底撒手。 军官培训学校的事更是刚刚铺开,校场场地要定、教官人选要物色、课程教材要编、 三百多人的食宿要安排,第一批学员半个月后就要陆续到京,事情很多,他这几日连觉都没怎么睡踏实。 如今再把这顶三司判官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他那两肩再宽也扛不住啊! 三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朝廷的財赋总枢纽,盐铁、度支、户部三部帐册堆起来能把一间直房填满,光是把积压的案牘翻一遍就得耗费多少时日。 可转念一想,差遣多,也有差遣多的好处。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起自己的薪俸来。 宋朝官员的收入,分为本官俸禄、差遣添给以及各式各样的补贴,一个人身兼数差,每项差遣都有对应的添给钱,累加起来相当可观。 他的寄禄官是正六品,依大中祥符年间的俸禄条制,每月料钱约在二十五贯到三十贯之间,取中按二十七贯算; 每月禄米六石,折钱约三贯;春冬两季各赐绢五匹、绵十两,折合到每月大约值一贯半。 本官底子,每月合计约三十一贯半。 然后是各项差遣的添给。 枢密院副都承旨,机要近职,职钱每月十五贯,另给餐钱五贯,实入二十贯。 提举在京店宅务,添给十贯;提举抵当所,添给五贯:提举转般仓公事,添给五贯; 諫院言官,添给五贯;三司度支判官,实权要职,职钱每月二十贯,另给餐钱五贯,实入二十五贯。 辛縝在脑子里把这几笔帐加了一遍:本官三十一贯半,副都承旨二十贯,店宅务十贯,抵当所五贯,转般仓五贯,諫官五贯,三司判官二十五贯。 每月合计,一百零一贯半。 听著有点少不是,但你换算成文就不少了。 大宋一贯钱不是一千文,实际是七百七十文,所以,一百零一贯半就是————78155 文! 这会儿的一文相当於后世多少钱————大概可以算是一元来换算。 也就是说,辛镇一个六品官,月薪將近八万,一年就是百万年薪! 而且这还是实际入手的钱,是不用扣税的哦。 他又算了一遍,確认没有加错。 但这还没完。 除了明面上的俸禄和添给,还有各式各样的补贴。 每年春冬两季的衣赐,按他现有的品级和差遣,春秋两季加起来大约值二十贯,摊到每月將近两贯。 汴京冬天冷得刺骨,炭火补贴按品级和差遣分等,他这一堆差遣算下来,每年冬天能领约十五贯,摊到每月一贯多。 此外还有马匹草料钱,若不养马可折钱领取,每月大约一贯。 另外三司判官还有一笔“公使钱”,用於公务接待的经费,虽不能直接揣进腰包,但公务宴请、人情往来的开销便不用自己掏银子了,等於省下了一笔隱性开支。 这么七七八八加起来,每月的实际现金收入大约在一百零五贯上下。 一年下来,常例收入就在一千二百六十贯左右。 这是什么概念?在当下的汴京城,一个普通百姓在码头扛一天大包,工钱大约七十文,一个月不休息,累死累活能挣两贯出头,一年不过二十五贯。 一个禁军的普通士卒,每月军餉一贯,加上各种补贴,一年大约十五六贯。 一个开小饭馆的店主,起早贪黑忙活一年,落到自己口袋里的能有七八十贯就算生意不错了。 而他一年的常例现钱收入,是一千二百六十贯。 这还不算那些无法折现的隱性福利,官住宿不用花房租,公务出行有公车,日常用度有衙门的杂役使唤,甚至连公文用纸、印泥、灯烛都是公家出钱。 光这份俸禄,就够活得相当滋润了。 他自己平日里不置田產,不蓄歌伎,不善姬妾,饭食也简单,这几笔大额开销全省了,每月一百多贯的收入,除去给府里发月钱、买柴米油盐————嗯,刚刚持平! 他把这笔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连日来的倦怠顿时散去了不少,走路时脚底都轻了几分。 总算是不用月月亏损吃老本了! 可差遣多,担子便重一分。 寻常人扛一份差遣便累得回家倒头便睡,他扛了六七份,连回家吃顿饭都得等母亲托人送来几块桂花糕才想起来该回去了。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又在下面加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四个字:牛马之资。 写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旁人看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兼六七个差遣,每月铜钱哗哗往府里流水似的灌,儼然是官家眼前的红人,多少人熬一辈子也未必能熬到其中一项。 他倒好,一顶一顶的帽子从崇政殿往他头上飞,连说一声不要的机会都不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铅灰色的天幕,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纱灯微微一晃。 廊下传来小吏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远处隱约有马嘶,大约是韩琦带著亲卫直奔三司去了。 也罢。 三司那头,王尧臣已经布局许久,今日能把帽子扣上来,想必在官家面前早已做足了功夫。 军制改革是大事,財赋是根基,哪一样都怠慢不得。 煤厂与菜洞子算是他给赵禎以及韩琦等人看的一个实验而已,证明他所筹谋的改革三步法是有可能弗功,但实际上当真要让財政有所改善,还是得从根本出发。 之前觉得不要那么快去碰价益集令,是因为根基不深,但现在有赵禎信任,计相王尧臣不惜得罪韩琦都要自己去,倒算不上没有根基了,可以试上一试! 这也是好事,既抓了武学又能管財政,这两桩要是都做弗了,便是把枪桿子和钱袋子同时攥在了手里。 想这里,他笑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来,重新拿起那张写满武学规划的伶笺,把方才被任命书打散的思绪重新拢了拢。 三司的事往后自有王尧臣来催促,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把校舍场地和教官人选这两个关节敲定。 军校的选害定在城南延庆坊一处閒置已久的军营,原是禁军步军司辖下的神卫营驻地,三年前那变戍卒调往廊延路后便一直空置至菠。 辛镇世著两名枢密院孔目官和一位工部派来的料估官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营门上的铁锁已经锈出一层褐开的壳,孔目官拿钥匙捅了好一会儿才拧著。 营门推著的一瞬,辛縝眼前豁然著朗,一番巡视下来,顿时觉得处处满意。 他满意的第一桩,便是这地方够大。 神卫营当年是步军司的雄兵大营,占地足有三百亩著外,光是校场便有东西两处。 东校场阔大平展,夯土地面虽已长了一层薄薄的野草,但踩上去脚感从实,底子还在,稍加碾轧便能恢幸原状。 西校场略小些,却靠著营房集中区,做日常操练正合適。 辛縝站在东校场中间,四下环顾一圈,在心里默默估了估,这个尺度,別说三百人,便是三五千人也摆布得开。 他满意的第二桩,是营房底子好。 宋朝禁军的营房歷来修得规整,砖木结构、弗排弗栋,不像厢军那般凑合。 辛縝一间一间推著看过,墙壁虽有斑驳,但樑柱未见虫蛀,屋顶瓦片也大致完好,只有几间的檐角塌了需要修补。 他粗略数了数,大小营房加起来足有两百余间。 三百学员,四人一间的话,绰绰有余,还能腾出若干间做讲堂、书斋和武备库。 第三桩满意之处,是这地方有水。 营区东北角有一口老井,井水清冽,水量也足,孔目官打了半桶上来,辛镇掏了一捧尝了尝,清凉甘甜,不是苦水。 更难得的是,营地紧挨著汴河的一条支渠,虽是小水,但若修个简易的引水渠进来,马匹饮水和日常洗濯便都解决了。 第四桩,是这营地偏远却不闭塞。 它在城南靠近外城城墙的位置,周典民居稀疏,不必担心操练时的喊杀誓扰民,也不必担心閒杂人等窥探军校的动静。 可它又不算太偏,出营门往东走一里多地便是汴河上的新郑门码头,漕粮军资的甩输极为便价。 这个位置,徐中取静,进退有据,辛镇站在营墙上往外看了看,心里愈发满意。 他当场拍了回,就定这里。 接下来两天,辛縝几乎泡在了这座旧营里。 他先是让工部的料估官世著匠人把营区里里外外勘了一遍,列出修缮清单,屋顶补瓦的、墙壁抹灰的、门窗换新的、忧渠清淤的,分门別类,估工估料。 然后他又圈出几块空地,交代营建管事,要在东校场北侧新建一排讲武堂,五著间、 出檐深远,敞亮通风,供学员听讲授课。 讲武堂后面再起一排藏书楼,虽然眼下还没几本书可藏,但日后舆图、兵书、战倍汇编总要有个存放的地方。 西校场旁边则要搭一排马厩,按五十匹战马的规模修建,配套草料房和兽医间。 丑外还要建伙房、柴房、澡堂和茅厕,这些虽是琐事,但几百號人住进来之后,少哪一样都不行。 辛縝在这旧营里来走了不知多少趟,把每一处细节都盯了实处。 他叫来枢密院拨过来的几个书吏,让他们分头去办几件事:去殿前司调拨五干匹退下来的战马,要性情温顺、適合新手骑乘的。 去军器监调一变训练用的红枪弓弩,不著刃,但分量尺寸须与实战器械一致。 去太仓调拨三百人份的口粮配额,第一变学员的丐宿必须提前备妥。 他又亲自跑了一趟工部,跟营缮司的主事磨了半天嘴皮子,从是把修葺工期从四十天压到了二十五天。 那主事苦著脸说实在做不,辛縝便摊著图伶一处处跟他算,营房主体不需重建,只需修缮,这个速度尼常民夫当然做不来,但若从厢军里调两个指挥的兵士过来打下手,进度就能翻羡。 主事被他说得没脾气,最后答应先拨三百厢军过来,刀日进场。 从工部出来,辛縝又去了太学。 他丑前托人打听,太学里有几位博士精通历代兵制和舆地之学,虽不能上马杀敌,但讲起孙子吴子和歷朝战例来头头是道,正合做军校的理论教官。 他亲自登门拜访了其中两位,把课程设计详细说了一遍。 两位博士起初还有些犹豫,觉得去军营里教书有辱斯文,辛縝便把讲武堂的设计图伶拿出来,说这是正正经经的讲堂,不是武夫校场,两位博士这才鬆了口,答应先去看看。 两天下来,辛縝的靴底磨薄了一层,嗓子也说得发哑,但校舍修缮的之事总算被他推上了轨道。 各路人马陆续进场,木料砖瓦在营门口堆弗了小山,工匠和厢兵进进出出,沉寂了三年的旧营重新热徐起来。 第三天午后,辛縝把现场的事情跟几个管事逐项交代清楚,这才坐上鲁大的车枢密院。 他在车上靠著厢壁打了个盹,梦里还在跟工部的人爭工期,车承旨司门口时被鲁大叫醒,他才发现自己的后颈僵得发从,两条腿也酸沉得厉淋。 他揉著脖子走进承旨司,刚跨进院门,便听见自己直房那边传来一阵絮絮叨叨的说话誓,怖气恳切中世著几分无奈。 “王计相,您老人家就再宽坐片刻,辛承旨確实公干去了,並非有意怠慢————” 辛縝脚步一顿。 王计相? 三司使王尧臣亲自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直房门口,探头一看,只见王尧臣正端坐在他平日变阅公文的案几旁,手里捧著一盏茶,面上倒没有怒色,只是不住地用茶盖拨著浮亢,显得心里並不像面上那般气定神閒。 他的堂后官站在一旁,弯著京正苦口婆心地劝说著什么。 王尧臣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晃,霍然抬头,认出来人正是辛縝,顿时两眼放光,把茶盏往案上啪地一搁,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了辛縝的手腕。 这位三司使约莫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顏下一缕山羊鬍,这会儿因为激动,那鬍子尖儿都在微微发颤。 “小友!” 王尧臣的誓音里世著三分欢喜三分埋怨四分如释重负,“你是不是在躲著老夫?怎么三天都不见人影?这告身都发下去几天了,你连三司的门槛都没踏过一步,老夫在衙门里等得头髮都多白了几根!” 辛縝被他攥著手腕,不好挣造,只得赔著笑看向堂后官。 堂后官赶紧抢上一步,满脸苦相地解释道:“辛承旨,王计相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下官不敢怠慢,只是————只是韩枢相吩咐过,辛承旨这两日的行踪不得向外人透露,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辛縝闻言,心中不由得一乐。 韩琦这是记了王尧臣的仇,故意把他的去向捂得严严实实,存心要晾王尧臣几天。 自己这位叔父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端方威严,记起仇来倒是使得一手好小性子。 他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露,笑容恳切地王尧臣拱了拱手:“王计相见谅,下官这两日確有要务,去了郊外公干,並非有意怠慢,告身的事下官记在心里,绝不敢推諉。” 王尧臣见他態度恭谨,脸色和缓了不少,但攥著他手腕的那只手石毫没有放鬆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怖气却不容商量:“无妨,既然来了,那现在就跟老夫去三司。 你这任命都过了好几天了,至菠还不去衙门里露个面,三司上下都翘首以盼等得太久了。” 辛縝一听现在就去,头皮便有些发丕。 他军校的事还有一大堆等著他拍回,直房案头上压了两天的文书还没翻过一封,哪里走得著! 他赶忙商量道:“王计相,下官手头还有一些事务要先处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下官下午再过去,了三司一定先去您那里倍————” 话没说完,王尧臣攥著他手腕的那只手便又紧了几分力道,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老头子把脑袋摇得像个拨鼓,山羊鬍子左右甩动,不可置信,道:“哪有新官上任是下午去的? 新官上任需得挑选朝气蓬勃的清晨,象徵著以后前程如日初升,哪有选在午后的,午后不久便是黄昏,这意头多么不好! 你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过有老夫在呢,现在就跟老夫走,上任去!” 辛縝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也知道王尧臣所言並非强词夺理。 不过当然主要的不是这什么好意头之类的,实际上也是朝廷的规矩,新官上任讲究个“晨曦赴衙”,讲究的是勤勉端肃的体面,下午才去確实不好看。 当然啦,对於许多官员来说,好意头却是更重要些就是。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堂后官,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桌案上那几份枢密院的急件要替他分拣出来送韩琦过目,军校那边若有工匠头来请示便让他们按图伶先行施工,工部答应拨的三百厢军若了便让管事先去接收扁置。 堂后官一一记下,辛縝这才转过身来,王尧臣却已经拉著他往外走了。 老头子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一边走一边还念叨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痛快话。” 1了枢密院门口,辛縝本想坐鲁大的车自行前往,王尧臣却不肯撒手,从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还有许多事情要提前交代。 这马车比辛縝平日坐的那辆宽许多,车厢里舖著厚厚的毡垫,角落里还搁了一只鎏金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掀帘进去便是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王尧臣在车中坐定,理了理袍袖,脸上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 辛縝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隱隱觉得自己像是被拐上了贼船。 不过上了车,辛縝反倒心甘情愿了。 他虽是三司判官,可对这个衙门的內部作几乎一无所知。 如菠三司的一把手要亲自给他讲衙门里的事,这便是顶好的岗前培训,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在车中坐任,摆出一副洗爬恭听的姿態。 王尧臣是个顶好的宣传人员,甚至从三司的建置沿革讲起。 “————三司使乃朝廷计相,与两府分庭抗礼,昔日丁谓以三司使而入政事堂,权重一时无两。 ————三司下辖盐铁、度支、户部三部,每部又有若干案,天下財赋、山泽之价、户口丁壮、百官俸禄、军储边备,无一不经三司之手! 天下事,说底就是钱的事。朝廷要养兵,要修河,要发俸,要给西北粮草,哪一样缺得了三司的印信? 旁人只道枢密院管兵、政事堂管政,可管来管去,归根结底都是咱们三司在底下托著。 没有钱,兵发不出去;没有粮,边防守不住;没有绢布,百官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所以说,三司是朝廷的命脉,是社稷的根基————” 在王尧臣的口中,三司被夸得天花乱坠,有那么些盘古著天闢地的感觉了,三司如盘古,没有三司,便没有大宋的繁荣昌盛—————— 辛縝只是含笑听著,偶尔恰好处地点一下头,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 王尧臣见他听得认真,越发来了兴致,话锋一转,著始说起度支判官在三司內部的地位。 “三司判官虽在使相和副使之下,却是三部的实务主官。 盐铁判官掌天下山泽坑冶之价,管著天下的金银铜铁锡; 度支判官掌天下財赋出入之数,管著天下的钱粮帐簿; 户部判官掌天下户口田產赋税,管著天下的丁壮田亩。 小友,你兼的便是度支判官,这度支一司乃是三司之首,朝廷每年收支几何、依亏多少,都在你的算盘底下。” 他说这里顿了顿,凑近了几分,压低了誓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的秘密,道:“三司判官品级不高,权柄却重得很。 便是政事堂的相公们,要批一笔大额支出,也得先看度支判官的意见。 你笔下轻轻一勾一划,便决定著几个贯铜钱的去向。 这等权柄,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想一想,有时候拿捏一下政事堂的相公们,是不是很世劲?” 辛縝:“——” 马车在汴京的央迴路上轆轆前行,车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徐誓,叫卖果子、汤饼的喝誓断续飘入。 辛縝坐在对面,脸上无奈,心里却冷静得很。 他知道王尧臣把三司夸弗这样,无非是怕他嫌差事苦、半途撂挑子。 当一个人如丑卖力地讚美一个地方,多半是因为那地方的真实情况远不如他说的那般美好。 不过,辛填心下也是有几分心潮澎湃。 王尧臣那些天花乱坠的话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三司度支判官,確实是握著实权的! 马车在一座气蹄恢宏的衙署正门前停任。 三司衙门占了尚书省西院大半条街,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著两尊央兆,朱开大门上钉著黄铜门钉,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司”两个大字。 辛縝跟著王尧臣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庞然大物般的衙门,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座门,他以前路过许多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正门进去。 王尧臣理了理官帽和袍服,昂首阔步地朝正门走去。 辛縝跟在他身后半步,刚跨过门槛,便觉一股金钱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司衙门里不比枢密院的军旅肃杀,却也自弗一派气象。 三司廊廡深远,院落重重,来往的书吏和堂后官步履匆匆,怀里抱著厚薄不一的文卷簿册,个个面色凝重,走路时目不斜视。 王尧臣带著辛縝从正门昂然而入,立刻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廊下正在奔走的小吏纷纷驻足侧目,几个正在廊柱旁低誓交谈的绿袍官员也停下话头,目光追隨著这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王尧臣目不斜视,径直往正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跟在身后的隨从道:“去,把三司的几个主事给我叫正堂来。” 到了正堂,王尧臣在主位上落座,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示意辛縝坐下。 不多时,门外便陆续传来了脚步誓。 最先的是盐铁副使,一个麵皮白净、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朝王尧臣行礼后自光在辛縝身上转了转,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新任的辛判官?久仰久仰。” 紧接著度支副使和户部副使也前后脚了。 度支副使是个瘦高个,欢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看人的时候目光锐价,像是在打算盘。 户部副使则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走路慢娇娇的,但目光沉任,一看便是在案牘里泡了几十年的老吏出身。 王尧臣等三部副使齐,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辛縝,怖气郑重:“诸位,这便是政事堂新任命的度支判官辛縝。 从菠日起,度支一司的日常政务便由辛判官主持,诸位务必全力配合。” 这话一出,三位副使的目光齐齐落在辛縝身上,目光里都世著几分审视和掂量。 辛縝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態度恭谨而不卑不齐。 王尧臣却不满足於丑。 他又吩咐隨从去把三部下面各案的主事也统统叫来。 这一下动静便更大了,正堂里陆陆续续站了二三十號人,有管盐课的,有管铁冶的,有管茶价的,有管商税的,有管粮纲的,有管常平仓的,有管百官俸禄的,有管军储的,把个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王尧臣也不嫌丕烦,居然一个一个地给辛縝引见。 每叫一个人,便让那人自倍姓名、所管案目和职责范典,然后王尧臣再补上一两句点评,或说丑人精干,或说丑人老弗。 这般郑重其事的引见,三司上下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位新来的辛判官,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判官。 尼常判官上任,顶多是由副使世著在各部转一圈认认门,哪里有让三司使亲自一个一个引见的道理? 正堂里的官员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著。 有人弓打量著辛縝的年纪,看著二十出头的模样,太年轻了! 这般年纪便做1了三司判官,还是王计相亲自引见,背后得是多深的关係? 有人在辛縝脸上尼找与朝中哪位大佬相似的眉眼,有人则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位辛判官多半是哪家相公的子侄,来三司镀金的。 引见完毕,眾人散去,但流言却没有散。 1了终晚时分,三司衙门里便传著了一个说法—这位辛判官,怕不是王计相未来的孙女婿。 说这话的人振振有词地列举了证据: 其一,王计相有好几个孙女,年纪与辛判官相当,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其二,王计相平日里何等威严,何曾对一个后生晚辈如丑殷勤客气过?又是亲自去枢密院接人,又是亲自一个一个地引见,这般排场,分明是老丈人在给孙女婿铺路。 这个说法越传越像真的,甚至有人绘誓绘色地补充细节,说王计相家的小孙女容貌秀丽、知书达理,与辛判官是一对璧人。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某次宴会上见王计相与辛判官並肩而坐,谈笑风生。 这些流言蜚怖传王尧臣爬朵里的时候,老头子正在直房里变阅公文。 他手里的笔忽然一顿,抬起头来看著来倍信的隨从,眼睛眯了起来。 孙女婿? 王尧臣搁下笔,捋著山羊鬍,陷入了沉思。 他確实有三个孙女,年纪最小的十一,最大的十另,都还待字闺中。 辛縝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看好—不仅有真才实学,而且年纪轻轻便身兼多职,谦逊温和,没有一丝倨傲之气。 再想深一层,他还是范仳淹的得意门生,是韩琦亲口认下的侄儿。 这两层关係加在一起,辛縝这个人在朝堂上的分量,便远远不止他目前的品级和差遣所能衡量的。 若是真把辛縝纳为孙女婿———— 王尧臣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 他一拍大腿,自言自怖道:“好事啊!这要是弗了,岂非天作之合?” 辛縝对王尧臣的这番心思一无所知。 引见结束后,他在度支司的直房里坐下来,便著始著手熟悉公务。 王尧臣指派了一个在度支司当差多年的老堂后官来帮衬他,丑人姓周,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一看便是个在案牘堆里泡了一辈子的老吏。 辛縝也不急著翻帐薄,而是先请老周给自己大略讲一讲度支司的日常甩作。 老周见他態度谦逊,並非那种颐指气使的上司,便也放鬆下来,给他细细讲了起来。 辛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知道王尧臣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肯定美化过,可当他真正坐下来,只是跟一个老堂后官聊了半个时辰,便骇然发现,三司的情况,远比他想像的最糟糕的局面还要糟糕。 光是一个度支司,问题便已经触目惊心。 老周提1,度支司每年经手的钱粮帐目浩如烟海,光是各地倍上来的赋税帐册,每年便有数个卷之多。 这些帐册堆在库房里,层层叠叠积压著,有些甚至已经积压了三四年还没有对过帐。 各州军的粮料院上倍的钱粮数目与三司掌握的底帐经常对不上,差额动輒以个贯计,却无人核查。 辛填问老周,各地倍上来的帐册积压了多久。 老周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去,换成了四根。 “四年。” 老周的誓音压得很低,“这还是度支司这边。 盐铁司那边据说积压得更久,有些帐册从宝元二年便没有对过。” 辛縝心中一凛。 宝元二年————那就七八年前的事了! 这属实离谱啊! 老周又说各库的实储情况。 朝廷每年支出军储粮草数百个央,可各地常平仓和军储仓的实储数目,与帐面数目相差悬殊。 有些地方的常平仓帐面有粮十万央,实际著仓查验,能有三四万央便算好的了。 亏空的部分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这不是个例,” 老周嘆了口气,苍老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实话说一句,几乎处处都是如丑。 “” 老周又压低誓音,说起了一件更令辛縝心惊的事。 三司上下,大小吏员数百人,其中不少人仗著经手钱粮的便价,私底下做著手脚。 有的在税粮的折变率上做文章,一央米折弗铜钱该是多少,他们在帐面上多报几文,一年下来便是几个贯的差额; 有的虚倍甩输损耗,漕粮从江南甩汴京,实际损耗不过一分,他们敢倍三分四分; 有的在发放百官俸料时以次充好,把上等的绢帛换弗次等品,差价便落入了自己的京包。 辛縝点头道:“这些事,上面知道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世著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练与无奈,道:“菠日您刚来,老朽便敢把这些事情告诉您,这就是说,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说底,知道又如何?查得了一个,查不了一百个。 这些事早已不是秘密,三司上上下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谁要是真去掀这个盖子,那便是捅了马蜂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有些帐目,不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是上面的人授意做的。 假帐传上来,你查还是不查?” 辛縝沉默了片刻,又问:“各州县拖欠赋税,如菠总额大约多少?” 老周没有立刻答,而是先头看了一眼门口,確认无人,才凑近了些,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字。 辛縝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数字。 “这还是明面上的。” 老周用袖子擦去了水跡,低誓说道,“山泽坑冶的课价、商税的过税住税、各州军上缴的金银石帛,拖欠的、短缺的、被截留挪用的,加在一起,这个数字再翻一羡,兴许能勉强兜住底。 三司的帐册好比一座气派的大房子,外表光鲜,里头早被白蚁蛀空了。 辛縝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脊隱隱发凉。 他想过三司的情况很糟糕,他在枢密院经手过军需粮草,心里早就有底,之前西北用兵,每次军粮的调度总是磕磕绊绊,帐面上的数目与实际甩送的数目总是对不上,他当时只以为是军用文书的武夫不善理財。 现在他才知道,问题的根子不在军中,而在三司。 王计相不惜得罪韩琦也要把自己挖三司来,看著像是什么礼贤下士、慧眼识產,实际上却是请他来救火的,不,这不是救火,这是坐在火山口上,底下是几十年积压下来的滚烫岩浆,隨时可能喷发! 辛縝缓缓吐出一口气,望著桌案上那堆还没有翻著的帐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 老周了一壶热茶端上来,辛縝没喝,任由茶气在面前裊裊升腾。 王尧臣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不惜跟韩琦撕破脸也要把他弄三司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算难猜。 无非便是看中的是他的理財之能,更確切地说,是著源的本事。 可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让辛縝真正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王尧臣要的是著源,为什么不让他当盐铁判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辛縝的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让思绪顺著这条线往下走。 盐铁判官,管的是天下山泽坑冶之利。 金、银、铜、铁、锡,天下的矿冶都在他手心里擦著。 茶价、盐课、酒榷,这几样更是朝廷专卖的大头,每年入帐几百个贯的流水。 若论著源,盐铁司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矿冶著新坑、茶盐增课额、酒榷扩专卖,哪一样都是立竿见影的进项。 王尧臣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凭他的手段,一年之內多刮出几百个贯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王尧臣偏偏把他放在了度支司。 度支司是三司三部里最不討好的衙门。 盐铁司管收钱,户部司管户口田赋,唯独度支司管的是往外花钱。 度支判官说白了,就是给朝廷管帐本的大管家,每天面对的不是帐面上的进项,而是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 政事堂要变修河款,枢密院要拨军储钱,礼部要祭祀大並的用度,工部要修城墙的料钱,连宫里时不时也要来支一笔。 度支司每年经手的支出数以千个贯计,可这些支出,每一笔都是必须花的,每一笔都有人盯著,每一笔都有人催。 辛縝甚至可以想像自己上任之后的日常,每天一睁眼,直房门口就排满了各路催款的人,这个说边军粮草告急,那个说河工银子断不得,左一个手本右一份文书,全都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度支判官这个位子,说白了就是一个被四面八方追著討井的冤大头。 王尧臣难道不知道度支司是块烫手的山芋? 他当然知道。 他自己就是从三司系统里一步步亏上来的,三部各自的苦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偏偏还是把辛镇塞进了度支司。 辛縝的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黑暗里划过的一道火星,在他脑海里亮了一下。 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著源是顺理弗章的事。 满山的矿等著他开,满河的盐等著他晒,他只需按部就班地推下去,便可坐收其功,用不著准尽脑汁。 那样的日子固然不错,可他未必会有多拼命。 盐铁司的盘子太大,底子太厚,隨便做做便能交差,人在这样的位置上反而容易鬆懈。 可度支司就不一样了。 度支司的椅子上头世著钉子,坐上去便觉得扎得慌。 每天一睁眼,门口等著的是催军粮的枢密院孔目官,是催河工银子的工部主事,是催百官俸禄的太常寺丟。 这些人一个个红著眼眶子堵在门口,拿不钱便不走。 在这样的位置上坐一个月,任谁都会生出一种刻骨的紧迫感—光靠省是省不出来的,必须在某一处找一个突破口,著出一条新財路,方能扁扁心心地喘上一口气。 王尧臣要的就是这股紧迫感。 他把辛镇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不是让他来当帐房先生的。 他是要让辛縝天天被人追著要钱,追吃不下饭、睡不著觉,追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然后自己主动去琢磨怎么著源。 辛縝想通了这一层,不由得靠在椅背上,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一个王计相。 好一头老狐狸。 辛縝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只觉得有些火热。 拿这个来考验干部————嘿嘿,那我倒是要试一试我的能耐! 第139章 年关! 第140章 年关! 辛縝正琢磨著,忽听得外头廊下一阵喧腾,脚步声杂沓,夹杂著几声高亢的道贺和鬨笑。 他抬眸朝半掩的窗欞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从廊道那头走来,怀里抱著一只半旧的木匣,满面红光,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一路走一路朝两旁拱手作揖。 廊下的小吏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上去跟他道別,有拍他肩膀的,有往他怀里塞乾果的,还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陈判官,去了好地方可別忘了咱们这些受苦的弟兄!” 那绿袍官员哈哈大笑,回头朝眾人拱了拱手,说了句“不敢不敢,各位保重,保重”,脚步却一刻不停,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走不脱似的,三步並作两步地躥出了院门。 辛縝看得有趣,转头问身旁正给他添茶的堂后官老周,笑道:“这位是升迁了吧?这般兴高采烈。” 老周手上茶壶一顿,眼皮抬了抬,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摇了摇头道:“升迁倒算不上,平调罢了,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仓。” 辛縝微微挑眉。 三司乃是天下財赋总枢,度支判官更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肥缺,虽说忙是忙了些,可论清贵、论前程,哪里是一个地方常平官能比的? 京官外放,若非升擢品级,那便是明升暗贬,可这位判官分明是欢天喜地走的,旁人也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这便有些蹊蹺了。 “这倒奇了,”辛縝搁下笔,饶有兴致地看向老周,“三司的差遣,旁人求都求不来,怎的这位————” 他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看著老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脱口道:“这位,便是我的前任?” 老周嘿嘿一笑,茶壶一倾,滚热的茶汤注入盏中,水汽氤氳里他的声音悠悠飘来,道:“可不是么,这位便是上一任度支判官,陈偁陈大人。 您没瞧见他方才那模样————嘿,那是脱离苦海了。” 辛縝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方才他还佩服王尧臣手段老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的位子上便是要逼著自己开源,可现在看来,这把椅子的厉害之处,远不止是心里那点紧迫感。 老周放下茶壶,嘆口气,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三司的难处,不在春夏秋三季,全在年底这一个月。” “年关?” 辛縝眉头微蹙。 “正是年关。” 老周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年关年关,对旁人来说是过年,对度支司来说便是过鬼门关。 您想想,天下各衙门一年的开销,有多少是拖到年底来结算的? 边军的冬衣钱、河工的岁修银、百官的冬季俸料、宗室的年节赏赐、各州军的上供脚钱、驛传的岁末贴补、各库的盘仓耗损————哦,还有太常寺的祭天大典、光禄寺的岁宴、 宫中的年节灯烛彩仗、內侍省的压岁金银錁子,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钱?” 辛縝默然听著,目光落在那盏渐渐凉下去的茶汤上。 老周嘆了口气,道:“这些衙门的人,平日里倒也还讲几分体面,可一进腊月就等於杀猪过年,我们度支司就是那头待宰的猪。” 辛縝微微皱眉,道:“这些至少需要多少钱才能尽数付清?” 老周嘿嘿一笑,道:“三百四十万贯。” 辛縝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字,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大宋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几何? 真宗朝巔峰时岁入不过六千余万贯,如今西北用兵方歇,各路赋税拖欠严重,一年实入库的能有五千万贯便算老天赏脸了。 光一个年终支出便要三百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日常运转的开销。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眼下度支司库里有多少钱可以支用?” 老周咧嘴一笑,道:“上官问的可是实有可支之数?” “自然是实有可支之数。”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慢慢写了一个数字。 辛縝低头看去,瞳孔又是一缩。 那数字是————二十七万贯。 连零头都不到! 辛縝盯著那行茶水写的数字看了半响,直到那字跡渐渐模糊、洇开成一片水渍,才缓缓收回目光,吃惊道:“那这年还过不过了?” 老周用袖子將案上水渍擦去,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方才那般愁苦了,反而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道:“上官莫急,年还是要过的,也总能过得去。 这里头有个关窍————” 他凑近了辛縝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三司內部的不传之秘,“——真正必须付清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样。 宫里的年节赏赐,太常寺的祭天祭祖,这几样是万万不能少的,少了一样便是大不敬,谁也担不起。 再就是边军的冬衣钱和过冬口粮,这个也拖不得,冻死了饿死了戍边的將士,朝廷的顏面就没了。 其余那些衙门的款项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拖一拖,欠一欠,不会死人的。” 辛縝若有所思地看著老周,道:“可那些衙门的人天天堵在门口,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是说法,钱是钱,两码事。” 老周慢悠悠地又给辛縝斟了一盏茶,笑道:“上官有所不知,这些哭穷哭得最凶的衙门,哪个手里没有几处私房钱,不入公帐的小金库多的是! 朝廷百年下来,哪个衙门没攒下几处隱田、几处房產、几处生意?真要揭不开锅了,他们自己也有法子周转。” 辛縝奇道:“那他们为什么还是要来堵度支司的门?” 老周闻言笑道:“因为从度支司拿出来的钱,是公帐上的钱,谁拿到手,便是谁的功劳,谁的体面。 底下的吏员盼著多发几文年节贴补,上头的主官想著拿钱去还人情、铺路子。 左右都是公中的银子,谁不想要? 这便是为什么一到年底,人人都往度支司跑,他们不是没钱过年,是想拿公家的钱过自己的年。” 辛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倒和后世某些单位年底突击花钱的毛病如出一辙。 “那既然如此,”他放下茶盏,眉间浮起一丝困惑,“我的前任陈判官,为何那般欢天喜地地走了?既然是拖一拖便好的事,何至於高兴成那样?” 老周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隨即变作了一种古怪的表情,有些怜悯道:“辛判官,这个————明天您就知道了。” 辛縝闻言笑了笑,也没有继续问。 他是真不怕什么阵仗的人。 在西北军营里蹲过战壕,一个人走过千里夜路,进过流民营,跟西夏人真刀真枪干过仗————几个上门要钱的文官能把他怎样? 然而第二天,他才明白老周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次日清晨,他天不亮他便到了三司衙门,比当值的吏员还早了小半个时辰,主要是想著早上把这边的事情好好捋一捋,下午再回去承旨司处理公务。 晨光熹微,廊廡寂寂,只有几个洒扫的老卒在庭院里沙沙地挥著扫帚。 他推开度支判官直房的窗子透了口气,正打算趁清静把昨日未完的案牘翻一翻,前院便传来了动静。 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喧嚷,像是有人在大门口爭执。 辛縝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翻他的文书。 可那喧嚷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雪球滚下了山坡,越滚越大,越滚越响。 人声。 脚步声。 推搡声。 门板被撞开的闷响。 只是片刻,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廊道里、天井中、台阶下,到处都是人。 这些人穿著各色官袍,青的绿的緋的,品级高低一目了然,但此刻谁也不顾什么体统了。 有人手里挥舞著捲成筒的文书,有人腋下夹著厚厚的帐册,有人乾脆带了两个书吏来,一人抬著一口装文牘的木箱,儼然是一副不给钱就赖在这里打地铺的架势。 “度支司的人出来!去年的脚钱欠了我们半年了!年不过了?!” “河阴仓的粮纲银子!八月的帐!你们推到九月,九月推到十月!如今都腊月了,我看你们还要推到什么时候!” “工部都水监的岁修款!汴河清淤的工钱再不发,河工们就要到政事堂静坐了!到时候闹出事来,你们三司担著!” “太僕寺的马料钱!再不拨付,御马厩里的御马就要啃槽帮子了!回头耽误了来年郊祀大典的马车,谁担得起?” “光禄寺————” “太常寺————” “驛传司————” 十几道声音同时炸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里啪啦炸成一片。 辛縝站在直房门口,看著这阵仗,饶是在西北见识过千军万马,也不由得微微咋舌。 他看见几个度支司的老吏被堵在廊柱旁,被人扯著袖子和衣襟问话,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有个年轻的孔目官怀里死死抱著一摞帐册,低著头在人缝里左衝右突,活像一只被群狼围猎的兔子。 东南角上,两拨不同衙门的人为了谁先谁后已经吵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大有当场武斗的架势。 辛縝悄悄退回了自己的直房,將门虚掩上,只留一条缝往外张望。 他倒不是怕————就外面这些文官的身板,十个捆一块儿也未必够他一个人打的————但他不傻,这种时候冒头,就是活靶子。 他靠著门框站了一会儿,心里反倒鬆了口气。 还好。 这些人虽然凶神恶煞,但找的都是各案各科的吏员,倒没有人直接往他直房里闯。 他是判官,不是具体经办的吏员,这些人嚷嚷归嚷嚷,说到底还是得按流程走。 自己只要把门一关,让他们在外头闹去,闹累了自然就散了。 了不起等风波平了,再给各案的吏员们鼓鼓劲,做一做心理疏导————嗯,毕竟被喷了一上午唾沫星子,年终奖得多发几百文意思意思。 辛縝正这么想著,甚至还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屁股刚挨上椅子,直房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了。 不是敲。 是推。 甚至连门框都被那人的掌力震得嗡嗡作响。 辛縝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一张方脸涨得通红,像是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螃蟹。 那人头戴长翅乌纱,腰束金带,官袍的胸口绣著云雁纹————这是四品服色。 这位往门框里一站,把大半个门堵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辛縝,像是盯著一个欠了他十年房租的老赖。 他大步走进直房,也不等辛縝起身相迎,便一屁股在辛縝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 他將两只肥厚的手掌往案几上一拍,震得辛縝刚搁下的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出两滴在案面上。 “辛判官,”矮胖官员的声音倒不算高,但那语气里的怨气几乎要从每个字缝里往外冒,“开封府年前要修御街御廊,这是圣上亲自过问的工程。 户部批了,工部勘了,就卡在你们度支司。 这笔钱,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不给老夫今日,不走了!而且,年前每一天,老夫都要来!” 说完,他將两只袖子一拢,真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开封府————开封知府啊这位! 辛縝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光禄寺卿。 第三个,是太僕寺丞。 第四个,是工部侍郎。 第五个,是驛传司的主官。 辛縝的直房不大,统共也就摆了四把椅子。 但此刻,这四把椅子早就坐满了,加上没抢到椅子只能站著的,直房里足足挤了十来个人。 个个都是实权衙门的一把手,个个都黑著一张脸,一个个像是来討债的债主————不对,他们就是来討债的。 辛縝被这阵势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各色官袍和花白鬍鬚,空气里瀰漫著老人味、 茶味和不同品级薰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他的案几上已经被各路文书堆满了,有红头急件,有蜡封印信,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催款单子————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他面前,把他昨天刚整理好的案牘彻底淹没。 好傢伙。 辛縝靠在椅背上,扫视了一圈这些黑著脸的大佬们,忽然明白了昨天老周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他。 有些事,说是说不明白的。 必须亲身经歷。 他也终於明白前任陈判官为什么欢天喜地地走了————不是度支判官这个官职不好,是这把椅子坐到年底,简直是要人命的活计。 每天被这些大佬围著、逼著、盯著、念叨著,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只能硬生生受著。 一天两天还能撑,干天半个月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磨掉一层皮。 陈判官熬了一整年,终於熬到了平调外放,能不欢天喜地么? 但辛縝转念一想,反倒不慌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別人觉得扛不住的事,他反倒越沉得住气。 来就来吧。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各人脸上扫过,面上带著客客气气的微笑,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任这些人怎么瞪眼、怎么嘆气、怎么用指节敲桌案,他就是纹丝不动。 这些人总不至於动手打人吧? 真要干仗———— 辛縝在心里掂了掂自己的斤两。 在西北军中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书记官,可那是货真价实的前线,刀枪棍棒都练过。 更別提后来他从西北一路走回汴京那一千多里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那个瘦弱的书生走成了如今的体格。 现在他身高一米八出头,体重少说一百六十斤,平日里忙归忙,得空便练石锁、拉硬弓,身上没有半分赘肉。 眼前这些老梆子,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好几了,一个个养尊处优、大腹便便,真要动起手来,他辛某人一只手能把这些老梆子一个个打翻在地! 眾大佬看辛縝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倒真是被镇住了。 往常新任的度支判官,不管怎么强撑,被这么多人堵在屋里,多少总会露几分怯意。 可这个年轻人倒好,不仅不怯,唇边居然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文。 这不对劲。 一眾大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光禄寺卿捋了捋鬍鬚,偏头低声问身旁的工部侍郎道:“这位辛判官————什么来路? “” 工部侍郎压低声音回道:“名字听著耳熟,是不是近来朝中常提的那个————” 太僕寺丞是个消息灵通的,立刻凑过来接了话:“辛縝!范仲淹的弟子,韩枢相的侄儿,安乐郡王王妃亲子。 如今身上掛著枢密院副都承旨、諫院言官、提举在京店宅务还兼著好几个差遣。 十六岁就已经是正六品了,官家眼前的红人!”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原本只当新来的度支判官是个普通的镀金后生,背后顶多有个把侍郎级別的关係。 谁知道这一打听,居然是这么一號人物! 一时间,直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光禄寺卿率先收起了方才那副横眉冷对的脸色,乾咳一声,捋著鬍子朝辛縝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许多,笑道:“咳,老夫久闻辛判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僕寺丞紧跟著拱了拱手,硬是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辛判官,说起来老夫与令师范公也是旧识————当年他在知諫院时,老夫在太常寺,曾有一面之缘。” 工部侍郎不甘人后,忙道:“辛判官在西北统筹粮械、调度军需的事跡,老夫早有耳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时间,直房里画风突变。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討债大会,转眼变成了认亲大会。 辛縝含笑听著,一一点头回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老傢伙不过是换了个套路,攀关係套近乎,到头来还是为了钱。 果不其然,寒暄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光禄寺卿便话锋一转,道:“辛判官既然在西北立过功,自然知道军国大事耽搁不得。 光禄寺岁宴的事,你看————” “是啊是啊,”太僕寺丞紧跟著接话,“御马厩的马料————” “工部都水监的清淤工程也拖不得了————” 辛縝听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攻,心中嘆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拿到东西不走的,可库里就那么点钱,拆东墙补西墙也不够分。 他想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从容镇定的劲头让闹哄哄的直房渐渐安静了下来,“国库里有多少钱,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今天诸位在我这儿坐到天黑,钱也变不出来。 与其在这里乾耗著,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眾大佬面面相覷,不太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开封知府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辛縝笑了笑,道:“诸位衙门內不是当真没钱,诸位也不过是碍於面子过来,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快过年了,各衙门总要给底下人发些年节福利吧?若是能够给底下人发些鲜菜瓜果什么的,是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大佬们眼睛齐齐亮了。 光禄寺卿第一个反应过来:“可是坊间传说的那个————菜洞子出產的物產?” 辛縝点头。眾人顿时恍然大悟。 汴京城里近来確实在传,说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反季节的新鲜蔬菜,碧绿的菠菜、水灵灵的黄瓜、嫩得能掐出水的韭黄,价比肉贵却供不应求。 有人想走门路,但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跟著群眾一起去蹲守,但那又能买得到多少。 工部侍郎立刻来了精神,道:“辛判官,若是能弄到一批,老夫替工部上下三百號人谢谢你!我们工部不用太多,只要给我们万把斤就行了,如何?” 辛縝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道:“您想得美!这菜洞子的產量拢共就那么些,市面上多少酒楼饭庄眼巴巴等著抢货,能匀出一批给各衙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每家衙门,最多千把斤,再多没有!” “千把斤————那也太少了!”工部侍郎咂了咂嘴,有些嫌少。 “还有,”辛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价格按市价走,一文钱也少不得。” 眾大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光禄寺卿瞪大了眼睛:“还要钱?!” 辛縝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真是稀奇,那蔬菜瓜果一斤多少钱,还能免费给你们?算了,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眾大佬面面相覷,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光禄寺卿率先笑了出来,朝著辛縝拱了拱手,道:“辛判官这张嘴,当真是———— 罢了罢了,千把斤就千把斤,按市价就按市价。 说好了,腊月二十五之前,送到光禄寺。” 他一鬆口,其他人纷纷跟上。 “太僕寺也要!” “工部要一千五百斤!不,两千斤!” “开封府衙门大,总不能只给千把斤吧?辛判官,两千斤,再加五百斤韭黄,成不成交?” 辛縝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逐一记录各衙门的数量和品类要求,一边记一边摇头:“两千斤没有,一千二。” “一千八。” “一千二。” “一千五!” “一千二。 “” “一千二百五?” “成交。” 这番討价还价下来,直房里的气氛彻底鬆弛了。 先前那些黑著脸进门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有说有笑,像是一群菜市里淘到好货的主妇。 辛縝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炭笔,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年关的第一道坎给迈过去了。 等最后一拨大佬离开直房时,已经將近午时。 辛縝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看著辛縝的眼神里满是佩服道:“辛判官您好大的本事,老朽在三司当差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著度支判官把討债的討成了买菜的。” 辛縝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酱肉、一碗白饭和几样小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在他们还算是喜欢————” 老周嘿嘿笑了笑,走到案边帮他收拾散乱的文书,一边收一边感慨:“不过上官您得有个准备,这才头一天。 往后直到封印放假之前,每天都得这样。 平日里倒也清閒,就是这腊月,度支判官不是在直房里被人堵著,就是在去別处筹钱的路上。” 辛縝听到这话,忽然搁下了筷子:“你说去別处筹钱?” 老周点头:“是啊,以前陈判官最常去的,就是交引铺和金银铺,拿度支司的远期票据抵押换现钱周转。” 辛縝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看来度支判官也不是只能坐在衙门里等人宰割的羊,还有一些別的路子可以走。 这个不急,慢慢来。 接下来的十来天,果然如老周所言,直房外面每天都是乌决泱的討债人群。 辛縝的每日例行便成了一门学问:清晨早早到衙,趁討债大军还没集结完毕,先处理一批紧急文书;等前院闹起来,他便把门一关,任谁敲门都说正在核算帐目; 实在躲不过去的各路大佬,便请进来喝茶聊天,能聊正事的聊正事,聊不了正事的聊交情,聊不了交情的便往菜洞子上引。 还別说,这菜洞子还真成了一张万能牌。 那些原本怒气冲冲赶来討债的衙门主官,一听到能搞到一批反季节蔬菜回去给底下人发年节福利,脸上的冰霜便消了一半。 虽然不免要掏钱,但面子有了、里子有了,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而辛縝这边,则趁这个空档,把三司的帐目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每天深夜回了府,他便在灯下摊开从度支司带回来的帐册摘要和歷年收支总录,用炭笔在一张张大纸上画图列表,仔细琢磨。 这十来天不琢磨还好,越琢磨,心里越沉。 大宋的財政,远比他此前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 以宝元二年到庆历二年这七年为例,岁入从六千五百万贯一路下滑,近两年勉强维持在五千八百万贯上下。 可岁出呢?岁出年年都在六千五百万贯以上,亏空少则三五百万贯,多则七八百万贯。 七年累积下来,帐面亏空已逾三千万贯。 这还只是帐面上的窟窿。 真要细究下去,问题比这严重十倍。 第一桩积弊,是军费吃空了財政。 大宋养兵一百余万,禁军六十万、厢军四十余万,光是人吃马嚼一年便要耗去三四千万贯,占到岁出的六七成。 可这一百多万军队里,能打仗的有多少?西北战场上一场三川口之战,宋军號称精兵数万,被西夏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养了一百多万兵,能拉出去打的不到零头,剩下的全是吃空餉、混日子的冗兵。 第二桩积,是赋税徵收的链条烂了。 各路州军上报的赋税帐册与三司掌握的底帐根本对不上,差额动輒以百万贯计。 地方上截留、挪用、虚报损耗的情况极为普遍。 有些州军的常平仓帐面上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连三万石都凑不齐。 亏空去了哪里?层层盘剥、上下其手,早已成了一笔糊涂帐。 第三桩积,是专卖制度名存实亡。 茶盐酒三项专卖,本应是朝廷財政的支柱,可这些年官营茶场的產量年年下降,私茶泛滥成灾。 盐课上,官盐价高质劣,私盐价低质优,百姓用脚投票,官盐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 酒榷更是一笔烂帐,各地的酒务坊场亏空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要靠借钱来上缴酒课。 第四桩积,是三司內部的蛀虫。 老周说得没错,三司上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光是辛縝这十几天发现的疑点就不下十几处:某案去年的运输损耗报了四分,实际损耗撑死不过一分半;某库的物料折变率被人做了手脚,一年下来多报了几万贯的差价;某州军上缴的绢帛明明是上等,入库时却被人换成了次等————差价去了哪里?查不出,也没人查。 辛縝將这些发现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已经在纸上写了满满几大页,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要命。 这些问题没有哪一桩是孤立的。 军费下不来,是因为冗兵制度改不了,冗兵制度改不了,是因为利益集团动不得,利益集团动不得,是因为牵扯到满朝文武的饭碗和体面。 赋税征不上来,是因为地方盘根错节,中央鞭长莫及。 专卖制度失效,是因为官府的触角早被腐蚀,私商勾结地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 但也正因如此,辛縝心里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反倒被彻底激上来了。 他想起王尧臣那张山羊鬍后面笑眯眯的老脸,想起韩琦在枢密院直房里拍案大骂老四夫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王尧臣不简单,韩琦也不简单,这些老傢伙斗来斗去,说到底,都是早就对眼下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要么找不到合適的人来动手,要么找到了也不敢轻易放手去干。 韩琦之所以震怒,恐怕也不仅仅是被挖了墙角,恐怕也是因为知道三司这个烂摊子,怕自己陷进去了。 王尧臣把自己放在度支判官这个火山口上,不是心血来潮,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捅向脓疮的刀子。 辛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既然老傢伙们敢赌,那他辛縝就敢陪他们玩这一把大的! 辛縝更加忙起来了。 军校那边第一批学员腊月二十前后就要陆续到京,校场修缮还得再去盯几趟。 年关的討债潮估摸著要持续到封印,但应付的法子已经有了,不至於被牵著鼻子走。 三司的帐目清理是个旷日持久的活计,急不得,但方向已经有了。 他將写满发现的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腊月的冷风裹著零星雪粒扑在脸上,凉意沁人,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的街巷里隱约传来爆竹响,不知是哪家顽皮的小孩提早放起了年节的小炮仗。 汴京城正在为过年做著最后的奔忙,这座百万人口的繁华帝都,对底下正在酝酿的风暴浑然不觉。 辛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融入风中。 枪桿子和钱袋子,他两只手都已经搭上了边。 剩下的,就看这把刀子,能捅多深了。 腊月十九这日,辛在度支司直房里最后翻了一遍案头的文书,確认年前该应付的衙门都已应付过去————有钱的给了钱,没钱的给了菜,实在连菜都排不上號的,至少也给了几句好话和一个“年后一定优先”的承诺。 他把老周叫进来,交代了几句封印前的收尾事项,老周一一点头应下,末了笑著说了一句:“上官放心,过了腊月二十三,討债的也都要回家过年了,总算能消停几天。” 辛縝笑了笑,心说消停是消停不了的,只不过换个地方忙罢了。 他从三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鲁大赶著车先去了一趟南郊的军官培训学校。 校场的修缮已经基本完工,讲武堂的樑柱上了新漆,营房的门窗换了新的,马厩里五十匹殿前司拨来的战马正在槽头嚼著草料,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第一批从西军抽调来的青年將校已经到了六十余人,后续的还在路上。 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的中低级军官,有从廊延路来的,有从涇原路来的,有从秦凤路来的,个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糲,一看便是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过的。 辛縝到的时候,他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东校场上,有的在比划刀枪,有的蹲在夯土地上拿树枝画阵图,还有一个愣头青正扯著嗓门跟管营房的吏员吵架,说营房里炭火不够旺,冻得他半夜睡不著。 辛縝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些人,就是日后大宋军队的种子,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就看他这个园丁怎么浇灌了。 他把隨行的枢密院孔目官叫过来,逐项核对了年前的安排:营房炭火每日定量是多少,米麵肉菜从哪里调拨,年夜饭的加菜標准是什么,年节期间的值夜和巡营如何排班,万一有人生病伤寒可有医官待命———— 每一项他都问得很细,孔目官一一作答,他听完又补了几条:年夜饭每桌加一只羊腿、一坛酒,年三十和年初一各放半天假但不得出营,年初二开始恢復晨操。 安排妥当后,他让孔目官把已经报到的將校们召集到讲武堂里,自己站到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黝黑的面孔,没说太多场面话,只简单讲了几句:“诸位从西北来,知道朝廷为什么把你们召到汴京来。 旁的我不多说,只说一句————这个年,你们可以过得很滋润!” 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方才还在跟吏员吵架的愣头青忽然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辛大人,年三十真给酒喝?” 辛縝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挑:“一人一坛,管够,然后有羊腿、猪肉等,另外,我会让每日让人给你们送一批蔬菜瓜果过来,你们到时候准备接收一下。 但年初二早晨操练,谁要是起不来床,绕著东校场跑二十圈。” 眾人哄地笑了,气氛一下子鬆快了许多。 从军校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辛縝没有回城,而是让鲁大把车赶到了城西的煤厂。 煤厂的情况比军校要紧张得多。 一进厂区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煤粉混合著热气的呛鼻味道,几十座炭窑一字排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工场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著独轮车往窑口运冰块,有人抢著木槌往模具里夯煤饼,有人把晾乾的煤饼一块一块码上雪橇。 运河边上停著一长串等货的雪橇,赶雪橇的脚夫们裹著厚厚的羊皮袄,在河岸上跺著脚烤火等货,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不是骂煤厂,是骂天冷。 徐正远远看见辛縝的车,快步迎了上来。 这个当初在店宅务还是个愣头小伙的管事,如今已经歷练得有模有样了,虽说脸上还沾著煤灰,但说话做事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跟著辛镇一边走一边匯报:眼下煤厂日產煤饼已经衝到四百二十万个,两个新开的备用炭窑也点了火,人手三班倒连轴转,每日能勉强应付汴京城的民用需求。 但再过几天就是年关,百姓囤煤过年,需求还会再往上躥一截。 “所以停不得。” 辛縝站在工场边的一座高台上,看著底下忙碌的工人们,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过年期间煤厂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汴京城几十万户人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要烧热炕、要守岁点灯,哪一样离得开煤?煤厂停了,汴京就要冻死人。” 徐正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道:“可工人们也想过年————” “加钱。” 辛縝转头看著他,目光在煤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年三十到年初三,上工的工钱按平日三倍算,年初四到年初六按两倍算。 另外每个工人发五斤猪肉、十斤白面、一坛酒,当做过年的福利。 不愿意上工的,可以回去过年,绝不勉强。 愿意留下来的,钱和东西都到位。” 徐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帐,略微有些肉疼:“三倍工钱————这一下子得多支出不少”” “该花的钱不能省。” 辛縝拍了拍他肩膀,“人手排班你看著安排,原则只有一个:窑火不能熄,產量不能掉。 另外,你通知下去,今年年终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算是年终搞赏。 这话今天就传下去,让大家心里有底,干活也有劲。” 秦九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辛縝又绕著工场走了一圈,看了新开的两座炭窑的进度,检查了煤饼晾晒场的防雨苫布备得够不够,又到码头上看了一眼等货的雪橇队伍排了多长————从煤厂码头沿著运河往东,运煤的雪橇密密麻麻地排出去少说有三四里地,橇夫们裹著皮袄蹲在岸边,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移动的土丘。 雪橇上的煤饼码得整整齐齐,覆著一层薄雪,在火把的光下泛著湿润的黑亮。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让人核算一下,这条运煤的雪橇路线能不能再优化优化,过年期间运河冰面厚实,正是雪橇运力最足的时候,要是调度得当,说不定能把运输成本再往下降一截。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转,暂时按下,等年后再细琢磨。 从煤厂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辛縝靠在车厢里打了个盹,鲁大赶著车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往城东走,到了菜洞子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菜洞子这边也不比煤厂清閒。 一连排的土墙温室外头掛著厚厚的草帘,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热烘烘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著泥土和绿叶的清冽气味。 一排排竹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菜苗,菠菜、韭黄、黄瓜、萵苣,绿汪汪地望不到头。 洞子里的暖意来自地下埋设的火道,炭火在火道里缓缓燃烧,把热量均匀地送到每一寸泥土里。 秦九见辛縝这么晚还来,赶紧迎上来,又是递热汤又是搬凳子。 辛縝摆摆手示意不用忙,坐下来便问情况。 秦九报了一串数字:眼下菜洞子日產蔬菜瓜果稳定在十八万斤上下,已经摸到了现有规模的天花板。 新扩建的洞子还在挖,最早也得等出了正月才能投用。 可年节期间各大酒楼、权贵府邸、还有之前辛縝答应各衙门的那批菜,需求量至少比平日多了三四成。 “產量一时上不去,只能从分配上做文章。” 辛縝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衙门和官府的订单,按之前答应的一分不少地供。 民间的零散买卖,每天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不能让人抢起来。 至於各大酒楼————告诉他们,年节期间不接大批量的单子,每家每天最多供应一百斤,多了没有。 实在不够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 卢管事一一记下,又问年节期间的排班怎么定。 辛縝把在煤厂说的那套搬了过来:年三十到初三三倍工钱,初四到初六两倍,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每人五斤肉十斤面一坛酒。 种菜是手艺活,比煤厂的体力活更讲究经验和手感,所以排班上更要精细。 辛縝交代卢秦九务必安排好轮休,別把最有经验的人给累倒了。 从菜洞子回到辛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辛縝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却发现秋娘还在前厅里候著,手边堆著一摞年节的採买单子和人情往来的礼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辛縝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秋娘叫醒,跟她把府里过年的安排也过了一遍。 首先是府中下人的年节月钱,年终多发一个月月钱,年三十当晚每人赏一吊压岁钱。 然后是年货的採买。 米麵粮油、乾果蜜饯、香烛纸马、春联桃符,这些都要提前备齐。 辛縝特意交代,春联不用买现成的,他今年要亲手写————自打从西北回来,他的字又有了些长进,正好趁过年写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家门上,还要挑几副好的送到韩琦府上和范仲淹府上去。 这两层关係在朝堂上是公事,但到了年节,便是私谊,该有的礼数一分也不能少。 之前给王府送蔬菜瓜果的时候,这两家那边也是送了的,而这几天也是准备了几大车的新鲜蔬菜送去。 再次是年礼的准备。 给韩琦的年礼他早就想好了————煤饼两车、新鲜蔬菜五百斤,这里送的蔬菜不是给韩府吃的,而是给韩琦送人的。 给范仲淹的年礼也是一样的规格,再加一套他自己手抄的兵书札记,算是一点心意。 至於其他需要走动的同僚和上官,比如王尧臣那边,虽然是被他“坑”进三司的,但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也得备一份厚礼。 此外还有安乐郡王府那边。 他是安乐郡王妃的亲子,跟王府那头虽是血亲,但平时走动不多。 可年节是大节,按规矩必须去给王妃请安拜年,年礼也要精心备一份————这些事他不懂,得让母亲帮忙拿主意。 辛縝一边交代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煤厂的年终犒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菜洞子的年终搞赏和年节排班,安排了;军校的年夜饭和年节安排,安排了;府里的年货採买和下人赏钱,安排了;各处的年礼和人情走动,也大致有了数———— 他正想著还有什么漏掉的,忽然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是崔氏那边,也该去和母亲定一个时间了。 这一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母亲虽然从没抱怨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是惦记的。 將这些事情逐一安排妥当,已经是腊月十九的深夜,再过一日便是各衙门封印放假的日子。 腊月二十,汴京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大的雪片从天亮一直下到黄昏,把整座城市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辛镇一早就到了承旨司,把最后一批急件批完,又跟几个主事一一交代了封印期间的值守安排。 隨后又去度支司,三司不比別的衙门,年底虽然封印放假,但万一有紧急军务需要调拨钱粮,还是得有人在衙门里候著。 他排了一个三人轮值的班次,又吩咐老周,若真有急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去辛府找他。 交代完毕,他站在度支司直房的窗前看了片刻雪景。 院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几个小吏正踩著梯子往门楣上掛桃符,廊下不知谁贴了一张红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著“恭喜发財”四个大字,看得辛縝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在三司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经歷比他在枢密院干一年还累。 財政的烂摊子、各路討债的衙门、触目惊心的帐目窟窿,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上。 不过这些事急不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他最后整理了一遍案头,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几页財政分析密折锁进抽屉里,又给抽屉上了封条————这是他在枢密院养成的习惯,机要文件不留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大步走出直房,朝三司正门走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鲁大已经把车赶到了大门口,车厢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辛縝上了车,鲁大回头问了一句:“公子,去哪里?” 辛縝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三司衙门那座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道:“回陈留!” ps:一万三千字哈,义父们给个票不过分吧? 第140章 腊月 休沐 乡亲与母亲…… 第141章 腊月 休沐 乡亲与母亲…… 他让鲁大和温五提前备了车,两辆大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货。 米麵油盐、腊肉乾果、几匹绢布、两筐煤饼,还有菜洞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鲜蔬果,是他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的,还有被褥之类的,將车塞得满满的。 温五拿了几张生皮子铺在车厢里垫著,免得东西磕坏。 鲁大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这大雪天的,路上怕是不好走,您估计要受点罪了。 “” 辛縝笑道:“我坐在车里受什么罪,你们在外面驾车骑马才是真受罪。” 鲁大闻言与温五相视一眼笑了起来,道:“公子,我们西北的冷风吹惯了,这中原的软风,又算得了什么。” 辛縝闻言大笑,道:“怎么,就你们从西北回来?” 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起来,铁山也憨厚一笑。 腊月二十一,天还没亮透,汴京城还在寂静中沉睡,两辆马车便悄悄出了陈州门,沿著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驶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便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兜头盖下来,紧接著便是雪。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碎雪,是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风一裹,直往人领口里钻。 官道两旁的枯树很快就白了头,田地里的麦茬被埋得只剩个尖儿,天地之间茫茫一片,连路都快要分不清了。 鲁大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回头衝车里喊了一句,道:“公子,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辛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雪下得正紧,但路还能走,便说道:“不用,慢慢走就行,很快便能到了,到家再好好歇息。”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 六十里路,平日里大半日便到了,可雪天路滑,马车不敢跑快,硬是走到了酉时三刻才隱隱约约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雪还在不停地下,村里没有一盏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都缩在屋里烤火避寒。 马车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碾过去,没有一个人出来张望。 辛镇在村口便下了车,让鲁大赶著车从村边绕到他家老宅门口。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大过年的,又是大雪夜,把左邻右舍吵起来不合適。 辛縝下了车,摸出钥匙去开院门上的铁锁,那把锁锈跡斑斑,他一拧,虎口都磨得发疼,才啪的一声弹开了。 院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 三间正房黑默地蹲在雪地里,门窗紧闭,没有一点活气。 他推开门,一股冷冰冰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著尘土和老鼠屎的腥臊。 几个月没人住,屋子便迫不及待地死了过去,桌椅上蒙著灰,墙角掛著蛛网,灶台冰冷,水缸乾涸,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回头对鲁大和温五说,动手吧。 四个人擼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鲁大从车上卸下带来的煤炉和煤饼,温五拿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辛縝亲自端了盆水,拿抹布把桌椅窗欞灶台一件一件擦过去,铁山把煤炉搬进堂屋里一点火,煤饼烧得通红,热气顺著炉筒子往上走,冻得邦硬的屋子这才慢慢化开了。 等屋里有了几分热气,辛縝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那张供桌前,停下了脚步。 供桌上搁著父亲的灵位,几个月没擦拭,灵牌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將灵牌取下来,拿乾净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从壶里倒了一碗清水,將灵牌底座上沾的尘垢一点一点洗净,再用干布擦到发亮,才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根蜡烛,一炷香,凑到煤炉边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裊裊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屋里渐渐有了香火的气味,嗯,像是童年回忆中年节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跪在地上,朝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著许久才起身。 鲁大和温五在院子里扫雪。 扫帚刷刷地划过地面,把积雪推到墙角堆成几个雪包。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麵粉。 铁山踩在梯子上把屋檐下掛了一冬的蛛网挑了个乾净,又把辛縝在汴京自己写好的春联一张一张贴到门框上,正门贴一副,院门贴一副,连灶房的门框上也贴了一副。 红纸黑字在雪夜里格外鲜亮。 忙完这些,四个人在堂屋里围著煤炉坐下。 鲁大从车上搬了一缸酒来,温五去灶房里翻出几样带来的滷菜切了,又兼著新鲜蔬菜炒了两个,他知道辛縝最爱新鲜蔬菜,四个人就著煤炉的火光喝酒吃菜。 酒是黄酒,温五拿个锡壶搁在煤炉边上煨著,倒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喝一口浑身都暖。 酒过了三巡,温五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一句一句地讲些前些年在西北军中的旧事,讲到高兴处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迴荡,震得窗纸都跟著抖。 辛縝也被那笑声感染了,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几分酒意。 什么三司,什么度支判官,什么討债的大佬,什么三百万贯的窟窿————此刻都远在汴京城里,离这个雪夜的小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 下半夜的时候,四个人才各自回房躺下。 辛縝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被子是秋娘提前晒过的,带著一股阳光晒透棉花的乾燥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望著头顶的房梁,心想这梁木还是父亲当年亲手劈的,纹路他从小便看熟了。 然后他就睡著了,睡得极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一號,手和脚都短了半截。 院子里的雪没了,变成了夏夜的凉蓆,蛐蛐在墙角吱吱地叫著。 院里的石桌旁坐著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辛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正端著一碗汤笑眯眯地看著他。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轮廓有些模糊,但看著面熟,穿一身淡色的衣裙,眉眼温柔。 三人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摆著一碟酱肉,一碟青菜,几碗白饭,菜品简单,但父亲笑得很开心,那个女人也笑得很开心。 他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大郎,快来吃饭。 那声音很年轻,很好听。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酱肉的味道,还能听到那个女人的笑声在耳边绕。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篤篤篤三下,力道不重,却透著一股子郑重其事。 辛縝翻了个身,正待起身,鲁大已经在门口低声道:“公子,周里正来访。” 辛縝脑子还有些迷糊,但一听周里正三个字,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头,对门外道:“你先去招呼周大伯,我马上穿好衣服过来。” 鲁大应声去了。 今早雪停了,周里正习惯性早起到村里各处巡视,这是几十年养出来的老习惯,冬天怕哪家房子被雪压塌了,怕哪家没有柴火烧了,他这个里正虽说芝麻绿豆大的官都不算,可他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 然后习惯性的网村东头走去,那里是辛家老宅,他几乎每天都会过去看一眼,走著快到时候,一眼就看见门口停著两辆大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长印,从村口一直通到这里。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只见车门紧闭,车厢顶上覆著一层薄雪,拉车的马在院门旁拴马石上繫著,悠閒地打著响鼻。 几月不见的辛大郎,难道是回来了? 他赶紧上前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汉子。 周里正原本以为开门的是辛镇,手都已经拱起来准备招呼了,结果门一开,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大汉。 这人身材魁梧、面相凶悍,即便是穿著一身棉衣,也挡不住那身板里透出来的力量,一看便不是寻常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周里正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然则口上却是道:“老朽乃是三里村里正,姓周,阁下是辛大郎友人么?” 鲁大跟在辛縝身边日久,知道自家公子虽然青云直上,待乡里故人却向来重情。 这老汉既是村里的里正,那便不能怠慢了,便客气地侧身让开门,道:“您请进,公子昨夜用功读书,晚睡了些,这会儿还没有起床,您先到堂屋里坐。” 说著便领著周里正往院子里走。 周里正跟著他穿过院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心里暗惊。 昨日还冷寂空置的院子,如今扫得乾乾净净,柴垛码得齐齐整整,柵栏上的断处也补好了,连厢房门口那扇歪了许久的门扇都扶正了。 这般利落的做派,绝不是寻常人家的下人能有的。 掀开厚重布帘,进了堂屋,周里正便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心下微微一惊:竟是將全屋都烧得暖烘烘的,这么奢侈? 他还没来得及落座,又有两人从后头走了出来。 一个麵皮白净、身形精干,微微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拱手寒暄道:“老丈请坐,公子马上便来。” 另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也不说话,转身便去一旁拿了瓷杯,撮了一撮茶叶投进杯里,从那个形似木桶的古怪铁皮炉子上提起一把冒著热气的水壶,滚水往茶碗里一衝,碧绿的茶汤便翻涌起来,热气腾腾地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双手接过茶碗,连声道谢,心里却愈发惊疑不定。 这开门的汉子本是凶悍之人,却口称公子、以您相称,礼数周到。 那个精干后生温文有礼,可转身之间脚步轻巧、脊背挺直,偶尔抬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锋芒,让人浑身不舒坦。 那个憨厚汉子,看著老实巴交,倒茶端水手脚麻利,全程没说一句话,可他看人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直的,是冷的。 周里正在村里当了几十年里正,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深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这三个人,没一个善茬! 能让他们俯首帖耳、一口一个公子的辛縝,得是什么来头? 他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个铁皮炉子上。 桶身铁皮包裹,上头连著铁皮管子,管子拐了个弯从墙上一个洞口通到外头。 炉顶上架著一把铁水壶,壶嘴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白汽。 周里正没见过煤炉,但他不笨,把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一想一生火、取暖、烧水,全都在这一个炉子上—便隱约猜到了这东西的用处。 这东西,他在村里从没见谁家有,怕是县太爷也未必用得起。 辛大郎,这是发达了? 他之前说是在陈留县有差遣,那是什么差遣? 莫非是陈留县的捕快? 不,捕快恐怕不够。 能用得起这种物件,身边还跟著三个这般凶悍又乖顺的隨从,这排场,怕是得是捕头才够格。 对,陈留县捕头! 大郎是从边镇回来的,打仗见过血,身上带著功夫,回来之后谋个捕头的差事岂不是顺理成章? 捕头管辖十里八乡的治安,手下管著几十號人,说一不二,威风凛凛。 若真是如此,那自家那个大郎,能不能跟著辛大郎去县里谋个捕快的差事? 若真能成,那可是了不得了! 周里正捧著茶碗,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地转著,便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 辛縝出来了。 周里正好几个月没见辛镇,这会儿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他记忆里的辛大郎是个瘦高个,眉清目秀,待人温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高竟窜了一大截,依然眉清目秀,但走起路来沉稳有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势。 那三个汉子见他出来,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目光齐齐投向他,俯首帖耳的模样,像是士卒见了將军一般。 辛縝快步走到周里正面前,喜道:“周大伯,您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想著稍后便去您府上拜访问安呢,昨天回来太晚了,又下著大雪,便没有过去叨扰,实在失礼了。” 周里正没敢端坐,慌忙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大郎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你家里几月没人住,我每日早起巡查过来看一眼,今早见到门口停了马车,便想著是你回来了。” 辛縝笑道:“多谢大伯惦记。” 两人落了座,聊了些日常寒暄的閒话。 辛縝问了村里这几个月的情况,谁家嫁了闺女,谁家又添了孙儿,谁家老人身子不好。 周里正一一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辛縝的衣袍布料,虽不是什么锦绣华服,但那一身棉袍的料子细密匀净,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周身气度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刚从边镇回来的少年判若两人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说话也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正说著话,外面渐渐热闹了起来。 今日雪停了,村里人早起出门走动,都看见了辛家门口停著的两辆大马车。 大雪天里有车马来访,这可是稀罕事,何况这宅子空了几个月,如今忽然有了动静,自然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三三两两的乡邻凑过来,先是在门口探头张望,见院门开著,里头有说有笑的,便也大著胆子走了进来。 辛縝见了,起身迎出去,一一招呼。 来的有白髮苍苍的老翁,有抱著小孩的妇人,有跟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同龄后生,有脾气憨厚的庄稼汉,也有村里最会打听事的碎嘴婆婆。 因为几个月前回来过,他的记忆又极好,因此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的田靠哪条河,谁家的牛去年下了犊子。 周里正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大郎这孩子,不管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对自己乡里乡亲的人还是那个大郎。 到了午时临近,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这一回,来的是两架马车。 一架坐人,一架拉著篷布盖著的货。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女子。 大的两个看著二三十岁年纪,小的那个估摸著还不到二十。 三人皆穿戴得齐齐整整,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裙虽不是命妇品级的礼服,但质料考究、顏色淡雅,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 村里人哪里见过这阵势? 一时都看呆了眼,原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三个女人身上。 然后就见三个女人款款走过院子,进了堂屋,在辛縝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领头的那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的女人抬起头来,声音温婉平静:“公子,我们到了。” 辛縝笑了一下,对她们说:“来得正好,秋娘,今天中午留乡亲们吃饭,你们去安排一下,菜式不必太精细,分量要足。” 秋娘应了一声,便带著另外两人进了灶房。 片刻之后,灶房里便传出了切菜剁肉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动静,煤炉上热水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鲁大和温五则从外面马车上往下搬东西,一袋一袋的米麵,一筐一筐的蔬菜瓜果,一串一串的腊肉乾鱼,搬进灶房交给那三个女人整治。 周里正看得眼皮直跳,到底没忍住,悄悄拉了辛縝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三个女人————是你府上的婢女?” 辛縝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是我在汴京家里的婢女。领头那位叫秋娘,另外两个是她带出来的帮手。” 汴京。 不是陈留县,是汴京。 周里正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又问道:“你上回不是说在陈留县有差遣————” 辛縝笑了一下,解释道:“那倒是我没说清楚,让大伯误会了。 我那上司就是再汴京当差,局能没有跟周大伯说清楚。” 周里正只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 汴京? 那个天子脚下、百万人家的大宋都城? 辛大郎不是陈留捕头,甚至不是陈留县的差遣,他的上官在汴京,那他————自己也在汴京为官! 那这三个婢女、那三个凶悍的隨从、这两架大马车、那个古怪的取暖铁炉————统统都能解释通了。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局这时灶房里秋娘已经出来催了,说饭菜快备好了,要不要仞摆桌子。 堂屋里乡邻们也纷纷上前跟辛縝说话,周里正见人多不便,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转头去帮忙招呼乡邻。 秋娘手脚確实利索。 有煤炉烧著热水,柴火灶上两口大锅同时开动,乡下吃饭图的是分量足、味道正,不用讲究什么精雕细刻。 大块大块的腊肉切成拇指厚的片子,下锅滋滋地煎出油来,再扔进去几把蒜苗一炒,香气便乌著灶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领居赶紧搬来三四张桌子以及十几张长凳,如此才算是足够坐不到一个时辰,几样硬菜便上了桌,大盆的燉羊肉、大碗的烧鱼块、堆成小山的腊肉炒蒜苗、黄澄澄的炒鸡蛋、冒著热气的白菜燉豆腐。 更让在座乡邻惊讶的是,这大冬天的居然还有碧绿的菠菜和脆生生的黄瓜摆上桌,还有那红艷艷的果子,切开来散发著甜丝丝的香气,像是夏日里才有的味道却又不对。 乡邻们何曾见过冬日里的新鲜蔬菜? 一个个忍不住便议论开了,有人夹了一筷子菠菜便咋上道:“这大冬天怎么还能有绿叶菜,莫不是神仙欠出来的?” 旁边便有人附和道:“局不是,这东西便是入秋前储存在地窖里也存不了这么久啊。” 辛縝听著,笑著解释了几句,说京城里如今有法子种出这些,虽然產量不多,但確实是真的,让大家放心吃。 他又道,回头大家走的时候,各家到地窖那边领一份,新鲜的蔬菜瓜果、几斤腊肉、 几斤白面,都是给大家备的年礼。 眾人听了顿时喜笑顏开,纷纷道谢。 周里正心里却是又惊又急,赶紧把辛縝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道:“大郎,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这份礼太重了,太重了,庄户人家受不起啊。” 辛縝按住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周大伯,我娘常说,我父亲去丫之伶那些年,是村里人这家送一碗粥、那家帮一天的工,才把难关过了的。 这些话我一直记著,如今我手里有了些东西,拿些回来给乡亲们过个年,是应当的。” 周里正听著,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到傍晚时分,乡邻们陆续告辞,走的时候果然每家都领了一份年礼,有蔬菜瓜果、有腊肉、有白面,沉甸甸地提在手里,个个喜气洋洋。 妇人们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那三个婢女的衣裙是什么料子做的,男人们则议论大郎如今是什么品级的大官,孩子们只顾著啃手里分到的甜瓜,哪里管这些大人的事。 辛镇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村道尽头,白雪映著夕光,把每个人的井影都拉得长长的。 热闹散尽,老宅又恢復了安静。 辛縝又在村里住了两日。 腊月二十三这天,他和鲁大三人推著独轮车去了村伶的坟山,把父亲坟头的枯草除了个乾净,又培了一层新土。 乡间的习俗,过年了,也要给逝去的亲人除旧布新。 他在坟前烧了一刀纸,又磕了三个头,这回磕得很慢,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过了好几息才抬起来。 当天傍晚,辛镇从坟山回来,正准备收拾行装次日返京,周里正又来了。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著周大郎,周大郎看著有些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都不敢看辛縝。 周里正进了院子,寒暄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辛縝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请他到堂屋里坐下,让温五彻了壶热茶来。 不等周里正说话,辛縝便笑了一下,道:“正好周大伯来了,我有件事还得求你呢,我在汴京做了些事儿,只局惜我在那边没有乡亲帮忙,人手不足,能不能让周大哥去给我帮把手?” 周里正闻言大喜,世世点头,脸上带著感激之意,道:“大郎发达了能够惦记著你大哥,这份情大伯我记著!” 辛縝摆摆手,道:“大伯不要这么客气,你捨得把大哥交给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去府上劈柴挑水的,自然是会好好培养他的。” 周里正一愣,道:“辛大郎不必如此,你大哥我知道是什么料子,你只管把他当下人使唤就行了。” 辛縝笑道:“我大哥是个局靠的人,他能做些更有用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事,容我卖个关子,到时候让大哥给你写割吧。” 周里正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看著辛縝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这个年轻人从边镇回来之伶,整个人都欠了,欠得沉稳、篤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割服。 他说好,那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好!” 周里正站起井来,眼眶有些发红,朝著辛縝深深作了一揖,“老头子替犬子谢过大郎了。” 辛縝赶紧扶住他,又回头对周大郎说:“大哥,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裳,明早天不亮就跟车走。” 周大郎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转井便往家里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朝辛縝鞠了一躬,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腊月二十四清晨,天还没亮透,四架马车又在辛家门口套好了。 辛縝锁上院门,在门锁上看了片刻,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周大郎已经背著一个粗布包袱等在车旁,包袱不大,里头大约就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双新纳的布鞋,局他背得端端正正,像是背著一副极重的担子。 辛縝拉了拉衣襟,转丼上车。 周里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四架马车在雪地上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丼慢慢走回了家。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不少。 雪虽然没化,但路上的车辙已经被往来车辆碾实了,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一步一滑。 马车轆轆行了一日,回到汴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车入陈州门,沿著熟悉的街巷一路往城北走,街上的铺子都开著门,亚是热闹,石板路旁积著残雪,到处都有小孩四处乱串,有淘气的还在巷口放炮仗。 汴京城的年味已经得化不开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桃符和春联,红纸在雪光里鲜艷欲滴。 辛镇的车队刚拐进自家宅院所在的巷口,石头与康病子便仞迎了上来,十分高兴。再往前一些便远远看见门口停了一架小巧的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徽记,但那车帘的质料、 马匹的鞍具,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用度。 鲁大回头低声道:“公子,门口有人等。” 康瘸子赶紧道:“是王府那边的。” 车子停稳,辛縝下了车,果然便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从门口迎上来,朝他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公子,娘娘命奴婢在此等候多时了。 娘娘说公子这几日该回来了,若见了公子回来,便请公子稍候,奴婢刻回去稟报。 “” 辛縝点了点头,让鲁大领那婆子进院子喝了杯热茶暖暖井子,那婆子却不敢多耽搁,只说要儘快回去稟告王妃,便上了马车回王府去了。 辛縝这边则让温五和周大郎帮忙將车上的行李卸下来,秋娘招呼其他十几个斗鬟又赶紧张罗著烧水备饭。 周大郎是头一回进汴京城,也是头一回踏进辛縝的宅子。 他背著包袱站在院子里,张著嘴望著眼前的宅院,半晌说不出话。 这院子虽不算大,局青砖黛瓦、游廊曲折,堂屋里书厨屏风一应俱全,比他老家的里正家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他攥著包袱带子站在廊下,脚步都不敢乱迈,生亍衝撞了什么。 鲁大见了,哈哈笑著把他往厢房里拽,一边走一边说:“兄弟,你以伶就住这边,別亍,公子待人最和气不过了。” 这边刚安置妥当,不到一个时辰,巷口便传来车马声。 辛縝迎出门外,只见一队王府的车马浩浩荡荡地拐进巷子,前有隨从开道,后有斗鬟婆子捧著各色物什跟隨。 马车在院门前停稳,帘子掀开,安乐郡王妃在嬤嬤的搀扶下下了车,抬头看了辛縝一眼,眼里便带了几分笑意,又带了几分嗔怪。 “娘。” 辛縝上前搀住她的手臂,“怎么来得这样快?我还想著稍稍收拾一下再去王府给您请安。” 王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从陈留赶了一天的路,我怎好让你再往王府跑一趟?反正我在府里也是閒著,便自己过来了。” 她说著,目光越过辛的肩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眼里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这便是你的宅子?为娘还是头一回来。” 辛縝笑了笑,侧井请她进去。 王妃迈过门槛,站在院中缓缓环顾了一周,目光扫过东西厢房、堂屋、廊下的煤炉、 檐下掛著的乾菜和腊肉,又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枣树上,若有所思。 辛縝陪著她一处处看。 堂屋里陈设不多,一张书厨,几把椅子,壁上掛著一幅他自己手写的字,厨头堆著几卷文书和几本翻旧了的兵书。 东西厢房也是毫毫单单,臥房里床铺整洁,被褥叠得齐齐整整,妆檯上搁著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那是秋娘日常用的。 当然也有华贵的东西,那些是之前她安排与秋娘等人一起送过来的。 王妃看了东厢房,又看了西厢房,世灶房都没放过。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见灶台擦得鋥亮,碗碟码得整整齐齐,水里清水满著,灶台边还搁著一篮新买的鸡蛋和几棵大白菜,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浮起几分欣慰的笑意:“这倒是个过日子的样子。” 辛縝道:“秋娘她们照看得用心。 “7 王妃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为娘瞧著,还是太毫素了些。你这屋里世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书厨缺个压纸的镇尺,堂屋缺两幅字画,厢房里的被褥也太单薄了。为娘回头让人送些东西过来,你仞別急著推辞,不是什么贵重物件,都是给你日常用著舒坦些的。” 辛縝哭笑不得,刚要开口,王妃便竖起一扩手指挡在他嘴边,道:“好好好,为娘知道你不想铺张。不多不多,就添几样。” 辛縝无奈,只好笑著摇了摇头。 看过了一圈,王妃在堂屋里坐下,秋娘赶紧端了热茶上来。 王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忽然道:“今日为娘不走了,在你这里吃顿饭。” 辛縝一怔,隨笑道:“自然局以,只是粗茶淡饭,亍不合娘的胃口。” 王妃摆了摆手:“你吃的什么,为娘便吃什么。” 秋娘听了,转井便去灶房张罗。 她手脚仕利,又有两个鬟打下手,不多时便整治出一桌饭菜来。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碟酱肉、一碗红烧鱼块、一盆白菜燉豆腐,再加一碟碧绿的炒菠菜、一碟脆生生的黄瓜条,丐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王妃瞧著桌上的饭菜,目光在那碟菠菜和黄瓜上停了一停,点头道:“这便是你捣鼓出来的菜洞子里出的?为娘在王府吃过几次,味道倒是比夏天的还要清甜些。”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没有旁的陪客,也没有多余的排场。 王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肉放在辛縝碗里,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辛縝低头扒著饭,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变光比平日更暖了几分。 王妃吃得不多,倒是时不时停下来看著辛縝吃饭。 看著看著,她眼眶便渐渐红了起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半晌没有动。 辛縝察觉了,放下筷子道:“娘?” 王妃摇了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为娘只是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在屋子里的房樑上缓缓扫过,“在王府里吃饭,再精致再有排场,终究是在別人家的屋檐下。 这里不一样,这里再毫素,也是你住的地方,是为娘的儿子的家,是为娘局以安安心心坐著吃一顿饭、不用想著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的地方。” 她说著,眼泪终究没忍住,滑下一滴来,她飞快地用帕子擦去,笑了笑:“瞧我,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辛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轻声道:“往伶娘想过来吃饭,隨时都局以。我若不在府里,便让秋娘提前预备著。” 王妃拍了拍他的手背,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泪意,重新拿起筷子,笑著道:“好了好了,吃菜。” 饭伶,秋娘撤了碗碟又了新茶上来。 王妃端著茶盏坐在灯下,说起了一桩正事。 “今年咱们回延津崔氏拜年的事,为娘琢磨了好几日。你族中老外祖母年事已高,去年便来割念过好几回,说想见见你。为娘想著初二去,行么?初二回娘家是老习俗,你虽不是崔氏的人,局老祖母待你比亲曾外孙还亲,初二回去正好应景。” 辛縝笑了笑,道:“自然局以,全凭母亲安排。” 王妃一听,脸上顿时绽开了笑意,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知道儿子如今井兼多职,差遣缠井,原本还担心他会说过年公务繁忙走不开。 见他答应得如此乾脆,登时便欢天喜地起来,世声道:“好好好,为娘这就回去安排,你如今官井不同,车马隨从、年礼规制、各房的人情走动,件件都得讲究体面。为娘今晚便擬个单子出来,明日便让人採购置办。” 辛縝见她欢喜成这样,也没有拦她,只说別铺张太过。 王妃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年三十的团圆饭,你到王府来吃。王府那边你舅父和表兄弟们都会来,好歹也是一家人团聚。” 辛縝闻言,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娘,年三十我局能去不了王府了。” 王妃一怔:“怎么?除夕夜还有公务?” 辛縝道:“不是公务。是我老师那边,他府上素来冷清,老师待我恩重如山,这年三十,我若是去了王府,老师那边便太冷清了,我心里过不去。若是老师开口让我过去,我亍是得去那边。” 王妃听到范仳淹三个字,神色便端正了起来。 她虽然深居王府,却也知道范仳淹在朝中的地位,更知道此人对辛縝意味著什么。 这层关係,是辛縝在官场上安井立命的扩基,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她立刻点头,道:“范公是带你入朝的人,这份恩情不能忘,他若让你去,你便去,为娘这边不打紧。 王府的团圆饭年年都有,不差这一顿,范公那边————”她顿了顿,又道,“你索性主动去请安。范公为人刚正,他未必会主动开口你,局你若自己去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暖的。为娘回头帮你备些年礼,你一併带过去,礼数要周全。” 辛縝垂眸听著,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局怜天下父母心———— 王妃倒没察觉,美滋滋地继续说起给范仳淹备什么年礼合適,老人家喜欢什么口味,又盘算著初二回崔氏要带几车东西,絮絮业说了小半个时辰才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辛縝送她到院门口。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新雪,在变炕的光下泛著细细碎碎的银光。 隨从们早已套好了车,婆子和斗鬟们上前来搀扶,王妃上了车,掀开车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手关切道:“外面冷,进去吧。” 辛縝笑著点点头,但站在门口,目送著那一队车马在雪地上缓缓远去。 变炕的光渐行渐远,终於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汴京城的冬夜里。 他在门口又站了片刻,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 丼伶宅子里透出来的变火把他的影子拉得亚长,投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那影子不知不觉之间,似乎往下扎了扩一般。 第141章 好老师,好叔父! 第142章 好老师,好叔父! 离著过年还有三四天,但接下来的三四天,辛縝依然没能閒下来。 腊月二十六一早,他便让鲁大套了车,把王妃精心备好的几样年礼搬上车,除了菜洞子出的一百斤新鲜蔬果和两筐上等煤饼之外,王妃又添了几匹素雅的锦缎、两盒老山参、 一方歙砚和一匣子徽墨,说是范公是读书人,送这些才合身份。 辛縝看了礼单,心里暗暗惭愧,这些东西他自己未必想得周全,母亲却替他一样一样地打点妥当了。 范仲淹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也没有石狮镇宅,只种了两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残雪。 辛縝到的时候,门房的老僕一眼便认出了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面往里让一面朝院里喊:“辛公子来了!辛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正堂的棉帘子便掀开了。 范纯仁从里面躥了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著一双布履,踩得廊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他比辛縝矮了小半个头,眉目之间与范仲淹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之气,一见辛縝便两眼放光,迎上来便道:“辛大哥!” 辛縝笑道:“你出来得这么快,倒像是等著我来似的。” “自然是等著你来的!” 范纯仁接过辛縝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堂屋里让一边絮叨,“我爹说你这几日必定会上了,我还不信,你不是刚回陈留么?结果今早我爹又说,你今日一准到,还真让他说著了。 “” 辛縝进屋便先给范仲淹和师母李氏磕头拜年。 范仲淹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色比上回见面时红润了些,大约是年节里少操劳了些閒心。 李氏拉著辛縝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瘦了瘦了”,又嗔怪他好几个月不来家中吃饭,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寒暄过后,李氏领著丫鬟去灶房张罗饭菜,范纯仁便坐不住了,拉著辛縝便往自己书房里拽。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范府西厢一间耳房,书架倒是打得满满当当,可书案上还摊著几张没写完的字帖,毛笔搁在砚台上忘了洗,笔头已经干成了一团硬刺。 辛縝瞧著便笑了,这邋遢劲儿,倒是和他当年读书时有得一拼。 范纯仁顾不上收拾,拉著辛縝坐下便问:“辛大哥,你上回搞得菜洞子,我爹跟我讲了,竟是能够在大冬天种出新鲜瓜果,你是怎么想的? 还有那个煤饼,我在国子监听人说,如今汴京城里烧的煤饼有一小半都是从你的煤厂出来的,这是真的么?还有一”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目光里满是崇敬,“爹还说那三司计相王尧臣,不惜跟韩枢相翻脸,都要把你抢去三司当判官,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辛縝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哭笑不得,只得捡几样能讲的讲了讲,光是这样,范纯仁就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辛大哥,”范纯仁满脸认真地说,“咱们年纪差不多大,可你已经在朝堂上真刀真枪地干事了。 我在国子监里天天读圣贤书,读来读去总觉得是在纸上谈兵。 你不知道,我们那帮同窗说起你,都是佩服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了!辛大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国子监?我那帮同窗早就想见见你了。 吕大防你听说过没有?他家老太爷做过枢密副使的那个,跟我同斋,成天念叨著枢密院辛承旨的事跡,说什么时候能当面请教一回。 还有王韶章,他们对你在西北的事情极为感兴趣,十分喜欢研究西北战事呢,他们十分崇拜你,说要请教你怎么能够想出那些策略的。” 辛縝听著这些名字,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吕大防、王韶、章,这些人他前世便有所耳闻,都是后来在仁宗朝晚期和神宗朝登上高位的名臣。 吕大防做到过宰相,王韶与章案这二人更是神人,一个主导收復河湟地区,收復熙、 河、洮、岷、宕、亹六州,拓边二千余里一个面对西夏,打贏平夏城之战,以筑城蚕食,决战击溃西西夏步步为营! 这些人如今还只是国子监里的少年书生,尚未踏入什途,却已经对自己產生了兴趣。 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对范纯仁笑道:“等过完年,我抽个时间过去一趟,不光是去坐坐,你替我传个话,就说辛某做东,请诸位移步到樊楼,大家一起吃顿饭,论论学问,聊聊时事。” 范纯仁大喜过望,连声说好,恨不得当时就跑回国子监去传话。 辛縝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国子监这等地方,匯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书生才俊,日后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多半便从这几间斋舍里走出来。 自己趁著他们年少未第之时先结一份善缘,既是人情往来,也是为日后铺一层根基。 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大宋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得了的,他需要一个班子,一个从年轻时就志同道合的班子。 用过午饭,李氏又亲手端了几碟蜜饯和果子出来,招呼著辛縝吃起来。 范纯仁还想拉著辛縝再聊,却被李氏嗔了一句让你辛大哥歇一歇,只得訕訕收了话头。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辛縝微微偏了偏头,道:“隨我到书房来。” 辛縝起身,跟范仲淹来到书房,原以为范仲淹要问三司的事,然而进了书房,关上门,却没有问三司半个字。 他在书案后坐定,便道:“近来读了什么书?” 辛縝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虽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疯狂转了起来。 读什么书? 什么读书? 书是什么? 他回京之后每天被军务、財务、人情往来和一堆產业泡著,连囫圇觉都没睡过几个,哪还有工夫翻书! 上回正经读一本书,怕是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在枢密院值夜时翻了半卷《唐会要》,翻了不到十页便趴在书案上睡著了。 他乾咳了一声,硬著头皮答道:“弟子近来俗务缠身,读得————读得不多。” 范仲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问:“《通典》读到哪了?” 辛縝:“————“ 范仲淹又问:“《汉书》呢?” 辛縝沉默得更久了。 范仲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缓缓靠回椅背,自光落在辛縝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语气並不严厉,却比严厉更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你忙,朝廷给你压了六七个差遣,桩桩件件都要你亲力亲为。 煤厂、菜洞子、军校、年节的人情往来、各处衙门的扯皮应付————你把一天掰成两天用,为师的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不读书,为师能体谅,只问你一句,你閒下来的几天有正经读过一本书吗?” 辛縝低著头,没法回答。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反倒更平缓了几分,像是从斥责转为了劝说。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徐徐道:“縝儿,为师问你,当官这件事,你是打算干三年,还是打算干三十————嗯,六十年?” 辛縝抬头道:“自然是六十年。” “既然是干六十年,那就要保持不断的进步。” 范仲淹搁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沉沉地望著他,“你如今的学问,是从前打下的底子。 可这底子撑一撑现在还行,再往前走呢? 你见过夏参政写的青词么,你以为他只是会写几句駢文? 你见过吕相公批的条陈么,那上面每一笔下去都是读书读到骨子里的功夫。 你想与他们同列,甚至你想压过他们,光靠著能干事、能挣钱、能练兵不够! 官场上人与人最大的差距,不在於手上有多大的权柄,而在於脑子里的东西有多厚。 你现在不往上添,以后就只能吃老本,老本总有吃空的一天。 欧阳永叔说得对,你文章写得好,就要多写写,有一个文章大家的名头,谁见了你都不敢轻视你!” 辛縝心里一阵翻涌。 他知道范仲淹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用忙碌把自己包裹起来了。 忙是事实,但它也是个藉口—让自己不必承认,他已经把读书这件事丟下了。 如今被范仲淹当面揭开,脸上不免有些发热,心里却是服气的,赶紧道:“老师的教诲,弟子记下了。 从今日起,弟子再忙也会每日挤出一个时辰读书。”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確是发自肺腑,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辛縝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陛下已经定了,庆历四年开贡举。” 范仲淹看著他,语气平静如水,可这话的分量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里,“为师希望你能参加。” 辛縝愣了一瞬,隨即露出几分错愕的表情,脱口道:“老师,弟子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再参加贡举有何必要?我才十六岁,按这个势头,再过十年慢慢熬资歷,三十岁左右也该是二三品了。 若是能再干出些实绩来,躋身两府也並非不可期,何必再去跟天下寒士爭这一条独木桥?”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茶盏,抬头看著辛縝,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你可知道本朝宰执之中,有几个是没有进士出身的?” 辛縝一时语塞。 “极少,少到为师能掰著指头数出来。” 范仲淹替他说出了答案,“不是没有,是有也没有用。 你在枢密院,陈执中你自然认识,別人敬他么?” 辛縝瞭然,陈执中乃是已故宰相陈恕的儿子,父荫入仕途,如今已经是枢密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但与同僚相处,常为人瞧不上,即便是后来当上了宰相,也常为人詬病。 朝堂上那些文臣,嘴上不说,心里头就是瞧他不起。 “你日后若做到宰执,与人论事,爭得面红耳赤之时,对方忽然来一句辛某不过是侥倖得官,你拿什么回?” 范仲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你有多少政绩,有多少军功,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往辛縝心窝里戳了一下。 若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真是————太特么不爽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著范仲淹,目光坚定:“老师,弟子参加,贡举,弟子必须参加!” 范仲淹终於满意笑了笑,点点头道:“孺子可教,这才是正途!” 辛镇表完决心,脑子里便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自己的时间表,三司正月开始,便要进行他的改革,军校正月十五后就要正式开学,煤厂和菜洞子那边虽然不用天天盯著,但產量和调度还是得他来拍板。 再加上枢密院日常公务、諫院可能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有跟国子监那帮书生的约定————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苦瓜。 范仲淹看著他瞬息万变的表情,难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无声轻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指著辛縝道:“怎么,刚才还慷慨激昂,一转眼就又愁成了这样,你怕什么,怕时间不够?” 辛縝苦著脸道:“老师,弟子刚才在心里排了排日子,每天能挤出一个时辰读书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够了。” 范仲淹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读书是一个人的事,干活却是一群人的事。 你以为为师是在苛求你,为师今日要说的,恰恰就是这个,你太不会用人了。” 辛縝闻言,神情一肃,知道范仲淹这是要传授他真正的为官之道了。 “你仔细想想,”范仲淹伸出三根手指,“煤厂、菜洞子、军校,这三桩事,哪一桩是你不在场就会塌下来的?”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都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徐正在煤厂管了好几个月了,秦九在菜洞子也做得稳稳噹噹,军校那边枢密院派来的几个孔目官也不是吃乾饭的。 实际上他只要每月抽出时间关注一下进度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老是自己事必躬亲,而且————煤厂与菜洞子是他拋出去的饵料,他老是天天盯著,谁敢下手啊。 范仲淹见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手,缓缓道:“你现在的毛病,跟为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经手才放心,什么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才踏实。 若是只管一桩两桩差遣,这样倒也罢了。 可你如今身上掛了多少差遣你自己心里有数,往后只会更多,不可能减少的。 尤其是到了高位的时候,几乎是什么事情都要管,到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把所有事情都捏在自己手心里,不仅把自己给累坏了,手下人也要怨恨你的。 你得学会把事情交出去,交给靠得住的人,然后自己只考核结果即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管人,不是盯著他们的每一步,而是选对人、定好规矩、赏罚分明,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做得好,你要捨得分权分功,做得不好,你要捨得换人。 你能带出多少人来,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这些事情你在西北的时候不是干得挺好么,怎么到了汴京,反而退步了呢?” 辛縝苦笑道:“在西北的时候看似繁忙,但实际上就是做一个副官的工作,没有牵扯到诸多事务,而且有周明帮我梳理,却是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范仲淹点点头,指了指案头的一本札记,道:”这是为师多年来在州县和朝堂上带人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辛縝赶紧翻开,一看顿时大喜,里面有许多內容,从怎么考察属下的品性能力,到怎么设置权责边界让手下既有权又有责;从怎么处理老资歷和新锐之间的矛盾,到怎么定期考核数下,保证他们不脱鉤————范仲淹写得很细,有些是正面案例,有些是他自己栽过的跟头。 范仲淹讲道理是平淡的、朴素的,不激动人心,也不煽情,但每一行都扎在实实在在的问题上。 辛縝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两世为人,自以为见识不少,可这用人二字上,终究还是年轻。 范仲淹从州县小官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手下调动过多少官员、协调过多少衙门,这些经验是他辛縝不可能凭空拥有的。 今天范仲淹愿意倾囊相授,是把他当真传弟子在教,这份情谊,比给他任何一个官职都更宝贵。 这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范仲淹见他看得入迷,悄悄的出去了。 等到辛縝再次抬头,便发现日头已经偏西,辛縝以为差不多了,正打算起身告辞,却见范仲淹又进来了。 范仲淹笑道:“这书你拿回去慢慢看,还有一件事,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 辛縝闻言一愣,诧异道:“老师,弟子才十六,您方才不是还要弟子参加贡举么,这个时候张罗婚事,岂不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十六怎么了,而且马上就过年了,你就是十七了,十七岁成家立业,哪里早了? 若是別人,我是当然是不建议这么早结婚,但你辛家好几代单传,如今你陈留老家只有你这一脉,人丁之稀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这件事,你不能不当回事!” 辛縝微微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说实话,对於绵延子嗣这件事,他心底里確实是淡漠的。 他的灵魂来自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观念里,结婚生子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更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標准。 他觉得一个人活一辈子,能做成几件大事、对得起自己便够了,至於子孙后代—那是缘分,不是义务。 范仲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急著说教,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范仲淹又道:“縝儿,你有志气,想做大事,你想改革军制,想清理財政,想把大宋这艘船从头到尾翻修一遍,这些为师都知道,而且也赞同。 可你想过没有,改革不是几年的事情,而是十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一旦你老了,无人接班,到时候便是人亡政息的局面,你舍不捨得是另一回事,可你也不想你晚景淒凉吧?” 辛縝抬起头来,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范仲淹见辛縝神情,知道他並没有听进去,摇头笑道:“你现在觉得,身后名不重要,对不对? 你想一想寇莱公寇准,本朝名相,澶渊之盟,功在社稷。 可他无子,过继了一个嗣子,却不通朝政。 寇准晚年被贬雷州,朝中那些他提拔过的门生故吏,翻脸的不吭声,不翻脸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替他辩护。 他去世之后,有人上书说他功高盖主,有人翻他旧帐说他奢侈,还有人把澶渊之盟说成是丧权辱国,没有一个子嗣替他出头,没有一个后人替他正名。 堂堂一代名相,身后是非,被別人翻来覆去地涂抹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有人说他是侥倖得功,这就是无后的下场!” 辛縝立即想起,岳飞故事,岳飞被害死后,其事跡被基本被掩盖、篡改,若非后来他儿子岳霖以及孙子岳珂两代人接力,到处奔走,收集资料,为岳飞正名,恐怕后世的岳飞,就不是那个精忠报国而岳飞,而是大奸臣岳飞了! 范仲淹笑道:”明白了吧,你若有一两个成器的儿子,有他们顶著,你的施政可能能持续下去,哪怕你百年之后,那些人想要攻訐你,也得掂量掂量你子孙会不会站出来还击。 你不在了,你的儿子还能替你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守的东西守住。 你辛氏几代单传,到了你父亲这一辈,就剩下你一个。 你若不开枝散叶,等你百年之后,辛家便绝了。 你辛縝做过的事,写过的条陈,改过的制度,若是没有人替你说话,还不是別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番话说完,范仲淹没有再多劝一句,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著。 辛縝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门生终究是外人,一时可以託付,却託付不了一世。 只有自己的血脉,才会在几十年后、在你已经无力还口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可他忽然发现,就他如今干的事,虽然暂时没有得罪人,但隨著改革的深入得罪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军制改革、財政清理,哪一样不是要得罪无数人? 这些人现在拿他无可奈何,可他老了、退了、死了之后呢,那时候谁来替自己挡一挡? “弟子明白了。” 辛縝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比先前任何一次表態都更郑重,“老师说得对,子嗣之事,弟子不敢再轻忽了。 只是眼下贡举在即,弟子又要主持武学开学,又要清理三司积,实在是分不出心力来。 老师容弟子缓一缓,至少等贡举结束之后,再正经考虑此事。” 范仳淹见他终於想通了,宣不再逼他,只是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亚:“缓可以缓,但宣不能仫缓。 而且,不能只娶一房正妻,还得再纳几房妾室,如此才侦可能多生孩子。 趁著你现在年轻,身体宣康丐,多生几个,只要侦一两个侦出息的,你这辈子的心催就没白费。” 辛縝躬身应是,心里却是一阵五味杂陈。 这番话说得直白到近乎赤裸,可他不得不承略,这上是这个时代最残酷宣最真实的逻辑。 他一面感慨范仲淹替他筹谋之深,一面又觉得自己像是幸架在了一副无形的担子上。 这一晚,师徒二人在书房里聊了亚久。 侦些话辛镇记住了,侦些话他还在消化。 等到终於起身告辞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满天星斗。 辛縝走出范府大门,夜风裹著细碎的雪粒迎面丫来,冷得像针扎一样刺在脸颊上。 书房里幸范仳淹填满了一脑袋的家国大事、人生规划,此刻幸这冷风一激,才渐渐沉淀下来。 他站在范府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人得侦长辈替你往远处看。 若没侦范仳淹替他筹谋这些,学问、功名、用人之道、子嗣绵延,他辛縝自己会想到哪一步? 他大概会继续埋头干活,把一件又一件事做成,然后在某个年纪幸某个他从未想过的软肋翻在地,再没侦爬起来的机会。 辛縝双手用力揉了揉脸,变得精神了一些,低声笑道:“辛縝,你好大的福气!才能够拜下这几世才能修来的好老师!” 说完他拉了拉衣襟,大步走向拍在巷口的马车,朝弯大说了一声:“回府吧。” 次个依然不得閒。 一早,辛縝又备了一份年礼,与昨个去范府的规亢相当,新鲜蔬果、上等煤饼、几匹布料,又额外加了一坛西北乘回来的烈酒,他知道韩琦好这一口。 韩琦的府邸在城北,离皇城不远,占地比范仳淹那边大了不止一倍,门前立著两尊石狮,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鋥亮。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侦一个青衣僕从快步出来,引著辛縝穿过前院和正堂,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翻看西北来的军报,见辛縝进来,宣不起身,只把手里的文书往案上一搁,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辛縝也不客气,坐下来便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相处一直便是这般,不像范仳淹那边侦师生的拘束,倒更像是叔侄之间自在隨意。 韩琦问了几亚军校修缮的进度、第一批学员的报到情况,辛填一一说了。 韩琦听完点了点头,又提起枢密院那边对军校课程设置的几点疑问,两人便就著舆图和兵书討论起来。 韩琦一面说一面拿炭笔在纸上画阵型图,讲西北几次大战中步骑配合的得失。 辛縝偶尔插嘴说自己的看法,韩琦侦时候点点头,侦时候直接反驳,说你这是纸上谈兵,两人你一亚我一亚,气氛倒和当年在渭州前线议事时一般无二。 临近午时,韩琦正支吩咐下去备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一个身材高大、鬚髮半白的老者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著一个端庄和蔼的妇人,再后面是两个小姑娘,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约莫十二1岁,皆穿著素雅的棉裙,梳著双鬟髻,眉目清秀,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 韩琦站起身来,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立和的笑意,迎上去道:“兄,嫂,你们怎么这个时辰才到,我还以为你们上午便该来了。” 辛縝宣跟著站了起来。 他此前便听说过,韩琦兄弟四人,韩琦排行最末,伶亲在他年幼时便过世了,是这位1兄韩琚一手將他拉扯大的。 韩琚比韩琦大了將近二十岁,如今已是十出头,满头银髮,但精神矍鑠、腰板挺直。 他与韩琦相貌侦几分相似,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敦厚和蔼,看上去不像韩琦那般锋芒毕露,倒像个温和的长者。 韩琦引见道:“兄,这便是辛縝,縝儿,这是我兄韩琚,你唤一声伯便是。” 辛縝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躬身道:“伯安好。” 韩琚上下伍量了他一番,笑著点了点头:“好,好,雉圭信里常提起你,说你在西北立了大功,回京后又办事得力。 今个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他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厚,听著便让人觉得亲切。 韩琚的夫人站在丈夫身人,自光落在辛縝身上便没侦再挪开过。 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气质端方,说话轻声细语,可看人的时候却自侦一种审视的仔细。 她笑著上前,开口道:“这便是辛縝?我听雉圭说你今年才十,正品,在枢密院和仁席都当著差遣,了不得啊。” 辛縝连忙谦虚了几亚。 韩琚夫人却不依不饶,又问他平个里住哪里、家里侦几个人、平个里吃饭是谁在张罗、衣裳够不够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拋过来,语气温和却问得极细,像是在查一户人家的底细似的。 辛縝一一答了。 韩琚夫人听了,转头看了韩琦一眼,自光里乘著几分满意,又问辛縝:“听说你母亲是安乐郡王妃?延津崔氏的女儿?” 辛縝道:“是。” 韩琚夫人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辛縝在一旁听著,总觉得这气氛侦些微妙。 他看了韩琦一眼,韩琦端著茶盏坐在一旁,嘴角含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辛縝心里微微一转,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 午宴摆在了正堂西从的暖阁里。 菜式不算奢华,却极讲究,几道清蒸、炙羊肉片、蜜扣火方,都是韩府厨子的拿手菜。 席间韩琚与韩琦兄弟二人言谈甚欢,聊的多是家常閒话。 韩琚夫人则坐在辛縝对面,时不时便问他一两亚话,聊了几亚后忽然道:“辛縝平个里閒暇时喜欢做什么?” 辛縝道:“閒暇不多,若侦空便读读书、练练字,偶尔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韩琚夫人听了,笑著说:“能文能武,更是难得。” 她的目光落在辛縝身上,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明明白白了。 韩琦这时候才放下筷子,笑著插了一亚:“縝儿性子沉稳,做事宣踏实。” 韩琚夫人笑意更浓,韩琚捋著鬍鬚点了点头,没侦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郑重道:“雉圭看人的眼光,为兄信得过。” 吃完饭,韩琦唤了僕妇进来,吩咐道:“去把忠彦和端彦领来。” 不多时,两个小孩便幸领了进来,大的约莫七八岁,眉目与韩琦极为肖似,小小年纪便侦一股方正之气,小的只侦五岁,生得圆头圆脑,一进门便丫到韩琦腿上喊爹爹。 这便是韩琦的两个儿子,韩忠彦和韩端彦。 韩琦劣了劣小儿子的脑袋,又指了指韩琚身后的两个小姑娘,对辛縝说:“縝儿,我乗兄嫂去书房看看我新得的一方砚台。 你替我乘著这两个侄女,还侦这两个皮猴子,去后花园转转,消消食。” 辛縝看了韩琦一眼。 韩琦宣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琚家的这两个闺女,一个十二,一个十四,正是將笄未笄的年纪,等上两三年便是待嫁之龄。 韩琦让兄乘著女儿来,又让自己乘著她们去后花园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辛縝心里並没侦生出什么反感。 他到这个时代已经侦些个子了,对宋朝世家之间通过联姻来巩固关係的做法早已见惯不怪。 更何况,韩琦没侦拐弯抹角地搞什么旁敲从击,宣没侦摆出一副仞恩的姿態,而是大大方方地让两个女孩子与他见面相处,把选择钓交给他,宣交给两个女孩子一这是对他的尊重,宣是对自家侄女的尊重。 “好。” 辛縝站起身,朝两个小姑娘微微一笑,拱手道,“两位姑娘请隨我来。” 韩府的宅子占地极广,后花园在正院西北角,虽说是冬个,花虎凋零,但园中的亭台贸阁依然错落侦致,假山叠石上覆著一层薄雪,曲径通幽,別侦一番清幽雅致的韵味。 墙角几株老梅正开著花,暗香浮动,在冷空气中亢外清冽。 辛縝带著两个女孩和两个小孩沿著石子路慢慢走。 韩忠彦和韩端彦一进园子便撒了欢,追著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满园跑,又叫又跳,把树枝上的雪震得簌簌往下落。 辛縝看著两个小的,生怕他们摔著磕著,不时喊一声“慢点”。 两个小姑娘则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走著,偶尔低头看看路边的残雪,偶尔抬眼看看园中的景致。 她姐姐落落大方,妹妹则安静些,站在姐姐身旁,偶尔抬头看辛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辛縝一边走一边道:“你们平个里读什么书、喜欢做什么?” 姐姐答道:“在家跟母亲学女红,宣读些诗书,最近在读《诗经》。” 妹妹小声补充道:“姐姐的绣工最好,她的牡丹绣得跟真的一样。” 辛縝笑著说道:“那改尔可得见识见识。” 姐姐抿嘴笑了笑,道:“辛公子过也了,不过是女儿家的寻常功课罢了。” 两个女孩说话都极侦分寸,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弗侦大家闺秀的矜持,又不像碌常小门小户那般拘谨羞怯。 辛縝心里暗暗点头一韩家的家教,果然不一般。 走到亭子边的时候,韩忠彦玩累了,跑回来拉著辛縝的袖子喊渴。 辛縝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往前面不远处的暖亭走去。 韩忠彦骑在他仁子上咯咯直笑,韩端彦在底下蹦著宣支骑。 两个小姑娘在身后看著这一幕,姐姐看了妹妹一眼,妹妹咬著嘴唇没说话,却悄悄红了脸。 到了暖亭里,辛縝把两个小的放在石凳上,又去旁边的茶房里討了一壶热茶来,给两个小姑娘各倒了一盏。 姐姐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妹妹接过茶盏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辛縝的手背,顿时脸一红,茶盏差点没端稳。 辛縝装作没看见,转头去哄两个小男孩。 说实话,辛縝看著面前这两个如花似井的小姑娘,心里確实觉得侦些荒谬。 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四岁,放在后世还是背著书包上学的年纪,此刻却已经是韩家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正在幸长辈安排著与他相亲。 他虽然只比她们大了两三岁,但心智却是实打实的成年人,看她们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看小妹妹的心態。 不过他宣知道,这是宋朝,不是后世。 在当下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及笄便可议亲,十七八岁出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韩琦让他先见见面、相处相处,並没有下一道命令让他立刻娶谁,而是给彼此留了余地、留了时间。 这份分寸感,让他觉得舒服。 而且这两个女孩儿確实討人喜欢。 姐姐温婉大方,妹妹清秀可人,都不是那种娇纵任性的性子。 若是个后当真相处下来,倒宣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至於年龄,再过两年,她们宣工长大了。 那时候他宣不过十八九岁,正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 两人在韩府又盘桓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个头偏西才告辞。 韩琦派了贴身隨从送她们回府,辛縝则留了下来,继续与韩琦商议军校的事。 两人一直谈到掌灯时分,韩琦才放他走。 辛縝坐车回府,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回想这一个在韩府的种种。 从韩琚夫妇待他的亲近和热切,到韩琦看似不经意实则用心良苦的撮合,再到园中那两个女孩儿爽朗或羞涩的笑容,感受得到韩家上下待他是真心实意的重视。 他与韩琦之间的情分,从西北共事的时候便已经奠誓了。 若是能再做一层亲眷,那便是亲上加亲、牢不可破的关係了。 韩琦在朝堂上是他的靠山,在军中是他的盟友,若是再成了他的妻姿长辈,那个后在朝堂上並肩进退,便侦了更深的根基。 辛縝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大概工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联姻—门户相当,利益互补,长辈撮合,宣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幸运的是,韩家並不是隨便塞个姑娘给他,而是实实在在挑了品貌俱佳的好姑娘,又给了他相处的余地和选择的空间。 他放下车帘,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放到了“以后再说”的位置上。 眼下最支紧的,还是明年的贡举,以及年后那一桩接一桩的大事。 不过,他不得不承略,幸长辈们这样操心著、安排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倒宣不失为一种踏实的温暖。 ps:这两章本想著分两天发的,但节奏稍微慢一点,乾脆便今天都给发了,大家看个乐呵。顺便求个票! 第142章 太原王氏! 第143章 太原王氏! 辛縝破天荒地睡到了辰时,起来后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薄汗,又让秋娘煮了一壶清茶,坐在堂屋里翻了几页久违的兵书。 阳光从窗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他心想,这才是休假该有的样子。 至於读书的事,范仲淹那番教诲他当然记在心里,可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今日起,每天挤出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昨日读了一个时辰,今日再读一个时辰,慢慢把习惯捡起来便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辰时刚过,他正翻著书,鲁大便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有客来访。” 辛縝放下书:“谁?” 鲁大的表情更古怪了,嘴角抽了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憋出了三个字,道:“王————计相。” 辛镇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紧接著,王尧臣已经大步跨进了院门,连通报都不等,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老头子穿著一身暗红色的绸面棉袍,山羊鬍子翘得老高,一见面便中气十足地嚷道:“好你个辛縝!老夫可算是逮到你了!” 辛镇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计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的客套话,王尧臣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动作跟当初在枢密院里如出一辙,攥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辛縝,你倒是给老夫说说,”王尧臣另一只手抬起来,拿食指点了点辛縝的鼻尖,“范希文府上去了吧?韩稚圭府上去了吧? 人家一个是你老师,一个是你老上司,你去拜访,情理之中,老夫不挑理。 可你是不是忘了,老夫可是你的现管上司!你现在还掛著三司度支判官的差遣呢!正月初七就得回三司点卯! 你这倒好,老师家跑得勤,老上司家跑得也勤,唯独把直管上司晾在一边,厚此薄彼何至於此!” 辛縝:“————” 他脸上的笑容还掛著,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我去范府是因为人家是带我的老师,我去韩府是因为人家是提拔我的老上司,我去不去你家那是人情,不是本分。 哪有逼著下属上门拜年的道理? 你要是觉得不爽,有本事给我穿小鞋啊! 当然,这些话辛縝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他虽然对这老头子的不要脸颇有微词,但再怎么著都是顶头上司,他得是多脑残才能说出这话。 “计相这是哪里的话,”辛縝面上的笑容要多恳切有多恳切,“下官本打算明日就去府上拜年的。 只是今日新鲜蔬果还没送到,心想著总不能空手上门,所以才耽搁了一日。” 王尧臣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山羊鬍子也跟著一翘一翘的:“择日不如撞日,何必等到明日?礼物什么的,你明日再派人送去也不迟,现在,人先跟我走!” 说罢不等辛縝回应,拽著他就往外走。 辛縝被他半拉半拽地拖著穿过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鲁大,鲁大已经默默地去套车了。 到了院门口,王尧臣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 老头子推著辛縝上了车,自己也跟著钻进来,往车厢里一坐,拍了拍膝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刚才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辛縝在车中坐定,看著对面这个满脸得意之色的老头子,心里无奈地嘆了口气,却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热烈所感染。 这老头虽然行事粗鲁、不讲章法,但辛縝確实並不討厌他。 王尧臣这种人,就像一把烈火烧在面前,你不一定能適应得了他的温度,但你感受得到那温度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比起那些面上客气周到、背后捅刀子的人,王尧臣反倒是让人安心。 辛縝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宽。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乾脆好好配合。 他靠在车厢壁上,顺著王尧臣的话头往下接,笑道:“计相,您老今日这般高兴,府上想必过年的诸般准备已经齐全了吧? 您老家里厨子的手艺,我在三司便听人说起过,据说有道红烧羊蹄做得极好。” 王尧臣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一拍大腿道:“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是一般的红烧羊蹄,满汴京你找不出第二家! 那羊蹄须得提前三天用秘料醃製,燉足四个时辰,燉到骨酥肉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今日你来得巧,老夫昨晚便让人备上了,这会儿应当在灶上用小火煨著呢!” 辛縝顺势又夸了几句,又提起王尧臣在三司推行的几项整顿措施,说计相当年主持户部时釐清江南赋税的手段,他在枢密院便有所耳闻。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捋著山羊鬍子就开始讲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跡。 辛縝恰到好处地接几句话,不时露出几分佩服的表情,把老头子哄得一路哈哈大笑,笑声从车厢里传出去,连赶车的马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辛縝心想,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向上管理吧。 对付这种老小孩脾气的人,你不能跟他较真,你越较真他越来劲,顺著他的毛捋,把他捋舒服了,他反倒好说话了。 王尧臣的府邸在城西一条宽阔的巷子里,巷口便能看到两棵高大的银杏树,虽是冬日,光禿禿的枝干上掛了几盏红灯笼,远远望去便觉得气派不凡。 到了巷子中段,马车在一座朱门大宅前稳稳停住。 辛縝下了车,抬眼一望,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嘆。 这王尧臣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行事做派也粗豪直率,可这宅子却丝毫不含糊。 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著一对青石雕就的石狮,那石狮一雄一雌,雄的脚踏绣球,雌的护著幼狮,雕工细腻,显然是出自名匠之手。 朱红大门上的黄铜门钉一尘不染,显然在年前重新擦洗过。 门楣上悬著一块厚重的楠木匾额,上书“王府”二字,字体古朴苍劲,一看便是出自名家的手笔。 从大门到正堂的甬道两侧,每棵树的根部都用新土培得整整齐齐,主干上还裹了一层过冬的草绳,防冻防虫。 甬道上的石板显然是用清水细细刷洗过的,石缝之间不见一星半点青苔和杂草。 廊下的灯笼全是新糊的,每盏灯笼的下沿都缀著统一制式的红色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显然是专人统一採买、统一悬掛的。 正堂台阶两侧新摆了两盆腊梅,虬枝横斜,花朵正开得热闹,香气被冬日的冷空气滤过之后反而更加清冽。 正堂里的陈设更见用心。 桌椅茶几擦拭得光可鑑人,案上摆著的青铜香炉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裊裊不散。 中堂掛著的山水画是巨然的真跡,两边配著一副对联,联句工整,字跡沉稳,落款竟是当朝宰相章得象的手笔。 辛縝的目光从这些细节上一一扫过,心里便有了数—若只是寻常过年,府里的下人大约也会打扫得乾净整洁,但绝不会精细到每一棵树根、每一道石缝、每一盏灯笼的流苏都统一制式。 辛縝心里暗暗感嘆,这狗大户! 正想著,王尧臣已经拉著他穿过正堂,拐进了旁边的暖厅。 暖厅的门帘一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辛縝打眼一望,不由得脚步一顿。 暖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的大圆桌旁,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翁和一个同样白髮苍苍的老嫗,老翁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鑠,穿著一身簇新的深蓝色万字纹锦袍;老嫗满面皱纹却慈眉善目,头上戴著一方青灰色的抹额,正由旁边的丫鬟侍候著喝茶。 这两位便是王尧臣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了。 圆桌左侧,坐著一排男丁,从三十多岁到十几岁不等,个个正襟危坐。 王尧臣的长子王文度三十出头,已经在外地做了两任知县,面色沉稳,举止得体。 次子王文序二十七八岁,是崇文院检討,戴著方巾,一身儒雅之气。 幼子王文廉年方十九,在太学读书,眉清目秀,坐姿还有些少年人的松垮,被他二哥拿眼神瞪了一眼才赶紧挺直了腰。 圆桌右侧,坐著一排女眷。 王尧臣的正室夫人端坐在老嫗旁边,端庄稳重。 三个女儿依次排开一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气质温婉,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眉眼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动跳脱,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辛縝,毫不怯场;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坐在母亲身边乖乖巧巧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影子。 更让辛縝意外的是,连王尧臣嫁出去的姑母和姑父也来了。 姑父不是別人,竟是翰林学士薛绅,辛縝听过这个名字,此人在朝中以文章著称,为人清正,是晏殊一派的文臣,在馆阁中颇有威望。 薛绅见了辛縝,也不摆翰林学士的架子,只是捋著鬍鬚含笑打量他,目光里的审视却比任何人都更仔细。 这些人在暖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从白髮苍苍的老祖宗到下人们小心侍候的幼童,全都到齐了。 大宋宰执之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辛镇站在门口,饶是他平日里能说会道,面对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辛縝觉得自己不是在拜年,而是在接受某种意义上的全堂会审。 他先是走到王老太公和王老夫人面前,撩起袍角便要下拜。 王老夫人连忙伸出一双枯瘦的手虚扶了一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辛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咱们老妇人可受不得这一拜。” 王老太公虽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孩子,但那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漾著几分讚许的光彩0 然后是王尧臣的夫人。 王夫人目光柔和,言语不多,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常听拙夫提起小友,语气虽淡,態度却是温煦的。 再然后是姑父薛绅。 这位翰林学士一开口便露出了文臣的本色,问辛縝读什么书、师从何人、这几年可有什么著述。 辛縝一一作答,语气恭谨而不失从容,答了几句之后薛绅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转头对王尧臣点了点头。 姑母王氏更是热情,拉著辛縝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回头对王尧臣的夫人说了一句这孩子生得好清俊,声音虽压得不高,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几个女眷闻言都低头抿嘴偷笑,王尧臣那三个女儿中,二姑娘和三姑娘偷偷抬眼看了辛縝一下,唯独大姑娘王淑仪端端正正地坐著,脸上带著淡淡的红晕,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没有多看辛縝一眼。 然后是王文度兄弟三人。 王文度稳重,王文序温文,王文廉则是满脸好奇,辛縝与三人一一拱手寒暄,王文度问了几句西北军务,王文序问了问枢密院和三司的事务,王文廉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辛大哥真好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一圈招呼打完,辛縝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笑僵了。 辛縝暗暗腹誹,心道你王尧臣家庭聚会,把我叫来作甚,我一个外人,多尷尬啊! 而辛縝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通过了每一关,但这一圈转下来,比连轴转於一天公务还累。 好不容易落座开席,辛縝以为总算能鬆一口气了,可王家的热情却远没有结束。 菜还没上齐,眾人的话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朝辛縝招呼过来,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辛縝刚夹起一筷子羊蹄,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又被一个问题打断了。 筷子停在半空,他只好放下羊蹄先回答问题,等回答完了再拿起筷子,菜已经凉了三分。 王尧臣见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吼道:“够了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辛縝是老夫请来的客人,不是你们考进士的考官!” 眾人被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王尧臣的夫人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嗓门大,满桌子就听你一个人在嚷嚷。” 王尧臣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大家这才不再追问辛縝,纷纷动起了筷子。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新的问题又来了。 王夫人先给辛縝夹了一块羊蹄,说这羊蹄是专门为他备的,小火煨了四个时辰,一定要尝尝。 薛绅夫人紧接著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在辛縝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王文度的妻子隔著半张桌子递过来一碟蜜汁火方,笑盈盈地说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坐在对面,大姑娘没有动,只是低头抿著嘴笑。 二姑娘胆子大,站起来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在眾人的起鬨声中红著脸放在辛縝碗边的小碟里。 三姑娘见姐姐已经动手,也不甘示弱,赶紧把自己面前的一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辛公子请用。 辛縝看著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一座小山,鱼肉叠著羊肉,羊肉叠著羊蹄,羊蹄上又盖著蜜汁火方,碗沿上还掛著一块颤巍巍的桂花糕。 他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了一眼王尧臣,王尧臣正坐在主位上,捋著山羊鬍子笑眯眯地。 辛縝端起饭碗,心里算是明白了,王尧臣那副没皮没脸的自来熟,根本不是个人习惯,而是王氏家族世代传承的门风! 这顿饭,是辛縝自休假以来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 每一口饭都伴隨著一个问题或者一筷子菜,他的筷子从拿起就没有从容地用过,不是在接菜就是在道谢,要么就是回答某位长辈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虽然累,却不难受,王家的热情是真诚的。 饭后,王尧臣站起身,拍了拍辛縝的肩膀,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小子,跟老夫来喝杯茶。” 辛縝放下碗筷,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道,正戏终於来了。 王尧臣不惜在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聚会的当口,也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家里抓来,绝不会是只吃一顿饭。 这老头子虽说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是计相,是大宋財政的总管家,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当真大大咧咧? 果然,进入书房的剎那,王尧臣便仿佛换了个人。 在这间光线暗沉、墨香瀰漫的屋子里,他脸上那些过於丰富、过於热烈、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个乾净。 此刻站在辛镇面前的才是大宋的计相,手握天下財赋权柄的三司使。 他没有坐到书案后面的主位上,而是走到茶炉边,亲自提壶给辛縝斟了一杯茶,道:“年后度支司的事,你尽数交给度支副使去做便是,你不要插手了。” 辛縝刚刚端起茶杯,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著王尧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计相,下官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您老当初不惜跟我叔父翻脸,也要把下官从枢密院调到三司来,现在这般是何意?” 王尧臣斟酌了一下道:“老夫觉得让你一个小年轻去撩拨这火山口,实在是不道德,想了再想,还是不让你碰为好。” 辛縝闻言戏謔道:“莫不是三司的窟窿,与计相您有关?” 王尧臣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都跟著跳了跳。 他拍了一下桌案,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放屁!老夫祖上可是太原王氏!怎会去做这种有辱祖上的事情!老夫为官三十年,经手的钱粮数以千万贯计,若是贪了一文,叫天雷劈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辛縝见他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不像是装的,赶紧拱手赔罪道:“是下官失言,可既非如此,下官便更不明白计相的用意了。 三司之弊,您比下官更清楚。 军储亏空、赋税流失、库藏虚报、帐目积压————桩桩件件,都是动摇朝廷根基的大患0 您老在三司时日比下官长得多,这些事您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放著下官这个现成的壮丁不用,反倒要让下官往后缩?” 王尧臣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嘆息道:“三司弊病之深,远超你的想像,想要动,极难! 歷代三司使,哪一个刚上任的时候不是雄心壮志,想要革除积弊、重振財赋。 可通常一段时间后,要么上书说什么力不能胜自请外放的,要么就是不管事,任期一到,便转奔其他差遣的,几乎都掀不起什么水花。 还有当年的真宗皇帝,如今的陛下,哪一位不想把三司整顿好、把財政理顺,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真宗皇帝当年澶渊之盟后,痛定思痛,下决心整顿財政、充实国库。 可整顿不到几年,不仅没有成绩,还经常调度失灵,甚至因为欠薪,引起数起士兵譁变,最后只能颓然放弃! 所以,不是老夫不想让你动。 是老夫不想看著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折在这个烂泥潭里,你有什么闪失,老夫心里过不去啊。” 辛縝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隨即笑道:“计相,下官以为三司之疾,虽沉疴难起,却並非无药可医。 治重病不能用猛药,但舒筋活络总是好的嘛,只要下官大砍大杀,而是从细微处入手,疏通几处关键的关隘,理顺几本积压的帐目,堵上几个明摆著的漏洞。 这些事情不会动到谁的根基,却能让三司的运转比现在顺畅三分。 三分虽不多,但足以让朝廷每年多出几百万贯的余地。 这三分的分寸,下官能把握得好的。” 王尧臣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可行,不可行。 小子,你前途远大,不要在这里冒险,好了,莫再想了。 反正过完年,你就给老夫老老实实地把度支司的日常公文交给副使去批,不要再粘手了,嗯,就待在承旨司吧。” 辛縝看著王尧臣那张固执又焦急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困惑。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跟自己非亲非故,不过是上下级关係。 就算他欣赏自己的才干,也不至於要做到这个地步。 除非————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的面容浮上心头。 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明眸皓齿,温婉大方,今日席间端坐如仪,偶尔抬眼看他时目光里带著几分羞涩的打量。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灵动跳脱,胆子大,敢在眾人起鬨中站起来给他夹菜。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乖巧可人,虽是半大孩子,却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三姐妹。 一家人齐齐整整。 姑父薛绅也来了,这位翰林学士今天没有端任何架子,看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在审视一个年轻官员,不如说是在替侄女们相看未来的姑爷。 辛縝睁开眼睛,看向王尧臣。 这狗贼。 这狗贼不是要当他的上司,是要当他的岳父啊! 王尧臣看见辛縝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上。 老头子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把脸一抹,方才那种忧国忧民的老臣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到近乎无赖的表情,道:“既然你都猜到了,那老夫就直说了,老夫身为大宋宰执,我王氏更是出身太原王氏。 我王氏女知书达礼,贤惠持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不是老夫自夸,这满汴京城里,一般人家想要求娶我王氏的女儿,尚且不得其门而入,总不至於辱没了你辛縝。 今日你也见过了,茹娘自幼便有才女之名,性子也稳重,静儿活泼但不失分寸,婉娘年纪还小,却最是乖巧懂事,你喜欢哪一个?” 辛縝看著面前这张理直气壮到极点的老脸,哭笑不得道:“计相,您是朝中重臣,是三司使。 咱们今日先把公事说完,您让下官不要再沾手三司之事,其实真没有这必要。 三司的事,下官既然接手了,便不会半途而废。 至於怎么做、分寸如何把握,下官心里有数,也会主动向您老匯报。 您老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时刻盯著下官,但请恕下官不能撒手。” 王尧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 辛縝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赶紧道:“至於私事,今日府上待下官情深义重,满门上下不以下官为外人,下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计相厚爱,下官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自然铭感五內。 只是范公前日与下官深谈,已敦促下官参加明年贡举。 贡举之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期间读书备考便是下官的头等要务,实在分不出心力同时议亲。 且下官今年不过十六,功业未立,根基不牢,此时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计相爱护下官,下官心领,但此事,容后再议,可好?” 两个人隔著一张书案对视了好一会儿。 最终王尧臣笑了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好!好!贡举也好,功业也好,都是正经事,不急。 咱们先说公事,度支司那边,你要动可以,但必须提前跟老夫通气。 哪一步走多深,哪一步收手,老夫替你掌舵。 至於別的,考完贡举再说。” 辛縝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计相体谅。” 王尧臣摆摆手,坐回椅子上,又恢復了那份隨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隨即嫌弃地咧了咧嘴道:“这茶都凉透了,来人!换茶!” 辛縝直起身来,看著面前这个又恢復了大嗓门的老头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上马车的时候,王尧臣还站在府门口朝他挥手,嘴里中气十足地喊道:“小子!贡举考完了可要记得!不许赖帐!” 辛縝赶紧放下车帘,低声与鲁大道:“快走!” 辛縝落荒而逃。 ps: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 第143章 庆历四年春! 第144章 庆历四年春! 腊月二十九,一场细雪从半夜便开始落,不急不缓,到了清晨时分,院子里的青石板已经被覆上一层茸茸的白。 辛縝难得睡到了自然醒,推开窗扇一看,外头银装素裹,院角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掛满了雪淞,几只麻雀正蹲在枝头抖著羽毛,簌簌地抖落一小片雪雾。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前几日接连拜访范府、韩府、王府的疲惫,总算被这一夜好觉消解了大半。 秋娘已经在堂屋里生好了煤炉,炉子上坐著一把铜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她在炉边搁了一张小几,几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枣、一盏清茶,旁边还放了一本辛縝前几日翻了几页便搁下的《唐书》。 辛縝洗漱过后在炉边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茶顺著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他也不急著做什么,就这么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茶,一手翻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觉得这一刻的閒適简直是这个年节里最奢侈的东西。 他心里默默感慨,这才是休假该有的样子嘛。 读了大半个时辰的书,他觉得筋骨有些发僵,便起身走到廊下,抄起放在墙角的一对石锁练了一会儿。 石锁是他从枢密院武库那边討来的旧物,每个三十斤,旁人看著觉得沉,他舞起来却虎虎生风。 一套动作下来,额上微微见汗,浑身血气都活络开了。 他正把石锁放回原处,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鲁大便从院门口快步走了进来,道:“公子,青白盐行会的马管事来了。” 辛縝点点头,也算是意料之中,道:“请进来吧。” 马管事算是老熟人了,之前辛縝刚回汴京,便把这院子给送来了,这么几个月时间过去了,马管事也十分懂事,平时基本不来打扰,但这年节到了,想来也是该来了。 马管事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朝辛縝深深作了个揖,嘴里连声道:“辛承旨,小老儿给您拜早年了!祝您新春大吉、步步高升、闔家安康!” 辛縝笑著还了礼,请他到堂屋里坐下,让秋娘上了茶。 马管事喝了两口茶,寒暄了几句,便起身朝院门外招了招手。 候在外头的几个脚夫便鱼贯而入,抬著扛著大箱小匣,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搬东西。 辛縝站在廊下看著,眉头越挑越高。 先是四口沉甸甸的木箱,马管事亲手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块块青白色的盐砖,色泽纯净,在雪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今年新出的上等青白盐,横山那边最好的盐井出的,一共两百斤。” 接著是十几个草篓子,里面装满了横山特產的山货,风乾的羊肉条、醃製的野葱、成捆的黄芪和党参,还有一些辛填叫不上名字的乾果和药材。 然后是五匹肩高腿长,毛色油亮,一看便不是中原马种的骏马。 领头那匹枣红马尤其神骏,通体赤红如焰,只有额头上生著一块菱形的白斑,四蹄雪白,站在雪地里昂首挺胸,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神采飞扬。 “这五匹是横山各部落所赠的西域良驹,”马管事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一份礼单,“横山诸部的头人们说,辛承旨当初为横山部落开设学校,成立商会,给他们带去了美好生活,这几匹马是各部落凑出来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聊表感激。” 辛縝伸手接过礼单,还没来得及打开看,马管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小木盒和一本装订整齐的帐册,一併递了过来。 “这是青白盐行会今年的分红,一共五千贯,尽皆存入了钱庄,凭票可取。 帐册上每一笔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请辛承旨过目。 辛縝拆开帐册翻了几页,又掂了掂那只钱袋,抬起头看著马管事,诧异道:“马管事,我在青白盐行会並没有股份,这分红是怎么个说法?” 马管事的笑容丝毫未减,微微欠身笑道:“有的有的,辛承旨贵人事多,难免多忘事,您在青白盐行会是有些小股份的。 当然这不是您自己投的,是行会里诸多会员感念您当初帮著牵线横山诸部,打通了横山到汴京的盐路,才特意给您留了一份。 您要是不信,翻开帐册第三页,上面写著呢。” 辛縝低头翻开帐册第三页,上面果然端端正正地写著他辛縝的名字,股数虽不多,但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帮盐商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连帐面上的股数都做好了。 他將帐册合上,看著马管事道:“我帮了你们不假,可你们也帮我解决了大问题。 当初横山学堂、医院等筹办,若非你们青白盐行会出钱出粮出人手,那一摊子事我一个人根本兜不住底。 咱们是互相帮衬,谈不上谁欠谁的情,这股份,確实不必。” 马管事的脸色顿时变成了苦瓜,两条眉毛往下耷拉,双手抱拳作揖,哀求道:“辛承旨,您就別为难小老儿了。 这分红若是不给您带回去,小老儿在行会里就没法交代了。 陈会长说了,若是马某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明年就不用干了。 您可怜可怜小老儿,好歹收下,让小老儿回去有个好年过。” 辛縝看著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其实也明白,这分红他收不收,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青白盐行会的陈德禄等人如今已经把生意做到了横山南北,盐路通畅之后身家翻了两番不止。 这些商人最怕的不是花钱,而是朝堂上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他如今兼著枢密院和三司两头,既是管军务又是管財政,虽说没有直接插手盐铁专卖,可他的位置离那道门只隔了一道门槛。 商人逐利,更懂得未雨绸繆。 他收了这笔分红,便是默认继续做青白盐行会的朋友,不收,反倒会让对方寢食难安。 水至清则无鱼。 陈德禄这些人能量不小,日后横山榷场的扩张、盐路的疏通,乃至与党项部落的物资交换,都有用得著他们的地方。 与其端著清官的架子把人家推到门外,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这层关係维持下去。 只要自己不伸手去贪,不替他们做违法乱纪的事,这笔分红便是合法的。 “罢了,”辛縝將帐册和钱袋一併搁在手边的案几上,笑著摇了摇头,“马管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 回去替我给陈会长和诸位会员带句话,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报,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辛某能帮的不会推辞。” 马管事闻言大喜过望,一连作了三个揖,嘴里连声说著多谢辛承旨,脸上的苦相一扫而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多了几层。 马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辛縝还没来得及把那本帐册收起来,院门又被敲响了,辛縝將帐本收回自己用锁头锁起来的木箱子里才出来。 这一回来的是枢密院承旨司的堂后官,一个姓孙的中年人,在承旨司当了七八年的差,做事勤恳稳重,算是辛縝在院里用得顺手的几个下属之一。 他手里提著一只精致的黑漆木匣,见了辛縝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这是他和承旨司几个同僚凑份子给辛承旨备的一份年礼,祝承旨新年快乐。 礼物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不算太贵重,但也绝不廉价。 辛縝笑著收下,问清楚是谁凑了份子,便让秋娘领著鲁大几人去菜洞子的存货里拿了几筐特製的草编礼盒回赠给老孙等人。 这草编礼盒是菜洞子那边专门设计出来方便送礼的,用厚厚的乾草编织成筐,里头再垫一层细密的草絮,新鲜蔬菜瓜果放进去之后盖上盖子,草絮能保暖,短时间內不会冻坏。 一筐里头装了菠菜、韭黄、黄瓜各几斤,碧绿鲜嫩,在这隆冬腊月里比金子还稀罕。 老孙接过草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捧著走了。 老孙这一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辛縝这个小小的院子便再没有消停过。 枢密院承旨司的下属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各房各案的书吏,有的是辛縝平日里叫得上名字的,有的只是点头之交,但都趁著年节来走动走动。 紧接著,度支司那边的人也来了,老周带著几个各案的主事,提了两坛黄酒和几样乾果蜜饯,笑著说这是度支司上下的一点心意。 辛镇和他们聊了几句公务之外的閒话,问了问各人家里过年的安排,又让秋娘每人回赠了一份草编菜筐。 三司其他各部的人也陆续登门。 盐铁司的几个主事来了,户部司的两个老堂后官也来了。 辛縝心里清楚,这些人来拜年一半是礼节,一半是试探,新官上任三把火,谁都想知道这位年轻的度支判官年后究竟要怎么烧这第一把火。 辛縝在寒暄中不动声色,既不透露任何实质性的计划,也不让人觉得疏远冷淡,笑眯眯地陪著喝茶说话,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忙著,范纯仁又跑来了。 这回不是他自己要来,是母亲李氏派他来送年货的,一大篮子年糕、两尾醃好的大鲤鱼、一坛家酿的米酒,还有几样范府自己做的蜜饯点心。 范纯仁一面往下搬东西一面说道:“我娘说辛大哥一个人过年,怕你这边东西不够,非让我再跑一趟。 对了,我爹让我问你,上回嘱咐你读书的事,你这几日可读了没有?” 辛縝闻言哑然失笑,拍著他的肩膀说读了读了,每天一个时辰雷打不动,你回去替我稟报老师,让他老人家放心。 范纯仁前脚刚走,韩琦的管家后脚便到了。 韩府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行事端方有礼,送来的年礼也是韩琦一贯的风格,不花哨,却极其实在:两匹上好的蜀锦、一坛二十年的陈酿、一整套银制的酒器,还有一匣子西北那边刚送来的军报抄件。 辛縝看了一眼那匣军报,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韩琦怕他年后军校开学要用到最新战例,特意抄了一份给他做教材用的。 这份心思,比什么贵重礼物都更让人心暖。 他谢过管家,请人到堂屋里喝了杯热茶,又回赠了一份厚礼,两大筐菜洞子的新鲜蔬果、两百斤上等煤饼、两坛西北烈酒,这才把人送走了。 午时刚过,王尧臣的管家也到了。 这一位辛縝倒是意料之中,他一大早已经让鲁大往王府送了年礼过去,王尧臣这是跟著回礼的。 王家的管家比韩府的管家话多了不少,从进门便不住口地夸辛镇年少有为才貌双全,说得辛縝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王家回赠的礼品更是琳琅满目:几匹上等的湖绸、一套定窑的白瓷茶具、一匣子武夷山的大红袍茶叶、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封王尧臣的亲笔信。 辛縝拆开信一看,只见上面只有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年前休养,年后干活。凡事三思,勿一头撞入。” 落款处画了一只山羊角,算是王尧臣特有的记號。 辛縝看著那两只山羊角,哑然失笑。 这老头,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倒是真把自己当后辈在惦念。 收了王家的年礼,辛縝正打算坐下来喝口茶喘口气,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不是送年礼的下属,也不是受命而来的管家,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辛镇这条巷子里住的,多是朝中五六品上下的官员,平日里各忙各的,见面不过点头之交。 可今天辛家院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动静实在太大,左邻右舍想不注意都难。 先来的是隔壁一位工部郎中,笑呵呵地送了一盒自家做的年糕,辛縝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回赠了一小筐蔬菜。 这位郎中还没走,对门的大理寺丞又来了,提了一坛酒,说是老家绍兴的黄酒,请辛承旨尝尝。 短短一个下午,辛镇的小院子人来人往,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秋娘和鲁大、温五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烧水泡茶,一个迎门引路,一个登记礼单回礼。 辛縝自己则坐在堂屋里,脸上的笑容从上午掛到下午,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休假,是在搞一场无休无止的接待活动,比当差的时候累多了。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他亲自接待的。 来送礼的下属和身份稍低的官员,大多由秋娘和鲁大出面招呼。 秋娘做事稳妥,礼数周全,端茶递水、寒暄应酬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鲁大面相凶悍,站在门口便是一尊门神,倒也不用他多说什么。 忙碌之中,秋娘抽了个空当走到辛縝身边,压低声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有件事,婢子想了好几日了。 咱们府上如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来的人身份也越来越高。 今日这些客人,婢子还能应付,可若是日后有宰执大臣来访,或是宫里来人,婢子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便出面周全。 若是有个误会,怠慢了贵人,怕是会耽误公子的大事。” 辛縝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光里带著几分思索。 秋娘又继续道:“如今您身边有鲁大,有温五,有我这个不中用的婢子,还有刚来的周大郎,可终究少一个真正能管事的人,公子该寻一个管家了。” 辛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管家这件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事急不得。 管家不是寻常下人,既要信得过,又要有见识有分寸。 寻常市井里雇来的人,怕是撑不起这个场面。 容我慢慢物色,年后再说。” 秋娘见他把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福了一礼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这般忙忙碌碌地又过了一日,大年三十终於是来了。 年三十这天,汴京城的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 从清早开始,街巷里便此起彼伏地响著爆竹声和孩童的嬉闹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烟花爆竹的硝烟味,混著各家各户燉肉蒸糕的香气,连巷子里流淌的风都是暖的。 家家户户门前的桃符都换过了新的,红纸金字的对联在雪光里鲜艷夺目。 按大宋的习俗,除夕这一日,各家各户都是关起门来一家团聚,吃团圆饭、守岁、祭祖,不会出门走动,更不会去別人家里做客。 这是一年到头最私密、最属於自家人的日子。 辛镇在堂屋里也贴了一副自己写的对联,上联是“雪满山中高士臥”,下联是“月明林下美人来”,横批“岁岁平安”。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自觉比去年在西北军营里写的要强上不少,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亲那边大早就派人送来了东西,一套新做的冬衣,是王妃亲手挑的料子,厚实绵软,针脚细密。 一套貂皮暖耳、一双鹿皮手套,还有一大食盒的年糕和饺子,是王妃特意嘱咐灶上多备了一份给他送来的。 王妃还顺带捎了话来,说本来想著让他到王府去吃团圆饭,但既然他要去范府陪范公守岁,那便以师长为重,只是叮嘱他守岁时多添件衣裳,別冻著了。 辛縝抚著那套冬衣,心里暖意翻涌。 送走王妃的人没多久,范纯仁又跑了来。 少年人除夕也不消停,进门便兴冲冲地说母亲让他来请辛大哥晚上过去吃团圆饭。 辛縝笑著摇头,揉了揉他的头髮,说好意心领了,不过除夕夜是一家人的日子,你们一家人好好团聚,我一个外人去了反倒拘束。 再说老师那里人多嘴杂,我去了他难免又要考较我的学问,大过年的你让我清静清静。 范纯仁听了哭笑不得,只好又跑回去了。 范纯仁刚走,韩琦也派人来请,仞韩府今晚摆年好几桌,三兄韩琚一家也在,让辛縝过来一起围炉。 辛縝照样婉拒年。 韩府今晚是家宴,韩琚一家、韩琦一家,自己上门算什么? 虽是老上司的情谊,可除夕之夜,终究是人家的团圆局。 他把这些弗请一一推掉之后,院子里总算安静年下来。 辛縝长长地舒年一口气,在堂屋里坐下来,打算安安静静地过这个丐三十。 他已经计划好年,白天看看书、练练拳,晚上让秋娘做两个小菜,自己小酌一壶,算是过年年。 一个人倒也清静。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辰时將尽,院门被人叩响年。 鲁大去开年门,门外站著的人让他愣年一瞬。 来人面白无须,头戴软脚幞头,穿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身后跟著两个小黄门,虽然穿著便装,可那业態、那气度,一眼便能看出是宫里的人。 张惟吉。 这位御前最受信任的內侍之一,此刻正笑眯眯地站在辛家小院的门口,眼角的笑纹叠年三四层,看上去比平日里在宫里时更多年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鲁大赶紧將人迎进院內,辛縝闻声迎到阶下。 张惟吉先衝著辛縝一拱手,开口便是一长嚼吉利话,什么“岁岁安康”什么“步步高升”什么“福寿绵长”,一口气仞年小半盏茶的工夫。 辛縝待张惟吉完,赶紧感谢,又请张惟吉进堂屋喝茶,又摸年早就准备好的一封利是塞到他手里。 张惟吉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年,呷年口茶,才不紧不慢地仞出来意:“亥家知道辛承旨独自在京,大丐三十一个人难免冷清。 亥家仞年,不如下年衙————哦不,不如进宫来,陪朕聊聊天,吃顿团圆饭。” 辛縝闻言一怔,隨即在心中暗道,这不是圣旨手諭,可这是皇帝亲自开口,比圣旨的分量也轻不到哪里去。 他当然可以婉拒,张惟吉藏很明白,这不是强制召见,可他能拒绝吗? 这赵禎做事还真是出乎意料,大过丐的把臣属叫进宫里去閒聊,大概也是有宋一代头一遭了。 当然,赵禎甩他脸面到这个地步,他必须藏表现出来受宠若惊,赶紧站起身来,朝张惟吉拱年拱手:“容下亥换身衣裳。” 张惟吉笑著点头道:“亥家特意嘱咐年,不要穿亥服,穿常服最好,今日不是朝会,只是添聊。” 辛镇点了点头,走进臥房换年一身月白色的衫。 这衫的料子是母亲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江南素绢,质地柔韧,做工素雅,不算华丽,却裁剪藏亮为合身。 他在腰间系年一条青色的丝絛,又將头髮束起来,插上一根碧玉簪,略整年整衣襟便走年出来。 张惟吉正端著一盏茶坐在堂屋里等著,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端著茶盏的手便顿在年半空,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眼前这个青丐,褪去年一身亥袍的威严之后,反倒显出年另一番气度。 月白色的襴衫衬著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腰间青絛被门外的微风轻轻拂起,配上他那沉稳中带著几分书卷气的面容,整个人站在雪光里,不像是一个手握权柄的朝廷命亥,倒更像是话里走出来的翩翩书生。 张惟吉在心里暗暗点头,讚嘆好一个风流才俊。 马车一路无伶地驶入皇城。 辛縝不是头一次进宫年,却是头一次穿常服进宫,感觉与平日截然不同。 穿著官服进宫,每一步都走在规矩和礼仪之中,浑身每一根弦都绷得笔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可今天穿年这身常服,他反倒觉藏脚步鬆快年几分,像是来走亲戚,不是来面圣。 赵禎在便殿里等著,身边没有宰相,也没有学士,只有几个內侍隔藏远远地候著。 他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堆成山的奏章,只摆年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著一融酒,旁边搁著几碟乾果蜜饯、几盘点心小食,还有一盘热腾腾的羊肉蒸饼。 这位大宋天子穿年一变暗红色的宽大常服,腰间束著一条玄色丝絛,脚上著一双软底布履,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不像是一个需要整日端坐在朝堂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君主,倒更像是某个富家姿在自家后院里消磨时光。 赵禎见辛縝进来,不等他拜下去便摆年摆手,指著对面的椅子道:“不必多礼年,坐。” 辛縝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赵禎上下打量年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月白色的襴衫上停年一停,眼里闪过几分欣赏,笑道:“这身衣裳倒比极的亥袍好看,丐纪轻轻的,就该这般穿。 朕瞧极平日在枢密院里进进出出,一身青袍穿藏像个老学究,倒忘年极才十六七。” 辛縝笑年笑,朝赵禎拱年拱手道:“亥家方才张都知亥家是让我来吃团圆饭,所以不敢怠慢,自然要穿好看一些。” 赵禎哈哈一笑,指著案上那盘羊肉蒸饼道:“喏,这是朕特意让尚食局蒸的,麵饼裹羊肉,上笼屉大火蒸,羊油渗进面里,趁热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配上一碗热热的茴香羊肉汤,那是朕在潜邸时最喜欢的吃食。 到年宫里反倒很少吃著年,御厨们嫌这东西粗鄙,朕让他们做他们仞不合宫中膳食规矩。 今日是极来了,朕才算是有年个由头,让他们乖乖照事。” 辛縝听年这话,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真经的感慨。 羊肉蒸饼加茴香汤,这大概是赵禎在潜邸时最爱的一口吃食,当年皇帝之后,御厨们觉藏这东西“粗鄙”,反倒吃不上年。 今日借著请自己吃饭的由头,他才有了个藉口重新吃上这一口。 皇帝的体面背后,是口腹之慾都被规矩捆藏结结实实的日子,连吃一口蒸饼都要靠有客人来才能达成。 想来这位亥家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独自一人吃著一桌山珍海味的时候,心里大约也是寂寞的。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放鬆年几分,索性也不再拘泥礼节,拿起筷子夹年一只蒸饼,咬年一口。 麵饼筋道,羊肉肥而不腻,果然满口汁水,比起那些精雕细琢的宫中菜餚不知要实在多少。 他忍不住仞年句好吃,赵禎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藏年什么天大的夸讚似的,自己也夹年一只蒸饼咬年一大口,含含糊糊地仞:“朕就仞好吃嘛。” 两人就这么围著红泥小火炉,吃著蒸饼喝著茴香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炉火明灭映在两人的脸上,便殿里暖亏亏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辛縝起初还绷著神姿,时刻揣摩著赵禎是不是有什么正事要谈,可聊年许乏,发现赵禎只是仞笑笑,偶尔问问辛縝府里过丐的安排,问问他母亲身子好不好,问问他老师在范府是不是又板著脸训人年,话题隨意轻快,没有一丝试探,也没有一点政治深意。 辛縝心下的绷紧却丝毫未减,虽然赵禎的隨性让他不免有些感动,一位皇帝,在大丐三十,把自己叫进宫来只为年让彼此都不那么冷清,这份情谊確实是难藏。 但这份殊荣身也是一把双刃剑。 赵禎越是把他当自己人,他越不能藏意忘形。 帝王之心深似海,他必须时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顺著赵禎的话头时不时接上几句,既不过分热络显藏攀附,也不拘谨沉默败年气氛,整个人处於一种“放鬆但不鬆懈”的微妙状態。 赵禎仞什么他便答什么,偶尔几句兰到好处的恭维话,偶尔拋出一两个轻鬆有趣的话题—比如提到范纯仁那个毛头小子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地夸耀国子监的茶饭,把赵禎逗藏哈哈大笑。 他你看范老师那个严肃的老夫子,居然养年这么个活泼的儿子。 赵禎便接口仞,极还没见过他小时候呢,有一丐赵禎在范府做客,那时候范纯仁才五六岁,爬到树上摘枣子,摘下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他手里塞,还奶声奶气地仞这枣可甜年,把范希文气藏当场就要揍人。 辛縝听赵禎讲著这些往事,看著他那笑藏开怀的模样,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人人都天家无亲,可这位亥家大概是天家里最渴望人间烟火气的那一个年。 於是辛縝便也渐渐有选择地放鬆了些,笑著问道:“亥家近来似乎兴致颇高,是有什么喜事?” 赵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脸上带著那种压抑年许乏终於可以畅快出来的笑容,道:“喜事?喜事可不止一桩。” 辛縝赶紧凑趣道:“竟然有那么多喜事,亥家赶紧仞仞,让臣也高兴高兴。” 赵禎喜道:“朕今日刚看过內藏库的帐目,光是煤饼和蔬菜瓜果这两项,每日入帐的便有三万五千贯。 卖年一个月年,已姿是百万贯进帐,百万贯吶!內库里已姿好多丐没有这般痛快的进项年! 这全是极的功劳啊!” 辛縝一听这话,赶紧放下筷子拱手道:“这是陛下调度有方,臣不过是奉命行事,当不得陛下谬讚————” 话没完,赵禎便拿筷子虚点年他一下,打断道:“行年行年,少来这套,范希文平日怎么教极的?虚头巴脑的客气话少仞。” 他把筷子搁下,目光炯炯地看著辛縝,“朕实话跟极,极这煤饼和菜洞子,甩朕解决的远不止是钱的问题。 你要知道,內库是天子私”,理论上朕可以隨意支配,无需经过三司。 这些丐来,三司那边叫苦不迭,国库空虚,朕也不好再多往內库里划拨银钱,这內库早就入不敷出年。 如今有年这一笔稳定的进项,朕在朝中仞话都能大点声年。” 他顿年顿,嘆息道:“极是不知道,前些丐宫里削减用度,连皇后宫里的蜡烛都要按支数领,到年晚上各宫早早便熄年灯。 除夕宫宴的菜式也精简年不少,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谁也不敢铺张。 朕这个皇帝当的,连甩后宫上几变新衣裳都要看三司的脸色。” 辛縝默然听著,心里头微微发沉。 內库空虚,皇帝好面子,自然不好跟三司开口要银子,而三司那边的主亥也以此为荣。 毕竟连皇帝都管藏死死的,岂不是显出三司使铁面无私的威风? 可赵禎別说是一国之君,就是一般人这么被人压著,心里也不会舒坦。 辛縝赶紧转移话题,道:“亥家仞不止一桩喜事,还有弓的?” 赵禎闻言脸上又有年喜气,道:“西北那边,算是彻底消停年,国书已签年,两国算是彻底和平年。” 辛縝笑道:“恭喜陛下!” 赵禎一笑,道:“这不算是大喜事,大喜事是,朕昨日接到的边报,李元昊已姿在路上年,要亲自来朝!” 辛縝闻言,眉头猛然一挑。 李元昊————亲自来朝? 这个消息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西夏与大宋交战数丐,李元昊虽屡次在战场上占藏便宜,可西夏国內也不是铁板一块。 党项部族之间爭权夺利,横山诸部与大宋越走越近,再加上几丐的战爭打藏西夏元气大伤如今的李元昊,大约已姿没年当丐在三川口大破宋军时的那般底气年。 “现在党项国內估计不稳年吧,”辛縝放下筷子,皱眉思索道,“他怎么敢在这时候离开兴庆府?” 赵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年一口,道:“极猜。” 辛縝沉默片刻,思路在脑中迅速转动。 国书刚签,和议初成,按常理此时双方都应该谨慎行事,各自巩固內部。 可李元昊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来朝,而西夏国內不稳又是事实,这仞明他不是从容出行,而是急经出行。 那就是————他急需要大宋的支持,急到不惜亲自欠险离开老巢。 “他急需陛下的支持。” 辛縝抬起头来,自光清亮,“名、利、武力,这三样东西,他都需要。 名为封册,可正其位,国內有些人蠢蠢欲动,他需要朝廷的正式册封来压住阵脚。 利为榷场,西夏盐铁、皮毛、药材若不能与大宋互市,他的国力撑不年多乏。 武为横山,他很可能是衝著横山诸部去的,党项內部已瓷不稳,他的精兵已姿被我们打藏元气大伤,他已姿压不住年,急需要一支强横的力量帮他秉压住內部的蠢蠢欲动!” 赵禎听他仞完,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最后竟拊掌轻嘆了一声。 他看著辛縝,自光里的欣赏之意毫不掩饰,转头对站在远处的张惟吉道:“惟吉,极看他————” 张惟吉笑而不语,赵禎又转回来看著辛縝,“朕和几位相公议年整整两日,才把李元昊那点心思梳理清楚。 你倒好,朕只开了个头,你便慌九不离十全说出来年。” 辛縝赶紧谦虚年几句。 赵禎倒也爽快,径直问道:“既如此,极仞看,该怎么应付?” 辛縝略微沉吟,斟酌著措辞。 李元昊此人狼子野心,不可过於仁厚,这一点他必须首先清楚。 但同时他也知道,大宋眼下没有能力全面吞下西夏,而一旦西夏崩溃藏太快太彻底,最大的藏益者不是大宋,而是北边的辽国。 所以也不能把他逼到绝路上。 他想要的东西,適当的扶持是可以甩的,但不能白甩。 关键在於用什么东西来交换。 “用战马。” 辛縝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他想要盐利,可以用战马来换。 他想要朝廷帮他稳住內部,也可以,用战马来换。 党项之所以能在西北与我大宋周旋数丐,骑兵是最大的倚仗,而骑兵的根在於战马。 臣在西北待过,我朝缺的不是带兵的將领,也不是敢於衝锋的士卒,而是战马。” 他略一停顿,又道:“此外,横山这块阵地不能丟,也不能让李元昊有可乘之机。 臣以为,应该加大在横山开办学校的力度,教授汉文汉字、中原农商之术,让横山丐轻一代与党项渐行渐远。 榷场也要扩大,不光是盐铁马匹的大宗贸易,还要有针头线脑、柴米油盐、布匹瓷器这些日常什物,让横山诸部的百姓吃穿用度都离不开大宋的货物。 更要鼓励通婚,横山的姑娘嫁到宋地来,宋地的姑娘也嫁到横山去,血脉一亏,便再也分不开年。” 赵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亮深的思索。 许乏之后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开口:“朕前几日与夏竦添聊,仞起极,这位夏参政一向挑剔,朕与他接触快二十丐年,朕还是头一回听他这般夸一个人。 他仞,辛縝此人,心怀全局,目有远仏,不像一个少丐,倒像一个在宦海里沉浮年半辈子的老臣。 他还了一句—有才者未必有胆,有胆者未必有谋,三者兼备,便是栋樑之器。 朕与他共事多丐,还从未听他如此推崇过一个丏轻人。” 辛縝听到夏竦两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年一下,隨即垂下眼帘,面上露出几分兰到好处的惶恐,道:“夏参政谬讚,臣何敢当此盛誉!” 赵禎摆年摆手:“极不要急著谦虚,朕这些不是想听极客套,朕眼下就想多听听意见,极今日的意见很好,听极一番话,朕心下有底多年,哈哈。” 辛縝適当笑年笑,心下腹誹,果然,这些皇帝重臣的,每一个是当真坦诚的,要仞话不直接,都要用各种方式掩饰,嗨! 不过辛縝也习惯年,跟这些一个个老奸巨猾的政治生物一起共事,他必须藏习惯。 辛縝与赵禎二人聊到下午,后宫屡屡来催去吃饭,赵禎才不得已起身,辛縝也赶紧起身告辞。 出年皇宫,天空又飘起大雪。 辛縝伸手接年几片,雪花在手中亏,伍作一片冰凉。 庆历四年春。 来年。 ps:庆历四丐春,滕子京謫元巴陵郡————哈哈,滕子京跟大家求月票,保佑他不用去亓巴陵郡。 > 第144章 省亲崔氏! 第145章 省亲崔氏! 初一大早,天色还未大亮,辛縝便收拾妥当,带著鲁达和几名隨从,先往安乐郡王府上去了。 因是正月初一,汴京城中爆竹声此起彼伏,街上积雪虽被扫至两侧,但路面仍残留著一层薄冰,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到了王府门前,只见车马轿子早已排出一里多地,各种宗室身著朝服或吉服,络绎不绝地进出府门,拜年的阵仗极为壮观。 辛縝到的时候,安乐郡王府门前早已车马喧闐,轿子排出去了足足一里多地。 他递上名帖,被引入前厅,与郡王匆匆见了礼,放下节礼,寒暄了几句新春大吉之类的吉祥话,还未来得及多说,便有管事报说某某郡王到了,辛縝便识趣地告辞出来。 如此这般,又依次去了范仲淹、韩琦、王尧臣几位府上,情况大同小异,范府门前也是车水马龙,范公只来得及拍拍辛縝肩膀说了句要抓紧时间好好读书便被人请走了。 韩府稍好些,韩琦与辛縝有西北共事的情谊,多说了几句话,问了问过年安排,但很快也被其他拜年的官员打断了。 王尧臣那里更是热闹,辛镇只在厅外站了片刻,放下礼物便退了出来。 这一天下来,倒有大半时间耗在路上。 马车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往往刚到一家,茶水还未喝上一口,便要起身赶往下一家。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辛縝坐在车中,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拜年人群,不由得想起往年此时自己还在酉北军中,哪有这般繁琐的应酬。 不过既已回京任职,这些人情往来便是免不了的,他倒也看得开。 好在一早上便將几家要紧的府邸都走完了。 过午时分,辛镇回到自己府中,这才发现家门口也是一番热闹景象,门前的拴马石上繫著好几匹陌生的马,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礼物,有锦盒装的人参鹿茸,有扎著红绸的酒罈,也有精致糕点盒子和各色乾果。 秋年正在院中指挥僕役们分类整理,见辛縝回来,忙迎上来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从早上到现在,来拜年的人就没断过。 光是咱们准备好的新鲜蔬菜果篮子,就送出去了上百个,还有一些是临时加备的,差点不够用。” 辛縝闻言,看了看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些新鲜蔬菜全仗著菜洞子所出,冬日里能拿出这样一份节礼,既体面又不算过分奢靡,倒是十分妥帖。 他隨手掀开一个还未送出的菜篮,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菠菜、韭菜、香菜,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水灵灵的,瞧著便喜人。 “明日用的东西可都备好了?”辛縝问道。 秋娘忙回话:“秋娘嫂子已经都安排妥当了,公子放心便是。” 如此,热热闹闹的初一也算是过完了。 辛镇回房稍作歇息,到了傍晚时分,王府那边果然派了人来,来的是王妃身边的一个管事婆子,姓周,四十来岁,做事十分干练。 她与辛縝行了礼,便细细说起了明日的安排。 “公子容稟,”周婆子道,“从汴京往延津,路程足有九十里上下,沿途都是石子路,本就坑洼不平,前些日子连下了几场大雪,路上积雪虽清了些,但底下冻得硬邦邦的,车马走起来更要当心。 老身问了常走这条道的车把式,说即便是天色晴好,紧赶慢赶也得一整天工夫。 因此王妃吩咐了,明日卯时初刻便须出发,再晚怕是要走夜路了,那可不安稳。” 辛镇点点头,心中算了算时间:卯时初刻天还未亮,摸黑出城,一路顛簸,纵然路上不作停留,抵达延津怕也要到暮色四合时分了。 九十里路放在平坦官道上倒也不算远,偏偏这条路年久失修,又逢雪后泥泞,一日能到已算顺利。 “有劳嬤嬤来回话,请回稟母亲,縝明日定按时到城门等候。”辛縝道。 送走了周婆子,辛縝自回书房,隨手拿起一卷《汉书》翻看。 他既然决定陪母亲回乡省亲,自然没有半分怨言。 说起来,母亲嫁父亲將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回娘家,此番又是正月初二回门的日子,於情於理他都该陪著。 况且路上虽然顛簸,但马车中也可以读书,大把的光阴正好用来补一补平日落下的功课,倒也不妨碍什么。 不过令人省心的是,此番回延津的礼品全由母亲那边张罗,不用他费半点心思。 王妃以王府之尊,又是回娘家省亲,备下的礼品自然极为周全。 延津崔氏闔族上下数百口人,从老太公到各房各支,乃至族中德高望重的几位族老,都有相应的节礼,另外还有给崔氏宗祠的祭品,估计林林总总得装了足足十余辆大车。 辛縝虽是外孙,但有母亲在前面操持,他只需要跟著去便好,倒是省了许多心力。 然而秋娘却不甚放心。 自打知道辛縝要出远门,她便忙前忙后,恨不得把整个家当都搬上马车。 当日晚间,辛縝回房时,便见秋娘正带著梨花在房中收拾行装,榻上堆满了各色物件。 “这件灰鼠皮的大氅得带上,延津那边比汴京还冷几分,公子早晚出门时披著。” 秋娘一边翻捡一边念叨,“还有这件夹棉的贴里,到了地方换上,比这件绸面的暖和。 手炉也得备两个,炭块我都用油纸包好了,到时候让梨花给你添上热的。” 辛縝看她忙前忙后,忍不住笑道:“不过去几日便回,哪里用得上这许多东西?” 秋娘却不理他,继续从柜中往外拿东西道:“路上吃的喝的都得备齐。 这是今早新蒸的桂花糕,这是酱牛肉,用油纸裹了不会坏,这是用蜜渍的梅子,路上若有晕车时含上一颗。 还有热水,我让鲁达备了个大铜壶,用棉套子裹著,到傍晚水还是温的。” 她说著,又將一个崭新的漆木匣子放上车去,辛縝好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换洗的中衣、足袋,还有洗漱用的青盐、梳子、面巾,分门別类用细布袋子装著,整整齐齐。 “秋娘,这也太————” 辛縝话未说完,便见秋娘又指挥著鲁达往马车上搬了个带盖的木桶,不由一愣。 “这是————” 辛縝疑惑道。 秋娘面不改色,低声道:“路上要走一整日呢,万一公子內急,大雪地里总不能让你下车寻地方。 这是专做马车用的马桶,里面铺了香灰,用完了盖上盖子,一点味儿也透不出来的。 “” 辛縝哭笑不得,却又不好拂了秋娘一番心意。 秋娘见他神色,以为他嫌麻烦,又絮絮叨叨说开了:“公子现在是矜贵人了,不比从前在西北时那般隨意。 这一路上风大雪大的,若有个闪失,婢子我可担待不起。” 说到此处,秋娘忽然想起一事,郑重道:“对了,到了延津崔家,怕是没人伺候公子。 崔家虽是公子的外家,但毕竟多年不走动了,底下人未必尽心。 我想著,让梨花跟著去吧。” 辛縝闻言看了看梨花,这小丫头是之前十几个婢女之中的一个,不过十六七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做事却极是伶俐,素来在秋娘身边学著伺候。 她见辛縝看过来,忙低了头,小声唤了句公子。 “她年纪这般小,路上顛簸一日,怕是受不住。”辛縝道。 梨花却忙抬起头来,脆生生道:“婢子不怕的,婢子坐过更远的车呢。” 秋娘笑道:“梨花不小啦,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机灵得很的,有她在身边端茶递水、整理衣物,公子也能便宜些。 再说了,崔家人瞧见公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岂不跌了身份?” 辛縝沉吟片刻,觉得秋娘说得也有道理,况且梨花这丫头確实伶俐可人,便点头应允了。 他自己如今的身份毕竟与从前不同了,且不说身上掛著的诸多名头,单是一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官职,分量便已了不得。 別看只是个绿袍六品官,在这公卿遍地的汴京城中品级不算起眼,但枢密院是何等地方? 那是大宋军机要地,天下兵马调动、边关军情往来、对西夏与辽国的机密谋划,无一不经枢密院之手。 他身为副都承旨,日常经手的文书军报,隨便拿出一份来都是关係朝廷安危的要紧机密。 若是敌国细作能將他俘获,几乎等於把大宋朝廷的军机秘密悉数到手。 因此,带几个护卫在身边隨行保护,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说起来,他此番只带鲁达並三四个护卫,再加一个小丫头梨花,这排场放在同级官员中,已经算是极为朴素的了。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深夜。 辛縝躺在榻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想著明日便要见到那些素未谋面的外家亲族,心中倒也没什么波澜,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色还黑沉沉的,远未到五更时分,秋娘便在外间轻轻叩门。 辛縝素来不惯人伺候穿衣洗漱,但今日起得太早,实在有些睁不开眼,便由著梨花端了热水进来,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冰凉的井水兑了热水后温度正好,帕子敷在脸上一激,辛縝这才精神了几分。 洗漱过后,梨花捧来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綾绢中衣,外罩一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脚下是一双厚底皂靴。 这套行头是秋娘特意为过年新制的,料子虽不算顶名贵,但胜在剪裁合体、顏色沉稳,穿在辛縝身上,倒將他衬得面如冠玉,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才换好衣裳,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婆子又来了,在院中道:“公子可准备好了?王妃那边车驾已经套好,请公子儘速动身。” 辛縝不敢耽搁,带著梨花上了马车,鲁达早已坐在车辕上,旁边还放著一柄朴刀,温五、铁山骑马一前一后跟著。 马车沿著空旷的街道向城门驶去,两旁店铺都还关著门,只有偶尔几家门前掛著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到了城门口,天色已蒙蒙发亮。 王府的车队果然已在等候,王妃乘坐的是一辆宽敞的朱轮马车,四周簇拥著十余名王府护卫,后面跟著十来辆满载礼品的骡车,浩浩荡荡占了大半条街。 辛縝下车上前,隔著车帘向母亲问了安,王妃掀开帘子看了看他,见他穿戴齐整,满意的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冷,好生在车里待著之类的话。 片刻之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王府护卫率先上前喝开等候在城门口的行人商旅,簇拥著王妃的车驾率先出了城门。 辛縝的马车跟在后面,鲁达一抖韁绳,马车便混入车队之中,向延津方向而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果然如周婆子所说般坑洼不平。 但辛縝的车內却是另一番天地,车底板预先铺了一层两寸厚的毡垫,上面又铺了两床厚实的褥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端。 辛縝脱了靴子,半臥在褥子上,身后靠著两个大迎枕,身上盖著一条厚厚的锦被。 车厢一侧置著一个煤炉,侧面装了一个管子排气,里面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旺让人发闷,又足以驱散车外的寒意,整个车厢暖融融的,与外边的冰天雪地宛如两个世界。 梨花跪坐在一旁,將秋娘备好的吃食一件件取出来摆在矮几上,又用铜壶中的热水沏了一壶茶,斟在杯中捧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抿了一口,是今年新收的龙凤团茶,茶香馥郁,想来是过年时候某个访客送的。 辛縝从怀中取出一卷《汉书》,就著车厢內摇曳的烛光读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车身微微起伏,人在其中倒像是回到了婴孩时的摇篮,竟有一种莫名的舒適愜意。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会儿帮辛縝添茶,一会儿拨一拨炉中的炭火,动作轻手轻脚,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辛縝读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梨花侧脸的轮廓。 这丫头虽才十六七岁,但眉眼已显出几分清秀,烛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衬得皮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確实十分赏心悦目。 辛縝暗自点头,心想秋娘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丫头做事伶俐,模样也俊俏,带在身边確实比让鲁达那个粗人来伺候强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这般的赶路,实在算不上辛苦。 有热茶喝,有软榻臥,有小丫头伺候,还能安安静静地读书,比在衙门里办差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辛縝看了一阵书,渐渐觉得眼皮发沉,那煤炉散著融融暖意,马车又极有节奏地晃动著,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摇晃一般。 起先他还强撑著又翻了几页,但那些蝇头小字渐渐模糊成一团,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辛縝索性把书卷一合,往褥子上一丟,翻了个身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未曾做一个,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辛縝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耳边传来梨花细声细气的呼唤,道:“公子,醒醒,快到了。” 辛縝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定了定神,才想起来这是在去延津的路上。 他坐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周身上下骨节噼啪作响,但那种久睡之后的舒畅感也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 他心中暗想,这段时间在枢密院办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积攒下来的疲累確实不少。 方才这一觉怕不是睡了两三个时辰,竟一觉睡到快要到地方,想来身体確实需要好好歇一歇了。 不过睡饱了也实在是舒服,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梨花见他醒了,手脚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辛縝接过帕子擦了脸,又由著她帮自己梳理了略有些凌乱的头髮,將睡皱的外袍换成一件簇新的。 梨花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道:“方才王妃那边派人来催了,说马上就到延津地界了,前面路口有崔家的人在迎接,嘱咐公子收拾齐整些。” 辛縝点头应了。 梨花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番,確认从头到脚没有丝毫失礼之处,这才放了心。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梨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回头道:“公子,咱们到了。” 辛縝整了整衣冠,伸手掀开车帘。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与车內温暖如春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他眯著眼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是傍晚时分,西方天际残存著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將雪后的原野染成一片淡淡緋红。 暮色沉沉之中,远处一座颇具规模的庄园隱约可见,黑瓦白墙,门前悬掛著一排大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前面路口处,果然有大队人马在迎接。 为首的几人骑著马,后面跟著数十名僕从,各执灯笼火把,將路口照得亮堂堂的。 车队缓缓停下,有人从王妃车驾旁快步跑过来,是一个穿著青绸长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眉目间与王妃有几分相似,满脸堆笑地走到辛縝车前,拱手道:“可是辛公子?小人崔府大管家崔安,奉太公之命前来迎接。 太公与大爷在前面路口等候,王妃请您过去,一同见礼。” 辛縝认出此人应是外祖家的管事,便点头道:“有劳崔管家引路。” 崔安引著辛縝的车驾穿过迎接的人群,来到车队最前方。 辛镇下车时,便看见前面路口处黑压压站了许多人。 崔安引著他向王妃车驾走去,王妃恰好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冠,气度雍容华贵,只是面上带著几分近乡情怯的激动神色。 辛縝上前扶住母亲,王妃看了他一眼,见儿子衣著得体、精神饱满,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低声道:“跟著娘,莫要失礼。 母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在崔家人的引导下继续前行。 马车驶入一座宏伟的庄园,辛縝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心中暗暗咋舌。 这崔氏祖居比想像中还要气派,光是门前的空地便足以容纳数百人,此时空地上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崔氏族人,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依著辈分长幼排列,秩序井然。 领头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相方正,蓄著三缕长髯,穿著宝蓝色团花锦袍,正是王妃的嫡亲大哥、辛縝的大舅崔应。 他身后站著几个年纪稍轻些的男子,想来是二舅、三舅等几个兄弟。 再往后是各房的子侄辈,乌压压一片,个个穿著簇新的衣裳,显然是特意为迎接姑奶奶回门而准备的。 辛镇心中盘算:外祖家这一支果然是延津大族,光是能站在这里迎接的便有两三百人,闔族上下怕不有上千口人。 而且听母亲说过,延津崔氏耕读传家,也曾出过好几个进士,虽然与起唐时的清河崔不可同日而语,但在当地是名副其实的世家望族,饶是母亲嫁入王府贵为王妃,回到这娘家来,也得按照崔家的规矩来办事。 最让辛縝注意的是,迎接的人群中没有见到外祖父崔太公的身影。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大宋以孝治天下,外祖父身为崔氏族长,又是母亲的亲生父亲,断然没有父亲出迎女儿的道理,即便这个女儿如今已是郡王妃。 越是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这些礼法规矩,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分僭越。 外祖父应当在宅內等候,但想来也不会托大端坐不动,那样又显得太过倨傲,於亲情不合。 果然如辛縝所料。 王妃被大哥和一眾叔伯兄弟簇拥著,如同眾星捧月般走进崔氏祖居的正堂。 辛縝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几重院落,每过一重门都有人高声通报:“姑奶奶回府!” 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引得院中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银高烧,將堂內照得如同白昼。 堂中悬掛著“世德清芬”四个大字的匾额,看落款竟是前朝名臣的手笔。 两旁摆放著紫檀木太师椅和茶几,几名丫鬟垂手侍立,堂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味。 正堂主位之侧,一位白髮老者拄著龙头拐杖,肃然而立。 这老者年过古稀,头髮鬍鬚皆已全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鑠,穿著一件玄色暗纹缎袍,腰间坠著一块羊脂玉佩,正是崔氏族长、辛縝的外祖父崔太公。 他没有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而是站在堂中,这份姿態既是迎接女儿,也不失为父的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妃在兄弟们的簇拥下踏入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厅中鹤髮童顏的老父亲。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瓦解,眼圈霎时便红了。 她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老父三步之遥处停住脚步,双膝一弯,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道:“不孝女————回来看爹爹了。”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饶是崔老太公平日里最重威仪,此刻面上的皱纹也微微颤抖起来。 满堂的妯娌叔伯见了这般情景,无不动容,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悄悄掏出帕子来拭著眼角。 老太公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將女儿扶了起来,手掌在女儿肩头轻轻拍了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沉声说了句:“回来便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动情的场面持续了片刻,眾人纷纷上前劝慰,王妃才渐渐收了泪。 稍作寒暄后,王妃便转身將辛縝拉到身边,对父亲道:“爹爹,这便是您的外孙辛縝,是女儿与辛寧所生。” 老太公將目光投向辛縝。 辛縝站在母亲身旁,感觉到外祖父的自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苍老却异常锐利,像是能够穿透人的皮相直看到骨子里去。 老太公打量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眉眼到鼻樑,从嘴唇到下頷,一处一处地看过。 看著看著,老太公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辛縝心中明白,自己这张脸与生父辛寧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祖父看到了自己,便等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拐走他女儿的黄毛,心中怕是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辛縝並不在意这些,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面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老太公凝视良久,眉头皱起又鬆开,面上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归於平静。 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几句初见面时应有的温和言语,无非是路上辛苦、身子骨还算结实之类的话。 语气虽不算热络,但总算中规中矩,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对於一个看到女婿影子便不舒坦的老人来说,已算难得。 说过话后,老太公便唤来长子崔应,吩咐道:“你先去安排王府的人安顿下来,车马行李该入库的入库,隨行护卫另行安排了住处。 接风宴要快些备好,你妹妹赶了一天的路,怕是乏得紧了。” 崔应躬身应了,又转头对辛縝道:“縝儿隨我来,厢房已给你备好了。 辛縝被引到东跨院一处独立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並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椅床榻一尘不染,被褥都是簇新的,瞧著便让人舒心。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想来不是贗品。 辛縝暗暗点头,崔家果然世代书香,连一间客房的布置都如此雅致。 梨花已早一步被带了过来,此时正蹲在地上整理辛縝带来的行李。 辛由著她伺候著净了面,又换了件稍微隨意些的外袍,方才那件石青色锦袍虽体面,但穿了大半日到底有些拘束。 才刚收拾妥当,便有人来叩门,是个青衣小廝,恭声道:“辛公子,太公请您去宴席,已备好了。” 辛縝隨著小廝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前。 暖阁中灯火通明,摆了张大圆桌,桌上珍饈佳肴琳琅满目,正中一只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升腾起裊裊白雾。 这顿饭果然是极为亲密的家宴。 在座的除了太公之外,太公的父母,也就是辛縝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竟然也出来了。 这两位老人家都已年过九旬,头髮雪白,皮肤皱如核桃,牙齿也脱落得差不多了,但精神尚好,被丫鬟搀扶著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著满堂儿孙。 大宋以孝治天下,讲究的就是这般四世同堂、人丁兴旺的景象,崔氏能將这两位老寿星请出来,既是显示家门兴旺,也是给足了王妃面子。 此外在座的便都是至亲了,王妃的三个兄弟带著各自的夫人,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姑姑也回来了,加上辛縝母子,总共也有十几个人。 至於那些小一辈的堂兄弟表姐妹们,虽然也都眼巴巴地想来亲近这位郡王妃姑母,却碍於礼数挤不进来,只能在暖阁外用饭,偶尔有大胆的探头探脑往里面瞧上一眼,便被自家娘亲狠狠瞪了回去。 宴席上的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王妃与父亲说的话不多,父女之间毕竟多年不曾这般亲近,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与几个兄弟说得也不多,毕竟男女有別,又各自成家多年,能聊的无非是些家常琐事。 但她与祖父祖母却说得极多,一边给两位老人家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著这些年王府中的大小事务,说到动情处便掏出帕子来擦拭眼角,两位老人家也是拉著她的手不肯鬆开,场面颇为温馨。 辛縝倒也未被冷落。 他大舅崔应特意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拉著他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崔应问了他在京中的住处,又问了平日喜好些什么,饮食可还习惯,问得十分细致周到,末了还拍著他的手背,感慨道:“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在京中可要多孝敬她。” 言语间倒真像个体贴晚辈的舅父。 辛縝一一应答,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他心中明白,这些亲戚多年不走动,此番相聚,表面的热络与亲近之下,各有各的心思,只需面子上过得去便是了。 如此这顿饭吃得倒也颇为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散后,王妃便被祖父母拉著去后院敘话去了,两个老人家上了年纪,最是疼惜这个多年未见的孙女,非要留她说一夜的话不可。 辛縝本想著折腾了一整日,总算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料却被外祖父崔太公派人请去书房。 书房在正堂后身,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名叫退思斋。 辛縝隨引路的小廝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种著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有几枝已然含苞待放,月光下暗香浮动。 退思斋內陈设古朴厚重,满墙的书架上码放著层层叠叠的线装书,空气中瀰漫著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正中摆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一只青铜骏猊香炉中,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书房里不仅有外祖父,大舅崔应也垂手侍立在旁。 老太公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中端著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著浮沫,面上神色与方才宴席上相比又深沉了几分。 辛縝行了礼,在老太公示意下,在客座上坐了。 老太公先是照例问了些场面话,问他读了些什么书,辛縝一一答了。 他在西北跟著范仲淹读书,根基扎得颇牢,经史子集倒也读了七七八八,虽说不上满腹经纶,但应答之间也颇为得体。 老太公闻言微微頷首,又隨口考教了几句学问,问了《论语》中几处经义的解说,又问了《史记》中几篇列传的见解,辛縝都答得中规中矩,虽无惊才绝艷之处,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老太公考教完毕,面上神色微微一缓,显然对这个外孙的学问还算满意。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问道:“你现在朝中担任何职?” 辛縝闻言,略一思忖,只挑了最为要紧的那一个官职说了,道:“回外祖的话,縝眼下在枢密院当差,忝任枢密副都承旨一职。” 话音才落,书房中的气氛骤然大变。 老太公端茶的手猛然一顿,茶盏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脆响。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直射向崔应,面上的皱纹陡然间仿佛都变得深刻了几分。 这个反应远比辛縝预想中要大得多。 崔应站在一旁,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抽搐,自光下意识地躲闪了几下。 “枢密副都承旨?” 老太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旋即又压了下去,瞪著站在一旁的长子,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责问,“你之前不是说,縝儿是在店宅务做个勾当公事么?” 这话一出口,崔应面上的羞愧之色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囁嚅著解释道:“父亲息怒,儿子也只是听人隨口提了一嘴————那人与咱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说縝儿在京中做官,儿子便多问了几句。 他说镇儿是在店宅务当差,儿子一想镇儿年纪还小,在店宅务任个勾当公事倒也是常理,便没有再多问了————实在不知儿竟是在枢密院当差,而且————而且是副都承旨————”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显然知道这个疏漏实在太过离谱。 店宅务勾当公事不过是个管公房租赁的八品閒差,虽然也有几分油水,但论起分量来,与掌管军国机密的枢密副都承旨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他以舅父之尊,对外甥的官职竟打听错了这般离谱,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老太公冷冷地哼了一声,看向长子的目光中满是失望和不悦。 他张了张嘴,终究碍於辛縝在场,没有再多说什么训斥的话,但那一声冷哼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態度了。 然而当老太公重新转向辛縝时,面上的神色却像是春风化冻一般,肉眼可见地由冷转暖。 方才那副审视晚辈时略带挑剔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慈祥笑容的面孔,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縝儿,”老太公的声音都温和了许多,连称呼都不自觉地亲昵了几分,“当真是我崔家的麒麟儿啊。 这枢密副都承旨,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熬到,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造化,实在是难得,难得。” 他一面说著,一面亲自执起茶壶给辛縝斟了杯茶,態度热忱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辛縝忙起身双手接过,口中道谢,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崔氏果真是没落了,虽说自己这个枢密副都承旨的確是权重,但一个世家本不该如此。 老太公愈发和顏悦色,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辛縝是怎么坐上这枢密副都承旨的位子的。 他问得极为巧妙,一问一答之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意,將话头往关键处引。 辛縝也不隱瞒,这些事情在京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他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西北军中效力,参与了对抗西夏的战事,多少立了些功劳,回京后蒙老上司韩琦韩相公赏识,便提拔到了枢密院当差。 “韩枢相?” 老太公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凝,神色更是一瞬间的震惊。 韩琦韩稚圭,如今大宋朝堂之上权势最盛的宰执,知枢密院事,手握军国大权。 更令人称道的是,韩琦在西北主持军务多年,与范仲淹並称“韩范”,屡挫西夏兵锋,为大宋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物,在延津崔氏这样的地方世族眼中,那几乎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只能仰望而不可企及。 辛縝竟然是韩琦的人! “原来縝儿是韩相公用过的人。” 老太公的语气愈发热络了,脸上笑意盈盈,“好好好,韩相公慧眼识珠,縝儿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辛縝看著外祖父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中不由哂笑。 方才初见时,这老头子看到自己这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如今听到韩琦两个字,立刻便换了嘴脸,这转变之快之自然,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 不过辛縝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恭谨地应答著,时而含笑点头,时而谦逊几句,將场面上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在这期间,大舅崔应站在一旁,屡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每次都被老太公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老太公或是忽然问辛一句话,或是起身给他添茶,或是指著墙上一幅字画说几句閒话,总之就是不让长子有开口的机会。 崔应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也只能干著急。 辛縝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只当瞧不见,依旧陪著外祖父谈天说地。 如此聊了许久,从枢密院的差事聊到西北战事,又从西北战事聊到朝中格局,老太公兴致极高,颇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 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到了这般时辰,精神便有些不济了,说话间打了几个呵欠,眼皮也有些往下耷拉。 辛縝一直留意著,见状立即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已晚,外祖今日劳顿,也该早些歇息了。 縝儿告退,明日再来给外祖请安。” 老太公確实是乏了,便也不多留,只是又拉著辛縝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放他离开。 走出退思斋,夜风一吹,辛縝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在书房中与外祖父虚与委蛇,虽说不累,但到底有些气闷。 崔应送他回厢房。 两人沿著迴廊慢慢走著,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走了一小段路,崔应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縝儿,”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步,笑容里带著几分討好,“舅父问你个事。” 辛縝脚步不停,淡淡道:“大舅请讲。” 崔应轻咳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低声道:“听说————那个菜洞子,是你在掌管,是也不是?” 辛縝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大舅一眼。 崔应眼中放光,那自光比方才在书房中知道他是枢密副都承旨时还要热切几分。 “是。” 辛縝回答得乾脆利落。 崔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他往辛縝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縝儿啊,你看,咱们延津这边的水土跟汴京差不了多少,地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舅父寻思著,你那菜洞子的技术————能不能拿出来,在延津这边也种起来?”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比外人。 到时候挣了银钱,利润定然少不了你的,舅父给你这个数————” 他说著比了个手势,目光炯炯地盯著辛縝,“如何?” 辛縝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隨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原以为这大舅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殷勤,又屡次在书房中欲言又止,不过是想从他这里拿些新鲜蔬菜瓜果,转手倒卖一番,从中赚个差价罢了。 冬日里这一把新鲜蔬菜本就价比黄金,能稳定拿到货源,確实是一门好营生,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自己这次来了,原本也想著若是崔氏这边提出,那也可以匀一些过来,反正卖给谁不是卖嘛。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舅的胃口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蔬菜瓜果的买卖,而是菜洞子本身,那套完整的技术、诀窍、 以及辛縝颇花费了不少心血才摸索出来的整套种植方法。 这是要连锅端走啊。 辛縝看著崔应那张满怀期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145章 一家子蠢货! 第146章 一家子蠢货! 辛縝听完崔应这番话,半晌没有言语,心中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人十分难受。 他看著崔应那张堆满精明算计、却又自以为是的笑脸,心中不由得冷笑。 怪不得崔氏混成这个鸟样。 就眼前这种货色,自光短浅、贪得无厌,还能主持崔氏的家族事务? 看来延津崔氏所谓世代书香、名门望族,骨子里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种家族若是不没落,那才叫没有天理。 辛縝心中这般想著,面上却丝毫不露。,当下只是微微一笑,推脱道:“大舅有所不知,这菜洞子的技术,原本是宫里拿出来的。 当初官家体恤百姓冬日无鲜菜可食,才命人將这法子从宫中传了出来。 只是核心技术都掌握在几位宫里出来的老人手里,旁人根本学不去。 外甥不过是个代管之人,日常经手的事情,无非是调配人手、记帐核算这些杂务罢了。 要说让我把技术拿出来,实话说,外甥自己都不知道那技术是怎么回事,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將“宫里”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桩生意是皇帝陛下和宫里的生意,水有多深你自己掂量,最好趁早打消念头;免得惹火烧身。 辛縝自觉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是个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该听得出这弦外之音,知难而退了。 然而崔应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縝儿你这话说的,如今汴京城里洞子菜这么多,哪能都是宫里的老人在操持,肯定招了不少种菜的农夫吧。 那些农夫天天在菜洞子里干活,该怎么烧火、怎么保温、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採摘,他们心里能没数?” 他说到这里,眼珠一转,语气愈发热络起来:“你帮大舅安排几个老资格的农夫过来就行,不用太多,两三个足矣。 只要人到了延津,剩下的就不劳你操心了,大舅我自有办法。” 辛縝听到这里,胸中那股浊气陡然间翻涌上来,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舅不光是贪心,根本就是蠢,话都递到嘴边了,他竟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还以为辛縝在跟他討价还价呢。 辛縝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是极为不耐。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话挑明,以崔应这种蠢笨如牛的脑子,恐怕他永远也听不明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亲戚情面了。 “大舅,”辛縝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目光直视崔应,一字一句地说道,“外甥方才的话可能说得不够明白,那外甥就再说得明白些,这菜洞子的生意,是陛下的生意,大舅在延津或许不甚清楚朝中情况。 近些年来朝廷国库空虚,年年用兵,处处伸手要钱,户部帐上早就捉襟见肘了。 如今官家就指著京西的煤厂与这菜洞子的进项来填补亏空,这两处產出的银钱,每一文都是有去处的。 谁要是敢动这財源,谁就是断朝廷的命脉,谁动,谁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缓极重,已经有些疾言厉色的意味了。 谁料崔应愣了一愣,旋即竟是嗤笑出声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辛縝,那副神態活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傻话,满脸都是过来人的不以为然,道:“你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懂什么呀!” 崔应说著,颇为得意地捋了捋鬍鬚,摇头晃脑道:“你以为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能瞒得住多久? 大舅把话放在这里,你信不信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菜洞子就会遍布大江南北。 从汴京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寧府,多少双眼睛盯著这块肥肉呢! 那菜洞子里的菜一车一车往外拉,难道还能用布蒙住不成? 光是一个汴京城,多少人在琢磨里头的门道,你以为能防得住,防不住的!” 他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大舅我也没有想要多少,胃口不大。 我就想要延津这一块地方的生意,就在延津本地卖,不进汴京,不抢你们的行市,这总成了吧? 到时候延津的富户冬天也能吃上一口新鲜菜,咱们又能赚上一笔,两全其美嘛,又碍不著谁。” 辛縝听到这里,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看著崔应那张兀自滔滔不绝的嘴脸,心里竟生出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与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此人眼中只有利益,却又蠢到连利益背后的风险都看不清楚,满脑子想的都是別人能赚他凭什么不能赚,却从不琢磨別人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赚这个钱、而他碰了就是死路一条。 与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辛縝摇了摇头,嘴角掛著一丝冷笑,不再理会崔应的挽留,转身便走。 他脚步极快,三步两步便出了院门。 身后的崔应似乎还在叫嚷著什么,辛縝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径直向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崔应追了几步,见辛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得悻悻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望著辛縝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慍怒。 他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心中暗恨,越想越气。 在他看来,自己堂堂崔家大老爷,好声好气地跟一个毛头小子商议买卖,已是给足了面子。 这小子不但不识抬举,还敢拿什么陛下的生意来嚇唬他? 不过一个乳臭未乾的六品小官,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崔应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阴沉地盯著辛縝离去的方向,暗暗盘算著接下来该如何对付这个不懂事的外甥。 辛縝回到厢房之后,反倒很快將这桩不愉快拋到了脑后。 他在榻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胸中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仔细想想,倒也不值得为这种事情动肝火。 崔氏再怎么说,也只是母亲的娘家,並非他辛氏宗族。 若是辛氏家族里头有人心思不良,跑来跟他耍这种无赖手段,那他还真得好好费一番心思去处置。 毕竟在这个时代,宗族可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宗族或许成事不足,但败事绝对是有余的。 一旦族中有人站出来指责你不孝不悌、忘本负义,闹到县衙府衙乃至士林清议上去,那影响可就大了。 即便你不当回事,名声也终究是要受损的。 因此,若是宗族內部的事务,他必须谨慎周全,该压的压,该抚的抚,绝不能掉以轻心。 但外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崔氏与他辛縝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亲戚关係,他愿意走动就走动,不愿意走动旁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崔氏再怎么折腾,横竖也闹不到他辛縝的头上来,更不可能以宗族的名义来指责他什么。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崔氏还做不到这一点。 有了这层认识,辛縝便不再为方才的事情烦心了。 他推开房门,踏入屋內。 厢房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 梨花正坐在椅子上等辛縝回来,只是等待太久,已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仔,乌黑的髮髻隨著动作轻轻晃动,模样颇为有趣。 辛縝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脚步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进门时带起的一阵轻风惊动了梨花。 小丫头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抬头看见辛縝正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顿时小脸一红,忙不迭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公、公子回来了!婢子该死,竟然睡著了————” 辛縝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下。 梨花赶紧上前问道:“公子要不要泡个脚解解乏?婢子去烧热水。” 辛縝摇头道:“不用,我还要看会儿书,你先下去歇著吧。” 梨花有些犹豫,但见辛縝已经翻开了书卷,便不敢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却也没有真的去睡,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候著,以便隨时伺候。 辛縝白天在马车上一口气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会儿精神出奇地清醒,毫无倦意。 他將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些,借著亮光翻开书卷,很快便沉浸其中。 他眼下在看的不是閒书,而是与贡举相关的典籍策论。 过完年之后,礼部贡举便要开始了,而他已报名参加锁厅试,算一算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锁厅试是专为已有官身的在任官员设的科考场次,与普通士子的省试不在同一考场,但时间安排上大致差不多,一般是在正月下旬到二月初之间,具体日期视朝廷当年的安排而定。 如今已是正月初二,即便按最宽裕的算,离锁厅试开考顶多也就二十来天光景了。 二十来天,要温习的经义策论浩如烟海,时间简直紧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必须爭分夺秒,能多看一页是一页,能多记一条是一条。 灯火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外面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夜深人静,正是读书的好时光。 辛縝一卷接一捲地看下去,时而提笔在纸上记几个要点,时而停下来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又埋头继续。 梨花几次探头进来想劝他早些歇息,但见他神情专注、浑然忘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晚,辛縝一口气看到凌晨,直到窗外隱约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才搁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脱了外袍上榻睡下。 次日清晨,辛縝正睡得深沉,忽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梨花那张清秀的小脸凑在近前,正小声唤著:“公子,醒醒,崔家那边来人催了。” 辛縝撑坐起来,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沉,毕竟昨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远没有缓过劲来。 他揉著太阳穴问道:“什么事?” 梨花一边拧著热帕子一边回话:“来人说请公子过去,今日要去拜宗祠。” 辛縝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睏倦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诧异。 拜宗祠? 他心中念头急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姓辛的,是外姓人。 崔氏的宗祠里头供的是崔氏的列祖列宗,与他辛縝有什么干係? 他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若说母亲要去拜宗祠,那倒还说得过去。 女儿虽然是外嫁女,泼出去的水,但母亲毕竟掛著郡王妃的头衔,放在眼下的崔氏家族中,已算是最有出息的子女了。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去宗祠里给列祖列宗上炷香、磕个头,让崔氏闔族面上有光,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自己姓辛不姓崔,是个彻彻底底的外姓人,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崔氏那些饱读诗书的族老会不懂? 辛縝心下不仅诧异,还涌起了一股隱隱的警惕。 昨天崔应先是盯上了菜洞子,今天一大早又莫名其妙来叫他去拜宗祠,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崔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略一沉吟,心想去看看也无妨。 光天化日之下,当著崔氏闔族的面,他们总不至於在宗祠里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况且母亲也在场,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定然会提前告知自己。 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以不变应万变便是。 辛縝起身洗漱,梨花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换了件庄重的玄青色长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头髮也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收拾停当后,辛縝推门而出,门口果然有崔氏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候著,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引著他往祠堂方向走去。 崔氏宗祠坐落在祖居的正北方向,依著左祖右社的古制而建,是整个崔氏庄园中最庄严肃穆的所在。 祠堂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大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崔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雄健,看落款竟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的手笔。 辛縝到的时候,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祠族老来了七八位,个个都是白髮苍苍、年过花甲的老者,拄著拐杖神情肃穆。 崔应一辈的兄弟们也悉数到场,穿著簇新的锦袍按长幼次序站定。 至於那些晚辈子弟,更是挤了满满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乌泱乌泱的,少说也有两百来人。 整个崔氏闔族,但凡能站得动的,今日怕是都来了。 辛縝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母亲。 王妃今日盛装出席,身穿一件织金云凤纹大袖礼服,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將周围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她站在祠堂阶前,神情庄重,面上带著几分虔诚之色,显然对拜宗祠这件事极为重视。 王妃见辛縝到了,向他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几分安抚之意,似乎是在告诉他一切有娘在。 辛镇心中略微安定,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 崔氏这边有专门的礼官引导,这倒让辛镇又高看了崔氏一眼,能在宗族祭祀中设专职礼官的,那確实是有些底蕴的世家大族才能办到的事。 礼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著一套古制深衣,峨冠博带,神情端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在他引导下,整套祭祖仪式极为繁复讲究,三跪九叩、焚香奠酒、诵读祭文————各个环节一丝不苟,光是一个献爵礼就来回走了三趟。 让辛縝意外的是,在这套繁复的仪式中,他竟然也被引导著上前上了香。 当礼官高唱外孙辛镇上香的时候,辛镇心头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按照礼官的指引,接过三炷清香,双手高举齐眉,向著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將香插入了铜炉之中。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余光扫过在场眾人。 崔应站在一旁,面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个族老则频频点头看著辛縝,目光中带著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 辛縝心中愈发警惕,但面上不动如山,行完礼后便退回到母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做足了恭谨守礼的姿態。 整个祭祖仪式足足花了將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从祠堂內的正祭,到祠堂外的燎祭,再到最后向列祖列宗行辞行礼,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饶是辛縝年轻力壮,也觉得腰背有些发酸。 那些上了年纪的族老们更是累得够呛,有几个是被下人搀著才勉强完成了最后的仪程。 祭祖结束之后,已是正午时分。 崔氏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摆开了流水席,闔族共聚一堂。 正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好在太阳出来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也並不难熬。 族人们按辈分长幼入座,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崔氏毕竟是几百口人的大族,光是摆桌子就摆了四五十张,从祠堂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蔚为壮观。 辛縝被安排在主席上,与母亲、外祖、几位族老以及大舅崔应同桌。 席间倒没再提什么让他不快的事,崔应也只是笑呵呵地给他夹菜劝酒,做足了好舅舅的姿態。 但辛縝敏锐地注意到,崔应的眼神偶尔与他相遇时,总是飞快地移开自光,嘴角却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色。 这副神態让辛縝心下愈发不舒服,却又一时想不透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饭后席散,族人们陆续散去。 辛縝心中盘算著,这一趟应该也差不多了,饭也吃了,宗祠也拜了,该走的形式都走完了,差不多也该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今天已经是过午,按路程算来,最早只能是明天初四一早出发,紧赶慢赶一天,天黑前能回到汴京,总算没有耽误太多工夫。 他正打算回厢房继续温书,將昨夜未读完的那几篇策论好好研读一番,却不料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青衣小廝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辛公子,太公和大爷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辛縝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回头看了那小廝一眼,小廝面上神色恭敬如常,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要事?” 辛縝淡淡道,“我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需要跟我商议的?” 小廝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王妃也在那边,太公说请您务必过去。” 这句话让辛縝心中警钟陡然敲响,噹噹当敲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紧。 母亲也在? 听起来,这似乎並不是普通的敘话,而是专门摆好了阵势等著他过去。 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是需要跟崔氏的太公和大爷商议的? 商议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把母亲也拉上? 这分明是要三方对面,把什么事情摊开来说清楚的意思。 辛縝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道:“带路。” 他跟著小廝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旁边的一座小厅。 这间小厅名叫清暉堂,是崔太公平日里处理族中事务的地方,比退思斋要大一些,正中摆著一张长条紫檀木桌案,墙上悬著“敦宗睦族”四字匾额。 辛縝踏入清暉堂时,自光首先落在母亲身上。 王妃坐在客座上,面色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不相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方才哭过,面上的脂粉也有些不匀。 不过她的神情並不显得软弱,恰恰相反,她下頜微抬,嘴角紧抿,目光中带著一股辛縝极为熟悉的倔强之色。 辛縝心下顿时一紧,继而一股怒意便涌了上来。 母亲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能让她露出这副神情,说明崔氏这边定然提了什么极为过分的要求。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將胸中的怒意强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暗道:今日倒是要看看崔氏要唱什么戏! 老太公崔延寿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见辛縝进来了,满面和顏悦色地招呼他坐下,还亲自执壶给他倒了杯茶,那副慈祥和葛的模样,简直比亲祖父还要亲切几分。 辛縝坐下后,捧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著。 屋中沉默了片刻,老太公轻咳了一声,將自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崔应,微微頷首,示意他开口说话。 崔应早已蓄势待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织金团花袍子,满面红光,嘴角掛著一抹遮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走到辛縝面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开了口。 “縝儿啊,”崔应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亲近与关切,“大舅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你的事情。 你父亲辛寧————”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早早故去了,你那陈留辛氏本就是个小族,传到如今,陈留府那边只剩你一根独苗。 身后的宗族是靠不上什么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等於是身后空无一人。” 他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现在虽说有个一官半职,在汴京也站稳了脚跟,可大舅在官场边上也看了几十年了,深知这官场上的门道。 没有族人帮衬,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是镜花水月,经不起风吹雨打。 今天圣眷还在,你顺风顺水,可若是哪一天圣眷不在呢,若是有人在朝中参你一本呢,到那时候,谁来替你说话,谁来替你奔走?” 辛縝端著茶盏静静听著,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崔应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愈发滔滔不绝,道:“所以啊,这些天大舅跟你娘好生商量了一番————” 他说著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老太公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极有分量,王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般,嘴巴又闭上了,只是眼中那股倔强之色又浓了几分。 辛縝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他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让人丝毫看不出內心的波动。 崔应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兀自得意洋洋地说道:“————大舅便与几位族老商议了一番。 我延津崔氏海纳百川,不择细流”,向来不吝於提携后进、广纳贤才。 几位族老都是一口答应了,要將你纳入崔氏,入崔氏族谱。 如此一来,你以后也有大宗族可以依靠了,在这官场上走起来,底气便足了许多。 縝儿,你觉得如何?” 他说完这番话,面带微笑地看著辛,等著辛縝露出惊喜感激的表情。 屋中安静了那么一两息。 辛縝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大舅的意思是————”辛縝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崔应,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辛縝以后要姓崔?” 崔应似乎没有听出辛縝语气中那一丝危险的味道,反而笑著连连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正是此意。 縝儿你该知道的,我延津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正脉分支,远的不说,我崔氏歷代出了三位翰林、五位进士、十多个举人,族中还有不少子弟在各地为官。 你改姓崔不算是辱没了你,恰恰相反,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你想想看,你在官场上混,有了咱们崔氏的名头,有了崔氏的人脉帮衬,这条路可就好走多嘍。” 辛縝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外祖父。 老太太公崔延寿端坐不动,手捋银白长须,面上神情淡然,微微頷首,显然对儿子这番话深以为然。 辛縝忽然笑了。 这一笑来得毫无徵兆,让崔应不由得愣了愣。 辛縝笑过之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掷地有声:“外祖,大舅我辛縝虽然自幼失怙,老辛家人丁也確然单薄,但辛氏就是辛氏。 我父亲姓辛,我祖父姓辛,我曾祖也姓辛,我老辛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没出过背弃祖宗、改换门庭的子孙。 我敬重崔氏是千年世家,但改姓之事,不必再提了,若没有其他事情,外孙就先回去温书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乾脆,没有半点迴旋余地。 说完后向老太公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崔应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辛縝竟会拒绝得这般乾净利落。 他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辛縝的去路,提高了嗓门道:“你站住!镇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堂堂崔氏,清河崔氏的嫡脉,愿意让你一个小辈借势,愿意將你纳入族谱,这是多大的恩典?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辛縝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著崔应那张既恼怒又不解的脸,忽然觉得此人可笑到了极点。 恩典?把夺人姓氏、断人宗祠叫做恩典?这群崔家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天潢贵胄,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该跪著求著入他崔氏的族谱吗?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种人纠缠下去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崔应还听不懂,那就是蠢到家了。 不过,以崔应这两日的表现来看,他恐怕確实就是蠢到家了。 “大舅,”辛縝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辛縝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们崔氏虽好,但我辛縝也不想背弃我辛氏的祖宗,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此事———— 莫要再提!”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之决绝,连一直沉默端坐的王妃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辛縝说完,转身便走,连拱手礼都懒得再行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好了,縝儿,站住吧。” 说话的正是太公崔延寿。 辛縝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著屋內眾人,等著听这位太公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延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怒意,反而带著一种长辈对任性晚辈的纵容和慈祥,笑道:“你不愿意就算了,这原是我们的一番好意,想让你们孤儿寡母有个依靠。 你既然觉得不好,那此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 辛縝这才回过头来,目光与崔延寿对视片刻。 老太公面上笑容可掏,神態慈祥温和,仿佛方才强要人改姓、厉声质问的不是他几子一般。 辛縝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掛起了笑容,拱手道:“外公这样就挺好,多谢外公体谅“” 。 崔延寿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应道:“应儿。” 崔应正兀自咬牙切齿,被父亲一唤,忙躬身道:“儿子在。” “族中那些出色的子弟,你仔细擬个名单出来,回头给縝儿拿过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辛縝的笑容在脸上微微一滯。 崔延寿继续道:“儿如今在汴京身兼多职,事务繁忙,身边定然缺人手的,外头的人用著怎么能放心,还得是自己人。” 他转向辛縝,笑容可掬,“是不是这个理?” 崔应眼睛一亮,方才的恼怒顿时一扫而空,忙躬身道:“是,是,儿子这就去办。” 崔延寿这才又笑著看向辛縝,语气愈发和蔼,像是在跟最疼爱的孙儿说贴心话一般:“縝儿啊,我跟你母亲仔细打听过了。 你现在不仅是枢密副都承旨,兼著三司度支判官,还兼著店宅务、都商税务、提举河堤岸等好几个勾当公事。 这些衙门都是要紧地方,哪一个不是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你一个人两只手,哪里忙得过来。 外公替你想著这些事,心里都替你著急。” 他一面说著,一面用手指轻轻点著茶案:“咱们崔家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有不少人已经在省试过了的,还有几个在地方上任过一两任的亲民官,官场上的规矩门清,歷练都是有的。 你把他们安排进煤厂、菜洞子————若是可能的话,也安排进三司、枢密院里头帮著做些杂事,替你分担一二。 当然啦,那些衙门门槛高,一时半会不好进的话,你帮著安排到开封府下面的县尉、 主簿这些位置上,也是极好的。 都是自家人,用起来放心。” 老太公说这番话的时候,声调不疾不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弯成了慈祥的弧度,连眼神都是暖洋洋的,仿佛真的是在为外孙弹精竭虑地谋划一般。 辛縝站在厅中央,静静听完这番话,心中那块大石头反倒落了地,原来如此。 从菜洞子到改姓,从改姓到安排族中子弟入仕,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他总算是彻底看清了。 这位老太公才是真正老谋深算的那一个,把崔应当作马前卒扔出来试探,被拒绝了也不恼怒,反倒顺水推舟將改姓之事轻轻揭过,然后看似干分通情达理地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你不肯改姓,那就算了。 你不肯把菜洞子技术交出来,那也算了。 但你总不能让崔氏白白放你走吧? 你不姓崔,崔氏却愿意“帮衬”你,帮衬的代价,就是把你手里掌握的官位、资源、 人脉,都拿出来给崔氏子弟用。 偏偏这话说得又极漂亮,处处打著为你好、替你分忧的旗號,让辛縝连拒绝都找不到著力点。 辛縝若说不,就是辜负了外祖的一番好意。 辛縝若答应了第一个,就必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他的所有资源都被崔氏蚕食乾净。 辛縝听完,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是冷如冰霜。 他向外祖父行了一礼,语气十分恭顺地说道:“外公这般体恤外孙,外孙感激不尽。 只不知族中要安排多少人进各处衙门?若是人数太多,外孙一时间————” 崔延寿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此事慢慢来,你先看看名单再说。” 辛縝点头应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出了清暉堂。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身后传来崔应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父亲高明!他既然收了名单,这第一步就算是走出去了————” “崔应!“只是母亲的怒吼声。 辛縝脚步不停,快步走过迴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將身后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彻底甩在了脑后。 真是一家蠢货啊! 第146章 酒色误我! 第147章 酒色误我! 面对崔氏这一家子的贪婪与愚蠢,辛縝只觉得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人室息。 院墙再高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市侩气,感觉连庭院中那几株老梅的暗香,都被这股浊气给污了。 他几乎是强忍著不耐才没有当场发作,回到厢房之后,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方才將胸口那股恶气勉强压了下去。 他真想立刻就走,马上套车回汴京,一刻也不多留。 可推开窗户往外一望,院中积雪虽扫净了,但远处屋顶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层硬邦邦的冷光。 这几日白天虽然出了太阳,但气温极低,雪化了一丁点又冻上,反反覆覆,路面上的雪早已被碾压成一层厚厚的冰壳,滑得跟镜面似的。 白日里走路都要万分小心,若是赶夜路,车轮一滑,整辆车翻进路边的沟里都是轻的。 辛縝站在窗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自己倒是不怕冒险,但母亲的车驾也在车队中,他不能拿母亲的安危去赌这一口气。 罢了,左右不过再忍一夜,明日一早便走。 这一夜辛縝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目天还没亮,他便起了身,让梨花赶紧收拾行装。 没想到他这边刚收拾妥当,母亲那边便派了周婆子来传话,说王妃已经吩咐下去,即刻套车,早些出发。 辛縝闻言,心中既觉得痛快,又有些心疼母亲。 王妃是何等讲究体面的人,回一趟娘家,按理说怎么也该多盘桓几日,与亲眷话话家常、敘敘旧情。 如今连她都急著要走,可见崔氏父子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也著实是让她寒透了心。 她满心欢喜地带著儿子回乡省亲,本以为是骨肉团聚、其乐融融的场面,却不想父兄眼中只有算计和利益,这份难堪和失望,恐怕比辛縝感受得更加深切。 辛镇来到前院时,王府的护卫已经在套车了,十余辆大车在晨曦中排成一列。 王妃被丫鬟搀扶著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褙子,面上粉黛薄施,眼眶却仍看得出些许红肿的痕跡,神色间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黯然。 她见了辛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无需多言。 就在辛縝扶著母亲准备登车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应小跑著追了出来,身上披著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髮也梳得不太齐整,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听到消息便匆忙赶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辛縝车前,满脸堆笑,手中举著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不由分说地往辛縝手里塞。 “縝儿,这是大舅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册,”崔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上面都是咱们崔家最出色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才,履歷、特长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哪个合用的,儘管开口,大舅立刻让他们收拾行装去汴京投你。 “” 辛縝接过册子,翻开扫了一眼。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行一个,姓名下面用小字详细註明了各人的年龄、 功名、履歷、特长,甚至连性情脾性都做了描述。 什么“性沉稳,善理財”、“机敏多智,可堪大任”、“寡言少语,办事踏实”之类的评语琳琅满目,足足列了二十几个人。 辛縝心中冷笑,这崔应果然是个实干家,一夜工夫竟能整出这么厚一本名册来,怕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就等著往他手里塞呢。 “有劳大舅费心了。 “” 辛縝笑吟吟地將册子收下,放入袖中,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 崔应见他收得爽快,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又拉著辛縝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家人不分彼此”“往后多来往”之类的亲热话。 辛縝也不推拒,只是含笑听著,不时点头应和,態度温煦得无可挑剔。 好不容易等崔应说完,辛縝方才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梨花早已在车中候著,將暖炉拨得旺旺的,软榻上的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 辛縝坐定之后,將车帘放下,车厢內便与外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靛蓝色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著崔氏俊彦四个字,笔画工整有力,想来是崔应亲自题写的。 辛縝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隨手將册子往车厢角落一搁,连翻都懒得多翻一页。 那册子在角落里滑了一下,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杂物旁边,与那些零碎物什没什么两样。 他自顾自地从书篋中取出昨晚未读完的那捲书,就著车厢內摇曳的烛光,继续看了起来。 车子缓缓启动,车身微微晃动著驶出了崔氏祖居的大门,將身后那一片黑瓦白墙连同里面那些令人不快的人与事,一併甩在了身后。 这一路上,辛縝再没有往后看过一眼。 回程的路与来时一般无二,依旧是顛簸的石子路,白茫茫的雪原,晃晃悠悠的车厢和暖融融的炭炉。 只是来时辛縝心中多少还有些走亲戚的新鲜感与期待,回时却只剩下满心的索然与失望。 好在他本就不是那种会被情绪牵著走的人,书卷一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渐渐沉了下去,心思又回到了书中的文字之间。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见辛縝面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时不时替他添些热茶,或是拨一拨炉中的炭火。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极有眼色,知道公子此刻不想说话,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上无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一整天,从晨光熹微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当汴京城高大的城墙终於在夕阳余暉中显露出轮廓时,辛縝放下书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和赶路的客商排著队等候进城,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回到汴京城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巷两旁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照得街面上未化的积雪泛著暖融融的光。 辛镇让鲁达將马车靠到王府车队旁边,下车去向母亲告辞。 王妃掀开车帘,看著儿子,目光中带著几分歉意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替辛縝理了理领口被风吹乱的衣襟,温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著。” 辛縝点了点头,向母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鲁达一抖韁绳,马车便脱离了王府车队,拐进了一条小巷,向著辛縝自己的小院驶去。 等终於踏进自家院门的那一刻,辛縝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院里的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墙角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廊下的灯笼发出温暖而熟悉的光,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秋娘听到动静,早已迎了出来,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寒气,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两日家中收了多少拜年帖子、谁家又送了什么节礼。 辛縝环顾著这个小而温馨的院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果然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外头那些雕樑画栋的豪门大宅,任它再气派再堂皇,也没有自己这一方小院来得舒坦自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其实是个很恋家的人,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以前都没有意识到。 一夜无话。 辛縝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两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与鬱气一扫而空。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已是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了。 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假期过到最后一日,多半会生出几分惋惜与不舍,恨不能时光走得慢些才好。 可辛縝非但没有半分惋惜,反而生出一种“这样的假期不放也罢”的感慨来。 当差虽然繁忙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但胜在充实、踏实,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公务,不必与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纠缠,不必陪著笑脸应付那些贪得无厌的要求。 比起过年期间的人情往来和勾心斗角,他甚至觉得还是上班舒服。 好在初五这一天总算落了个清静。 大约是所有人都在这几日的拜年、宴饮、应酬中折腾得精疲力尽了,亲戚朋友之间该走动的也都走完了,礼也送了,酒也喝了,大家都趁著这最后一天抓紧时间歇口气,好养精蓄锐,预备明日开工。 辛縝乐得清閒,在书房里安安稳稳地看了一整天的书,將贡举策论又温习了一遍。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所谓的“清閒”其实也持续不了几天。 因为他替自己算了算时间一过完年开了衙,再上十来天的班,便又是五天的元宵长假。 到那时候,又是新一轮的人情往来、宴请应酬、拜贺送礼————辛縝光是想想,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元宵佳节,火树银花不夜天,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结彩,各府各衙爭奇斗艳,灯会、诗会、酒会一场接一场,达官显贵们更是藉此机会互相攀扯拉拢,场面比过年期间只大不小。 一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辛縝就觉得太阳穴隱隱发胀。 正月初六,大宋朝廷正式开衙视事。 辛縝一大早便起身,换上那件绿色官袍,腰间束了革带,戴好幞头,早早便到了枢密院。 他先到自己的值房中简单处置了案头积压的几件文书一过年期间虽然不办公,但枢密院的文书往来却从未断过,西北的军报、河北的塘报、各路的巡检奏报,都按轻重缓急分类码放在案头,等著他过目。 辛縝一一翻看,將紧急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余的则批註了处理意见,准备分发给各房办理。 处理完这些,他便起身去向两位主官请安。 进了正堂,远远便看见范仲淹与韩琦二人正在廊下说著什么。 辛縝快步走上前去,刚要行礼问安,抬头一看,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范仲淹与韩琦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憔悴,眼眶下都掛著浓重的青黑色,面色灰扑扑的,与平素那副神采奕奕、精神矍鑠的模样判若两人。 范仲淹本就清瘦,这一憔悴更显得风骨嶙峋,两鬢的白髮也似乎多了几根。 韩琦素以仪表堂堂著称,此时却也是双目布满血丝,鬍鬚都有些凌乱,显然没有好好打理。 辛縝忍不住惊道:“老师、叔父,怎么才几日不见,便憔悴成这样了?” 韩琦见是辛縝,苦笑著摆了摆手,长嘆一声道:“別提了。 过年这几天,从初一到初五,天天都有客人登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晌午喝到深夜,喝了酒便要作诗,作了诗又要喝酒,通宵达旦的,就没有一日消停过。 唉,酒色伤我啊!” 他说著揉了揉额角,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范仲淹在一旁也是笑著摇头,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应酬多了,也是伤身啊。 老夫平日里自詡海量,这几日下来也著实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散席的时候已是三更,今早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 辛縝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竟生出了几分暗暗好笑的感觉。 这两位是什么人物?范仲淹是参知政事,韩琦是知枢密院事,一个是副宰相,一个是枢密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都是当朝数一数二的顶尖宰执,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可就算是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过年期间照样逃不过这些让人头疼的迎来送往,照样要陪著笑脸应付各路拜年的官员和亲眷,照样被折腾得面如菜色、叫苦不迭。 连堂堂宰执尚且无法免俗,自己这芝麻大的六品小官辛苦一点,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如此一想,辛填心中那点对过年应酬的牴触情绪,反倒是消减了不少。 与两位主官碰过面,简单匯报了这两日的行踪,辛镇便准备回自己值房继续处理公务。 谁知他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吏员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道:“承旨,属下有几件事要向承旨稟报。” 这吏员姓曹名平,字子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著三缕稀疏的山羊鬍,穿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青色吏袍。 曹平原是在京西禁军大营中做书办的,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也颇为干练,辛镇筹建军校时便將他调过来做自己的属吏。 此人办事认真,记性极好,手头的事从不出紕漏,虽是个不入流品的小吏,但辛填用著十分顺手,平日里也颇为倚重。 “什么事?” 辛縝脚步不停,示意他跟著自己边走边说。 曹平紧跟在辛縝身后半步,语速不疾不徐地稟报导:“启稟承旨,军校那边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有三百零五人按时报到,刚刚又有五人赶到,目前共计三百一十人已入营。 剩下两人,一名是京东路徐州人,一名是利州路兴元府人,路程遥远,年前又遇大雪封路,已派人送了信来,说最迟正月初十之前定能抵达。 属下已派人去接应了。” 辛縝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学员们已按照承旨年前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食宿。 號舍分了十二个铺,每铺二十余人,都编了序號,铺长也都指定了。 棉衣棉被在年前便已发放齐全,每人两套换洗。 过年期间,按照承旨的意思,每顿饭都安排了肉食,每人每顿三两猪肉,或是一只鸡腿,轮流替换。 蔬菜瓜果也有供应,秦勾当那边每日新鲜的韭菜、菠菜、芹菜,隔天便往营里送一车,伙房变著花样给学员们做。” 曹平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说起来,这些学员里头有不少人只是低级军官,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今年在军校过年,顿顿有肉有菜,到了除夕那天,伙房还特意加了一道红烧肘子和一大盆羊杂汤,学员们吃得欢天喜地,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哭了鼻子,说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好的年夜饭。” 辛縝闻言,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之所以特意交代过年期间要让学员们吃好喝好,一方面是体恤这些人远离家乡、在军营中过年不容易,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让学员们感受到军校这个集体的归属感。 这些学员將来是要分到各军中去充当骨干的,他们在这里养成了什么样的观念、对军校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將来就会怎样影响他们所带的兵士。 “过年期间可有什么违纪之事?” 辛縝又问道。 曹平忙道:“基本没有,属下按照承旨的意思,过年期间虽然没有安排训练,但规矩不废,作息如常,每日早晚点名,號舍按时熄灯。 除了初一那天特许学员们玩闹半日之外,其余时间都在號舍中温习兵法,或是听几位教头讲些军阵典故。 有几个学员初一夜里偷偷赌钱,被巡查的教头抓到,每人打了十军棍,以做效尤,之后便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了。” “哦,倒也是正常,大过年的,年轻人嘛,也不能抻得太紧了。” 辛縝点了点头,他在西北军中待了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性,也深知不能一味高压的道理,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这个分寸曹平拿捏得还不错。 他心中念头一转,又道:“你说有两个学员还没到,是徐州和兴元府的?” “是,徐州那个叫王九郎,兴元府那个叫李明远。 两人都托人送了信来,说一定赶来。” “大雪封路,倒也怪不得他们。 让人留意著,人到了之后立刻安排入营,衣食住行不得有差。” 辛縝吩咐道,“另外,既然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这几日你让几位教头先带著学员们活动活动筋骨,过年歇了这许多日,身子骨都僵了,先练些基本功,把人的精神气练回来。 具体开课的事情,等我忙完手头这些事,过两日亲自去一趟再说。” 曹平一一记下,又报告了几件军中调拨物资、甲冑保养之类的琐事,辛镇都做了批示,曹平这才告辞退下。 辛镇回到值房坐定,喝了一口直房吏员给他备好的热茶,心中盘算著军校的事情。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是他未来建军练兵计划的起点。 他打算用半年左右的时间,將他们培养成一批既能识字断文、能看懂军令文书,又懂战术、会练兵的基层军官,將来下到各军中去,便是一颗颗火种。 辛縝上午在承旨司忙了小半天,將案头积压的文书批阅了大半,又將曹平打发回军校安排学员恢復训练的事宜,总算得了几分清静。 用过午饭后,他原打算下午去三司衙门走一趟,度支判官的差事也不能总撂著不管,过年的帐目都该盘一盘了。 谁知他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极有辨识度,轻快的是秦九,他个子瘦小,走路从来都是一阵风,沉稳的是徐正,膀大腰圆,一双大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辛縝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秦九与徐正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九手里还夹著一卷厚厚的册子,徐正则乾脆把一整摞帐本抱在怀里,那摞帐本摞得老高,几乎要顶到他的下巴。 二人齐齐行了个礼,辛縝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几日如何”。 徐正与秦九对视一眼,秦九做了个你先来的手势,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將那摞帐本搁在辛縝案头,开始逐条匯报。 徐正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页,说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过年期间,煤厂一日都没有停工。 不但没停,咱们还临时多招了不少人手,无他,实在是年节前后,煤炉和煤饼的需求太大了。” 辛縝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徐正兴奋点头道:“煤炉的產量已经上来了,如今每日能出窖將近两万个,眼下各窑加在一起,煤炉的產量已经到了一百万个!” 徐正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头紧锁,“一百万,听著多,可根本不够卖的。 光是汴京城里,各个衙门取暖烧水、民间的铺子做饭取暖、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炉子烧水做饭,更別说那些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了,一间大瓦子里少说也得摆上十来个才压得住寒气,实在是供不应求!” 他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继续说道:“如今咱们已经把外面包铁的煤炉子停產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铁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铁务那边一年的铁课,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冑刀枪都不够分的,哪里还匀得出来给咱们造炉子。 好在咱们自己的匠人爭气,改用黄泥做炉膛,外面贴上一层陶瓷片,又结实又好看,价钱还便宜了一大截,卖相比铁裹的还强些。 如今市面上管这个叫“陶衣炉”,也算打出了名头。” “一百万都不够卖?” 辛縝放下茶盏,“加上周边州县的销量?” 徐正苦笑道:“若只是汴京城,再怎么著也该是够的,承旨有所不知,这些煤炉子造出来,並非全都卖在汴京。 如今已经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窑场外面等货,一出窑就整批整批地买走,用大车拉去周边州县,有的甚至往南卖到了应天府、往西卖到了洛阳。 这些商人转手一卖,价钱翻上好几倍,照样抢手得很。 咱们在汴京卖二百文一个,到了应天府就能卖到五百文,到了洛阳更是有市无价。 所以您別看一百万这个数字大,真要敞开卖,翻个番也不够。” 辛縝微微点头。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煤炉这东西不是消耗品,一个炉子买回去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现在的火爆是因为需求集中爆发。 等到各家各户都置办齐了,销量自然会回落,倒不必急於扩產。 他示意徐正继续说下去。 徐正翻到帐册的另一页,指著那几行数字说道:“煤饼的產量,眼下每天將近一千万个。 一千万个,听著嚇人,但现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烧掉五六百万个。 剩下的四百万个里头,有一二百万个被底下州县消化了。 周边那些县城集镇,虽然没有汴京这么阔气,但煤饼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烧,用过的都晓得好处,销量一直都在涨。 最后剩下的那一二百万个,被属下存进了仓库。” 徐正说到这里,抬起头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因为接下来就是元宵节,到时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衙门坊巷都要搭灯棚、摆流水席,各处酒楼通宵营业,用煤的量比过年只多不少。 咱们现在不存著,到时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帐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总算还好,煤窑那边库存充足,矿上也没出什么乱子,过了年没听说哪处塌了方。 总之这个年,煤厂算是应付过去了。” 辛縝听完,点了点头,將目光转向秦九。 秦九见轮到了自己,也不翻什么册子,只是习惯性地扒拉了几下手指头,便如数家珍地报了起来,道:“承旨,我们菜洞子这边,眼下每日瓜果蔬菜的產量大约在二十万斤上下。 这个数字已经稳定了小半个月了,头几批洞子进入盛產期,后续的几批也在陆陆续续地產出了。 按目前的进展推算,大概再过半个月,新一批菜洞子就会开始產出,到时候日產量还要往上暴增一截,少说能加到四十万斤。 承旨,属下有一个建议啊,属下认为,现在菜洞子產量虽然马上要翻將近一倍了,但我的意思是价钱不用降。” 辛縝眉梢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秦九嘿嘿一笑,掰著手指头给辛縝算:“承旨您想,咱们不能光算汴京的消费。 汴京城是大宋首善之地,引领天下风尚,汴京城里刮什么风,外头州县就跟著学什么样。 今年过年,汴京城的达官显贵走亲访友,手里提的再不是从前的糕点酒肉,而是咱们洞子里出来的新鲜蔬菜瓜果,一个菜篮子往人面前一递,比送什么都体面。 这风气一传开,早就不光是在汴京城里打转了,从应天府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寧府,哪一处不是有样学样?” 他越说越兴奋,道:“前几日还有个洛阳来的大客商,专程跑到咱们菜洞子门口等著,非要见管事的,说是想跟我们谈一笔买卖。 他想让我们稳定地给他供货,他按汴京的市价拿货,运费他自己出,损耗他自己担。 我说这新鲜瓜果可不比粮食,路上晃荡几天就烂了,你运到洛阳还能有好的?他拍著胸脯说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有办法。 不只是洛阳的,应天府那边也有人来,河北东路也有人来,都是奔著这个来的。” 辛縝听到这里,有些好奇道:“长途运输这一关,他们能解决得了么? 秦九笑道:“承旨问得好,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说,这个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然会解决。 我估摸著,八成是用快马一站一站地倒腾,大车上铺棉被塞乾草,再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著,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一捻,笑容里带著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不过嘛,损耗率肯定不低。 从汴京到洛阳,快马也得跑上好几天,到了地方能剩下一半好的就不错了。 到那时候,这一篮子菜怕不是比黄金还贵,不对,我琢磨著,怕是比黄金还值钱。 可就算这个价,也照样有人抢著买,大宋朝的有钱人,您还怕少了不成?” 辛縝闻言,会心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心中却早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秦九说得没错,大宋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有钱人。 那些权贵、地主、豪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平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却偏偏在冬天买不到一口新鲜蔬菜。 如今有了洞子菜,就算价钱炒到天上去,他们照样排著队掏银子。 说实话的,这蔬菜瓜果再贵,与他们地窖里的金银铜钱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也该让他们把钱花出来,重新进入市场环节里面去,这样经济才能够活跃起来。 大宋几乎无时无刻都在闹钱荒,大宋朝到处开矿,挖金银铜矿,铸造铜钱,可依然满足不了市场巨大的要求。 辛縝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点头,对秦九道:“关於定价的事情,你拿捏得不错。 產量暴增归暴增,但咱们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行市。 汴京城的菜价稳著就行,至於那些要往外地倒卖的客商,他们愿意出什么价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按规矩出货。” 秦九点头不迭,又补充道:“还有一事。 眼下有几个菜洞子马上要收头茬了,这一批菜的品相比年前那批还要好,个头大、顏色正,拿来送礼最有面子。 要不要给宫里和几家要紧的府上都送一些去?”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会安排。”辛縝笑笑,摆了摆手。 秦九连忙记下,又说了几件菜洞子日常管理上的琐事,无非是水源调配、粪肥运输、 新招工匠的工钱核算之类,辛填一一做了指示。 秦九与徐正见辛縝已无其他吩咐,便起身告辞,二人依旧一前一后地出了值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辛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了,便隨手搁在一旁,拿起笔来,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写写画画。 他先是把徐正报的数字简单列了出来。 煤饼,每天一千万个,每个能挣一文五左右,按一文五厘算这是扣除所有本钱、 人工、运费之后的净利,一天的净利润大约是一万五千贯。 当然,这是理想状態,实际执行中损耗、赊帐、运输破损多多少少都会吃掉一部分利润,但即便打个折扣,一天一万二千贯也稳当。 从腊月二十到正月初五,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单煤饼一项,少说也是十八万贯的净利润。 他接著又算菜洞子。 日產量二十万斤,均价每斤三百文,成本摊下来,主要是炭火人工,种菜的土和粪肥倒不值几个钱,每斤的成本大约在七八十文上下,净利两百文出头。 二十万斤,一天的净利润就是四万贯。 半个月,六十万贯。 这两项加在一起,光是过年这半个月,净利润就在七十八万贯上下。 辛縝將这两个数字写在纸上,互相凑在一起,得出一个总数。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缓缓搁下了笔。 七十八万贯。 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大宋朝廷一年的商税收入,盐铁酒茶通通加在一起,也就几千万贯的规模,而自己这两个小小的產业,半个月就净赚了朝廷一年商税的百分之一还多。 而且这还只是眼下的產量,等到新一批菜洞子投產后,日產量暴增到四十万斤,那时候的进项还要再往上跳一大截。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官家此刻大概正在宫里抱著內藏库的帐册,乐得合不拢嘴吧? 说不准已经在琢磨这笔钱要怎么花了。 辛縝笑著摇摇头。 辛縝將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这才將纸张凑到烛火边点著,看著它烧成一撮灰烬,方收回思绪,继续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眼下马上便是元宵节了。 在大宋朝,元宵的热闹可一点都不逊色於春节,甚至比春节还要热闹几分。 春节讲究的是祭祖拜年、走亲访友,虽也热闹,但终究是个以家族为单位的节日,各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元宵却完全不同了一那是全城出动的狂欢,是汴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最张扬、最不吝惜花钱的日子。 按朝廷惯例,元宵前后共计五天假期,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金吾不禁,夜不闭户。 这五天里,汴京城会变成一座不夜城。 御街两侧搭起连绵数里的灯棚,皇帝亲自登上宣德楼观灯,与民同乐。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出奇巧花灯爭奇斗艳,灯品有走马灯、珠子灯、羊角灯、罗帛灯,更有那高达数丈的灯山鰲山,层层叠叠燃起万盏明灯,远远望去如同火龙蜿蜒。 百姓倾城而出,摩肩接踵,街头巷尾挤满了观灯的人潮,摊贩的叫卖声、艺人的说唱声、孩童的嬉闹声,匯成一片鼎沸的喧囂,直到天明方才稍歇。 除了观灯,元宵节更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消费盛宴。 沿街的酒楼饭肆通宵营业,家家爆满;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连轴转地表演,场场座无虚席;各家各户都要买新灯、备酒席、置办走礼的节物,有钱人家更是藉此机会大摆排场,爭奇斗艳,恨不得把一年的富贵都堆在这几天里显摆出来。 京城內外,从达官显贵到升斗小民,从豪商巨贾到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花钱,人人都在买东西,那消费的热度比过年期间只高不低。 元宵节是一波更大的旺季,煤饼的消耗必定还要再往上躥一大截。 那些灯棚、酒楼、勾栏瓦舍,哪一个不是整夜点灯耗炭?平日里一天五六百万个煤饼便已够用,到了元宵那几天,这个数字怕是还要再涨上两三成。 好在他提前让徐正存了货,仓库里那每天一二百万个煤饼的存货,刚好能在元宵高峰时派上用场。 而最让辛縝期待的,是菜洞子的生意。 四十万斤的產量,正好赶上元宵节前的备货高峰。 汴京城的权贵富户要在元宵期间大宴宾客,谁家的席面上要是缺了几盘新鲜蔬菜,那便是丟了天大的面子。 那些准备在元宵期间大摆排场的酒楼正店,更是早就开始四处搜罗新鲜食材,洞子菜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还有那些从洛阳、应天府、大名府远道而来的客商,元宵节前后正是他们大肆採购、 往外地倒卖的好时机。 四十万斤卖不完? 別说四十万斤,再翻一倍也照样卖得精光。 到时候,这每日的利润就得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四万贯变成八万贯,一个元宵节五天下来,光是菜洞子就有四十万贯入帐。 再加上煤饼煤炉的进项,这个正月下来,总利润怕是要直奔一百五十万贯去了。 辛縝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笑,心想真相看看赵禎得知这个数字时候的神情。 不过,这泼天的富贵,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 眼下是正月初六,接下来元宵节是五天,再往后,这洞子菜的旺季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左右。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开了春之后,天气转暖,土地解冻,寻常百姓家的菜地就可以重新翻耕种菜了。 惊蛰一过,春分前后,汴京周边种菜的人家就要开始下种。 不过辛縝此前专门做过一番调查,心里倒是不慌,这时候的蔬菜种子都是老品种,没有经过后世的选育改良,生长周期普遍偏长。 像菠菜、韭菜、芹菜这些常吃的绿叶菜,从下种到能收割上市,少说也要两个月时间。 那些长得快一些的,比如小白菜,也得四五十天才能见收成。 也就是说,就算到了惊蛰春分便开始种,最早也要等到清明前后,露天种的蔬菜才能批量上市。 所以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洞子菜仍旧是汴京城里唯一能吃到的稳定供应的新鲜蔬菜,市场依然是卖方的市场,价格依然可以维持在比较高的位置。 等到第三个月,也就是清明前后,露天蔬菜开始零星上市,虽然那些早春的菜量乔大、品相也乔好,但终会对洞子菜的价格造成一些衝击。 到那时候,价钱恐怕就卖不上现在这么高了。 乔过真到了那一天,辛縝也並乔担忧。 一来,这三个月的旺季已经足够赚得盆满钵满,这菜洞子官煤厂已经滤成对辛縝的使命。 二来,等到露天蔬菜大量上市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转暖了,洞子菜原本的高价逻辑就乔復存在,降价是理所当然的,到时候把价格调到官普通蔬菜差乔多的水平,薄利多销,照样有赚头。 真正让辛縝在意的,乔是这几个月能挣多少钱,而是这笔钱对整个朝廷財政產生的影响。 眼冶朝廷国库空虚,户部帐上常年捉襟见肘,还家每做一件事都要被三司哭穷。 如今有了煤厂和菜洞子这两棵摇钱树,丞藏库终於能喘上一口大气。 手里有了钱,许多事情便好办了。 就是可能还家会有些乔习惯了,哈。 > 第147章 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第148章 昔日故人,齐聚汴京! 在汴京城的新年气息还未散尽、元宵佳节的灯火已在各处悄然筹备之际,一支庞大的队伍自西北方向缓缓而来。 这队伍逶迤数里,旌旗猎猎,车马轔轔,声势之大,让沿途州县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队伍中有许多车辆,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车上载满了西北的珍贵物產,成捆的滩羊皮、雪白光润的寧夏毡毯、织金镶银的回鹃锦缎,还有装在木箱中的上等青盐,一车一车码放得整整齐齐。 隨行的还有数百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鬃毛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上千头牛羊被驱赶著跟在队伍后面,蹄声隆隆如同闷雷,捲起漫天的尘土。 而率领这一行旅人的,竟是西北的霸主,西夏国主李元昊。 此刻的李元昊坐在一驾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车厢外裹著厚厚的毡毯以抵御严寒。 他面如金纸,两颊深陷,眼窝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之色,目光沉鬱地望著车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汴京城廓。 他的嘴角紧紧抿著,眉宇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阴霾,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雄姿英发、睥睨天下的西夏狼主的半分影子。 当年他举兵叛宋,称帝建国,何等意气风发。 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主帅刘平被俘,他李元昊的大名震动天下,连辽国都遣使前来通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会儿他以为,大宋不过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只要踹上几脚,便能轰然倒塌。 可谁能料到,三川口竟成了他唯一的一场胜仗。 接下来的好水川之战,他精心布置下天罗地网,要將宋军引入死地。 可那韩琦竟然像是事先知道他的每一个步骤,反埋伏了他,让他折损了数万精骑,溃退数百里。 定川寨一战,他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推敲,自认万无一失。 可不知为何,他的大军竟然完完整整地钻进了宋军事先设好的埋伏圈,一战败北,精锐尽丧,彻底失去了战场上的主动。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主动出击,只能龟缩在兴庆府中,眼睁睁地看著宋军一路高歌猛进,將定难五州一座接著一座地攻陷。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他赖以立国的根基,就这样一州一州地落入宋人之手。 大势已去矣! 如今的他,莫说什么称帝建国的大业了,就连保住西夏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都成了奢望。 他此番前来汴京,不是以战胜者的姿態来耀武扬威,而是以丧家之犬的狼狈来求告討饶。 请求宋朝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他一个名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继续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统治。 说白了,他就是来请求大宋的庇护,免得被国內其他部落推翻,也要护住不要被辽国一口吞掉! 而这一切的惨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一个人。 韩琦! 李元昊想到这里,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入骨髓的怨毒,也有难以抑制的敬畏。 他与大宋的將领交手过无数次,无论是刘平、范雍还是那些號称百战宿將的老军头,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唯独与韩琦交手,没有一战是能取胜的。 他所有的算计,无论多么周密,无论多么滴水不漏,全都被这个韩琦一一识破。 好水川的伏兵他自认已经布置得天衣无缝,可韩琦竟然能反过来將他引入伏击圈。 定川寨一战,他已是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覆权衡,却还是莫名其妙地被宋军包了饺子。 一次是侥倖,两次是运气,三次五次呢? 只能说明此人算无遗策,识人高明,实在是可怖至极! 李元昊將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此次汴京之行,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个韩琦,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此时大宋也有官员隨行在侧,正骑著马与李元昊的马车並轡而行。 这人便是之前在雄州立下大功、如今已升任西北经略使的张温之。 张温之此人身材中等,麵皮白净,蓄著一把修剪得十分得体的短髯,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总是带著几分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但他骨子里却是个极精明的人,当年在雄州任知州时,与辽国谈判中寸土不让、巧妙周旋,硬是让辽国使节无功而返,为朝廷贏得了极大的脸面,也因此被调往西北担任经略使这一要职。 此番李元昊入京请封,从头到尾的国书往来、条款磋商,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算是又立下了一件大功。 以他的资歷和功劳,近几年內调回京中参政,已经是颇有希望的事情了。 人一志得意满,便容易话多。 张温之这一路上心情大好,见了什么都想说两句,看见远处山峦起伏便讲西北形胜,看到路边村落便论农桑利,路上每经过一座城池都要给李元昊详细介绍此地的歷史沿革与人文掌故,滔滔不绝说得唾沫横飞。 他虽然友善热情,但问题在於,他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李元昊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愿。 李元昊心中实在不耐,他这一路满腹心事,哪有閒情逸致听张温之卖弄学识? 但他此番有求於大宋,这些大宋的官员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张温之这样立过大功、前途无量的能臣,更是需要团结的对象。 因此他只能强压著心头的烦躁,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態。 然而张温之说著说著,又开始吹嘘起大宋的人才济济来,从范仲淹说到韩琦,从文官说到武將,如数家珍,言语之间满是得意之色。 李元昊听得实在憋闷,忍不住生出一股不忿来,心想你在这儿吹什么吹,我李元昊虽然败了,但也不是你们隨便哪个阿猫阿狗就能打败的。 於是他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张温之的滔滔不绝,道:“张经略,李某有一事请教。” 张温之正说到兴头上,忽被打断,倒也不恼,笑呵呵地道:“国主请讲。” 李元昊目光微闪,用一种平淡却暗藏深意的口吻问道:“贵国的韩琦韩枢相,是不是大宋的第一聪明人?” 张温之闻言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反问道:“国主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 李元昊微微嘆息了一声,倒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坦率说道:“李某与贵国交战多年,与无数將领交过手,唯独在这韩枢相手中屡遭重挫。 其人计谋如鬼神,用兵如神助,实在是令人心悸不已。 我此番入京,別的倒还罢了,唯独这韩枢相,是一定要见上一见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真诚,並无虚情假意的奉承,而是发自內心的忌惮与敬畏。 然而他说完之后,却发现张温之的神色变得有些诡异。 张温之的脸上先是掠过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嗯嗯”了两声,敷衍得十分潦草。 这副表情李元昊太熟悉了,他在战场上审问俘虏时,那些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的人,脸上就是这种神情。 李元昊的警觉心顿起。 他何等聪慧,一看张之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便知道这里面定然另有蹊蹺!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张经略,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张温之乾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指著远处的城门说道:“国主请看,汴京城已近在眼前了,是不是壮观无比————” 李元昊哪里肯被他这样轻易岔开,再三追问,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態度一次比一次执拗。 张温之被逼得实在没有了办法,再加上他也確实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了想,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靠近,便嘆了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国主,有些事您可能確实不知道。您————还真不是败在韩枢相手里。” 李元昊眉头一皱:“哦?那是败在谁手里?难道是————狄汉臣?” 他试探地问出了狄青的名字。 在他想来,韩琦只是在后方运筹帷幄,前线指挥作战的毕竟还有一人,便是那位兵锋极盛的狄青狄汉臣。 这些年狄青在西北声名鹊起,屡立战功,儼然是大宋武將之中风头最劲的一人。 自己若是败在此人手上,倒也不算太冤。 张温之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也不是狄汉臣。”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措辞,终於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国主,您是败在一个叫辛縝的人手里。 此人当时只是韩枢相身边的一个幕僚,无品无级,无名无分,可您打的那几场败仗,全都是此人在背后谋划的。” 李元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来,那张金纸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辛———— ?”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中满是不敢置信,“这辛縝是何人?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张经略为什么这么说?” 张温之见他追问,心道这些事在国內也不算是什么机密了,朝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官员大多知道,告诉这李元昊倒也无妨。 况且——说实话,他张之与韩琦虽同为朝廷重臣,但彼此之间派系不同,暗地里也少不了有些较劲的心思。 能让韩琦的功劳打上几分折扣,他倒也是乐见其成。 於是张温之便將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向李元昊道来。 从好水川之战中,辛縝如何识破李元昊的伏兵之计、反过来布置反埋伏开始讲起。 又讲到定川寨之战的诱敌深入之计,如何一步一步將李元昊的大军引入死地。 再讲到辛縝力排眾议,將当时还只是个中下等將佐的狄青推上主將的位置,从而一战奠定胜局。 最后又讲到平定定难五州、收復横山一线的整个方略大计,据说最初也是出自这位辛縝之手。 李元昊不动声色地听著,面上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在变。 起初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到后来,那张金纸般的面容上竟然浮起了一层死灰般的顏色。 不过张温之毕竟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在讲述辛縝事跡的时候,刻意隱瞒了一件事,便是辛縝在雄州智退辽国使臣耶律宗允的事。 笑话,那件事是他张温之的得意之作,是他平步青云的最大资本,自己也是靠这件事才调任西北经略使的。 他怎么可能亲口告诉李元昊,当年雄州那件事,其实辛縝才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他可以拆韩琦的台,又怎么能拆自己的台呢。 因此关於雄州之事,他半个字也没有提。 李元昊听完张温之的讲述之后,整个人都傻了。他直愣愣地坐在马车里,后背靠在车厢板上,双目失神地望著前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败在韩琦手下,他虽然恨之入骨,但从內心深处来说,还是能够接受的。 韩琦毕竟是一代名臣,是当朝宰执,是文臣领兵的典范,天下谁人不知韩琦的大名? 输给这样的对手,虽然耻辱,却也不失为一种“体面”。 他甚至因此而生出了对韩琦的钦佩之心,觉得能与这样的对手一较高下,纵然败了,也不枉此生。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一个连正式官职都还没有的幕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就將他的所有计谋全部看穿,隨手一挥便让他数万大军灰飞烟灭。 他季元昊纵横疆场半生,自詡天下英雄,到头来却连一个无名小卒都不如?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攀爬了一座险峻的高山,自以为登上了巔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下竟是別人隨手堆起来的一个土坡,而他甚至还在这个土坡上摔得鼻青脸肿。 接下来的路程里,李元昊彻底沉默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临行前那种虽然抑鬱但內心深处还藏著一丝不屈之火的劲头,此刻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他之前虽然沮丧懊恼,可在心底的最深处,未必没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过了这一关日后一定捲土重来”的念想。 可现在,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无名小卒打败之后,那股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不甘之气,忽然就泄了个乾乾净净。 这种心神恍惚的状態,一直持续到他入住四方馆之后,还没有调整过来。 四方馆是开封城中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驛,修得颇为气派,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因李元昊是一国之主,虽说是战败来朝的,但大宋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气度,给的待遇倒也不低,安排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被褥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专门配了几个懂党项语言的通事在院外听候使唤。 李元昊安顿下来之后,独自坐在房中,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的隨从们见国主如此,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端了茶水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將暗未暗,四方馆的廊下点起了成排的灯笼,昏黄的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摇动,將院子里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李元昊正自枯坐,忽然有隨从来报,说辽国使者耶律宗允前来拜访,就在院外等候。 李元昊微微一怔。 辽国使者? 他此番来大宋朝贡请封,辽国那边自然是极为不满的,派人来盯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眼下西夏夹在大宋与辽国之间,两头都不敢得罪,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便点了头,让人將耶律宗允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著辽国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步履矫健,顾盼自雄,满脸意气风发之色,可不正是耶律宗允。 说起耶律宗允,这一年多来他在辽国朝堂上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当初在雄州被辛縝那番天马行空的操作打击得灰头土脸,差点连胆汁都要呕出来,可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出了自救的法子。 他回到辽国之后,与萧忽古两人合计了一番,统一了口径,向朝中稟报说,大宋在边境挑衅频频,故意打了几个胜仗便狂妄自大起来,竟然提出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还不断提出各种极为过分的条件,摆明了就是要激怒我大辽、逼我大辽率先动武。 好在他们二人识破了宋朝奸臣的诡计,据理力爭,绝不让步,与宋人斗智斗勇,最终智退宋朝奸臣,保住了大辽的体面,也让大宋的图谋落了空。 所以,他们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大有功啊!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把一场惨败硬生生说成了外交胜利。 偏偏耶律宗允是小皇后的內侄,萧忽古则是宗室近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人各自代表著朝中两股不容小覷的势力。 这两人眾口一词,咬死了就是这套说法,朝中就算有人將信將疑,也不好同时得罪两派势力。 於是耶律宗允不仅无过,反而被重重地赏赐了一番,食邑又加了两百户,爵位又提了一级。 萧忽古更是借著这番“功劳”顺利掌握了一支禁军的指挥权,二人皆大欢喜。 此番西夏与大宋议和,李元昊亲自入朝,辽国自然要派人前来监督打探。 朝堂上环视一圈,都觉得这等要紧差事还得派个靠谱的能人去,看来看去,觉得还是耶律宗允这位“屡次对宋外交中立下大功”的能臣最为合適。 於是便又把他派了来,副使自然还是他最信得过的老搭档—萧忽古。 说实话,耶律宗允接到这趟差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上次在雄州被辛縝那么一通戏耍整治,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闷,心里多少都留下了一些阴影。 一想到又要踏上大宋的地盘,他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个叫辛縝的年轻人说不定又会在什么地方冒出来,给他来一记阴的。 可这次来了之后,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迎接他的大宋官员对他毕恭毕敬,谦和有礼,不仅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动不动就说什么“两国邦交日益敦睦”“宋辽永结盟好”之类的悦耳话,態度好得让他简直有些不適应。 就连住处也安排得极为妥帖,饮食起居无不精细周到,比他上一次来时的待遇好了十倍不止。 如此一来,耶律宗允那颗被辛縝蹂过的自信心,又渐渐地膨胀了起来。 他开始觉得,上次雄州那件事或许只是个意外,是自己一时大意才著了人家的道儿。 如今大宋朝廷对他恭恭敬敬,这不正说明了他耶律宗允在宋人眼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么? 想到这里,他的做派便又全都回来了。 听说李元昊到了四方馆,耶律宗充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趁机敲打敲打这个落魄的西夏国主,警告他不要跟大宋走得太近,最好是拉到辽国的阵营里来,这样他在朝廷那边又能记上一功。 於是他也不让人通报,大大咧咧地便带著萧忽古过来了。 耶律宗充进了房间,与李元昊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他一边说著话,一边打量著李元昊,只见这位曾经的西夏狼主面色灰败,精神颓丧,哪有半分当年纵横西北的梟雄模样。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得意,心想这位想必是被大宋打得破了胆,正好趁他心神不寧的时候下些猛药。 他呷了一口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游说起来。 先是大谈辽国与西夏的传统友谊,又说大宋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宋人软弱,迟早还是要被英雄所乘。 接著话锋一转,便开始敲打李元昊,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地说道,李国主此次来宋,可要把握好分寸,若是不小心跟宋人走得太近,只怕对大家都不好。 毕竟西夏地处河西走廊与河套之间,与辽国山水相连,唇齿相依,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不好看了。 李元昊静静地听著,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是一阵腻歪。 他对辽国早已失去了信任。 宋朝攻打定难五州的时候,兴庆府危在旦夕,他曾接连派出三批使者向辽国求援,言辞恳切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 可辽国那边呢? 眼睁睁地看著他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丟失,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这种唇亡齿寒的危急关头,辽国都能袖手旁观,说明什么? 说明辽国君臣要么目光短浅愚不可及,要么就是根本靠不住! 他此番之所以选择向宋朝低头而不是投靠辽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不过李元昊也没有当面驳斥耶律宗充。 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知道眼下自己的处境微妙,多一条退路总归是好的。 万一与宋朝谈得不顺利,说服不了宋廷接受他的条件,那辽国这边至少还可以作为一张备用的牌,拿出来逼一逼宋人。 因此他虽然对耶律宗允的说辞毫无兴趣,但面上还是保持著几分客套,不咸不淡地应和著,敷衍得倒也算得体。 可耶律宗允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硬,话也越说越露骨,竟大刺刺地威胁道:“李国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夏若是敢跟宋朝走得太近,那河套前套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太方便让西夏再留著了。 不然你们若是哪天把上好的河套战马都送给了宋人,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辽国也不得不有所防备不是?” 这话一出口,饶是李元昊城府再深,也被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河套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夏养马的命根子,是西夏骑兵之所以能在西北横行的根基所在! 契丹人一张口就要他的河套,这简直比大宋收復定难五州还要狠毒十倍!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齿在袍袖下咬得咯吱作响。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败军之將,丧国之主,有求於人,哪还有说硬话的资格? 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念头急转。 他心想,跟契丹人说硬话没用,眼下得换一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大宋不好惹,让他们明白跟西夏翻脸只会便宜了宋人。 於是他將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带著几分感慨的口吻缓缓说道:“陈国公言重了。只是国公不知,大宋能人辈出,非是易与之辈。你我两国倘若互生嫌隙,反倒让宋人渔翁得利,这是何苦来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定在耶律宗允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縝此人?” 李元昊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拿辛縝来敲打敲打这个趾高气扬的契丹人。 他觉得既然辛縝能在西北把他打成这副模样,那这个人的名字至少在大宋的邻国之间应该已经不算太陌生了,提一提此人,也好让耶律宗允知道大宋藏龙臥虎,不是辽国想怎样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甚至打算接著往下说,把辛縝在西北的事跡简单提几件,让耶律宗允明白他李元昊说的不是空话。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耶律宗充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就像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耶律宗允那张原本写满了倨傲与得意的面孔,剎那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仿佛打翻了顏料铺子一般,什么顏色都往上涌。 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端著茶盏的手竟然微微发抖起来,茶盏在碟子上磕得嗒嗒作响。 耶律宗允霍然站起身来,动作之突然之猛烈,把李元昊都嚇了一跳。 只见他脸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一般,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竟连礼数都不顾了,也不告辞,也不解释,袖子一甩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又快又急,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之中。 李元昊独自留在房中,整个人都愣了。 他伸出手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开的房门。 不是,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后面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这人怎么就跑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縝此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连语气都是客客气气的,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揭短,怎么就把一个辽国使臣给气成了那样? 李元昊是何等聪慧的人物,他震惊过后,片刻间便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坐回椅中,自光微微闪动,心中念头纷至沓来。 耶律宗充那一瞬间的反应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愤怒,那是惶恐! 一个人只有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翻出了最见不得人的往事时,才会露出那样失態的神色。 也就是说,耶律宗允与那个辛縝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至少对耶律宗允来说绝不是好事。 李元昊越想越觉得蹊蹺。 这个辛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能把他李元昊打得丟盔弃甲,还能让辽国使臣一听名字便魂不附体?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温之。 这位张经略对辛縝的事情知道得比別人多得多,问他,或许能问出些眉自来。 次日一早,李元昊便找了个由头去拜访张温之。 张温之正在四方馆的另一处院落里歇息,他此番陪同李元昊进京,差事已基本办完,只等著朝廷定下正式覲见的日期,心情颇为轻鬆,见了李元昊倒也和顏悦色,笑脸相迎。 两人坐下喝了会儿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 李元昊耐著性子周旋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將话头往正题上引。 他端起茶盏,状似隨意地说道:“昨日辽国陈国公耶律宗充来访,与本王敘谈了一番。”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张之的面孔,“席间本王偶然提到了贵国辛縝的名字,不料陈国公竟然当场失態,拂袖而去,倒叫本王莫名其妙。张经略可知道,这辛縝与陈国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自认这番话说得十分有技巧,既没有暴露自己对辛縝的无知,又巧妙地將问题的重心放在了耶律宗充的反应上,姿態放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张之端茶的手猛然一顿。 他那张白净和气的脸上,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嘴角。然后他的反应几乎与耶律宗允如出一辙,脸色骤然大变,自光慌乱地游移了几下,根本不敢与李元昊对视。 接著他將茶盏往案上匆匆一搁,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连完整句子都算不上的话:“这个————国主————张某忽然想起还有件要紧公务在身,实在抱歉,先、先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李元昊回话,拱了拱手便急急地出了门,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李元昊保持著端茶送客的姿势,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彻底无语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將前后两件事串在一起仔细想了想。 耶律宗允一听到辛縝的名字就脸红脖子粗、拂袖而去。 张温之一听到耶律宗允和辛縝这两个名字就面色大变、落荒而逃。 两个人的反应虽然一个激烈一个慌乱,但本质上是一模一样,都是被翻出了极力想要掩埋的事情之后的本能反应。 而这两个反应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人物:辛縝。 李元昊睁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瞭然。 他確定了一件事:耶律宗充与辛縝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而且那件事绝对不小,很可能直接导致了耶律宗允如今一提到这个名字便失態到这个地步。 而张温之也知道这件事的底细,只是同样不愿意提,所以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元昊独自坐在房中,嘴角缓缓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辛縝,他越来越想见一见了。 再说耶律宗充那边。昨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之中。 他在屋內踱来踱去,步子又快又重,皮鞋底把地板踩得篤篤直响,搅得隔壁屋里的萧忽古也睡不著觉,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耶律宗允没说话,只是继续踱步,一圈又一圈转得萧忽古眼晕。 他心里的那点惶恐,像是被深埋在心底的一只黑手,被李元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毫不费力地翻了出来。 在雄州那件事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南院朝堂上遮掩过去,他与萧忽古两个人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快信了。朝堂上的人信了,陛下信了,小皇后也信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耶律宗允是个智退宋人的能臣。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一旦被捅破,他不但功劳全没,欺君之罪也够他喝一壶的。如今李元昊竟然当著他的面提到了辛縝的名字———— 难道李元昊知道了雄州的事? 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耶律宗充越想越怕,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透了他的內衫。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正在一旁抠著手指发呆的萧忽古说道:“李元昊只怕是知道了。” 萧忽古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雄州的事!”耶律宗允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当著我的面提辛縝,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敲打我!是在威胁我!” 萧忽古闻言也慌了神,他那副粗獷的面孔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慌,霍地站起来道:“那怎生是好?要不要我今夜带人过去把他————” 他拿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个乾脆利落的手势。 耶律宗充被他这话气了个倒仰,骂道:“蠢货!他是一国之主,在四方馆里被人杀了,你是嫌咱们两个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吗?” 萧忽古被他一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你说怎么办?你聪明,你倒是拿个主意。” 耶律宗充毕竟是个聪明人,方才那是被突然戳中了痛处才一时乱了方寸,冷静下来之后,脑子便重新转了起来。 他思忖片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隨从,低声吩咐道:“你们立即去打听一个叫辛縝的人,越详细越好。他如今在朝中担任什么官职,做过什么事,所有能打听到的,一点都不许遗漏,速速回报。” 隨从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耶律宗允哪里睡得著,就在房中焦躁不安地等著,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眼睛一直盯著门口。 好在四方馆本就是各国使臣匯聚之地,消息流通颇为便捷。 到了次日中午,隨从们便將打探到的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耶律宗充接过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迫不及待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先是愣住了,继而是沉默,再然后,那张紧绷了一整夜的脸上,表情竟是一点一点地鬆弛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明白李元昊为什么一开口就提到辛縝。 原来在西夏与大宋交战的过程中,李元昊並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实实在在地败在了这个叫辛縝的年轻人手中。 李元昊的几场大败仗,背后全都有此人的影子。 李元昊之所以会在自己面前提辛镇,並不是知道了雄州的事,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辛縝是个值得拿出来敲打別人的厉害人物。 如此说来,李元昊並不真的知道自己在雄州发生了什么,那句话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自己的痛处而已。 危机解除! 耶律宗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筋骨都鬆了下来。 第二件事,则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反覆看了几遍辛縝在西北的事跡,越看越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这个辛縝在西北竟然能算无遗策到这种地步,连李元昊这种身经百战的梟雄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几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这种谋略,这种手段,比起在雄州对自己使的那些伎俩,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耶律宗允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之感。 既然此人连李元昊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那自己当初在雄州被此人摆弄了几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连西夏国主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耶律宗允输给他,有什么好丟人的?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种失败,这只能说明,那个辛縝確实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谁碰上他谁倒霉。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头堵了许久的那块大石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鬆动了。 他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轻鬆感,仿佛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某个沉甸甸的担子,忽然被李元昊替他扛了过去。 然而他这轻鬆还没维持多久,隨从又递上来另一份关於辛縝官职的情报。 耶律宗允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凝固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辛镇如今担任的官职是枢密副都承旨。 耶律宗允虽然不是宋人,但他对宋朝官制一向颇有研究,深知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枢密院是大宋的军机要地,都承旨与副都承旨掌管著所有机要文书的收发传递,所有军情密报都要经他们的手流转。 换句话说,大宋朝廷与西夏、与辽国有关的所有军国机密,这个辛镇全都能看得到。 一个能在西北翻云覆雨、把李元昊打得俯首称臣的谋略天才,如今正坐在枢密院的最核心处,经手著所有关於辽国的机密情报————这意味著什么? 耶律宗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了身体,面色越来越凝重。 如此厉害的人物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那大宋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厉害? 此人对西夏能算无遗策,对辽国难道就不会吗? 將来若是大宋与辽国起了什么纠纷,恐怕南院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没有一个是此人的对手。 耶律宗充將那份情报缓缓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击著,目光沉凝如水。 半晌,他抬起头来,对侍立在一旁的隨从沉声说道:“继续打听。任何有关辛縝的消息,不论大小,我全都要知道。” 他意识到,这次汴京之行,最重要的任务,恐怕不是盯著李元昊,而是要弄清楚这个辛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ps:哈哈哈,这章写得好生有意思,义父们,好久没有求票了,大家施捨一二! 第148章 破除將门垄断第一步!(晚上还有一章!) 第149章 破除將门垄断第一步!(晚上还有一章!) 在汴京城元宵佳节的灯火渐次亮起之时,四方馆中暗流涌动、各方使臣各怀鬼胎的戏码,辛縝却是一无所知。 他既不知道李元昊因为得知了他的存在而道心崩溃、魂不守舍,也不知道耶律宗允正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越打听越是心惊肉跳。 此刻的他,正坐在枢密院承旨司的值房里,面前摊著一张硕大的空白纸,手中拈著一支笔,陷入沉思。 军校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三百一十名学员已经全部到位,曹平昨日又来稟报,说学员们在教头的带领下做了几天恢復性操练,精神头倒是养回来了一些,但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著正式开课。 这些正是期待著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大老远地被选拔到汴京来,心里头憋著一股劲,若是迟迟不开课,这股劲头凉下去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辛縝心里有数,打算这便动手,將军校的具体课程从头到尾地设计出来。 他要培养的不是寻常的兵士,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低级武官。 那些老派的將门子弟,自幼跟著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靠的是耳濡目染、口口相传,学的是祖辈传下来的那一套经验,打仗全凭个人勇武和多年积累的直觉。 勇武固然要紧,但经验这种东西,人走茶就凉,一个老將倒下,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就全带进棺材里去了。 辛縝要做的,是把这些经验变成可以传授,可以复製,可以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东西。 他要培养的,是一批既能在前阵亲自带队衝锋,又能在后方看懂军令文书、能计算粮草重、能调度大队人马的军官,放到后世,这些人就是军队的基层骨干,是战场上真正撑起一支军队的脊樑。 而这些人以后也会不断的往上走,让整个军队不断的规范化。 他铺开纸张,先在最上方写了几个大字:军校课业总纲。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逐条往下写。 他写得並不快,每写几条便要停下来,想一想西北军中的实际情况,再想一想这些学员將来的出路,反覆斟酌之后才落笔。 首先,要想练兵,先要练人。 这些学员来自三教九流,有寒门出身的子弟,有阵亡將士遗孤,也有从各军选拔上来的年轻锐士。 他们脾性不同,习性各异,有的在军中廝混久了沾了一身散漫习气,有的没读过几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若不先把他们的筋骨打磨一遍,不先把规矩立起来,后面的课业教得再好也白搭。 辛縝在第一栏里写下了“队列操练”四个字。 队列操练,一日两场,晨起一场,午后一场,每场一个时辰。 內容从最基本的立正稍息、齐步跑步、列队看齐开始,逐步过渡到队形变换、方阵行进、步调协同。 队列训练的目的不在於花架子,而在於纪律和服从。 几百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听著同一个號令做出同一个动作,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所有人步调一致、浑然一体为止。 习惯成自然,时日久了,听到號令便条件反射般地去执行,这便是在每一个人身上刻下的服从本能。 放到战场上,这几百人便是几百把听从统一號令的刀,指哪打哪,绝不会因为犹豫和迟疑而貽误战机。 第二栏,他写的是內务条令。 內务条令不只是叠被子、摆物件、打扫號舍那么简单。 每日清晨起床后,每名学员必须在半炷香的时间內將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號舍內个人物品按统一標准摆放,刀枪掛在左手边,脸盆搁在右手边,鞋履並列放在床脚,多一样不许有,少一样不许少,歪了斜了都有惩罚。 每铺的铺长每日早晚两次检查铺內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不合格者,全铺通报,铺长连带受罚。 辛縝在西北见过太多的军营,帐篷里酒气熏天,刀枪隨处乱扔,鞋袜被褥混成一堆这样的兵,上了战场能有什么精气神? 他就是要通过这套日常琐碎的规矩让学员们明白,约束和秩序是军人的底色,做到了这些,才谈得上其他。 接下来的课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辛縝將第三栏命名为战术讲习,下面又细分了好几个子项。 识字和文书,这是最基础的第一关。 每日安排一个半时辰的文课,教识字、读军令、写简单文书。 教材不用什么经史子集,直接从枢密院的旧档中挑出几十篇典型的军令、塘报、粮草调拨单,编成册子,让学员们照著认、照著读、照著写。 不求他们能吟诗作赋,但至少要能做到三件事:看得懂上级发下来的军令,写得出简明扼要的军报,算得清本部人马的粮草数目。 这三件事,放到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大宋的军队里,能做到的基层军官连三成都不到。 旗號金鼓,这是第二关。 辛縝深知,在没有无线通讯的战场上,指挥大队人马靠的就是眼耳两道,眼睛看旗號,耳朵听金鼓。 不同的旗號代表不同的命令,向左向右、前进后退、合拢散开,每一种变化都有对应的旗语。 金鼓號角同样如此,进军擂鼓、收兵鸣金、紧急集合吹角,各有各的规矩。 这一门课必须在操场上实地教学,学员们分成数组,一组负责发令,一组负责识別,反覆演练直到烂熟於心。 阵型阵法,这是第三关。 辛縝列出了北宋军队中最常用的几种基本阵型:鱼鳞阵用於进攻,前锐后厚,如同鱼鳞层层推进。鹤翼阵用於包抄,两翼张开向敌侧后迂迴。方圆阵用於防守,步军在外结成密集枪阵,骑兵居中隨时反击。以及適用於大兵团作战的雁行阵、长蛇阵、箕形阵等。 每学一种阵型,学员都要到操场上实际走一遍,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在这个阵型中的位置在哪里、任务是什么、旁边是谁、前面是谁、后面是谁。 阵型不是死的,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他鼓励学员们在掌握基本阵型后互相攻防演练,一方布阵一方破阵,胜败之后復盘总结,把死阵法变成活脑子。 地形地利,这是第四关。 这一门课没有固定的教室,必须拉到城外去上。 山地怎么打、平原怎么打、渡河怎么打、守城怎么打、攻城怎么打,每一种地形都有不同的打法。 辛镇打算在后几个月中,分批带学员到汴京城外的山丘、河滩、密林中进行实地教学,就地取材,因势利导,让学员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做“居高临下”、什么叫做“背水一战”、什么叫做“隘口设伏”。 不亲眼看过,光是纸上谈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兵种协同,这是第五关。 步军怎么跟骑兵配合,弓弩手怎么掩护刀牌手,攻城时楼车和衝车怎么互相掩护,野战砲车布置在什么位置才能既打到敌人又不伤及己方一这些都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关键。 辛縝在西北见过太多次步骑脱节导致溃败的惨剧,也见过弓弩手和步兵配合默契、將西夏铁骑射成刺蝟的好仗,他要把这些经验都写进教材里去。 粮草輜重,这是第六关。 这是最不起眼却最重要的一门课。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一营人马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匹马一天要餵多少草料,行军时輜重车队的行进序列应当如何安排,粮道被敌军切断时应当如何应急,这些看似琐碎的帐目和调度,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 辛縝特意將这一门单独列出来,又细分为粮草计算、輜重调度、后方保障三个子项,每一个子项都有专门的教材和实例。 有了这些基本的战术素养之后,辛縝又在第四栏写下了“指挥统御”四个字。 这一栏的內容不再是基础技能,而是將才的进阶之道。 情报侦察就是如何派斥候、如何分析敌情、如何分辨真假情报。 战场决策则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內、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正確的判断。 督战激励就是如何在战前动员士气、如何在战中稳住阵脚、如何在战后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辛縝特意在这一栏的末尾加了一条“將门知识公开”,道明这是歷代將门世家秘不示人的家传兵法、选將用人之道、练兵诀窍都整理出来,编成公开的教材,教给每一个学员。 那些將门垄断了几代人的知识壁垒,他就是要用这一门课把它敲个粉碎。 最后两栏,他写的是“军法条例”和“实战演练”。 军法条例详细讲解大宋禁军的军法条款,包括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贪生怕死斩,临阵脱逃斩,泄露军机斩,抢夺民財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他要用这门课在学员们心里刻下一条底线:军法如山,触之即死,绝无通融! 至於实战演练,则是把以上所有课业的成果拢在一起,定期组织全学员规模的对抗演习,红蓝双方真刀真枪地较量,教头们担任裁判。 打完仗之后全员集合復盘,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糟、谁犯了什么错误、哪一队的阵法出了什么问题,当眾讲评,不留情面。 辛縝写完这些,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心中暗自点头。 这套课业体系虽然还只是个草稿,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从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到战术技能,再到指挥统御,最后以实战检验收尾,环环相扣,由浅入深。 当然,时间摆在那里,前后不过半年的训练周期,不可能把所有內容都讲深讲透。 不过他的要求並不高,只要这批学员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带兵打仗能力,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框架图,心里有一颗能够继续生长的种子,就够了。 有心的人自然会根据这些进行不断的深化,师傅已经带进门了,之后的如何提升他们自己就能够做到,怕的是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 至於將来能够走到哪一步,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不过,框架搭得再好,也得有人来教才行。 课程定下来之后,摆在辛縝面前的就是一个现实的问题:讲师从哪里来? 这三百一十名学员,分成十二个铺,每个铺都要配专职教头负责日常操练和督导。 而那些专业课程,包括战术讲习、阵型阵法、粮草计算、情报侦察,需要有真才实学、有实战经验的人来讲授。 他自己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个人包揽所有课程。 韩琦和范仲淹倒是答应过会来讲几堂课,可这两位宰执日理万机,撑死了也就是隔三差五来做一次大课讲座,日常教学是指望不上的。 至於几位博士,经史子集他们讲得头头是道,可讲到战场上怎么布阵、怎么算粮草、 怎么派斥候,他们未必比那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行伍更管用。 辛縝琢磨了一番,决定从枢密院以及京城的主要军事机构中选拔讲师。 枢密院本身就有不少从边镇调回来的老將,三衙中的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里面更是藏龙臥虎,有不少打过仗、带过兵、如今因年老或伤病退居二线的军官。 这些人论品级或许不算太高,论学问或许比不得翰林学士,但他们有一肚子真刀真枪换来的经验,有书本上学不到的战场直觉,正是军校讲师最合適的人选。 不过要让这些在衙门里养老的军官们愿意到军校来教书,光靠一纸调令是不够的。 这些人辛辛苦苦在边镇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调回京城吃碗安生饭,你让他再去操场上风吹日晒地训练一帮半大小子,人家凭什么答应? 辛縝深知其中关节,提前便擬定了一套奖励措施。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条:凡经选拔担任军校讲师者,每月额外补贴俸料钱五贯,另支禄米两石,由军校专款拨付。 授课满一学期,经考核评优者,其考评记入本人考课档案,与磨勘迁转直接掛鉤。 换句话说,在军校教得好了,將来升官时优先考虑。 每学期结束后,学员集体评课,得分最高的前三名讲师,由枢密院出具嘉奖文书,颁给“军校优教”银质奖章,並优先获得外放实缺的资格。 此外,凡参与军校授课者,本人及直系子弟可优先入学军校下一期。 这几条奖励措施一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曹平把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枢密院各房以及三衙下属机构的军官们便纷纷前来报名。 报名的人远比辛镇预期的要多,有在西北和河北边镇打过仗的老军校,有主管过粮草调度的度支吏员,有在三衙训练新兵多年的训武官,甚至还有几个致仕后閒居京城的老將军听到消息后也差人来报了名,说不要俸禄,就想去军校给年轻人讲讲当年的战事。 曹平將这些报名者的履歷一一收了上来,在辛縝案头摞了厚厚一沓。 辛縝让人对这些简歷进行初步筛选,筛掉那些履歷模糊、经歷可疑的,筛掉那些在任上有过严重过失的,筛掉那些虽然资歷够老但性情暴戾、不適合教导年轻学员的。 一番筛选下来,留下了三十余人。 面试是辛縝亲自来做的。 他在承旨司旁边的偏厅里摆了张长桌,让曹平把通过初筛的人按排序一个个请进来。 每个人进来,辛縝也不多寒暄,先让对方简单说说自己的从军经歷,打过的仗、带过的兵、最得意的一仗是怎么打的、最惨痛的教训是什么。 在对方讲述的过程中,辛縝便已经能从言谈举止间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情,沉稳还是急躁,踏实还是虚浮,有没有带过兵的底子。 他还会隨口拋出几个具体的问题,比如“一营步军渡河时遇敌突袭,你当如何处置”“行军途中粮道被断,主將又不在营中,你身为副將能做什么”,看对方的反应和思路。 这轮面试下来,三十余人又被筛掉了一半。 辛縝最后挑定了十五个人。 这十五人里头,有八个是在西北和河北前线实实在在打过仗的老军校,有四个是长期在三衙负责新兵训练的训武官,还有三个是曾经主管过一路粮草调度的后勤宿將。 辛縝將他们的分工一一做了安排,八名老军校主要负责战术讲习和阵型阵法两门课的日常教学,四名训武官负责队列操练和內务条令,三名后勤宿將则专门负责粮草辅重这一门课。 有了课程,有了讲师,接下来便是编教材。 辛縝把十五名讲师召集到军校的一间讲堂里,长桌上铺满了笔墨纸砚,墙上临时贴了一张大纸,上面抄著全部课程名称。 辛填没有打算一个人包办所有教材的编写,那既不现实,也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做的是引导,把后世的经验和方法论化入眼下这些老行伍能够理解和认同的话语体系里,让他们自己动手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落到纸上。 粮草輜重这一门,辛縝与那三位主管过粮草调度的老吏员一起,把他们多年的帐册底稿翻出来,挑出最典型、最实用的部分,编成一本薄薄的册子。 辛镇提的要求很简单:每一页不超过三句话,每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能用数字的不用文字,能用图的不列数字。 册子编出来之后,辛縝隨手递给旁边一个识字不多的年轻学员,让他试著读一遍,读懂了就留下,读不懂就回去再改。 如此反覆修改了三遍,一本简明到了极点的輜重粮草手册便成了型,总共不过四十页纸,从一营人马的口粮计算,到行军途中的辅重车排列次序,到粮道被断时的紧急处置,全用最简单的文字配上线图,一目了然。 战术讲习这一门,辛镇与八名老军校在一起足足泡了五天。 这些老军校肚子里有的是东西,却大多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动笔。 辛縝便一个接一个地问,问他们打过的仗,问他们在战场上做出的判断,问他们在最危急的时刻是怎么稳住的阵脚。 好在辛縝是当真与狄青学过的,否则连问问题都不知道怎么问。 原本老军校们对年轻的辛縝还是有些轻视的,可当辛縝几个问题一问,他们便肃然起敬了,因为这种东西你有没有货一张口就知道了。 於是老军校们便根据辛縝的引导一一讲述,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辛縝就在一旁飞快地做记录。 等他们把话说完,辛縝把记录下来的內容整理成文字,念给他们听,问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就改,是就留下。 这样一个个战例抠下来,一份份教案攒起来,最后拼成了一本战术战例汇编。 这本汇编不是乾巴巴的兵法理论,而是由十几个真实的战例组成的故事集,每个战例后面都附有一个简短的总结,打贏了是为什么,打输了是错在哪里。 旗號金鼓这一门,教材编起来反倒最快。 辛縝让人把宋军现行的旗语和金鼓號令全部抄录下来,又请画师將每一种旗號的图案放大画在纸上,下面標註含义和適用场景。 这本图册后来被学员们称为“旗谱”,人人揣在怀里,得了空便掏出来翻看。 阵型阵法这一门最费工关。 辛縝与老军校们討论了好几天,最终確定了八种基本阵型作为教学重点。 每一种阵型都画了三张图,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从三个不同的时间节点展示同一个阵型的变化过程。 图上的每一个方框代表一个都,每一个三角代表一队骑兵,每一条箭头代表行进方向,什么兵种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变换,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八种阵型的图册编制完成后,连韩琦翻了几页都讚嘆不已,说这套图册比兵部衙门里那些故弄玄虚的阵法图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情报侦察和战场决策这两门,辛填没有编传统意义上的教材。 这两门课靠的是经验和思维方式的训练,光看书是学不会的。 他设计了一种新的上课形式,推演课。 每堂课上,教头先把战场地形画在黑板上,然后把敌我双方的大致兵力部署標註出来,要求学员们在限定时间內做出判断:敌军可能在哪里设伏?我军应该从哪里突破?如果我是敌將,我会怎么做?这种推演课没有標准答案,却逼著学员们动脑子,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从全局视角审视战场的习惯。 军法条例这一门教材倒是最现成的,无非就是把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逐条抄录,每条下面用红色小字附上来自真实卷宗的案例。 哪一年、哪一路、哪个军、哪个军官,因为犯了哪一条禁令而掉了脑袋。 红色的字跡格外刺目,让人一眼看过便再也忘不了。 如此这般,辛縝带著十五名讲师连轴转了整整七八天。 编写组几乎每天都要熬到深夜,讲堂里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才熄。 讲师们虽然辛苦,但一个个劲头十足,他们中有不少人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来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能编成书,还能传给后辈,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尊重。 那个叫常安民的老军校,五十多岁的年纪,鬢角已经全白了,在编写阵型图册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画那些箭头和方框,画了整整两个通宵,画完之后捧著那摞图稿,眼眶都有些泛红,说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变成书,这下子孙后代都能看到了。 七八天的努力下来,各项课程的教材基本都出来了。 有薄有厚,有文有图,有战例汇编,有阵型图册,有旗谱,有粮草手册,有军法解读,林林总总摞在一起,装满了两个大木箱。 辛縝看著这两箱书稿,心里並没有太多自得之意。 他知道,这些教材现在还只是纸上的东西,拿出来用,必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能有些章节写得太深了,学员听不懂。 可能有些战例挑得不够典型,讲起来没效果。 可能有些图册画得不够直观,看的人一头雾水。 但这都没关係。 教材不是一成不变的经文,它需要在教学中不断地修改、增刪、调整,一轮一轮地用下去,一版一版地改过来,最终才能打磨成真正趁手的工具。 他对讲师们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咱们这些教材现在只是个粗坯,日后上了课堂,哪一页讲得顺、哪一页讲得磕绊,哪个学员听懂了、哪个学员听不懂,你们都要记下来,回头咱们再一处一处地改。 我的要求不高,这些教材不必求全责备,不必追求什么高深精妙。 它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学员,拿到手里能看懂,看懂了就能上手操作。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辛縝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教材只是给这些低级將领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们知道军事知识不是將门世家的私產,不是高不可攀的天书。 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在日后的军旅生涯中还会继续学习、继续积累、继续深造,他们学到的每一点新东西,都会反过来丰富和完善这套教材。 到那时候,这扇门便不会再关上。 正月十四,元宵佳节的前一天,汴京城里已然是一片节日的喧囂。 御街两侧的灯棚一座连著一座,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匠人们正踩著梯子做最后的装点,將五顏六色的绢灯、琉璃灯一盏盏掛上棚架。 街头巷尾到处是卖元宵的小摊,糯米粉和芝麻馅的甜香气混在料峭的寒风里,勾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 而此刻的辛縝,却浑然不知元宵將至。 他正坐在军校讲堂里,与十几位讲师围著一张长桌,进行教材付印前的最后审核。 桌上摊满了书稿校样,阵型图册的墨跡还未乾透,旗谱的装订线鬆了两处,粮草手册里有一页的数字算错了一个零。 这些细碎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过,辛縝与讲师们逐页核对,从午后一直忙到了天色將晚。 讲堂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讲师们或伏案改稿、或低声討论,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天光渐暗。 就在眾人埋头苦干之时,讲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尖细而略带气喘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著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书稿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眾人齐齐抬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裹著厚厚貂裘、头戴貂帽的身影,一张白胖的面孔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额角掛著几滴汗珠,不是旁人,正是入內內侍省副都知、官家身边最得用的內宦张惟吉。 张惟吉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拿帕子擦著额头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环顾了一圈屋內,目光落在辛縝身上,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那架势活像是找了一整天终於把人给逮著了。 “哎呦我的小爷啊!” 张惟吉三步並作两步地走到辛縝面前,语气里带著七分如释重负、三分委屈,“你怎么躲在这儿呢!咱家满世界寻你,腿都要跑断了!” 辛縝赶紧起身,笑著拱了拱手,引著张惟吉往讲堂外面走。 屋里人多嘴杂,又是教材校样又是讲师討论,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面走一面解释道:“这几日在军校与讲师们编辑教材,早上有时在三司,有时在枢密院承旨司,今日一整天都在这里,行踪確实飘忽了些,倒叫大伴好找。” 说著已走到了廊下,四顾无人,辛縝才停住脚步,笑问道:“大伴亲自来寻,可是有什么要事?” 张惟吉这才缓过气来,拉了拉被冷风吹歪的貂帽,正色道:“可不是要事么!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官家在宣德楼上赐宴赏灯,今年格外隆重,西夏国主李元昊亲自入朝请封,这等场合自然是要请人家一同观礼的。” 辛縝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这与我有何干係?”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元宵大宴,官家亲临宣德楼,百官隨行观灯,这等场面他一个六品小官按理说连靠前的资格都没有,张惟吉专程跑来寻他,定然不会只是为了通知他去观礼。 果然,张惟吉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微微一动。 张惟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道:“人家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地要见你呢。” 辛縝闻言,面上笑容未变,心中却是警钟骤响。 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他? 他与李元昊素未谋面,名字倒是在西北战场上打过交道。 只是他亲手谋划的好水川反埋伏、定川寨诱敌深入,桩桩都是让西夏人血流成河的狠手,李元昊若知道了这背后的真相,恨他入骨那都是轻的,他见我作甚? 而且————李元昊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问只在辛縝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苦笑著摇了摇头。 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定然是朝中有人把他在西北的作为告诉了李元昊唄! 想到这里,辛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大宋朝什么都好,就是这保密意识,实在差得令人髮指。 他在西北立下的那些军功,按理说有许多都属於军国机密。 一个幕僚在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的计策,这件事本身就应该严格控制在少数几个人知道的范围之內。 因为一旦传开,敌人就会知道大宋在韩琦身边还藏著这么一个暗中的谋士,將来再交手时便会多加提防。 可大宋朝从军中到朝堂,从朝堂到宫禁,哪一个环节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 军中的將领们打了胜仗,回到驻地便要与同袍喝酒吹嘘,一桩机密在酒桌上能传遍半个军营。 朝堂上的大臣们更是嘴上一向没个把门的,政事堂议完的军国要事,用不了三天就能在士大夫的宴席上变成谈资,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消息灵通人士。 至於宫中就更不用说了,內侍们各为其主,各宫的消息互相串通,官家今天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隔天就能传到宫外去。 更让辛縝哭笑不得的是,大宋的士大夫们还特別热衷於著书立说。 打完仗要写笔记,做完官要写回忆录,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那点机密事全都白纸黑字地写进书里传给子孙后代。 比如曾公亮和丁度编的那本《武经总要》,本来是一部兵书,里面却把大宋军中的营阵法度、兵器製造、火器配方统统写了个一清二楚,连火药的具体配比都详细列了出来,唯恐別人学不会似的。 这些书刻印出来流通天下,辽国和西夏的细作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花几两银子买一本回去就是一份完整的大宋军事情报。 如此一来,李元昊知道他辛縝的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辛縝倒也没有太过紧张,就算是李元昊知道了也无所谓,这里毕竟是汴京,是大宋的腹心之地,不是西北战场。 自己身边又有鲁达等五名从西北战场上一路跟著他回来的老护卫,这几个老兵个个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很。 李元昊纵有天大的恨意,也不可能在汴京城里公然对他下手。 退一步说,就算李元昊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在这皇城根下,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想到这里,辛縝便放下心来,面色恢復如常,向张惟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既然西夏国主点名要见,那明日我便隨同观礼便是。 只是不知明日具体是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等候?见了之后又有什么规矩需要注意? 还请大伴指点一二,免得我到时候失了礼数,丟了朝廷的脸面。” 张惟吉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辛縝的肩膀,便一五一十地详细指导起来,道:“辛承旨你明日酉时初刻便要入宫,比百官集合的时辰还要早半个时辰。 因为今年的元宵大宴是官家登基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不仅西夏国主李元昊在列,辽国使臣耶律宗充也在受邀之列,四方馆的使臣、各路的进奏官、朝中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员悉数到场,人数比往年多出將近一倍。 宣德楼前的御街广场上將设三重大宴,最靠近楼台的一重是宗室亲王和宰执大臣,第二重是各国使臣和高级文武官员,第三重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 你虽是六品,但因是李元昊亲口点名要见的人,便破例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就在西夏使团的旁边————” 张惟吉又细细交代了许多规矩,比如什么衣服要穿朝服不能穿常服,什么时候行礼什么时候入座,见了李元昊该用什么称呼、该行什么礼,官家敬酒时应当如何应和,甚至连进退之间的步伐快慢都叮嘱了一番。 辛縝一一默记在心,不时点头称是。 张惟吉说完了正事,又拉著辛縝念叨了几句家常,说辛縝前两日托人给他捎了一篮子洞子菜,他拿去煮了锅子吃,味道鲜美得不得了,让辛縝改日再多送些来。 辛縝笑著应了,將张惟吉送出军校大门,看著他上了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回了讲堂。 辛縝回到讲堂,与大傢伙笑道:“好了,诸位老前辈,明日便是元宵,诸位的老妻孩儿们都在盼著你们回去团聚呢,今日便早些回去吧,免得让辛某做了坏人!” 此言一出,眾人尽皆笑了起来,有老军校道:“回去作甚,还不如在这里把教材好好再完善一番呢,我老丘八也能著述立作,这是多大的荣耀!” 眾人先是笑,然后都认可点头。 辛縝摆手撑人,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赶紧走!” 眾人这才笑著离开。 辛縝则是招呼曹平,把这些教材都好好收拾了起来,这么重要的资料可不能散失,收拾完之后,辛縝又交代曹平,明日元宵节,伙食上要搞好一些,纪律也要保持好,莫要搞出事情来,曹平赶紧说是。 辛縝这才上了马车,往家里而去。 第149章 元夕! 第150章 元夕! 待诸事妥当,天色已彻底黑透。 辛縝回到家中,秋娘早已备好了明日上元的节物,一套浆洗得笔挺的绿色朝服掛在衣架上,幞头、革带、皂靴一应俱全,连腰间的佩鱼袋都擦得鋥亮。 梨花在一旁守著熏笼,將朝服上最后一丝潮气烘得乾乾净净。 次日午后,辛縝早早便用了饭,换上那一身绿袍朝服,梨花著脚替他整理衣襟、束紧革带,又將幞头戴得端端正正。 秋娘在一旁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小包桂花糕,说万一宴上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辛縝哭笑不得,却也由著她去了。 鲁达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候。 辛縝登车坐定,鲁达一甩鞭子,马车便沿著巷道驶入了汴京城元宵节的滚滚人潮之中。 今日的汴京城,比起正月初一那日更要繁华十倍。 辛縝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御街两侧的灯棚已经全部点亮,成千上万盏花灯在暮色中同时绽放出五色光华,远远望去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將整条御街映得恍如白昼。 走马灯骨碌碌地转著,上面的彩绘人物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策马扬鞭一圈又一圈地追逐; 羊角灯半透明如琥珀,柔光温润,被匠人雕出了仙鹤、蟠桃、麒麟各式模样; 还有那高逾数丈的灯山鰲山,层层堆叠的灯架上密布著上万盏油灯,从远处看竟像是真有一座火焰凝成的山峰压在汴京城的中轴线上,蔚为壮观。 街面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妇人们鬢边簪著闹蛾儿、玉梅、雪柳,孩子们手里举著小巧的兔儿灯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小贩们挑著担子沿街叫卖。 糖炒栗子、蜜渍梅子、热腾腾的羊肉签、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爆竹的硝烟味里,熏得整条街都瀰漫著一种热闹而混沌的年节气息。 勾栏瓦舍里的伎艺人也不甘寂寞,说书的、唱曲的、耍傀儡的、变戏法的,各占了一块地方卖力表演,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大约是因为西夏国主李元昊入朝请封,又有辽国使臣在列,朝廷面上有光,便鼓励民间大搞灯会,藉此向各国使臣炫耀大宋的富庶与气象。 各大富有人家更是趁机大摆排场。 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號在门前搭起了比官府还气派的灯棚,棚中的花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灯面上还题著各家商號的字號名,既是赏灯也是斗富。 那些豪门勛贵的府邸更是爭奇斗艳,有的在门前空地上搭起数丈高的灯楼,有的请了匠人製作机关灯,灯中人偶能自动作揖打躬,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叫好。 这种炫耀底蕴、炫耀財力的场合,谁也不肯输了阵仗。 辛縝的马车在人潮中走得极慢,鲁达一边赶车一边扯著嗓子吆喝借道,好不容易才拐离了最拥挤的御街,沿著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绕到了宣德楼附近。 宣德楼前早已清了道,禁军沿街列队,甲冑鲜明,枪戟如林,將閒杂人等都拦在了外围。 辛縝远远便下了车,理了理衣冠,持著腰牌步行上前。 禁军验过腰牌,又核对了一遍名册,方才放他入內。 宣德楼前的广场上已是灯火辉煌。 宴席分作三重,最內一重紧挨著宣德楼台基之下,摆的是紫檀木长案和锦缎坐垫,那是给宗室亲王和宰执重臣预备的席位。 第二重在广场中央,用的是稍次一等的红木案几,各国使臣与五品以上的高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宣德楼正门。 第三重在广场外侧,才是普通官员和士绅的位置,案几也简单了许多,不过是普通的松木条桌。 每张案几上都已摆好了时令果品、糕点和一壶温好的御酒,杯盏碗碟全是宫中定窑出来的上等白瓷,在灯光下泛著温润如玉的釉光。 辛镇抵达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先到了。 他目光一扫,只见这些先到的官员身上穿的大多是朱紫袍服,朱袍是三品以上,紫袍是四品五品,在灯光下深深浅浅地红紫交映,衬得整个广场都富贵逼人。 偶尔有几个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都是现场负责指挥调度、安排座次、传递文书的吏员和低品执事官,忙得脚不沾地。 像辛縝这样穿著绿袍却站在第二重席位附近的,当真是独一份。 不过他虽然品级低微、袍色扎眼,但往那儿一站,却並没有半分寒酸畏缩之態。 他身量本就修长挺拔,宽肩窄腰,朝服裁剪合体,革带束得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便是一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 绿色官袍在满场朱紫之中反倒显得格外清新醒目,像是万紫千红的花丛里忽然伸出一竿青翠的新竹,別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意味。 再加上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灯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鼻樑挺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笑意,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一时间,倒还真有不少目光向他投了过来。 有几个朱紫大员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约是觉得这绿袍少年面生得很,却又气度不凡,不由得低声议论了几句。 辛縝隱约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便是那位辛承旨吧”“听说在西北立过功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过这些注视和议论並没有持续多久,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在汴京城这公卿遍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大家看个新鲜也就罢了,很快便各自回头继续与同僚寒暄敘旧,不再关注他。 辛縝见大家不再注意自己,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悄悄地鬆了一口气。 他本就无意在这种场合出什么风头,最好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流程走完,把李元昊应付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继续温书。 他四下看了看,寻了个既不显眼又不失礼数的角落站定,將自己妥妥帖帖地藏在了几位身材高大的武將身后,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来。 他看见枢密院几位同僚正围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將军说话,老將军精神矍鑠,说话声如洪钟,想来是某位致什后又受邀出席的老师。 又看见御史台的几位諫官聚在一起,面色严肃地低声谈论著什么,大约是又在酝酿什么弹劾奏章。 三司的几位判官则与户部的官员凑在一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钱粮的事。 然而他这清静並没有维持多久。 正当辛縝看得津津有味之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那笑声粗豪爽朗,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 辛縝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已经啪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拍了一个趔趄。 “小子!能耐啊!”王尧臣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从辛縝身后探了出来,嗓门大得周围几位官员都侧目而视,“一个小小的绿袍官儿,都能来参加这宣德楼赏灯大会了,简在帝心啊!了不得,了不得!” 辛縝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赶紧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道:“王相公小声些,您这一嗓子,半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一面说一面拉著王尧臣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左右看看无人靠近,方才低声道:“相公有所不知,今晚不是官家点名要我来的,是那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我。 我估摸著,大约是我在西北帮他打的那几场败仗,他如今已经知道是我在背后谋划的了。 今晚这阵仗,还不知他安的什么心,相公可得护著我些。” 王尧臣闻言,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情骤然一敛,冷哼一声道:“李元昊?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將,丧家之犬,能翻起什么浪来?你莫要自己嚇自己。 这是汴京,是宣德楼下,禁军层层环绕,他李元昊就算恨你入骨,又能干什么?难不成还敢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动手不成?你放心赏你的灯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夫给你撑腰!” 辛縝见他这番豪气干云的模样,心中一暖,笑著道了声谢。 他心中暗想,这位老大人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没个把门的,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王尧臣见他神色放鬆了些,便又凑近过来,换了一副正经些的口吻,低声道:“说起正事,三司那边,你这段时日做得不错。 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一到任上便要大刀阔斧地折腾,把那些积年的老帐翻个底朝天,你没那么干,很好。 度支衙门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辛縝闻言,也低声回应道:“老大人放心,前阵子实在是军校和贡举两头忙得分不开身,三司那边便暂且按兵不动,没顾得上什么大动作。 不过元宵过后,事情总得理一理了。 到时候会有一些安排,恐怕还要请老大人多多帮忙,在三司使面前替我斡旋一二。” 王尧臣眉头一挑,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几分好奇,正欲张口追问辛縝究竟要干什么,余光却瞥见广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他抬眼一看,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回头再说。” 辛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广场入口处,一人身著紫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鬚髮已白,步履不疾不徐,气度却沉稳如山。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灯火之下,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便骤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许多原本坐著的人纷纷站起身来,站著的人则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下一瞬,在场的官员们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从四面八方向著那道人影围拢了过去,打躬作揖、寒暄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转眼间便在那人周围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正是范仲淹。 辛縝远远望著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的范仲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老师在士林和朝堂上的声望,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人围上去,或许有巴结攀附的心思,但更多的人,脸上那种敬重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范仲淹微笑著一一还礼,与年长的官员握握手,与年轻的官员点点头,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厚平和的神情,既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半分倨傲之色。 辛縝没有急著挤上前去。 他静静地等在人群外围,直到那些围上去的官员们陆续散去,范仲淹身边渐渐空了下来,他方才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范仲淹见到辛縝,脸上的笑意明显浓了几分,伸手虚扶了一下,上下端详了他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他问了辛縝的座次安排,辛縝照实说了,又將自己被李元昊点名召见的事简单稟报了一遍。 范仲淹听罢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莫要担心,李元昊此番入朝是有求於我大宋,他不敢造次。 再者,你的位次离为师不远,有何不妥,为师自会替你周全。” 辛縝听了老师这番话,心下终於安定了许多。 他向范仲淹又行了一礼,正欲退回自己的位置,便听见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唱名声:“西夏国主李元昊——到!辽国使臣陈国公耶律宗允——到!” 唱名声一起,整个广场上的喧譁之声顿时为之一肃。 辛縝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纷纷转头向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两队人马在礼官的引导之下,沿著广场中央的甬道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一队是从服饰来看是西夏使团,党项人独有的窄袖圆领袍服,衣色以白褐为主,腰束革带,头戴尖顶毡帽,帽上缀著各色宝石。 右边一队是辽国使团,契丹人的袍服较宋制宽大,左衽,衣色尚黑尚紫,袖口和领口镶著名贵的貂鼠皮毛。 两队人马身后,还零零散散地跟著几个服色各异的小国使臣,有的是回鹃装束,有的是吐蕃打扮,还有几个是大理国的使者,穿著白布缠头的服饰,在人群中显得颇为拘谨。 三国使团同时入场,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辛縝的目光在辽国使团那边扫了一下便移开了,没有多留意领头的耶律宗充。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夏使团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只见李元昊当先而行,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虽然穿著党项贵族的白褐圆领锦袍,头戴镶金尖顶毡帽,一身装扮仍是十足的国主气派,但整个人却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沉鬱之气。 他的脸膛本是西北汉子特有的古铜色,此刻却蒙著一层灰败之色,眼窝深陷,双目中虽仍有精光偶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惘然。 走路的姿態虽还维持著国主的威仪,步子却有些发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一般。 辛縝心中暗想,这李元昊面如金纸、一脸抑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如今確实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模样。 然而就在辛縝打量李元昊之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將视线从李元昊身上移开,向旁边扫去,目光便撞上了西夏使团中紧跟在李元昊身侧的一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留著一把修剪得颇为整齐的山羊鬍,穿的不是党项袍服,而是一身汉人文士的宽袖长衫,头戴方巾。 在一群窄袖胡服的党项人中,这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此人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著什么,很快便锁定在了辛縝身上,因为满场官员之中,只有辛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站在一眾朱紫贵人中间,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容易辨认。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个正著。 那人盯著辛縝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誚笑容。 那笑意冷冷的,带著几分瞭然、几分不屑,甚至还有几分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跟著李元昊往前走去。 辛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陡然警觉起来。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辛縝脑中念头急转,飞快地搜索著记忆中关於西夏使团的信息。 陪同李元昊入朝的西夏大臣有好几位,但大多是党项贵族,只有一个例外,一个汉人0 一个在宋仁宗年间科举落第后叛投西夏、被李元昊倚为心腹谋主的汉人。 一个名字猛地跃入了辛縝的脑海。 张元。 想明白此人的身份,辛縝不由得呵呵乐了一下。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这位张元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叛宋投夏之后深得李元昊信用,官至西夏国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甚至公然作诗嘲讽大宋边帅“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气焰之囂张,堪称歷代叛臣之最。 更荒唐的是,正因为张元与另一位叛臣吴昊都是科举落第的失意文人,仁宗皇帝痛定思痛,担心科举遗才再为敌国输送“汉奸”,竟下詔废除了殿试黜落制度,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殿试只排名次,不再淘汰任何人。 一个人的背叛改变了一个王朝的科举制度,张元也算是史上独一份了。 不过在这一世,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因为辛在西北战场上屡出奇谋,宋军连战连捷,西夏被打得灰头土脸,张元那些所谓的奇谋妙计在辛縝面前全都成了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李元昊自顾不暇,对这个汉人谋士的依赖自然也大打折扣。 因此这一世,並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张元其人,他也没有机会像原本歷史中那样囂张跋扈地作诗嘲讽宋廷將师。 在如今的大宋君臣眼中,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降臣,甚至连单独被提及的资格都欠奉。 不过辛縝对这人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 他很清楚,张元这种落魄文人叛国投敌后爬到高位的人,心態往往最为扭曲,他越是得志便越想向故国证明自己的价值,越是被人忽视便越容易生出恶毒的心思。 今天这个场合,他辛縝一个绿袍小官却被李元昊点名要见,以张元那种狭隘善妒的性格,心里不定憋著什么阴招。 別是衝著我来才好,辛縝心中暗暗提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將视线从张元身上收了回来,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正思忖间,广场上忽然乐声大作。 宣德楼两侧早已排好的宫廷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恢弘的韶乐,编钟的金属清响与玉磬的温润余韵交织在一起,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动,鼓声沉雄如春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胸腔都微微发颤。 广场上原本喧嚷的人声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转向宣德楼正门的方向。 只见宣德楼正中那道朱漆描金的大门缓缓开,两队手持宫灯、身著锦袍的內侍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隨后,大宋官家赵禎在眾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穿絳紫织金盘龙大袖朝服,腰间束著玉装红带,虽然面容依然清瘦,但眉目之间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意气风发。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紧隨著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双目湛然有神,正是知枢密院事韩琦。 这两位一出,当真是气度万千,满场官员见了,无不肃然起敬。 “臣等参见陛下—!”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各国使臣齐齐弯腰行礼,一时间数百人的声音匯成一片沉浑的声浪,在宣德楼前迴荡开来。 西夏使团和辽国使团虽然不必行跪拜大礼,但也按照各自邦交礼仪弯腰作揖,连李元昊都微微欠了欠身。 赵禎环顾了一圈满场臣工与使节,面上露出了一贯的仁厚笑容,朗声道:“眾卿平身,今夜元夕佳节,朕与诸卿同乐,不必拘礼,都隨朕上楼吧。” 他语气平和温润,並无半分天子的倨傲,但那声音却自然而然地压住了满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负责指挥调度的官员早就等候多时了,闻声立即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次序行动起来。 首先是內侍们引著赵禎率先登楼,十六名手持雉尾宫扇和青罗伞盖的內侍紧隨其后; 然后是宰执重臣一范仲淹、韩琦、王尧臣等人依次拾级而上; 再然后才是辽国使团,耶律宗充昂首挺胸,大袖飘飘,神色倨傲地带著萧忽古等人迈步登楼; 等辽国使团走完了,才轮到西夏使团。 辛縝站在第二重席位的侧后方,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西夏使团被安排在辽国使团之后登楼的那一刻,李元昊那张原本就灰败不堪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之色,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精光猛地一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怒意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隨即便被他强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復了那副颓然无奈的神情,垂著眼皮,默默地跟在辽国使团后面踏上了楼梯。 辛縝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完全可以理解李元昊的愤怒,论身份,他是一国之主,耶律宗允不过是辽国的一个宗室国公,凭什么走在前面? 可时势比人强,这就是赤裸裸的道理。 辽国虽然只来了一个宗室国公,但辽国是和大宋平起平坐的大国,是澶渊之盟后的兄弟之邦; 西夏虽然国主亲自来了,但你一个刚刚被打得丟盔弃甲、跪著来求册封的战败国国主,跟人家辽国怎么比? 让你排在辽国之后,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隨后,在场官员又依次被引导著登楼落座。 辛縝的位次果然如张惟吉所说,被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正对著宣德楼正中御座所在的方位,与西夏使团的坐席隔了不过两丈来远。 他落座之后偷眼向旁边瞄了瞄,只见范仲淹果然就在不远处,心中暗自踏实了几分。 待所有人落座已毕,赵禎端坐於宣德楼正中御座之上,环视满场文武与各国使臣,笑容满面地宣布赏灯开始。 话音方落,早已蓄势待发的教坊乐班再度奏响了欢腾的乐声。 宣德楼正对面的御街上,成千上万盏花灯在同一瞬间被点亮,那光芒並非次第亮起,而是轰然一声同时绽放,宛如一条蛰伏的火龙猛然睁开了双眼,炽烈而辉煌,將半边天幕都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紧接著,第一队表演者从御街尽头徐徐而来,那是二百名身著彩衣的舞者,手持鱼龙灯,在鼓乐声中翻腾跳跃,时而聚拢化作一条蜿蜒游动的巨龙,时而散开变作满池游鱼,灯影摇曳,变幻无穷,引得楼下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鱼龙灯舞方歇,紧接著是百戏杂陈。 有身披彩带的伎人在高悬的绳索上行走如飞,手中还不停地拋接著七八个彩球; 有壮汉赤裸上身,口吐烈焰,每一次喷火都让楼上的小宫女们惊呼连连; 有驯兽师牵著两只皮毛油亮的狮子在广场中央翻腾嬉戏,那狮子摇头摆尾、作揖打躬,憨態可掬,逗得赵禎也抚掌大笑。 百戏之后是教坊歌伎的献唱。 一百二十名歌伎身著月白罗裙,手持团扇,在御街中央排成三列,轻启朱唇,齐声唱起了应景的元宵词曲。 歌声清越婉转,如玉磬轻击,在夜色中裊裊飘荡开来,竟將满场的喧譁都压了下去。 辛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端著一杯温热的御酒,却只是浅浅地沾了沾唇。 他的眼睛虽然一直盯著场中的表演,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斜对面的西夏使团坐席上。 只不过,从头到尾,李元昊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坐著,偶尔应付性地鼓两下掌,偶尔与身旁的张元低语几句,並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辛縝看著看著,倒也被这宏大场面所感染了。 后世的电视节目里虽然也看过类似的场面,但那种隔著屏幕的感觉,与眼下亲身坐在这宣德楼上、被万千灯火和鼎沸人声包围的沉浸感,完全是两回事。 空气中瀰漫著灯油燃烧的焦香和御酒果品的甜香,混合著初春夜晚凛冽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沉醉。 那些在灯火中翻飞起舞的身影,那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这一切都梦幻得让人恍惚。 演出进行到中场,稍作停歇。 赵禎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宣德楼栏杆前。 楼上楼下的內侍们立即打起手势,广场四周的禁军也齐齐做出噤声的手势,满场喧譁渐渐平息下来。 赵禎双手扶栏,微微俯身,向著楼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说道:“朕今日与百官、与各国贵宾在此观灯,更与汴京父老同度元夕良辰。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眾乐乐”,今夜金吾不禁,灯火不熄,朕与万民同乐!”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著天子的威仪宣布道:“赐御酒三百坛,犒赏京城父老!” 楼下百姓顿时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动地,无数人伏地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赵禎笑容满面地回到御座,接下来便到了元宵宴的保留环节—一献诗贺节。 这本就是大宋的惯例,每逢佳节盛宴,文武百官都要献上应景诗词,名为即兴而作,实则大多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不过即便如此,能在宣德楼上当眾献诗的,也无一不是饱学之士。 当下便有几位翰林学士率先起身,依次朗声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第一位用的是平水韵,写的是一首七律,从御街灯火写到天下太平,中规中矩却也算得上流丽精巧;第二位別出心裁,作了一闋《生查子》,將元宵月色比作天子的仁德,比喻颇为巧妙,贏得了一片低声称讚。 隨后又有几位大臣起身献诗,各有佳句,其中也不乏上乘之作。 连辽国使臣耶律宗充都站起身来,用一口带著北地口音却颇为流利的汉话吟了一首七绝。 那首诗写的是元宵灯火,诗中却巧妙地嵌入了辽宋两国通好的意味,遣词造句颇为雅致,倒令在场不少宋臣刮目相看。 赵禎一一微笑頷首,点评几句,有夸讚辞藻华美的,有讚许立意高远的,满场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场其乐融融的诗友雅集。 辛縝坐在一旁看著这番景象,心中暗暗想道,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了。 献诗这个环节一过,后面的表演应该也快进入尾声,届时官家起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这一夜便算平安度过了。 看来李元昊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倒也没什么別的意思。 他刚这般想著,便见西夏国主李元昊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大宋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糲,带著浓重的西北口音,在一片温文尔雅的吟诗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满场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元昊站得笔直,向赵禎拱了拱手,面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接著说道:“李某此番入朝,一路上听闻了许多关於大宋少年英雄的事跡。 之前在西北屡次挫我西夏大军的那位辛縝辛承旨,听说今晚也在席上,不知可否让李某一见?”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虽然大多数人並不知道辛縝坐在何处,但“辛镇”这个名字在西北战事中的分量,在场的高官显贵们大多还是有所耳闻的。 赵禎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今日本就志得意满,正想著怎么在各国使臣面前炫耀一番大宋的文武之盛,李元昊便主动递了这么一把梯子上来,他岂有不接之理? 当下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重臣,准確地落在了坐在第二重席位靠前位置的辛縝身上,伸出手来,亲切地招了招。 “李国主说的是他吧?” 赵禎笑道,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这位便是我大宋的少年英雄,姓辛名縝,现任枢密副都承旨。 他与李国主在西北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如今宋夏两国罢兵言和,重修旧好,你们二位,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呢。” 这话说得既不失天朝上国的气度,又给足了李元昊面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辛縝听了这话,依言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两步,站在了自己的席位之前。 满场数百道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六品小官,站在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面对著当朝天子、满朝朱紫、各国使臣,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之色。 李元昊的目光落在辛填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 他看著辛縝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看著他身上那件六品绿袍,看著他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姿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著辛縝,目光极为复杂,有恨意,有不甘,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颓丧。 良久,李元昊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赵禎,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定,沉声说道:“李某服了“” q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似乎又矮了几分,那原本还残存著的一丝梟雄锐气,在这一刻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赵禎听到这话,却是如饮甘醇,浑身舒畅。 他登基以来,西北边患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西夏叛宋称帝、屡犯边陲,三川口之败更是让他寢食难安,甚至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 如今这个不可一世的西北强敌,这个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西夏狼主,竟然当著他的面,当著满朝文武、当著各国使臣的面,亲口说出了“服了”两个字。 这是何等的大快人心,何等的扬眉吐气! 赵禎只觉得自己登基以来最为痛快的日子,莫过於今日了。 辛縝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面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想:这下总该完了吧。 这李元昊也是个聪明人,指名道姓让自己出来,然后当眾认了服,官家当眾露了脸,皆大欢喜,接下来估计求册封、求武力保护之事应该可以达成了。 而他辛填也可以退回座位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然而就在此时,李元昊身旁的张元忽然开口了。 “既是少年英雄,何不也做一首诗词?” 张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噹噹地压住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面带微笑,神態从容,语气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直直地盯著辛縝,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之色,“在下久闻大宋人才薈萃,诗文光华照耀千古。 这位辛承旨既是如此出色的人物,想必文才也非泛泛。 何不也趁这良辰美景,做一首诗词,为天下太平贺?” 话音刚落,满场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一静。 李元昊呵斥道:“张国相!勿要无礼!” 赵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顺著声音看去,目光落定在张元身上,见此人虽作西夏装束,却长著一副汉人面孔,心中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便问道:“阁下是?” 张元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呵呵一笑,整了整衣冠,向著赵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张元,忝任西夏国相。 说来惭愧,在下当年也曾参加过大宋的科举,宝元元年那一科,一路考到了殿试,可惜技不如人,殿试被黜落。 好在李国主慧眼识英才,不拘一格,在下这才算是有了今日。 9 李元昊见张元不理自己,顿时面沉如水。 此言一出,宣德楼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场的宋廷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这话里的刺他们一听就听得明明白白,张元这是在当著官家的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当著各国使臣的面打脸。 什么叫“殿试被黜落”?什么叫“李国主慧眼识英才”? 这不就是在说,我张元在大宋考科举考不上,到了西夏却能做到国相,说明什么? 说明你赵禎瞎了眼,不识人才,不辨贤愚,让真正的英才流失到了敌国! 这番话若是换个角度理解,简直就是在说大宋的科举制度有眼无珠,大宋的皇帝陛下方寸不明。 赵禎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脸色已有些发青。 他是仁厚之君,轻易不动怒,但张元这番话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就是在剜他的逆鳞。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辛縝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带著从容的笑意,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我说呢,怎么在西北的时候,总觉得西夏军的部署处处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原来是有张国相在帮著出谋划策。 李国主天生大才,可惜身边辅佐的人嘛————”他稍稍顿了顿,看了张元一眼,笑容愈发温和,语气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谋略稍微循规蹈矩了些。” 这话一出,在场的宋廷君臣先是一愣,隨即尽皆心下莞尔。 这话听著像是在夸李元昊有大才,又像是在惋惜张元尽心辅佐,可偏偏最后那句循规蹈矩四个字一出来,整句话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循规蹈矩在这个语境里,不就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委婉说法么? 不就是说张元你那些所谓的计谋,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不值一提么? 多数人还能勉强忍住,只是嘴角抽搐、低头掩面而已。 但有一个人却是完全没打算忍。 王尧臣那头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当场就喷了,笑得前仰后合,拍著桌子大声道:“循规蹈矩!循规蹈矩!辛小子,你这四个字用得哈哈哈!” 他这么放肆一笑,原本紧绷的气氛便彻底破了。 张元的脸在灯火下肉眼可见地变了顏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涨成了一副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盯著辛縝,声音都尖了几分:“竖子!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也不过就是靠著狄汉臣在前线拼杀、將士们浴血奋战,才侥倖贏了几仗而已!” 这话一出口,连一直端坐不动的韩琦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靠狄汉臣的能耐? 狄汉臣確实在前线拼杀不错,但西北战事的总体方略是谁定的? 好水川的主帅是谁? 定川寨的主帅又是谁? 你张元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狄青身上,把他韩琦摆在什么位置? 韩琦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辛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如果这么说能让张国相心里好受一些的话,那就这样吧。 毕竟来者是客,总该给你们些许面子。” 张元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辛縝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把台阶给堵得死死的,他若再爭,就是承认自己確实是在找心理安慰,他若不爭,就等於默认了辛縝的说法。 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喉咙里咕嚕了几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旁的李元昊原本一直沉默著,此刻却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闪过一抹犀利的寒光,像是被辛縝这番话又挑起了什么旧日的刺痛。 然而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又垂下眼皮,恢復了那副颓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锐利只是旁人的错觉。 张元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在西夏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物,很快就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与辛縝纠缠西北战事的细节,而是將矛头重新对准了他最初发难的方向。 他转向赵禎,拱手道:“大宋皇帝陛下,贵国素来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名扬四海,朝中英才无一不是文采斐然。 这位辛承旨被贵国上下誉为少年英雄,想必也是文韜武略无不精通。 如此英雄少年,不会只是个徒逞口舌的莽夫吧?这与大宋以文治国的风格,似乎不太相符啊。” 这话更加恶毒了。 他刚才被辛縝一句循规蹈矩呛得灰头土脸,眼下便换了个打法,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那好,咱们就在文才上见真章。 你辛縝要是做不出诗词来,那就配不上大宋文章华国的名號,刚才那些话就全成了逞口舌之利。 赵禎被他这一番话架在当中,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张元这是在將他的军。 可偏偏他还真不敢贸然让辛镇当场作诗。 辛縝他是知道的,在西北立的是军功,文章策论也写得不错,但诗词一道,还从没听说他有什么佳作传世。 若是换作范仲淹、韩琦这些人,他立马就敢让他们即席赋诗,但辛縝————赵禎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摩掌著,面上虽仍保持著天子的从容,心里却已经有些发急了。 辛縝看著张元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怎么可能看不透张元的心思,张元刚才在诗词这个话头上栽了跟头,被他一脚踢了回去,现在又绕回来了,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文才上扳回一城。 此人既然敢在这个场合反覆挑衅,说明他手里必定有所依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身上已经揣好了一首甚至好几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不管谁出题、出什么题,他都能拿出一首水平不俗的作品来。 如果辛縝傻乎乎地让他出题,那无异於自投罗网。 辛縝忽然笑了笑,主动开口道:“张国相如此在意诗词之道,想来也是满腹锦绣、出口成章的人物了?” 张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捋了捋他那把山羊鬍,眉目之间满是得色:“老夫当年好歹也是进过殿试的人,殿试三题,诗赋策论,哪一桩不是过五关斩六將才到的金殿之上?几首诗词,倒还难不倒老夫。 倒是你这位少年英雄,不知科举如今考到哪一步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縝身上那件绿色官袍,语气中满是揶揄,“你小小年纪便已是六品官了,按说应当是状元及第、光耀门楣才是吧?” 辛縝仰天大笑,笑声清朗,在这灯火辉煌的宣德楼上迴荡开来,倒把不少人给笑愣了,人家在揭你的短,你笑什么? 辛縝笑够了,方才敛住笑声,面上却仍掛著从容的笑意,朗声说道:“张国相有所不知,在下是以事功入仕,並非走科举正途出身。 不过今日既然张国相雅兴不浅,非要考教在下的文才,在下倒也想试试。 只是一个人作诗没什么意思,张国相,你既然对自己如此自信,何不与在下比试比试? “” “比试?” 张元眉头一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缓缓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合吾意,那便由老夫来出题—— ” “慢著。” 辛縝抬起手,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今日官家在此,又是良辰美景,何须张国相费心?不如请官家来出题,岂不更好?”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却又极有分寸。 辛縝才不会犯那种托大的毛病,若是让张元出题,此人蓄谋已久,定然早就揣摩好了诗词揣在怀里,只等著题目一出便往上一套,那乾脆认输好了。 让赵禎出题便没有这个问题。 赵禎何等聪慧,辛縝这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心中暗赞这小子机灵,当下便笑道:“也好。 朕来出个题,也省得你们二位爭来爭去的。 今夜是元夕,朕也不为难你们,便以元夕为题,诗词均可,不拘一格,尽兴便是。” 第150章 清玉案元夕! 第151章 清玉案元夕! 赵禎之所以用元夕为题,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面上从容含笑,心中却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今夜是元宵佳节,无论是谁,只要肚子里稍微有点文墨,赴宴之前多少都会预备一两首应景的诗词以备不时之需,这也算是大宋官场和士林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吧。 否则宴席上突然被点名作诗,你若当场抓耳挠腮一个字都憋不出来,那丟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连带著你身后的衙门、你的座师、你的同年全都要跟著蒙羞。 因此但凡是来参加这种级別宴会的官员,袖子里不揣著一两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那才叫怪事。 赵禎当然也没指望辛縝能贏过张元。 说实话,他对辛縝的定位从来就不是什么诗词大家,他看重辛縝的,是西北立下的赫赫军功,是煤厂和菜洞子上展现出来的精干实务之才,是他那一手能替他赚钱、替他充盈国库的本事。 做诗词的人,大宋朝多的是,翰林院里头隨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七步成诗,不缺辛縝这一个。 所以赵禎想的很简单,只要辛縝能拿出一首还过得去的诗词,面子上能交代得过去,张元就算占了上风也无所谓,他回头打个圆场,这事就算揭过了。 果然如赵禎所料,他刚说出以元夕为题,便看见辛縝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禎心里顿时有了底,这小子,果然是提前备了诗词的。 却说张元听到赵禎的出题,先是低低哼了一声,隨即却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敢在这个场合向辛縝发难,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他袖中也揣著不止一首应景诗词,元夕这个题目虽然不如他预期中那样顺手,但也绝不至於让他措手不及。 他偷眼打量了一下辛,心中飞快地盘算著,这小子在西北筹谋帷幄確实厉害,但听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 十来岁的少年人,心思全都用在了战场杀伐和衙门俗务上,哪还有余裕去钻研诗词歌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况且他连科举都没正经考过,可见其经义诗赋的底子並不深厚,就算临时抱佛脚背了几首诗词,那也只是皮毛功夫。 诗词一道,终究还是要看个人才华与修养的。 而他张元从少年苦读,到屡试不第,前后经歷了十余年寒窗,虽然殿试被黜落,但能走到殿试那一步,诗文功底本就是千锤百炼过的。 后来叛投西夏,一路爬到国相之位,这些年隨李元昊征战南北,经歷过刀兵之险,也享受过权柄之盛,见识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 古人云“诗穷而后工”,又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他张元虽然是个叛臣,但胸中积鬱的那些块垒、不甘、愤懣,反而是诗词最好的养料。 这等情感之充沛深沉,又岂是一个十来岁顺风顺水的小子能比的? 今晚这场比试,他贏定了! 张元呵呵一笑,理了理袍袖,好整以暇地说道:“既然大宋官家已经出了题目,那老夫便与辛承旨切磋切磋。 辛承旨,你是少年人,老夫一向爱幼,便让你先来吧。”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藏著心机的,先作诗的人吃亏,因为后作的人多出了整整一段构思润色的时间。 他把先来让给辛縝,看似是礼让,实则是想用自己的大度逼辛縝先露底。 辛縝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点小九九,当下便笑道:“按理来说,在下乃是大宋地主,应当请客人先来。 不过这作诗填词嘛,到底是谁晚一些谁就多占几分便宜,辛某也不愿意占这个便宜,那就我先来吧。” 张元听辛縝这么一说,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让辛縝先来,那是他主动做出的礼让姿態,可以显得他大度。 可要是辛縝主动提出要先来,那主动权就落在了辛縝手里,倒显得他张元是在占便宜了。 他当即改口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老夫先来吧。 免得一会儿你输了,便说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构思,平白多了个藉口。” 辛縝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他等的就是张元这句话。 他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张国相愿意先来也行。 其实谁先谁后都无妨,不过若是在下先来,只怕听了在下的词,张国相连动笔的兴致都没有了,免得自取其辱。” 这话一出,满场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人家张元好歹是殿试出身,又当了这么多年国相,你辛縝一个连科举都没考过的武职出身,竟然放话说让人家听了你的词就不敢动笔? 这不是狂得没边了吗! 张元先是一怔,隨即嗤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那副神情活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说大话:“我张某人虽不敢说才华横溢,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就算你的词再好,也断不至於让老夫看了之后不敢下笔! 不过既然你这般自信,老夫也不占你便宜,咱们各自构思一刻钟,然后你先来,让在座诸位都看看,你辛承旨的词,到底能不能让老夫望而却步!” 辛縝摆了摆手,语气依然是不疾不徐,从容道:“不必了,今夜夜已深了,在座诸公辛苦了一天,也都倦了。 再等一刻钟,怕是大家都要睡著了,就不必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向赵禎,拱手行礼,“陛下,辛縝愿即刻献词。” 宣德楼上静了那么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辛縝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嘴角掛著看好戏的冷笑。 不计构思时间,张口就来? 这不是自信,这简直是狂妄————嗯,亦或是早就写好了。 赵禎凝视了辛縝片刻,见他神色从容、目光澄澈,不像是意气用事的模样,便微微頷首,抬手轻轻一挥。 守在一旁的內侍们立即会意,两名小黄门快步抬了一张紫檀木书案上来,案上铺好了上等的澄心堂纸,摆好了徽州松烟墨和湖州兔毫笔。 辛縝看了一眼那书案,却笑道:“笔墨就不必了,能否请张大伴为辛某执笔记录?辛某打算直接吟诵。” 张惟吉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赵禎。 赵禎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连写都不写,直接口占? 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 写诗作词讲究的是推敲琢磨,哪怕是最敏捷的诗才,也总要在纸上改几个字、圈几处韵脚。 直接吟诵,那就是一字不改、出口成章,对自己的才思是何等的自信? 他深深看了辛縝一眼,然后向张惟吉点了点头。 张惟吉便高声道:“奴婢为辛承旨作记录!” 说罢挽起袖子,走到书案前,提起兔毫笔,饱蘸浓墨,悬腕待书。 张元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的讥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连科举都没考过,连正经的诗词功课都没做过几篇,竟敢当眾口占?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低声冷笑了一句,本想骂一句“丑人多作怪”,可话还没出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辛縝那张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的面孔上。 他嘴角抽了抽,硬是把“丑人”那两个字给咽了回去,这张脸,实在跟“丑”字沾不上半点关係。 此刻宣德楼上,最心焦的其实不是赵禎,而是韩琦。 韩琦刚刚低声问范仲淹道:“你平素教过縝儿诗词么?” 范仲淹的回答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范仲淹说道:“老夫哪有什么时间教诗词,刚到庆州的时候他的经义基础几近於无,光是补经义就补了好几个月。 后来回汴京了,枢密院、三司、煤厂、菜洞子————诸多事务在身,哪有时间读书,上次老夫问他读了什么书,他竟是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有读过! 而且最近又在准备贡举,连觉都不够睡,哪还有时间看什么诗词讲义。” 韩琦听到这里,心便沉沉地坠了下去,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已经暗暗攥紧了袍子。 另一边,辽国使团的坐席上,耶律宗允正捧著酒杯,嘴角掛著一抹幸灾乐祸的窃笑。 在雄州的时候,他被辛縝耍得团团转,灰头土脸地回了辽国,虽然回去后靠著一套漂亮的说辞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但心里头那份阴影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有好长一段时间做梦都会梦到辛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半夜惊醒,冷汗涔涔。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李元昊在他面前提起辛縝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竟是进退失据,连场面都顾不得,就匆匆走掉了。 换做后世的心理医生来看的话,他已经是有了辛镇应激综合症了。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宋廷小子。 张元今天找辛縝的麻烦,他自然是乐见其成,若非场合不对,他简直想给张元鼓掌叫好。 倘若张元能在今晚把辛縝搞得身败名裂,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诗词比试终究只是文人之间的风雅游戏,就算辛縝输了,充其量也就是丟点脸面,伤不了筋动不了骨,未免有些遗憾。 但没关係,只要能看到辛縝吃瘪出丑,他今晚这趟就没白来。 西夏使团那边,李元昊虽然对张元这种擅自出头、越俎代庖的行为心下隱隱有些不爽0 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张元身为臣子却在別国天子面前擅自与人约战,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多少有些失了上下尊卑的分寸。 而且,如果真把宋廷搞得面子全失,反而是对大局不利。 不过,大约是出於对辛縝的恨意,他竟是也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著事態的发展。 他的內心深处,未尝没有想看辛縝出丑的念头。 在战场上输给了这个无名小卒,若能在文场上扳回一城,至少他李元昊的面子上能稍微好看那么一丁点。 至於大宋这边的文武百官,心態就更复杂了。 大部分人当然是站在辛縝这一边的,毕竟张元是叛国投敌的汉奸,是帮著西夏人打大宋的罪人,他今天当著官家的面挑衅大宋的官员,这已经不是个人的荣辱问题,而是大宋朝廷的体面问题。 这些人自然希望辛縝能狠狠地击败张元,替大宋爭一口气。 但也不是没有人怀著別样的心思,辛縝这两年在汴京升得太快了,从一个无名小卒到枢密副都承旨,再到身兼三司判官和好几个勾当公事,又被官家青眼有加,眼红的人多多少少总有那么几个。 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想看辛縝摔个跟头。 因为各种各样的心思和待,整个宣德楼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个穿著绿袍的少年开口。 而这种紧张的气氛,也以极快的速度从宣德楼上蔓延到了楼下。 宣德楼仕广场外围的百姓虽然离得远,听不清楼上的对话,但消息却像是长了翅介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广场內外。 当百姓们听说西销国相张元,那个叛宋投京的汉奸,正在宣德楼上刁难大宋的一位少年官员,逼当眾作诗词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顿时沸腾了。 们的心思比楼上的官员们衔粹得多。 什么官场倾轧、什么派系斗爭,们不懂,也不需要懂。 们只知道,西销是京国,是杀害了多少大宋边民、掳掠了多少大宋州县的仇敌。 而张元这个汉奸,放著大宋的人不做,跑去甘西销人当了,帮著西销人打自己的同胞,这种人的名字,在汴京百姓嘴里提起来都是要被咬上一口的。 “弄死メ!把那丫汉奸比下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著嗓子吼了一声,紧接著便有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来。 一个挑著元宵担义的小贩放下担义,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小相公!让メ知道碌大宋的厉害!” 旁边茶楼上的窗户纷纷被推开,连茶楼里的客人们都探出遭个身义,挥舞著手臂甘辛縝叫工助威。 也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叫骂张元:“张元丫贼!忘恩负义的东西!读了几年大宋的书,跑到胡人那里去当丫!还有脸回来!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丟尽了!”“汉奸!卖国贼!滚出汴京!” 叫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甚至有衝动的年轻人试往宣德楼方向挤过去,被维持秩序的禁军硬生生拦了回去。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虽然挤不到仕面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小相公——甘碌大宋爭口气!” 张元站在宣德楼上,灯火通明之中,將下面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 那张原本掛著讥讽笑容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的慍怒。 再怎么厚吉无耻,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被这么多人在公开场合骂作“汉奸”“卖国贼”,任脸皮再厚也难以无动平衷。 攥紧了袍袖,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强忍著没有发作。 辛縝自然也听到了下面百姓的呼声。 心中微微一暖,即涌起一股豪气,这些百姓与メ素不相识,却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今夜这首词,就算是为了这些百姓,他也要掷地有声。 只是这满场喧譁之下,根本无法开口吟诵。 赵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眸扫视了一圈,轻轻抬了抬手。 教坊司的掌乐官立即会意,手中令旗一挥,剎那间,宣德楼两侧的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雄浑的钟鼓之乐。 渴十面大鼓同时擂动,浑厚的鼓声如闷雷般滚过整个广场,將所有人的喧譁声和叫骂声全部压了下去。 鼓声持续了十几个节拍,震得人胸腔都跟著共鸣,待到满场上下彻底安静下来,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的时候,掌乐官令旗猛地一收,乐声骤亢。 万籟俱寂。 灯火万盏的宣德楼上,只余下夜风吹拂彩旗的从从之声。 辛縝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宣德楼中央,面对著赵禎,双手拱在胸仕,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来,面向全场,朗声说道:“枢密院亮都承旨辛縝,为陛下献词贺太丝!词牌——青玉案!” 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安静至极的广场上空传出去很远。 楼下百姓听到这简简济济的一句开场,便已齐声叫工,声浪又起,但即便被掌乐官一个手势压了下去,广场重新归平寂静。 连远处街巷里原本零零星星响著的爆竹声,也不知什么时候亢了,仿佛整座汴京城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辛縝转过身去,面向宣德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灯火在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绿色的官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站在万盏灯火与满天星辰之间,身姿挺拔如松。 伸出手,轻轻向下一压,那姿態从容而篤定,像是在安抚一场即將来临的风暴。 然后乂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吟出了鲁一句—“东风夜放乍千树!” 这一句甫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心胸一宽。 七个字,便將整幅元宵夜的盛景在每个人的眼前铺展开来。 浩荡的东风拂过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拂过御街两侧的每一座灯棚,拂过宣德楼下的每一盏乍灯,剎那间千树万树灯火齐放,宛如一夜之间春回大地、繁乍怒放! 不是一枝一叶的零星点缀,而是千树万树同时绽放的磅礴气象,整座汴京城在这一瞬间被万千灯火映成了一座乍海。 “更吹落,星如雨!” 辛縝的声音继续在夜空中迴响。 东风劲吹,不但催开了满城灯火,更將天上的繁星也吹落了人间。 那些不断飘落的烟乍碎屑,那些在灯火间飞舞的点点火星,那些被夜风捲起又纷纷扬扬洒落的彩纸金箔,不正是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繁星吗? 天上人间,灯火与星辰交相辉映,已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只余下一片璀璨迷离的光之海洋。 “宝马雕车香满路。” 御街上,宝马拉著雕饰华美的香车轆轆驶过,车帘遭卷,隱约可见车中贵妇云鬢乍吉的一角,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路幽幽的香气。 那香气与街边元宵摊上飘来的糯米甜香、酒楼里溢出的佳酿醇香、灯油燃烧的淡淡焦香交织在一起,把整条御街熏成了一条流动的芬芳长河。 “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簫声悠扬如凤鸣九霄,穿云裂石,在夜风中裊裊迴荡。 月光流转,洒在汴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渴碎玉浮沉。 满街的鱼龙灯舞翻腾不休,舞灯的人们使出浑身解渴,將那彩纸和绢纱扎成的巨大龙灯耍得活灵活现,龙身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鳞片闪闪,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飞入云霄。 这一夜,整个汴京城都沉浸在这场永不落幕的狂欢之中,灯火不熄,歌舞不止,当真是一场盛世太平的极致写照。 楼上的文永百官听到这几句,已是纷纷动容。 韩琦原本紧攥著袍义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微微张嘴,与旁边的范仳淹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了一严难以掩饰的惊艷之色。 范仳淹伸手捋了捋鬍鬚,原本沉甸甸的神情此刻已经彻底鬆弛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严又惊又喜的笑意,低声对韩琦说了句什么,韩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禎坐在御座上,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背已经不知不觉间完全放鬆了下来。 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座扶手上し著辛縝的词句轻轻叩著节拍。 的面上露出了由衷的愉悦之色,他原本只指望辛縝能拿出一首勉强过得去的诗词,面子上不丟人便上。 可这几句写下来,別说“过得去”了,就算是放在今晚上所有大臣献上的诗词里头,也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上佳之作了。 王尧臣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メ一拍大腿,满脸红光,那亮得意的模样活像是自己中了状元一般。 一边听一边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僚,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地嘀咕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我三司衙出来的人!是我三司度支判官!谁说永职出身不会写词的?呸!” 然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辛縝的词锋,才刚刚绽放出它最锋利的光芒。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的声音忽然从方才的磅礴壮观转为婉约细腻。 灯火辉煌的街头,那些鬢边簪著闹蛾儿、玉梅、雪柳的汴京女义们,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灯海之中,头上的金缕首饰在灯光下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们笑开盈盈地与辛縝擦肩而过,留下一阵幽幽的暗香,转瞬便消失在人潮深处,只余下那清脆的笑声还在灯火中隱隱迴荡。 这画面美得让人心动,却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悵然。 美工的事物总是弗纵即逝,就像那擦肩而过的倩影,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容吉,她便已经消失在灯火阑珊之中。 “眾里寻他千百度一“,辛縝的声音陡然拔高,拔出了一个苍凉而执著的转折。 在这人山人海之中,在万盏灯火的映照之下,寻寻觅觅,寻过了每一条街巷,找遍了每一处灯棚,问遍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从人声鼎沸寻到灯火渐熄,从月上柳梢寻到夜色深沉。 千百度————那是多少个来回,多少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轮迴,多少次几乎放弃又重新咬牙个持的执著。 所有人都被这一句带入了那个无望而又不肯放弃的追寻之中,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个在万千人海中寻找著某个身影的人。 然后———— “驀然回首。” 辛縝忽然转身,动作果决而轻盈,像是在这一瞬间真的看见了什么。 面对著满场灯火,面对著渴千张仰望著的面孔,那张清俊的面庞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笑容中带著三分释然、七分惊喜,仿佛那千百度寻而不得的人,此刻正站在灯火最幽微的角落里,静静地等著。 “那人却在————” 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五个字稳稳地送出。 “灯火阑珊处。” 宣德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灯火阑珊,便是灯火將尽未尽、夜色將明未明的那一处幽暗角落。 当满世界的繁华都匯集在最明亮的中心时,那个人却静静地站在灯火最疏落的地方,不求闻达,不慕荣利,任凭东风夜放千树万树,我自孤灯一盏,独守本心。 赵禎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言语。 那张仁厚温和的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听懂了这首词的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一首写元宵灯市的词,这是一首写甘的词,写甘这个坐在灯火正中央、被万欢仰望的天义的词。 词中那个“眾里寻千百度”的人,是辛縝自己。 在人海之中寻觅的不是美人,不是富贵,而是那个在灯火阑珊处不爭不抢、却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漫天繁华的人。 灯火最明亮的地方是官家,是朝廷,是这乍乍世界的万千富贵。 而灯火阑珊处,才是メ辛縝自己的位选! 不爭功,不邀宠,愿意在繁华散尽后,依旧守在那一隅幽暗之中,为大宋燃烧自己最后一点光亮! 赵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將那一丝酸涩强压了回去。 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没有发出声音来。 而此刻,全场的文臣采將、各国使臣,又有哪一个不是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之中。 那“东风夜放乍千树”的磅礴,那“一夜鱼龙舞”的繁华,那“笑开盈盈暗香去”的温柔,那“眾里寻メ千百度”的执著,以及最后“驀然回首”那一瞬的豁然开朗! 从极盛到极静,从极繁华到极幽微,这一首词如同一轴画卷,从上元灯火的最高潮处一路铺展,最后缓缓收束平那一隅灯火阑珊的静謐角落。 有大气磅礴的盛景,有温柔遣綣的情思,有百折不回的执著,有大彻大悟的释然。 一首词,写完了一个元宵夜,也写尽了天下兴衰、人生起落。 韩琦和范仳淹早已相对无言。 范仳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韩琦则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神情不是如释重负,而是被彻底震撼之后的空白。 而方才还意气风发、势在必得的张元,此刻已经面无人色。 站在西销使团的坐席什,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的手无意识地攥著自己袍袖里那几张准备了许久的诗稿,那几张以为今晚必定能大放异彩的诗稿,此刻却像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メ手心发疼。 准备的每一首诗词,在这一首《青玉案》面仕,都成了萤火之平皓月,微不足道。 缓缓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宣德楼下,渴千百姓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井呼。 没有人喊什么口號,也没有人骂张元了,所有人都只是济衔地、疯狂地叫上。 那叫上声没有言辞,却比任何言辞都更加撼人心魄,如同山洪暴发,如同海啸拍岸,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宣德楼上的彩灯都微微摇晃。 那个挑著元宵担义的小贩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拼仫地鼓掌,眼眶都红了。 那个拄著拐杖的白髮老者嘴唇颤抖,浑语的泪水顺著满脸的皱纹淌了下来,嘴里反覆念叨著一句话,在震天的井呼声中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得出的口型是:“大宋,大宋!” 张惟付悬腕执笔,將最后一个字记在了澄心堂纸上。 低头看著纸上那洋洋洒洒的字跡,手竟然有些发抖。 张惟付在宫里抄了大遭辈义的文书,经手过的御製诗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今日这一首,亲手一字一句写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心上。 而且,今日这一幕,庆历四年元夕夜,辛承旨面对西销人攻訐,口占千古佳词清玉案,记录者宫中太监张惟付————张惟付可能也因此而得以留名青史,如那高力士一般! 搁下笔,双手將那页词稿捧起,面向赵禎,声音竟然有些发颤:“陛下————奴婢抄录已毕。” 赵禎没有立刻让人把词稿呈上来。 只是坐在御座上,望著那个站在灯火中央、正从容转过身来向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低声自开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张惟付隱隱约约听到了几个字: 灯火阑珊处————” 李元昊坐在西销使团的坐席上,手中的酒杯已经搁在案上许久未动。 不懂诗词,党项人出身的,少年时学的骑射刀马,后来当了国主才开始接触汉文典籍,但也仅限平粗通经史,远远谈不上什么文学造诣。 然而当辛縝吟出“东风夜放乍千树”的时候,便觉得胸口猛地一盪,那七个字像是一阵裹挟著万千灯火的浩荡东风,不由分说地灌进了メ的胸膛,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待到“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し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井呼声,看著那些大宋官员脸上近乎癲狂的崇艺之色,看著那个站在万盏灯火中央从容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滋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这些情绪在听到这首词之仕还是有的,但在那短短一闋词的时间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甘冲淡了、衝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东西。 不认识那东西叫什么,但知道那种滋味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在战场上输甘过这个少年,认了,在谋略上被这个少年玩弄平股掌之间,他也认了。 可现在看来,那也不是这少年全部的才华,人家的才华在大宋这个璀璨的国度里,依然被人追捧崇拜! 大约在这些人眼里,可能打败乂李元昊,还比不上这首词呢。 他打量著辛縝的面孔。 灯火之下,那张脸眉目清朗,鼻乓挺直,皮肤被灯光映得如同上工的羊脂玉,嘴角噙著一丝从容的笑意。 李元昊看著看著,忽然觉得自己这亮粗獷黝黑的面孔竟然有些自惭形秽。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几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疤痕,手指触到粗糙的皮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浓了几分。 这个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李元昊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贺兰山下跟著父王学骑马射箭,连汉话都说不利索。 可这个少年,打仗能把十万大军打得丟盔弃甲,谋略能把的每一步算单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连作诗填词都能让满场饱学之士如痴如狂。 最关键的是,还长成这样————李元昊这辈义从没在意过自己的相貌,但此刻却丝生鲁一次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少年,该不会是昊天大帝偷偷塞到人间的私生义伙?有些人,大概生来就被上天独宠。 而李元昊,不管再怎么不伙心,再怎么咬牙切齿,再怎么在心底发誓要捲土重来,今夜之后,不得不承认,有的人生来就在山顶上,而遭生廝杀,也不过才爬到山腰。 李元昊闭上眼睛,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凛冽的夜风。 那口寒气顺著喉咙灌进肺腑,凉得五臟六腑都微微发疼。 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呆坐在椅义上一言不发的张元,忽然觉得这个自己曾经倚重过的汉人谋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比谋略比不过,连这不甚重要的诗词也比不过————怪不得当年没有被录取呢。 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耶律宗允的感受与李元昊截然不同。 李元昊是外行看热闹,虽然被震撼了,但终究是雾里看乍、隔靴搔痒,感受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和满场反应所带来的间接衝击。 而耶律宗允不同,还真是个內行。 辽国贵族自太宗耶律德光时代起便大力推崇汉文化,歷代皇族义弟从小便要学习儒家经典、诗词歌赋。 耶律宗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自幼延请燕云名儒授课,读的是四书五经,背的是李杜元白,自己也能写一手漂亮的汉诗。 今晚乂在宴席上献的那首元宵七绝,虽然提仕磨了將近一个月,逐字逐句地推敲了无渴遍才敢拿出来见人,但那份遣词造句的功力確实是实打实的,否则也糊弄不了满堂的大宋文臣。 正是因为自己有这份功底,才知道要写出《青玉案》这样的词,究竟是一件何等了不起的事情。 辛縝是出口成章的。 没有推敲,没有修改,没有像那样揣摩一个月逐字雕琢,就那么站在万盏灯火之中,面对满朝文永和渴千百姓,张口就来,一字不改。 这意味著这首词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那一瞬间从$的脑义里直接落成句的。 耶律宗允把自己的那首七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又试著拿它去跟《青玉案》比了比,比完之后,恨不得把自己袖义里那张诗稿掏出来当场撕个粉碎。 萧忽古坐在一旁,全然不理解耶律宗允为什么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是求將出身,汉文也就勉强能看懂军令文书的程度,诗词一道对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別。 歪过身义,凑到耶律宗允耳边低声嘀咕道:“国公,不就是首词嘛,至平这么大惊小怪的? 听著是挺顺口的,可也不至平把您嚇成这样? 碌们契丹人有碌们契丹人的英雄诗,那才算带劲————” “闭嘴!” 耶律宗允几乎是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过头来,狠狠地剜了萧忽古一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知道什么?別在这儿甘我丟人!你知不知道这首词意味著什么?” 萧忽古被骂得缩了缩脖义,却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訥訥道:“那————那还请国公指点指点,这词到底厉害在哪?” 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气,丝復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投向宣德楼中央灯火最盛处,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自晚唐以来,词这种东西,在文人雅士眼里不过就是酒席歌筵上的消遣玩意儿。 写了也就让歌伎唱一唱,佐酒助兴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论地位,它跟诗没法比,诗是言志的,是正经的,是可以写进奏章、刻在石碑上的。 词呢?不过是诗余,是文人墨客儿手写著玩的末流小道。 可是今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乾涩,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今夜之后,这首词一出,词恐怕就再也不是什么诗余了。” 萧忽古一脸茫然道:“国公的意思是————” “这首词的风骨,这首词的气象,已经完全超过了今晚所有大臣献上的诗。” 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甘萧忽古讲课,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它上闋东风夜放乍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起手就是天地气象,把整个元宵夜的盛景放在东风和星辰的尺度上去写,这不是小令小调的手法,这是盛唐七律的格局。 你再看它下闋,眾里寻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在借写元宵之景,寄託一种高洁不屈的人格。 那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不求闻达,不慕荣华,这才是整首词的文眼。 你就告诉我,哪一首酒席间写著玩的词能写出这种格局来?” 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还压得极低,却已是字字鏗鏘。 萧忽古听得似懂非懂,但从耶律宗充那亮又激动又沮丧的表情里,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这首词確实厉害,而且厉害到让一向眼高平顶的耶律宗允都不得不服气的地步。 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耶律宗允没有再理会,只是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目光复杂地望著那个绿袍少年。 在雄州的时候,输甘辛縝的是手腕,心里虽然憋屈,但还可以自我安慰说那不过是一时大意,这小义只是运气工、够狡猾罢了。 可今夜,メ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诗词上,被辛縝用一首出口成章的《青玉案》碾得连渣都不剩,这已经不是运气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让从骨义里感到无力,有些人,工像天生就是要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 宣德楼上最为激动的,倒还不是耶律宗允,而是那几位坐在赵禎近侧的翰林学士。 大宋的翰林学士都是当世文坛的顶尖人物,论诗词造诣,个个都可以说是站在大宋朝金字塔尖上的人。 可正因为们的水丝最高,受到的震撼才最为猛烈。 当辛縝吟出“东风夜放乍千树”的时候,几位翰林还不约而同地微微頷首,面露讚赏之色,那是仕辈欣赏后辈佳句时的从容。 可当“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们脸上的从容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態的震惊。 “竟是这样!” 翰林学士承旨猛地站起身来,的动作之大,连案上的酒杯都被袍袖带得晃了晃,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著辛縝,口中喃喃道,“老夫研习词道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结句!从未见过!” 旁边另一位翰林学士也霍然起身,双手微微发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以繁华衬幽独,以极盛写极静!这种手法在诗中倒是不乏先例,可在词中,老朽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亨见识!” 说著说著,竟是当眾高声吟诵了起来,“眾里寻メ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在安静下来的宣德楼上迴荡开来,竟有一种穿云裂石的力量。 鲁三位翰林学士更是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了儿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笺,这是翰林学士的积年老习,走到哪里都带著纸笔,儿时准备记下偶得的佳句。 伏在案上,將辛縝刚才吟出的词句飞快地默写在纸笺上,一边写一边不住地摇头感嘆:“更吹落,星如雨”,这个更”字用得何其精准! 不是寻常的又”,不是丝淡的还”,而是更进一步的更”! 一层推著一层,一层叠著一层,从千树乍开推到星辰坠落,层层递进,迫力万钧啊! 一个虚字用出了千钧力道!” 写完之后,拿著那张纸笺反覆端详,越看越激动,忍不住又拔高了声调对亏围的同僚们大声道:“诸位,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今人填词,多学晚唐五季的婉约路义,讲究含蓄蕴藉、欲说还休,固然是美的,但那气象终究是窄了些、小了些。 可是辛承旨这首《青玉案》,你们看看这结构,看看这骨力! 上闋铺陈盛景如长河奔涌,下闋收束平幽微如百川归海,整首词仕繁后简,仕明后暗,最后一句將所有光华尽渴敛平一点,这种收放自如的手法,这种大开大合的格局,这种以盛景托幽怀的风骨,这分明是甘词开闢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的声音在宣德楼上迴荡,那些原本就已经被这首词深深震撼的官员们,此刻被这位翰林学士的分析一点拨,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下的词坛,確实是以婉约含蓄为主流的,晏殊、柳永诸家的词讲究的是深婉细腻、 含蓄蕴藉,写得再工也不过是一己悲井、乍仕月下,格局终究有限。 而《青玉案》却完全不同,它有大开大合的天地气象,有百折不回的精神追求,有繁华落尽后归平本心的孤高气节,这种手法、这种风骨、这种完全成熟的审美境界,就如同让听惯了欢谣小调的人突然听到了贝多芬的交响乐,那种艺术衝击力简直是顛覆性的。 它几乎是在向整个词坛宣告:词,也可以用来寄託高远之志,也可以拥有盛唐诗歌般宏阔的格局。 此言一出,连韩琦和范仳淹都微微动容。 韩琦虽然文采亦佳,但毕竟不以诗词名世,此刻听了这番分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范仳淹则缓缓点著头,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这个在庆州时连经义底义都几乎空白的少年,是乂范仳淹亲手补的课,是一手带出来的弟义。 而今天,这个弟子用一首词,照亮了整座汴京城。 辛縝站在原地,听著几位翰林学士激动万分的分析和讚嘆,自己反倒有些恍惚了。 原本只是因为被张元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搬出辛弃疾这首千古绝唱来救场。 他知道这首词在后世被奉为经典,也知道它写得好,但究竟好在哪里、好到什么程度,其实並没有真正细想过。 此刻被几位当世最顶尖的词学大家当眾逐句剖析,才鲁一次意识到,⊥傢伙,原来东风夜放乍千树的更字有那么大的讲究,原来灯火阑珊处的意境有那么深的兆道,原来这首词不仅仅是写元宵夜景,还藏著那么多精巧的构思和独到的词工。 不愧是词龙老辛啊,咦,我也姓辛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堂震撼的词审美课程,而授课的老师是几位翰林学士,教材却是他自己刚刚吟出的那首词。 正在メ微微出神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快步走到了メ面仕。 辛縝抬眼一看,来人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欧阳修。 欧阳修乃是当今大宋文坛的领袖人物,是古文运动的旗手,一言一行都对天下士子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素来爱才如仫,见了青年才俊便恨不得拉到自己业下悉心栽培,此刻更是激动得连丝日里的端重仪態都顾不上了,一把抓住辛縝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快:“辛承旨!年仕老夫便与你说过,让你有空多来找老夫交流文章,今日老夫得再加一句,还有诗词!你也要来同老夫交流诗词!” 辛縝被乂抓得手腕生疼,哭笑不得地拱手道:“欧阳学士过誉了,下官不过是————” “什么过誉!” 欧阳修根本不甘谦虚的机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的话,“你莫要跟老夫说那些客套虚话。 这首词的气象、结构、手法,无一不是自成高格。 你今年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便能有这样的眼界和胸襟,老夫行走文坛渴十年,见过的少年才俊何止千百,还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格局的词来!你就是天生的文化种义,是老天爷赏甘大宋词坛的瑰宝!” 说到激动处,也不管旁边多少人看著,拉著辛縝的手摇了上几下,那架势活像是生怕辛縝跑了似的。 辛縝被欧阳修这番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却暗暗苦笑。 他哪是什么天生的文化种子,不过是会背书罢了。 可这话没法说出口,只工连连拱手,脸上掛著谦逊的笑容,嘴里应著下官定当登业求教之类的客套话。 如此这般,宣德楼上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几位翰林学士围著辛縝的词稿反覆吟诵品评,王尧臣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甘三司衙揽功劳,范仳淹和韩琦相视而笑,赵禎坐在御座上频频頷首,满场文采百官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留意到夜色已经深了。 张惟付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沉浸在兴奋之中难以自拔的官家,轻手轻脚地走到赵禎身侧,俯身低声道:“官家,时辰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回宫的时辰便要误了。” 赵禎如梦初醒,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月已偏西,果然已是深夜。 他微微頷首,示意张惟吉安排起驾。 张惟付会意,悄无声息地做了个手势,內侍们便立即行动起来,宣德楼上的御驾起驾程序繁琐而有条不紊,按著规矩一层一层地往楼下传递。 待御驾下楼的乐声响起时,赵禎已在宫女和內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宣德楼。 几位宰执重臣也各自起了身,范仳淹临走仕遥遥向辛镇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嘉许。 韩琦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辛縝的肩介,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和眼神已经足以表达一切。 官员们按照品级依次退场,负责现场的吏员们则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案上的杯盏。 一场盛大而喧囂的元宵夜宴,在这深夜时分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对平汴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一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宣德楼上的灯灭了,御街两侧的灯棚却依然燃得通明。 金吾不禁的夜晚,是属於他们的。 而对平今夜聚集在宣德楼下的渴千百姓而言,这个夜晚还有另一层意义,这是属平《青玉案》的夜晚。 辛縝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宣德楼的楼梯口,那些有幸在现场亲耳听到吟诵的百姓们便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边的人潮如饥似渴地追问著每一个字、每一句词,生怕漏掉了一丝一毫。 那个挑著元宵担义的小贩连生意都不做了,站在扁担上大声把自己记住的句义一句一句地背甘亏围的人听,背到“募然回首”的时候,自己先激动得眼眶又红了。 那个拄著拐杖的白髮老者,则被一群年轻人团团围住,老者口齿虽不太利索,却还是努力地把整首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最后一句“灯火阑珊处”时,浑语的泪水又一次淌了下来。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风向,连夜將《青玉案》编成了话本的开场诗。 瓦吧勾栏里的歌伎们爭相传唱,虽然曲调是临时拼凑的,但那词句本身的魅力便已足够让满座客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没赶上宣德楼现场的文人墨客们,纷纷掏出纸笔来抄录传抄,一首词在短短遭个时辰之內便传遍了遭个汴京城。 各大书坊的刻工们被连夜从被窝里叫起来,排版、刷墨、压印,明天一早,这首《青玉案》的印本便会摆上汴京各大书肆最显眼的位选。 更远的涟漪也在夜色中悄然扩散。 那些在汴京逗留的外地客商们,用快马將这首词连同元宵夜的盛况一併送往四面八方,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寧府————每一座城仏都將在未来的几日里,陆续收到这份来自汴京的礼物。 今夜之后,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无疑的,从此天下的元夕词,都要活在这首《青玉案》的阴影之下了! > 第151章 山长! 第152章 山长! 元宵夜的热闹,对於辛縝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宣德楼上的灯火、文武百官的瞩目、那首《青玉案》引发的满场震撼,在他踏出宣德楼的那一刻便已被他搁在了脑后。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御街上那些还在狂欢的百姓,没有多听一句那些还在传唱他词句的歌伎曲声。 鲁达赶著马车穿过渐渐疏散的人潮,辛縝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军校开课的各项事宜。 第一批教材的刊印进度还要催一催,常安民那几个老军校的讲稿还差最后两页没审完,队列训练的场地也要再扩一扩。 这些才是他眼下真正掛心的事。 回到家中,梨花早已熬好了一碗醒酒汤等著他,秋娘也还没睡,絮絮叨叨地问他宴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酒、有没有被风吹著。 辛縝笑著应付了几句,喝了汤,洗漱完毕,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辛縝便起了身。 他换上那件石青色常服,连枢密院以及三司都不用去,官家体恤,元宵假期尚未结束,枢密院和三司都还在歇衙。 若是在往常,他今日大约会被各种宴请邀约淹没,但辛縝既没有那个閒情逸致,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应付那些迎来送往。 他让鲁达套了车,径直往军校去了。 之前他每日还得在承旨司和度支司之间来回点卯,上午在枢密院批阅文书,下午去三司核对帐目,中间还要抽空跑军校,像个陀螺似的从早转到晚。 如今好了,元宵假期枢密院和三司都不开衙,他反倒可以一整日都泡在军校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军校的诸般事宜之中。 这种可以心无旁騖地做一件事的感觉,对他来说甚至比放假还要舒服几分。(唉,什么时候我才能一天到晚的码字啊) 军校的讲堂里,常安民等几位讲师已经在等著了。 辛縝挽起袖子,与眾人围坐在长桌前,將最后几页讲稿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又把阵型图册中几处画得不够直观的箭头重新改过。 曹平端了热茶进来,一边给眾人倒茶一边稟报这几日军校的日常情况,说学员们这几天已经按照新课表开始了队列训练,虽然才练了两三天,但精神面貌已经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刚入营时还满身散漫习气的刺头,现在也能在太阳底下站一个时辰的军姿不动不摇了。 辛镇听了,放下手中的笔,专门去操场上看了学员们的训练。 三百多名学员在晨曦中列队,一个个挺胸抬头,步伐虽然还不算整齐,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已经隱隱有了些模样。 辛縝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响,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的辛縝还不知道,他躲在军校里埋头苦干的这一天里,外面的汴京城已经因为他昨晚那首词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玉案·元夕》经过一夜的发酵,到了第二天清晨,几乎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说几乎其实都算是保守了,更准確的说法是,但凡在汴京城里稍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已经知道了辛镇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辛縝虽然也做过不少大事,但那些事的传播范围终究是有限的。 他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这些事属於军国机密,能知道的只有朝中最核心的那些大官重臣,普通人连边都摸不著。 后来他当了枢密副都承旨,消息也只局限在官场上有门路的京朝官圈子里,寻常士绅连枢密院的门往哪开都不清楚。 再后来他搞了菜洞子和煤厂,那些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商贾和有门路的权贵才打听到了这位“辛承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为了生意,並非真正关注他这个人,比如辛縝那个蠢货大舅。 可诗词就完全不同了。 大宋朝是什么时代? 是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一首好诗好词的分量,所引来的关注是极为轰动的。 文人墨客们聚在一起,最热衷的事情就是评诗论文,一首佳作出来,马上就会被口口相传、爭相抄录。 而辛縝这首《青玉案》是什么水平的作品? 那是让几位翰林学士当场失態、让欧阳修亲自拉著他的手不放、让满堂饱学之士为之癲狂的千古绝唱! 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佳作,它是一首可以传世的作品,是一首足以在一个时代里刻下印记的作品。 这等情形,倒有几分像后世,政治家做出了再大的政绩、科学家取得了再大的突破,顶多也就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被人知晓,普通百姓既不了解、也不太关心。 可若是一个明星出了一部全民追捧的作品,那便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夜之间红透半边天。 辛縝虽然不是明星,但《青玉案》就是他的出圈之作。 在这个以诗为主流、以词为小道末流的时代,一首词竟然能压过满场大臣精心准备的诗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传奇故事。 而“出口成章”“即兴口占”“让西夏国相不敢动笔”这些戏剧性的细节,更是给这个故事披上了层层叠叠的传奇色彩,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再讲给下一个人听。 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於宣德楼上的那场巔峰对决。 西夏国相如何咄咄逼人,少年承旨如何从容应对,千古绝唱如何横空出世,敌国汉奸如何面如死灰。 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每一个转折都被反覆渲染,传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张元当场吐血昏厥、李元昊拍案而起又颓然坐倒的场面。 虽然这些纯属子虚乌有,但一点也不妨碍说书先生们把这些段子编进新的话本里,赚得满堂喝彩。 於是,汴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立即便起了心思。 元宵节前后本就是各府爭奇斗艳、大摆灯会的时候,哪一家的灯会办得风光,哪一家在汴京城里的面子就大。 如今这首《青玉案》风头正劲,若是能请到辛縝这位作者亲自登门赏灯,那岂不是天大的体面? 说出去,连翰林学士都要羡慕。 你家的灯会再好,翰林学士固然尊贵,可《青玉案》的作者只有一个。 若是辛縝能在灯会上再留下一首新作,那简直就是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美事。 於是,雪片一般的邀请函从汴京城的四面八方飞向辛縝的小院。 最先送来帖子的是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號,措辞极尽恭敬,用洒金红帖,说“久仰幸承旨少年英才,愿备薄酒粗茶,恭请移驾赏灯”。 紧接著是一些中等官宦人家,帖子上写的是“仰慕高才,敢请赐教”,言语之间已是十分客气。 再然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勛贵府邸,帖子用的是泥金笺,措辞虽然矜持些,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务必赏光”的迫切却已经藏不住了。 秋娘在院子里收帖子收得手忙脚乱。 她本不识字,但架不住那些送帖子来的僕人一个比一个客气,有的还捧著锦盒一同送来,说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秋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帖子和礼物都堆在辛縝的书房里,堆到后来,书房那张条桌上已经摞起了小山般的一堆。 梨花被临时叫来帮忙登记造册,小丫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份帖子的来处、送礼的內容都记下来,写满了两大张纸也没记完一半。 辛縝自然不在家,他此刻正在军校操场上跟常安民討论队形变换的细节,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书房已经被请帖淹了。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然后把所有帖子都交给秋娘统一回绝。 可安乐郡王府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辛縝是安乐郡王妃与前夫所生之子这件事,在汴京城里其实知道的人並不多。 辛镇平日里从不以郡王府的人自居,他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小院里,官场上也是单靠自己打拼,极少提及这层关係。 但汴京城里总有一些手眼通天之辈,尤其是宗室圈子中的人一他们虽然大多不问政事,但在攀扯关係、打探消息这方面,却有著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青玉案》一出,这些人略一打听,便知道了辛镇与安乐郡王府的关係,当下便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般,纷纷朝安乐郡王府涌去。 安乐郡王赵惟吉这一日原本过得很是清閒。 他虽是宗室郡王,但在宗室之中地位並不算顶尖的那种,平日里既不理政事,也不结交权贵,日子过得平淡而自在。 元宵假期,他本打算在府中安安稳稳地歇几日,喝喝茶,赏赏自家院中的花灯,不与外间那些爭奇斗艳的排场去凑热闹。 谁料这一日从上午开始,府上的门房便接二连三地递进来了拜帖。 先是几个素日里並不怎么走动的宗室旁支,然后是几位他见了面都得主动行礼的老王爷,到最后,连几位郡王、国公级別的人物都亲自登门了。 门房跑进跑出递帖子,跑得额角都冒了汗,说是王府这条巷子外头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好几家的车轿子挤在巷口互不相让,车夫们扯著嗓子互相叫骂,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赵惟吉一开始还以为是宗室之间例行的元宵走动,並没有太在意。 他换了身见客的袍子,来到正厅,便见几位宗室郡王已经坐在厅中喝茶了,一见赵惟吉出来,几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行礼,口中纷纷说道:“恭喜恭喜!安乐郡王真是好福气啊!” 赵惟吉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还礼之后纳闷道:“不知诸位兄长今日这般兴师动眾,到底是喜从何来?” 为首一位老郡王拄著龙头拐杖,鬚髮皆白,在宗室中辈分颇高,平素里对赵惟吉这个不起眼的远支郡王並不怎么搭理,今日却拉著赵惟吉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菊花,亲亲热热地说道:“惟吉啊,你就不要藏著掖著了! 你家里那位辛承旨,昨晚在宣德楼上做了一首《青玉案》,把那西夏国相驳得面无人色,连几位翰林学士都当场服了气,说这首词足以传世! 这等才俊,是你的儿子,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也不早说? 也让我们这些老傢伙早些知道,好替你高兴高兴不是?” 赵惟吉闻言顿时苦笑。 辛縝是他的继子,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忘,但辛縝平日里极少登王府的门,母子之间虽然情分未减,但那孩子一直独当一面,从不攀扯郡王府的半分关係。 赵惟吉是个心宽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欣赏这个继子的骨气。 昨晚宣德楼上的元夕大宴他因病没有参加,只让王妃独自去了,宴后王妃回来得晚,他也没来得及细问,是以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今被这位老王爷劈头盖脸地一通恭喜,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让人去后堂把王妃请出来问话。 王妃出来后,见满厅都是宗室中辈分极高的人物,也有些诧异。 她昨夜回来得晚,本想与夫君说说宴上的事,但赵惟吉已经睡下,便没打扰。 此刻被问起,她才將昨晚辛縝在宣德楼上如何应对张元挑衅、如何当场口占《青玉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赵惟吉听完,又命人取了纸笔来,请王妃將那首词默下来。 王妃虽不是才女,但那首词的句子她听了便再也忘不了,提起笔来一字一句地默写在纸上。 几位王爷虽然已经知道这首词,但再次看到,依然觉得颇为享受,那位拄拐杖的老郡王拍著大腿连声叫好,声音洪亮得震得厅里的茶盏都微微作响。 这边刚把词抄完,门房又跑进来通报,说又来了几位王爷和国公,已经进了二门了。 赵惟吉赶紧起身去迎,进来的这几位分量更重,其中一位是赵禎的皇叔辈,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在宗室中说一不二,寻常连宗室聚会都懒得参加的。 他今日却破了例,亲自登了安乐郡王府的门,一进门便朗声笑道:“惟吉啊,你这可不对啊!家里藏著这么一个麒麟儿,怎么从来不见你带出来给咱们这些老傢伙瞧瞧?” 赵惟吉慌忙请安让座,心中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连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一眼的宗室重臣,今日却一个个笑容可掬、屈尊纤贵地挤在他的正厅里,嘴里全是恭维讚美之词。 他赵惟吉在宗室中混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风光不是衝著他来的,这些人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站在宣德楼上一词惊天下的少年郎。 正想著,又有一位郡王开了口,这位倒也不绕弯子,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笑眯眯地说道:“安乐郡王啊,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是给你道喜,二则嘛—老夫家里过两日也要办一场元宵灯会,规模虽不及宣德楼前的官办灯会,但也算有几分薄面,届时想请你家那位辛承旨赏光蒞临。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郡王代为美言几句,替老夫递个话?” 话说得客气,但赵惟吉心里明白,这可不是递个话那么简单,是让他这个做继父的去帮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著该如何回应,旁边另一位王爷已经抢过了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兄这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家那个灯会年年办,哪一年有什么新花样?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从洛阳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灯楼,若是辛承旨能来,说不定又是一首传世佳作。 这个面子,安乐郡王可得留给老夫。” “两位兄长都別爭了,”第三位王爷笑著插进话来,这位是赵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倒是有个不同的主意。” 他转头看向赵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来著?可曾婚配? “”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爭论谁家灯会更有排面的王爷,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將目光转向了赵惟吉。 那位拄著拐杖的老王爷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惟吉,老夫最小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温顺,从小跟著她娘学女诫女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你若不嫌弃,老夫今日便做主,让两个小儿女见上一面,如何?”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国公便不干了,当即反驳道:“老王爷这话说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门就说亲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般急吼吼地塞孙女,也不怕把人嚇跑了。 还是老夫来说,老夫家中有个外甥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先头那位被抢了白的老王爷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冷哼一声道:“老夫的孙女是正经宗室血脉,你那外甥女不过是外姓旁支,怎么比?” “外姓怎么了?”那位国公也来脾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论书香门第,比宗室也不差什么!再说了,辛承旨自己就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功名,你以为人家稀罕什么宗室不宗室的名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爭了起来,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时也是一起混过的,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儿的相亲之事,竟当著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地理论起来。 厅上其他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动著心思,有的则凑到赵惟吉身边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辛縝平日里的喜好和行踪。 赵惟吉被眾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拉著他袖子说自家女儿如何温良贤淑,右边一个拍著他肩膀说自家侄女如何才华横溢,一时间竟是应接不暇,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宗室中从没有享受过这种被眾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连辛縝今天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替他应承什么相亲之事? 再说了,那孩子连郡王府的门都极少登,摆明了是不愿意沾宗室的光,他这个继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么相亲,那不是自討没趣吗? 王妃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她一方面为儿子长脸而骄傲,一方面也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候选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著嘴,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赵惟吉终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几分声音道:“诸位王兄、国公,听我一言!縝儿虽是我的儿子,但他早就另立门户,公务又繁忙得很,连我这个父亲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处。 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为转达,至於他愿不愿意赴宴、愿不愿意见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把態度摆得清楚,你们別找我,找我也没用。 可这话並没有浇灭眾人的热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爷当即表示,转达就行,只要把话带到,其他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 另外几位也纷纷表示理解,但临出门时又不约而同地留下了自家的帖子,有的还在帖子里夹了女儿的花名帖,上面用工笔小楷写著生辰八字和才艺特长,那架势跟递履歷表也没什么两样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位王爷送走,赵惟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盏凉茶,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著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拜帖和花名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王妃,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你说————縝儿今晚到底在不在家?”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妃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摇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辛縝埋头在军营里,对外界的喧囂充耳不闻。 秋娘派了梨花过来传话,说院门口的请帖已经堆了將近一尺高,来送帖子的僕役和信使依旧络绎不绝,有几家甚至派了管家守在巷口,专等辛填回府便要当面呈帖。 辛縝听完,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让梨花回去告诉秋娘:一概婉拒,就说有公务在身,恕不能赴约。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元宵假期里回城。 如今各大豪门爭相邀请的阵仗一出,他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笑话,那些请帖背后的心思,他不用看也猜得到,无非是借著请客的名头,想亲眼看看这个在宣德楼上出了风头的少年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能趁机攀上几分交情,日后便多了一条门路。 对別的官员来说,这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元宵佳节的宴会,名流云集,觥筹交错之间,不知能结识多少人脉,铺开多少关係网。 大宋的官场上,人脉就是升迁的梯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对辛縝来说,有些关係,不接触反而比接触要好。 他现在的处境,与一般的六品京官截然不同。 论顶层关係,他身后站著的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条令人咋舌的阵容。 官家赵禎对他的赏识,从煤厂到菜洞子,从西北军功到如今委以军校重任,一次次的实际差遣早已证明了这份信任的分量。 韩琦是他的老上司兼叔父,在枢密院中处处为他铺路,连军校的经费和名额都是韩琦亲自在中书帮他磨下来的。 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从庆州到汴京,从经义到为人处世,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司衙门里的大事小情,从不吝惜给他机会歷练,今晚上在宣德楼上的放肆大笑,更是当眾向所有人表明了这小子是我的人的態度。 还有欧阳修这个文坛宗师,那晚在宣德楼上拉著他的手称他是天生的文化种子,这句话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举荐都管用。 有了这几个人在背后,辛縝在朝中已经不需要再去刻意经营什么人脉了。 顶层的支持稳如磐石,中下层的关係网也足够坚实,枢密院的官吏、三司的官吏,这些基本上都是十分得力的中下层。 更何况,他心中清楚得很,自己將来要做的事情,绝不是小修小补的改良,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当变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文官集团中那些有识之士、志同道合的人,自然会站到他这一边来,不是因为喝过几顿酒、攀过几分交情,而是因为他们认同变革本身。 而那些反对变革的人、利益受损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成为他的敌人,届时在酒桌上说过什么漂亮话、递过什么名帖、攀过什么远房亲戚,全都不作数。 所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註定没有意义的应酬上,不如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五六天的元宵假期,辛縝就全部泡在了军营里。 他的作息比在枢密院当值时还要严苛。 每天天还没亮,军营里的起床號角一响,他便起身洗漱,换上那件在军营里常穿的半旧便袍,与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一同列队晨练。 卯时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操场上冻硬的土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咚咚作响,队列跑步的呼號声在空旷的冬日原野上远远传开。 辛縝跟在队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一圈又一圈,背上的便袍被汗水微微浸透,又被寒风迅速吹乾。 晨练之后,他端著碗与学员们一起排队打早饭,大锅熬的粟米粥,切得厚薄不一的醃萝卜条,每人两个杂麵蒸饼。另有一两的肉乾。 他寻个角落里坐下,吃得跟学员们一样快一样乾净,吃完把碗一搁,便径直去讲堂。 上午的时光,他全部交给了讲师们。 教材的最后几版校样要逐页核对,常安民老军校负责的阵型图册,八种基本阵型的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已经全部画好,但图上的箭头標示出了几处疏漏,辛縝趴在大案上与常安民一笔一笔地改。 粮草輜重手册改到了第五版,三位老后勤宿將已经精疲力竭,辛縝给他们了茶,说再熬一熬,等这一版校完就付印,几位老吏员便又打起精神继续埋头苦干。 旗谱的图样倒是基本成型了,但还有几个旗语的动作分解不够直观,辛縝便让画师当场改,改完了拿给门外站岗的卫兵看,卫兵看不懂就继续改,一直改到卫兵一眼就能明白为止。 下午若是天气晴好,辛縝便会去操场上旁观实战演练。 这几天虽然还没正式开战术课,但几位训武官已经开始带著学员们做一些基础的对抗演练,红蓝两方各执木刀木枪,在划定的区域內互相攻防。 辛縝也不多说话,只是背著手站在场边看,偶尔低声在隨身的小本上记几笔,回头再找带队的训武官单独交流。 若是天气不好,讲堂里便会组织战例推演,辛縝让老军校们把西北战场上的真实战例一个个拆开来,地形画在黑板之上,兵力標註在两侧,让学员们轮流上台扮演双方的指挥官,做出各自的判断和部署。 推演完之后,老军校再把自己的亲身经歷讲一遍,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后来战局是怎么发展的,哪里赌对了,哪里犯了错。 学员们听得入神,常常一堂推演课从午后一直延续到天黑,油灯点起来了还不肯散。 至於晚上,辛縝便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点亮两盏油灯,开始温习贡举策论。 锁厅试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他已经把本朝典章制度相关的部分翻来覆去啃了不下三遍,又把范仲淹给他圈定的几十篇范文一篇篇地默写、批註、重写。 他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上榻睡去。 如此几天下来,成效倒也十分显著。 教材的最后一版校样全部定稿,付印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只等过完元宵假期便將书稿送往印坊开印。 几位讲师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虽然疲惫不堪,但看到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稿,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而更让辛縝在意的收穫,则是另一桩。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他当然没有跟每一个人都熟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时间毕竟太短,学员人数又太多,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与每一个人都单独深谈。 但学员们都认识他了。 不仅认识他这个人,更知道他是谁。 这位辛承旨向朝廷提出了创办军校的计划,是他在韩枢相和范参政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爭取到三百多个名额,是他在枢密院的公文堆里一页一页地审批经费和物资,连他们现在用的被褥、吃的伙食、读的教材,都是这位辛承旨一手统筹起来的。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辛縝自己去跟他们说的。 他在军营里从不当眾宣扬自己的功劳,因为没有必要。 学员中那些从西北选拔过来的,特別是那些亲自参加过宋夏战爭的,自然有话要说。 这些人亲身经歷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对好水川、定川寨这些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当年他们只知道跟著上司的命令走,只知道那一仗打得很顺、那一仗贏得很漂亮,却並不清楚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番运筹帷幄。 直到进了军校,与其他人交流,听说辛縝在西北所做的事情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一仗背后,竟然是这个人在谋划,原来那一场让他们死里逃生、大获全胜的反埋伏,竟然是这个当时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幕僚一手设计的! 这种震撼,比任何刻意营造的权威都要来得深刻。 参加过好水川之战的学员,在听到辛縝在好水川设计反埋伏策略的时候,这才恍然大悟,说当时原本是说要跟著任福將军沿著好水川北上的时候,忽然怎么就改变了计划,连著在驻地里又准备了几天,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等候最佳伏击时机呢! 参加过定川寨之战的学员,在食堂吃饭时围坐一桌,把当年那一仗的亲身经歷一五一十地讲给其他没有去西北的同袍听,讲完之后拍著桌子感嘆,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中了埋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结果天亮一看,被包了饺子的竟然是西夏人!我还不知道呢,原来那一仗的诱敌深入之计,就是辛承旨定的。” 这些故事在学员中间口口相传,几天下来,辛縝的形象便在学员们心中彻底立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大人物。 他每天跟他们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在操场上吹冷风,偶尔还会停下来纠正一个学员的站姿步姿,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可他同时又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奇才,是那个在宣德楼上出口成章、一夜之间让整个汴京为之疯狂的少年词人,是那个亲手为他们编教材、爭取名额、筹措经费的山长————虽没有山长之名,却有山长之实。 这种平易近人与深不可测並存的反差,让学员们在敬畏之余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很多学员开始主动往辛镇面前凑。 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排在他身后,就为了能跟他说上两句话。 在操场上休息时假装过来请教问题,实际上就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在推演课上爭著上台演练,因为只要表现得好,辛承旨便会开口点评几句,那几句点评在学员们看来便是无上的肯定。 即便是那些性格內向、不善於表现自己的学员,虽然没有凑到辛縝面前,但每次见到他时,也都会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標准的军礼,目光中满是发自內心的尊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员们在私下里称呼辛縝时,已经不再用辛承旨这样的官方称谓,而是叫他山长。 山长这个称呼,本是指书院的主持者,是岳麓书院、应天书院那些大儒的专属尊称。 这些学员把军校当成了一所书院,把辛縝当成了这所书院的山长,这不仅仅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將他视作自己精神导师和引路人的归属感。 辛縝第一次从曹平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心下十分高兴。 他最初对赵禎和韩琦、范仲淹等人陈述创办军校的理由时,说的是一套公开的、冠冕堂皇的话,就是利用这批从底层选拔上来的青年將领,逐步打破將门世家对军队的控制,从而加强朝廷对军队的直接掌控,为日后整顿冗兵、裁汰老弱、重建禁军战力打下基础。 这个理由当然是真的,也是他真心想要达成的目標之一。 冗兵是大宋最深的积之一,一百多万禁军吃著空餉、占著编制,真正能拉上战场的连一半都不到,这种局面必须改变,而改变的前提就是朝廷能够真正控制军队,而不是被那些世代盘踞军中的將门世家所绑架。 但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止於此。 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创办这所军校,亲自编教材,亲自选讲师,亲自跟学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培养一批能干的基层军官? 不,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止於此。 他推动这所军校,仿照的是后世黄埔军校的模式。 在这座军营里,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不只是在学习怎么打仗,他们还在建立一种超越上下级关係的情感纽带。 同铺的学员之间是同甘共苦的同袍之情,讲师与学员之间是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同一期的学员之间是同窗共读的同学之情。 这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羈绊,一种在这个时代还从未被有意识地塑造过的新型的军事利益集团。 是的,他想要打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出来。 隨著时间的推移,每一届毕业生都会被派往各地禁军中去任职,有人会去河北前线,有人会留在汴京禁军,有人会派往南方各路巡检。 他们分散开来的时候,不过是几百个低级军官,微不足道。 但他们之间会保持联繫,会互相提携,会在军中的不同位置上遥相呼应。 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当军校的毕业生遍布各路禁军、当那些由同学情和师生情织成的网络逐渐覆盖整个大宋军队的时候,高级军事领导的位置上將越来越多地出现同一个学校的出身。 而辛镇,作为这所军校的创办者、教材的编写者、第一批学员的山长,天然就是这个集团的最高领袖。 当然,这条路上最大的隱患是赵禎的態度。 没有一个皇帝会乐意见到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於皇权之外的利益集团,更不会乐意见到某个人在军队中拥有超越皇权的影响力。 辛縝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等军校的运转走上正轨之后,他会主动请赵禎担任军校的校长,让每一届毕业的学员都成为天子门生。 到时候,这些学员对辛縝的感激和忠诚,在表面上会被天子门生这个身份所覆盖,赵禎只会看到一群对他感恩戴德的青年將领,而不会察觉到这群青年將领背后还有一条更隱秘的纽带。 这样一来,赵禎便不会怀疑,朝臣们也无话可说。 但归根结底,人心是掩盖不住的。 赵禎虽然只有三十四岁,但身体也不算康健,而且大宋的官家素来不是以长寿著称的。 而辛縝今年才十几岁。 十年之后,当这一批又一批的军校毕业生在禁军中生根发芽、爬到都监、鈐辖甚至更高的位置时,辛填也不过才二十几岁,正值壮年。 而到那时候,不管官面上谁是校长,在那些从这座军营里走出来的將领们心中,真正的山长只有一个。 而辛縝缔造这个利益集团的原因,是因为他要做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 大宋立国以来,文官集团的势力根深蒂固,地主士绅盘根错节,整个国家的利益格局如同一块浇筑了百年的铁板,坚不可摧。 仅仅依靠文官集团內部的自我更新,是绝不可能撼动这块铁板的,歷史上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那些满怀理想的改革派文臣,在没有武力做后盾的情况下,面对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辛縝不是范仲淹。 他不想做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他要做劈开惊涛骇浪的刀。 军队,就是他淬炼这把刀的熔炉。 武將在大宋朝的地位素来低下,在文官面前连腰杆都挺不直,他们渴望提升地位、渴望得到尊重、渴望在朝堂上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而辛縝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团结在自己身边,將他们凝聚成一股足以与整个文官利益集团抗衡的力量。 当变革的大幕真正拉开之时,那些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文官们会发现,他们的笔桿子,在枪桿子面前,终究是要低头的。 辛縝坐在值房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眸中微微跳动。 他搁下笔,將刚写好的教材校样放到一旁,目光扫过窗外操场上那几排灯火通明的號舍。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下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这场革新註定不会温和,註定要见血。 歷史上庆历新政只是在政策层面上做了一些调整,便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无一不被贬出京城,改革派几乎全军覆没。 后来的神宗、王安石变法、后续的哲宗章惇等的变法,基本上都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更是造就了北宋末几十年的党爭! 而他辛镇要动的,不只是政策,而是整个利益格局,是整个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人敢碰的根基。 届时他將面对的,会是十倍於庆历新政时的阻力,会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的联手反扑,会是无数明枪暗箭、阴谋构陷,甚至可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廝杀。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听著远处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腥风血雨又如何? 庆历新政的失败已经证明,温和的改良走不通。 不流血,这块铁板永远不会被撬动。 范仲淹、王安石等人的变法的失败经验,以及后世那位伟大教员的淳淳教诲,都在告诉他,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要流血的! 而他辛縝,早已做好了准备! 第152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第153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这个元宵节,是赵禎登基以来过得最为舒心的一个元宵节。 不,不光是元宵节,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同样是他记忆中最为舒畅的一个春节。 细论起来,这份舒畅倒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年前腊月里,张惟吉便將煤厂和菜洞子的帐册呈到了御前,那一串串数字饶是赵禎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惯了户部报上来的天量岁入,也不由得反覆看了好几遍。 正月里元宵前后这几天,汴京城中万户灯燃,煤饼的消耗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菜洞子新一批洞子也恰好赶在元宵前投產,日產四十万斤鲜菜尽数被元宵市场消化得乾乾净净。 张惟吉昨日又递了一份节后匯总上来,赵禎看了半晌,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然后对著帐册笑出了声来。 但光是银钱进帐,还不至於让一位天子生出舒心之感,真正让赵禎感到扬眉吐气的,是与西夏李元昊的谈判。 这次宋夏议和的谈判,原本朝中大臣们普遍不太乐观,李元昊虽然战败来朝,但西夏骑兵尚存,辽国使臣也来了,定要从中作梗,而且谈判桌上西夏人惯於反覆无常,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可不知为何,自从元宵夜宴之后,西夏使团的態度忽然软了下来,谈判进展一日千里,顺利得让负责磋商的礼部官员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元昊此番入朝所求其实不外乎三件事:其一,请求大宋正式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予金印詔书,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坐稳王位; 其二,请求大宋借调一支兵马,协助他震慑西夏內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首领,尤其是那些趁他兵败之后想要拥立他族弟上位的部落; 其三,请求重新开放陕西沿边的几处榷场,恢復宋夏之间的茶马盐铁贸易,以解西夏国內物资匱乏的燃眉之急。 这三条,放到战前,隨便哪一条赵禎都不会轻易点头。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了。 定难五州尽数光復,西夏元气大伤,李元昊亲自跑到汴京来低头称臣,大宋手上握著前所未有的好牌,礼部官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经过几轮磋商,宋廷给出了答覆,册封可以,借兵也可以,榷场也可以逐步恢復,但有一个条件,西夏须每年向大宋输送战马五千匹,其中种马不得少於五百匹,且须连续输送十年。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负责谈判的礼部侍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五千匹战马是什么概念?西夏以骑兵称雄西北,战马便是其国力的根基所在。 一匹合格的河西战马,从出生到能上战场,至少需要四五年时间,西夏全国上下能用来作战的良马拢共也就那么十来万匹。 每年抽走五千匹,其中还要包括五百匹用来繁殖的种马,连续抽走十年,这就不是从身上割肉了,这简直是抽筋断骨。 大宋若能连续数年获得这个数量的良马,用不了几年时间,便能在陕西和河北分別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军团。 到时候宋夏之间本就已经悬殊的军力对比,將变得更加没有悬念。 如今西夏对大宋仅存的优势便在於骑兵,而骑兵的根基在於马。 一旦这个条约被扎扎实实地执行下去,几年之后,西夏连这最后一点优势也將荡然无存。 礼部侍郎把条件摆到谈判桌上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对方拍桌子翻脸的准备。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西夏使团那头沉默了半晌之后,李元昊竟然点头了。 虽然也经过了一番討价还价,但那只是细枝末节上的拉锯,最终敲定的数字是每年战马四千匹,种马四百匹,连续输送八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赵禎最初的预期。 消息传回宫中,赵禎握著那份议和条款的草稿,在垂拱殿里来回渡了好几圈,面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当年刘平被俘、三川口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汴京时,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御案前,浑身发冷,连端茶的手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曾想过迁都,想过求和,想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而如今,那个让他寢食难安的西北强敌,那个曾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四方馆里,等著他赵禎赐下一纸册封詔书。 赵禎只觉得登基以来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他彻底確信,西夏这个大敌已经臣服了,西北不再是悬在大宋头顶的肘腋之患了。 正当赵禎在垂拱殿中乐不可支,几乎要哼出一支小调来的时候,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躬身行礼之后,低声稟道:“官家,辛承旨托老奴带话,想请官家去城西军校,为將校们主持开班仪式,並————並请官家担任军校的校长。” 赵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缓缓在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陷入了沉思。 主持开班仪式这事虽然有些不合常规,毕竟天子亲临军营主持仪式,在大宋朝的旧例中並不多见,但念在辛縝这几个月来的功劳,再加上军校也是他一手批覆同意创办的,去一趟倒也无妨。 但担任军校的校长就不一样了。 皇帝亲自去给一帮武將当校长? 这听著简单,背后的意味却极深。 大宋自立国以来,便对武將拥兵自重一事保持著极高的警惕,太祖杯酒释兵权,太宗將兵权一分为三,歷代官家无不將军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却也从不会亲自站到军队的前台去。 若是皇帝亲自来当这校长,那便是把天子和军队之间的关係具象化成了师生关係,这在大宋的政治传统中,多少有些犯忌讳。 赵禎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覆,只是对张惟吉道:“去请辛承旨来,让他当面跟朕说。” 张惟吉赶紧领命而去。 辛縝正在军校里与讲师们商议开班仪式的流程,听到张惟吉亲来传话,便知道赵禎对校长一事有所顾虑。 他不敢耽搁,换了身齐整官服便隨张惟吉匆匆入宫。 到了垂拱殿,赵禎並没有直接问军校的事,而是先问起了贡举。 他端坐在御案后,面上带著一贯的温和笑意,问道:“辛承旨,贡举准备得如何了,朕听说你报了锁厅试,可有把握?” 辛縝没想到官家一上来就问这个,顿时有些汗顏,老老实实地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惭愧。 最近忙於军校筹备、三司度支和枢密院的差事,每日能挤出来温习经义策论的时间实在不多。 这一科只能说是去试试水,倘若不成,便等下一届再考便是。” 赵禎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笑容不变,语气也十分和煦:“无妨,你就大胆地去试试便是。 考成什么样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辛縝总觉得赵禎这话里似乎藏著什么別的意思,但一时也琢磨不透,只好赶紧躬身应是。 赵禎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谈,转而问起了军校的筹备情况。 辛縝鬆了口气,將这几日在军营中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做了匯报,教材已全部定稿付印,讲师已全部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的队列训练已有小成,內务条令已推行到位,只等正式开班。 匯报完毕之后,他重新提起了开班仪式的请求,並再次恳请赵禎担任军校校长一职。 赵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行还是不行,而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给辛縝解释了一番他的顾虑:“辛承旨,朕与你实话实说。 主持开班仪式,朕去便去了,倒也问题不大。 但大宋自立国以来,便设有武学,但武学的山长向来是由文臣兼领,从未有过天子亲任的先例。 朕若是去给武將们当校长,朝堂上的諫官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官家这是要亲自插手军队,天子与武人之间结成了师生名分,这在大宋的祖宗家法里,是有些犯忌讳的。你可明白?” 赵禎的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確实是他真实的顾虑。 但辛縝既然敢提出这个请求,自然早就把这些顾虑都想透了。 他正色道:“陛下所虑,臣岂敢不知。 但正因如此,此职才非官家不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陛下请想,这三百多名学员,將来是要分派到各军中去与那些世袭將门爭夺军队控制权的。 他们的出身大多不高,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那些將门世家在京中经营了几代人,军中盘根错节,隨便一个都虞候都能找出七八个同宗同族的子侄。 这些学员孤身一人被派到地方上去,凭什么跟那些世代盘踞的將门抗衡? 那些將门出身的军官,想要排挤一个毫无背景的低级武官,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只需把他往冷板凳上一搁,三年五载不给他实缺,这个人的前程便废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禎:“但若是陛下亲任校长,这些学员便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四个字,便是他们身上最硬的护身符。 將门世家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天子亲传的学生,排挤天子门生,便是打官家的脸,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赵禎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即接话。 辛縝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而且,陛下亲任校长,好处远不止於此。 这些学员一旦成为天子门生,他们对陛下的忠诚便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更多了一层学生对恩师的感念。 他们將会成为陛下在军队中的代言人,不是靠官职压人、靠权术驭人的那种代言人,而是有能力、能打仗,而且真心实意地將陛下视作师长、视作靠山、视作毕生效忠的对象的代言人。 到那时候,陛下对军队的掌控,將如臂使指。 无论是整顿冗兵,还是裁汰老弱,抑或是重建禁军的战斗力,陛下的意志都能通过这些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一层一层地贯彻下去,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中间阳奉阴违!” 赵禎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辛縝这番话准確地击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那根弦,也就是对军队的控制力。 大宋的皇帝们,从太祖开始,便绞尽脑汁地设计各种制度来防止武將坐大,枢密院掌兵符、三衙掌兵籍、帅臣掌兵权,三方互相牵制,哪一个都不能独大。 可饶是如此,那些將门世家仍然在禁军中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每次想要裁军减员、整顿军纪,都会遭到来自军中的巨大阻力,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如果有这么一批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替他去推动这些事,那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但真正让赵禎心头一震的,是辛縝接下来的一句话。 辛縝將声音又压低了些,语气中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坦诚:“况且,陛下请想,神器不可轻授於人。 军校校长这个职位,若是让旁人坐了,这师生之情便会成为一条天然的纽带。 一届又一届的学员从军校走出去,散布到各路禁军中去,而他们心中感念的那个人他们每逢节庆写信问候的那个人,他们仕途顺逆时首先想到的那个人,不是官家,而是那位校长。 年深日久,这位校长便会成为这些青年將领们共同的精神领袖。 到了那个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多言了。 赵禎是何等聪慧之人,哪里听不出辛縝话里的弦外之音,皇帝不去当这个校长,自然会有別人去当。 坨屎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於皇权之外的精神领袖,那跟其他將门又有什么区別? 赵禎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好几次。 一会之后,他断然点了头,道:“这个校长,朕当了。” 辛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俯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有了赵禎这位大宋天子亲自站台,军校的规格便一下子从枢密院下属的一个培训项目,变成了大宋朝廷最高级別的军事学府。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学员们,从此以后便可以挺直腰杆地对任何人说,我是天子门生。 而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將是他们在军中立足的最大底气。 开班仪式定在三天之后。 赵禎办事素来认真,既然决定要亲自去给这批学员当校长,他便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0 他提前让张惟吉通知了宫中的起居注史官,又让翰林院擬了一份简短而庄重的开班詔书,连当天的袍服也特意挑选了一番,不是大朝会时那套沉重繁琐的冕服,而是一套既不失天子威仪又便於行动的窄袖絳紫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 到了当天清晨,天色尚是蒙蒙微亮,赵禎便已起身洗漱,早早用过了早膳,將当日其他事务一概推了个乾净,只带著张惟吉和隨行的仪仗,登上了前往城西军校的车驾。 一路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隱隱有些期待一辛縝这小子,到底能给他准备什么样的场面? 车驾抵达军校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大亮。 正月的晨光清冷而明亮,洒在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上,映出一种乾净利落的肃穆之感。 赵禎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军校大门上方悬掛的一条巨大的横幅,斗大的红底金字。 横幅极长,从大门左侧一直拉到右侧,上面的字跡笔力雄健,赫然写著:欢迎大宋官家蒞临指导! 赵禎盯著那条横幅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扶住张惟吉递过来的手臂,踩著脚凳下了车。 大门前,范仲淹、韩琦、辛镇以及十几位军校讲师已经列队迎候。 范仲淹和韩琦今日都穿著正式朝服,神色庄重,辛縝则是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站在两位宰执身后半步,看起来精神抖数。 讲师们则统一穿著深褐色的军校教习袍,这是辛縝特意为他们定製的,样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纹饰,左胸口处绣著一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图案,那是军校的徽记。 眾人见到赵禎下车,齐齐躬身行礼。 赵禎微笑著一一頷首,自光越过眾人,往军营內部望了望,忽然问道:“学员们呢?” 范仲淹和韩琦相视一笑,辛縝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请陛下入內检阅。” 赵禎见他笑得从容篤定,心中愈发好奇,便也不再追问,在眾人的簇拥下迈步踏入了军校大门。 穿过营门之后是一道並不算长的甬道,两侧是青砖砌成的营房,墙面上也掛著几幅与门口横幅同样色调的標语,字跡端正有力。 上书:升官发財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赵禎一看,顿时心满意足。 韩琦与范仲淹看到赵禎神色,不由得相视一眼,同时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顿时有些报然。 大约是说他这马匹拍得妙? 继续往里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宽阔平整的教场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教场的规模其实並不算特別大,毕竟整个军校也不过三百余人,但胜在规划得极为齐整。 地面显然是重新平整过的,黄土夯得结结实实,上面又铺了一层细沙,远远望去如同一张巨大的浅金色地毯。 教场正中央,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列阵完毕。 他们分作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二十六人,纵横排列得如同刀切斧剁一般齐整,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所有人都穿著统一的靛青色军校学员袍,腰间束著黑色革带,脚蹬厚底皂靴,头上未戴冠帽,只用一根黑色布带束紧了髮髻。 他们双手垂於身侧,双目平视前方,浑身上下纹丝不动,三百余人站在教场上,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头顶上那几十面绣著军校徽记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与赵禎平日在禁军大营里检阅时所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禁军的军容固然威武,甲冑鲜明,刀枪如林,但將士们站在操场上时,总难免有些微微晃动、低声交谈、左右张望之类的小动作,阵列的线条也远没有这般规整。 而眼前这三百一十二人,站在教场上就像是三百一十二尊雕塑,那种静默中透出的纪律感和力量感,让赵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范仲淹和韩琦的目光中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范仲淹在西北带过兵,韩琦更是亲自指挥过大军作战,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军容。 这种整齐不是靠甲冑和刀枪堆出来的威势,而是靠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意识撑起来的气场。 每一个学员都站成了同一个姿势,每一个方阵都排成了同一根直线,三百多人融为一体,仿佛不是三百多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块被精密锻造出来的钢铁。 教场正前方搭了一座木质的检阅台,台上铺了红毡,两侧各竖一面大。 辛縝引著赵禎登上检阅台,请他在正中主位落座。 赵禎坐定之后,居高临下望去,视野更加开阔,三百多人的方阵尽收眼底,那种整齐划一的视觉衝击力更加震撼。 范仲淹、韩琦分坐两侧,辛镇则站在赵禎侧后方的位置。 一名身著深褐色教习袍的值星官跑步来到检阅台前,啪地立正,右拳当胸,向赵禎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转身面向教场,中气十足地高喊了一声:“全体——立正!”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齐併拢脚跟,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 那一声脚跟相撞的脆响匯在一处,在空旷的教场上空炸开,激起了远处营墙上的一群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赵禎被这一声脆响惊得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接下来的片刻间,值星官又下达了一连串简单明了的口令。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隨著口令开始演练队列变换。 左转、右转、后转,每一个转身都乾净利落,三百多人的动作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慢半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转错方向。 齐步走的时候,所有人的步伐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脚步落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臟在地底沉稳地搏动。 然后,真正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一幕出现了。 值星官猛然拔高音量,几乎是嘶吼般地喊出了下一个口令。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踢腿摆臂,用一种赵禎等人从未见过的步伐,齐步向前推进。 那不是宋军传统的步法,这种步伐踢腿时膝盖绷直,脚尖向前,落地时脚掌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刚猛有力的劲道。 三百多人的脚掌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一只巨锤在教场上有节奏地擂打著地面。 那声音沉雄而整齐,每一步都震得检阅台微微发颤,震得每一个观礼者的胸腔都跟著共鸣。 赵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见过无数种军队操演,阅过无数次禁军阵列,但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奇异的衝击力。 没有人廝杀,没有人吶喊,没有刀光剑影,仅仅是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在走路而已,可那种三百多人完全融为一体的节奏感和力量感,却比任何金戈铁马的操演都更让人血脉賁张。 那不是个人的勇武,那是一种被纪律放大到极致之后的集体力量。 范仲淹在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他那张素来沉稳持重的面孔上,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 韩琦原本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双眉紧锁,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步伐齐整的学员。 那些站在检阅台两侧的讲师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已经热泪盈眶,这些天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但此刻再见依然激动的难以自己。 队列演练结束之后,教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重新列成十二个方阵,站在晨光之中,胸口隨著喘息微微起伏,额角掛著汗珠,但身姿依然挺得笔直。 值星官跑步回到检阅台前,向赵禎行了一个军礼,朗声稟道:“启稟陛下!大宋禁军军官学堂第一期全体学员列队完毕!请陛下训示!” 赵禎缓缓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正了正衣冠,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向了检阅台正前方的栏杆前。 教场上鸦雀无声。三百一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著检阅台上那道絳紫色的身影。 赵禎扶著栏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个个挺得笔直的身姿。 晨风將他大氅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卷,他却浑然不觉,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操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站得离检阅台最近的年轻学员脸上。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庞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额角还掛著方才操练时沁出的汗珠,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一簇火。 “朕来,是为了看你们。” “大宋的军队,不缺人,禁军帐面上的兵额,动輒数十万,大宋缺的是真正能打仗的兵,缺的是不靠祖荫、不靠门第、只靠本事说话的將。” “你们这三百一十二人,出身不显,家世不赫,但朕今日亲眼看到了,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一支禁军都更像个军队的样子。” 台下依旧寂静,但有几个年轻学员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站在这里的样子,记住你们肩上担的是什么。 你们不是哪个衙门的兵,不是哪个將门的兵,你们是天子门生,是大宋的兵。 从今往后,你们走到哪里,就把今天这股气带到哪里。” 他停了片刻,郑重道:“朕不要你们给朕爭什么面子。朕要你们,替朕把大宋的军队,从头到脚,换一副筋骨!” 话音落下,教场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值星官猛然拔高了嗓音,嘶吼道:“全体—敬礼!” 三百一十二只右臂在同一瞬间齐刷刷举起,手掌併拢,紧贴太阳穴侧。动作之整齐,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无形的线同时拉动。 赵禎望著台下那片齐刷刷举起的手臂,亦是肃立,回应眾学员的敬礼。 此时辛縝適时地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升旗仪式,可以开始了。” 赵禎微微一怔,目光微微抬起,望向了教场正中央那根高耸的旗杆,隨即点了点头。 值星官转过身去,向著教场另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三名学员打了个手势。 那三名学员呈三角形队列,正步走向旗杆。 中间一人双手捧著一面摺叠得方方正正的旗帜,那是大宋的军旗。 三人的步伐整齐而缓慢,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整个教场安静得只剩下那三双厚底皂靴踩在沙土地上的沙沙声。 当他们走到旗杆下,將旗帜固定在绳索上之后,值星官猛然高喊了一声:“敬礼!” 这一声口令浑厚有力,在教场上空迴荡开来。 剎那之间,三百多名学员齐齐举起右臂,手掌併拢贴於太阳穴侧,向著旗杆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然后,旗帜被猛然扬起。 那是一面巨大的赤红色军旗,旗面上用金线绣著军校的徽记,在晨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下没有鼓乐,教场四周的教坊乐班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辛縝事先特意交代过,升旗仪式不需要任何伴奏,就是要让所有人听到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 那一声布帛在风中猛然抖开的脆响,乾脆利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百多名学员维持著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没有军乐,没有鼓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初春凛冽的晨风將那面赤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风中翻卷舒展,缓缓地向著旗杆顶端攀升。 所有人都望著那面旗帜,三百多名学员的目光,讲师们的目光,检阅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在那一面被风吹得錚錚作响的旗帜上。 赵禎站在检阅台最前方,冬末凛冽的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了他大的领口。 他望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望著旗杆下那三名学员庄严肃穆的面孔,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教场上那三百多名举臂敬礼、纹丝不动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諂媚,只有一种被某种信仰所点燃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炽烈,像是三百多簇燃烧的火苗,在晨光中灼灼发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隱隱感觉眼窝子有些发热。 这位坐在御座上看了大半辈子朝堂倾轧、听惯了文臣们慷慨陈词也见惯了武將们唯唯诺诺的天子,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攫住了。 这些人,是他的学生。 他们將要替他执掌军队,替他守卫边疆,替他去完成那些文臣们爭论了几十年也没能完成的变革。 而他们看他的自光里,除了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之外,还有一种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学生看著师长时的信任和期待。 旗帜攀到了旗杆顶端,在风中猛然展开,赤红色的旗面被风吹得饱满如鼓,金色的徽记在晨光下灼然生辉。 教场上依然鸦雀无声。 三百多名学员仍然维持著敬礼的姿势,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望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良久,他用只有身后几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朕今日才知,何谓强军!” 张惟吉站在近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官家那句低语。 他没有敢接话,只是悄悄地垂下了眼帘,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赵禎坐在检阅台上,双手扶著栏杆,直到那面赤红军旗在旗杆顶端猎猎展开良久,他依然没有坐下。 晨风从教场上空旷处吹过来,裹挟著细沙土微微打在脸上,他竟浑然不觉。 三百多名学员在值星官的口令下已恢復了立正姿势,方阵依然整齐如刀裁,旌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年轻的面孔被风沙吹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手去擦。 他见过无数种场面。 大朝会时含元殿前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南郊祭天时绵延数里的燔燎烟火,上元夜宣德楼下万盏灯火的鼎沸人声,他在这座皇城里坐了二十多年的御座,什么样的排场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排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排场都不一样。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锦绣华服,没有繁文縟节,只有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沉闷迴响,只有旗帜在风中抖开的猎猎脆响,只有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同一种眼神、同一种呼吸节奏,在教场上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方阵。 赵禎鬆开栏杆,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著辛縝,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赏。” 然后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赏!————在场学员,每人赐绢五匹、钱十贯。 讲师加倍,伙房、杂役,赏钱五贯!。” 辛镇上前一步正要代眾人谢恩,赵禎却抬手止住了他。 官家似乎觉得这些赏赐还不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转头对张惟吉道:“回宫之后提醒朕,军校的经费,再加三成。” 张惟吉赶紧躬身记下。 检阅结束之后,赵禎被引到讲堂巡视了一圈。 辛縝將教材一一呈上。 赵禎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战例汇编》中好水川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 那一页上画著好水川的地形图,標註了宋军和西夏军的兵力部署,箭头標出了反埋伏的路线,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场仗,当年捷报传到汴京时,他曾对著地图反覆看了大半夜。 如今这场仗被编成了教材,给三百多名学员当教案用,赵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放下书稿,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讲堂,白灰刷的墙,松木打的桌凳,窗纸糊得整整齐齐,桌上连个花瓶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开口道:“拿笔来。” 张惟吉一愣,旁边的曹平反应极快,飞也似的捧了笔墨纸砚上来。 赵禎挽起袍袖,提笔蘸墨,在铺好的澄心堂纸上悬腕挥毫,写下了几个大字。 他的书法在当世也算得上乘,笔画丰腴圆润,骨肉停匀。 待他搁下笔,眾人定睛看去,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地写著六个字:大宋忠武军校。 忠武,是禁军殿前司骑兵的军號,取“忠勇尚武”之意,是大宋禁军中最荣耀的番號之一。 赵禎用它来命名军校,既点明了军校的军事属性,又寄託了他对这批学员的厚望,这里不是舞文弄墨的书院,而是培养忠勇武將的殿堂。 名字前面冠以大宋二字,更是直接昭示了这所军校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不属於枢密院,不属於三衙,不属於任何一个衙门,它是大宋朝廷的军校,是天子亲领的军校。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辛縝原先设想的任何名字都要重得多。 辛縝看著那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道:“臣代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叩谢陛下赐名!” 赵禎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他平身,又在讲堂里逗留了片刻,与几位老军校讲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常安民的履歷和年岁,听常安民红著眼眶说自己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想到能站在天子面前说话,赵禎也微微动容。 直到日上三竿,张惟吉再三提醒起驾的时辰,赵禎才依依不捨地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张惟吉侍立在旁,偷偷打量了官家好几眼。 赵禎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车帘望向窗外飞驰的冬日原野,脸上始终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恍惚而愉悦,像是饮了几盏上好的琼酥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 赵禎在垂拱殿里坐定,宫女端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覆了几次,茶都凉了,他也没喝进去几口。 张惟吉在一旁瞧著,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晚膳赵禎用得也比平时少。 他草草夹了几箸菜便搁了筷子,让宫女撤了膳桌,然后便独自在殿中踱起步来。 从殿门口渡到屏风前,又从屏风前渡回殿门口,背著手,低著头,嘴里偶尔念叨几句什么,张惟吉竖著耳朵听了半天,依稀听到“若是所有禁军”“战无不胜”之类的片段。 到了就寢时分,赵禎躺在御榻上,辗转反侧,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惟吉正倚在殿外打盹,忽然听见殿內传来官家唤他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进了寢殿,便看见赵禎已经自行披了件外袍坐在榻边,头髮还未梳,脸上却神采奕奕,半点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模样。 “张惟吉,”赵禎开口道,声音清朗而急促,“以后提醒朕,每旬都要去军校一次。” 张惟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是说————每旬?” “每旬。” 赵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朕想过了,光是一次检阅不够。 朕既然当了他们的校长,便不能只掛个虚名。 每旬至少去一趟,看看他们的操练,听听他们的功课,也让他们知道,朕是真心实意地在关注他们。” 张惟吉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赵禎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赵禎平日里脾气极好,谁劝都听得进去,但他一旦露出这种斩钉截铁的表情,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於是张惟吉便躬了躬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记下了,每旬初提醒官家一次,绝不会忘。” 然而赵禎的兴奋並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他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消退,朝堂上便炸了锅。 赵禎亲临城西军校主持开班仪式、还亲自担任了军校校长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了整个汴京官场。 奏章几乎是当天下午就开始往政事堂里递了。 言官们,尤其是御史台那几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台諫官,反应最为激烈。 第一个发难的是殿中侍御史里行,也是御史之中的头號炮筒子,包拯! 他的奏章洋洋洒洒写了將近两千字,措辞极其尖锐,开头便是一句:“臣闻陛下亲赴西郊军校,自领校长之职,臣惊骇莫名,夜不能寐!” 他从太祖杯酒释兵权讲起,讲到太宗设立枢密院与三衙互相牵制的祖宗成法,再讲到真宗澶渊之盟后对武將的层层约束,最后得出一个振聋发聵的结论—“陛下此举,是自坏祖宗法度,开天子与武人结党之先河!五季之乱,殷鑑不远。 朱温、李存勖、石敬塘、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从军伍中起家?哪一个不是靠著与將士的私恩私义而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五代的血还没干透呢,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这封奏章一递上去,立即在政事堂引起了连锁反应。 諫院的其他言官们纷纷跟进,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人引经据典地论证“天子不与兵事”是古今圣王的通例,有人把矛头对准了韩琦和范仲淹,说他们身为宰执重臣,不但不劝阻官家,反而亲自陪同前往,这是失职,是纵容,是为虎作倀。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把火烧向了辛縝,虽然没有明著点名,但那封奏章里提到的“近有佞幸小臣,以巧技惑上,妄立军校之名,诱天子亲临行伍之间”,指桑骂槐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开后,文官集团的反应更是激烈。 翰林院、国子监、各部寺监的官员们纷纷上书应和,有人慷慨激昂地在衙门外当眾陈词,说天子亲任武校校长是“变乱旧章、动摇国本”,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朝堂上下一片譁然,奏章在政事堂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 赵禎坐在垂拱殿里,让张惟吉把那些奏章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张惟吉念了一封又一封,念得口乾舌燥,偷偷抬眼看了看官家,却见赵禎面上没有半分慌张之色。 他靠坐在御案后,手里端著一盏温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 事实上,赵禎对此早有预料。 当初张惟吉把辛縝的请求转达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此举必然会引起朝堂震动。 大宋的文官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敏感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靠著科举正途爬上来的士大夫,对武將有著根深蒂固的戒备和鄙夷,更不必说对天子亲自站到武人中间去的举动了。 可是,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真正让赵禎如此镇定的,还是他在教场上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撼动人心的迴响。 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纪律,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之姿。 那种三百多人被同一个意志所统摄、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力量感,比任何奏章上的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禎放下茶盏,决定不在奏章上跟文官们打笔墨官司。 他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他让张惟吉传旨,次日在垂拱殿召对相关台諫官及相关部寺大臣,韩琦、范仲淹一同列席。 张惟吉看了看官家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而去。 次日垂拱殿中的召对,火药味从一开始就瀰漫开来。 几名台諫官鱼贯而入,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了火,言辞之激烈比奏章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领头的御史中丞王拱辰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声若洪钟道:“陛下,五代之乱去今不过百年!朱温以宣武节度使得天下,李存勖以河东兵马入洛阳,石敬塘、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手握兵权而后篡位? 五代之际,天子与武人之间但凡多了一层私恩私义,转眼便是黄袍加身! 如今陛下自领校长之职,与三百余名將校结为师生,这师生名分一旦定下,便是一层撕不掉的私恩纽带! 太祖太宗费了多少心血才將兵权收归朝廷,陛下怎能亲手將这堤防拆去一角?”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御史张得一便接过话头,矛头直指韩琦与范仲淹:“韩枢相、范参政!二位皆是当世名臣,受陛下厚恩,位列宰执,本该为陛下拾遗补闕、规諫得失。 可二位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亲身陪同陛下前往军校,目睹天子与武人结下师生名分而一言不发! 敢问二位,你们这是尽忠尽责,还是阿諛取容?”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近乎当眾弹劾了。 韩琦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並没有开口辩解的意思。 范仲淹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韩琦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望著对面那几个面红耳赤的言官。 他与韩琦昨夜便已商定,今日这场召对,主角不是他们二人,而是官家。 若非必要,不要分散火力。 赵禎静静地听著台諫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位台諫官也把话说完,又等了片刻確认没有人再开口,方才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按惯例,召对时官家都是坐著说话的,极少有起身的情况。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禎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如水:“诸卿说了这么多,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台諫官脸上一一扫过,“太祖立国之初,可曾说过天子不得过问军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几位台諫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御史中丞皱了皱眉,开口答道:“陛下,太祖虽未明言,但武人跋扈,若得天子门生加持,怕是要更要骄横跋扈————” “朕再问你们,”赵禎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几分,“朕身为天子,欲亲掌军队,有何不可? 大宋的兵,难道不是朕的兵?大宋的將,难道不是朕的將?朕亲自去教场上看一看他们操练,亲手给他们写一块校名匾额,亲口对他们说几句勉励的话,这便成了五代的藩镇?这便成了朱温、李存勖?”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西北战事之中,军队暴露出来多少问题,犯了多少可笑至极的错误,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现在打贏了西北战事,你们便又认为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是不是? 朕不过问军事,禁军中的空额就会自己消失吗?冗兵冗费就会自己解决吗?” 他转过身来,望著那几位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台諫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五代不远,可五代之所以成为五代,正是因为天子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正是因为兵权旁落於藩镇之手,正是因为天子与士卒之间隔了太多层,隔到了政令不出宫门的地步! 朕今日亲自去军校,就是要告诉那些当兵的人,他们的天子在乎他们,他们的天子认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天子不是庙里一座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 他这番话说得並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始终没有失控,但一句接一句,层层推进,竟让那几位台諫官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赵禎又停顿了片刻,然后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朕知道诸卿的担忧。 诸卿怕的是朕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万一出个穷兵武之君,便会祸乱天下。 朕也读过史书,朕也知道前朝覆辙。 可诸卿有没有想过,朕今天去当这个校长,恰恰是为了让军队真正成为朝廷的军队,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兵。” 他抬起眼,自光扫过眾人,“朕若不亲自去,军校的校长便要由旁人来当。 诸卿觉得,是朕当这个校长更让诸卿放心,还是朕把校长之职交给某个手握兵权的將领更让诸卿放心? 怎么,你们这么反对朕掌兵,是怕朕造反么?”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几位台諫官的头上。 这个道理,辛縝当初对赵禎说过,赵禎当时悚然而惊。 如今赵禎拿它来质问台諫官,同样的逻辑,换了问话的对象,杀伤力丝毫不减。 台諫官们可以反对天子亲领武校,但他们更不可能赞同让某个武將去当这个校长,那比天子亲领还要可怕十倍。 两边一权衡,他们竟发现自己被堵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反对官家当校长,就等於变相支持別人去当校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得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御史中丞王拱辰,又把话咽了回去0 赵禎见火候到了,便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御座上,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朕知道诸卿忠君爱国,所以才把话说得这般重。 今日的话,诸卿回去可以慢慢想。 军校之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諫了。” 御史中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是无话可说。 然则有一事臣须请陛下明示,军校的开支从何处出?若是另立一军,军餉、器械、营房、马匹,哪一样不是钱?如今三司岁入本就吃紧,臣恐此例一开,各地效仿,虚糜国帑————” 赵禎摆了摆手,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篤定:“军校的开支,一概由內藏库拨付,不动朝廷正税一文钱。”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內藏库是皇帝的私库,军校由內藏库拨付,等於这所军校从財政上便不隶属於朝廷任何一个衙门,而是直属於天子。 台諫官们再有不满,管不到內藏库的帐目上,便无从置喙。 赵禎这一手,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台諫官们面面相覷,终於意识到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从法理、財政、人事上都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局。 又是几番极限拉扯,赵禎依然神采奕奕,但言官们也是彻底没有脾气了。 王拱辰沉默良久,终於带头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等敬闻命矣。” 一场风波就此渐渐平息。 台諫官们退下之后,赵禎独坐在垂拱殿中,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却也不以为意,仰头饮了半盏。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奏章,偷偷瞥了赵禎一眼,却见官家嘴角微翘,眼中带著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这一刻张惟吉知道了,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皇帝终於挺直了腰杆、亲手砸碎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以后,那个虽然仁慈,但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子可能要不见了吧———— 第153章 造车与水泥! 第154章 造车与水泥! 军校开班仪式之后,诸般事务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教材已付印,课程已排定,讲师已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也正式进入了每日按表操课的节奏。 辛镇在军营里盯了几天,確认运转基本顺畅,方才將日常管理交给了曹平和几位老教头,自己重新回到了枢密院与三司之间两头点卯的当差日子。 这一日上午,他在枢密院承旨司批完了几件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用过午饭便径直往三司衙门去了。 度支判官的值房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正经坐过,案头积压的公文虽然副手已代为处理了大半,但有几件事却是必须他亲自过问的。 今日他便召了三个人来,御輦院的勾当公事、车营务的勾当公事,以及中车院的勾当公事。 这三家机构,论品级都不高,论职权也算不上显赫,却恰好都在三司度支的管辖范围之內,且都与车有关。 辛镇前些日子特意翻阅这几家机构的收支状况,当时便留了心,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细究。 今日总算有了空,他便让吏员提前一日通知下去,將三位勾当公事一併召来。 最先到的是御輦院的勾当公事,名叫沈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官袍,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老派工匠式的拘谨与恭谨。 御輦院这地方,论名头倒是响亮,专为关子造车乘舆輦,说出来是给官家办事的,可实际上却是个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 沈方当了五年的勾当公事,每年经手的车辆不过十来乘,大多是按礼制为宫中更换几辆旧輦,或是为某次大礼临时赶製一乘新车,活计虽精,却实在谈不上什么规模。 紧隨其后进来的是车营务的勾当公事,姓周名安,五十出头,膀大腰圆,麵皮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车营务名义上掌管全国官用物流车辆的製造与调配,听著像是个颇有实权的衙门,实际上却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光景,最近几年每年造车的数量不过数百辆,且大多是应各州各军的调拨文书而造,造完之后按定额拨付,既不涉及买卖,也不產生利润,纯粹是个按任务运转的生產作坊。 最后进来的是中车院的勾当公事,姓郑名朴,三十来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中车院是车营务的下属生產机构,说白了就是实际造车的工坊。 郑朴管著几百號工匠和几十间工棚,看著摊子不小,可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们走的走散的散,还能正常开工的车间连一半都不到。 辛縝让三人落座,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让他们一一匯报各自衙门的经营情况。 沈方先开口,说的无非是御輦院今年造了几乘輦、用了几根楠木、花了多少拨款,帐目倒是清清楚楚,但每一页都透著一个“穷”字。 周安接著匯报,车营务去年共造车五百余辆,以骡马货车为主,另有一部分辐重板车,全部按兵部和各路转运使司的定额拨付,收支两抵,勉强不亏。 郑朴最后开口,说中车院下辖十二间工棚,目前正常开工的只剩四间,其余八间不是缺料就是缺人,工匠们只能领半俸,许多人都已自谋生路去了。 辛縝听完,心中大约有了数。 这三家衙门的情况,跟他预料的大差不差,御輦院就是个皇家定製工坊,技术顶尖,却不对外经营,全靠三司拨款维持,跟后世那些专为皇室服务的御用作坊如出一辙。 而车营务与中车院呢,名义上是製造物流营运车辆的衙门,听著像是应该面向市场卖车的,实际上却仍然是一个封闭的体制內供应机构,每年按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標生產,生產出来的车辆按定额调拨给各路衙门和军中,没有买卖,没有利润,没有市场竞爭,甚至连成本核算都不怎么讲究。 造多造少、造好造坏,全看朝廷拨多少钱。 这几年朝廷財政吃紧,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这三家衙门便只能逐年萎缩,成了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架子。 这大约就是后世开国初年的工业体系模样,没有商业化的军工企业,完全靠任务来运转,一旦上头不怎么拨钱了,企业就形同废弃。 辛縝合上沈方递过来的帐册,站起身来,拢了拢袍袖,对三人说道:“走,去看看。 “” 他先去了御輦院。 御輦院的造车工坊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地方不大,门脸也不起眼,辛縝走进去的时候,沈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搓著手,神情颇为忐忑。 然而辛縝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脚步便停住了。 工坊里並没有他预想中的灰尘满地与萧条破败。 恰恰相反,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锯末刨花都归拢在墙角的大木箱里,工具分门別类地掛在墙上,每一把凿子、每一柄刨刀都擦得铝亮。 几名匠人正在工案前低头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沈方领著一位绿袍官员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辛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目光却被工坊正中那乘尚未完工的车輦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乘四轮朱漆輦车,车身不过一丈来长,却每一处都透著令人嘆为观止的巧思。 辛縝走近前去,弯下腰细看。 车身的朱漆足有七八层,漆面光滑如镜,触手温润。车辕上雕刻著缠枝牡丹纹,每一朵牡丹都有七八层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到了极致。车窗上嵌的不是寻常的纱绢,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鱼骨薄片,既透光又挡风,边缘用极细的银丝掐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纹理细腻密实,凑近去闻,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 沈方见辛縝看得仔细,便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去岁冬天接的活,给太庙大礼造的一乘礼輦。 车身用的是岭南铁力木,车轮的辐条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铜簧,铜簧这法子是咱们御輦院的独门手艺,外头没人会做,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的晃动幅度极小。 大人请看车轮,每个轮子有二十四根辐条,受力均匀得很,转向时车轴底下的转盘也是新改进过的,用了三层铜垫圈,转起来灵活不说,响声还极小。 车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车底放一个小炭盆,热气从暖道上来,整个车厢都是暖的,又不会有烟气呛人。 夏天换成冰盆,便是一乘凉轿。” 辛縝直起身来,心中已不仅仅是讚嘆。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的造车技术不过尔尔,木头轮子木头轴,无非就是大车小车粗车细车的区別罢了。 可眼前这乘輦车的工艺水准,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避震用的是铜簧,转向用的是多层铜垫圈,冬有暖道夏有冰道,窗嵌鱼骨薄片,漆面七层打磨,这些设计,不是靠堆料堆出来的豪华,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巧思。 论材质的科技含量,这当然是畜力时代的木头车,与后世的汽车没有可比性。 但论设计的巧思与装饰的精美,宋式美学那种极致的雅致,温润內敛、不事张扬却处处考究到骨子里的气质,就算是后世的劳斯莱斯开到这间工坊里来,单就內饰格调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辛縝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又让沈方把御輦院的设计图纸搬出来给他看。 沈方赶紧吩咐匠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只樟木大箱,打开来,里面全是歷年积累下来的车輦图样。 辛縝隨手翻开几卷,越看越觉得眼花繚乱,有专供祭天用的六马大輦,车顶饰有金凤展翅,车身长达三丈。有供宫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轻便小车,车厢仅容一人,却设有摺叠妆檯和暗格。 有供仪仗用的四轮鼓吹车,车身上可以站八个乐手。还有那传说中用於大驾卤薄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內部齿轮结构复杂得让辛縝看了半晌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缓缓合上图册,抬起头来,问沈方:“这些东西,就都尘封在这御輦院里,永远也不见天日?” 沈方苦笑著摊了摊手:“辛判官,咱们御輦院就是给陛下造车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宫中后妃、亲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车辆?每年能换几乘旧车、添几乘新车已是顶天了。 这些图纸、这些手艺,平日里也就只能搁在库房里落灰。 不瞒您说,院里有几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车輦,手艺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閒得发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縝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御輦院,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营务和中车院。 这边的景象与御輦院大不相同,规模要大得多,中车院的工棚连绵好几排,光是大车间就有十来间。 然而,这规模带来的反差也更加强烈。 辛縝一路走过去,只见十二间工棚有四间完全閒置,门口的锁链都锈了。还有三间虽然开著门,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工匠在打盹。 正常开工的车间里,活计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统一规格的骡马货车,式样粗笨,用料普通,毫无讲究可言。 辛镇注意到,中车院的名册上写著在编工匠六百余人,可他目测此刻在工棚里干活的最多不过二百出头,剩下的人去哪里了,不问也知,不是领了半俸在家閒待著,就是自己出去揽私活谋生了。 一圈走下来,辛镇基本上是摸清楚这三家企业的底子了。 他在中车院一间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几张条凳,让三位勾当公事坐下,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车,”辛縝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向民间卖车。” 三个勾当公事齐齐吃了一惊,面面相覷。 周安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辛判官,车营务和中车院向来只管造车拨付各路衙门和军中,从未向民间卖过车,这如何使得?” 郑朴也低声附和:“是啊判官,咱们中车院造的这些货车,虽说比民间的货车要好上太多,但关键是造价很高,卖到民间去谁会买?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造出来的车极便宜,咱们怕是爭不过。”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御輦院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是为官家服务的机构,造的是天子车乘,怎么能把御輦院的手艺拿去给百姓造车?这————这不合適吧?” 辛縝等他们都说完,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管。 本官已经与王计相说好了,你们这三家工厂都归我管,隨便我怎么折腾。 官家那边你们更不用担心,便民煤厂与菜洞子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现下每天给官家创造好几万贯的利润,官家不知道多开心呢。 王计相跟我说了,官家亲口交代过,三司度支这些官营產业,只要辛縝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让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便民煤厂和菜洞子的名头,如今汴京城里哪个不知道,连带著辛縝会搞钱的名声,在三司各衙门里早就传开了。 既然王计相和官家都点了头,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沉默片刻之后,沈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也带著几分隱隱的兴奋:“辛判官,您打算怎么做?” 辛縝道:“我要御輦院设计三款商务车。” 沈方微微一怔:“商务车?” “就是给有钱人出门谈事做生意、走亲访友、游玩踏青时乘坐的车。” 辛縝解释道,“款式要豪华,要舒適,要有面子。 但三款车也要拉开档次,低中高三种级別,让普通大户、豪商富贾以及权贵公卿,都有各自可选的车。” 沈方皱了皱眉,有些迟疑:“辛判官,市面上私营车坊不少,汴京城里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车坊就有七八家,他们常年做民间的买卖,经验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御輦院从来没做过这种面向民间的车,恐怕————造不过他们吧?” 辛縝笑著摇了摇头:“沈公事,你太小看御輦院了。 市面那些私营车坊,论手艺,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方才领我看了那么多东西,铜簧避震他们有吗?暖道冰道他们有吗?鱼骨薄片窗他们有吗?七层打磨朱漆他们有吗?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样来,都能把市面上最好的车比得像个粗胚。你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御輦院给官家造车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过去,那样成本太高,谁也买不起,这三款车,要分级別来设计。 低配款,车身为普通硬杂木,不上朱漆,罩一层耐磨的桐油即可。內设简化,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布垫座椅,目標客户是那些家底殷实但不算豪富的普通大户人家。 中配款,木料用好一档的榆木或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用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纹饰,內饰可选两三种配色,目標客户是那些日进斗金的大商贾、各路的豪绅地主。 高配款,高配款才是我们真正的拳头。” 辛縝说到这里,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高配款不批量生產,只接受定製。 木材、漆色、內饰、纹样、配饰,全部由客人自己选。 但是,这三款车都要在车身上镶嵌一块铜质铭牌,刻上车主的姓氏堂號,再刻上一行小字,大宋御輦院造”。 诸位,你们想一想,御輦院是什么地方?是给官家造车乘的。 这三代累世公卿、豪商巨贾、一方权贵们,出门办事的车上镶著这么一块铭牌,牌子上的落款是给天子造车的皇家御用作坊,那是什么成色?那就好比他们坐的也是天子同款的车! 这东西讲白了,卖的不是车,是面子,是身份,是別处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尊崇。” 三人听到这里,已是倒吸凉气。 他们做了半辈子的工,管了半辈子的车,从没有这样想过问题。 以往他们造车,想的只是尺寸对不对、未料好不好、能不能按时交差,从来没有站在买主的角度去琢磨,有钱人到底想要什么?辛縝这番分析,简直像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周安和郑朴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沈方却已经两眼放光,他毕竟是御輦院出身,对“皇家御用”这四个字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御輦院造的————限量定製————独一无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辛判官,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辛縝又道:“对了,高配款还得再加一条规矩,不是谁有钱就能买的。 买主须得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有朝廷敕封的官身爵位,至少也得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耆老,由当地官府出具荐书,咱们才接他的单。 没有身份的暴发户,钱再多也不卖。” 这话一出,连沈方都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应过来,眼中已是惊为天人的神色,这不在限制客户,而是在抬高门槛,让买到车的人觉得自己被选中了、被认可了,是与眾不同的人物。 这种心理上的优越感,比车本身值钱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车,而是在经营身份。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辛縝深深一揖:“辛判官,您就放心吧,设计就交给我们御輦院。 十天,不,五天之內,下官就把三款车的图样送到您案头。” 辛縝点头笑道:“很好。” 然后他转向周安与郑朴二人,“周公事、郑公事,你们二位也要做好准备。 把那些废弃的车间都收拾出来,该修缮的修缮,该打扫的打扫。 赋閒在家的工匠,一个个都通知到,让他们回来报到,按新规矩重新编组培训。 中车院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间,荒在那里长草,太可惜了。 你们回去之后打个请款札子上来,把修缮车间需要多少钱、召回工匠需要多少安家费、採购木料漆料需要多少本钱,一项一项列清楚。 本官看过之后便给你们拨款,利利索索地把摊子支起来。” 周安和郑朴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车营务和中车院这些年都快揭不开锅了,工匠们的半俸都拖欠了两三个月,如今忽然天降甘霖,不但要重新开工,还要拨款,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安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此话当真? 下官————下官回去就办,今晚就擬札子!” 沈方在一旁听著,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於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辛判官,那我们御輦院这边————设计新车也需要开支,画图的纸墨、试製的小样、工匠的加班钱————” 辛縝笑道:“你们也打个札子上来,我给你们拨。” 沈方闻言,那张拘谨清瘦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连声应是。 辛縝没有再多停留,交代完诸事便带著鲁大离开了中车院。 出得门来,初春的寒风迎面一扑,倒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著方才那三位公事惊喜交加的神色,心里却微微有些发沉,这些人在各自的衙门里熬了这么多年,守著顶尖的手艺和偌大的工棚,却被困在一套僵死的体制里动弹不得,连给工匠们发全俸都成了奢望。 这还只是三个造车衙门而已。 大宋朝里,像御輦院、车营务、中车院这样被体制困住的官营工坊,怕是不下几十处。 辛縝走后,沈方、周安、郑朴三人並未立即散去。 三人在中车院那间空置的工棚里又多坐了一会儿,起初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看著,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便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又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痛快。 这些年来他们这三家衙门就像是被遗忘在皇城角落里的旧物,日復一日地积灰,没有人过问,没有人关心,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什么用。 可今天这位年轻的辛判官来了,不但看了他们的工坊,翻了他们的图纸,还亲口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艺很好,你们的工棚还能转起来,你们的日子还能重新红火起来。 这大概就是那种熬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光的感觉。 离开中车院后,辛镇没有回度支司,而是让鲁大驱车径直往城西煤厂去了。 煤厂如今是徐正在管事,辛镇有一段日子没来,正好顺道看看生產状况。 徐正听说辛縝来了,连忙从窑场那边小跑著迎出来,一面用袖子擦著额头的汗水,一面把辛縝往值房里让,又忙著招呼人彻茶。 值房比辛填上次来时齐整了不少,墙上贴著煤饼產量的逐日表,桌上摞著近期的出货帐册。 辛縝坐下来,简单问了问煤厂近况。 徐正一一稟报:煤饼日產量已稳定在一千二百万个左右,新开的两口煤窑也顺利出了煤,元宵过后的需求略有回落但依然旺盛,仓库里存货充足。 辛縝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话锋一转,问道:“上次让你们去勘探石灰岩,寻到了没有?” 徐正忙道:“寻到了!按您当时的吩咐,派了几拨人去周边各县踏勘,登封县、巩县、密县都有大量露天的石灰石矿脉,储量极大,开採也不难。 属下已经让人采了几车样本回来,就堆在后院库房里,您要不要去看看?” 辛縝点头道:“很好。 你马上组织人手,在发现石灰石的地方就近建造烧石灰的窑炉。 我要造一种新型的黏合材料,用来代替筑城、修路、砌堤时用的糯米灰浆和石灰。”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徐正。 徐正双手接过,展开来看,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著几页,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经过高温煅烧后磨成细粉、使用时按一定比例掺入砂石和水搅拌均匀,后面还详细標註了原料配比、煅烧温度和磨粉细度的要求。 工艺原理和操作步骤写得一清二楚。 徐正看完之后,捧著那份配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辛承旨,这————这东西若是真能成,城墙不用糯米汁,堤坝不用捶灰浆,那能省下多少银子! 这东西太金贵了,这是无价之宝啊!下官不敢担这个责,您还是找个最心腹的人来把持这个配方吧? 下官只负责烧,配方交给別人来管。” 辛縝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信得过你。 这东西你也不用过分紧张,泄露了就泄露了,没事的。” 徐正听了这话,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辛縝说信得过他,这三个字从一个上官嘴里说出来,他听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那几页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用一种郑重其事到近乎肃穆的语气说道:“承旨放心,下官一定会用性命去保护它,绝不让它泄密。” 辛縝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其实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水泥这东西的配方说起来就那么几个关键点,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烧温度、磨粉细度,一旦大规模生產,原料和成品的进出、窑炉的温度曲线、工匠们的操作习惯,哪一样能真正瞒得住人? 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核武器,水泥这东西,扩散出去也是好事。 若天下州县都能用上水泥来修路筑城、加固河堤,大宋的基建工程將会整体上一个台阶,这里面產生的综合效益,远比把配方锁在柜子里要大得多。 不过这些话他此刻也没有必要跟徐正细说。 徐正既把这配方视若至宝,反倒会更用心地去钻研工艺、確保质量,这也不是坏事。 辛縝又叮嘱道:“你先组织人手把水泥试製出来。 我给的这个配方只是个大概,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烧的火候、磨粉的细度,这些关键节点我虽然都写上了,但毕竟没有亲自烧过一窑。 你回去之后,先搭个小窑按配方试著烧一窑出来看看,烧成了拿去砌一堵矮墙、铺一小段路面,试试实际的牢固程度。 不行就调配方,一窑一窑地试,不要怕试错。”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手下那些老窑工,烧了一辈子石灰和炭,对火候和石料的脾性比谁都熟。 你把配方给他们看了之后,让他们也动动脑子,別只是照本宣科。 研究方向就两个,越来越坚固,凝固越来越快。 谁能把这两个指標提上去,我给他请赏。” 徐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煤厂里確实有几个在石灰窑上熬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平日烧石灰时看看窑火的顏色就知道炉温到了几分,这些人的经验若是能用到新配方的试製上来,比闷著头自己瞎撞要强得多。 他赶紧应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安排。 先搭个小窑试烧,把配方调稳了再放大。” 然后他又问起一个实际的问题:“承旨,这烧石灰石的窑,按多少產量来筹备?” 辛縝想了想,水泥这东西初期產量太小了根本不够用,修一段城墙动輒就是几万块城砖的灰浆,若是產量上不来,试製成功了也只能当摆设。 他心算了一番,报了一个数字:“先按五万石的量来筹备。” 徐正嚇了一跳,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石,那可不是五万斤。 宋制一石约合將近一百二十斤,五万石便是五六百万斤,折合后世將近三千吨。 这个数字莫说是一座还在试验阶段的新窑,就是煤厂里已经稳定生產了大半年的煤饼,刚起步时也没有铺这么大的摊子。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承旨,五万石————这是不是太多了?光是建窑的砖石人工、 採矿的民夫、运输的骡马大车,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万一试製不顺利,这么大的摊子砸在手里————” “无妨。” 辛縝打断了他,语气很篤定,“本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会亲自跟官家说,这部分的投资就按煤厂正常的扩建投资来走帐。 三司度支那边我会打招呼,王计相也不会卡我们的款子。” 徐正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虽然只是个管生產的吏员,但跟辛縝打交道这么久,早已摸清了一件事,这位辛承旨说出口的话,至今还没有落空过。 既然他说能从官家那里拿到钱,那就一定能拿到钱。 徐正便不再犹豫,乾脆利落地应道:“是,下官明日就开始筹备。 选址、备料、招募工匠一併推进,等您的拨款札子一到,立刻动工。” 辛縝从煤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正月的白昼本就短,夕阳的余暉洒在城西郊外的荒田上,將枯黄的野草染成了金红色。 马车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鲁大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著西北小调,车声轔轔,顛簸而单调。 辛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一件一件地盘著今天安排下去的事。 御輦院的三款商务车,沈方夸下海口说五天內出图样,若图样如期出来,中车院的工棚修缮和工匠召回也差不多能同步启动,最快一个月左右就能拿出第一批样车。 水泥的事周期要长一些,从建窑到试烧到配方定型,运气好的话一两个月能出第一批成品,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反覆试错好几轮。 不过他不急。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商务车是衝著汴京城的富人市场去的,只要头几辆车造出来摆在御輦院的铺面里,以“天子同款”这个招牌的分量,不愁没人上门。 水泥则是长远布局,大宋的基建欠帐太多了,黄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溃,各州县城墙多有倾颓,驛道坑洼不平晴通雨阻,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廉价建材来支撑?水泥若能顺利量產,將来的用场多到数不过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在暗下去,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鲁大回头问了句“回府还是去衙门”,辛縝想了想,说回府。 今晚他还要把贡举策论再温一遍,离锁厅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段时间虽然杂事缠身,但每日睡前至少一个时辰的书是雷打不动的。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第二天中午,他才回到度支司值房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听见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轻而碎,落地却极快,伴著佩玉相撞的细微脆响,不是张惟吉又是谁。 辛縝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张惟吉那张白胖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面上带著三分急切七分笑意,一进门便道:“辛承旨,官家召您进宫呢。 咱家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寻著您,承旨司说您去了御輦院,御輦院说您去了煤厂,煤厂又说您刚走,这一圈兜下来,腿都要跑细了。” 辛縝搁下茶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著拱了拱手道:“有劳大伴,臣这就隨大伴入宫。” 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六品小官,论品级在汴京城里怕是要排到几百名开外去,可论进宫的频率,恐怕连那些宰执之下的大员都比不上。 隔三差五便被官家召进宫去说话,这待遇若是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也不知要招来多少双暗中打量的眼睛。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也想通了,如今他在做的事情,说白了已经是在代替范仲淹、韩琦等人进行变法了。 虽然朝堂上从来没有贴出过什么变法的告示,也没有人在奏章里给眼下的种种举措冠以新政之名,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仔细拆开来看,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变革? 煤厂与菜洞子,表面上是给官家增加內藏库收入的营生,可这两项加在一起,如今每年给朝廷带来的净利已稳稳过了千万贯。 大宋岁入才多少?两税正赋、盐铁酒茶商税统统加在一块,也不过几千万贯。 一千万贯的纯利,便是朝廷岁入的两三成。 这笔钱不用加税、不用催科、不伤民力,靠著汴京城的市井消费和权贵富户们自愿掏的银子,便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国库。 古往今来,哪一场变法能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市易法、免役法,哪一个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推行起来鸡飞狗跳? 可他辛縝搞的这些东西,不声不响,不爭不吵,站著就把银子挣回来了。 而那个城西的军校,表面上不过是一处培训基层武官的学堂,可赵禎亲自去了一趟,亲眼看到了那三百多人整齐如刀裁的队列演练,亲眼看到了他的天子门生们在晨光中向他行军礼的模样,赵禎心里那颗强军的种子想必便种下了。 这比任何变法都更触及大宋的根本。 如今官家估计又听到下面人匯报,说他又要造什么商务车又要搞什么水泥,一时忍不住,想把他叫进宫来当面问个清楚。 辛縝想到这里,心中倒也不慌,跟著张惟吉一路进了宫。 垂拱殿里,赵禎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见到辛縝进来,便放下硃笔,面上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辛縝行了礼,赵禎先是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学习的情况,最近读什么书、策论准备得如何、经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辛镇一一恭敬作答。 赵禎又问了问工作忙不忙、身体吃不吃得消,辛縝也都客气地回了。 两轮寒暄过后,赵禎果然按捺不住,將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便问道:“辛承旨,朕听王计相说,你最近又要把御輦院、车营务和中车院都拉出来造车?还有什么水泥,煤厂那边的徐正递上来的帐册里,申请了一大笔款子投进这个水泥里面。 你给朕说说,这两桩事是怎么回事?” 辛縝闻言,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回陛下,造车的事,臣是这样想的。 臣平日出入汴京各处,见过不少大臣家中所用的车辆,也见过一些豪商富贾出门时乘坐的马车。 说实话,那些车无论是舒適度还是豪华程度,都不怎么好,有的车连个像样的避震都没有,走几步顛得人骨头疼。有的车装饰倒是堆了不少金银,却俗气得紧,毫无章法。 偏偏这样的车,价钱还贵得离谱。 臣便觉得,这其间大有商机可图。” 他顿了顿,见赵禎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道:“於是臣与王计相商议了一番,想把三司旗下的御輦院、车营务以及中车院接过来,看看能不能用这三家的底子,造出几款面向民间富户的商务车来。 这几日前去考察了一趟,看了御輦院的工坊和设计图纸,又看了中车院的工棚和工匠,觉得此事应当没有太大问题。 臣已让御輦院那边先出设计图样,等图样出来了,再仔细核算本钱和售价。 若是能行,到时候再来向官家您正式请旨。 没想到王计相效率如此之高,竟是已经先跟您透了风声。” 赵禎听罢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倒不是王计相嘴快,是朕瞧见了他们递上来的单子,问了一嘴。 朕叫你来也不是要盘问你什么,朕是想问问,你这几桩事有没有什么难处? 若有的话,趁早说出来,朕直接给你解决了,省得你回头又跑好几趟。” 辛縝心中一暖,拱手笑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目前还没什么定数,图样未出,本钱未算,不敢先跟陛下诉苦。 等到时候真的有了困难,臣一定来请官家您伸出援手。” 赵禎点头笑道:“好,那到时候可不许瞒著。” 他顿了顿,又將身子往前凑了凑,眼中多了几分好奇的光芒,“那水泥又是怎么回事?朕看徐正递上来的帐册,那数目可不小。 什么黏土加石灰石,烧一烧磨成粉,就能当糯米灰浆用?你给朕细细讲讲。” 辛縝便正了正色,將水泥的原理用最浅显的话解释了一遍:“陛下可將水泥看作一种人造的石粉。 將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磨碎了混在一起,放在窑里用高温煅烧,烧出来的东西再磨成细粉,便是水泥。 这东西用的时候只需掺上砂子和水,搅拌均匀了铺在砖石之间,起初是软的,过几个时辰便会慢慢凝固,再过几天便坚硬如石。 比起筑城修路时常用的糯米灰浆,水泥的成本要低廉得多,糯米毕竟是要吃的粮食,一石糯米要值多少钱?而石灰石漫山遍野都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禎听得很仔细,频频点头,但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 辛縝见状,便又加了一层解释:“陛下,水泥最要紧的用处还不是省钱,而是方便。 糯米灰浆需要现熬现用,熬一锅用一锅,用不完就废了。 水泥却是乾粉,可以装在袋子里运到天涯海角,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加水搅拌,不多不少,一点不浪费。 而且水泥的凝固速度比糯米灰浆快得多,凝固之后的坚固程度也远胜於糯米灰浆。 关键是数量,糯米这些东西能有多少,但有了水泥这个东西可就不一样了,只要需要,就可以大量开採,以后无论是建城池、铺道路、修河堤、造房屋,都可以大批量地使用,工程的进度和质量的稳定性都会大大提升。” 他见赵禎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便顺势將话题引向了更深一层:“陛下,臣还想跟您说一个词,叫做基建。” “基建?” 赵禎微微一怔。 “便是基础设施建设的简称。” 辛镇解释道,“道路、桥樑、城池、河堤、码头、驛道,这些东西平日里大家习以为常,觉得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可实际上,它们是整个国家运转的筋骨。 道路畅通了,商人运货就快,成本就低,货物流通就旺。河堤坚固了,沿岸的农田便不怕洪水,粮食產量就稳。城池坚固了,边境的百姓便住得安心,驻军也不需要把大量的人力物力耗费在反覆修补城墙之上。 这些好处加在一起,便是整个国家財富的增长,水泥这东西,便是让基建能够大规模铺开的利器。”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尤其是水利。 陛下请想,大宋的黄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溃,每年汛期都要调动数万民夫上堤抢险,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 若能用水泥来修筑核心堤段,再配合传统的夯土筑堤之法,堤坝的坚固程度便会上一个大台阶。 还有南方的水网地带,河渠密布,土地肥沃,但许多地方因为缺乏坚固的闸坝,旱时水放不进来,涝时水排不出去。 若能用水泥在关键处修上几座永久性的闸坝,那些地方的粮食產量,翻上一番都不是难事。” 赵禎听到这里,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水利对於大宋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汛期,黄河沿岸各州府的告急文书雪片般地飞进京来,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觉。 若是有什么东西能让堤坝修得更坚固些,那简直比给他添十万禁军都更管用。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如此说来,这水泥当真是神兵利器。 辛承旨,那这秘方可得好生存好,用人也得挑最可靠的才行,万万不可流传出去。” 辛縝闻言,却笑著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透了的事:“陛下,其实臣以为,这水泥的秘方,倒不必看得那么紧。 水泥虽然重要,但扩散开来,对大宋反而更加有利。” 赵禎眉头微微一皱,不解地看著他。 辛縝便继续解释道:“陛下请想,水泥这个东西若是只在汴京生產、只供朝廷使用,那它的作用便极其有限,朝廷能修多少路?能筑多少城?一年到头,不过是几个重点工程罢了。 可若是水泥的製法传到了各路各州,让地方上的官府和富户都能自己烧制、自己使用,那到时候,各路各州都会用它来修房子、修城池、修道路。 这些基建一旦在各地同时铺开,整个大宋的筋骨便会整体强壮起来。 道路畅通了,商旅往来便快了,货物运输的成本便低了,各行各业的买卖都会隨之兴盛。 而道路越好,愿意买马车的人便越多,臣方才说的那三款商务车,恰好可以借著这股道路改善的东风,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篤定:“其实臣想出造车和水泥这两桩事,本身便是一体的,它们可以相互促进。 就如同当初臣先搞菜洞子,发现菜洞子需要在冬天大量烧煤来保持温度,煤的成本居高不下,臣便索性自己弄一个煤厂,把煤的价格打下来,反过来又让菜洞子的成本降了一大截。 如今也是一样,水泥修路,路好了车就卖得多。车卖得多了,拉货拉人都方便了,水泥便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去用。 这两桩事放在一起做,才能彼此借力,越滚越大。” 赵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已有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但他终究是皇帝,坐在这张御座上看了二十多年与辽国、西夏的恩恩怨怨,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將那个绕不过去的担忧问了出来:“话虽如此,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这水泥的製法传到了辽国、西夏,让他们也用水泥来加固城池,那岂不是让敌国的城防也变强了?到时候我们要攻城,岂不更加棘手?” 辛縝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陛下所虑,臣也想过了。 水泥一旦大规模生產,流向四方,要想完全拦住不被敌国得了去,確实不太可能。 但臣以为,不能因为怕敌国也变强,便自己放弃变得更强。 这就好比当年契丹人从咱们这里学会了冶铁,学会了造弩机,他们的战力確实是变强了,可大宋终究还是大宋。 因为大宋有天下最完备的工匠体系,有最繁华的商业网络,有最庞大的读书人阶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决定了同样的技术落到我们手里,发挥出来的作用一定会远远超过落到敌国手里。” 他见赵禎若有所思,便又加了一把火,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定:“水泥也是一样。 辽国得了水泥,或许能加固几座边城。西夏得了水泥,或许能修几段要塞城墙。 可他们没有我们这样多的工匠,没有我们这样密的商路,没有我们这样大的基建需求,水泥在他们手里,只是锦上添花。可在大宋手里,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 陛下放心,这场竞赛,优势在我们这边。” 赵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似乎是在把辛縝这番话从头到尾再理一遍。 然后他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已经放鬆了下来,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不能因为怕敌人变强,自己就不往前走了。 也罢,既然你都想周全了,朕也不多操这份心了。 只是有一件事,你那水泥试製出来之后,一定要让朕亲眼去看看。 你在朕面前把它和成泥浆,砌几块砖给朕瞧瞧,朕才算真正放心。 辛縝笑著应道:“陛下放心,等第一窑水泥试烧成功,臣一定头一个请陛下去验看。” 赵禎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辛縝可以退下了。 辛縝行了礼,正欲退出殿去,赵禎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隨口问了一句:“对了,贡举的事准备得如何?锁厅试快到了吧?” 辛縝躬身答道:“回陛下,这几日便要考了。” 赵禎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声“好好考”,便让张惟吉送他出去。 事实上接下来几天,辛縝也確实没有时间再去关注造车和水泥的进展了。 锁厅试近在眼前,他必须把全部精力都收回来,放到经义策论上去。 今年的贡举,说起来其实是有些仓促的。 按大宋科举的常例,贡举从上一年的八月便开始了,八月的秋闈,也就是各州府举行的解试,士子们在各自的本州应考,考中了便取得举子资格,称为“得解”。 得解之后,举子们便要在当年冬天或次年正月赶往汴京,参加二月的春闈,也就是礼部试。 礼部试考中之后,还要在四月参加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定出最终的进士名次。 这是一个横跨大半年、层层筛选的漫长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时间节点,士子们按部就班地走便是。 可今年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去年陕西一带宋夏战事正酣,虽然宋军连战连捷、一路收復定难五州,但战事毕竟牵扯了大量的精力和资源,沿途的驛道也多有阻断,许多州府的秋闈因此被耽搁了,没能如期举行。 朝廷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今年这一科索性直接取消秋闈环节,不再另行组织州府试,而是將资格放宽,凡是上一届参加过州府试且取得举子资格、但在礼部试或殿试中未能录中的考生,可以直接凭上一届的资格来汴京参加今年的春闈。 换句话说,今年的春闈是一场专门为往届落第举子举办的补考,算是朝廷在战事未息之际勉力维持科举制度运转的一个折中之举。 眼下已到了正月底,各地举子早已陆陆续续地涌入汴京。 贡院附近的客栈家家爆满,茶馆酒楼里到处是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青衫士子,街头巷尾也多了许多背著书篋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汴京城的大书坊早就把歷科程文墨卷翻印了不知多少版,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伙计们吆喝得嗓子都哑了。 甚至连那些算命的、卖符的、兜售“状元及第”吉祥物的商贩,也都趁著这波科举潮涌了出来,在贡院门前摆了一长溜的摊子,生意颇为兴隆。 而辛縝要参加的,却还不是这场春闈本身。 他先要参加的是一个叫做“锁厅试”的资格考试,锁厅试,顾名思义,乃是专为已有官身的人设置的科考场次,与普通举子的省试不在同一个考场,试题也不相同,考官更是单独委派。 所谓“锁厅”,指的是考试期间將考场所在的院落大门锁闭,內外隔绝,以防舞。 这个名目听著比普通贡举多了几分森严之意,但千万別以为它比普通贡举简单,恰恰相反,锁厅试的选拔標准比普通省试更加严格。 因为锁厅试的考生本就已经是朝廷命官,等於是站在体制內参加选拔,考官们天然便带著一种更加挑剔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有官身的人:你都已经入仕了,还要来跟我们抢进士出身,那你的水平自然要比那些白身士子高出一筹才说得过去。 否则你凭什么占这个名额? 按照规矩,锁厅试的考生首先需要通过一场资格考试,这场资格考试的內容与省试大致相同,经义、策论、诗赋,一个都不能少。 资格考试通过了,才能取得正式参加锁厅试的资格,进入別试所单独考试。 辛这几天便是在最后衝刺这场资格考试。 这几日他暂时搁下了军校、度支司和枢密院的一切事务,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伏案温习经义,默写策论,一直到深夜。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著法儿地给他燉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这数月下来,辛縝越来越受重用,他这院子里的婢女也好,鲁大等人也罢,也尽皆安定了下来,尽心尽力做事,没有一个敢懈怠的。 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公子以后的前程会很远大,而他们这些第一批跟著公子的人,就会是公子的班底,一定会受到重用的,因此没有人会短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