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假面侦探》 第一章——黑龙醒於暗巷 浓稠的蒸汽裹著煤烟,沉甸甸压在马其顿的街巷上空。 朦朧的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湿漉漉的石子地面上,血跡与煤灰搅出一片暗沉。 洛林注视著眼前的一切,有些发愣。 自己前一秒还在熬夜备考执医资格证,下一秒,就被拋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中。 是梦? 可晕黄的灯光、刺骨的冷风、鼻尖挥之不去的硫磺与烟火味,每一寸感官都真实的可怕。 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父母当年瞒著家族私奔,早早客死他乡,只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僕省吃俭用,勉强將原身拉扯长大。 好不容易考进了马其顿机械学院,眼看就要有出头之日,老僕却突然一病不起。 医药费、学费、欠缴的土地税、窗户税、居住税…… 一道道绞索层层勒紧,把生活本就拮据的原身勒得彻底喘不过气。 走投无路之际,一个自称私家侦探的男人找上门,用一笔勉强能让原身暂时喘口气的钱,雇他做破案助手。 任务很简单,却也很危险。 在深夜街头,引诱出近来接连剖路人心臟的凶手。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黑暗里骤然亮起的、不属於人类的猩红眼眸。 原身按约定拼命摇晃铃鐺,可直到最后死亡降临,才听见侦探迟来的枪声。 想到这里,洛林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黏腻。 浓稠的鲜血漫过指尖,將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著黑龙徽记的旧戒,彻底浸透。 下一刻。 戒指上空洞的龙眸,骤然亮起两点猩红。 一股灼热霸道的暖流隨之涌出,直衝四肢百骸。 这股热流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破所有混沌与麻木,让洛林重新掌握了这副身体。 剧痛还在,但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呼……呼……” 他低不可闻地喘息两声,没有著急移动,只是不动声色地將左臂紧紧压在肋下,用胳膊肘死死顶住腋下深处的神经与血管节点。 同时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放鬆肌肉群。 一次,两次。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几乎看不出什么跡象。 洛林就保持著这样的倒地姿势,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垂落额前的髮丝,望向巷子深处。 昏黄灯光下,一个身穿棕色风衣的男人正低著头,忙碌且专注的用一把锋利小刀,在一具浑身泛白的人形尸体胸膛上细细挑弄。 那具尸体的脑袋被銃枪打烂半边,胸膛完全开敞,四肢却仍在诡异抽搐,喉咙里还翻滚著低沉的嘶吼声。 洛林瞳孔缩了缩,认出这具行尸就是刚才袭击他的怪物。 而风衣男人则是他的僱主,自称马其顿最伟大侦探的霍尔姆。 煤气灯昏昧的光晕里,霍尔姆的刀尖轻轻挑起一团仍在微微跳动的晶莹血肉。 他在灯下,如同鑑赏稀世珍宝般,欣赏著里面流淌的暗红色微光。 “完美……真是完美的成熟度。” 霍尔姆低声呢喃,语气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愉悦。 不枉他长久以来精心给这头噬心怪物色“食物”,才让这份难得的非凡材料,成熟得如此迅速,如此恰到好处。 他將那团跳动的血肉揣进风衣內袋,擦拭乾净指尖的血跡后,缓缓站起身,回头望去。 那个愚蠢又天真的东方混血小子的尸体,还静静倒在巷口。 恐怕对方到死都以为,自己真需要一个协助破案的助手。 霍尔姆一边慢条斯理地整著衣领,一边朝洛林走去。 他准备最后欣赏一眼少年死前绝望又不甘的表情,让自己今日的好心情达到巔峰。 洛林继续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已彻底停滯,肌肉鬆弛,与真正的尸体毫无二致。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双鋥亮的皮鞋最后停在洛林面前半步。 洛林能闻到对方风衣上沾染的血腥气,以及冷冽橡木般的须后水味道。 “说起来……” 霍尔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死去”的少年,语气轻鬆得像在閒谈, “你比那些连我正脸都未曾看清,就成了怪物餐食的流浪汉、落魄鬼,要更幸运。” 他蹲了下来,轻轻笑了一声。 洛林能看见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满足、愉悦、还带著一丝施捨般的怜悯。 “等明天,世人称颂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霍尔姆亲手剷除噬心怪、为民除害的时候。 会顺带为你这个『勇敢协助探案却不幸身亡』的少年,惋惜一声。” 他伸出手,像是要替洛林合上眼睛, “你也算是体面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了…” 指尖即將触到眼瞼的剎那。 地上的少年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迟疑。 洛林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著与黑龙徽戒同源的猩红。 左手闪电般攥住霍尔姆伸来的手腕,力大如铁钳,右手並指如刀,狠狠戳向霍尔姆的咽喉。 霍尔姆的笑容瞬间僵死。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就不得不被迫侧身躲避这狠辣的一击。 而少年已经借著拉扯的力道,整个人从地上弹起,狠狠撞进他怀中! 两人在湿滑的石子路上翻滚,煤烟与血腥气搅成一团。 霍尔姆又惊又怒,这小子不仅没死,力气还大得惊人,几乎有了低阶超凡生物的水平! 但他毕竟阅歷丰富,反应极快,找准廝斗的间隙,一手招架,一手摸出腰间別著的短銃。 銃里特製的银弹,正是克制尸怪类生物的杀器。 就在他枪口抬起的瞬间。 洛林的指尖已精准戳中他的腕关节,这是能让整条手臂瞬间脱力的要害。 剧痛从手腕炸开,霍尔姆扣动扳机的手猛地抖动。 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小巷,子弹擦著少年鬢角飞射而出。 洛林没有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膝盖狠狠顶进霍尔姆的腰侧。 霍尔姆吃痛弓身,銃枪隨之脱手落地。 趁著这个瞬间,少年再次猛地发力,將他整个人狠狠撞向那具仍在微弱抽搐的噬心怪尸体。 当解剖自己的罪魁落入怀中,濒死的怪物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狂怒。 猩红的利爪穿透风衣,深深刺入霍尔姆的胸膛。 “你们——” 霍尔姆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他精心饲养了这么久的怪物,筹谋了这么久的局,终於得到迈入超凡的机会。 从明天起,他本该享受万眾敬仰、天堂般的人生。 可现在,全被这枚自己隨手丟弃的棋子,硬生生拖入地狱之中。 他不甘的瞪著眼睛。 洛林撑著墙壁后退,捂著胸口的伤口大口喘息。 他冷漠地看著噬心怪彻底耗尽生机,看著霍尔姆在抽搐中咽气。 一尸一探,双双毙命。 第二章 ——装在雕塑里的人 喘息均匀后,洛林回身捡起地上霍尔姆掉落的短銃,退后几步,对著两具尸体各自补了一枪。 確认再无任何异动后,他才收起短銃,重新靠近尸体旁,冷静地开始搜刮物品。 他最先翻找的,是霍尔姆风衣內侧的暗袋。 指尖探入,果然找到了对方从噬心怪胸膛中剜出的那团晶莹血肉。 洛林將它轻轻捧在掌心,看著它如心臟般微微跳动。 哪怕只是触碰,便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磅礴而诡异的生机。 虽然还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但单看霍尔姆那副珍视如命的模样,便知其绝对价值不菲。 只是还不等洛林仔细研究这团流转著淡淡灵光的血肉,左手无名指上就猛地一烫。 洛林低头,只见那枚家徽戒指上,黑龙的龙眸再度亮起猩红微光。 一缕细若髮丝的黑雾从龙嘴中渗出,迅疾无声的將那团血肉包裹住。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 这团价值连城的晶莹血肉,便乾瘪、消融,最后化作一撮苍白细碎的灰烬。 而戒指上的黑龙徽记则像是饜足般,轻轻震颤了一下。 洛林嘴角微抽。 虽然刚才不是这枚戒指提供的力量加成,他估计很难反杀霍尔姆这条毒蛇。 可眼睁睁看著这么一件珍贵的宝贝被一口吞掉,犹记得原身那堆债务的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阵心疼。 这得多少钱啊……… 正在洛林惋惜间,又是一股熟悉的灼热暖流从戒指中涌出,直衝胸腔。 隨著这股暖流的注入,原本每一次起伏都带著撕裂般的疼痛,也渐渐被抹平。 原来不是白吃啊。 那没事了。 与此同时,那团未被收回的黑雾正像有生命般在霍尔姆的尸体上继续游走。 所过之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收缩。 就在洛林以为黑雾要像刚才一样吞掉霍尔姆时。 雾气却骤然向內收紧。 霍尔姆本就缩水的骨骼与皮肉,像被一台看不见的液压机从四面八方反覆锻压一样,不断缩小,最后定格成一尊巴掌大小的人形雕塑。 棕色风衣,鋥亮皮鞋,嘴角噙著那抹死前凝固的不甘心。 雕塑“嗒”地落在洛林掌心,冰凉,坚硬。 一行冷寂的信息,隨之砸进脑海中。 【封印物:不甘的侦探·霍尔姆】 【等级:e】 【类型:执念傀儡】 【来源:以人类强烈执念与超凡血肉为引,凝缩塑形而成】 【能力: 1.?精神连结后,持有者可完全化身为霍尔姆,继承其外形、声音、部分记忆与技能; 2.?可令其独立执行跟隨、警戒、藏匿等简单指令,再次连结可读取离线经歷】 【警告:长期脱离掌控,此物可能因回忆“自身死因”而失控】 【备註:他的算计止於最后一刻,他的不甘凝成这具躯壳】 洛林握紧掌心雕塑,心头微震。 原来黑龙戒指的力量,远不止自愈与增幅。 它还能提取、吞吃非凡材料,炼成对应的超凡物品。 儘管这具霍尔姆傀儡应该只能算是低劣產物,但洛林可以感觉出这绝不是戒指的上限。 他压下心中的猜想,看向旁边的噬心怪尸体。 这怪物倒在血泊中,四肢早已停止了抽搐,心口处空空如也,看起来格外悽惨。 洛林伸手按上去。 这一次,没有黑雾涌出。 黑龙戒只微微一亮,两道细碎如沙的光点从尸体中被抽出,落在他掌心。 【性灵粉尘x2】 【等级:e】 【类型:消耗材料】 【来源:残缺超凡生物残留的微弱灵性】 【用途:可用於炼金、魔药调製、仪式媒介】 被抽走最后的灵性后,噬心怪灰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像是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洛林看著掌心里那两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 知道这就是失去了那团最关键的晶莹血肉后,噬心怪剩下尸体的全部价值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两小点粉尘该收也得收。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黑龙徽记不情不愿让那两点微光融入戒面,暂时帮他收起了粉尘。 这时,可能因为听见了连续的銃声,远处传来了巡警的哨声与靴声。 洛林没有犹豫,握紧掌心那尊小小的人形雕塑,尝试將精神注入其中。 淡淡的黑雾从戒面渗出,顺著指尖裹住他整只手,继而蔓延至整个躯干。 洛林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包裹感,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將他整个人笼罩。 接著他这个包裹先是被狠狠压缩,又好像被扔进了冲水马桶,整个人旋转扭曲著被灌入了雕塑之中。 脑海中隨之涌入无数破碎的画面: 公寓里的密室、残缺的魔药配方、噬心怪的饲养、侦探们的集会……… 在意识拉长拉远时,身体也隨之放大,像是经歷了一次从出生到长大的过程。 不过没有剧痛,只有一阵冰凉的重塑感。 身高微增,肩线变宽,髮丝由黑转浅,衣物在黑雾中扭曲、对齐、还原。 几息之后,雾气散去。 洛林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手,指节处有长期握枪的老茧,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颧骨的弧度,下頜的稜角,还有嘴角残留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熟悉又陌生。 他开口,声音低沉、从容,带著一丝傲慢的漫不经心。 是霍尔姆的声音。 口袋里揣著霍尔姆的证件和钱袋,手里拿著霍尔姆的短銃。 他完完全全变成了这个刚刚被自己杀死的人。 洛林低头看向掌心,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隨时可以“脱下”这层外壳。 那些黑雾会再次涌出,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现在不行。 巡警的哨声和靴声越来越近。 洛林將短銃別回腰间,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一具的尸体,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巷口。 走到巷口时,两个巡警正好一前一后从薄雾中钻出。 为首的巡警叼著烟,大腹便便,制服崭新,袖口一道白槓,明显是刚晋升警长不久。 而跟在他身后的棕红色头髮警员,身上无槓翻领的普通警服,不仅老旧,而且尺码也不怎么合身。 一看就是没什么背景的底层打工人。 第三章 ——马其顿的变色龙 洛林根本没刻意去想,目光扫过两个巡警时,刚才的细节和判断就自动浮现在脑海里。 这大概就是自己从封印物活化后学到的侦探本能。 看见他,两个巡警同时放慢脚步, 为首的警长瞥见洛林別在腰间的短銃,眉头立刻皱起, “站住,宵禁之后还在这里夜游什么?刚才的枪声,是不是你弄的?!” 洛林停下脚步,侧过脸,用霍尔姆的嗓音淡淡开口, “是我开的枪。” 看他不以为意的模样,奥丘警长咳嗽了一声,动了动眉毛,严厉地说, “嗯!……好……好!这种事我不能放过不管! 我要拿点顏色出来,叫你这种以为当了侦探就可以不遵守法令的人看看! 等到带你到警局罚了款,你这个混蛋才会明白违反宵禁令有什么下场!” 接著他转头吩咐红髮警员, “德米,今晚我们抓到一个违反宵禁的危险份子的事情,你之后写成报告交上来!不许拖延!” 德米嘆了口气,神情懨懨的上前询问,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开枪做什么?” 洛林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对方,语气平静, “我叫霍尔姆,是名侦探,刚才开枪,是为了解决最近那起剖心案的凶手。” 听到最后,德米陡然瞪大眼睛,正要追问,却被奥丘警长一把挤到旁边。 “嗯……德米,你让开,我来问他。” 奥丘的小眼睛亮晶晶, “你说你找到那个可恶的剖心犯了?犯人呢?” 洛林嘴角微微勾起霍尔姆那標誌性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巷子深处, “凶手已经死了。尸体就在那。” 奥丘警长和德米警员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噬心怪尸体旁边。 看到噬心怪狰狞双爪的瞬间,德米警员就叫到, “警长,没错!就是它! 瞧它的爪子,五条锋印,跟我们在受害人尸体上看见的完全吻合!” 奥丘警长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低声问道, “你拿得准吗?” “拿得准,长官……” 得到肯定答覆的瞬间,奥丘脸上那副凶相就像被抹布擦过似的,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温和的笑容转向洛林, “我自己也知道。一个了不起的侦探,肯定习惯在夜晚办案。 霍尔姆先生是吧?我之前早就听说为了对付这个剖心怪物,警局委託了几位马其顿顶好的侦探,其中就有您的大名。 只是我刚才一时间忘记了,您別见怪。” 他又转头瞪德米, “嗯……德米,把那壶酒拿出来,我要跟侦探先生喝几口。 起风了……怪冷的……我们大半夜一起拼死抓怪物不容易。 喝几口酒去去寒,就算高尔局长在这,也不会说什么的。” 等德米一脸无奈的將背著的酒壶递来。 奥丘劈手夺过,喝骂了一声, “一点都不知道看眼色!应该让我们的英雄侦探先喝不知道吗? 难怪你混这么久了还只能当个警员。下城区出来的坯子,就是不行!” 他转头换上和蔼的笑脸,打开壶盖递给洛林, “霍尔姆老弟,我跟你说,这可是马其顿的金葡萄酿,不比翡冷翠的琥珀酒差。” 洛林接过酒壶,但没有喝,脸上依旧掛著漫不经心的笑意, “警长,这么晚了,又刚经歷一场苦战,我更想儘快处理完案子,好回家休息。” 奥丘警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没错!得儘快把功劳落袋为安!德米,去赶马车过来,再拿个裹尸袋!我们现在就回铁柵场,高尔局长应该还在!” 他口中的铁柵场,就是马其顿的警察总部。 不一会儿,三人一尸都上了马车。 被驱使的团团转的德米,此刻正充当车夫。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奥丘警长正亲热地凑在洛林身边套近乎,那副热络劲儿恨不得把自己也绑进功劳簿里。 德米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他当初拼了命才从南城平民区那个泥坑里爬出来,当上一名基层巡警。 本以为从此脱胎换骨,没想到依旧活在最底层。 什么时候他也能成为霍尔姆先生这样的侦探? 击毙凶犯,接受荣誉和奖金,被人认可,被人尊敬,甚至被人追捧。 而不是被奥丘警长这样的人呼来喝去,对於南城街坊乡亲们的求救也根本不敢回应。 洛林把德米眼中那丝艷羡收入眼底。 他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如果对方知道自己羡慕的对象真正的下场有多惨,或许就不会这么羡慕了。 马车驶入巨大的铁柵门,渐渐停稳。 德米依旧负责搬运尸体的苦活,奥丘警长则紧紧贴著洛林,走向局长办公室。 里面果然亮著灯。 奥丘敲了门后,得到一声沉稳的回应, “进来。” 推开门,奥丘整个脸上洋溢著动情的笑容,冲办公桌后的方脸男人报告道, “可了不得啊,局长大人!我和这位霍尔姆侦探先生,击毙了剖心案的凶手!您不知道呢,那是个多么凶残的怪物………” “出去。” 方脸男人皱了皱眉,打断他。 奥丘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后看向洛林,寻思著把这位侦探撵出去是不是有些太过分? 方脸男人眉头皱的更狠了,指著奥丘道, “我说,你出去。霍尔姆侦探留下,我跟他谈事情。” “啊?我……好的……” 奥丘悻悻的转身出去,关了门,心里一阵发冷。 自己的功劳怕是要飞了。 局长这架势,明显是想独吞。 然而屋內的事,却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高尔站起身,他整个人十分魁梧,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行走间有军队服役过的痕跡。 他从雪茄盒中抽出一根雪茄,递给洛林。 洛林下意识接过,身体的记忆本能让他熟练的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轻吸一口,再吐出一缕裊裊烟气。 高尔局长也拿起一根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息。 这个方正脸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你什么时候晋升超凡?” 洛林心中一惊,拿烟的手险些一抖。 什么意思?什么叫“什么时候晋升超凡”?难道霍尔姆圈养噬心怪的事,这个警察局长也知道? 他飞速检索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 只找到一次两人见面的片段,就在几天前。 不过那次是高尔委託霍尔姆给女儿找个家教,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超凡的事。 也就在这时,洛林忽然想通了霍尔姆当初为什么会找上原身。 估计一开始確实是为了那个家教委託。 结果发现这小子父母双亡、老僕臥病、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东方混血,属於死了都没人追查的那种边缘人。 这才动了歪心。 洛林心绪翻涌,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沉默地吐了口烟,脸上掛著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回望著高尔。 看见他的笑容,方正脸的男人点了点头, “快了就好。我需要一个你这样既是侦探,又游离在外的超凡存在。 不知道撞了什么霉运,马其顿这种小地方,水也越搅越浑,腥味越来越重。 万一出什么事,城卫军那帮人还值不值得相信,我拿不准。” 接著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给洛林, “既然你要忙著晋升,奖金就让你提前领了,后面的报导我会让人写好,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说到这,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想要被人打扰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你开个庆功会。” 洛林掐灭了雪茄,“暂时不用。” 高尔点了点头,“看来晋升在你心里还是最重要的。那就祝你成功。等你回来,我还有事要你帮忙。” 洛林以完全霍尔姆化的语调轻轻“嗯”了一声,拿起那个信封揣进怀中,转身就要出门。 可就在他手刚碰到黄铜把手那一刻。 身后的高尔忽然又喊住了他,“霍尔姆……” 洛林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拧动,“怎么了?” 他大脑飞速回忆,自己刚刚哪句话露出了破绽,是不是应该立即准备拔枪偷袭。 就在洛林心思百转间,方正脸的男人已经坐回了椅子里, “我拜託你给凯兰蒂找个辅导老师的事情,有著落了吗?” 洛林暗暗鬆了口气,这件事他从刚才想起时就已有了准备。 如果隨口说没找到,高尔多半会让他继续找。 一来二去浪费时间不说,万一这个局长恰好知道霍尔姆最近接触过原身这个符合要求的人,那此时故意说“没找到”,反而显得可疑。 最好的方式就是来个灯下黑。 於是他信口答道, “找到了,虽然年轻,但也是个考上了王立机械学院的优秀小伙子。” 高尔提起了几分兴趣,“哦,叫什么?” 洛林拧开门,“洛林。” 方脸男人吸了口烟,烟气在肺里顿了顿,才缓缓吐出来, “叫他明天去我家面试一下。” 洛林边走边说,“没问题。” 局长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合拢。 只剩下一人的房间內。 高尔吸著烟,翻开一份尘封许久、最近才被允许取出的档案。 档案上的名字印入眼帘。 洛林?齐格蒙特。 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黑龙家族的私生子吗……真巧。” 第四章 ——小巡警之思 洛林走出局长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奥丘警长那双小眼睛就投来了探寻目光。 因为无功劳可捞,这位警长的表情也没了刚才那份热络,只是不远不近地凑过来, “霍尔姆先生,那个……酒壶……” 他搓了搓手,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连壶带酒,少说4银西克的东西,他捨不得真送给一个没价值的人。 洛林没接话,只是隨手把酒壶还给他。 奥丘接过,脸上刚露出点笑意。 就看见洛林漫不经心地把那叠厚厚的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轻轻拍了拍, “刚跟高尔局长敘了敘旧,提前把奖金领了。” 奥丘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以他的经验能看出这个厚度的信封里大概装著四五十金西克。 也就是说自己那位局长大人,居然一点没剋扣这傢伙的奖金? 想到这背后的含义,他连忙把刚拿稳的酒壶,又弯腰递了回去,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 “哎呀,了不得,了不得……霍尔姆先生,您跟局长是老交情?我还不知道呢!”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满笑容, “这壶酒您一定得留著暖暖身子……这酒是真不错,您要是喜欢喝,以后我每月给您送,哈哈哈!” 洛林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回手里的酒壶,又抬眼看向奥丘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好人有好人的用处,奸人有奸人的用处。 既然这么爱往上凑—— “过几天局长那边可能有件事要我办。”洛林把酒壶隨手揣进风衣口袋,“到时候带上你。” 奥丘眼睛一亮,腰都直了几分, “您放心,我隨叫隨到!德米——!把马车赶过来,夜深了,送霍尔姆先生早点回家休息!” 红头髮的巡警,刚才就一直站在旁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始终没找到插嘴的机会。 这时候被奥丘一喝,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著去赶马车。 奥丘一路把洛林送到铁柵门口,又站在那里眺望了许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目送情人。 马车骨碌碌驶入夜色,煤烟与雾气不时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洛林给德米报了霍尔姆的住址,便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想著事情。 原身的欠税和拖缴罚款一共大约三十金西克,机械学院一年的学费八金西克。 刚拿的奖金有五十金西克,用家教这件事做遮掩,自己可以不动声色的慢慢把负债还清,学费和生活费也有了著落。 要是再算上霍尔姆的財產,手头上也算是有笔可应急的余钱。 至於家里那位老僕人的病,结合记忆应该是肺炎。 这就有点难办。 即使在医疗水平发达的现代,呼吸道系统疾病也是老年人的一大杀手,更別提这个医学还不是很先进的时代。 但又不能不管。 因为原身才十五岁,还没成年。 没有监护人的话,包括房屋在內的財產就会被政府託管。 自己还会被安排公派监护人,沦为“契约儿童”。 所谓契约儿童,就是贫困、单亲、孤儿或少数族裔儿童,会被马其顿当局强制安置给工厂主或农场主当廉价劳动力。 想要不去也可以,得先交一笔不菲的罚金。 所以为了少些麻烦,也节省些钱,那位老人,洛林现在名义上的监护人还不能死。 肺炎在这个世界的医学上不好治,但这世界有自己的长处——神秘学。 洛林看向手上的黑龙戒指。 这东西可以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心口的伤势,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能行最好。 如果行不通,或者效果不好,那就只能靠魔药了。 洛林回想著霍尔姆收录的那些残缺魔药配方,其实总共也就那三页:晋升魔药、醒神药以及月桂剂。 没记错的话,其中月桂剂的效果就是治癒疾病。 不过跟配了还没用的醒神药不同,唯一一份月桂剂,前不久被霍尔姆自己用掉了。 要想再配製,就需要重新购买材料,其中几样在市面上买不到,得走特殊渠道。 霍尔姆倒是有个上流渠道,他加入了个侦探俱乐部,晋升魔药的材料就是在俱乐部其他会员手中换到的。 但是洛林不想这么快跟那些同行打交道。 自己毕竟是个套壳人,长时间待在这些洞察敏锐的傢伙面前,很难不露马脚。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条路,南城的地下黑市,麻鼠巢。 据说这个平民区三不管地带,什么东西都能买到,甚至有人卖过教廷骑士的甲冑部件。 不过想要进去也很困难,得熟人介绍。 无论是自己还是霍尔姆,好像在南城都没有特別熟悉的人。 南城的人…… 洛林掀开车帘,看了眼兢兢业业驾车的红髮巡警。 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德米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心中有些发慌。 在一个街角拐弯处,他压不住那股不安,喃喃地开口, “我…我是不是把马车赶得太慢了,还是顛著您了?大人……原谅我……您明白……我原本无意……” 洛林靠在车厢里,没动,声音漫不经心, “唉,够啦,我不是要训你,只是觉得车里太闷,今晚心情不错,顺便跟你聊聊天。” 似是证明,他顿了顿,隨口问, “你做巡警几年了?” 德米鬆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 “第四年了,马上第五个年头……还是最低级的巡警。 您也看见了,他们招我这样南城出来的,就是需要个干活的人。”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茫然的苦笑,搓了搓握著韁绳的手。 夜晚的寒风刺骨,巡逻到半夜,他又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只感觉手上捏的不是韁绳,而是根冰条。 洛林没接话,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壶金葡萄酿,隨手递了过去, “喝一口。” 德米愣了愣,双手接过,抿了一小口,又双手递迴来。 他不敢多喝,这壶酒大概是他大半周饭钱了。 洛林没接,“再喝。手冻僵了,怎么能驾好车?” 德米喉结动了动,这次抿了一大口,直呛得脸庞通红, “先生,谢谢,我不冷了。” 洛林这才把酒壶接回来,靠著车厢壁,慢悠悠地接著刚才的话题说, “即使这样,你活得也比很多人要好了。” 德米挠挠头,嘆了口气,没有反驳。 是啊,比南城那些街坊乡亲强。 即使每月餉钱都被剋扣,但至少不用愁明天去哪里找零工。 即使冬天制服不合身,但好歹有件衣服,饿极了也能去食堂蹭口热汤。 可这又算什么活法呢? 在警局里天天被呼来喝去,奥丘骂他欺负他,他只能听著受著;別人不愿乾的活,他来干。 功劳是別人的,苦劳才是他的。 这四年来他省吃俭用,也只攒下了大约八金西克的可怜財產。 自己活得真像是一条狗。 或许在那些人眼里,南城的人就应该活得像狗,像老鼠。 他又想起南城最近那些丟了的孩子们。 艾玛婶婶的儿子,保罗叔叔的女儿,还有好些都是他从小认识、去年还喊他“德米哥哥”的。 他大著胆子去找奥丘警长帮忙,结果却被骂了一顿。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小眼睛胖子充满蔑视的语气: 老鼠的小崽子没了就没了,那群嘰嘰喳喳挤在边角生活的老鼠,没了一两个孩子,明年又会生下一窝。 当时他站在那儿,听著这些话,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个巡警,还是最低级的那种。 但那些话还是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如果丟的是北城那些老爷们的孩子,警局还会这么说吗?还会这么不管吗? 他不敢想下去。 想多了,日子就更难熬了。 车轮压过石子,顛了一下车身。 把德米心中重新翻涌起的这些念头又顛散了。 算了,能活著就行。 自己这样卑微的小人物,想了又有什么用?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时候,身后的霍尔姆先生似是看透了他的內心, “一根稻草也有一根稻草的用处,真正的英雄往往起於微末。”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他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酒劲儿涌上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大著胆子开口, “霍尔姆先生,我……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他拿眼小心翼翼地看著车帘。 此时帘子遮著,看不见那张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 洛林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说吧。刚才在警局的时候,我看你就想跟我说。” 德米心里一震,不愧是霍尔姆先生,感觉这么敏锐。 於是他便把南城最近丟了好些孩子的事情说了。 “我去找过警长,但是……” 他攥著韁绳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压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头,看著车帘缝隙里那张属於“霍尔姆”的脸, “霍尔姆先生……我知道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您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南城的案子?有您这样了不起的侦探在,一定能成。” 洛林没接话,只是靠著车厢壁,淡淡地看著他, “我从不免费查案。” 德米的脸微微涨红,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卑微的镇定, “我……我有一些积蓄,能先付一笔定金。后面的……能不能分期还您?” 洛林挑了挑眉, “你这是图什么?你那些街坊邻居,可还不起你垫的钱。” 德米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不需要他们还。这是我应该的。 我父母很早就没了,大概十二年前吧,那时候闹了场挺严重的鼠疫…… 要不是那些街坊接济,我哪有机会长大成人当巡警。” 洛林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真心。 这种懂得感恩的人,可用。 虽然心中如此评价,但洛林语气依旧慵懒, “我倒是不需要你给我钱。你在南城的麻鼠巢有熟人吗?我想买点东西。” 德米一愣,隨即那张脸上绽出憨厚的笑, “那个……霍尔姆先生,我从小在南城那边长大,路都熟。您要是想买什么……我可以帮您问问……” 洛林说了些药材的名,一些真有用,可以配製月桂剂,剩下的则是故意混进去的幌子。 德米认认真真记下了。 洛林从信封里掏出一小沓,递过去,“材料的定金。” 德米连连摆手,说自己该出这个钱,不能收。 洛林也没客气,把钱收了回来。 月桂剂的材料,虽然没有晋升魔药那么贵、那么珍稀,但是加起来也得十几金西克了。 他手头上暂时確实没有那么宽裕。 “有消息了,买到东西,就往我门口信箱里投信。” 德米用力点头,像是接了个天大的差事,连驾车的姿势都精神了几分。 第五章 ——夜行者的晋升 马车在霍尔姆租住的公寓门口前停下。 洛林下了车,对德米点点头, “从明天晚上开始,你跟我去走访南城儿童失踪案的受害家庭。” 德米愣了愣,没想到自己还没买回材料,霍尔姆先生就许诺了明天晚上查案。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明天一早就取出所有家底。 儘量赶在晚上之前,就给这位侦探先生带回一部分材料和消息。 在红髮巡警感激的目光中,洛林转身走入了那栋二层公寓的大门。 关上门后,他靠在门板上静静听了一会儿。 確定马车走远后,周围没有异常动静,他这才放鬆下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穿了一晚上別人的壳,自己的脸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他心念一动,黑雾从戒面涌出,裹住全身。 几息之后,那个黑髮黑眸的东方少年重新站在了房间里。 因为洛林只是断开了精神连结,霍尔姆的躯壳还处於活化状態。 依旧是那个成年男人的模样,没有变回小雕塑。 后者此刻在一旁安静地站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黯淡无光,像是待机状態下的机器人。 洛林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二楼。 霍尔姆的密室入口在臥室暗格之后。 洛林藉助脑海里的记忆,径直走入其中。 密室空间不大。 一个血跡斑斑的圈养笼,看起来是圈养剖心怪用的。 一张长条桌,上面试管、烧杯、天平之类的器具摆放整齐。 有点像洛林见过的化学实验操作台,只是更简陋、更古早。 除此之外,隨处可见的神秘学符號,让这间密室平添几分诡异。 桌上真正珍贵的东西不多,都被摆放在正中央。 破旧的魔药笔记旁,是一个透明玻璃小瓶,瓶里装著一份醒神药。 洛林用右手把这小瓶子揣进怀里。 这东西价值虽比不上月桂剂和晋升魔药,但也值个五六金了。 接著,他看向旁边的一个大玻璃瓶。 棕色的防腐液里,泡著两枚深邃、浑圆的眼球。 眼球大部分都漆黑一片,只有瞳仁中心泛著一层幽冷的蓝光。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洛林总感觉那对眼球还在微微转动,无声的注视著自己。 同时他也认出这是晋升魔药的主药之一,暗影蝙蝠的眼球,能提供夜视的能力。 另一样是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截三指长的黝黑蛇蜕。 洛林伸手摸了摸,只感觉入手一片冰冷坚硬,鳞片纹路片片分明,边缘更是锋利如薄刃,完全没有普通蛇蜕的柔软。 主药之二,影蛇的蛇蜕,提供操控阴影化蛇的能力。 最后一个深色厚底玻璃瓶,瓶壁凝著一层冰冷的白霜,里面装著漆黑浓稠的汁液。 汁液表面偶尔泛起细碎的银蓝色微光,像是把深夜的阴影与月光,一同封在了瓶中。 辅料溶剂,夜影草汁液,强化阴影亲和。 加上被黑龙戒指吞吃的那团噬心怪血肉,这个提供融入阴影能力的夜行怪物核心。 三种材料一种溶剂,按照正確比例调配,就能配製成一份完整的黑夜途径晋升魔药。 序列九,夜行者。 而且以眼前这个量,省著点用,大概能配三次。 这倒不意外。 毕竟想晋升超凡,收集材料是一道难关,配製魔药更是难上加难。 正牌的魔药师都受政府和教廷的监控。 想自己配製成功,除了有一定天赋、刻苦研究前人笔记之外,还得有点运气。 显然霍尔姆对自己的魔药水平和运气都没什么信心,压根儿没指望一次性成功,所以才额外多准备了两份。 洛林眼下对炼製魔药更是一窍不通。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龙戒指。 自从吞掉那团晶莹血肉后,戒指一直没什么动静。 此刻他把桌面上这三份材料摆在一起,试著用意识触碰后。 戒指再次微微发烫。 几息之后,一缕黑雾从戒面渗出,裹住桌上的三份材料。 黑雾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它们揉在一起,挤压、融合、提纯。 洛林眼睁睁看著那缕黑雾,又裹了一份性灵粉尘融入其中,最后猛地向內一缩。 一小团绚烂的液体悬在空中,缓缓下坠。 他用一个乾净的烧杯接住,如胶质的浓稠液体在杯底缓缓流动,像一块凝固的夜色,里面点缀了无数繁星。 不过洛林又看了看戒指。 霍尔姆备了差不多三份的量,怎么成品只有一份? 七成是你的? 他试著用意识质问。 戒指一动不动,老实的像是个东西。 只有一行信息浮现在他脑海中, 【夜行者药剂】 【等级:d】 【类型:魔药】 【能力:饮用后,在黑暗中视力大幅强化,行动更为敏捷,可融於阴影、短暂潜行,操纵附近阴影进行攻击】 【警告:畏惧强光,明亮环境下易乏力,过度使用能力会陷入嗜睡】 畏光? 洛林想了想马其顿一年到头那雾蒙蒙的天,根本看不著什么阳光。 那没事了。 他没犹豫,仰头喝下。 液体入口微苦,然后是一阵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粘稠的液体仿佛长出了无数根细长的触手,冰冷与刺激瞬间钻入每个细胞里。 洛林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眼前迅速模糊,意识迅速沉入另一片空间。 一幅幅荒诞不经,又真实无比的画面闪过——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阴霾的天空下生长著唯一的巨树。 它的枝条上悬掛著无数果实,每颗果实都是苍白的人体。 他们生著羽翼,羽翼倒垂下来,乾枯、透明。 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里腾起。 它张开掛满骷髏的巨大双翼,朝天嘶吼。 狰狞的黑色鳞片、磅礴的身躯、泛著耀眼的金色龙瞳…… 几乎在注视它的瞬间,洛林脑海里就迴荡起悽厉的嘶吼声。 下一刻他又站在群鸦环绕的殿堂中。 巨大的水池正往外涨水,那水是鲜红的,一层层地漫过白色的大理石台阶。 再下一刻,巨大的钟开始轰鸣,顶天立地的青铜指针飞速旋转。 它每轰鸣一声,世界就坍塌一部分,坍塌而成的粉末,全部坠入黑色的深渊之中。 那黑色的深渊里,到处都是漆黑狰狞的妖魔,他们千军万马,他们不可抵挡。 洛林被这不断切换的离奇画面弄得有些头晕目眩。 也就在这一刻,似乎某个一直注视著他的存在终於找到了契机,在他耳边轻语。 是个女性的声音。 她开口,即使声音放到最轻,落在少年脑海里依旧重如巨钟齐鸣。 她说, “黯星!” 在这轰然的声音中,洛林飘忽的思绪猛地清醒起来,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缆绳。 渐渐地,他重新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灯光昏暗的密室里。 红橙黄绿蓝靛紫。 七种色光彼此分明的排列著,每一道都蕴含著无穷的知识与信息。 洛林本能往下一看,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身上瀰漫著第八种顏色——纯粹的黑色雾光。 霍然之间,他有了明悟。 用自己虚幻的意识去触碰那黑色雾光。 相触的瞬间,意识猛地一沉,与身体重新合为一体。 轰! 迷雾飞快散去,色块恢復正常,身躯重新恢復了掌控权。 密室內的场景恢復了原样。 但洛林感觉脑袋在膨胀,额头一阵刺痛,心里充满了想要发泄、破坏的衝动。 他皱起眉头,甩了甩脑袋,往后一退,身体立即融入墙角阴影里。 自然的像是一滴墨汁化进一团墨水中。 几息后,他又从阴影中浮了出来。 脑袋的胀痛和心中的衝动,已在冰冷阴影的包裹中平復乾净。 同时他也大致摸清了一次潜行能维持的最长时间,三次呼吸,大约十秒钟。 不算特別长,但眼下已经够用。 收拾好桌上的痕跡,洛林退出密室。 从霍尔姆臥室抽屉夹层里找到一叠现金和银铜幣。 数了数,五金西克出头。 加上钱包里的,一共八金左右。 洛林嘴角抽了抽。 自称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结果就这点家底? 怪不得原身被霍尔姆雇来送命,后者许诺给五个金西克。 结果死活只愿意先付七枚银西克的定金。 不过转念一想,霍尔姆研究著魔药这种烧钱的东西,没钱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了。 之后他又把霍尔姆的公寓仔细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遗漏现金和其他贵重物品后,才回到了一楼。 那尊活化的人形雕塑,依旧站在客厅桌上,静静的等待著命令。 洛林注入精神连结, “上楼休息,明天只有我来,你才能开门。” 雕塑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洛林打算明天早上来演一场戏。 一是为了坐实“霍尔姆介绍洛林当家教,说去局长家面试”这件事。 二是让“霍尔姆”和“洛林”两个人同时在公眾面前出现一次,儘量把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的嫌疑撇清。 霍尔姆有问题,跟我一个穷学生有什么关係? 洛林目视著雕塑本能的迈著步伐上楼,靴子在木质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后门附近一扇隱蔽的窗户,融入阴影中,潜行离去。 第六章 ——缄默骑士之忆 离开霍尔姆租住的独栋公寓后,洛林又在阴影的掩护下走了十几分钟。 那栋靠近南城平民区的偏僻小屋,终於出现在小路尽头。 这栋建筑的模样老旧,大门被腐蚀出锈跡斑斑的古黄色花纹。 小院石子路上的石子被雨水和风蚀带走了大半,整座房屋大半都被绿黄色的藤蔓遮盖。 洛林下意识望了望不远处那座毗邻的小型城堡。 它孤零零的矗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看起来比眼前的小屋还要荒废。 曾经流光溢彩的窗户,如今千疮百孔。 它们黑洞洞地排列在古堡上。 让这座建筑看起来像是百眼巨人趴伏在荒原上。 坎特堡。 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原身父母曾经租住过城堡名字后。 他收回目光,走向眼下属於自己的家。 青铜大门吱呀呀推开,又吱呀呀关上。 走过十几步坑洼的弯曲石子路,来到黑漆剥落的门前,洛林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里黑漆漆的。 洛林反手开了灯。 外观破败的宅邸,里面却乾乾净净,伤痕累累的地板擦得闪闪发亮。 往常这个时候,巴利爷爷总会点一盏灯,坐在客厅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在心中翻涌了一瞬。 隨后洛林换掉自己身上染血的衣服,快步走向老人房间,推开门。 不高的红木床上躺著一个老人。 白髮盖住了他的额头,却没能盖住他脸上两道自鼻樑交叉而过的疤痕。 虽然面容因疤痕而狰狞,但看他的脸骨和五官形样,年轻时必定是个英武瀟洒的男人。 只是此刻,这个曾经英武的老人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 洛林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嚇人。 他试探的喊了一声,“巴利爷爷?” 老人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胡话。 洛林冷静下来,快速检查了一遍,高烧,昏迷,呼吸有痰音。 和原身记忆里的症状一样,肺炎。 但明显比原身离开前要更严重。 走之前,老人打完退烧针,还能坐起身。 洛林在屋里踱了两步。 现在这么晚了,想请医生上门也困难。 而且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治肺炎基本靠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魔药?月桂剂的材料还没凑齐。 戒指…… 洛林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 那枚黑龙戒指安静地戴在那里,龙眸深处有微光闪烁。 它能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他心念一动,將戒指靠近老人,然而黑龙戒指无动於衷。 洛林有些著急,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瓶醒神药。 让老人意识清醒过来的话,自己餵退烧药、餵水、餵饭,照顾起来总会容易些吧? 洛林从怀中拿出那个小玻璃瓶。 打开瓶塞的剎那,黑龙戒面上浮出最后一粒性灵粉尘,黑雾裹挟著它灌入瓶中。 【醒神药】 【等级:e】 【类型:魔药】 【能力:服用后保持神智清醒,镇定心神,破除低级幻觉与暗示,提升专注,不易被精神类能力影响】 【警告:过量服用会导致精神亢奋、失眠】 因为黑龙戒指额外往里加了性灵粉尘。 出於保险起见,洛林先倒出一点药液自己尝了尝。 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传遍全身,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昏沉。 差点让洛林忍不住打个激灵。 效果意外的不错。 维持神志之外,还能给身体降降温。 就是这味道,他咂咂嘴,怎么有点像加了药的可乐? 洛林蹲下来,把瓶中闻之醒脑的淡褐色汁液,轻轻灌入老人口中。 怕倒太多起反作用,看见老人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潮红褪去些许,他便收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小……小主人?” 那声音低哑沧桑,像是风颳过凋敝的松柏林。 “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人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被洛林按住了。 “別动,你病了。” 老人没有再强撑著起身。 但手却颤巍巍地伸向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洛林手里。 洛林一愣,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发现里面是一枚金色的旧勋章。 只不过因为年头太久远,上面的徽记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是当年我服役时得的……纯金的……”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之前我一直想把它卖了……但又捨不得……毕竟这勋章跟了我几十年。 但现在您好不容易考上了机械学院,学费还不够的话……” 洛林握著那枚旧勋章,忽然说不出话来。 只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还有些烫手心。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冷漠计算著。 他回来之前就决定救这个老人,但那只是因为“死了监护人很麻烦”。 可现在,亲眼看著这个高烧的老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难受”,也不是“给我口水,而是要把最珍惜的勋章卖了凑学费后。 他心中就有点五味杂陈。 脑海里,忽然闪过原身记忆里的一些画面。 小时候发高烧,是老人在寒夜里抱著他,踏过泥泞去寻医生。 每次吃饭的时候,老人总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啃著干硬的黑麵包。 考上机械学院那天,老人难得喝了半瓶劣质酒,醉醺醺地念叨“老爷夫人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那是原身的记忆,可此刻却像他自己的。 他沉默的把勋章包好,塞回老人枕头下, “巴利爷爷,学费我有。 我找了份家教工作,对方是个很体面的家庭,薪酬给的很高。”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抽出一沓钱,放在床头, “你看,这是人家预付的定金。” 老人没说什么,只是目光从少年沾有血跡的脖颈处移到了脸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老人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住了洛林的手腕。 那只乾瘦、滚烫的手,攥得很紧。 儘管他无比虚弱,但还是坚定的將洛林拉到床边坐下,然后慢慢將他抱进怀里。 他用手轻轻抚摸著少年的额头,仿佛此刻生病的人是后者。 老人充满怜惜的说,“孩子……辛苦你了。” 洛林有些茫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在算计、在提防、在扮演。 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不计较他有用没用,只关心他辛不辛苦,真心对他好。 在老人的怀抱中,恍惚间,洛林想起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拿著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家看爷爷,却看见一片白幡的日子。 想起灵堂前,叔叔婶婶们的爭吵—— “老头子这几坛药酒应该是我的!那泡药的酒罈还是我替他带回来的!” “有脸说?!就顺带跑个腿,你还拿了老头晒的药材好几斤!” “二哥,从小我就没有去偷拿过老爷子什么东西,现在老头子死了,这老屋该是我们的了!” “滚滚滚,哪次乡里慰问老爷子的礼品不是你们拿走的?!” 他们赌咒骂娘攻訐著,像腐肉边的苍蝇群,嗡鸣个不停。 对站在那里呆呆发愣的洛林,苍蝇们统一了口径, “你吃爷爷那么多年,就別要东西了,收拾收拾去住大学的宿舍吧。” 后来的记忆里,婶婶们围在圆圆的坟堆前装哭,叔叔们在灵棚里打牌喝酒。 他不明白她们在哭什么,明明爷爷在的时候,谁都没来照顾。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只飞舞的蝴蝶夺走。 那白色的蝴蝶,很像小时候每个油菜花盛开的季节,爷爷带他去抓的那些。 再后来,是对叔叔婶婶的报復。 黑夜中,他在偏僻无人的麦田小路,打断了喝醉酒的二叔的腿,让后者终於用得上那几坛药酒。 接著他用定时电阻製造爆燃,烧掉了三叔刚刚霸占的老房子,看著他们新置办的家具化为乌有。 最后,他回到坟前,一点点烧著纸。 看著星光和火焰,他心中默念。 对不起啊,爷爷。 我没有先成为一个像你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是先成了一个睚眥必报的小气鬼。 老人没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洛林回过神,沉默了一下。 他终究不想突然在別人面前露出太多表情,便坐起身,抿著唇说了一句, “巴利爷爷,还没吃饭吧?我去做点晚饭。” 说著,他仓促的起身去了厨房。 翻了翻,果然没什么东西。 晚餐是碎鸡肉拌胡萝卜丁,配燕麦粥。 看洛林端著饭进来,要餵自己。 好不容易坐起身的老人有些惭愧,努力伸手去接, “对不起啊,小洛林,我成为了你的累赘。” 洛林轻轻反握住那只手, “巴利爷爷,我小时候路都不会走,话都不会说,都是您教我的。” 老人没说话,只是眼眶泛红。 洛林一边餵粥,一边说著原身藏了许久的话,既是代为转达,也是正式许诺, “马其顿经常下雨。等我从学院毕业获得学士头衔,成为荣誉贵族拥有买地权,就带您去阳光明媚的地方养老。 到时候我们就搬去波涛菲诺,买个庄园种葡萄。 夏天我们去海滩晒太阳。秋天葡萄熟透,就请镇上最漂亮的少女们採摘酿酒。冬天,我们靠著壁炉,您喝酒,我给您读书。” 老人一边吃,一边“嗯”了一声。 吃著吃著,眼泪无声的从他眼眶中滑落,一滴又一滴,滴在勺子里。 但老人的唇角却始终微微扬起,眼中也多了几分对生的希冀。 收拾完碗筷,洛林给老人床头留了杯热水,便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让老人如果不舒服就叫自己。 他走后,退了烧、神志清醒的老人並没有立即入睡,也根本无法入睡。 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 他曾是一名教廷骑士。 虽然不是炽天使与圣堂之翼那种级別的,但也是白骑士团中的精英。 后来,他被上面指派跟隨前任主人——洛林的父亲。 再后来…… 他捂了捂额头。 往日他一回忆这些事情就会头疼。 他知道自己在圣骸面前起誓,被下了缄口令,记忆也被封禁了一部分,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格外清醒,或许是他寿命无多,封禁削弱了一部分。 头疼没有往日的剧烈。 他使劲回想,手在身后的床头靠背上使劲抓著、摸索著。 忽然,在痛苦的挣扎间,他摸到了一个暗格。 他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把金黄色的钥匙。 他想起来了。 在隔壁那座荒废的古堡里,有一间地下室。 里面放著的—— 是一具封印甲冑。 第七章 ——驯悍记 翌日天明。 洛林还没睁眼,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汤味。 他从客厅沙发上坐起身,扭头一看,旁边红木桌上摆著一大碗热腾腾的蘑菇奶油浓汤。 再探头一看,厨房里,老人正在切黑麦麵包。 “巴利爷爷,你病还没好,怎么起来了?” 老人端著烤好的麵包片走了过来,有些苍白的老脸上笑了笑, “没事,昨晚就好多了,体温也降了。一直躺著不舒服,我也习惯早起走走了。” 洛林知道这些都是託词。 估计老人还是怕他太累,才强撑著起来做饭。 於是他洗漱完回来后,就对老人认真道, “我今天就要去给人做家教,在我出门后,您一定要躺在床上休息,等我回来。” 看他严肃的模样,巴利微微一怔,隨后点点头。 然而黑髮少年依旧抬眸盯著他,仿佛一定要听他亲口答应。 老人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以骑士礼微微欠身,“好的,遵命。” 洛林这才开始吃饭。 说实话,蘑菇汤的味道有点发酸,奶油也压不住,黑麦麵包粗糙发硬,咽下去都有些刮喉咙。 但这也没办法,家里厨房属实没剩什么好材料了。 洛林打算面试后,顺路去市场买些食物回来。 心里想著事情,丝毫不影响他吃饭的速度。 这副身体正是贪长的年纪,又刚晋升超凡,消耗更大,早饭不吃饱,之后肯定饿得慌。 在老人欣慰的目光中,洛林吃完了大部分麵包。 就在他喝汤往下顺的间隙,老人忽然问了个问题, “小主人,您以后想做什么?” 洛林喝汤的动作停了停,有些不解的看著老人,“昨晚跟您说了,带您去温暖的地方养老。” 巴利那双铁灰色的眸子温暖了一瞬,隨后坦然道, “能陪小主人走完最后一段路,我已经心满意足。但在我死之后呢?小洛林,你有什么打算?” 洛林沉默的放下汤碗,认认真真的思索起来。 他不想骗老人,因为老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喊的是小洛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人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等待著。 最后,黑髮的少年重新拿起已经微凉的汤碗,一口气將汤喝完,隨后对老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会去走更多路,看更多风景,见更多人。如果可以,能稍稍改变这个世界一点点,那就更好了。” 老人看著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年,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前任主人的脸。 真是一模一样的笑脸。 难得的,他那张疤痕交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隨后又恢復了认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教您练剑吧。这样您走远路的时候,会更加安全。” 教廷骑士各有各擅长的封印武器,他之前用的就是一柄剑。 那是个对持有者的剑法挑剔,吸血口味又刁钻的傢伙。 洛林此时还不清楚老人是要培养他什么,但是掌握些近战技巧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点头答应了。 只是告诫老人,等病好了再教。 看时间还早,洛林便在出门前把碗碟洗了洗,打扫了一下房间,最后看了眼被他赶回床上歇著的老人。 后者嘆了口气,“也许您確实该再雇一个僕人或女佣了。” 洛林想了想,也觉得有必要。 自己之后肯定常在外面活动,家里只留巴利爷爷一个人,不方便也不放心。 但是他一时间也没有可靠的人选,只是点点头,“这事儿我之后会去办。” 时间到了七点半。 洛林换上马其顿机械学院的校服,准备出门。 老人提醒他, “別忘带个手帕,挡些异味和灰尘。 我前几天出门就闻到一股很腥臭的味道,回来就不舒服了。” 洛林心中一动,暗自记下这件事,出了门沿著昨天的路去找霍尔姆。 在他走后,老人重新下了床。 他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努力了好几次,才掀开臥室地板上的那块活动暗门。 隨后他一手拿著钥匙,一手拿著提灯,扶著墙壁,走进这记忆中通往古堡地下室的密道。 大街上。 洛林按响霍尔姆公寓的门铃,在路人注视的目光中,大声喊, “霍尔姆先生,我是来找您说家教的事情的!” 身穿风衣的侦探沉默的下了楼,给他开了门。 进去坐了两分钟,接受了这只傀儡封印物昨晚的记忆。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揣著变回雕塑的霍尔姆下了楼。 站在玄关处,他又大声感谢了几句,“谢谢霍尔姆先生介绍!”之类的话,然后才走出屋子,顺带关了门。 演完这场戏,確认有不少路人看见,洛林便离开公寓,乘坐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去往富人区。 下了电车,又走了一会儿,他才终於来到局长的庄园大门前。 说实话,如果不是身上穿著机械学院的校服,他估计根本没办法接近这片区域。 透过黑色的铁柵栏,他能看到里面宽阔的草坪,一排排鬱鬱葱葱的树,以及车道尽头的大房子。 按响门铃,说明来意,一个僕人带他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便看到高尔局长坐在宽敞的大厅里,带著还算友善的微笑欢迎他的到来。 这个方正脸男人身边,还坐著一只好看的白猫。 猫咪四只爪併拢,尾巴蜷在脚边,端坐著打量眼前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林总感觉这猫的姿態和神情,挺像一位贵妇人。 招呼洛林坐下,高尔局长又对一旁的女僕说道,“把小姐请过来见一见她的新家庭教师。” 女僕去了,很快又回来了,身后空无一人。 年轻的女僕欲言又止,但在白猫投来严肃的视线后,便认命似的开始复述小姐的原话, “小姐说,新家教要教就自己滚进书房,不敢就滚蛋,別在外面跟无关的人浪费时间。” 客厅的气氛尷尬了几秒钟。 被称为无关之人的高尔局长,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凯兰蒂母亲去世的早,我平日又没时间管她,不知不觉就让她长成了个任性的疯丫头。” 白猫有些不满地斜睨了他一眼。 高尔嘆了口气继续道, “她明年就要去机械学院,我是能把她轻易送进去。但是她要是什么都学不会,那不如不去。 所以我才让霍尔姆,嗯,那位侦探先生,找一个年轻的机械学院学生来教她。你能凭藉自己考上,学习能力毋庸置疑。” 这位局长顿了顿, “但我之前也给凯兰蒂请了些名师。 不过她总喜欢玩各种小把戏,小白鼠、青蛙、湿海绵、装鬼……我希望你不会像之前那十五位女士和先生们一样被嚇跑。” 十五位? 你这肯定有更严重的东西没说吧?你养的是女儿,还是魔丸? 洛林心中腹誹,但脸上还是硬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跟您的女儿差不多是同龄人,相处起来应该会更容易一些。” 高尔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著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洛林的肩膀,“那你先去书房跟凯兰蒂聊聊吧。” 洛林有些茫然的跟著起身,其实他想问的是自己面试算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今天他没被那个魔丸大小姐赶走的话。 估计不用他说,这位局长也会求著他留下来的。 在走向书房之前,洛林站住脚步,忽然回头问了句, “对了,高尔先生,我的教学手段可能有点特殊,我想知道,您能接受到什么地步?” 高尔局长一怔,隨后反应过来。 他低头与白猫对视一眼,隨后给出了个答案, “只要不留下什么伤,你看著办。” 行。你说的啊。 洛林走到书房门前,手刚碰到把手,一根双管猎枪便探出门缝,顶住他的脑门。 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十分清晰,鼻尖隱约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被这真的不能再真的凶器嚇住。 但是洛林只是眯了眯眼睛,確认女孩的手指只是虚搭在扳机护圈上。 下一秒。 他便毫不客气的伸手叼住对方持枪的手腕,转身,往背上一拉,接著一带,一拧,一甩。 惊呼声中,一道白影从洛林肩头飞过,仰面朝天,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这一下摔得著实不轻。 女孩金褐色的头髮散落在地板上,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 裙角也高高掀起,下面的白色衬裤都隱约可见。 洛林面无表情地踢走她手中的双管猎枪,顺便带了下那掀起的裙摆,给摔得眼冒金星的少女重新盖住裸露的大腿。 他蹲下身,打量著这个偷袭他的人。 一张带著婴儿肥的小脸,五官精致,眉宇间却有一股倔强的英气。 此时女孩已经回过神,瞪著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服气。 洛林用怜悯的目光看著她,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凯兰蒂小姐。” 女孩咬著嘴唇不说话,只是努力支起手臂,活像一只被风吹落的蝴蝶,扑腾著翅膀想重新爬起。 洛林伸手。 女孩以为他是要扶自己,傲娇的別过头。 结果下一秒,那只手就按在了她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把刚支起身的她又按回了地板。 洛林起身,俯视著女孩,表情平淡,“你刚才的表演,挺一般。” 不等后者反驳,黑髮少年已经瀟洒转身,同时摆摆手, “再见。” 身后传来了女孩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等等!” 白蝴蝶一样的女孩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整理裙摆,就咬牙切齿的冲客厅喊道, “爸爸,我就要这个人当我的家教!而且至少要教我到进入学院!” 客厅里,方正脸男人头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低下头准备向白猫徵求意见。 但白猫早就踏著优雅的步伐,走向了书房那边。 每个从它旁边经过的僕人,都恭敬的弯腰对它行礼,仿佛这只白猫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男人一脸无奈,不过也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家庭地位。 他咳了一声,对面无表情的女侍长交待, “今年教廷选拔预备骑士的遴选官快到了,我要跟公爵商量安排相关事宜,就先走了。 凯兰蒂那边,只要夫人没说,你就不用管。” 女侍长微微欠了欠身,“是,先生。 第八章 ——是,先生 在凯兰蒂出声时,洛林就停住了脚步。 等女孩咬牙切齿地宣布“我就要他当我的家教”后。 他已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女孩身边走过。 留下句“我叫洛林”,便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凯兰蒂愣了一下,隨即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那只白猫也迈著优雅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进了书房后,洛林无视那双狠瞪著自己的淡蓝眼睛,没有拿出任何教材和课本。 而是隨手从桌上抽了张今天的《太阳报》,展开,头版標题赫然印著加粗的四个大字—— “重大胜利” 今天又贏什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洛林在一旁蓝色天鹅绒的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接著往下看。 ———— 自东方诸国的宗主大夏,在其附属国锡兰发现大量红水银矿后,便开始了全面开採。 那些红水银终將被铸成屠戮我西方兄弟的武器,那些东方异端日夜谋划著名顛覆我等信仰的阴谋! 每当念及於此,我等便义愤填膺,恨不能唤起整个文明世界,对那些躲在阴暗处的敌人採取不受任何约束的报復行动! 最终,英明的教皇冕下,与虔诚的各国陛下共同决断: 让主的军队去审判他们! 根据海军部首席顾问约翰·费舍尔爵士、远征舰队指挥官雷金纳德·史密斯上校,以及隨军记者托马斯·凯勒先生的联合陈述—— 现已证实:教廷领导的神圣远征军,於一月前乘坐无坚不摧的新式铁甲舰“月桂女神號”,远渡重洋,对大夏的附属岛国锡兰发动了雷霆一击! 炽天骑士团在团长瓦勒留斯的率领下,攻破锡兰都城,斩首其国王,並將那些用於製造杀戮兵器的红水银矿及所有设备彻底摧毁! 如今,远征军已全师凯旋! 正义之士见之,无不欢欣鼓舞—— 此举重创了以大夏为首、企图染指神圣世界的东方邪恶势力,將至少延缓其工业发展二至三年! ———— 看到末尾,洛林忍不住嘖了一声。 倒不是同情那素未谋面的东方封建帝国。 而是惊嘆於这份报导里快要溢出来的不要脸味道。 他看得认真。 被晾在一边的凯兰蒂有些忍不了了。 她本想等对方一开始教书就捣乱。 结果这人坐在沙发上,对著一张报纸品鑑个不停,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她憋了一肚子气,愣是没处撒。 於是她乾脆走到少年身边,一把抓向那份报纸。 洛林头也没抬,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她扑了个空。 凯兰蒂没收住力,整个人摔进沙发里,头髮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她气呼呼地爬起来, “你来当家教的,不教我东西,反而在这悠閒起来了? 你对得起我家付你的薪水吗?你个薪水小偷!” 洛林不紧不慢地抬眸看她,语气平静, “首先,我今天只是来面试的,你家里还没付我钱。 其次,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偷懒,而不是在给你找实例教学?” 不等凯兰蒂反驳,他靠在沙发背上,指了指新闻中的一行字, “你知道『月桂女神號』这种新型铁甲舰是怎么跑起来的吗?” 凯兰蒂愣了一下。 她预想中的报復、爭吵、冷战都没发生,这傢伙居然真的开始讲课了? 她想了想,不甘示弱地开口, “蒸汽机啊。我坐过蒸汽列车,去阿尔卑斯度假的时候。 那傢伙力气大得很,跑起来整个车厢都在抖。” “蒸汽机的原理呢?” 她张了张嘴,憋出个大概, “就是加入红水银这种特別燃料……烧水,水变蒸汽,蒸汽推活塞,活塞转起来……” 出乎意料的,洛林没有讥讽她,只是点了点头, “大差不差。那你知道『月桂女神號』是怎么浮起来的吗? 明明是铁造的,为什么不会沉进海里?” 凯兰蒂理所当然地说,“浮力唄。” “原理呢?浮力跟什么有关?怎么算?” 凯兰蒂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在沙发扶手上端坐的白猫,有些头疼的拿爪子捂了捂脸。 然而洛林依旧没有说任何贬低她的话,只是用閒聊的口吻补充了几句排水量和浮力的关係, “铁的密度是比水大,但它有延展性,可以做成中空的船体,这样整体密度就比水小了。 换句话说,就是物体只要排开液体的重量大於自身重量就能浮起来。浮力的计算也是根据这个来的……” 说著,少年就讲起了浮力的公式。 凯兰蒂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居然没说她笨? 而且讲的几句基本原理,解释的简单清晰,自己能听得懂。 凯兰蒂边听边记著,过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是要报復这傢伙的!怎么真的开始学习了? 长这么大,她什么时候在別人手里吃过今天这样的亏? 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瞬间涌了上来。 想起自己偷听过的父亲和幕僚谈话,凯兰蒂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大夏会不会报復?” “会。”洛林篤定道, “作为宗主国不报復,它在东方的威信就没了。” 女孩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那马其顿呢? 我们这个在东西方交界处的中立城邦,会不会卷进去?” 这次洛林想了想,才回答道,“很有可能。” “怎么会!” 凯兰蒂不信, “从东方到我们这儿,只有一条高海拔隘口,必须翻越高加索山脉。 平时也就商队能走,根本运不了大军。 何况法內塞大公一向严守中立,一心推动贸易与文化交流,让马其顿公国成了东西方往来的桥头堡。 每年都有那么多东方人来到我们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洛林,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此留下了后代。 东方那边,应该不会愿意把我们拖进战火,失去这唯一的通商窗口吧?” 洛林点头,“有道理。但不完全有道理。” 他指了指报纸上的铁甲舰图片, “这东西的出现,说明大夏在海上的力量已经全面落后西方。 但它是个传统陆上强国,海上失去的,陆上拿回来,更容易。 就算现在不打马其顿,早晚也会想办法在这个西方唯一突出部附近打一场。” “什么办法?”凯兰蒂有些將信將疑。 洛林坦然地摊了摊手,“不知道。” 凯兰蒂眼睛一亮,终於有这傢伙不知道的事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洛林就隨手写了几道浮力题推到她面前,“做完。” 凯兰蒂看著那些题目,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好像更多。 两人对话的整个过程中,那只白猫都端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洛林翻完报纸,打量了一圈书房,“能不能借用一下打字机?” 凯兰蒂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的机械打字机。 洛林走过去,放好稿纸,调试了一下,便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白猫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它悄无声息地跳下沙发,踱到他身边,探头去看。 稿纸抬头写著几个字:《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猫的眼睛眯了眯,继续往下看。 很快,它就看得入了神。 洛林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这团毛茸茸的白球,觉得可爱,顺手摸了摸猫头。 手感不错。 下一秒,他在那张猫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迷茫,震惊。 然后是羞恼。 白猫尾巴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端端正正蹲到凯兰蒂旁边,再也不看他一眼。 洛林眯了眯眼睛,越来越觉得这只猫的身躯里真的藏了个人。 凯兰蒂做完题,一抬头就看见洛林在敲打字机。 她拿著作业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洛林头也不抬的打著最后几个字, “看到报纸上有徵集小说投稿的gg,我就准备写本小说,投稿赚点钱。” 其实也是准备给自己的隱蔽收入,再找个明面上的合法来源。 女孩撇了撇嘴,刚准备说“明明是我的家教时间,你却在干別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之前洛林说的那些话,便咽了回去。 她换了个问题,“你很缺钱?” 洛林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列印好的稿子整理好放到一边。 然后接过凯兰蒂的作业,拿起桌上的笔开始批改, “我父母很早就死了,最近养大我的爷爷也生病了,家里欠著税,我还要上学。” 他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刷刷改著,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別人家的事情。 凯兰蒂怔了一下。 心说难怪,这傢伙一看就是个骄傲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怎么会低头来做家教这种事情呢。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去世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整个世界都欠她的。 可眼前这个人,说起父母的时候,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不会难过,而是已经习惯了吧? 至少在別人面前装作习惯了。 这样想著,她觉得这个可恶的傢伙,好像又没有那么可恶了。 “餵。”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马其顿日报》、《大公报》、《太阳报》的主编,我都认识,需要我叫他们上门来跟你签合同吗?” 白猫歪歪脑袋看著凯兰蒂,仿佛头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孩一般。 洛林停下笔,抬起头,脸上没有惊喜,而是带著一抹让凯兰蒂意外的认真表情, “不用。我是你的家教,教你知识拿工资,天经地义。 但借你的家世去赚钱,超出了这个范围。” 凯兰蒂一愣。 她看著眼前划线清晰的少年,忽然有点生气。 “我又不在意!” 她嘟囔道, “你是不是怕我施捨你,没面子?那这样好了,你只需要叫我一声老——” “老大”两个字还没说完。 下一秒,她只觉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向。 洛林反剪住她两条胳膊,把她整个人推著走了好几步。 最后膝盖一顶,把她压倒在沙发上。 少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 “不尊敬师长。罚一次。” 凯兰蒂像海豹一样用头捶著沙发垫, “轻点!我不能呼吸了!” 这个时候,门开了。 年长的女侍长端著红茶走了进来,目光在保持奇怪姿势的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秒。 隨后,她看向白猫。 白猫摇了摇头。 於是女侍长无视了凯兰蒂疯狂求救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放下红茶,转身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当年老爷跟夫人打架,可比这激烈多了。 洛林鬆开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理了理她凌乱的头髮。 接著用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说, “我再教你一件事,自身的权势,不能假手於人,更不能任人攀附。哪怕是身边的人都不行。” 凯兰蒂揉著胳膊,瞪他,“这怎么了?” “如果我是个贪心的人,今天能借你的关係去跟那些大报签合同,明天就会想著占更多便宜。” 洛林看著她, “到时候你给还是不给?不给,那人会恨你,给,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少年顿了顿,接著道, “以后你在学校交了朋友,有人一味依附你,享受你带来的便利。 待到某日他犯下大错,你包庇还是不包庇?” 凯兰蒂摇头,“那当然不管!只不过是个我认识的人……” “你不管,確定没有人因为你平日与他亲近,主动替你出头、为他遮掩?” 凯兰蒂突然不说话了。 她只是社会阅歷少,又不是傻。 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红茶,小声问,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就当不知道,不点破,只管赚钱不就行了?” 洛林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老师。东方有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而且有个我很尊敬的长辈说过,学习知识是其次,学好品德才决定一个人是否为人。” 凯兰蒂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傢伙真的……和之前见过的那些諂媚之辈完全不同。 她撇过头,看起来极其不情愿,但那句话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 “知道了,洛林……先生。” 洛林挑了挑眉,“最后说什么?我没听见。” 凯兰蒂重重砸了下手里的红茶杯,“没听见算了!” 在两人喝茶间。 全程聆听了这段对话的白猫,望著黑髮少年的眼神中带著明显的欣赏。 它迈著优雅的小碎步,从敞开的窗户走出书房,沿著窗沿一路走到了女侍长所在的房间。 面无表情的女侍长面前同样摆著一台机械打字机。 手指翻飞的她,已经熟练地擬好了一份合同。 女侍长將合同放在桌子上,徵询道,“怎么样,夫人?” 白猫跳到桌上,左看看右看看,隨后用前爪点了点月薪的部分。 “您觉得应该降一点,惩罚他对小姐的无礼?” 女侍长明知故问, “还是升一点,表扬他对小姐的因材施教?” 白猫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思考片刻后,它伸出粉嫩的前左爪,弹出三根指甲,往上举了举。 女侍长会意,“那我立即重新擬订。” 白猫这才满意地摇了摇尾巴,一晃一摇地走了。 走著走著,它忽然有些迷惑。 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叫洛林的少年? 尤其是那张脸,看起来挺像自己作为人时的一个朋友。 可惜,进入这副躯体后,它失去了太多记忆。 它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想起自己那还傻乎乎蒙在鼓里的女儿。 它那对琥珀色的猫眼里,露出一抹人性化的笑意。 第九章 ——最后一个苹果 书房里,给凯兰蒂讲完题后,洛林看了眼时间。 接近正午。 不知不觉,已经待了近四个小时。 想起屋里的老人,他收起稿子起身,打算告辞。 凯兰蒂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有心想让他留下吃午饭,但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別著脸跟在他后面。 洛林回到客厅时扫了一眼,高尔局长还没回来。 只有那个面无表情地女侍长,迎面递来一份合同和一个信封。 洛林接过,先扫了一眼合同的重点: 每周至少到岗五天,每日授课不少於两小时,月薪十一金西克,预付一个月薪水。 他微微挑了挑眉。 对方知道自己是个即將入学的新生,每天也就傍晚放学后能来几个小时。 按照常理,薪酬不会开的太高。 可眼下这价钱,明显是格外优待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女侍淡淡的说, “原本確实不会这么高,但是主人认为你值得。” 洛林下意识看向那只白猫。 它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连眼皮都没抬。 洛林收起合同与信封,点头致意, “承蒙厚爱,我会用心教授凯兰蒂的。今天就先告辞了。” 女侍长弯腰鞠躬,“以后小姐多麻烦您了。” 这时,凯兰蒂终於忍不住问,“你下午不来吗?” 洛林扬了扬手中的稿子,“下午有事要忙。” 女孩眉毛一挑,心中一动, “我还没见过普通人去报社投稿是什么样呢。 下午你带我去看看吧?也算是社会实践,增长阅歷了。” 洛林斜睨了她一眼,“你这纯粹是想出去玩吧?” 凯兰蒂心虚的扭过头,哼了一声, “我家给你开这么高的薪金,带我出去转转怎么了?” 女侍长刚要开口提醒,余光瞥见白猫轻轻摇了摇头,便默默闭上了嘴。 洛林想了想, “那这样吧。下午两点你出门,我们在铅字街路口见。 事先说好,我要去的报馆可不是《太阳报》那种上档次的地方。 你得穿套低调些的便服,最好再带个手帕或面纱。” 凯兰蒂才不管去哪儿,只要能出门玩就开心得不行。 她攥紧小拳头挥了挥,一叠声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看样子应该是去挑衣服了。 女侍长微微欠身,“抱歉,我家小姐比较任性,给您添麻烦了。” 洛林摆摆手,说了声“没事”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女侍长边送边问是否需要开车送他回家。 洛林推脱说自己要去市场买菜,坐蒸汽机车並不方便。 看他自有安排,而不是不好意思,女侍长便没再坚持。 出了庄园,洛林走了一小会儿,重新坐上了有轨电车。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位於北城边缘的小屋,而是去了附近的一个市场。 进市场之前,他先在附近成衣店给自己买了套便宜的便装换上。 又给巴利选了套好点的礼服,让店员把它跟自己换下来的校服一起包好,送到家中。 接著在路边买了个手工编的提筐,这才走进市场。 市场很热闹。 因为这里远离北城中心,只要不是重要节日或者大人物来访,巡警们通常收些管理费就不会驱赶人。 於是每天交易时间,都有大批住在南城的小商贩来这里摆摊。 洛林一走进,叫卖声便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一铜西克一捆欧芹啦,自由交易万岁!” “新鲜的苹果嘞!好吃不贵!” “谁要女帽,四银西克一顶!” 入眼所及,食品摊最多。卖炸鱼的、卖热鰻鱼的、卖醃螺和羊蹄的,火腿三明治的摊前排著长队,豌豆汤的热气腾腾。 甜点也不少,便士派、李子布丁、烤土豆、切尔西麵包和鬆饼。 再往前是饮料摊,茶、咖啡、薑汁啤酒、柠檬水、热葡萄酒码成堆。 洛林甚至看见一头奶牛被栓在木桩上,旁边竖著块牌子, “新鲜牛奶,一铜西克一杯,现挤现卖”。 再过去几步,还有人在卖驴奶和羊奶。 他绕过这些,直奔肉档。 家里有老人生病,他准备做点瘦肉汤补充下营养。 站在一串串掛著肉的铁鉤前,洛林看了看,指了指顏色最新鲜的那一块,“怎么卖?”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见他模样年轻,眼珠转了转, “上好的前腿肉,十五铜一磅。” 洛林没接话,用手指在上面虚划了一道线,“要这块,十铜。” 摊主脸一垮,“小兄弟,我这小本生意……” “十铜。” 洛林看著他,语气平静, “现在已经中午了,再不卖掉,下午就只能当次肉处理了。” 摊主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行,你厉害。” 他麻利地取下掛鉤,切肉,上秤,包好。 洛林付了钱后,又去旁边买了一打鸡蛋。 往回走的路上,再添了些土豆、胡萝卜、洋葱和一小袋麵粉。 他真吃够了那该死的黑麵包,寧愿以后麻烦点自己烙饼。 快出市场时,洛林又听见卖苹果的吆喝,想起屋里確实没有什么水果,便驻足准备买几个。 摊主殷勤地把最上面又大又红的递给他,“您瞧瞧,多好的果子,只要六铜一磅。” 洛林没理他,只是指了指下面压著的,那些苹果个头不大,大多带疤,看起来卖相一般,“这种呢?” 摊主笑容顿了顿,“三铜。” 洛林点点头,“多装几个。” 摊主尤不死心,“您看我手上的这种,虽然稍微贵一点,但买回家招呼客人绝对……” 洛林打断他,“我想没有客人喜欢吃涂蜡的糠心果子。” 摊主彻底闭了嘴,没搞明白这么年轻的少年人,怎么对商贩这套那么门清。 洛林撇撇嘴,原身从小就在这附近买菜,记忆里一堆惨痛教训。 付钱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铜钱已经用完了,於是递过去一银西克。 摊主愣了愣,掰著手指开始算。 洛林在一旁嘆了口气, “一银十二铜。我买了两磅,六铜,你再找我六个铜板。” 望著摊主递来零钱时一脸佩服不已的表情,洛林算是亲身体会马其顿人的数学水平了。 就在他拎著堆得满满的编筐,准备出市场时。 不远处角落里的垃圾堆旁,有个蜷缩的黑影轻轻喊了他一声,“先生,行行好吧……” 洛林停下脚步,转头看去,是个腰间缠著旧布袋的男人。 他身形枯瘦,脊背微驼,薄薄得衣衫紧贴在身上,双手粗糙皸裂,脚上旧鞋早已磨穿,鞋底沾著泥与潮气,裤脚也是湿的。 因为他脸上蒙著一层黑灰,所以看不清他的年纪,只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洛林觉得他应该是个掘骨人。 也就是靠在屠宰场、垃圾堆、河岸等地捡拾动物骨头,卖给製作骨炭、肥料、纽扣、梳子的骨头商人或工厂为生的人。 同时少年能听出对方呼吸很重,说话带有痰音。 虽然看不清他灰黑的脸上两颊有没有晕红。 但洛林差不多可以肯定,对方得的应是与巴利爷爷一样的病,而且更重。 不管以前世的医学知识,还是得自霍尔姆的侦探眼光来看,这个人都活不了几天了。 洛林走近了几步。 这蜷缩的人却主动伸出嵌著泥污与骨粉的手,摇了摇, “先生,就在那儿好了,我得了病。” 洛林心中微动,蹲下身,“你想吃什么?” 那人吃力的伸长脖子看了眼少年的编筐,然后恳求道, “一个苹果行吗?先生。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想最后吃一个苹果,上一次还是妈妈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摘的。” 洛林拿出一个苹果轻轻拋给他。 男人把苹果抱在怀里,颤声的连连感谢,“谢谢先生,谢谢先生,谢谢您……” 他摸索著腰间的布袋,仿佛想要从中拿出什么回礼,却只摸了个空。 他低下头,努力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自己觉得唯一可能有价值的话, “先生,最近您和身边人最好远离下水道、阴沟还有屠宰场,尤其是南城,那里好多人都是在这些地方附近得了病。” 洛林点点头,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拋给了他。 男人抱著两个苹果,轮换著放到鼻尖深深闻了闻,仿佛要確认手中的东西跟记忆中有什么不同。 见男人再无他求,洛林起身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黑髮的少年回头看,发现那掘骨人依旧没有把怀中的任何一个苹果吃掉。 他只是珍惜的把它们並排抱在怀里。 仿佛拥抱著这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第十章 ——黑伞与美人蛇 洛林沉默的回到家。 老人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著拎著满满一筐的他,有些惊讶, “小主人,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刚才成衣店除了送回您的校服外,还送来了一套礼服……” 洛林宽慰道, “没花多少钱,总是吃没营养的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礼服是我给你准备的。开学后,学院会准备一场需要家长出席的晚会,我希望您到时候能有套体面的衣服。”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个僕人,出席这样的场合有些不太合適。 但他又想到除了自己之外,也確实没有別人可替已故的老爷夫人出面,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洛林让他在客厅坐下,隨后去了厨房,先把麵粉加温水和好,放在一旁醒著。 接著將瘦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小火慢慢燉。 撇去浮沫后,再丟进切小块的胡萝卜、土豆、一小片洋葱,继续用小火燜煮。 这时候面也醒的差不多了,他又把麵团分成小剂子,擀薄,抹点油盐,放进烤炉。 他不停地做著事情,但还是想起了那个掘骨人最后的表情。 对方抬起那张灰黑的脸,闭著眼睛,衝著小巷夹缝中雾蒙蒙的天,露出了张格外反差的天真笑脸。 他不知道对方最后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童年,也许是別的。 他端著烤好的饼和肉汤,来到餐桌旁。 吃著吃著,洛林忽然抬头问老人, “巴利爷爷,你之前说自己是闻到一股腥臭味才生的病,是在哪附近闻到的?” 老人愣了愣,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当时南城屠宰场的科斯特先生让人找我,说临时缺人手,知道我手稳刀准,让我去干几天,我就去了。 那天活不重,干完从后门出来,路过一条阴沟,就闻到了那股腥臭……我一辈子都没闻过那么冲的味。 当时胸口就发闷,第二天就烧起来了。” 沉默一会儿后,洛林放下勺子,对老人说, “我们大概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了。” 老人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洛林没有解释,知道老人不会追问。 果然,老人只是点点头, “好,明天我去买些回来。” “不用。”洛林放下勺子,“明天我顺路买。您在家好好养著。”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嘆息, “您还是儘快再僱佣一个僕人吧。 您要是不放心佣人市场里的那些人,可以在南城找个家世清白、勤劳可靠的孩子,让我来教。” 这是老人第二次提议这件事了。 洛林点点头,“这两天我找找。” 饭后,洛林收拾碗筷时,老人扶著桌角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臥室。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了出来, “小主人………我有样东西要给您。” 洛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 只见老人那双疤痕纵横的手上,捧著一把黑色的伞。 洛林当然不觉得普通的伞需要老人如此郑重。 不等他询问,老人握著伞柄的手腕绷起青筋,微微一拧,缓缓拔动伞柄! 一道乌金色的光沿著伞柄抽离的细缝流淌,一时间好像整个客厅都昏暗下去。 洛林眯了眯眼睛,看清楚了老人从黑伞中拔出的东西—— 是一柄细长的伞剑,也可以说是锥,八稜锥。 老人把手中的伞剑递向洛林,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它叫旧誓,是我曾经的老伙计。” 这把伞剑是他上午从古堡地下室的封印甲冑旁取走的。 洛林用右手接过,入手微沉,剑柄上浮刻著密集的金属鳞片。 一般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为了防滑,但是亲手握住剑柄的洛林,却敢断定这鳞片是活的。 因为它们就在他手心中,如同睡著的蛇,微微起伏著。 老人帮助洛林重新把伞剑插回黑伞中, “它现在还没有完全甦醒。您可以先带在身边,让它熟悉您的气息。” 洛林看了眼手中的黑伞,他有很多话要问面前的老人。 但是彼此的默契,却让他最后只问了一件事情,“怎么唤醒它?” 老人沉默了一下, “血。而且必须是它喜欢的血型。 但它对使用者的剑术比较挑剔,所以我不建议您现在尝试。 还是等我教会您一些基础之后,再使用它。” 洛林点点头,收起黑伞。 决定不下雨时就当做手杖,下雨时就当雨伞,杀人时就当剑用。 下午一点多。 洛林换回校服,拿上雨伞,带上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手稿,准备出门。 在走之前,他把醒神药剩余的半瓶药留给了老人。 叮嘱他如果再发烧就喝一些,自己今晚可能回来的晚一点。 老人点头,目送著他出门。 洛林出发的比和凯兰蒂约定的时间要早,是因为他还打算先去一趟税务厅。 当然,那些税他不准备全还,而是先还个十金左右。 三十金的债务加罚款,一次还清太扎眼。 他现在明面上的收入,也就是从凯兰蒂家得到的十一金家教预支工资。 因为去得早,洛林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三两个人在排队,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墨水味。 轮到他的时候,戴著银边眼镜的中年税务员,正用鹅毛笔蘸著墨水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划拉著什么,头也不抬的问, “补税?名字,住址。” “洛林。坎特街,十七號。” 柜员翻了几页,终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三十金零七银,你打算补多少?” 洛林从怀里掏出十金西克放在柜檯上, 柜员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鹅毛笔停在半空。 “十金?” 他摘下眼镜,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你这笔钱……哪来的?” 洛林没有说话,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校服。 胸口上,银线勾勒的齿轮与书本的校徽格外崭新。 柜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自然认得这是本地最好学校的徽记。 可是学院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怎么会家住的这么偏,又欠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在帐簿上记了一笔,又开了一张收据, “按照规定,剩下的欠税要在两个月內补齐,並且期间不得再欠其他税。否则罚双倍。” 洛林点点头,接过收据,揣进怀里,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二楼走下大厅。 洛林扭头看了眼。 后面的是个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制服被肥肉撑得鼓囊囊的,领章上看应该是税务总长。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蕾丝边。 她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带著面纱。 只能隱约看见一抹涂著暗红色唇膏的唇角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左手上也戴著一枚戒指,不过是红色的,上面的徽记是蛇发美人。 看见洛林在打量自己,女人拋来一个嫵媚动人的眼神。 美人蛇吗? 洛林根本没有回应这个眼神,直接转身离去。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带著慵懒笑意的女人,望著少年的背影,像是閒谈似的对身后男人隨口问, “那个看起来挺有趣的年轻人是谁?” 税务总长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赶紧对刚才给洛林办事的税务员招了招手。 税务员立刻屁顛屁顛地凑上去。 既是因为总长大人当面,更因为多斯克商行的瓦莱丽婭夫人在旁边。 他快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总长摸摸下巴,哦了一声,“原来就是个学生啊。” 但是佩戴著蛇发美人徽记的女人,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刚才对方手里那把看起来挺普通的黑伞,让她手上得自於亡夫的传承戒指轻轻触动了一下。 可她不记得美蒂奇家族最近有派遣新成员来马其顿。 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不过既然那少年是机械学院的新生。 她便准备让学院里的那位小姐帮忙试探试探。 第十一章 ——铅字街的报童 出了税务厅,洛林再次搭上有轨电车去往铅字街。 他站在下车门附近,一边等著到站,一边想著事情。 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个掘骨人,得的病和巴利爷爷应该是同一种。 对方还说,南城有不少人都在下水道、阴沟、屠宰场附近染了病。 巴利爷爷得病的缘由,也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所以出於一贯谨慎的態度,他之前才对巴利爷爷说,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 但马其顿是不是真的开始流行一种危害性极高的呼吸道传染病,洛林觉得还是要再確认確认。 今晚正好要跟德米去南城走访儿童失踪案的受害家庭。 可以藉机看看那边的情况,是不是真如掘骨人所说,已有许多人生病。 他希望最好不是。 那样只是虚惊一场。 可万一掘骨人说的是真,呼吸道疾病在贫民区一旦传开,马其顿政府又不能及时控制。 可以预见,那会是一场海啸似的灾难。 不过虽然决定要囤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但钱终究是个问题。 从剖心案得来的那五十金,得留著交税、交学费,剩下的当生活费,用途基本固定。 自己手里真正能算活动资金的,也就是是从霍尔姆那儿搜刮的八金。 加上今天做家教预支的十一金,一共十九金。 十九金,看著不少,可实则买一份月桂剂加醒神药的材料就没了。 就算暂时不买魔药,黑夜途径序列八的消息和魔药配方,自己之后总得打听吧? 用捲毛狒狒的鼻毛想,这些东西肯定不会便宜。 写书倒是能赚钱,而且细水流长,但还是不够快。 除了这个,自己还得想个既符合身份、又来钱快的法子。 洛林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抬头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心说天上要是能掉钱就好了。 电车叮噹作响,在铅字街口停下。 洛林下了车,站在路口打量著。 这条街不长,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报社。 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太阳报》《大公报》《马其顿日报》《每日纪事报》的招牌鳞次櫛比,装潢一个比一个气派。 与之对比明显的,是衣衫破旧的搬运工以及身形消瘦的赤脚报童。 他们穿梭往来在这条街道上。 或扛著沉重的印刷材料,或抱著新鲜出炉的报纸。 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写满了匆忙和困窘。 因为凯兰蒂还没到,洛林就准备买份报纸,边看边等。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 “先生!先生,买报吗?新出炉的太阳报! 重磅消息!今年翡冷翠派来遴选预备骑士的考官人选已確定!” 洛林转过头,是两个衣著破烂的赤脚报童。 大一点的男孩举著一份样报,正大著胆子朝他推销。 另一个侧著身,紧紧护著怀里的油纸包,里面应该是刚拿的报纸。 不怪他护的紧,经常有对头报社的人趁报童们刚拿报时,来撕报、扔报、泼水湿报。 而一般晚报的规矩是报纸一经领出,卖不掉或成为废报,全都要报童自己承担。 洛林脑中一边闪过这些市井记忆,一边將手伸进怀中, “给我来一份。” 大点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刚出铅字街就开张,今天运气真不错。 他连忙把样报递过去。 洛林接过报纸,却没急著看新闻,而是又拿出两枚铜板放在手心。 男孩有些疑惑,“先生,您还想再要一份?” 洛林摇摇头,“想跟你们打听点消息。” 大点男孩立即警觉起来。 他弯腰道歉,“抱歉先生,我们只是卖报的孤儿,什么也不知道。” 说著就要拉著眼巴巴望著两铜幣的小男孩离开。 洛林扬了扬手中的稿纸,示意他们安心, “瞧,我是来投稿的。但对报社不熟,就想问问你们,哪家最近收稿多、给的价高?” 大点男孩鬆了口气。 他刚才还担心洛林是什么帮派的人,来打听他们这片报童的底细,好来抢占地盘。 毕竟南城最近东方人的帮派跟本地的帮派之间就闹得很不太平。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 “先生,您这么年轻,又没有认识的熟人,千万別去大报馆。 他们肯定会压您的稿费! 要是您不得已答应了,之后再想涨,他们就会联合起来不给您刊登。以后您其他书也別想连载了。” 洛林把那两枚铜板交给他,又拿出两枚,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投稿最好?” 大点男孩指了指街道拐角, “从这拐进去,后面巷子里都是中小报社。 他们虽然竞爭不过大报,但靠花边奇闻在底层卖得不错。 您的小说要是写得好,肯定会有主编愿意花钱的。” 洛林点点头,不过这次他没问哪家规模最大、签字费最高,而是问, “里面哪家最不剋扣员工的钱,最不欺负报童?” 大点男孩想了想,一脸认真, “那就是费南报了。虽然费南先生看著很凶,但其实人很好。 我们从別的报社拿报,全要自己兜底,卖不掉的一分不退。 只有他不一样,卖多少给我们结多少,没卖掉的只要退回原报,就不扣我们钱。” 这时,那小男孩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纸包,插嘴道, “所以我和雷耶克每次被报头派来拿报,都会去费南先生那里多拿些费南报,偷偷卖。” 名叫雷耶克的大男孩立即给了他一巴掌,“別瞎说。” 他又立马拿出刚才收下的两枚铜板,小心翼翼的看向洛林, “您可別往外传啊。我们只是……” 洛林把手里的两枚铜板也递给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放心好了,我只是个来投稿的学生,什么也不知道。” 听他模仿自己刚才的话,雷耶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放下了些戒心,眼前这位先生看起来是个好人。 他收起铜板,认真道, “我叫雷耶克,外號飞毛腿,但因为脚上总生冻疮,其他报童就喊我冻脚鬼。 您以后还想问什么消息,或者需要人跑腿,可以到榆树街那边找我。” 说著,他让小男孩拿出一份《费南报》递给洛林, “这份我送给您。您可以看看上面连载的小说,看適不適合投稿。 先生,我们得去卖报了。再晚的话,会被报头打的。” 洛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接过报纸,伸出手, “我叫洛林。很高兴认识你,雷耶克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会去找你的。” 雷耶克闻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从来没有人这样客气的对他一个底层的报童。 他犹豫三番,在洛林的微笑中,极快极轻的握了握少年的指尖。 然后一向说好话不眨眼的他,这次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祝福, “祝您投稿顺利、好运,先生……” 洛林点点头,“也祝你们好运。” 雷耶克带著小男孩继续往前走。 两人都不断回著头,走了几步,小男孩终於忍不住问, “先生,您写的书叫什么啊?” 洛林微笑著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稿纸, “《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目送两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洛林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两份报纸。 首先是那份太阳报, “重磅消息: 据教廷人事院最新公告。 本年度前来马其顿公国遴选预备骑士的翡冷翠特派官,已正式確定。 由原圣堂之翼骑士、国家英雄、异端教团首席审判官—李斯特担任。 这是继十二年前,前任教皇冕下亲临之后,教廷向马其顿派出的级別最高的遴选官。 这也证明在法內塞大公的英明领导下坚持中立政策、做东西方交流不可或缺桥樑与纽带的马其顿,地位正日益上升。 教廷此番派出如此重量级的人物,既是对我国和平发展道路的肯定,亦是对我国未来青年才俊的殷切期待。 据悉,此次选拔將於近日正式启动。 按照惯例,將优先从马其顿机械学院中挑选年满十八周岁、品行端正、信仰虔诚的青年参加初试。” 预备骑士选拔啊? 通过了就自动成为真正的贵族了吧? 地位可比原身想获取的学士称號要高不少。 不过自己还没成年,也不信神,这次选拔应该跟自己无关。 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去看看教廷骑士甲冑和那位国家英雄到底是什么模样。 就在少年认真看报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从后面伸来,拿走了他手中的报纸。 因为早就注意到对方接近,所以洛林並不意外的回头。 是凯兰蒂。 她果然换了一身简朴的便装,深色风衣,齐膝皮靴,一顶软呢帽压住散落的碎发,看起来有几分像邻家少女。 女孩眉眼间带著笑,举著他的报纸晃了晃, “怎么每次见,你都在看报?你怎么还带把伞?” 洛林没回答她的问题,往她身后看了看,反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带护卫?” 凯兰蒂一边扫著报纸上的新闻,一边撇撇嘴, “要什么护卫?这是北城,白天出门有什么关係?我自己就能保护自己。” 洛林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你確定?” 被这明晃晃的轻视戳中,凯兰蒂顿时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洛林避都不避,抬起右手,屈指一弹,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来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学生不许隨意袭击教师。” 凯兰蒂蹲下身,捂著脑门,气鼓鼓地瞪著他。 洛林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白影一闪而过,放下心来,若无其事地冲她招招手, “不是要看我怎么投稿吗?走吧,大小姐。” 说完他便径直迈步向前。 凯兰蒂只好蹦起身,快步跟上去。 第十二章 ——费南报的桂冠 洛林本以为她会生一会儿闷气,却还是小瞧了她耐不住安静的本性。 才走出几步,她就主动凑上来挑起话头, “遴选官就要来了,也不知道今年有几个人能选上。” 洛林头也没回,“跟你和我有什么关係?” 凯兰蒂快步走到他身旁,仰脸反驳, “怎么没关係?去机械学院不就是为了能优先参加骑士遴选吗?反正我以后是要当女骑士的! “厉害厉害,多多努力。”少年毫不用心的敷衍著,打开了手中剩下的费南报。 报上好大一块板面,都在议论谁是马其顿最美的女人。 凯兰蒂这回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太阳报》,指著头条上的名字, “我可是有骑士基因的,李斯特是我舅舅!” 洛林脚步顿了顿,终於抬起眼皮看她。 女孩下巴微扬,带著几分“看你还敢小瞧我”的得意。 可惜洛林只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哦,那你加油。別毁了你舅舅的一世英名。” “……你!”凯兰蒂跺了跺脚,又追上去,“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毒的像黄蜂!” 她嘴上气恼,可对街头一切的新奇劲儿,很快盖过了那点不痛快。 她就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新奇地打量著四周,拿著报纸的手隨著走动轻轻晃悠,宛若一只上下翻飞的白鸥。 可当洛林带著她拐进一条窄巷后,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条巷子与外面宽阔整洁的街道截然不同。 路面坑洼不平,墙壁斑驳剥落,空气里混杂著煤烟、油烟与汗水的浑浊气味。 凯兰蒂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马其顿……还有这么简朴的地方?” 洛林没回头,语气平静,“城南比这更差。” 凯兰蒂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从小到大都没去过南城,也没怎么接触过南城的人,脑海里根本无法想像洛林口中的“更差”,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此时恰逢晚报集中印刷分发,小巷里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报童工人挤挤挨挨,显得格外喧闹拥挤。 洛林不动声色地让凯兰蒂走在靠墙的內侧,自己微侧著身挡在外侧,隔开人群推搡、衝撞。 凯兰蒂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肥皂清香,心底莫名有点不自在。 於是下意识脚步加快了几分。 只是刚走出洛林的保护范围,就有一只脏兮兮的手从拥挤的人群里中猛地伸出来,径直朝她抓去。 凯兰蒂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那只手见无机可乘,竟转而猥琐地探向一旁少年的臀部。 凯兰蒂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洛林头也不回,手中黑伞一甩,只听“嗷”的一声痛呼,那只手的主人立刻捂著胳膊惨叫著跪倒在地。 人群稍微散开,让凯兰蒂看清那是个满脸通红,酒气衝天的中年男人。 “怎么还有男的喜欢占男的便宜?” 鬆了口气的凯兰蒂,边走边笑得前仰后合,但又被巷子里的味道呛的直咳嗽。 洛林面无表情地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让她捂住口鼻。 同时抬起一只胳膊护在她肩后,稳稳地带著她继续前行。 有些狼狈的女孩,这次乖乖地待在他手臂圈出的小小安全范围里,小心翼翼地跟著挪动脚步。 穿过这条拥挤的窄巷,两人来到一条稍微宽阔一点的街道。 两侧林立著许多的报馆,大多是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好几家报社共用一栋。 洛林环顾一圈,最终在街角找到了掛著褪色木牌的费南报馆。 洛林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编辑,正趴在乱糟糟的桌案上整理稿件与纸张。 看见穿著机械学院校服的洛林,几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洛林简单说明来意后,最年长的那位编辑更是一脸错愕,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但他还是领著洛林和凯兰蒂,走向了主编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用木板单独隔出来的小隔间。 里面同样杂乱不堪,桌上堆满了文件稿件,墙上贴满了各式旧照片。 一个四十来岁、身形如熊、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端著搪瓷茶杯大口啜饮,一边翻看著次日要刊登的稿件。 看见洛林三人进来,他茫然地抬眼望向老编辑。 “主编,这位是机械学院的学生洛林,写了一部侦探小说,想来我们报社投稿。” “噗——” 中年男人直接一口喷了出来,茶水喷吐如雾。 凯兰蒂有些嫌弃的躲在了洛林身后,怕被这雾气洗礼。 男人重重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瞪著眼没好气地冲洛林挥挥手,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少爷,有空来这儿消遣我们,不如带你身后的小姑娘去法老宫里喝喝酒摸摸小手。 老伊蒙,送客!下次再让这种閒人进来,我就扣你工资,让你家小可莉哭著喊我爷爷!” 他显然把洛林当成了冒充文学家、哄骗女孩的閒情公子。 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去大报没人理会,才来他这种小报社装模作样。 老编辑苦著脸,正要上前带洛林二人离开。 可黑髮少年却往前踏了一步,將手中的稿件轻轻放在男人的办公桌上,语气平静, “要不要送客,至少看过稿子再决定。就这样隨意驱赶投稿人,费南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看他这副模样,费南冷哼一声,抓起稿件,心里打定主意要毫不留情地批判一通,让这傲气的小子在女伴面前丟尽脸面。 但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就变了,脸上的不屑与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凝重。 他猛地抬起头,重新打量洛林,“这……真是你写的?” 洛林摊摊手,语气淡然,“如假包换。” 男人不再说话,埋首继续阅读。 足足十分钟过去,他才缓缓放下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气,实话实说, “稿子质量很不错。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偏偏要投我这里?” 洛林坦然道, “我是考进机械学院的,一没背景,二不认识报社的人,去大报很容易被压稿费。 你们这种小报,我反而有货比三家的余地。” 得知他是凭实力考进学院的平民学生,费南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不少,甚至多了几分欣赏。 他站起身在隔间里踱了两步,搓著手感慨, “总算看见个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了。” 他隨即转头看向老编辑,眼睛一瞪, “还不去倒茶……两杯!慢一点这个月我就不给你家小可莉做猫咪玩偶,让她哭到你头疼!” 老编辑无奈撇撇嘴,心里腹誹,自家孙女一哭,你这头大熊比谁都著急。 不过他还是听话的去倒茶了。 办公室隔间里,只剩下洛林、凯兰蒂与费南三人。 费南的目光落在洛林手中的《费南报》上,开口问道, “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投稿吧?” 洛林笑了笑,將报纸摊开在他面前,指著版面上议论马其顿最美女人的花边新闻, “费南先生,我有个想法,能让你想炒热的这个话题彻底火起来。 至少在机械学院內部,掀起不小的热度。” 费南眼睛微微眯起,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洛林语气轻鬆, “其实很简单。机械学院虽以机械学闻名。 但学艺术、文学来镀金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容貌出眾的女生。 我希望费南报能出面赞助,举办一场『爱与美的桂冠』的校园活动。 票选学院里最美的女生,为她戴上象徵爱与美女神的桂冠。 藉此,你的报纸就能名正言顺地卖进机械学院。 一座顶尖学府的学生都在看的报纸,这可是极佳的宣传噱头。” 费南沉默片刻,提出疑虑, “你只是个新入学的平民学生,怎么確定这个活动能办起来?万一无人理会,岂不是白费功夫?” 洛林轻笑一声,胸有成竹, “每年机械学院开学,都是学生最活跃的时候,各大社团招新抢人爭得头破血流。 哪家社团、哪个小团体,能捧出一位『爱与美女神』,必定能大大吸引新生目光,抢占招新优势。 有点脑子的社团领袖,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然,为了避免前期冷场,我会先找一位容貌出眾、但又並非无可爭议的女生合作,打响第一波拉票活动。 当第一个热门人选出现,其他心高气傲的漂亮女生,即便看不起这个奖励。 以她们的攀比心与傲气,会眼睁睁看著对手轻鬆拿下桂冠吗? 哪怕最后贏了再宣布放弃奖励,也绝不会让对手顺顺利利登顶。” 洛林顿了顿,又慢悠悠补充一句, “到时候我会在校园公告板租下一块板面。 白票一张一个铜板,红票一张一个银西克,彩票一张一个金西克。每天公示排名。 喜欢一个人连票都不愿意投,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没人愿意为你刷票,又有什么脸说自己受人欢迎?” 费南看著他,眼神渐渐变了。 像在看一个心思縝密的鬼魅,又像在看一尊洞悉人心的神明。 凯兰蒂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彻底被这番算计惊得说不出话。 老编辑无声的送来了茶水,又无声地出去。 费南沉默了很久,涩声道, “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不怕我偷了你的创意?” 洛林並不嫌弃的端起茶杯,抿湿了嘴唇后,无所谓的笑了笑, “首先,也就我这样的新生,愿意放下身段跟你合作。 其次,你要是敢独吞创意,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后面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无论是费南还是凯兰蒂,都丝毫不怀疑他说的是真话。 费南让出自己的椅子,搬至洛林面前,態度恭敬的请教, 那这次活动之后呢?长远打算是什么?” 洛林坦然坐下,缓缓说道, “自然是把活动延伸到城內其他学校……先让学生群体熟悉费南报,积攒起基础读者,再逐步引入更多话题供他们討论。 美女、帅哥、学业、娱乐、社团活动、社会热点…… 这些尚未继承家业的年轻人,无论在家中还是社会上,都很少有发声的机会。 但费南报可以给他们这个出口。只要打开这个口子,你立刻就能感受到年轻群体的庞大力量与热情。” 费南当场收下了洛林的侦探小说稿件,给出的稿酬也十分实诚。 首印十五金西克,后续按销量分成,这已是成名作家才能享有的待遇。 至於“爱与美桂冠”的活动,儘管他心中极为心动,但仍需跟报社背后的东家商议一番。 洛林对此並不意外,只让他在开学前给出答覆,否则便另寻其他报社合作。 走出报馆,凯兰蒂依旧有些晕乎乎的,她忍不住仰头看向洛林, “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洛林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想学啊?我教你。” 凯兰蒂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瞪著他。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认真道, “我感觉你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赚钱。” “怎么会这么想?” 洛林这次是真的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凯兰蒂一脸篤定,“直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紧跟著追问,“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眼,望向远方隱约可见的机械学院教学楼的白色尖顶。 任何时代,学生的力量,都是值得爭取的。 里面总有这样一群人,未被世俗完全浸染,有理想,有热忱,有志向,也容易被凝聚、被发动。 他收回目光,又伸手揉了揉凯兰蒂的脑袋, “再教你一件事——走一步,看三步。想变聪明,就要自己想明白背后的道理。” 凯兰蒂气得都想张嘴咬他一口。 回到铅字街,两人到了分別的时候。 凯兰蒂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递给洛林。 她出门时其实带了手帕,只是之前慌乱忘了拿,才用了洛林的, “这个乾净的还你,你的我用过了,就不还了,免得被你拿去做奇怪的事情……” 咚。 又是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黑髮少年拿著手帕,提著黑伞,身姿瀟洒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准备上车的女孩,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第十三章 ——糖果与圣徒 从铅字街离开后,洛林先去粮米店订了些粮食,又去酒铺买了几桶低度啤酒。 在这个时代,比起饮用水,度数不高的麦酒反而更不容易坏,还乾净。 他付了钱,让店员稍后將粮食与酒一同送到自己住处。 办完这些,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洛林借著暮色与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霍尔姆的公寓,激活那尊雕塑封印物。 他的身形在微光中重塑,片刻后,便变成了霍尔姆的模样。 他静静坐在客厅里,等待德米上门。 街道两旁的电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刺破渐深的黑。 门铃被人轻轻按响。 洛林打开门。 德米站在外面,神情有些疲惫,身后停著那辆警局的马车。 见他出来,德米立刻將怀里的布包递上, “霍尔姆先生,您要的东西。白岩蜜、净月露、银月桂叶,我买到了。”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低下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只是霜艾草暂时没买到,黑市上好像有人在大量囤货。 我已经预订了,明天应该能有货……只是我身上的钱不够了。” 洛林把材料收好,放到客厅中, “没关係。缺的我来出,明天我亲自去。” 德米抬起头, “您的身份不合適。侦探在麻鼠巢这样的黑市,不太受欢迎。贸然过去,容易惹麻烦。” 洛林想了想, “我有个助手,还是个学生。让他代我去,应该不会引起黑市管理者的警惕。” 德米点点头,“那行。您跟他说一声,明天一早在泰伯桥头碰面。”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霍尔姆先生,还有件事……我今天外出办事跟奥丘警长请假,怎么说他都不准。 最后没办法,只好把您的名头搬出来,他才答应。 知道我晚上来接您,他就让我驾著马车来。 本来他要跟著一起来的,我说我们要去南城,他才打消了念头………抱歉,我能没守住消息……” 洛林看他一眼,“没事。这事我本来也没打算瞒著人。” 他確实没打算瞒。 无论今晚在南城查到什么,他都准备以霍尔姆的身份去见一见高尔,试探马其顿高层到底知道些什么。 “走吧。” 洛林上了马车,德米一抖韁绳,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在清脆的马蹄声中,洛林掀起车帘问,“南城的地图带了吗?” “准备了一份。”德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进车厢。 洛林展开,借著路灯的光看了起来。 蜿蜒的多瑙河將马其顿城分为南北两片。 北城是上城区,贵族盘踞;南城是下城区,平民聚集。 南边之间由数座桥樑相连。 除了他们要走的泰伯桥之外,其余几座都是升降桥。 一旦有变,桥面便能立刻从中间对半拉起,切断南北通路。 因为城里巡警的巡逻范围,往往止步於北岸的桥头,从不深入南边。 所以南城向来是以帮派自治。 东方人有东方人的地盘,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地盘,混血儿夹杂期间。 洛林想起下午报童雷耶克说的,南城东方人的帮派和西方人的帮派最近不太平。 马车很快驶上了泰伯桥。 这是一座古老的黑色石桥,护栏上雕刻著猫头鹰与石像鬼。 岁月斑驳下,它们的面目显得愈发光怪陆离。 德米见洛林望著雕刻,开口解释, “按教廷的说法,这两种守护灵可以克制瘟疫。” 接著他语气低沉了几分, “不过十二年前那场瘟疫来临时,这些东西,包括教会的圣水与祈祷,全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最后镇压下瘟疫的,是城卫军,还有一列从翡冷翠开来,载著一整队教廷骑士的蒸汽列车。” 洛林翻找了一下记忆,当时霍尔姆並不在马其顿,只有原身长大后听说过只言片语。 於是他问,“据说是场相当惨烈的清洗?”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 “是的,城卫军当时的主官,如今马其顿公爵的弟弟,都死在了那场动乱里。我父母也是。 事后教皇亲至,为所有无辜受难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安魂弥撒。” 洛林想起自己今天下午看的太阳报,暗道原来前任教皇是因为这件事来的马其顿。 德米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藏著压抑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都是那个邪教团『希冀会』! 若不是他们搞血祭,从深渊放出大批鼠人,传播十灾之中的瘟灾……就不会有那场灾难。” 失去双亲的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 如果不是街坊邻里帮衬,很难活下去。 洛林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著。 马车驶过泰伯桥,进入南城地界。 这里的小巷如蛛网般纵横交错,低矮的房屋一间挨著一间。 越往前灯光也越稀疏,有些地方更是几乎没有路灯。 街面崎嶇不平,很少有人能在这里摸黑行走不栽跟头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 至少与北城相比,南城的宵禁並不严格。 毕竟如果不让这些底层人工作到深夜,早上再早早起来干活。 那么老爷们怎么享受郊外最新鲜的蔬菜、报纸和牛奶? 此时早已入夜,街上依旧人头攒动。 有卖力送货的贩夫走卒,有站在门口揽客的娼妓,有在街头吟唱诗词的诗人,也有缩在巷尾眼神闪烁的混混。 马车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 德米先下车,敲了敲一间破旧的木屋门。 里面很快走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正是德米口中的艾玛婶婶。 她平日在砖窑厂做轧坯女工,就是用二十斤重的印花锤头给尚未冷却的半成品泥坯轧花。 每轧一个,只有一铜分,轧一百个才有一铜板,而且还常常被工厂主剋扣。 看见德米,妇人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德米!你可算来了!” 这时洛林也下了车,站在德米身后。 妇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德米连忙介绍, “艾玛婶婶,这位是霍尔姆先生,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来帮忙查案的。” 闻言妇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著洛林的手臂,恳求道, “侦探先生,求您,一定要找到我的儿子。 我丈夫去年过世了,汤米是我唯一剩下的念想,没了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洛林宽慰道,“慢慢说。孩子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怎么丟的?” 妇人抹了把泪,断断续续说起来。 那天她儿子汤米跟几个小伙伴相约去东方人的街区看杂耍、舞龙、打铁花。 孩子们商量好,两个去占位置,汤米去买甘草糖。结果等半天,汤米没回来。 妇人泪水再次滚落下来, “后来我们找遍了整条街,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洛林静静听完,在地图上標记出汤米失踪的位置,写下“甘草糖”三个字。 妇人看他真的在记录案情,立马就要跪下, “先生!感谢您!如果您能找到德米,以后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洛林连忙伸手扶住她。 妇人又转向德米,哽咽著拜託, “德米,你是我们这条街的骄傲。 汤米从小就说,要像你一样考上巡警,有份体面的工作……你一定要救救他……” 德米低下头,想起自己在警局所受的屈辱与无力,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重重点头。 洛林在心中轻嘆一口气,沉声承诺,“我和德米会尽力寻找线索的。” 接著两人婉拒准备要把所有家当都拿给他们的妇人。 辞別之后,继续赶往下一户。 第二户是保罗,同样在砖厂上班,不过是制坯工人,也就是將泥土製作成砖坯。 每製成一个半成品砖坯大概有一点五铜分的收入。 一般从凌晨四点半工作到下午六点半,或者夜班下午六点到早上四点半,夜班收入还要低一些。 被德米称为保罗叔叔的男人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的女儿莉莉失踪了。 “三天前,我上完白班,晚上就带她出门玩。 路过东方街区,正好有集会,我去给她买一盏喜欢的东方纸灯,转身的功夫,人就没了!” 保罗声音嘶哑,眼睛发红,不是哭,而是恨。 他一字一句地说, “一定是那些东方人干的!我已经决定了,加入血手帮,跟白莲会那群东方杂碎拼了,为我女儿报仇!” 德米连忙劝, “保罗叔叔,您冷静点。如果您出事了,就算小莉莉被找到,她一个人在南城很难活下去。” “找不到了!” 保罗红著眼嘶吼著打断他, “之前就有传闻,那些东方人拐小孩卖去东方当奴隶。不听话的就会被打死!” 洛林等他说完,才开口问, “莉莉失踪的地方,附近有没有人卖糖?” 保罗一怔,想了许久才点头, “好像有……当时莉莉正馋的吸手指,我还说等买完灯,就给她买块止咳糖。她那几天正好咳嗽。” “记得小贩的模样吗?” 保罗烦躁地摇头, “记不清了。在我眼里,东方人长得都差不多。” 洛林不再多问,在地图上標记出第二个地点。 之后他们又走访了两户,说的都差不多。 孩子都是在东方人的街区附近丟的,失踪前旁边都有“糖果小贩”。 德米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犹豫著开口,“霍尔姆先生……会不会真是东方人干的?” 洛林没答话,只是让他继续赶车。 下一户是个叫玛丽的老妇人。 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外面做工,孙子跟她一起过。 就在两天前,她最爱的孙子托雷丟了。 但却不是在东方街区丟的,就是在自家附近不见的。 德米愣住了,玛丽奶奶住的地方,是实打实西方街区中心。 洛林却依旧平静,继续询问,“孩子失踪前,在做什么?” 老妇人摇著头,说不出详情。 就在这时,不远处飘来悠扬的圣歌。 旁边几户有大人带著孩子往外走,都朝那个方向去。 “这是?”洛林问。 德米解释, “是教会的神父在布道。南城日子苦,经常有好心的神父牧师过来传道、讲经、给人治病,很受大家欢迎。” 玛丽奶奶也撑著起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卡伦神父是个好心人。最近好多人咳嗽,都是他拿圣水免费治好的。 他是受主眷顾的人,一定会听我的祷告,宽慰我,为小托雷祈祷……” 洛林看向德米,“卡伦神父是谁?” 后者回答道, “一年前才来马其顿的神父,也是机械学院神学课的讲师,听说是被院长特意请来的。” 洛林略一沉吟,“我们也去看看。” 他们跟著玛丽奶奶隨著人流来到了一处小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简易的木台上,一身洁净的白色教士服,金色的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带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英俊挺拔,风度翩翩,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这位一看便出身名门的神父,丝毫没有任何架子。 他对每一个走上前的信徒都很亲切,听他们诉苦,给他们祝福。 身边的教会成员端著银盘,给生病的人发圣水。 即便一再申明免费,仍有不少人將身上的铜板放进一旁的奉献箱里。 洛林对德米低声吩咐,“想办法拿一份圣水过来。” 德米点点头,挤入人群,片刻后带回一小杯浅绿色液体。 洛林用指尖轻蘸,放入口中尝了尝。 入口微苦,带著一丝清凉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与霍尔姆记忆中喝过的月桂剂极为相似。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黑市上的月桂剂材料突然开始稀缺了。 这时,玛丽奶奶在信眾们的谦让下,获得了提前登上台的机会。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洛林上前一步,轻声叮嘱, “奶奶,等会儿您向神父祈福完,悄悄问他一句,有没有霜艾草。 如果他有疑问,您就提我的名字,霍尔姆。” 老人虽不解,但还是用力点头。 她还是挺感谢这位侦探先生的,愿意为她孙儿的事情奔波。 接著她上台哭诉了孙子失踪的遭遇。 卡伦神父神情悲悯,轻轻按住她的额头赐福。 隨即他又当眾宣布,会从善款中抽出一部分,资助所有丟失孩子的困难家庭,並號召信徒一同留意线索。 台下立刻有人喊,“肯定是东方人干的!” 马上有东方血统的信徒反驳。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卡伦神父抬起手, “神不偏待人。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 他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声音也不大,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全场安静下来。 玛丽奶奶下台前没忘记洛林的交代,悄悄凑到神父耳边,问出了那句话。 洛林站在人群后方,清晰地看见神父的眼神明显地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温和悲悯。 他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一句,竟真的从布包里取出一小份乾燥的霜艾草,递给了老人。 洛林心中一凛。 他对德米快速交代几句,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等玛丽奶奶满怀感激地拿著药材下台,已不见侦探先生的身影,只得將东西交给德米。 德米按照吩咐,把洛林交给他的一笔钱投入奉献箱中。 阴影深处,洛林正静静注视著台上。 那位风度翩翩的卡伦神父,恰好朝他藏身的方向望来。 目光不再温和,而是锐利如鹰隼。 於是洛林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第二个结论。 这位神父,果真是位超凡者,而且阶位远比他高。 第十四章 ——两个承诺 得出结论的瞬间,洛林便按预案做好准备。 虽然他推断对方大概率会在一眾信徒面前隱忍不发,却也绝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侥倖上。 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选择直接动手,那他就会在反击中寻找离开的机会。 被这样的存在锁定,任何怯懦都毫无意义。 背对凶兽,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不动声色的將左手缓缓按向腰间。 枪套里別著霍尔姆的短銃,膛內压著特製银弹。 儘管这种子弹克制的对象是尸怪,对付台上的神父未必有效,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他右手则握紧了黑伞。 虽然巴利说过让他不要自己尝试唤醒,但是事急从权。 如果战斗无法避免,他也只能先以自己的血,试著唤醒那柄旧誓。 洛林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战术: 先以短銃瞄准台上神父几人,製造混乱。 若攻击被挡下,便边用阴影阻击边撤退,同时尝试唤醒伞剑。 以运动战周旋,寻找脱身空隙。 普通人无从察觉的视角里,广场空气近乎凝固,气氛紧绷到极致。 卡伦神父站在台上,目光微凝。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阴影中那缕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意。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微微愣了一下。 实在没料到一个刚晋升超凡的傢伙,在被自己锁定后非但不逃不藏,反而直接摆出了反击的姿態。 这份胆气和果断,让他颇为意外。 权衡一瞬,神父终究没有选择撕破脸皮。 广场人多眼杂,贸然当眾动手只会打乱教廷的布置,也会毁掉他自己的计划。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將“霍尔姆”这个面孔,牢牢记在心底。 下一瞬,温和笑意重回他的脸上,仿佛刚才那道锐利目光从未出现过。 同一时间,洛林暗暗鬆了一口气,但手指依旧放在扳机上。 布道会继续,接下来是圣经故事时间。 不少忙著生计的大人陆续离开,孩子们却围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 有几个大胆的孩子,甚至凑到了神父身边。 神父耐心十足,也不驱赶,就让他们围著。 不远处,洛林缓缓鬆开短銃,从阴影里缓步走出,神色如常地与德米匯合,一同送玛丽奶奶回家。 之后回到马车上,德米迫不及待地问,“霍尔姆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洛林拿出南城地图,铺在他面前。 纸上赫然画著两个圆圈。 一个以夏人街为中心,標註著:集会、杂耍、糖果小贩、甘草糖、止咳糖。 另一个以方才的布道广场为中心,標註著:布道、讲经、圣水、神父。 德米盯著地图,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吃惊,“您是怀疑……” “只是个猜想。”洛林收起地图,“不过调查总算有了方向。” 德米点点头,看了一眼沉沉夜色, “太晚了,我先送您回去,明天再继续查吧。” 马车才走了几步,洛林忽然开口, “德米,你认不认识干活勤快的人? 我那助手的家里,老人生病了,他自己要上学,需要雇个僕人或女佣。做饭、打扫、照顾老人就行,待遇从优。” 德米想了想,眼睛一亮, “我倒是有个人选,带您顺路去见见?” 得到洛林肯定的回答后,他便在路上开始简单介绍起对方的情况, “她叫艾露莎,我九岁认识了她,跟她一起长大,现在做洗衣、缝补的活计。 她还有个妹妹,叫奥萝拉,小时候被严重烧伤过,所以平日浑身总是缠著麻布绷带,而且不能说话。 但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您等会儿见到她,请不要讶异。” 洛林微微頷首。 马车停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小屋前。 门扉敞开的屋內,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正借著外面昏黄的灯光,蹲在水盆边搓洗衣服。 身旁放著熨烫平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德米跳下马车,走到她身边眉头微皱, “病才刚好一点,怎么又碰冷水和脏衣服?” 艾露莎头也没抬,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没有钱,活不下去的,德米先生。” 德米神色有些黯然。 知道对方是生气自己去了北城后就不怎么回来的事情,但他那也是有苦衷的。 看他低落的表情,艾露莎也有些不忍心,低声解释道, “我之前生病欠了债,不儘快还清,说不定哪天就被帮派卖到后街当妓女了。 这两天,都是奥萝拉她和其他孩子帮我送洗好的衣服。” 这时,洛林拿出那份浅绿色的圣水问, “不是有神父免费发圣水吗?你怎么还花钱治病?” 艾露莎抬眼看著他,没说话,眼神警惕而疏离。 德米赶紧介绍,说这是自己请来查儿童失踪案的名侦探。 年轻女人眼中戒备这才稍减。 她看著洛林手中的液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劝你还是赶快丟掉。这种普通的圣水,只能暂时压制病情,喝多了就会成癮。 到时候想要更好的圣水,就得做出足够的『奉献』,成为任他们摆布的虔诚信徒。 与其贡献身体和灵魂给教会,我还不如去东方游医那里赊药。 成为妓女,也不会比成为教会的傀儡更糟糕。” 德米一时语塞。 他方才还觉得霍尔姆先生怀疑卡伦神父这种好人有些太过偏颇,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没错。 洛林收起了那份圣水,准备留做物证,接著说明自己助手想聘用女僕,德米推荐了她的事情。 艾露莎听完,低下头继续洗衣服,语气平静,“不去。” 洛林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你是不想离开妹妹吧?她需要你照顾,你担心只雇你一个人,她独自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艾露莎点点头,坦然的承认,“確实也有这个顾虑。” 洛林想了想,“那你叫你妹妹也去吧,她只要能做打扫的活就行,我可以先给你们三枚银幣做定金。” 然而这个出於好心而宽厚的条件,反而让艾露莎再度绷紧了神经。 她站起身,语气冰冷而决绝, “请您离开。如果您是可怜我们,这种善意持续不了多久。如果您別有用心,恕我难以从命……” 德米急了, “艾露莎,这是好机会!霍尔姆先生人很好的,他助手还是个学生,更不可能是坏人。” “坏人往往比好人更装得像好人。” 艾露莎打断他,清瘦的脸上,眼神倔强, “德米先生,您在北城待久了,是不是忘了南城是什么地方?” 德米愣住了。 艾露莎声音却越来越冷,唇线抿得很紧, “之前有一对看起来很和善的夫妇,领养了无家可归的小安娜。后来有人在红磨坊看见了她。” 屋里沉默了几秒。 艾露莎抬起头,看著洛林, “您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您的善意和恶意我们都承担不起。 因为我们拿不出別的东西,唯一相等的,就是我们的身体和性命。” 洛林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洗衣女工,清瘦利落,眼神冷硬,带著几分与眾不同的沉静, “很清醒的认知。艾露莎小姐,说实话,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是个洗衣女工。” 见气氛不对,德米打著圆场, “艾露莎很喜欢看书,在空閒的时候会去静默修女会当义工,在嬤嬤的指导下写字学习。” 艾露莎瞥了一眼想要岔开话题的德米,直接自己揭开了伤疤, “我从小就读书,但是在我九岁那年,父母因为被一个神父坑骗而破產自杀了。 留下我一个人流浪在马其顿的街头,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捡到了才一两岁的奥萝拉。” 怪不得她对神父和教廷有那么大的敌意。 洛林心中瞭然,也暗自生出几分感慨。 一个流浪孤女,居然在自身难保的绝境里,竟还收养了另一个幼童,一路咬牙將彼此拉扯长大。 这一路走来,必定极为不易。 也难怪她对外界抱著刻入骨髓的戒备。 没有这份冷硬的警惕,她和妹妹恐怕早被人吃的渣都不剩了。 感慨之余,洛林也在心底做出了评判。 即便顛沛流离,仍未丟掉善良本心;独自面对困苦,也始终撑著一股不屈韧性。 坚强、警惕,能顾己及人,就算在绝境里也不忘抽空学习。 这样的人,在底层里確实不多见。 洛林起了几分惜才之意,有心將她纳入麾下。 因为对方非常符合,甚至远超他对女佣的所有要求。 那份沉静与分寸,与凯兰蒂家的女侍长有些相像。 雇她,肯定比僱佣寻常僕妇更可靠、省心。 假以时日稍加培养,未必不能成为他身边得力的秘书和助手。 只可惜,她戒备太重,对陌生人全无信任。 不过可惜归可惜,洛林从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 看到德米还想劝说,他轻轻摆了摆手, “算了。你再帮我留意一下別的人选好了。”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去之际,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一个额头渗血的少年,跌跌撞撞衝进来,看见艾露莎便失声哭喊, “艾露莎姐姐!不好了!” 刚蹲下身洗衣服的艾露莎,又腾地站起来。 男孩喘著气,话都说不连贯, “我们……我们去送衣服的路上,碰上了血手帮和白莲会火併!好多人被卷进去了……我跟奥萝拉走散了!我就想著赶紧回来报信……” 艾露莎的脸瞬间惨白,身体一晃,跌坐在地上。 她跟奥萝拉从小相依为命,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比亲人更亲。 奥萝拉说是她的妹妹,但在她心里却与女儿无异。 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德米咬牙攥拳,“我去找!” 洛林眼神微沉。 他忽然想起保罗之前的控诉,觉得这场来得蹊蹺的帮派火併,极有可能与儿童失踪案息息相关。 於是他按住德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道, “你守著这片街,我去。” 他刚迈步,艾露莎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脸庞。 此刻她脸上那层坚硬的戒备彻底碎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抓住洛林的衣摆,声音嘶哑而恳切, “先生!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 求您,把我妹妹带回来!只要您能把她带回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洛林低头看了眼近乎跪倒的艾露莎,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伸手將她扶起,淡淡留下一句,“等著。”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五章 ——变形记 藉助夜色掩护,洛林沿著街道,朝远处传来喊杀声的方向疾行。 越靠近现场,路上就越看不见其他行人。 沿途家家户户都把门窗死死锁紧,无论外面动静多大,都无人敢开门窥探。 偶尔有些门缝后闪过一双发亮的眼睛,可只要洛林凝神去看,那点亮光就会立马消失不见。 等洛林赶到时,棍棒与短刀的碰撞声、廝杀吶喊声恰好暂停。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呻吟。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混杂著煤油火把燃烧的焦臭。 刚经歷过恶斗的两拨人马,各自后撤几步。 同时双方各有马仔动手拖回己方伤亡。 伤者就地包扎,死者暂时搁置一旁。 其余人则迅速调整站位,整理队形,双方再度形成对峙。 洛林放缓脚步,將身形隱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翻上一户人家的房顶。 寻了个合適的隱蔽位置,居高临下地观察著两拨人马。 街道东边那伙人衣衫大抵为白色,隱隱排成一个雁行阵。 阵眼是个短髮的东方青年。 他上身赤著,露出精壮的腱子肉,手臂上缠著褪色的红布。 下身黑裤上扎著绑腿,脚下踩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青年眼神沉稳,手中提著一根红花棍。 鲜血顺著棍身不断滴落,在杵地的棍头处渗入泥土中。 在他侧身与身边人低声说话时。 洛林借著晋升夜行者后的极佳夜视能力,可以清晰看见对方背上有个怪物刺青。 那怪物通体黑毛,有一张似人非人的脸,双颊靛青,红鼻高耸,咧著狭长的黑唇,紧闭著眼睛,膝盖脚跟都是反关节。 山魈? 洛林有些不確定。 虽然他閒暇时喜欢看山海经之类的杂书,但对东方传统怪物研究的並不深 更何况现在是另一个世界,谁也不敢保证前世的认知在这里能通用。 他暗自记下这怪物的特徵,目光微转,望向西边那伙人。 血手帮的人退成半月形。 他们双手袖口都统一用顏料染红,手中握著短刀、铁棍、甚至还有几把改短的猎銃。 他们也簇拥著一个气质阴鬱的中年男人。 此人穿著一身浮夸到几乎只有在歌剧表演,才能看见的红黑色贵族礼服。 肤色惨白,眼瞳在黑暗中泛著两点殷红,两颗尖牙探出唇下,双手修长的指甲泛著锐利的寒光。 吸血鬼? 洛林心中又升起一个疑问。 不过没时间细想,场上的情况又有了变化。 双方都从自己的阵型后面,都押出几个人。 血手帮这边,是两名东方男童,双手反绑,哭得浑身发抖。 白莲会那边,则是三名西方小孩,其中两个脸上满是泪痕。 剩下那个瘦弱身影,正用一双在黑夜之中,也清澈见底、如蓝宝石般梦幻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打量著面前的所有人。 但与这双眼睛形成强烈反差的。 是一身麻布衣服的她,从脸庞到手指乃至全身,都缠著一层有些泛黄的破旧绷带。 洛林握著短銃的手紧了紧。 如果德米描述没错的话,那这个身影应该就是艾露莎的妹妹,奥萝拉。 场上,看到对方带出孩子当人质的一剎那,双方头目几乎同时破口大骂。 阴鬱的男人用生硬的夏国话喊了一声,“方熙官!”,接著换回母语嘶吼, “你这个偷孩子的恶贼!可耻的人贩子! 今晚不把从吾之街区偷走的孩子归还,吾就要把你的血全部抽乾,餵给吾之眷属!” 白莲会这边的青年人冷笑一声,健壮的肌肉如虬龙般隨呼吸绷紧起伏, “劳埃德,你个茹毛饮血的畜生,就別假装贵族文縐縐放屁了! 你也真会倒打一耙! 老子早就听说你们西方自詡贵族的那批人,最喜欢臠童、吃小孩肉!是实打实的食人族! 我看就是你们贼喊捉贼!不止偷抢我们东方人的小孩,连你们自己人的也不放过。 为了让北城那些贵族老爷们取乐,你们这些狗腿恨不得把自己亲娘也送上门!” “胡说!” 劳埃德双目赤红,獠牙毕露, “吾之眷属曾亲眼看见,你们的人把孩童往麻鼠巢送!转卖给商队运走! 方熙官冷呵一声, “我们真要卖孩子,自己就有商队,用得著让麻鼠巢那些黑心的二道贩子赚钱?” 接著他抬起红花棍指向劳埃德身边的几个人, “倒是你们的人,前几天夜里驾著马车往北城送,当老子的人眼瞎?” 趴在屋顶上,处於极佳观察位的洛林发现,在双方头目搬出证据时,两边都有人悄悄变了变神色。 不对劲。 既是因为想要听更多內情,也是因为还不清楚两个头目的实力。 洛林按下立即救人的打算,继续观察倾听。 只听场中,劳埃德冷哼了一声, “吾之眷属有无问题,吾辈自己清楚,用不著你插手! 现在赶紧把你刚才抓我们的孩子放了!” 方熙官冷喝, “要不是知道你们西方人一向奸诈,我们也用不著抓孩子跟你谈事情! 你先告诉我,你们都在给哪些贵族送货!如果不说,今天你们血手帮就没了!” “可笑!你们这帮从东边逃来的丧家犬,连生养你们的家乡都不要了的杂碎,也敢威胁吾辈?!” 这话真戳中了一眾白莲会成员的伤疤。 也让方熙官怒极反笑,笑声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动手!” 新一轮廝杀瞬间爆发。 劳埃德眼底红光暴涨,指尖指甲瞬间变长,泛著寒光。 他率先扑出,速度如鹰隼,利爪直抓方熙官心口。 方熙官不退反进,沉腰扎马,双手捏诀,掌心朝天,高声念颂,“山鬼临凡,百骸如山!” 下一刻,他背后那山鬼刺青骤然亮起,如同活物般睁开幽绿的眼睛! 如受鬼神附体,他本就强健的体魄再度暴涨,双臂伸长,身形也隨之拔高,行动间带起赫赫风声。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血爪劈砍,棍风呼啸,街道石板被震得寸寸裂开。 劳埃德一爪掠过方熙官手臂,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他顺势回手,將指尖的血跡送入口中,舔了舔,露出陶醉的神色。 方熙官眉头都不皱一下,肌肉猛地紧绷,伤口立即止住了血。 趁劳埃德分神之际,他抡起红花棍,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腰侧。 “砰”的一声闷响,劳埃德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一片人群。 他翻身跃起,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隨手抓住一个趁乱靠近想捡便宜的白莲会成员,獠牙刺入脖颈,狠狠吸取著血液。 那人惨叫著挣扎,但是怎么也逃不脱。 劳埃德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醉红的血色,状態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方熙官眼神一凛,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般冲至近前,背后的山鬼刺青更加栩栩如生。 他的眼睛也开始泛起幽幽绿光。 被这绿光一照,劳埃德身形一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 方熙官趁机用棍一扫,將他挑开,救下自家兄弟。 不过这次被挑飞的劳埃德嘶吼一声,背后竟展出两张黑色的膜翼,让他瞬间止住了身形。 於此同时,他的指甲也再度暴长,还透著些许紫色的毒光。 两人再次绞杀在一起。 方熙官棍影如山,每一击都带著非人的巨力。 劳埃德则以指尖之毒和空中优势,与他有来有回。 隨著战斗的进行,两人的外貌特徵也逐渐发生改变。 劳埃德瞳孔缩成两道竖线,耳朵逐渐拉尖,面部血管曲突变青。 而方熙官身上开始长出黑色毛髮,脸部也朝向背上的刺青山鬼模样同化。 廝斗的两人,远远看著就像两头野兽。 暗处,静静观察的洛林已经看明白了。 这个两个帮会的领头人虽然都是序列九的超凡者。 但力量使用的比较粗糙、气息斑驳躁动,负面反噬也极为明显。 显然不是经过正统路径的晋升。 更像是残缺配方、劣质药剂硬堆出来的野路子。 第十六章 ——盘外棋 除了判断两边超凡者都是野路子外,洛林还看出了更深一层的蹊蹺。 无论是劳埃德,还是方熙官,说话都比较粗糙,做事直来直去,心思浅得一眼见底。 比起能暗中统筹、操控南城东西方两大街区的真正首脑,两个人更像是打手。 但这就奇怪了。 双方真正的领袖並未出面,底下的小头目却带著人马,摆出不死不休的死战架势。 他们幕后的人,到底图的是什么?各自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白莲会这边,就算真逼问出购买孩童的贵族名单,凭他们也不可能闯进戒备森严的北城富人区报仇,反倒可能先被城卫军一举清剿了。 血手帮这边也一样,就算今晚贏了,也註定两败俱伤、死伤惨重。 真要拼光这么多人手,万一其他帮派趁机崛起、抢夺地盘,他们又该如何收场? 幕后真正主事的人,难道连这笔简单的帐都算不清? 洛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除非…… 他眸光微沉。 除非这场火併,双方根本不是衝著贏来的。 更像是……有人在暗中挑火,故意把两边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借这场混战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至於是想借刀杀人、清除异己,还是想趁乱夺权、坐收渔利,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无法彻底看清。 但有一点他可以確定—— 今晚这场衝突,从根上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这是一盘棋,那两边的人,都只是被摆在檯面上的棋子。 黑白双方已杀至收官,结局仿佛早已註定。 今晚,若无意外,东方来的无家游民与西方的底层工人,终將在这里流血牺牲。 自始至终也不会明白到底是被谁操控人生。 想到这,洛林脸上露出一抹冷峭如刀的笑容,望了眼漆黑的夜空。 你们越是想让这场戏按你们规划好的剧本进行,我越是要你们做不成。 试问一个在幕后下棋的人,最不愿意看到什么场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有棋盘之外的手横插进来,搅乱全盘布局。 当然,洛林並不准备直接大摇大摆的下去一打二。 两名序列九再是野路子,终究也是超凡者,身边又各带几十號人。 自己就算能贏,也极可能负伤,这笔帐绝不划算。 他要做的是出其不意,把这潭本就浑浊的水,彻底搅得更乱。 看看这场戏里,究竟谁会最先坐不住,露出马脚。 他缓缓抬起手中短銃对准方熙官的肩膀。 如果此刻真有棋手在天上俯瞰,会发现一颗红色的棋子,出现在双方的“劫”上。 接著这颗红色的棋子,燃烧起来! 洛林没有犹豫,乾脆的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响,子弹擦过方熙官肩头,带起一道血痕,击中后方砖石,碎石飞溅。 提著红花棍的青年闷哼一声,侧身翻滚躲避后续攻击,同时大吼提醒, “小心,他们还有埋伏!” 白莲会成员立即开始向他那边围拢撤退。 在把手中黑伞藏入阴影中后。 洛林趁机在屋顶显出身形,带著藏有黑伞的阴影跳跃,落入血手帮眾人身旁。 有人认出了他,惊喜喊道, “霍尔姆先生!你是来帮我为莉莉报仇的吗?” 说话的正是之前扬言要加入血手帮的保罗。 这名原本该在工厂制坯的汉子,此刻手中握著一柄厚重铁锤,背上一道刀伤还在渗血。 收起短銃的洛林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提著黑伞径直往人群深处走。 在他脚下,地上的阴影开始无声涌动,如同蛰伏的蛇群被唤醒。 它们贴著地面蜿蜒游弋,交错前行,拱卫在他身侧。 眾人纷纷下意识让开道路,目光里带著敬畏。 他们刚刚亲眼见识过两名头目之间的超凡战斗,深知超凡者与凡人之间,横亘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骤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支援,劳埃德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这下贏定了! 只要拿下方熙官,无论死活,克鲁鲁大人多半会將他从血仆提拔为男爵。 他並非没有戒心,可刚亲眼看见对方朝方熙官开枪,又长著一副地地道道的西方人面孔,连自己手下都能叫出其名。 再加上黑夜途径与猩红途径本就天然亲近。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摆明就是遇上了愿意来助攻的朋友。 他这边欢喜,方熙官那边却是心里一沉。 只一个劳埃德,他有信心应对,若是不计代价完全解封手中镇山棍,甚至可以打贏。 可再添一个善用阴影的黑夜超凡者,那自己半点胜算都没有。 他手指摸向腰侧的信號弹,却停在半空。 白师爷闭关前反覆叮嘱过: 事態不急,便將书信投入北城机械学院二十九號信箱,与香主从长计议。 唯有到了迫不得已的绝境,才能燃放信號,让他提前出关。 方熙官清楚,白师爷正处在晋升的关键期。 不同於自己这种靠著剥离超凡生物血液与灵魂、以刺青法挪为己用的“断头路”武师。 白师爷所修的星官途径,只要点亮青睞自身的星辰,便能稳步晋升。 可以说,只要白师爷能顺利破关。 就算日后香主完成任务撤回中山国,他们这批人也能在马其顿真正扎下根来。 现在要为了眼下自己这群人的命,打断白师爷的晋升吗? 方熙官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心中念头翻涌。 要是夜梟堂主在这里就好了,跟序列为剑侠的对方一起联手,一定能拿下这两个西方人。 就在他迟疑的剎那,血手帮方向突然爆出一片惊哗。 刚才一直无声跟在洛林身侧的阴影蛇群,突然攀附上看守两名东方男孩的血手帮成员。 从脚踝缠上小腿,最终勒住他们的脖颈,一圈圈收紧。 待到洛林擦身而过时。 这几人只觉颈间一冷,窒息感轰然涌来,当场便被勒得昏死过去。 接著洛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一个,抄起那两个东方男孩,转身就往白莲会那边冲。 这突如其来的反水,引得全场先是一惊,隨之一静。 方熙官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劳埃德,看来不是你的援军啊!你个假贵族,真是自作多情!” 劳埃德脸上一沉,顾不上跟他还嘴,折身就去拦截身后那个该死的叛徒。 在他眼里,即使洛林不是血手帮的人,也是背叛种族的可恶傢伙。 望著迎面扑来的人形大蝙蝠,带著两个男孩飞奔的洛林,心念一动。 地面上的阴影蛇群骤然弹起,交织成一张黑色的拦截网,將劳埃德牢牢缠住。 在对方用利爪挣扎撕网的间隙,洛林放开两个孩子,再次拔出短銃,对准他的头颅。 劳埃德瞳孔一缩,以为自己不死也必定重伤。 可让他再次意外的是,面前的身影却並未扣下扳机。 对方只是在他利爪彻底挣破阴影的前一瞬。 再次带著两名孩子,短暂融入阴影,纵身跃向下一处阴影。 同时留下一句乍听起来有些摸不著头脑的话, “帮里有內鬼,停止交易。” 挣脱阴影网的劳埃德,愣在原地。 心说你不就是內鬼吗? 可转念一想,对方刚才明明有机会下手杀他,却偏偏没有动手。 他猛地回过味来。 这人不是自己人,可好像……也不是敌人? 对方到底知道些什么?帮里真有內鬼? 第十七章 ——人与鼠 白莲会这边,见洛林將两个孩子送回,大多数人脸上一喜。 可经过方才那一番反覆,不少人在欣喜后,也露出了警惕。 方熙官提著红花棍直奔这个西方侦探而来,边跑边问出一句切口,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洛林觉得耳熟,试著接了句以前在杂书中看过的回答, “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然后他也不管这暗號对不对。 用夏囯语交代怀里的孩子一句,接著左右一甩,便把怀里两个感觉既惊嚇又刺激的男孩拋向青年怀里。 听闻洛林回应的切口,方熙官吃了一惊。 隨即催动封印之力,將红花棍掷向洛林,阻止后者前进。 无论是敌是友,他现在都想搞清楚这个能对上帮內暗语之人的身份。 在棍子飞出的同时,他双臂一展,稳稳接住两个孩子。 望著呼啸而来、棍身泛起暗红纹路、隱带风雷之声的镇山棍,洛林有心试探这件武器的底细。 於是他在左手覆上一层厚厚的阴影,然后径直探手一抓。 在接触棍身的剎那,一股巨力传来,他不由被震得退了一步。 但最终还是將长棍硬生生握在掌心。 洛林悄悄呲了呲牙,心里暗道,好霸道的力气。 与此同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龙戒指微微发亮,一道信息自动流入脑海中。 【镇山棍】 【等级:e】 【类型:封印武器】 【来源:以百年枣木为胎,取山魈腿骨磨粉混入朱漆,反覆涂刷四十九日而成。棍成之日,需以血祭棍,方得认主。】 【能力:山魈镇魂:持棍者可催动封印之力,棍身泛起暗红纹路,一击挥出,隱有风雷之声,可將目標震退数步。 若击中要害,目標会陷入短暂眩晕,神志恍惚,持续约三息。对高阶目標作用衰减。】 【警告:每使用一次能力,使用者都会暴戾情绪上涌,连续使用超过三次需立即调息,否则有失控危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月食之夜,此棍封印之力最弱,不建议使用。】 原来是封印武器,怪不得方熙官在劳埃德占据空中优势的情况下还能不落下风。 可惜认主了,自己没办法把它像黑伞那样藏在阴影里带著一起跑路。 洛林心中闪过这些念头,反手一甩,將棍子原路掷回。 刚放下两个孩子的方熙官,只得再次停住脚步,接回自己的镇山棍。 同时他也暗暗吃惊,一般的序列九,被他开启封印后一棍砸中。 就算不像劳埃德之前那样倒飞出去几米远,也得懵圈几秒钟。 可对面这人,却明显游刃有余,轻轻鬆鬆。 这一愣,加上刚才的一放一停,他的身形也就慢了下来。 而洛林已经趁这片刻间隙,如猎豹般扑向白莲会看守西方孩童的两人。 两记手刀,快、精、准的砍在他们脖颈。 两声闷哼过后,看守乾脆利落的倒地不起。 洛林左手抓住两个西方小孩的胳膊,右手拽起最边上那道缠满绷带的瘦小身影。 “跑起来!” 他催促一声,带著三个小孩朝街道外狂奔。 凡是阻碍他的白莲会成员,都被翻涌如蛇的阴影,逼退到一边。 这下全场彻底懵了。 不是,你到底是哪边的? 不过论起场上最懵的,就属方熙官本人了。 这人能精准对上暗號,究竟是不是自家安插的臥底? 可马其顿的白莲会里,除了夜梟堂主,也没有第二个长著西人面孔的成员了啊。 难道是帮內走漏了消息? 方熙官低头看向身旁两个孩子,正要开口询问。 没想到两个男孩异口同声道, “方大哥,那位先生让我们捎句话:局中有诈,暂且收兵。” 方熙官再抬头时,看著那带著孩子狂奔的人影,目光复杂。 他没有白师爷那么聪明,但也不至於蠢。 香主无事不会联络这边,师爷闭关,夜梟堂主出门办事。 马香长吩咐自己一定要查清最近东街的儿童失踪案,给自己兄弟和家眷们一个交代。 结果一出来,就遇见血手帮严阵以待。 又经过这么一提醒,便觉得怎么想,怎么有问题了。 他提著棍的手紧了紧,打定主意,先找香主匯报今晚的事情。 得到明確指示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於是他喝止了正要追击的弟兄,迅速收拢阵型,准备撤退。 他没追击,但是劳埃德却震动膜翼飞掠而去。 后者觉得有必要问清楚,那句“有內鬼”到底是什么意思! 劳埃德一动,方熙官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倒不是想联手夹击洛林,而是要拦住前者。 血手帮想干的事情,他们白莲会阻止就对了。 两个头目一动。 剩下的帮眾也纷纷紧隨其后。 除了受伤倒地之人,整条街道的人都在狂奔追逐。 一时间两拨人混跑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谁都没心思再拔刀廝杀了。 前方。 在洛林带著三个孩子转过一个巷口的剎那。 异变突生。 三道瘦小得近乎畸形的人影,骤然从旁边的废弃房屋里窜出。 他们浑身裹在灰色麻衣里,连头颅都罩在兜帽之下,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目標和分工都极其明確—— 一人死死攥住奥萝拉的胳膊,另外两人各自扛起一个西方孩童,转身便逃。 洛林眼神骤然一冷。 放半天鱼饵,终於有上鉤的了。 他身形一闪,阴影裹住整个拳头,一拳砸在其中一人后心。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那人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滚落出来。 接著旋即一脚踹翻第二人,连续几个大力抽踢,废去其四肢,救下第二个孩子。 唯有抓走奥萝拉的那道身影速度快得离谱,几个起落便衝到巷尾那道被暴力掰弯的铁柵前。 柵后,正是半塌的下水道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钻入。 那畸形身影带著奥萝拉,一头扎进这黑暗的狭口,瞬间消失无踪。 洛林將刚救下的两个西方孩童隨手扔给紧隨追来的劳埃德。 正如他方才把东方孩子交给方熙官一样,他丝毫不担心劳埃德会加害这两个孩子。 眾目睽睽之下,只要对方还想坐稳街区头目的位置,就必须护住他们。 紧接著,他一把抓起那个被他废去行动能力的袭击者,猛地掀开对方兜帽。 刚要开口审问,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那粗短的脖颈之上,竟顶著一颗酷似老鼠的头颅。 猩红的瞳孔,参差不齐的黄色尖牙,粘稠的涎水从嘴角不断滴落,沾在纠结成綹的灰褐色毛髮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 它张口便朝洛林咬来。 洛林一脚將其踹飞,狠狠砸在墙壁上,接著如块破布一样无力滑落在地。 这时,一缕极淡的黑雾从黑龙戒指中飘出。 在两具鼠人的尸体上盘旋了一阵,將它们的身躯吞吃的乾瘪下来后,才意犹未尽的卷回两粒米粒大小的晶莹粉尘。 洛林瞅了一眼这两粒粉尘,看起来比上次从噬心怪身躯中抽出来的大了点。 但不用想就知道,自己手中的黑戒肯定又中饱私囊了。 不过他现在没空质问这傢伙到底抽了几成。 他望著那深不见底的下水道入口,没有半分犹豫。 身影一晃融入阴影,然后纵身跃入其中。 第十八章 ——伞中剑 在钻入下水道入口的瞬间。 洛林便感觉到一股闷热潮湿的腐臭水汽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只密闭发酵的泔水罐。 同时他也发现,这条通往下水道主空间的曲折通道远比想像中逼仄,顶多勉强让孩童顺利通过。 以他此刻维持著的霍尔姆这肩背宽阔的成年人体型,在两次阴影跳跃的间隙里,极易卡在弯道之中,进退不得。 洛林当即立断,心念一动。 体表那层偽装如同薄冰般轰然碎裂。 不过瞬息,微笑的侦探面容褪去,重新露出那张属於洛林的沉静冷锐面孔。 他的身形也隨之恢復成少年人的利落体型。 逼仄感瞬间消散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顺著眼前这唯一的路径向前疾追。 每次脚下阴影涌动,身形就向前跃出一段距离。 待到跳跃阴影的时限耗尽,身形从黑暗中浮现,他便手脚並用撑住湿滑井壁继续猛衝。 等力量回涌,他就再一次融入阴影中。 跳跃、奔跑、再跳跃。 在这样的循环里,他离前方那隱约的窸窸窣窣声响,越来越近。 拐过又一个狭窄的弯道后,洛林发觉眼前的通道骤然一阔。 同时他也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前方盪开空旷的回声,迎面吹来了更加明显的流风。 他眯起眼,借著夜行者敏锐的夜视能力向前望去。 这条管道的尽头,连接著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 视野所及,空洞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四通八达的洞口与岔路,一眼看不见尽头。 它们中大的能容马车通过,小的只够孩童钻入。 每一条都黑漆漆地张著口子,如同蛛网般向黑暗深处延伸。 看著这规模宏大的地下空间,洛林脑中自然而然闪过一段原身记忆里的歷史。 马其顿地下其实藏著一座快要被人遗忘的巨大堡垒。 它曾经由一位教廷主教管理,储藏著大量物资与武器。 在旧罗马帝国最强盛的年代,教廷便是在此设伏,重创了那位不敬神明的罗马皇帝派出的黑骑士团精锐。 从此一战奠定了教廷在西方的威信。 原来,传说中的地下古堡垒,就是这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感嘆歷史的时候。 那个背著奥萝拉狂奔的身影,已经快要跑到这条通道的尽头。 一旦让它带著女孩跃下,衝进这片巨大空间,再隨便钻入一条岔路。 不熟悉地形的洛林,最终必然会被甩丟,再难追寻对方的行踪。 明白这一点的少年,不再保留余力。 他连续发动阴影跳跃,身形如鬼魅般在黑暗中狂飆突进。 一次,两次,三次。 他咬牙压榨著每一次跳跃的极限距离。 同时驱使周遭阴影化为群蛇,如箭矢般窜向那个拖著女孩狂奔的鼠人。 前方的鼠人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疯了一般向前衝刺,眼看就要带著女孩纵身从通道终点跳下。 然而就在它起跳的剎那,两条阴影蛇骤然弹起,如套马的绳索牢牢捆住它的双脚。 鼠人原本似鸟一样向前飞起的身形,瞬间停滯了一瞬。 也在这短暂停顿中,洛林已將距离拉近到手銃的有效射程。 没有丝毫犹豫,早就抬銃瞄准的洛林,扣下扳机, “砰——” 银色的子弹精准击中它后腿踝骨,炸开一团黑血。 鼠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嚎,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落差处狠狠砸向下方坚硬的石板上。 与此同时,被它背著的瘦弱身影也被甩了出去,也朝著地面坠落而去。 洛林身形一闪,纵身跃下,在女孩落地的前一瞬稳稳將她接入怀中。 在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微微急促的喘息声后。 瘦小的女孩才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打量著救下自己的人。 即使之前就远远看见过这双碧蓝的眼瞳,洛林此时还是微微失神。 因为这双眼眸实在太过清澈见底,如深海中的蓝宝石般梦幻。 仅是短暂的对视,洛林就有一种注视大海蓝洞的错觉,仿佛自己的心神都要坠入其中。 察觉到异常,少年连忙强行移开视线,转而打量女孩的其他地方。 麻布绷带下裹著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纤瘦得像一株隨时会被风吹折的蒲公英,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头巾脱落后,披散下的银髮,如未经裁剪的丝绸,柔顺得惊人。 如果单说那双摄人心魄的碧蓝眼瞳还能归为天生异稟,但加上这头罕见的银色长髮。 洛林几乎可以断定,奥萝拉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下城区的普通女孩。 他此刻也终於明白,为何艾露莎之前那般抗拒让她妹妹一起去当女僕的邀请。 想来对方早就清楚,自己收养的妹妹身上藏著异於常人的秘密。 很可能刚才那三只鼠人或者它们背后的主使,也看出了这个女孩的与眾不同。 所以才让速度最快的一只直奔她而去。 看来自己回去之后,要跟艾露莎好好询问一下她这个妹妹的来歷了。 打定主意后,洛林收回目光,看向摔落在地的鼠人。 对方兜帽滑落后,露出一颗半人半鼠的头颅。 从外貌看,它比洛林之前杀的那两只更像人,脸庞上还看得出有些稚嫩和圆润的五官轮廓。 以人类的年纪来看的话,应该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此刻这个小鼠人正蜷缩在地上,因脚踝的剧痛而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变调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妈妈……” 还能说人话。 想起一个可能,洛林心中一动,一边接近,一边儘可能用平和的语气问, “你是谁?你的妈妈叫什么?” 他连续问了好几遍。 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放下对准鼠人眉心的火銃。 小鼠人先是发出吱吱唔唔的声音,又慌乱的用手比比划划,最后竭尽全力才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名字, “汤米……艾玛……” 洛林脑中瞬间闪过一张面孔。 那个在砖厂做轧坯工作的微胖妇人,德米的艾玛婶婶。 他还记得对方哭诉儿子汤米失踪时的事情。 “你妈妈是艾玛?在砖厂干活的那个?我刚才还见到了她,她拜託我和德米来找你来著。” 说著,洛林简单描述了一下妇人的模样。 小鼠人猩红的眼睛猛地瞪大,泪水瞬间涌出,顺著灰褐色的毛髮簌簌落下。 它的神情很复杂,激动中又混杂著绝望。 洛林有很多话想问,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他伸出手, “跟我走,我带你回去治伤。” 然而汤米却拼命摇头,蜷缩的身体不停往后退, “不……不能走……他们用针……黑血……改造……我………离开……会死……” 洛林正要再问,洞穴深处一条通道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以及比脚步声更加清晰的木棍敲击和摩擦声—— “篤…篤…篤…” 这声音单调、重复,却又无比诡异,像某种仪式的节拍。 听到这声音,原本惊惧的汤米骤然僵住,仿佛被人瞬间抽走了灵魂,眼神变得迷惘而空洞。 然后他不顾伤痛,挣扎著朝声音来源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黑红色的血痕。 即使洛林立刻甩出阴影蛇群,將他牢牢捆缚在原地。 他身体仍在本能地扭曲蠕动,口中喃喃不休著几个词汇, “母神……主人……僕从……” 隨著那节拍声音越来越近,汤米开始痛苦地翻滚,半是老鼠半是孩童的脸上一时迷惘,一时狰狞。 奥萝拉也在洛林怀里轻轻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即使洛林並未感觉到任何异样,但也能从两个孩子的反应中判断出—— 这声音,是某种针对精神的操控手段。 於是他立即调动周遭阴影,化作小蛇爬进颤抖最厉害的汤米耳朵。 同时也在奥萝拉双耳覆上一层屏障。 隔绝声音后,效果立竿见影。 小鼠人汤米空洞的眼神瞬间清明几分。 奥萝拉身体也不在发颤,只是愣愣的看著驱使阴影的少年,好像在看神明。 洛林表情冰冷,注视著前方的一个大型通道。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用这样卑劣而残酷的手段,去折磨幼小的孩童。 下一刻,七个身形佝僂、浑身散发腐臭的鼠人从黑暗中衝出。 紧接著,地面传来沉重闷响,又一头几乎与马车等高的巨型鼠人,从通道中缓缓走出。 它头顶长著一对扭曲发黑的尖角,口中涎水滴落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只大角鼠人两只前爪中,各握著一根刻有血红色古怪符文的木棍。 明显刚才那诡异的节拍声,是由此而来。 被这群鼠人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洛林依旧面无表情。 他毫不犹豫的率先扣下扳机,手中火銃连续冒出火光。 砰砰砰,连续三枪。 两颗银色的子弹飞向那大角鼠统领的那对猩红眼眸,一颗射向它的喉咙。 然而突袭的效果並未达到他的预期。 前两颗子弹撞上对方下意识闭合的厚重眼皮后,只是打的巨鼠眼球微微凹陷,流出了些许粘稠黑红的液体。 並没有贯穿皮肉,摧毁它的眼瞳。 后面那颗子弹也只在巨鼠厚重的皮毛上,钻开一个浅坑,让它粗壮的脖颈微微一歪,就再无成效。 似乎没想到眼前渺小的人类超凡者,竟敢主动出手。 大角鼠先是一愣,隨即被疼痛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双本就猩红的眼睛圆睁如铃,死死锁定洛林,杀意滔天。 在它的怒吼声中,前面的七只鼠人,如被鞭子驱赶,爭先恐后的扑向少年。 先手並没有成功,洛林並没有任何遗憾的表情。 只是结合霍尔姆接触过的超凡知识,在心中下了个判断。 以对方刚才展现的防御力,加上涎水的强烈腐蚀性来看。 这只大角鼠绝非普通的序列九超凡生物,极有可能是序列八,甚至序列七的难缠怪物。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地上匍匐著的汤米,又落在怀中微微发颤的奥萝拉身上。 要放弃这两个孩子,独自逃走吗? 这个念头只是刚一浮现。 他的內心便给出了答案。 从小到大,他洛林就没有在许诺后又食言的习惯。 爷爷教过他,一旦做出符合本心的决定后,就不必再回头。 少年平静的將手銃交给怀中女孩。 接著他轻轻揭开女孩左耳上覆盖的阴影,低声道, “里面还剩一颗子弹。如果遇到危险,或者不想落入鼠人手中,就像刚才我那样开枪。” 看见女孩乖乖点头,洛林拍了拍她的脑袋,重新用阴影给她盖上耳朵。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独自面对扑杀而来的鼠群。 他大踏步向前,右手握住从阴影中浮出的黑伞伞柄。 手背绷起青筋,微微一拧。 下一刻,黑伞的伞盖如狂风吹去的荷叶般飘飞而出,一道赤金色的光自伞柄中拔出! 在这柄旧誓出鞘的瞬间,剑柄上密集的金属鳞片便猛地弹开,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洛林手心。 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被鳞片瞬间牵引,顺著剑脊的纹路迅速浸润。 这柄沉睡的剑仿佛瞬间甦醒。 它贪婪地吸吮著血液,剑身泛起暗红色的光纹,一股狂暴的杀意顺著剑柄倒灌进洛林的脑海中。 但是当洛林真正想要挥动它的时候。 它剑脊之上那密布著的无数细密如血管般的暗金纹路和剑柄上的鳞片,便一起如同活物般抗拒的疯狂抖动起来。 很明显,这个挑食的封印武器,儘管贪恋少年的血液,但却不愿意为剑术未达到它要求之人所驱使。 洛林並不意外。 之前巴利爷爷就告告诫过他,儘量不要自己唤醒这柄使用条件苛刻的剑。 但他早在面对神父卡伦时,就已有准备。 下一刻,少年伸出戴著黑龙戒指的左手,狠狠按在剑柄上。 无名指上的黑龙戒指瞬间翻涌出浓稠黑雾,如枷锁般死死裹住剑身。 接触到黑雾的瞬间,那些挣扎的暗金鳞片骤然僵住,剑身震颤幅度迅速减弱,最终彻底平息。 与此同时,一段尘封百年的教廷骑士剑道记忆,顺著黑雾流入洛林的脑海,如古老碑文般清晰浮现。 冥冥中,洛林似乎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冷笑声。 我都没敢吃白食,你个破烂凭什么? 隨著声音,又一股信息传入他脑海之中。 【旧誓】 【等级:c-(破损待修復)】 【类型:封印武器】 【来源:教廷失落的封印物,百年前骑士王耶格尔的佩剑之一。 以镇尼钢为锻材,融合信仰旧神伊格的羽蛇人活鳞而成。】 【能力: 1.血契甦醒:以持有者之血为引,唤醒剑中嗜血契约,剑术造诣未达要求者,將遭到其本能排斥。 2.噬骸之刃:甦醒后,剑锋刺入活物,会强行抽离对方生命力,使其迅速乾枯萎缩,直至化为枯尸。 吸收的生命力可用於治癒持有者部分创伤,或短暂强化持有者五感、速度与力量。】 【警告:每激活一次血契,持有者都需以自身鲜血为引,长期使用会陷入贫血虚弱状態。 使用过程中,嗜血欲望会逐渐侵蚀心智,使用时间越长,失控风险越高。不建议低於该剑位阶者使用。】 当旧誓剑身上如燃烧血管似的暗红色光纹,攀爬入少年鲜血淋漓的手心。 洛林只觉体內血液轰然沸腾,如岩浆冲刷四肢百骸。 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心跳狂暴到震耳欲聋,五感被无限放大,连周围鼠人们扑来时的粗重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然而隨之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近乎要吞噬理智的狂暴杀意。 残存的理性告诉他: 在彻底坠入嗜血疯狂之前,他大概还有……五分钟。 少年竖剑而立,看著剑身反光里,瞳孔染上灼热暗红的自己。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连他本人都感到陌生的、愉悦而冰冷的笑容。 五分钟。 七只普通鼠人,一只大角统领。 够用了。 第十九章 ——血与五分钟 洛林竖剑而立。 七只鼠人嘶吼著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將少年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同时在身后大角鼠人重新敲击起来的梆子声中。 它们原本佝僂的身躯彻底直立而起。 身形骤然膨胀,肌肉虬结紧绷,利爪泛著冷冽寒光。 脚下的石板被踩踏出道道裂痕。 它们明显不是汤米那种刚被改造、只有速度的幼崽,而是真正的鼠人战兵。 每一只,都拥有接近序列九的实力。 在合围成功的剎那,鼠人们便迫不及待的同时抬起锋利的前爪,向圆心中的少年发起进攻。 一时间,四周皆是扑面的腥风与腐臭的喘息声,寒光如林。 洛林双脚猛地一蹬,选择了唯一的空隙,向上跃起。 一只反应格外敏捷的鼠人隨之跳到半空,利爪直掏他前心。 洛林拧身避开,同时手中旧誓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切入这只鼠人的关节缝隙。 在锋利的暗红棱剑下,那截手臂应声而断,黑血喷溅。 但这只鼠人的动作依旧未停。 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姿態扭转身躯,腰椎像被拧断般旋转,剩余左前肢横扫向洛林腰腹。 在避无可避的空中,少年手中的剑再度展开一朵血色莲华。 隨著莲叶的边缘划过,鼠人最后的前肢也隨之飘落。 而少年也借著下坠力道,一记膝击顶在那只扑空的鼠人喉管。 “砰!” 洛林单膝跪地,稳稳落下,旧誓剑身没入鼠人眉心。 身下,头颅贯穿、喉管碎裂的鼠人抽搐几下,黑血染红地面,然后一动不动。 旧誓微微震颤,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力顺著剑脊涌入洛林体內。 原本因连续激烈拧转而酸胀的肌肉瞬间舒缓,五感也隨之敏锐几分。 他起身,回头。 剩余六只鼠人,在梆子声中,悍不畏死的蜂拥而来,像是要为同伴报仇。 只有那头大角鼠依旧站在远处,敲击著手中木棍。 它没有动,既是在恢復眼球的伤势,让自己的状態回到巔峰。 也是在等,等著以逸待劳,等著下属试探出少年的水平。 洛林自然看穿了它的意图。 他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丑老鼠还挺聪明……… 时间还剩四分钟。 面对扑击而来的鼠群。 洛林不退反进,脚下阴影骤然翻涌,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黑暗。 下一秒,他出现在最左侧那只鼠人背后。 带著暗红光纹的棱剑,划过一道弧线,將对方后颈精准削断。 黑血喷溅中,这只鼠人还没倒地,第二只便从侧面扑来。 阴影跳跃还在冷却中的洛林,微微侧身。 任由它的利爪撕开肋下的衣服,划出道道血痕,反手一剑刺穿它的心口。 等第三只鼠人从后方接近时,洛林的身影已经再次消失。 这次再出现,他的身影已借著阴影跳跃,出现在最右边的鼠人身侧。 蹲下身,躲过对方反手抓来的利爪,暗红的棱剑在鼠人身下平铺出血色之花。 在这只鼠人哀嚎声中。 它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如被平整切开的大理石,无声滑落。 这时又一只鼠人抓住洛林跳跃的间隙扑来。 他不闪不避,任由利爪划过肩膀,同时一剑刺穿它的头颅。 阴影跳跃,出剑,再跳跃,再出剑。 每一次阴影跳跃的间隙,他都会留下新的伤口。 但每一次剑锋刺入鼠人血肉中。 洛林也都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力量顺著剑柄流入体內。 所以即使他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的力量却越来越狂暴,速度越快,杀意越盛。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当最后一只鼠人倒下时。 洛林浑身浴血,大部分是鼠人的,但不少也是他自己的。 不过即使多处受伤,在旧誓反哺下,黑髮少年的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著纯粹的嗜血与杀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旧誓。 暗红的剑身正在微微颤抖,贪婪地吸吮著剑锋上残留的黑血。 与此同时,一个像是另一个他自己的声音。 在脑海中低语。 还不够,还不够…… 洛林甩了甩头,把那声音压下去。 还剩两分钟。 洛林浑身浴血,抬眼看向那尊始终冷眼旁观的巨物。 他再度发动噬骸之刃。 隨著旧誓所汲取到的鼠人生命力注入体內,身上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而差不多摸清少年能力和规律的大角鼠也终於动了。 它双爪握著那两根刻满血色符文的木棍,缓缓迈步。 每一步落下,整个地下堡垒都微微震颤。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洛林,嘴里不断滴落如雨似的腥臭涎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洛林深吸一口气,主动冲了上去。 大角鼠也猛地加速,身形快得与体型完全不符。 爪中双棍挥舞,带著呼啸的风声砸来。 洛林侧身闪避出第一棍的范围。 但大角鼠紧隨其后的第二棍已经封住他的去路。 少年提起手中旧誓斜撩而去,两柄武器交击。 暗红棱剑將木棍上的符文砍灭一大片,並留下了深深的豁口。 但棍上的巨力,也將洛林震退数步。 这畜生的力气真大。 比方熙官开启封印后掷出的镇山棍还要过分。 他稳住身形,调动周遭阴影,化作群蛇准备辅助自己进攻。 然而蛇群刚游曳而去,还未接近。 大角鼠便猛地张开腥臭的巨口,一口腐蚀性极强的黑涎狂喷而出! 那黑色涎水落在地上,石板瞬间被腐蚀出巨大坑洞,毒雾升腾。 凡是接触到涎水和毒雾的那些阴影蛇,都痛苦地翻滚扭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很快被腐蚀殆尽。 这下洛林也不敢轻易融入阴影,去调整位置,突袭进攻了。 同时他也在战斗中学到一件事情。 即使只差一个序列,高位阶超凡者的能力对低位阶的超凡者来说,往往是碾压关係。 他不发动突袭,那边大角鼠却在不断喷吐涎水,像一挺移动的机枪,朝他靠近。 蕴含著瘟疫的毒雾在他们所在的区域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腥臭味熏的少年眼前有些发晕。 洛林一边后撤,一边不断用阴影在口鼻前结成屏障,勉强过滤那股腥臭。 但这屏障也在被不断腐蚀,他必须儘快结束战斗。 还剩一分钟。 感受自己借用旧誓反哺的力量后,心中越发狂暴的杀意。 残存著最后一点理智的洛林,咬牙做出决定。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著毒雾冲向大角鼠。 在他身影没入毒雾中的剎那,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那是之前旧誓在黑龙戒指镇压下吐出的记忆。 一个身形高大的骑士,在晨曦的雾气中,面对著一座通体漆黑如墨,无限向两边延伸的高墙。 他持剑而立,剑尖指地,目光沉静如水, “你觉得剑术是什么?” 他似是对自己,又似是对洛林询问。 洛林来不及细想,毒雾中,大角鼠的双棍已经砸到眼前。 他侧身,用旧誓格挡,將锋刃砍在自己刚才砍中过的那根木棍缺口上。 木棍传来的巨大力量將他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然而大角鼠手爪中,那根被他再次劈中的木棍上,剩余的血红色符文也彻底湮灭一空。 咔嚓一声清响过后。 它从中崩断成了两半。 同时脑海中画面还在继续, “剑术是技巧、招式、步伐、呼吸和肌肉与剑的结合。” 大角鼠持握著仅剩的木棍横扫而过。 洛林矮身避过,旧誓刺向它的膝盖。 这一剑快而准,但大角鼠抬腿一踢,把他的攻击踢偏。 画面中的骑士继续道, “一个剑术大师必然拥有两个能力。 一是看穿目標力量流动的路径与脆弱之处的洞察力。 二是能以最小的力直击薄弱处,引发对手的连锁崩溃。” 握紧旧誓,双眸暗红,已经分不清脑海记忆与眼前现实的少年,冷呵了一声, “是吗?我不信。” 大角鼠又是一口涎水。 洛林翻滚躲避,但毒雾已经让他视线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暂时清醒,双脚蹬地,如箭般冲向大角鼠。 旧誓直刺它的手腕。 大角鼠收棍格挡,但洛林这一剑是虚招。 他手腕一翻,剑锋划过它的手臂,不深,但足够让旧誓触碰到它的血。 剑身猛地一亮。 一股狂暴的力量顺著剑柄涌入体內,伤口癒合的速度陡然加快,五感再次被强化。 心底那股嗜血狂意,也再度翻涌上来。 大角鼠的手臂上,那道伤口附近的血肉迅速乾枯萎缩。 大角鼠吃痛怒吼,將爪中木棍抡圆了砸来。 洛林盯著那根呼啸而来的木棍,脑海中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晨曦的第一道阳光里。 被质疑的高大骑士並没有生气,当然也可能是他根本听不见少年的回应。 他只是向前迈出半步,撩出手中的剑, “当敌人用上段起手式,只发力,不用技时,那么应对之人,只需顺势而行……” 洛林脚下的步伐下意识与脑海中的身影重合。 他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侧转。 旧誓从下往上斜撩,剑尖精准地点在那根木棍的棍尾,斜带一分。 挥出这一剑的感觉很奇妙,明明自己没有用多大力气,反而如蜻蜓点水一样。 但偏偏那根势大力沉的木棍,就像是奔跑时脚下突然打滑的犀牛,无法自控的调转了方向。 “砰!” 那根木棍应声脱手,飞向半空。 突然被缴械的大角鼠愣住了。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洛林已经欺身而进,旧誓再次挥出,斩在它的左腕上。 黑血飞溅,它的左前爪如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 但因为它毕竟是皮糙肉厚类型的超凡生物,这一剑並没有让它的爪子从腕处被砍断。 大角鼠低头看著自己的左前爪,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它彻底暴走了,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用利爪、牙齿、尾巴、巨角疯狂地砸向洛林。 每一次攻击都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爪风颳过地面,石板寸寸碎裂。 脑海中的骑士动作依旧未停。 洛林依旧下意识跟著他,调整握剑姿势。 双手由上向下,交替压紧剑柄,虎口均同剑身保持直线,形成绞拧力感。 旧誓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道平稳的弧线。 洛林躲闪、格挡、反击,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但每一次伤口出现,旧誓都会精准刺入大角鼠防御最薄弱处,抽走对方一丝又一丝生命力,让伤口迅速癒合。 这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躲了。 又一爪挥来。 他本该避开,却硬挨下来,只为了把剑送进对方的腹部划开一道伤口。 不对。 他模糊地想,这不对。 但利爪已经再一次撕到面前,他来不及多想。 被彻底点燃愤怒的大角鼠越来越疯,与同样处在失控边缘的少年廝杀。 鲜血飞溅,咆哮震天。 这片地下空间里,仿佛有两头纯粹的野兽在角斗。 洛林脑海中画面依旧在继续。 那个高大骑士说, “剑士手中剑的威力,绝不仅仅取决於肌肉和呼吸。 如果只有这些,就缺少了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东西? 意识几近模糊的少年继续试著与他对话。 “挥剑的信念和意志,与敌人破釜沉舟的勇敢之心。” 勇敢吗?多少钱一斤? 儘管如此腹誹,但洛林还是双脚一蹬,主动冲向大角鼠,手中棱剑直直刺向它的眼睛。 大角鼠利爪顺势拍向洛林胸口,试图威逼少年放弃。 然而它没想到洛林根本不躲,似乎硬挨这一爪,也要往前递出剑锋。 这时大角鼠才后知后觉的想要后撤。 但为时已晚。 儘管它努力侧头,锋利的八棱伞剑剑尖虽没能由此贯入它的颅骨,但还是將它整个左眼球滑破。 黑血混杂著浑浊液体喷涌而出,大角鼠疯狂挥爪胡乱反扑。 然而少年早已撤开到它的攻击范围之外。 还剩三十秒。 腹部被划出一道长长伤口,瞎了一只眼睛,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的大角鼠,心中闪过最后的凶狠。 它头顶那对扭曲发黑的巨角,忽然亮了起来。 幽绿色的光芒从角根蔓延到角尖,越来越亮,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它储存已久、准备晋升序列七的能量。 现在,它要用来彻底杀死这个难缠的人类。 大角鼠觉得虽然代价有些大,但最终还是自己贏定了。 只要这一角的力量爆发下去,眼前这个人类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它感觉到对面那个疯子的眼神变了。 即使对方因为刚才的战斗,猩红的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但是那暗红眼眸里却依旧跳动著鬼魅般的火焰,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嘶吼,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在笑,痛快的大笑。 那笑声与他手中躁动的剑鸣逐渐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曲宏大的圣歌。 这声音让已经准备付出全力的大角鼠都感到心悸。 这时,洛林脑海中的那个人影,把剑放在腰间,握住了剑柄。 接著他重心微微压低,做出一个標准的拔剑式。 现实中,少年摆出了同样架势。 他原本就灼热的眼神,更像添了柴的篝火,气势也在不断往上攀升。 好像一只隨时会衝出狩猎的猛虎。 就在双方不约而同的蓄力之时。 “砰!” 一声毫无徵兆,毫无预料的火銃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炸响。 大角鼠仅剩的右眼上爆开一团黑血。 巨角上的绿光也在疼痛中瞬间紊乱,失去了控制。 那些储存在角中的幽绿色能量,开始在它体內四处乱窜。 让它的皮毛开始龟裂,黑血从伤口裂缝中渗出。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用双爪捂著眼睛,但已经无济於事。 两只眼睛,一只被洛林用剑划破,一只被子弹打爆。 它彻底瞎了。 再也无法锁定目標,只能胡乱地挥舞利爪,疯狂翻滚。 被突来的枪声一震,洛林脑海中翻涌的杀意像被冷水浇了一下,稍稍退去。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是怎么代价最小的杀死敌人,而是不顾一切的对拼,哪怕同归於尽。 还剩十秒。 洛林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石柱。 那个银髮女孩双手握著他给予的火銃,枪口还冒著青烟,浑身颤抖,却死死盯著这边。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宝石。 枪法……真准。 下一刻,收回目光的少年,被旧誓暂时强化如巨蟒般粗壮的手臂肌肉,配合著同样强壮的腿部肌肉一起发力。 没有用阴影跳跃,他提起最后一口气,双脚蹬地,整个人就如箭般射出。 身影在剎那间奔至大角鼠近前。 完全活过来似的旧誓,从剑身到剑柄都在愉悦的嗡鸣。 洛林挥起手中疯狂囂叫著的棱剑。 剑身符文齐齐亮起,暗红色的剑光自旧誓剑身奔涌而出,裹挟著怒號的嘶吼声,像狂流激盪,又如红龙过境! 剑锋划过之处,甚至发出了骇人的音啸! 剑光停止。 如马车般巨大的鼠人统领。 从腹部那道原有的伤口处。 一剑两断。 最后一秒钟。 犹不放心的少年,一跃而起,將旧誓狠狠刺入大角鼠的脖颈。 伞剑贯穿颈椎,从喉咙处透出。 大角鼠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洛林骑在它的残躯上,大口喘息。 第二十章 ——涅槃之种 到达时限后。 洛林立即鬆手,准备放下手中的旧誓。 然而这柄刚才还百般抗拒他使用的桀驁武器。 此刻却如最黏人的宠物,使劲儿用剑柄上的鳞片吸附挽留著他的手。 暗红色的剑身仍在不断发出愉悦颤慄的嗡鸣。 似乎在催促他继续猎杀新的目標,好让它源源不断的收割生命。 少年使劲拔了几次黏在剑柄上的右手,结果愣是没拔动。 看著如狗皮膏药似赖上自己的棱剑,洛林毫不客气地把戴著黑戒的左手按了上去。 黑雾立刻从戒指上的龙口中涌出,化作绞锁缠绕上旧誓剑身,接著狠狠一紧。 棱剑顿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金属声。 在服软似的哀鸣中,旧誓剑身上暗红色的光纹彻底熄灭。 剑柄也恢復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主动离开了少年手心。 在断开连接的剎那。 旧誓反哺的那股狂暴力量,便如潮水般从洛林身体里退去。 浑身异常隆起的虬结肌肉,也逐渐恢復到了原来的少年人体型。 留下的只有疲惫和疼痛、血管里还在衝撞的嗜血余韵,以及瞳孔里迟迟没有褪去的暗红。 少年眼前一黑,几乎从鼠尸上栽下来,双手努力扶著大角鼠的脊背,才稳住身形。 而此时,从黑戒中涌出的黑雾依旧牢牢锁著棱剑,好像跟后者有什么深仇大恨。 看见这一幕,洛林心里掠过一丝讶异,难得见这贪吃的傢伙这么积极。 难道是在给自己出气? 少年心中刚有些触动。 下一刻。 他就看见黑雾往上一提,把棱剑从大角鼠的喉咙里拔出,又隨意扔到了一边。 隨即这雾气便迫不及待覆盖上了鼠人统领的尸体,开始一如既往地肆意吞吃起来。 洛林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算是明白黑龙戒指刚才为什么那么不满了。 毕竟刚才那七只鼠人都在战斗中被旧誓吞噬一空,没留下什么好东西。 眼前这具最有价值的大角鼠尸体,贪吃成性的它自然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出去。 看在它確实帮了自己不少忙的份上,洛林也懒得跟它计较。 转而打量起大角鼠头颅上那对扭曲的巨角。 角上还闪烁著淡淡的绿色光痕,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因为刚才亲眼看见过大角鼠使用这对角时,凝聚出的惊人能量。 所以即使脑海中关於超凡的知识並不多,洛林也能判断出这对角是大角鼠身上最珍贵的超凡材料。 洛林伸出左手,握住其中一根角。 一股信息隨之流入脑海中。 【腐化之角】 【等级:d】 【类型:晋升/锻造材料】 【来源:深渊鼠人大角统领】 【用途:可用於瘟疫途径序列八晋升,或炼製诅咒、疫病类魔药,及抗毒类封印物。】 少年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东西用途极广,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能轻易跟其他超凡者交换到同等级別的魔药或材料。 而且居然还有两根。 就在洛林感觉自己终於富有了一些,准备掰下手中巨角时。 一缕黑雾悄无声息地卷向了另外一根。 早有防备的洛林,狠狠瞪了一眼手上戒指。 戒指上的黑龙瞳孔微微发亮。 刚刚吞吃完大角鼠血肉的那缕黑雾倒卷而回,吐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剔透结晶落在少年手心。 【性灵结晶】 【等级:d】 【类型:消耗材料】 【来源:低阶超凡生物生命灵性】 【用途:可用於炼金、魔药调製、仪式媒介、体质觉醒】 这是要交换的意思? 黑龙戒指上的瞳孔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洛林眯了眯眼睛,没再多说。 行吧,有来有回,细水流长。 下次我需要的时候,別忘帮忙。 得到他的默许,黑雾迅疾无声地裹住那根巨角。 不过眨眼之间。 这根可用於瘟疫途径序列八晋升的超凡材料上,所有的绿色光芒迅速消失殆尽。 等黑雾返回戒指中后,原本极其坚硬结实的大角,就如同歷经千年风化般脆弱不堪。 洛林只是用指尖轻轻一碰,它便瞬间崩溃化作一堆苍白细碎的灰烬。 吃的真乾净……… 戒指上的黑龙徽记轻轻震颤了一下,像只偷到鱼的猫。 怕它意犹未尽,洛林赶紧掰下自己手中那根,藏入了身下的阴影之中。 隨后喘匀了气的他,从鼠尸上滑下来,拔起了插在地上的旧誓。 恢復乌金本貌的棱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著,好像在告状一般。 但洛林没搭理它,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石柱。 浑身缠满绷带的女孩,依旧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著那柄打空了的短銃。 银髮沾著血与灰尘,有些凌乱不堪,可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洛林冲她招了招手,然后利用阴影跳跃找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小鼠人汤米。 他躺在阴影里,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或许是污秽之血排出,此刻他的眼神反而清澈了许多,说话也利索了一些, “先生……麻烦您……告诉我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贪嘴……吃那个糖果……” 洛林蹲下身,再次划破自己右手的手心,將旧誓唤醒。 接著与手中的棱剑沟通,希望它能將刚刚掠夺的生命力注入汤米体內一部分。 乌金的棱剑微微震颤,显然是不肯。 於是少年作势就要把左手搭在剑柄上。 在不情不愿的嗡鸣声中,旧誓剑身身上暗红色的符文亮起,將一股灼热的生命力,传入了小鼠人身体中。 汤米苍白的脸色迅速好转了起来,脚踝上的伤口也开始癒合。 只是他鼠化的特徵也再次显现出来,尖耳立起,眼眸猩红,呼吸粗重。 他拼了命的抗爭,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谢……先生……请……不……我……” 即使他说的不完整,洛林也能读懂他的意思—— 谢谢先生,请不要再管我。 说这话时,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眼中,除了感激之外,就只剩绝望。 洛林收起旧誓,用阴影缚住他躁动的身躯。 他没有说任何空洞安慰的话,而是轻声道,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在最后一眼时,我想你一定想见见你的母亲。” 听见最后一句话时。 原本脸上再度攀上狰狞的小鼠人,先是一怔,隨后在簌簌的泪水中,他重重点了点头。 然后他猛地扬起头,狠狠撞向身下坚硬的石板。 一声闷响。 男孩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竟把自己硬生生撞晕了过去。 洛林抬起手盖在他的头顶, “睡吧,一觉醒来,就能看见你的母亲。” 在汤米昏迷后。 洛林有些诧异的回头。 刚才他就已经对奥萝拉招过手,但是女孩到现在才终於走到附近。 意识到不对,让阴影蛇群看好汤米,洛林快步朝女孩迎过去。 他轻轻取下她手中的銃,低声道, “刚才那一枪,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称讚,让女孩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下一秒,她身形一软,径直倒在少年怀中。 再次接住女孩,洛林才惊觉她身体烫得惊人。 望著四周仍残留的稀薄毒雾,他立刻明白对方多半是刚才就染上了鼠人的瘟疫,所以才走的这么慢。 虽然加上让玛丽奶奶上台找卡伦神父要的霜艾草,他都已经凑齐月桂剂的全部材料。 只是他並未隨身带著之前德米交给他的材料,而是放在了霍尔姆的公寓中。 而以女孩此刻孱弱的身体,很可能撑不到跟他返回的路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黑龙戒指。 到用你的时候了,有没有办法? 黑龙戒指微微颤动,涌出的黑雾点了点少年手心中的剔透结晶。 洛林冷冷瞥了它一眼。 在这等著我呢?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黑雾立即放开结晶,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 少年实在懒得评价它的装模作样,只是认真思考著一个问题。 救还是不救? 问题在脑海中浮起的瞬间。 想起刚才那关键的一枪,少年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毫不犹豫的把手中刚得来的灵性结晶,放入女孩口中。 在昏倒的那一刻。 奥萝拉觉得自己自己仿佛被钉在罚罪的十字架上,悬立於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 远处忽然飞来千万只火鸟,它们匯聚成云团般的庞大集群,在她头顶上空游荡、飞舞,燃烧。 天地赤红,烈焰焚焚,一切都在燃烧,包括她本身。 她按捺不住那奔涌的火,张开嘴,吐出的不是气息,而是漆黑的炭灰。 极致的高温瞬间摧毁了她的器脏,將它们化为飘荡的灰烬。 骨骸隨之裸露、断裂,每一寸都在承受焚烧的剧痛。 这时候,彻底死去无疑比活著更像是解脱。 但一股源於比当前意识更深层的力量,却在不断治癒著她的伤势。 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不得死去。 始终不行。 眼前又晃过此起彼伏的號角声,远处有如山峰一样高大的巨人们用力的將搭在山巔上的白色號角吹响。 仿佛在为她的痛苦吹响讚歌。 奥萝拉疯狂的挣扎著,最后竟然真的从十字架上逃脱。 她开始一边逃跑著,一边在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里號啕大哭。 身上的皮肤被火焰烧灼的皸裂又癒合,头髮如藤蔓一样长长又脱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连她自己都惊讶她自己的体力。 到最后,在恍惚中,奥萝拉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进入口中,继而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她不再乱跑,因为看见了涟漪,那是温暖的水。 一双坚强有力的手臂托著她,把她沉入温暖水中。 这是一场洗礼,是她的新生。 她欢喜的从噩梦中醒来,紧紧的拥抱住了为她洗礼的人。 洛林面无表情看著像个初生婴儿一样蜷缩进自己怀里的女孩。 刚醒的奥萝拉还不知道此刻的她有多大的变化。 只有他亲眼看见了女孩刚才堪称奇蹟蜕变过程。 女孩身上的麻布衣服和绷带,被从她体內蔓延而出的金色火焰点燃。 在这熊熊烈火中,女孩身上原本布满的丑陋疤痕,开始生长出新的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肌肤。 就像有一只神明的手,打碎原本粗糙的泥胚,接著重新塑造雕琢出不朽的琉璃一样。 这般力量。 近乎洛林原来那个世界中所谓的涅槃重生。 洛林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孩。 对方新生的柔嫩肌肤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慄著,脸上去掉所有污垢和伤痕后,面容显得如同瓷娃娃一样可爱。 洛林解下自己的外衣,包裹住赤裸的女孩。 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看见了少女白得像是羊乳的背上,有著一个复杂的图案在微微闪烁。 那是一株生长在凹陷园池里的树,由钢铁构成的树。 无数的圣言构成了它的主干和枝条,十一枚巨大的水晶果实垂掛在上面。 每一颗果实都各有各的特徵。 有的漆黑如墨、有的光明神圣、有的一片血红…… 洛林下意识伸手想要触摸其中那枚缀著黑夜和繁星的果实,但在他真正接触到之前。 那枚果实连同那颗钢铁之树,又全都悄然隱没。 他默默记下这树的特徵,准备回去查阅资料或找人问问。 把身上外套裹紧的奥萝拉,用那双碧蓝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著少年。 这目光让后者莫名想起初生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活物当作至死不渝的亲人这句话。 他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银髮, “以后和你姐姐一起跟著我走怎么样?” 说这话时洛林其实感觉自己有点像是在诱拐未成年少女。 但他还是相信这个能找准时机镇定开枪,並且一击即中的女孩,有做出自己判断的能力。 女孩毫不犹豫地重重点了点头,嘴巴里发出坚定的“唔”声。 看来她还是不能说话。 洛林让她等一等,利用阴影跳跃快速找到了刚才遗落的黑伞伞身。 將旧誓重新插回其中,恢復成那把不起眼的黑伞模样,放入阴影之中。 顺便又拾起了那根被他打飞的大角鼠符文木棍。 这也算作他的战利品了。 不过可能是被他毁掉了一个或者材质一般的原因,黑戒並没有给出具体的信息。 洛林稍稍观察了一下这个木棍,发现除了棍身上面的红色符文之外。 木棍的顶端,还有三条交叉横槓构成的三角形。 洛林觉得这可能是独属於鼠人们的特殊標记,之后也可以查查其中含义。 等他利用阴影跳跃回两个孩子身边时。 发现奥萝拉正蹲下身,查看著昏迷中的小鼠人。 看见洛林走近,女孩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指了指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却隱隱透著一层月光般的手,又指了指呼吸粗重的小鼠人。 这个意思……… 洛林看著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瞳,“你能救?” 银髮的女孩有些迟疑的点点头,再次发出轻轻的“唔”声。 第二十一章 ——暗潮涌动 虽然眼前女孩表现的並不是十分自信。 但是洛林还是打算让她试一试。 毕竟以汤米此刻的状態来看,若无外力干预,彻底鼠化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他便不再是艾玛婶婶心心念念的儿子,而是一头失去自我、只散播瘟疫与死亡的怪物。 少年对奥萝拉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动手。 得到许可,银髮女孩抬起小手,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准备用它划开皮肤。 洛林看出她的意图,立刻扣住她的手腕,让她丟掉那片脏污的碎石头。 接著他在手上凝聚出薄薄的阴影锋刃,轻轻划破了女孩的指尖。 晶莹的血珠瞬间渗出。 但银髮的女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慢慢移动著手,准备將散发著淡淡白光的血液滴入汤米嘴中。 洛林伸手捏开小鼠人微微开合的嘴唇。 让那一滴滴晶莹的血液,顺利滴落进后者的口中。 汤米下意识吞咽下去。 奇蹟发生了。 小鼠人原本急促的呼吸开始逐渐平稳,脸庞上的表情也不再狰狞。 虽然鼠化的特徵並未完全消失,耳朵和牙齿依旧尖尖的,皮肤上也保留著灰褐色毛髮。 但属於孩童的稚嫩五官与圆润脸庞,却明显清晰了数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鼠化进程,被奥萝拉的血强行逆转了一部分。 见再滴入血液也无法让汤米的状態有更多改善,银髮的女孩默默收回了手。 洛林看向她微微泛白的小脸,目光里带著一丝关切。 奥萝拉只是轻轻抿著嘴,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洛林原本准备用阴影给她覆盖住伤口。 却看见对方指尖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银髮、蓝瞳、血液净化、天生自愈…… 自己救下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歷? 洛林心中越发好奇。 就在这时,地下堡垒深处的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密集的吱吱声。 像是有什么数量庞大的东西正在爬行、躁动、集结。 洛林眼神一冷。 那头大角鼠的死,可能已经惊动了鼠人真正主力。 没时间细想马其顿地下的这座地下堡垒里,到底藏著多少鼠人了。 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我们走。” 他弯腰,一手轻轻抱起汤米,另一手扶起奥萝拉,让女孩靠在自己肩上, “趁它们还没围过来,从原路出去。” 他脚下阴影再次铺开,將三人全部笼罩。 阴影跳跃发动。 身形一闪,消失在通道口。 只留下满地鼠人乾尸和巨鼠一分两半的残躯。 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座巨大地下空间四壁,那些或大或小,如蛛网般密布的通道里。 每一个都有猩红的眼瞳亮起。 但是这些眼瞳並没有都衝出这些通道,它们大多数只是静静盯著洛林三人离去的方向。 只有一批毛髮漆黑,身形瘦小的鼠人如黑色的潮水涌出迅速覆盖了刚才的战场。 它们以啃噬、撕咬、咀嚼的方式,像清道夫一样將自己死去同类的尸体清扫一空。 接著,在清晰而诡异的梆子声中,潮水退去,猩红眼瞳重新隱没於黑暗。 这片地下空间再次恢復了诡异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著又是一个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相遇。 脚步急促、身形发胖的男人刚喊出一声“大人”,就被对面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 “给我一支烟。” 胖男人慌忙在怀中摸索,掏出只铁盒。 对面的男人接过,从中抽出一根香菸。 胖男人諂媚地拿著打火机凑上前去点燃。 火苗只亮了短短几秒钟,不过也足以照亮年轻男人伸出的手和衣袖。 那只手上,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明显的茧。 白色袖口的铜扣上,浮雕著一只猫头鹰。 男人吸了口烟,菸头在黑暗中像颗小火星,让他英俊的侧脸在黑暗里显现了一瞬间。 正是洛林之前见过的神父卡伦。 他把铁盒归还给胖男人,但后者有些不敢收回去。 神父语气淡淡,“我拿著它干嘛?无论是在教堂还是校园,我可都没机会抽菸。” 胖男人这才唯唯诺诺的收回了铁盒,然后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诉苦, “大人,最近地下的鼠人越来越多,我手下的劳工经常在运货和返程的路上被它们拖走吃掉。 就连留给客人的安全通道,最近也能看见它们窥伺的身影。再这样下去,麻鼠巢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年轻神父依旧语气平淡,“这些年,你赚的已经够多了。” 胖男人看著对面黑暗中的火星愣了几秒钟,隨后呼吸一滯, “大人,您的意思是……教廷打算放弃我这边?” 黑暗中,卡伦神父以玩味的语气反问, “你觉得这次事情之后,达成目標的教廷,会让你这个跟东方来往密切的地下走私商人继续存在? 而且,之前因为你的出卖而死去的乔凡尼·美蒂奇的妻子,那个瓦莱丽婭夫人。 她在得到了多斯克女侯爵的支持后,选择来马其顿的目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胖男人沉默了一下,“可我……也为教廷办了许多事……” 年轻神父冷呵了一声, “卫斯理,你说的是把东西方小孩卖给信仰教会、但爱好特別的贵族们? 还是偷偷收留被教会公开宣判为邪教的希冀会成员? 亦或是倒卖军方物资、甚至教廷骑士甲冑部件给东方人?这些事哪件上得了台面? 你猜你要是被公布罪行,会被怎么审判?火刑?绞刑?还是交给李斯特的异端审判局?” 听著卡伦神父的话,尤其是最后两个名字,卫斯理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带著哭腔跪下哀求, “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我还有用! 您也说了,我掌握著很多贵族的秘辛,也有很多走私渠道。 只要您和您背后的家族有需要,我愿意做您的狗,为您赚钱,为您咬人!” 年轻神父淡漠道,“我不收会咬主人的狗。” 卫斯理还要再恳求,可对面那点火星已经逐渐走远,只留下一句话, “聪明的话,就收拾好你的財產,等到机会,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隱姓埋名度过余生吧。”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人的背影,在地上跪了很久的卫斯理,才慢慢支起肥胖的身躯。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怨毒。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到身边的黑暗处。 一声脆响过后,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身材瘦削、手握短刃的东方少年。 即使被打了个趔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木偶人。 “刚才为什么不趁我点菸的时候偷袭他后心?” 沉默了一下,少年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他拥有自己的领域,我没法在不引起他警觉的情况下靠近他。” 胖男人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个新来一年的神父是超凡者,但从未想过对方居然是至少序列六的高阶超凡者。 他有些后知后怕,又打了少年一巴掌, “你没被他发现吧?” 少年想了想,隨后篤定道, “没有。我们奇门一派虽然不如星官、巫女、剑侠这些正统强劲。 但隱匿行踪、遮蔽气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刚才我遁在远处的土中,並没有感受到被锁定。” 胖男人这才鬆了口气,呵呵笑著摸著男孩的头 “这样就好。” 隨后他又故作一脸惆悵的感嘆道, “你的故乡锡兰已经被教廷的联军毁灭了,而我马上也要因为教廷而失去这座经营了多年的地下城堡。 用你们东方人的一句话,这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著他深深嘆息一声。 然而少年依旧如木偶般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与他共情。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当初跟对方结过一份高阶封印物烙印过的血契。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这个死胖子。 对於他的沉默,卫斯理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压下表情道, “那个菸鬼神父说得对,我確实该准备好转移財產了。 不过我不会去个连花钱都没地方的小地方,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度过后半生。 我要去翡冷翠,美蒂奇家的那个寡妇恨我,那我就投靠格里高利或者齐格蒙特。他们最喜欢用我这种人。” 接著他转头,用手中夹著的烟点指著少年, “到时候我会带上你,还有你的妹妹,去那座世界之都、繁华之城。 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当胖男人提到自己的妹妹时,木偶一样的瘦削少年终於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爱护、怜惜、愧疚。 察觉到少年神態变化,卫斯理嘴角难以抑制的微微上扬了扬。 只要有软肋,再加上血契的保证,他就不担心对方不为自己所用。 曲折的通道里,终於看到出口的洛林却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外面有金属靴跟碾过碎石的脆响声。 记忆中,这种声音並不陌生。 是城卫军的甲冑卫兵。 两个帮派的火併怎么就惊动了城卫军? 因为发现了鼠人? 不管为什么,他都不能这样大咧咧出去。 他转头看了眼在路上就已经悠悠转醒的汤米。 男孩鼠化的尖耳微微抖了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的他,咬著牙,努力撑著身体,准备转身退回通道深处, “先生,您和奥萝拉先走吧……我不能拖累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哭腔。 “你拖累不了。” 洛林语气平静, “在这等我一下。如果我敲了柵栏口三声,你就出来,钻进我的马车,我会用阴影接应你。 我们不是还要去见见你的妈妈吗?” 汤米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褐色的毛髮,又摸摸尖尖的耳朵。 他的声音更小了,鼠化的尖耳微微耷拉著, “可……可我妈妈她……见到我这样……会害怕吗?” 一旁碧蓝眼眸的女孩用力摇头,嘴里发出坚定的“唔唔!”声。 即使她当初突然自燃,烧的面目全非,姐姐却也从未用异样的目光看过她,畏惧她。 姐姐艾露莎跟她说过,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模样的改变而改变,因为她爱的是你的灵魂。 这话奥萝拉记得很清楚,因为姐姐当时的眼神很认真。 洛林蹲下身,平视著男孩的眼睛, “你母亲拜託我和德米去找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给我们。 她怕的是你死了,不能再见到你,而不是你变成什么模样。”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著嘴唇。 洛林抬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见完她之后,你先跟我回去。 我家旁边有个废弃的古堡,你可以躲在那,不会连累你妈妈。” 男孩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 “先生……谢谢您……我该怎么才能还上您的……” 洛林抬手阻止了他, “现在不用想那么多。救你是因为我答应了你的母亲。 接著帮你是因为我觉得能在地下通行的你,可能对我之后有用。” 虽然他这话说的现实但是汤米的眼睛却瞬间明亮了许多。 他用力点头, “嗯!先生要我做什么,儘管找我好了!” “行。在这等著。” 洛林站起身,转头看向奥萝拉, “待会儿我的模样会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害怕,不用吃惊。” 银髮女孩认真地点头,轻轻“唔~”了一声。 接近出口时,洛林握紧手中的雕塑。 下一刻,霍尔姆的身形笼罩全身。 身后的女孩愣了愣,凑上前闻了闻,隨即露出一抹安心的表情。 虽然外面的味道变了,但里面的气息还是那个救她的人。 钻出狭窄的下水道口第一时间。 洛林就长呼一口气。 肺部被新盈温凉的空气所充满,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眼神阴翳的男人人。 对方就站在不远处,身披几乎盖到脚面的黑色军服,衣领高高竖起,铸铁纽扣扣得密不透风。 胸前掛著钢铁与纯银镶嵌的十字圣徽。 他身后,更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身穿著蒸汽驱动的甲冑,握著枪与剑,气势汹汹。 第二十二章 ——城卫军与骑警 即使被城卫军团团包围。 顶著霍尔姆外形的洛林,嘴角依旧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甚至仍有閒情逸致打量起这些军人身上的蒸汽甲冑。 这些甲冑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高大,大概只有两米左右,只是延长的腿部而显得格外修长。 外形都差不多,整体黑色,但在有些关节连接处,还能看见黄铜铆钉。 除了前后胸口的额外装甲板,其他部位透过这些军人行动时的声音来判断,应该只是一层刻著特殊符文的金属壳。 整体估算,一套自重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公斤。 此外,在这些甲冑背后的蒸汽背包排出的雾气中。 洛林还闻到了浓郁的煤油味。 很显然,马其顿城卫军的甲冑,用的是煤油蒸汽供能。 而教廷和其他西方国家的骑士甲冑,使用的则是更高级別的能源“红水银”。 本来原属於西方阵营的马其顿也是有资格使用这种能源的。 可自从施行中立政策之后,红水银便隨著教廷的禁令,在马其顿成了绝对管制品,甚至黑市上都买不到。 依照洛林前身遗留的机械知识记忆,教廷制式骑士甲冑的动力峰值,能够达到至少2000马力。 但是洛林估计自己眼前的这些城卫军甲冑,出力最大也只能到大约700马力。 因为精炼煤油的热能根本没法和红水银相比。 见眼前的侦探居然还有閒心打量自己人。 身穿黑色军服,眼神阴翳的男人踱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冷笑了一声, “霍尔姆先生是吧? 作为一个新晋超凡者,你一不去市政厅登记,二不老老实实呆在北城。 反而突然来到南边,跟那些帮派一起闹出这么大动静,你有什么居心?” 接著他又走近了一步,用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宣判般篤定, “你是不是在企图顛覆马其顿安定与和平?” 听著这一个个大帽子扣下来,洛林嘴角依旧掛著微笑,不过明显变成了嘲讽的笑容。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鼓了几下掌, “精彩。这位……” 他瞥了眼男人身上的军服领章,两星,一金一银, “……副司令先生,您不抓今天火併的东西方两个帮派成员,反而让人围住我一个拯救失踪儿童的热心侦探,並且毫无根据的把我当做犯罪嫌疑人。 这胡说八道的精神,让我都想给您颁个奖了。” 闻言,黑衣男人的眼神更加阴翳了几分, “那些老鼠一样的帮派闹出乱子,该由高尔那个无能的警察局长承担责任。 城卫军只负责清除与超凡相关的危险人物。” 洛林点点头,“那你们不是应该先追究鼠人的事情?” “鼠人?” 男人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 “哪来的鼠人?你们看见了吗?”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摇头。 洛林目光一冷,他的视线穿过这些蒸汽甲冑的缝隙,望向巷子口。 之前被他杀的那两具鼠人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不见了。 是帮派收走了?还是城卫军自己瞒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在警察局长办公室,高尔说的那句话—— 城卫军那帮人还值不值得相信,我拿不准。 不等他辩驳,副司令又开口了, “你说你救了儿童,人呢?” 洛林没说话,转身对著下水道口伸出手。 奥萝拉从里面钻出来,身上只裹著一件男式外衣。 虽然她在瓷娃娃一样的脸上蹭上了污垢,但手臂和小腿,还有其他部位,依旧依稀可见白皙的皮肤。 加上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的银髮,那双安静地看著面前眾人的蓝宝石般眼睛。 一看就与眾不同。 副司令的目光也落在了女孩身上。 隨后他那双阴翳的眼睛闪烁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又有些不太確定。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洛林,这次语气格外坚定, “带走。两个人,都带回去审问。” 洛林眉头微皱,侧过身,將奥萝拉护在身后,同时脚下阴影开始流动。 他做好了边战斗边带著女孩离开的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 巷子外,全副武装的骑警们出现在街头,迅速地控制了各个街口。 马斯顿明面上的犯罪率很低,骑警们平时也都很散漫,所谓的武装也就是在皮带上插根警棍。 可今天他们的胸前交叉著短剑,背著枪管鋥亮的长枪。 接著为首的方脸男人,骑著一匹格外高大、披掛著重甲的马,从黑暗中突进巷中。 他身后跟著一队骑著同样暗红烈马的骑士。 马蹄声密集如鼓,每一步踏下,石板路都在震颤,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响风雷声。 哪怕身穿蒸汽甲冑的城卫军士兵,也在它们面前也倍感压力,不得不纷纷为之让行。 不只是因为对方警察局长的身份。 更因为这群人胯下的战马,每个体型接近普通战马的两倍。 当披掛著沉重的甲冑奔跑时,简直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事实上,马其顿的精英骑警在设立之初,便参考了东方那个鼎盛帝国的骑兵编制。 在那个蒸汽与机械尚未催生出钢铁甲冑的时代。 夏国那拥有著悠久歷史的畜力骑兵部队,是令所有西方军队都由衷感觉战慄的存在。 因为他们装备了夔龙马。 这种马能负重五十公斤的重甲衝锋陷阵,普通的强健战马在它们面前就像驴子。 后来为了应对东方这种几近超凡生物的制式战马。 旧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曼一世在夏尔这个地方,培育出了同级的夏尔马。 並由此组建了威震西方、大名鼎鼎的黑骑士团。 可就在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帝,准备用黑骑士团与东方人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陆地霸主之爭时。 行军至马其顿的黑骑士团,遭到了教廷骑士的埋伏。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 黑骑士们挥舞著符文重剑,端著能吐出致命火舌的连射銃,正做著征服东方大陆先驱者的美梦。 忽然有风从西南方吹来,压低了原野上的长草。 身穿高大蒸汽甲冑的教廷骑士们,踏著浓雾从地下通道中走出,提著各式各样的封印武器。 即使黑骑士们將密集的火力网罩向他们。 但教廷骑士依旧毫无阻碍地加速,如鬼魅般接近。 刺眼的弧光在瞬间闪灭。 等到旁观的人群能重新看清一切的时候,教廷骑士已经带著黑骑士们的头颅和夏尔马沉重的心臟离去。 他们来时轻盈,去时不可捉摸。 在他们身后,黑骑士团的旗帜轰然倒塌。 教廷的白骑士团则打响了名声。 那个当初在皇座上高吼著教皇有几个军团的旧罗马帝国皇帝,得知这个消息后,绝望的抽出短銃,打碎了自己的头颅。 那是一个时代的尾声。 当然,无论是马其顿城卫军士兵,还是他们身上的甲冑,都远远逊色於当初教廷的白骑士团。 所以他们在面对在铁面甲下喷著白色鼻息的巨型战马时,根本不敢选择爭锋,而是退让。 这一让,就將为首的方脸男人和他身后的骑士们让到了最前方。 洛林身边的人,立即从城卫军变成了骑警。 而穿黑色军服的男人因为太靠近他,根本来不及离开。 只能被迫站在原地,被巨马们团团包围。 形势瞬间逆转。 为首的方脸男人身下战马几乎贴著这位副司令的肩膀停下,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洛林身上, “在这里跟不想乾的人说什么废话?有什么发现的话应该找我匯报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训斥,实则完全是在护短。 听懂其中意味的黑衣男人,脸色变的很难看,“高尔!这人涉嫌………” “涉嫌什么?” 高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他的话头, “霍尔姆是我派来查南城儿童失踪案的。 而且教廷遴选官马上就要到了,我今天刚跟公爵大人和总司令开过会,商量如何筹备迎接仪式,把马其顿最好的一面展现给那位国家英雄。 但你今晚把整个南城闹得乱鬨鬨的,要是传出去,丟的不是我马其顿警察局的脸,而是你们城卫军,还有公爵大人的! 最后,米高扬子爵,称呼我的时候要么喊局长,要么喊伯爵大人!” 名叫米高扬的黑衣男人脸色更加难看, “你不过是仗著妻族才封的………” 高尔难得地笑了一下,这表情跟他平时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接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 “靠我妻子怎么了?我和丽莎是真心相爱的,也是被美蒂奇家族长老们亲口认可的嫡系女婿。你有什么意见?” 洛林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格外硬派的高尔局长,原来是个赘婿。 不过看对方这態度,不但不避讳,还挺自豪。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確实该自豪。 据原身和霍尔姆的记忆,翡冷翠如今最大的三个家族之一就是美蒂奇家族。 据说他们掌握著西方世界八成银行业务,开具的支票、铸造的金幣,通行东西方。 连夏国高官都知道,来自翡冷翠的蛇发美人金幣是响噹噹的硬通货。 想起自己之前面试时看到的庄园。 洛林心说难怪即使在富人区,局长家的房子也是最大的那一个。 属实娶到金矿了。 高尔神情傲然的下了最后定论, “有这个閒工夫盘查我的人,不如好好去整备你的下属。 只是自家的骑兵衝锋,就害怕的不行。 到时候迎接仪式,怎么在那些从翡冷翠来的人与全城居民面前,彰显我们马其顿的威风?” 被这一连串帽子扣下来,总觉得似曾相识的米高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反驳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恨恨的瞪了自始至终都未下马的高尔一眼,然后目光在洛林以及奥萝拉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最终不甘地挥了挥手,带著城卫军悻悻收队。 等他走后,洛林这才开口问, “局长,您怎么来了?” 这时候,高尔已经完全收起刚才那副故意为之的骄傲表情,换上了以往那张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 他反手指了指巷子口, “德米警员刚才通过南区教堂的电话打到了铁柵场。” 虽然他话说的简短,但是洛林还是很容易在脑海中补上了前后的过程。 估计是刚才两帮火併,德米怕他应付不了那么多帮派成员,就打电话给警察局求助了。 当然,洛林不觉得德米有胆子直接求助高尔局长,一开始应该是要打给奥丘警长的。 毕竟对方早就知道今晚德米送自己来南城办事。 但以奥丘警长那个怕死的性格,肯定不敢带人来南城,又不想错过这个卖人情的机会。 显而易见,对方转头就报给给了高尔局长。 而这位局长肯定是知道了城卫军调动了的事情,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就带大队骑警来了南城。 说实话,洛林觉得高尔这个僱主还行。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有事儿是真上啊。 方脸男人本来是想问他话,但是看了眼他身旁依偎著的女孩,就住了嘴, “把你剩下的事情忙完,然后跟我回警局好好说说事情的始末。” 洛林点点头,但是心中有些疑惑。 刚才那个城卫军副司令看见奥萝拉的时候,明显流露出一丝异色,不是覬覦,而是好像想起了什么人。 但高尔就只是微微有些惊讶於奥萝拉的外貌,並没有其他的表情。 难道米高扬知道些这位局长不知道的事情? 即使心中疑惑,但是洛林也不会直接傻乎乎上去问。 他道谢了一声,然后冲巷子口喊了声德米,让后者把马车驾过来。 而高尔局长已经调转马头,带著骑警们一如来时一样,如风雷般离去。 他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给自己选中的侦探解围,更是要去敲打那两个帮派。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能存在,纯粹是因为公爵大人默许。 而不是马其顿警察局管不动他们。 第二十三章 ——属从烙印 在確定城卫军和骑警全部离开,周围並无外人之后。 洛林蹲下身,在刚才的下水道入口轻轻敲了柵栏门三声。 这时,红髮的年轻巡警也把马车赶了过来。 站起身的洛林,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忐忑表情。 用著霍尔姆外表的少年微微一笑,隨后明知故问, “德米,你这是怎么了?今晚我们不仅调查到了儿童失踪案的线索,而且还救回了奥萝拉。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德米低下头,有些囁喏, “霍尔姆先生,我没跟您商量就擅自给警局那边打了电话……您之后回去不会有麻烦吧?” 洛林宽慰道: “你如果没有打那个电话,我刚才就会有麻烦。放心,高尔局长还需要用我,不会为难我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德米,你临机应变,做了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红髮巡警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还是第一次从霍尔姆这种身份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肯定。 隨后德米这才注意到洛林身边的女孩。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下,最后才有些吃惊的询问, “霍尔姆先生,您刚才说这是谁?奥萝拉?天啊,她怎么……怎么……” 说到最后,他都有些结巴了。 如果说他以前记忆里的那个奥萝拉,是个在外人眼里丑小鸭都不算的绷带怪人。 那现在的女孩,简直是流落凡尘的天上公主。 奥萝拉则用那双碧蓝眼眸看著他,歪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唔?”声,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她皮肤上是去掉了之前的伤疤,可能也比之前要光滑。 但不还是原来的眼睛和头髮,没有什么特別多的变化吗? 洛林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儿你照镜子就知道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他给德米叮嘱了一声, “奥萝拉的体质有些特殊,在地下城里觉醒了。 不过她跟以往的不同,你就不要跟別人提起了。如果有人打听,你一定要先告诉我一声。 以后她会常住在我那个助手的屋子里当女佣,只要时间一长,又没人去查,她就能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德米连连点头。 奥萝拉是艾露莎最珍视的人,单凭这一点,他就会全力以赴的守护她们。 洛林看得出红髮巡警认真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是再次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有在意的人,用起来反而更加放心。 接著洛林把奥萝拉抱进了车厢,却没有完全放下车帘。 就在准备驾车走的德米疑惑间。 他听见漆黑的下水道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接著一团黑影闪过,车帘一掀,便钻进车厢里面。 德米下意识探头想往里看,却正好对上霍尔姆先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红髮的巡警压低声音提醒, “先生,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但是他对面的侦探却置若罔闻,只是突兀的问, “德米,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你就不得不成为和我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能下定这个决心吗?” 德米一愣。 他之前虽然在警局受尽打压,甚至不得不屈居於奥丘警长这种阿諛奉承的小人之下。 但他毕竟是从南城的泥沼中突破重重困境,凭自己本事考上巡警的人。 他当然能听出霍尔姆先生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一旦他选择去看刚刚里面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人,很有可能就会捲入一场天大的斗爭。 就此与这位侦探先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跟对方绑定吗? 他低下头。 想起自己之前在警局苦苦哀求,希望有人查一查南城失踪的儿童,却根本没人搭理他的窘境。 如果不是霍尔姆先生,他现在大概依旧不敢回南城,去见那些对他满怀期待的街坊乡亲。 他想起了艾露莎。 如果不是霍尔姆先生救回了奥萝拉,他都不敢想像自己这个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会不会就此自杀。 最后,他想起霍尔姆刚刚对他的肯定。 只有在这位先生面前,他办事、做决定时,才不会提心弔胆,担心被嘲笑、被全盘否定。 所以他只思索了几秒钟,便毅然决然转过身,在车辕上单膝跪下,一手按在心口,另一手掌心向上,伸向洛林。 这是骑士们发誓效忠王者的礼节。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先生,我愿意向您效忠,成为您的属从!这份效忠,將直至死亡降临!” 这段话,是他在马其顿剧院为公爵大人等一眾贵族站岗警戒时,听到的台词。 当时台上正在表演著十二圆桌骑士向骑士王耶格尔效忠的一幕。 那些演员演得投入,眼神坚毅,表情生动的得让他挪不开眼睛。 也是在那一刻,憧憬成为骑士,但是觉得自己成为不了骑士的德米,一下子就把这个场景牢牢刻在了心里。 没想到今天。 他有机会用从演员那里学来的话,並无丝毫表演的,向自己真心认可的君主效忠。 听到他的话,洛林伸出左手,用黑龙戒指的戒面按压在德米伸出的掌心上。 原本他应该用礼剑的剑身轻轻点在德米的手心和左右肩膀上各一下,完成这个仪式。 但旧誓这柄躁动吸血的剑,属实不適合在这种场合使用。 所以他便用带家徽的戒指代替。 德米只感觉掌心先是一凉,接著微微有些刺痛。 在洛林移开手时,他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多出了一个黑龙標记。 不过这个標记很快就隱没在皮肤之下 与此同时,洛林感觉自己跟德米有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繫。 似乎有根无形的线从对方身上连接到了他的手心,让他能隱约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和心声。 同时手中还反馈来一点温暖的生命力,以及属於德米一些枪械技能。 本来只是走个流程的洛林,在心里询问戒指是不是它搞的鬼。 戒指不语,只是微微亮了亮龙瞳。 洛林估摸著,这就是它吃了大角鼠的那根角之后,进化出的新能力。 他看了一眼德米的脸色,发现后者並没有出现什么虚弱的情况,这才放下心来。 在德米彻底成为自己人之后。 洛林这才掀开车帘,让他看清楚了车厢角落里的那个瘦小身影。 红髮巡警看见那尖耳朵灰色毛髮的第一时间是满心怒愤。 因为他知道这是鼠人的特徵,而他的父母就是在十二年前因为鼠人引发的瘟疫而死去的。 可当他看清楚那张脸时,愤怒又化为震惊。 那脸他认得,是艾玛婶婶家的汤米。 尤其是在汤米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德米哥哥后。 他的血液都有些开始发冷, “汤米是你吗?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鼠人开始哭,说出了自己因为贪吃被迷晕,然后抓人走注入黑血改造成鼠人,又被控制去抓奥萝拉,最后被洛林救了的事情。 德米重重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復平静。 他一脸认真地看向洛林, “霍尔姆先生,我们一定要抓住那些丧尽天良的傢伙。” 洛林点头, “我已经有了些打算。等回警局就跟高尔局长商量。 这事如果成了,我就能让你在南城这边有更多机会和力量,把一切查清。” 德米没去问洛林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自从宣誓效忠之后,他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一切唯命是从。 第二十四章 ——南城眾生 马车重新启动,很快又回到了刚才来过的那条街巷。 这次不用德米下去敲门,根本没睡的妇人就冲了过来,抓著他的手,用恳切希冀的眼光看著他, “德米,汤米有下落了吗?” 德米回头看了一眼洛林。 后者把车厢一圈以及奥萝拉身上,都覆盖上了一层遮蔽视线和声音、不易察觉的阴影。 在確定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后,他掀开车帘一角, “查到了一些情况,上来谈吧。” 艾玛婶婶不疑有他。 她觉得自己这膀大腰圆的模样,风度翩翩的霍尔姆先生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估计是侦探跑了一夜累了,才不下车。 结果她一上车,就看见了让自己呆愣在原地的情景。 她心心念念的儿子汤米,就坐在车厢里。 哪怕耳朵变尖了一点,身上多了一层皮毛,但是再怎么变,妇人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洛林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妇人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汤米……汤米……是我的小汤米吗?妈妈好想你……以后你再出门,妈妈一定陪著你……妈妈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妇人哭的伤心,泪水汹涌。 她怀里的小鼠人也红了眼眶,一个劲儿地说, “对不起,妈妈……我不该贪吃免费的糖……对不起……” 等他们母子俩稍微恢復平静。 洛林看向艾玛出声道, “汤米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家,他这个模样只要暴露,就一定会引来周围人的恐慌,帮派的注意,乃至政府的清剿。” 妇人立即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瞳发红, “谁敢动我的儿子,我一定会跟他们拼命!” 可她心里也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 她有些绝望地看向眼前的侦探, “先生,求求您,帮帮我们……我愿意给您打一辈子的工,什么工钱都不要!家里的钱我也都给您!我……” 她努力说著自己能拿出的筹码。 作为一个母亲,只要能保护自己的儿子,她愿意付出性命。 洛林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之前我已经跟汤米说过,会把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具体地点,我之后会让德米告诉你。 你们母子在安全的情况下,每周也能见上面。” 他顿了顿, “但作为交换,我可能需要汤米帮我做一些事情。 当然,我不会故意让他陷入危险。同样,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些忙。” 艾玛刚张嘴想说“我愿意多做些事情”,只求侦探先生不要把自己的儿子驱使得太狠。 但小鼠人已经率先开口, “妈妈,霍尔姆先生是好人,他不会害我们的。我愿意给他做事。” 听儿子这么说,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她这次欠的人情,本来就还不清。 “那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洛林看著她, “你既然是砖厂的女工,应该还认识不少其他女工。 我希望你能帮我筛选一批做事认真、勤恳、没有什么坏习惯的人。我之后可能需要一批工人。” 艾玛有些茫然。 这位侦探先生需要工人干什么?难道要开工厂?可侦探能开什么工厂?侦探工厂? 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但是她也不敢问,故事里的大人物们都是这样,不喜欢把全部计划告诉底下人。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发誓会全心全意执行交代的任务。 正好准备做个实验的洛林,便用戒指在她手心也烙了一个印记。 结果真的烙印成功了。 同样的,他能隱约感觉到艾玛的位置和心声,也反馈来一点温暖的生命力和微微的力量提升。 看来只要是在衷心效忠自己的人身上烙印,就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些许生命力的反馈,以及对方最突出的部分属性。 洛林不禁开始想,如果自己倾服一个超凡者,並且完成烙印会获得什么? 他看了眼在角落阴影里小憩的奥萝拉,不知道这个女孩算不算超凡者? 最后依依不捨的看了眼儿子,妇人擦去脸上所有的泪水,千恩万谢的下了马车。 路过德米身边时,她再次拉起他的手,用发自內心的语气诚挚感谢道, “德米,你是个好孩子。即使有出息之后,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你就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德米怔住了。 以前他也经常被街坊称为“南城的骄傲”,但是自知自己在警局是如何处境的德米,总觉得这话极其的讽刺。 但如今,他从艾玛婶婶口中再次听到这句话,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觉醒了。 他想起了为南城儿童失踪案求遍所有人、最后求到霍尔姆先生这里的自己。 想起了陪著霍尔姆先生查找线索、为街坊乡亲们奔波的自己。想起了打电话引来高尔局长和骑警、让先生脱险的自己。 想起了发誓向霍尔姆先生效忠、决心查清幕后黑手的自己。 或许,大概,他確实有那么点资格,成为他们口中的骄傲。 与充满希望的艾玛婶婶分別后。 没往前走多远,忽然有个人影出现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几乎跟自杀似的差点扑在马蹄下。 德米勒住马车,抬头一看,是保罗叔叔。 对方脸上掛著淤青,背上缠著绷带,神色失魂落魄。 拦住马车的第一时间,他就跪了下去,向车上的叩首道, “霍尔姆先生,求求您,帮帮我! 帮帮我找害死莉莉的凶手,血手帮把我除名了,我只能求您了!” 其实保罗刚加入就被除名,跟洛林之前的骚操作有直接关係。 当时劳埃德判断洛林假扮的霍尔姆是朋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帮眾中有人认识他。 那个认识的人,就是保罗。 后来事实证明,霍尔姆虽然不是敌人,但压根儿也不是朋友。 他把血手帮原有的计划搅得完全落空,失去晋升机会的劳埃德气得不行,就把保罗教训了一顿,隨后公开將后者驱逐出了血手帮。 走投无路之下,保罗只能来找德米和霍尔姆。 毕竟他亲眼看见这位侦探先生是个超凡者,並且在同是超凡者的劳埃德和方熙官面前游刃有余,还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 一个拥有这种智慧和力量的侦探,一定能帮他找到害死莉莉的凶手。 德米嘆了口气,回头看向车厢,低声询问, “先生,您看?” 洛林掀开车帘一角,冲保罗招了招手。 后者打算膝行过去,德米连忙下车扶起他,带到洛林面前, “保罗叔叔,你不用这么著急,或许莉莉还没有事。” 如铁塔的壮汉悲愤的摇了摇头, “只要是別拐走,尤其是女孩,很快就会被折磨死的! 咱们的贵族老爷们打死几个侍女都从来不会心疼,更何况是山那边的东方人!” 说著他就要再次跪下请求时。 已经想好了安排的洛林抬手止住了他, “你从工厂辞职吧,我会给你再找份工作。” 保罗一愣,“什么工作?” “能让你亲自调查莉莉失踪案的工作。” 德米也说,“保罗叔叔,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的,你放心。” 保罗有些茫然,但两人都说得信誓旦旦,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洛林试著在他手上烙印,却没有成功。 他估摸著,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达成保罗的心愿,所以对方並没有完全对他掏心掏肺。 不过他也不气馁。 验证出戒指新能力的规律,比获得一个早晚都会是自己人的效忠,更加重要。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了艾露莎的小木屋前。 早就翘首以盼的年轻女人,用充满期盼的眼神望著驾车的德米。 德米点了点头。 艾露莎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她几步来到停稳的马车跟前,颤抖地用手掀开车帘。 她先是看到了嘴角噙著微笑的洛林,然后就看见了坐在洛林身边、擦著朦朧睡眼的女孩。 女孩身上没有了任何伤疤,皮肤光滑得像初生的婴儿。 但艾露莎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妹妹。 她撑了好几下身体,最后还是洛林伸手扶了一把,才爬上马车。 她跪在车辕和车厢之间,紧紧抱住奥萝拉,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抱了好一会儿。 艾露莎拉著妹妹,认认真真地向洛林俯首感谢, “谢谢您,霍尔姆先生。我会完成许诺,和妹妹一起去给您的助手当女僕。” 洛林说, “现在就收拾,去坎特街十七號。 一来奥萝拉的变化太大,不能留在这里引人注目。二来南城之后的局势会更复杂,留在这里不安全。” 艾露莎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对方说得对。 可她之前治病还欠著东方游医的钱没还,不解决的话之后肯定是个麻烦。 而且她的病,並没有完全治好。 她把自己担心的事说了。 洛林给她预支了三枚银西克的工资,让德米明天帮她还掉欠帮会的钱。 接著又承诺,自己会调製魔药给她治病。 再也没有后顾之忧的艾露莎,立马下车收拾衣物和家当。 其实拢共也没有几件。 接著她喊来隔壁家的邻居孩子,给他几枚铜板,请他把她洗完的衣服明天一一送回去。 最后,她抱著一本书,回到了马车上。 第二十五章 ——马其顿之春 马车在轆轆声中驶向北城。 洛林在车辕上透了会儿气,再掀开车帘,进入车厢时。 艾露莎已经给奥萝拉换好了衣服,正抱著妹妹,共握著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著两人。 镜子里,银髮蓝瞳的妹妹,皮肤白皙的像瓷娃娃。 褐发绿眼的姐姐,则清瘦利落的像被生活磨薄的刀刃。 洛林看著这对气质截然不同的姐妹,正要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他刚要开口。 艾露莎却已抬起那张削瘦的脸,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视著他, “霍尔姆先生,关於奥萝拉的特別之处,我其实一直也不是太懂。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此时马车正好驶到泰伯桥上。 因为四周寂静无人,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就变得十分空旷。 桥下河水在夜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艾露莎的目光落在那片河面上,微微顿住,仿佛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过往,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个夜晚,就在这座桥上。 至於当时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想您应该能猜到。” 洛林当然能猜到。 自艾露莎那身为商人的父母被一位神父坑骗破產、双双自杀后。 对方就从一个有书房、有僕人、有乾净衣服,温热食物的养尊处优大小姐。 一夜之间,变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 这其间的落差与痛苦,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懂。 不过艾露莎此刻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洗了多少件衣服, “流浪街头的第一天晚上,我在教堂后门的垃圾堆里翻吃的。 路过的一个流浪醉汉要把我拉进巷子里,我不同意,他就打了我一顿。 如果不是路过一个巡夜人,我可能就死在那个垃圾堆旁。” 闻言,洛林看了一眼她的额头。 年轻女人褐色的头髮紧紧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额角几道极淡的疤。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疤痕虽然变淡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终究並没有被完全消磨掉。 “第二天,我拖著伤痕累累的身子,在菜市场外面等著捡剩下的菜叶子,但又被其他拾荒者给撵走。 那时候我又疼又饿,完全看不见能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到了那天晚上……我站在这座泰伯桥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人生。” 奥萝拉靠在艾露莎怀里,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角。 洛林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均匀而沉闷。 艾露莎摸了摸妹妹的银髮,继续道, “可就在我要跨出去的那一刻,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 一个襁褓,就这么凭空落在我脚边。” 艾露莎低头看向依偎在身旁的银髮女孩,眼神软了一瞬, “里面是刚出生不久的奥萝拉。她不哭不闹,只是朝我伸出小手,碧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那时候特別恨那些以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人。 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冥冥之中是有神明看见了我的绝望。 祂不准我死,所以把奥萝拉送到我面前,让我和这个孩子一起活下去。”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抱著她,去了静默修女会。 修女们有救助被遗弃女婴的传统。 我借著怀中的奥萝拉博取到了同情,换来了一份整理图书馆的工作,晚上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白天上午我在外面打零工,下午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夜里就跟奥萝拉睡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 “就这样过了几年,在奥萝拉五岁那年的一天,她突然全身自燃起来。 白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蔓延,点燃了书籍,烧毁了图书馆,几乎烧穿了半个修道院。” 艾露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嬤嬤们说她是灾星、是不祥的孩子,就把我们两个一起赶了出去。” 她重新抬眼看向洛林,把奥萝拉往怀里拢了拢, “后来的事,德米应该跟您说过一些。我做洗衣工,她帮我送衣服。我们相依为命。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马车已经驶过泰伯桥,北城的街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洛林沉默了一会儿,问,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歷?” 艾露莎摇了摇头,隨后又忽然想起什么,翻找著包裹, “对了,当时捡到奥萝拉的时候,她脖子上还掛著这个。 但是在那次大火之后,我就没给她再戴了。” 她把手中东西递给洛林。 那是一只雕刻精致的小小金鹰。 鹰眸嵌著两颗深邃的红石,羽翼与爪尖泛著幽寒的金属光泽,在有些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家族徽记? 洛林伸手接过,左手的黑龙戒指微微亮起眼瞳。 脑海中一股信息流过。 【桀驁之鹰】 【等级:e+】 【类型:传承信物】 【来源:法內塞家族传承信物,持有信物的法內塞血裔可以进入家族传承之地】 【能力:激活后,金鹰化作真实形態腾空而起,可盘旋於高空俯瞰大地。 持有者能通过精神连结共享金鹰视角,获得远超常人的观察距离与清晰度,用於侦查、追踪或预警。 【警告: 每次使用后,持有者会感到双眼乾涩酸痛,持续时间与激活时长成正比。 若低阶使用者短时间內连续使用超过三次,或单次激活超过一刻钟,將导致视力暂时性模糊,严重者可能永久性失明。】 洛林微微有些吃惊,倒不是吃惊於这个小巧金鹰的等级和能力,而是关联的那个姓氏。 他掀起车帘,看向驾车的红髮巡警,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不確定, “德米,公爵大人的姓氏叫什么?” 德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回头道, “法內塞啊,霍尔姆先生,您不是故意逗我玩的吧?” 洛林没接话,放下车帘,继续低头端详著手里的金鹰。 而艾露莎却从他方才突兀的提问与此刻的沉默里,隱约猜出了些东西。 她身体先是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瞬,隨后凑到洛林耳边,压低声音问, “您是说……艾露莎她是……” 洛林淡淡扫了她一眼,对自己这位预定女侍长的敏锐警觉,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语气平静的回答, “只是猜测,先別对外说,我会找机会验证。” 接著洛林又问, “如果此事为真,你会告诉奥萝拉吗?” 这一刻,艾露莎的嘴唇抿紧了一瞬。 洛林能理解她一部分心情,一起相依为命的妹妹很可能是公爵家的人,甚至是公爵的女儿。 一旦被证实,为人所知,她很可能就要失去奥萝拉了。 但最后,她还是给出了回答。 虽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会。就算我再捨不得,她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对於艾露莎的选择,洛林点点头表示认可,没再多说。 艾露莎重新坐回了妹妹身边,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头银髮。眼神复杂。 到了北城大街上,洛林让德米先把艾露莎姐妹送到坎特街十七號,自己则去铁柵场等高尔。 至於用家徽戒指在她们手心烙印的事,洛林没有忘记。 只是打算从高尔那边回来后,再在家中尝试。 烙印普通人可能没什么动静。 但奥萝拉那种特殊体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是谨慎点好。 听到洛林的吩咐。 德米立即点头,“先生,我送完她们就儘快回来接您。” 等洛林来到铁柵场。 骑警们已经返回,正在刷马餵草料,忙得不可开交。 他穿过院子,刚进办公一楼大厅。 一个肥胖的身影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的邀功, “霍尔姆先生!您可不知道啊,我为了您,向局长求了多久的情……” 洛林抬手止住他的话,点了点心口,表示记下了, “我现在要去跟高尔局长匯报今晚的事,等出来之后再跟奥丘老弟你聊……对了,你那还有金葡萄酿吧?” 奥丘连连点头,“有有有!” 看著转身上楼的洛林。 奥丘警长咬了咬牙,心想从刚才对方口气听,自己除了备酒,估计还得备点敬献金。 不过他转念一想。 只要自己能凭此晋升,交出去的钱很快就能从那些下等人身上捞回来。 洛林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迎面就是一阵烟雾繚绕。 方脸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叼著雪茄,幽幽开口道, “说说吧,我们的侦探先生不忙著晋升,怎么会出现在南城?” 洛林也没打算瞒。 今晚那么多双眼睛看著,连城卫军副司令米高扬都知道了,瞒也瞒不住。 他直截了当的道, “我晋升成功了。听说南城有超凡相关的案件,就想试试手,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超凡材料。” 高尔吐了口烟气,似笑非笑, “后面那个才是关键吧?刚晋升就想著弄新的超凡材料。霍尔姆先生未雨绸繆得挺早。” 洛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坦然的摊摊手道, “没办法。我毕竟只是个野生超凡者,连下个序列的魔药配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提前准备,真有机会遇见,也只会白白错过。” 高尔没再追问这事,只让他说说南城的发现。 洛林斟酌著说了一部分。 两个帮派里都有人涉嫌拐卖儿童。 东方人那边有个卖药糖的,是重大嫌疑人。 另外,那个卡伦神父免费发圣水收信徒,却並不提醒官方注意疫病。 反而在黑市悄悄收购月桂剂材料,动机十分可疑。 高尔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洛林试探著问, “城卫军为什么不提鼠人的事?” 高尔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马其顿地下一直有十二年前那场灾祸留下的残余鼠人。这不是什么秘密。” 洛林想起自己在地下空间听见的那些声音,篤定道, “我遇见的应该不是残余。” 高尔抬眼看他,“你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地下有一大批鼠人?” 洛林从怀里掏出那根符文木棍,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我从一个鼠人身上缴获的。 这东西,还有上面的符號,您认识吗?” 高尔拿起木棍,仔细看了看上面那三条交叉横槓构成的三角形,眉头紧锁, “诅咒的三角形。斯卡文鼠人最核心的种族標记。 这木棍是鼠人祭祀用来控制鼠人的。 有祭祀的鼠人,可以通过抢人类孩子来快速繁衍,这是鼠人的一贯风格。 如果这东西出现了,说明他们確实发展出了一定规模。” 洛林问,“要不要让城卫军清剿?” 高尔嗤笑一声,“让那群傢伙在地下城作战?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那……请求教廷帮忙?” 高尔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公爵不会允许的。十二年前教廷骑士来帮忙,结果公爵的弟弟死在那儿。” 他看了洛林一眼,似乎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了,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中立政策是老公爵提出来的,执行者是公爵的弟弟。 当时公爵大人比较风流,外面都以为继承爵位的会是他弟弟。 所以那场动乱后,有一种声音说公爵联合教廷杀了弟弟。 当然我是不信的,公爵大人跟他弟弟的关係其实向来不错。 而且公爵继位后,反而成了更坚定的中立政策执行者。 不仅拒绝了教廷骑士入驻,还以宗教自由为名,广泛邀请了各地的正统教派入驻。 甚至大夏都有个教派来了,就是白莲会。” 洛林心中一动,但没有表露出来。 高尔把木棍收进抽屉, “这东西我拿去给公爵看。这条线索,到时候会给你奖励。” “嗯。” 高尔又摊开南城地图,看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 “你去过南城了,对那儿有什么看法?” 洛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遴选官快来了,南城闹成这样,面上不好看。 他心中早有了想法,但是不能直接就提出来,那样反而会显得喧宾夺主。 於是他只是找了个话头问,“之前一直是两个帮派自治?” 高尔点头, “白莲会的白师爷,血手会的克鲁鲁。 我每个月跟他们见一次面,收收税,调停调停纠纷。 一直以来小打小闹,总体相安无事。 但今晚两边突然发展成死斗,两个话事人都联繫不上,我感觉事情有些失控。” 洛林想了想,开口道, “我大概有个主意,不知道局长愿不愿意听。” 高尔抬眼看他,“说。” 洛林伸出手。 高尔愣了一下,隨即气笑了, “我今晚刚救了你,现在你找我要好处费?” 洛林笑了笑, “一码归一码。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为了维护南城的稳定,才被跟您有仇的那位副司令堵住的。” 他一查到鼠人和失踪儿童,米高扬就著急忙慌的跳出来。 先不说到底是对方做贼心虚,还是戳中了私底下的利益。 单纯这个表现,就能给早就想观察城卫军是否可靠的高尔,一个准確的答案。 高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主意有用的话,这周末我带你去个晚会。 里面有个超凡者小聚会,兴许有人知道黑夜途径序列八的魔药信息。” 洛林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喜色,隨即收敛. “警局一直让帮派自治,沟通效率太低了。不如直接派警局的人去管理。” 高尔皱眉, “南城的人排外抱团,环境又差,没人能在那里施展开。” 洛林拿起桌上铁盒里的一根雪茄,给自己点燃, “有一个。就是打电话到警局求救的警员德米。 他南城出来的,很受街坊认可。 今晚就是他请我来破案的,救出来的孩子也是他邻居的妹妹。 包装一下,他就是南城的新星。” 高尔沉吟片刻, “光他一个也不行。底下没人,贸然入驻,两个帮派肯定反弹。” 洛林吐出一口烟圈, “让他自己招人。东西帮派里的人,愿意来的都可以加入。” “那些人会愿意?” 洛林语气篤定, “当然愿意。帮派成员说得再厉害,终究是混混,没有任何社会地位。 连南城的街头小孩都知道,长大要当德米这样的正式警员。 如果能安稳领公粮,还有合法的灰色收入。 谁愿意在街头拼杀,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高尔还有一个顾虑, “直接让这些底层人当警员,其他警员该不满了。” 洛林笑了笑, “那就设个协警衔。他们只是协警,得经过考核才能转正。 考核过不过,铁柵场说了算。” 高尔眼睛微微一亮, “这样一来,有了新的晋升途径,那些帮派成员对帮派也不会那么依赖了。 慢慢的,南城分局就能发展出自己人。” 洛林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高尔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就让德米任南城代理警督。 不过南城的事,我需要一个人看著。 这个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蠢。太聪明了容易出事,太蠢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觉得我会选谁?” 洛林很想说不知道。 但是以霍尔姆那个骄傲自得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看破不说破。 於是他乾脆眉毛一挑, “奥丘。” 闻言,高尔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某种更深的东西。 隨后这个方脸男人掐灭了手中菸头,幽幽道, “之前招你过来,看来是我最正確的决定。” 洛林没有接话,不过脸上却带著霍尔姆標誌性的得意微笑。 高尔给这件事下了最后定论, “让他们自己招人,警局给一些老式装备,一批普通马。 遴选官快到了,我要一个至少看起来和平的南城。” 在洛林起身准备离开时。 方脸男人好像想起什么,忽然道, “你推荐的那个家教不错,確实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洛林脚步顿了顿,神色不变, “我也挺看好他的。所以我对他不错,还给他找了一对女僕。” 高尔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他是机械学院的学生,不是小白鼠。” 洛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补上准备好的说辞, “我是想让他做我的助手。” “为什么?” “和找德米差不多的原因。帮我做不方便做的事情。当然,也能为您效力。” 高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十六章 ——巡夜女僕 洛林刚走出局长办公室,就被等候已久的奥丘拦住。 胖警长满脸热情,递上一只雕花精美的水晶镀金小酒壶, “霍尔姆先生,刚和局长聊了这么久,一定口渴了吧?来点晨曦酒庄出產的金葡萄酿,润润喉咙。” 洛林似笑非笑地接过奥丘手中光外壳就价格不菲的玻璃酒壶,拿在手中把玩著。 嫣红的液体隨著他的动作在水晶瓶里晃荡,折射出对面无数个露著諂媚笑容的胖警长。 无视了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洛林顺著酒的事情接著道, “听说晨曦酒庄的酿酒师来自勃艮第这个葡萄酒之乡,所以出產的金葡萄酿是马其顿最好的?” 奥丘心里急得发痒,脸上却半点不敢露,依旧陪笑著, “霍尔姆先生真识货!晨曦酒庄的葡萄酒完全是按照勃艮第的传统技法酿的。 就连採葡萄的姑娘,都得是十四岁以下的处女呢!” 说完,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往洛林脸上瞟,似乎在等著什么。 洛林清楚,他在等自己提起办公室里的事,等那句为他美言后的结果。 但他偏不说。 因为他清楚,对於奥丘这种以諂媚钻营为生的人。 你越是晾著吊著他,他反而越坚信你是收礼办事的人,而不会疑心你在设局给他挖坑。 “那確实难得。” 洛林点点头,把酒壶举到眼前,对著灯光欣赏那嫣红的色泽, “这么一壶,价格不低吧?就算是我,也不会捨得经常喝的。” 奥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挤了出来, “不贵不贵!只要先生喜欢,以后我每个月都给您送……” 他说著,又忍不住往洛林脸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急,也藏得更深。 洛林这才慢悠悠將酒壶揣进怀里,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著在奥丘鬆了口气的表情中,洛林终於宣布了结果, “我向高尔局长推荐你当副警督了,他已经答应了。” 奥丘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面露狂喜,腰都直了几分,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您真是……” 洛林摆摆手,打断他,语气平静, “去的是南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奥丘的笑容驀然僵在了脸上。 有那么个瞬间,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咽了口唾沫, “南……南城?我记得那里也没有警察局吧?” 洛林理所当然的道, “所以才让你和代理警督去组建新分局啊。” 一听是和代理警督搭档,奥丘心里又燃起一丝侥倖。 只要顶头上司有背景,那么他前期辛苦些,伺候好对方,將来跟著调回北城做正警督也並非无望。 “那代理警督是……” “德米。” 听见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名字,奥丘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唉声嘆气,感觉自己之前下的血本,全部亏了个乾净。 胖警长幽怨的看了眼洛林,忍不住诉苦道, “您这……这不是害我吗?南城那种破地方,又脏又乱,还让那个乡下小子压我一头……” 洛林呵呵一笑,转身就要往局长办公室里去, “既然你这么不聪明,枉费我的良苦用心。 那我现在就去跟高尔局长说清楚,让他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別人!” 说著,他转身就要折返。 看他这个架势,奥丘立马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以免之前的费力討好都变成无用功。 他一边擦著汗,一边道著歉, “霍尔姆先生,您也知道我这人比较愚钝,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 还是麻烦您仔细说说,这怎么就是好机会了?” 洛林故作无奈的嘆了口气, “南城虽然都是底层平民,但人口眾多。 就算一个人身上只刮一铜分,累在一起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高尔局长让德米做代理警督,不过是看他出身南城,有熟人,好招募协警,才给个虚名罢了。 他真正属意掌控南城分局的人,难道不还是你?” 奥丘愣了愣,“那您的意思是……” 洛林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等德米累死累活打好基础,你到时候直接抢现成的功劳不就行了?” 奥丘眼睛又亮了,“怎么抢?” 洛林不说话了,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奥丘会意,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塞过去。 洛林收下,压低声音, “德米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底层小子,乍一富贵,肯定得意忘形。 你只管假意忍气吞声,暗中收集他收受贿赂、欺压同僚的罪证。 到时候往局长面前一递,南城警督的位置,最后会是谁的?” 奥丘露出钦佩的表情,连连点头, “霍尔姆先生,不愧是您,真高明!等以后我掌控南城,少不了给您的孝敬!” 洛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局长办公室的灯也灭了。 隨著门开合的声音,走出的方脸男人扫视了一眼刚说完话的两人。 隨后他无视了点头哈腰的胖警长,大步走向洛林。 在沉默中,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穿过一楼大厅。 一路上,洛林都在思考自己跟奥丘刚才的接触,是否有值得怀疑之处。 高尔局长坐上自己的蒸汽礼车之前,终於开口, “霍尔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但是你不能惊动他与他背后的势力。” 洛林一怔,“您说。” 高尔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卡伦神父。” 接著他补充, “若你能查出些什么,周末那场晚会,我不仅能让你参加那场超凡者小聚,还会亲自把你引荐给公爵大人。” 洛林確实想见一见公爵,確认奥萝拉的身份。 所以他也没推脱,但但也没说得太满,只是折中道,“我会尽力的。” 高尔点点头,隨后关上了车门。 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两道雪亮车灯自车头刺破黑暗,如同巨兽睁开双眼,又像两柄切开夜幕的长剑。 在这灯光隨著车身转动中,洛林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德米。 洛林走过去,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看著前方那道已经远去的车影,心中疑惑丛生。 之前他向高尔提起神父卡伦的可疑之处时。 局长分明因忌惮教廷而不愿多谈。 为何短短几分钟,態度便截然相反? 想起局长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有线电话,以及高尔说过要向公爵匯报的事情。 洛林心中有了猜测。 调查卡伦神父,恐怕不只是高尔的意思,更是那位公爵大人的指令。 想通这一节,洛林回过神,將与高尔商定的南城分局事宜,简略说给德米听。 德米听完,沉默许久,语气带著几分不自信, “先生……我……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洛林语气直接的打断他, “想要追查卖药糖的那个东方人,弄清楚到底还有谁参与了拐卖儿童。 南城代理警督这个位置,你必须坐稳。 只有你坐在那里,才能真正庇护你的街坊和乡亲。 若是换了別人,你觉得他们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如果是奥丘这样的人掌握南城分局。 別说庇护,恐怕只会让南城的平民更加赤贫。 洛林继续说, “之后去南城,可以拿奥丘杀鸡儆猴。他要是敢偷懒耍滑,你就直接狠狠教训。 让那些被你招募的协警、还有东西帮派加入的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有靠山的人。” 德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马蹄声响起,马车驶入沉沉夜色。 洛林没让德米直接送自己回坎特街十七號,而是如之前一样去了霍尔姆的公寓。 倒不是他信不过已经向他宣誓效忠,並且烙下徽印的红髮巡警。 而是为了让霍尔姆这个身份的行动轨跡更加有合理性。 很多人都知道他今晚去了南城,去了警局。 如果不回趟自己公寓休息,难免惹人生疑。 再者,他也得回去取放在公寓里的月桂剂材料。 快到公寓时,洛林隨手將奥丘塞来的信封丟给德米。 他刚才已经看过,里面约莫十二金,只能说奥丘在钻营上確实捨得下本。 德米慌忙接住信封,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这……?” 洛林淡淡道, “之前说好的,明天晚上,你带我的助手去把你预订的药材取回来。” 德米实话实说,“可应该用不了那么多……” 洛林语气平静, “我知道。但是你招募协警,笼络人手,处处都需要用钱,光靠铁柵场的那点拨款肯定不够。” 德米握著信封的手猛地一紧。 长到这么大,他只见过上司向下属捞好处。 从没见过上司反过来给下属贴钱,还帮著铺好后路。 他只感觉胸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热又沉,眼眶微微发紧。 他知道自己不会说漂亮话,也拍不来马屁。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的保证, “先生……我一定会坐稳那个位置,成为您的助力。” 洛林点点头,没再多说,在公寓门口下了马车。 等到德米离去。 洛林隨手摸了摸公寓门口的信箱。 原本他这一摸,只是儘可能营造霍尔姆正常生活的假象。 但是当他的手伸进箱子里时,却真的摸到了一封信。 洛林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静悄悄的,没有別人,四周阴影也没有给出异样的反馈。 他拿著信,默不作声的打开公寓的门,走进客厅中。 先收好德米之前带来的那几份药材,接著他才在灯光打开了那封信。 【尊敬的霍尔姆先生: 冒昧致信,望您见谅。 久仰阁下在马其顿侦探界的威名,今有一事,非您与诸位同行不可。 我手中有一组古密文,据传关乎一笔失落百年的珍宝。然此密文深奥晦涩,非一人之力可解。 故想於下周一举办一场特別聚会,特邀阁下与几位同道共襄盛举。 具体时间和地点以及暗號,会通过密码的形式发在当天的《太阳报》早报gg栏上。 若您能顺利抵达聚会地点,並破解部分密文,我愿以序列八及以下的超凡材料为酬。 如果全部破译成功,届时所得珍宝另有分成。 望您拨冗蒞临。 x先生,敬上】 x先生,就是霍尔姆所加入的那个侦探俱乐部的发起人。 对方为人很神秘,每次聚会都带著一张黄铜面具,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下面的脸。 洛林的视线,牢牢钉在序列八及以下超凡材料一行字上。 他此刻最缺的,就是黑夜途径晋升序列八的魔药配方与材料。 配方方面,他已经用南城分局的计划,从高尔那里换来了接触知情者的门路; 可即使知道具体配方,想要寻找对应材料也是件难事。 正好侦探俱乐部发起了一个以超凡材料为悬赏的委託。 不知道x先生手中掌握的材料里,有没有黑夜途径序列八所需要的。 要不要去碰个运气? 洛林指尖轻叩桌面,冷静盘算。 他一开始不敢跟那些同行打交道,是因为刚穿越对霍尔姆的记忆没捋顺,而且连超凡者都不是。 觉得一旦露馅,跑都跑不掉。 如今他扮演起霍尔姆已经得心应手,加之已是序列九夜行者,又手握c级封印武器旧誓,经歷过数次实战,自保能力足够。 更何况这次是公开邀请多名侦探,人多眼杂,x先生就算想设局,也不敢轻易动手。 他只要少说多听,见势不对便抽身,风险不高。 在心中思索了一番后,洛林合上信件,心中有了决断。 去。 到时候能顺利解密,捞到材料最好,捞不到也不算亏。 总比自己漫无目的地满世界寻找要强得多。 收拾好信件。 洛林上楼把打开了臥室的灯,让它亮了一会儿后,再熄灭。 接著恢復少年模样的他,借著阴影从后院的窗户缝隙中离开公寓。 又在阴影中行进了十来分钟。 他终於到了那栋僻静的小屋前。 跟昨晚一样,到家的时间已是深夜。 不过,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客厅里亮著灯。 在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青铜大门时。 小屋的门第一时间被人打开。 一个有些纤瘦的身影,一手提著一盏明灯,一手拿著一把老旧的双管火銃,步伐谨慎的向门口靠近。 在一个安全距离上,纤瘦身影提起手中的灯往前照。 以钢架为骨玻璃为嵌的油灯,散发出的黄色光晕照耀在周边墨绿色的杂草上,泛著油漆般的光泽。 “什么人?” 纤瘦的身影警惕的高声问。 洛林一声不吭的走进小院中,反手关闭了大门,接著走向那片灯晕。 不假思索地,纤瘦身影放下油灯,举起火銃,双手紧握,瞄准向黑影。 这时,洛林也走近油灯照亮的范围中。 看著少年的身影和面容,艾露莎犹豫了一下, “是洛林少爷吗?” 洛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她手中的双管銃枪道, “这东西放墙上十几年了,里面器件锈了许多,子弹也没有了,明天你带著钱去买新的。” 这话一出,艾露莎立即知道眼前少年就是这栋屋子的主人,霍尔姆先生的助手。 她將枪口垂在身侧,走近油灯的光晕中,让洛林看清楚自己的面容。 接著她撩起素白睡袍的裙角屈膝行礼, “欢迎您回家,我是您的新任女僕艾露莎,您有什么吩咐吗?要吃宵夜吗?” 洛林点点头。 於是年轻女孩重新提起油灯,在前面给他引路。 走了几步。 洛林终於忍不住提醒, “巡夜这种事情原本就不是女孩做的,以后就免了吧。 还有,即使巡夜也不用穿成这样……” 艾露莎脚步一滯。 两三秒的沉默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素白轻薄的睡袍。 肩头裸露在外面,为了省布料的裙摆堪堪遮住膝盖。 如果真有贼进来,看见这副打扮的女僕。 应该会觉得她才是这栋破败的建筑里最值得窃取的东西了。 反应过来的艾露莎,一手掩住肩头,一手按住裙摆,猛地往一边急退几步。 脸上第一次露出窘迫的神態。 洛林没再看她,逕自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艾露莎极力压低的、懊恼的吸气声。 第二十七章 ——契约 洛林刚走入屋中。 一个银髮的身影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並伴隨著欢快的“唔姆”声。 女孩的身体很轻,接住她,就像接住一株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刚洗过的银髮蹭在洛林下巴上,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在这香味中,洛林低下头,对上了那双碧蓝色的梦幻眼瞳。 这双眼眸美而明亮,像是国画大师蘸满顏料的笔尖,无意中在阳光中滴落的两滴石青。 既研丽的引人注目,又泛著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透澈。 此刻这双眼睛里,只写著一句话, “你终於回来了!” 洛林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脑袋,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接著他环顾四周,既没有看见老人,也没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 “巴利爷爷和汤米呢?” 奥萝拉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坎特堡的方向,又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洛林明白了。 巴利爷爷是把汤米送去了坎特堡。 那边偏僻,轻易没有人去,正好適合汤米躲避。 如果安排在小屋这边,每天人进人出,难免有露馅的时候。 身后,艾露莎提著灯走进来,看见妹妹赖在少年怀里这一幕,微微一愣,然后有些慌张的提醒, “奥萝拉,別这么没规矩,这是我们的僱主!” 银髮的女孩从洛林怀中抬头,有些疑惑的“唔?”了一声。 这意思艾露莎没看懂。 但洛林却明白这是在问自己,你还没跟姐姐说,你和霍尔姆先生是同一个人吗? 洛林头看著她,你不也没有告诉你姐姐这件事情吗? 奥萝拉伸手在自己樱色的唇前轻轻一拉。 那意思是她会保守少年的秘密,即使对方是姐姐也一样。 洛林拍拍她的头, “乖,这件事你不用对你姐姐隱瞒,毕竟她是我看中的女侍长。” 他鬆开手,让奥萝拉站好,抬眼看向艾露莎。 接著少年再次开口,不过用的是霍尔姆的声音, “奥萝拉跟我亲近,是因为我在地下城里救了她。你不用那么警惕,我对她没有坏心。” 艾露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这语气、这说话的方式,和一个小时前救下她们的侦探霍尔姆一模一样。 “霍尔姆……先生?”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带著难以置信,隨即意识到不对,改口道, “洛林……少爷?” 洛林看著她,平静地补了一句, “这两个身份,现在仅限於你和奥萝拉知道。以后也不要跟別人提。” “是,洛林……少爷……”艾露莎表情还是有点发怔。 看到这个之前表情总是冷淡疏离的年轻女孩,此刻竟这般茫然失神。 洛林唇角微微有些上扬,想看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反应,於是便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说道, “你应该能想到的,如果泄露了,我大概会杀了你的。” 艾露莎打了个激灵,眼中的呆滯瞬间消退得一乾二净。 虽然她做了很久的洗衣女工,但读的书不少。 她怎么会不明白,少年一边用侦探霍尔姆的身份周旋於警察局和城卫军之间,一边又用学生的身份藏在这栋老宅中,背后的谋划绝对非同小可。 而她此刻就站在这个秘密的中心。 一旦穿帮,她这个知情人会是什么下场,都不用想。 所以她声音有些嘶哑的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洛林看著她,神色淡然,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家里真的很缺一个女侍长。 作为我的身边人,这件事我当然要提前给你说清。” 女侍长? 艾露莎嘴唇动了动,“可我不会做,也没有做过……” 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洛林打断了。 少年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笑意, “很简单的。 我的女侍长只需要穿著最漂亮的裙子,裙子下面的大腿上绑著刀剑和火銃。 如果是朋友来了,你就言笑晏晏地招待。 如果是敌人来了,你就抽出火銃,轰碎他们的脑袋。” 艾露莎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微笑的模样,忽然觉得好像对方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而且她也明白,已经是知情人的自己,除了这里,別处也无法存身。 更何况对方对自己有天大的恩情。 艾露莎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掀开裙角,单膝跪地,学著从书上看到的骑士样子,有些磕绊的念诵著誓言, “从今天起,我,艾露莎就是您的女侍长! 我將尽忠职守,生死於斯,將忠诚与热爱献给您,直至死亡带走我的灵魂。” 洛林並没有嘲笑她的笨拙,而是神情肃穆的端正坐著,像个真正的君主聆听臣下的宣誓。 等艾露莎念完,洛林站起身,用家徽戒指在对方手心中轻轻一印。 后者顿时感觉到手心微微的冰凉与刺痛。 洛林伸手扶起她, “我年轻的女侍长,我接受你的效忠,並以我之名起誓,我將庇护你,直至死亡的尽头。” 接著他又对艾露莎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女侍长,不是奴隶。以后就別跪了,包括在我面前。” 艾露莎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长年累月朝不保夕的生活,忽然变成了有依靠、有地方可呆的日子。 这种变化让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去给您做夜宵,您喜欢吃燜肉饼吗?” 奥萝拉在旁边发出欢快的“唔姆”声,像是在赞成,但更大可能是嘴馋。 洛林看了她一眼,“你们吃过没?” “我和汤米还有巴利先生吃过了。” 艾露莎顿了顿, “但是……奥萝拉没有,她想等您回来。” 洛林嘴角微微弯了弯, “去吧。给她也做一份。我给你配治病的药。” 洛林往自己屋里走,准备配置月桂剂。 银髮女孩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只认主的小兽。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帮我给你姐姐带句话。” 女孩歪了歪头,“唔?” “我喜欢吃辣,让她多放点辣椒。” 奥萝拉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唔姆!”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去。 洛林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这才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拿出一只乾净的玻璃瓶备用后,少年將调配月桂剂的材料一一摆开。 白岩蜜、净月露、银月桂叶,还有托玛丽奶奶从卡伦神父那里求来的霜艾草,全部整齐陈列在木桌上。 洛林抬起左手,悬於这些材料之上。 然后他注视著黑龙戒指,心中催促道,“快点开工。” 下一秒,漆黑的戒面微微发烫。 一缕黑雾自龙口中涌出,裹住桌上的四份材料,然后挤压、融合、提纯。 洛林眼睁睁看著那缕黑雾又往里面添了份性灵粉尘。 最后黑雾猛地向內一缩,一小团深绿色的液体凝聚在半空中,隨后缓缓下落。 少年赶紧用乾净的瓶子接住。 这团浓稠沉静的深绿色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是封存了整片森林的夜色。 隨后,一行信息浮现在脑海里: 【月桂剂】 【等级:e+】 【类型:魔药】 【能力:癒合普通伤势,治癒常见疾病,清除低等毒素,对瘟疫强效克制】 【警告:服用后会短暂亢奋,频繁或高浓度使用有成癮性,少数人会头晕噁心】 洛林端起玻璃瓶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中带著微微的甜意钻入鼻腔中。 为了检验药性,他依旧在指尖倒了一小滴,放到嘴里抿了抿。 隨著药液入口,洛林顿时感觉自己仿佛坐在温暖的壁炉旁,又好似泡在温泉中。 暖意顺著皮肤缓缓渗进四肢百骸。 之前战斗时周身留下的酸痛和疲惫,几乎瞬间如春日之冰被融化开来。 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轻柔起来,仿佛灵魂都要融进药液带来的温暖中。 洛林攥紧手心,依靠疼痛强迫自己回神。 感受完药效的他,心说如果是给普通人使用,还是得稍微稀释一下才行。 否则真会如提示中说明的那样会成癮。 接著他咂咂嘴,口中一股清甜的余味,感觉有点像前世喝过的雪碧。 再想起醒神药那股可乐味,少年嘴角抽了抽,难不成这世界的魔药口味都是饮料? 收好药剂,洛林瞥了眼桌面,霜艾草已经全部用尽。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原本神父也就只给了玛丽奶奶一小份,堪堪够这次调配已算万幸。 同时这也让洛林確定,黑龙戒指这次是真的没有贪吃。 不过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自己明天还是得用霍尔姆助手的身份跟德米去黑市囤些药材。 收拾完后,洛林推开门。 一眼便看见守在门口的奥萝拉。 银髮蓝眸的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就像一只看守巢穴的小兽。 洛林心头微微一动。 他刚才故意把女孩支开,配製药剂时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不觉得奥萝拉想不明白自己对她还是不够信任。 但女孩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就只是在这里安静的帮他守著。 洛林抿了抿嘴唇,自己的防备与谨慎,在奥萝拉面前好像显得有些多余。 奥萝拉似是察觉不到他的心思,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乾净又纯粹的笑容,碧蓝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洛林晃了晃手中深绿色的药瓶, “这是给你姐姐配的药。”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满是信赖与崇拜。 洛林顿了一下,忽然开口, “奥萝拉,你愿不愿意像你姐姐那样,和我缔结契约吗?” 奥萝拉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坚定。 她不会说话,便想要学著姐姐方才的样子单膝跪下,却被洛林轻轻扶住,拦了下来。 在女孩期盼的目光里,洛林將戴著黑龙戒指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她温热的掌心。 在两者建立联繫的剎那,洛林感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反馈而来。 下一刻,意识坠入另一片虚无的空间。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蠕动的黑暗,如铁甲般覆盖了他的全身。 致密的甲冑从皮肤之上层层叠起,隨著轻微的拂动发出钢铁摩擦的刺耳鸣响声。 耳边儘是那若隱若现的呢喃祷告,仿佛身边有无数信徒在黑暗中环绕。 在黑暗的鎧甲完全成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天使降临。 然而黑暗的天使並未来临,反而有一道光刺穿了天穹。 在那光的尽头,是一双正在燃烧著的金色眼瞳。 它如大日般凌空,好似《教典》描述中那双巡视万物的神之眼。 神的视线垂落於世间,於是万恶净除。 “褻瀆者,我问汝名。” 有声音从天际而来,犹如洪钟。 下一刻,洛林猛然惊醒,漆黑的眸子里,隱约透著点点金辉。 他大口喘息著,发现自己还站在走廊中,背靠著墙壁,怀里抱著一个人。 奥萝拉正紧紧抱著他,轻轻哼著什么,好像是一首摇篮曲,很轻很柔。 像是母亲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白纱轻抚著婴孩的脸。 洛林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只感觉自己浑身再无半点酸痛,反而神采奕奕。 想了想,他拔出黑伞中的旧誓。 这一次如蛇鳞般的剑柄,划破手心后,流出的鲜血里,嫣红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 触碰到这些血液,旧誓意外的安静,即使没有黑龙戒指镇压,也没有出现半点反抗的跡象。 连原本应该隨著力量一起传递迴的那点嗜血杀意衝动,也被身体里的血液净化一空。 接著洛林鬆开手,手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洛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面前的女孩。 他好像拥有了奥萝拉血液里一部分的特殊力量。 就在这时,艾露莎端著托盘走出来,上面摆著热气腾腾的奶油汤和一份燜肉饼, “少爷,夜宵好了。” 她看见手里握著暗金长剑的洛林,愣了一下。 洛林鬆开手,收起旧誓,將黑伞藏入阴影之中。 接著他走向餐桌,拿起一只瓷碗,从玻璃瓶中倒出一点月桂剂原液,用温水稀释好后递给艾露莎, “喝了。” 艾露莎接过,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到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之前一直堵塞的肺叶像是被打开了一样。 喉咙里的痒意也消失了,呼吸从未有过的顺畅。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健康的红晕。 愣了一下后,年轻女孩隨即看向洛林,眼神感激, “谢谢……少爷。” 洛林摆摆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巴利爷爷推门而入,身上带著夜间的寒气。 他对洛林点点头, “小主人,汤米已经安顿好了。” 洛林给他也倒了一杯稀释好的月桂剂,递过去。 “喝了,对您的病有好处。” 老人接过,没有多问,仰头饮下。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的病气消退了许多,连背都挺直了些, “小主人,这药……” 洛林点点头, “是我配的魔药。您病还没好利索,这几天多休息。” 巴利点点头,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 “那这两天,就麻烦艾露莎你们两姐妹多做些事情了。” 年轻女孩微微躬身,“您客气了。照顾少爷是我份內的事情。” 洛林在桌边坐下,艾露莎把汤和饼盛到他面前。 奥萝拉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坐下吃,只有我们自己人,不用那么拘谨。”洛林说。 奥萝拉立马挨著洛林坐下,拿起勺子,欢快地喝起汤来。 艾露莎犹豫了一下,侧头观察了下旁边老人的反应。 不过老人只是慈祥的笑看著吃饭的两人。 於是她便没有提醒。 第二十八章 ——会面 夜宵吃得差不多了,洛林放下勺子,环顾一圈, “我有几件事要安排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少年首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血跡、划破口子的校服, “明天开学,需要穿校服,我身上这套肯定是不能穿了。 不过还好学院寄了两套,家里还有一套备用的。 只是放在箱子里有段时间了,要提前熨一下。” 艾露莎立即点头, “我记下了。您起床后,我会准备好的。您身上这套一会儿脱下来,明天我也给您洗好补好。” 说这话时年轻女孩甚至轻轻鬆了口气。 少年吩咐的这些活计,对於常年做洗衣女工的她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洛林嗯了一声,拿出五金西克放在桌上: “別忘了把那只双管火銃拿去店里翻新,再买些子弹。 剩下的钱,就拿去添置打理屋子需要的工具,还有你们姐妹俩的生活用品。” 艾露莎看著桌上的钱,没有立刻接。 她迟疑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 “少爷,枪械的事……我不太懂。不知道去哪儿修,也不知道什么价格合適。” 这个时候,站在一旁,鬚髮皆白的老人温和的笑了笑, “我睡一觉明天应该就能缓过来,有精神出门了。 到时候我陪你去一趟,教你一些其中的门道。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得辛苦你自己去了。” 艾露莎感激的向老人道了声谢。 老人摆摆手道, “弹药买回来后,我来教你怎么装弹、怎么保养。 这些事情,你早晚用得上。” 艾露莎认真点头。 洛林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艾露莎不懂枪械,故意这么安排,就是想让后者快速融入到自己的家庭中。 毕竟让新、老人之间最快熟络的方式,就是互相帮衬著一起做件事情。 有这个小事破冰,洛林相信家里这两个左膀右臂的关係能快速融洽亲近,彼此时时有个照应。 不过这点小心思,他就没必要自己点破了。 洛林接著说起下一件正事, “开学后,学院会组织一场家长出席的晚会。这件事儿也得提前准备准备。” 其实他不仅得准备这个晚会。 还有周末以霍尔姆的身份,跟高尔参加的那个公爵出席的晚会。 接著少年看著眼前自己的后勤三人小班底,语气坦荡的道, “不过我压根儿没接受过任何贵族礼仪培训,也没参加过什么晚会,更没跳过舞。” 这话不假,无论是他前世,还是原身,亦或者从霍尔姆那继承的残缺的记忆,都没有什么关於社交晚会的部分。 前世和原身是学习学的。 霍尔姆是因为要养噬心怪,除了偶尔去侦探俱乐部,接接任务之外,基本就是深居简出,没什么朋友。 说完,他就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首先是坐在他身边的奥萝拉。 女孩正小口啃著燜肉饼,察觉到视线,便茫然抬起脸,歪了歪脑袋,发出一个疑惑的“唔?” 洛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事,吃你的。” 女孩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低头继续啃。 老人巴利开口道, “我年轻时候在军队里学过一点礼仪,不过都是授勋、阅兵那一套,而且不知道现在还適不適用。” 洛林点点头,最后看向艾露莎。 艾露莎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我家以前是小商人,和真正的贵族差得远。 上层礼仪本来就是用来分阶级的,十分复杂。 不过我之前从静默修女会借过一本书,专门讲贵族礼仪,以您的智慧,看一遍应该就能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 “唯独跳舞要抓紧练。贵族社交中,舞会是很重要的环节。” “你会?”洛林看向她。 “学过一点基础,可以当少爷您陪练的舞伴。” 艾露莎有些不好意思, “但我跳得一般,要是可以,您最好还是在学院里找个同龄的女生教会更好一点。” 洛林摆手,“先学基础的就行。学院里的女孩就算了。” 然后他语气隨意的自我调侃, “而且估计她们也看不上我这种手里只剩下十几金西克活动资金的赤贫阶级的。” 艾露莎没接话,但是心里却默默想著。 不提您超凡者的身份,就以您这种沉静又疏离的独特性子,运筹帷幄的成熟作风,其实蛮吸引年轻女孩的。 事情谈完,夜宵也吃完了。 巴利给洛林演示了几个基础的控剑、运剑手段,就在后者的关心催促中回屋休息了。 奥萝拉跟姐姐艾露莎把餐具收拾洗乾净后,也准备去刚收拾出来的杂物间休息。 出来后,洛林也让奥萝拉先回房间,叫住了艾露莎, “你们先暂时在杂物间將就一晚,回头把我原来的房间收拾出来,你们姐妹住那里。我搬去主臥。” 主臥就是洛林父母的房间,两人去世后就一直空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连忙道,“少爷,杂物间就挺好的……” 洛林语气平静,“就这么定了。” 艾露莎张了张嘴,看著少年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低下头, “是,少爷。” 接著她去杂物间给洛林拿了那本礼仪书。 见少年坐在客厅沙发上准备看,她就想留下来熬夜陪一会儿。洛林瞥了她有些倦怠的脸一眼,微笑道,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艾露莎没再多说,轻手轻脚地离开。 洛林坐在灯下,隨手翻了起来。 先看到用餐礼仪一段,开篇是段对贵族生活的简要描述: 一个生活优渥的贵族,只需一道命令下去,最优质的龙虾、醃火腿、松露和鱼子酱就被送到厨房。 厨师烹调食物的同时,女侍们开始布置餐桌,逐一地点燃蜡烛,家主和夫人坐在长桌前柔声细语……… 洛林直接翻过这一节,觉得索然无味。 他实在不知道只能吃个醃火腿和鱼子酱有什么好优渥的。 前世大学食堂,每天各种主副食轮换,冰淇淋巧克力等甜点二十四小时供应,就这样还有同学嘟囔说跟吃泔水似的。 再看这边所谓顶级享受,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想再豪华点,只能逼得厨师往菜里往菜上贴金箔、撒水钻来提升层次了。 这美食环境只能用穷乏二字来评价。 再翻到舞会礼仪: 男士晚礼服必须全套,燕尾服、马甲、领结、白手套缺一不可。 手套在握手、跳舞时都不能摘,摘了就跟脱衣服差不多。 把手套扔向谁,就是向谁决斗。 贵族一言不合就决斗,为一句冒犯、一个眼神、女人一句话都能拔剑。 传统礼仪认为,不敢决斗才是耻辱,输贏无所谓,“敢应战”才算贵族。 洛林腹誹这帮人是真嫌命长。 继续翻下去,內容更离谱。 舞会上贵妇小姐们不方便离场上厕所,侍女就会从裙摆底下递进去一种叫“布尔达卢”的裙底壶。 这是一种扁长船形、像神灯的器具,银质瓷质都有,贵族用的上面还有鎏金彩绘。 当夫人小姐们需要时,她们就会站立或微蹲在上面,借著裙摆的遮掩,就地解决。 这个时候,注视或者靠近聆听声音是不礼貌的,当然关係亲近的人除外。 洛林啪的一声合上书。 感觉自己今天补充的贵族常识已经够多了,再看他真要反胃了。 第二天一早,洛林起床走出房间,就看见奥萝拉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香。 她在梦中踢开了毯子,圆润的膝盖暴露在外,用白绳打的长蝴蝶结坠子的垂在裙子侧面。 那条裙子是白色的,那双腿也是白色的,便如白色的鹿藏在白色的森林中。 洛林刚给她重新盖好毯子。 艾露莎就抱著熨烫妥帖的衣服走了出来。 看见少年,她立即微微一鞠躬, “衣服已经备好了。需要我给您换上吗?” 洛林摆摆手,从她手中接过衣服,准备回房换上机械学院的校服。 他一转身。 艾露莎就揪住妹妹的耳朵,把她从沙发上叫醒, “不是说只是歇一下的吗?怎么抱著毯子睡著了?少爷都醒了知道吗?” 银髮蓝眸的女孩子在姐姐的训斥下,只能发出认错的呜呜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困。 就在艾露莎准备再提醒一下妹妹多注意一点时。 不远处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她应该是体质刚觉醒的后遗症,没有事要忙的话,就让她睡吧。” 两姐妹回头,看向说话的人,目光都是微微一怔。 换上新校服的少年,穿著素色的衬衫,蓝色的丝绸领巾,过膝的暗红色长衣。 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齿轮和书籍交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透出一种沉静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疏离。 明明是学院新生的装扮,却穿出了几分不属於课堂的锐利。 像是书卷气里混著刀锋的寒光,温和的外表下包裹著並不柔软的內里。 正是这般矛盾又极具衝击力的气质,看得姐妹二人一时失神。 洛林倒是没觉得自己与平日有什么与眾不同。 吃了早餐后,他就径直赶向马其顿机械学院。 学院位於马其顿上城区中心,出过很多位获得勛位的王牌机械师。 里面大部分学生也是非富即贵。 男孩衣冠楚楚,出入有僕人跟隨。女孩裙上熏著暗香,高跟鞋的嗒嗒声撩人心扉。 在他出门时,整个马其顿也在清晨中醒来。 高大林立的塔楼上百钟齐鸣,豪华的礼车载著美貌贵妇在宽阔的街道上如水交织。 喷吐著白色蒸汽的黑铁长龙奔驰在城市郊外山间铁轨上,带起的疾风中卷著无数的野花和草叶。 东南方传来清脆的驼铃声,那是从东方归来的商队正在入城。 山顶的风车群缓缓地旋转著,蛛网般的电线把风能转化的电力送进上城区的住宅中。 教堂顶上的青铜钟在机械的驱动下准点报时,钟声震耳欲聋。 自老公爵推动中立国政策起,马其顿就得到了巨大的发展机会。 几十年下来,这里不仅成了温泉之都,也是商业之都和学术之都。 各类高等学府会聚於此,无论是机械学、工程学还是神学,在马其顿都有相应的王牌学院。 世界各地的贵族和富豪都会把孩子送来马其顿上学。 觉得这里自由开放,环境舒適,而且能够训练孩子的自理能力。 当然,机械学院依旧是最受追捧的那颗璀璨明珠。 身穿机械学院校服的洛林,环顾街头,看见了许多外地游客。 从他们身上鲜艷的服装和打扮上能看出,其中很多人应该是比教廷遴选官先一步到达马其顿的翡冷翠人。 至於为什么这些人会来马其顿,原因也很简单。 每年骑士选拔之后,马其顿都会举办盛大的烟花庆典。 烟花的规模和持续时间,在整个西方都难得一见。 而马其顿之所以能举办这样的庆典。 一是多亏本地盛產温泉,有丰富的硫磺等衍生物。二是东方人的技术交流。 毕竟据说大夏才是烟花的发明者。 洛都每年新年都会连续燃放焰火,持续七天。所用火药的量,几乎可以给一个小国发动战爭一年。 西方人去不了洛都,便会来看马其顿的烟花庆典。 每年庆典前后,都会有来自翡冷翠的旅行团,其中不乏名媛。 於是马其顿的街头就像洛林此时看见的一样,忽然靚丽起来了。 男士们装作满不在乎,但其实目光都追著翡冷翠女人的裙角。 女士们也不例外,她们想学翡冷翠名媛的穿衣搭配和做派。 洛林对於翡冷翠来的游客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便登上了去往学院的鐺鐺车。 只是他前脚刚上车,后脚就跟著上来一个人。 並且这个人,正好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样的巧合,自然引起了洛林的注意。 他抬眼打量著对方。 是个线条粗獷的男人,消瘦的面孔上刻著刀削斧剁般的皱纹,一头灰发略显凌乱,鼻樑上架著一副染色镜片。 他手上夹著菸捲,虽然此时没有点燃,但是那一身黑色的风衣早被呛人的菸草味熏透了。 男人坐在那里平静得像块石头,乍看像是个来度假的大叔。 但感觉到他身上透著的那股野兽般气息的洛林,觉得他更像个法外之徒。 就在洛林思考,要不要向警局举报时。 男人忽然主动向他开口, “你是机械学院的学生?知道市政厅怎么走吗?” 洛林指了指车厢壁上铭刻的马其顿地图, “在我后面一站下车,沿著橡树大道往左走,第三个白色建筑就是。” 男人点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洛林脸上,根本没跟隨后者的手指看向地图。 洛林更加確认这人不是什么游客。 就在他打算调动阴影,准备试探一下对方是否为超凡时。 男人又换了个话题,这次看起来更加隨意, “听说马其顿烟花庆典当晚,也是男孩给心爱的女孩表白的时间? 你这么年轻,又在机械学院读书,有喜欢的女生吗?” 洛林表情一凝。 这人说话前后真是一点衔接都没有啊。 而且这语气,怎么跟前世过年来家拜访的不熟亲戚似的? 洛林没有回话。 但是男人却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马其顿的女孩虽然不错。 但是在整个西方世界,要说哪里的女孩最时尚、最可爱,像淑女般端庄又像狐狸般狡猾,还得是翡冷翠的女孩。 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要去翡冷翠看看,娶个那里的女孩回家。” 洛林面无表情,只是操控阴影悄悄往他脚步前进。 可在这个时候。 男人忽然站起了身,在叮叮噹噹的车门开启声中,下了车。 接著在车门重新合拢的前一刻。 男人微微低了低头,露出了染色眼镜后面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 “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我希望再见的地方,是翡冷翠教廷。” 第二十九章 ——学院 在鐺鐺车重新启动,叮叮噹噹的声响中。 洛林看著黑衣男人离去的背影,陷入思索。 听对方的语气,分明与教廷脱不了干係。 可原身从小在马其顿长大,从未与教廷之人有过任何交集。 少年眯了眯眼睛,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难道这人,是认识他父母的? 他开始回忆关於原身父母的记忆。 从有限的童年记忆,加上母亲留下的日记,还有巴利爷爷零星的诉说,大致能拼凑出原身父母的生活轮廓。 原身父母因为不愿做家族攀附权贵的联姻附属品,就从各自家族里一起私奔出来,是对標准的苦命鸳鸯。 因为私奔的时候带著一笔不菲的资金。 他们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安逸顺遂,买下了坎特堡,度过了一段甜蜜时光。 后来洛林父亲不知参与了什么生意或是投资,结果赔得血本无归。 家境因此陡转急下,不得不抵押了坎特堡,搬到旁边的小屋棲身。 再之后,父亲突发急病离世,母亲也跟著鬱鬱而终,只剩巴利爷爷將他一手拉扯长大。 这所有的信息都表露出原身父母只是两个小家族且非嫡系出身。 毕竟如果出自大家族,一开始就不可能让他们两个逃出去。 如果是小家族嫡系,这类家族对血脉纯正看的最重。 原本嫡系就那么一两个人,少了一个,就算一开始不知下落,事后也绝不会放任不管。 更不可能放任洛林这个双方嫡系血脉流落马其顿这么多年。 可小家族非嫡系出身的父母,又怎么会跟教廷的人扯上关係? 洛林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生出了浓烈的好奇。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上的黑龙戒指,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之后除了要查清奥萝拉背上的树形徽记来歷,也要去查一查究竟哪一家的家徽是黑龙纹样。 鐺鐺车再次靠站,离马其顿机械学院还有一段距离,洛林却提前下了车。 一下车,脚下一落地,熟悉的油墨与纸张气息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衣衫襤褸的搬运工、身形瘦削的赤脚报童,依旧像工蚁般奔波忙碌著。 之所以在报导之前来趟铅字街,是为了確认费南报对赞助他举办“爱与美桂冠”校园活动的最终答覆。 原本洛林觉得以费南主编当时心动的神情,昨晚或是今早,对方就应该把同意合作的信件送到自己家中。 可他没有收到任何来信。 所以他准备再去见那个身形如熊、目光锐利的男人一面。 如果真是他看走了眼,他也不介意当场去別的报社商谈合作。 反正他本来也不是非费南报不可。 只是还没走几步,洛林就遇见了两个熟悉的报童身影。 那两个孩子看清他的脸后也愣住了。 瘦小的那个用力拽了拽身边的男孩,满眼都是期待和憧憬, “哥哥,是写福尔摩斯的人!” 大的男孩抬手拍了一下弟弟后脑勺,眼睛却欣喜的看著洛林, “笨蛋,是大作家洛林!” 接著他咽了咽口水,脸上露出一个討好的笑,有些忐忑地说, “您还记得我吗?您当时准备去报馆投稿……还问了我几句话。” 说到一半,他看著洛林身上崭新笔挺的王立学院校服,忽然说不下去了。 大男孩有些沮丧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抱歉,我话多了。您这样的,怎么会记得我……” 可他话刚说一半,就被洛林打断,“我记得。” 洛林看著大的男孩继续道, “你叫雷耶克。给自己取外號叫飞毛腿,但因为冬天脚上总生冻疮,其他报童总喊你冻脚鬼。你那天跟我说过的。” 闻言,大个男孩愣住了。 他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既欣喜又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还是洛林看了眼他怀中抱著的费南报,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之前不是主卖太阳报,偷偷捎带卖费南报吗?” 说起自己的“事业”,雷耶克一下子活了过来,自信了好多, “卖太阳报被抽份子抽的太狠了! 昨晚费南主编把我们几个常卖费南报的都叫了过去。 说报社换了新东家,以后要做大做强,要有专属的报童,问我们愿不愿意留下。 我和弟弟当场就答应了!费南先生帮我们凑够了给报头儿和巡警的街口份子,我们现在是自由人了! 以后我和弟弟就专跑费南报,有您写的小说在,肯定比卖太阳报赚得多!” 旁边的小男孩用力点头,脆生生补充, “比太阳报好太多啦! 十几分钟前,就有位戴著蛇发美人戒指的漂亮夫人买了我们一份报。 不仅夸了新刊印的探案集写的好,还多给了好几个铜板呢!” 对於两个报童的吹捧,洛林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在听见那位夫人的特徵时眸光微动。 蛇发美人? 自己之前在税务厅好像也见到过一个手上戴著这样戒指的美艷夫人。 难道两者是同一个人? 而且费南报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换新东家了? 心中思绪翻涌,洛林面上却依旧温和平静, “不耽误你们卖报挣钱了,给我来一份。” 说著,他掏出两枚铜板。 雷耶克却连连摆手,死活不肯收, “我送您一份!要是您不介意,能不能给我弟弟签个名? 他听人读了第一章福尔摩斯,就成了您最忠实的读者! 洛林沉默了一下,收回铜板,从怀中掏出纸和笔。 在小男孩惊喜的目光中,他画了个简笔的叼著菸斗的侦探形象,並在旁边签上了“福尔摩斯”的名。 小男孩接过这份带著简笔画的签名后,眼中的欢喜比提到之前多得了几枚铜板时还要多。 他將签名贴著心口放好,小脸涨的通红, “我叫安东,洛林先生,你是最好的大作家!” 洛林笑了笑没有说话,又写了个地址,交给了准备替弟弟道谢的雷耶克, “以后有事的话,可以来这里找我。” 雷耶克收下纸条,但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被洛林这样对待和看重,也从来没有人会如此对他一个底层的报童。 於是他一如之前那样对洛林祝福道,“祝您好运先生。” 洛林点点头,“也祝你们好运。” 接著洛林拐入小巷,进入了费南报所在的二层小楼。 一进门,少年就发现这里比他之前来的时候还要乱鬨鬨。 一边是编辑们在堆满纸堆的桌案前匆忙办公,一边是工人忙著给墙壁和玻璃翻新,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看见洛林进来,几名编辑都是一怔。 戴眼镜的老编辑伊蒙更是一拍额头,满脸懊悔地快步迎上来,开口就连连道歉, “洛林先生,抱歉抱歉!我一忙就全忘了,本来一早就该把新合同给您送去。 可我一会儿盯早报刊印,一会儿交代工人干活,愣是给耽误了!” 洛林摆了摆手,表示没事,接著准备径直走向主编办公室。 伊蒙连忙跟上, “您可能要稍等一下。主编刚去送新东家瓦莱丽婭夫人了。” 洛林顺势问道,“瓦莱丽婭夫人是谁?为什么会突然收购费南报?” 老编辑压低声音解释, “这位夫人来自翡冷翠,听说她过世的丈夫是美蒂奇家族的嫡系。 如今她深受多斯克女侯爵的信任器重,被派来马其顿整顿美蒂奇家族的產业,大公报就是其中之一。 夫人对大公报的业绩不满意,打算合併几家小报社,重组一份新报。” 说话间,出去送人的费南大步走了回来。 他看见洛林也是一愣,隨即瞥到旁边苦著脸擦汗的老伊蒙,瞬间明白了缘由。 这位身形壮硕如熊的主编当即瞪起眼睛,毫不留情地训斥, “伊蒙,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 要是洛林先生误会了,转投其他报社,我们刚归入夫人麾下就闹这么大笑话,丟的是谁的脸? 你之后还想不想吃报业这碗饭了?” 老伊蒙连连躬身道歉。 费南冷哼一声,“跟我道歉没用,得跟多跑了一趟的洛林先生道歉才行。” 在老人祈求的目光中,洛林开口解围,“无妨。” 费南挥了挥手, “既然洛林先生替你求情,这次暂且算了。 不过奖金该扣还是扣,我会换成玩偶给你家小可莉,你不准跟你孙女诉苦。” 老伊蒙哪能听不懂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关怀之意,连忙朝两人鞠了几躬,转身去倒茶水。 费南將洛林请进办公室,客气地让他坐在主位上,语气满是欣喜, “新东家瓦莱丽婭夫人,对你的侦探小说和校园选美的提议都极为感兴趣。” 说著,他拿出一张製作精美的宣传海报,语气略带遗憾, “你要是早来十几分钟,就能见到那位夫人了。 她也是个策划天才,昨晚我刚转述完你的计划,她立刻让人做出了这个。” 洛林接过海报。 印入眼帘的是正中央那顶彩绘的奢华水晶桂冠,流光溢彩,足以激起所有少女对公主与女神的终极幻想。 下方印著极具煽动性的文字: 翡冷翠大师皮拉扬纯手工锻造·爱与美水晶桂冠, 唯有至美至纯的少女,可加冕此冠, 成为烟火庆典上,最耀眼的爱与美女神! 接著是再往下,是空著的候选人和排名, 1st照片|姓名|票数 2nd照片|姓名|票数 …… 10th照片|姓名|票数 洛林看著这副放在他那个时代都不落伍的海报,觉得费南的评价是一点都没错。 那位未曾谋面的瓦莱丽婭夫人,至少在营销方面根本不逊色於他这个来自资讯时代的灵魂。 然后费南挤挤眼,又掏出了个两个信封。 其中一个里面装的是说好的首印十五金。 第二个信封里,洛林还以为是新合同,结果打开一看是个女孩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著一袭勾勒身形的芭蕾舞裙,一头柔软的栗色长髮间点缀著细细的发绳与流苏坠子。 她双臂轻抬,肘弯微曲,双手在额前虚拢成圆,仿佛要將世间所有光芒都揽在掌心。 如天鹅的脖颈优美修长,目光微微上扬,整个人像一株朝著光生长的植物,安静又带著倔强。 就著窗外照进的微光,她似象牙般的肌肤在闪烁著细腻的微光。 而那双明亮美丽的玫瑰红色眼眸似乎在向照片外的人说什么。 这样高挑明丽、贤淑温柔的女孩,美的甚至看起来有些朦朧虚幻。 洛林看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美国往事里的少女黛博拉。 费南看著他出神的模样,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带著几分打趣道, “美吧?这是瓦莱丽婭夫人的女儿,蕾佳娜,也是今年机械学院的新生。 我第一眼看见这照片,还以为天使落入了凡尘。 老伊蒙家的小可莉固然可爱,可跟她比,还是要逊色好几分。” 正好老编辑送茶进来,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费南一瞪眼, “干什么?你过来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比不过就算了嘛,小可莉在马其顿算是可爱,可人家是翡冷翠来的!” 老伊蒙看了眼照片,有些发酸的嘀咕道, “整个西方的美女都嫁到翡冷翠去了,那生出来的女孩当然也是最美的。” 这话倒是没错,也正因为美人太多,翡冷翠这座圣城,同时又成为了美艷和时尚之都。 这倒是弥赛亚圣教的先驱们建立那座城市时始料未及的。 费南挥手让老伊蒙退下,指著照片道, “夫人十分支持你的计划,知道你需要一位容貌出眾的女生前期合作,打响第一波拉票活动的名声,便推荐了自己的女儿。” 洛林拿起照片,又端详了几秒钟,无奈道, “她这是想把那顶价值不菲的桂冠,直接带回自己家吧。 蕾佳娜的照片一贴上去,还有其他女生敢报名吗?” 费南耸耸肩, “你可以后期再把她的照片放上去。 反正我看夫人的意思,未尝不是借这个活动,给自己女儿营造名声。” 洛林点头,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 他收下照片,卷好海报,与费南签下新合同,隨后离开了报社。 等他来到机械学院大门前时,广场上来送学生的马车和蒸汽轿车早已排成长龙。 大部分新生都已经进入校园完成报到,像洛林这样姍姍来迟的,几乎再无他人。 洛林正准备入校,目光忽然扫到校门口巨大的信箱柜前,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凭藉艾露莎那里得来的桀驁之鹰强化的视力。 他清晰地看见,其中一人是扮成马夫模样的方熙官。 这个此前舞枪弄棒一把好手的壮汉,此刻正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 在觉得无人注意后,他迅速將一封信塞进了编號为二十九的学生信箱。 方熙官刚离开,一个全身罩在兜袍下的人影又躡手躡脚地走了过去。 对方同样掏出一封信,却没有塞进学生信箱,而是投入了教师专属信箱。 停下脚步的洛林,远远看了眼编號,是四號。 少年心中一动。 南城帮派的东西方头目,怎么会跑到学院门口来干什么?难道学院里也有他们的人? 他有心想上前查看,却因为在门口驻足太久,被负责新生登记的教师注意到, “那个学生,赶紧过来报名!” 洛林只得压下心中的疑虑,迈步走进了学院之中。 第三十章 ——莲花 大概是洛林来得真的很晚。 报到点只剩一个中年男教师坐在摊著登记册的长桌后。 他身后立著块贴著入校须知的活动展板,有个人影正在后面忙碌。 因为视线被挡住,洛林只能看见一片素白的裙角和踩著一双银色的高跟鞋。 只看那对纤细的脚踝,就可以想见展板后女孩的亭亭玉立。 对於洛林这个看起来刻意来晚了的学生,男教师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一时不知道洛林的来头,又要维持教师的体面,才没有立即发火。 他公事公办地一手拿起笔,一手翻开登名册,有些不耐烦的问道,“姓名?” 黑髮少年瞥了一眼展板后面移动的裙角,淡淡道,“洛林。” 男教师提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你就是入学考试的第一名?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姓氏是什么? 现在都入学了,也不需要对老师瞒著了。 如果你家里是让你歷练,学校这边也可以帮你保密的。” 洛林看著对方骤然热切起来的神情,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姓氏,我就叫洛林。” 听到这个回答,教师眼中的热络瞬间冷却下来。 脸上的客气也隨之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嫌弃, “原来是个卑贱的无姓平民。” 他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声,隨后又刻意提高声音道, “入学学费带了吗?一共十五金西克。” 洛林从怀中取出费南给的那个信封,隨手甩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里面就是!” “你这是什么……” 男教师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把“態度”两个字咽了回去。 因为他在信封上看见了一个蛇发美人的徽记。 洛林当然知道这张由瓦莱丽婭夫人签发的信封上有美蒂奇家族的徽记。 所以他才没拿出自己带的零散学费。 有时候需要適时露一点底,才好震慑中无知的小人。 男教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挤出几个字,“那个……洛林……少爷。” 洛林没接话,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男教师见他不接话,訕訕地又补了一句,“您跟美蒂奇家……” 洛林淡淡道,“没什么关係。” 男教师表情一滯,这个解释他当然不信。 但是眼下也看得出自己是彻底把少年得罪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洛林已经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学费交了,可以给我这个“平民”学生註册了吗?” “可、可以。” 男教师手忙脚乱地拿著笔,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跡,但半天没写成一个字。 仅剩的那点教师体面与心底的慌乱恐惧挤在一起,让他只想立刻逃离。 於是他隨即转头朝展板后扬声喊, “瓔珞,这个……新生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甚至连洛林的名字都没填完,就头也不回的起身走了。 仿佛在这里再多待一秒钟,他就会窘迫的钻入地缝。 只是他走得太过仓皇,刚衝出十几步便脚下一绊,踉蹌著险些摔个跟头。 身形站稳后,他悄悄趁机回头看洛林,想知道对方是否因为自己的表现而消气。 但是他却悲哀的发现,那个黑髮少年早已经把脸转向了一边。 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洛林说注视下,展板后面蹲著的人影缓缓站起身。 那白色的裙角也离地而起,像是一朵被风托起的素白桔梗花。 一个高挑女孩从展板后转出身影,接著又在桌后站停。 她白色的裙摆也隨著动作先是舒展而开,旋即又轻轻收拢,缠绕在修长的双腿上。 整个过程像是时间逆流,一朵花从盛开的状態收拢为含苞待放,裙摆间的铃鐺叮叮噹噹地响个不休。 亭亭玉立的女孩站在那,仿佛一朵素白的莲花。 洛林缓缓抬起头,打量著这朵莲花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女孩本人和身后的影子,乍看起来都显得空虚而朦朧。 白色的那株向著天空生长,黑色的那株沿著地面舒展。 它们在女孩高跟鞋底化作的茎梗处连为一体。 在他打量女孩时。 怀里抱著一摞报名回执与新生资料的高挑女孩,也抬起那双淡黑色的眼眸打量著他。 这一刻,洛林的心头莫名微微一悸。 只觉得女孩那双眼睛像是远空明灯,他正沐浴在清冷的灯光中。 这感觉,难道是超凡者吗? 就在洛林心中忍不住浮现这个疑问时。 如白莲般的少女已经率先开口道, “认识一下,我叫瓔珞,是你三年级的学姐。 我也没有姓氏,不过他们说我是凡尔登公爵的私生女。” 接著她又好奇的问,“你父母是来自哪里的?” 洛林隨口回答,“大概是翡冷翠。” 听见这个地名,女孩那双淡色的眸子亮了亮,“那你去过翡冷翠吗?” 黑髮少年耸耸肩,“没有。” 瓔珞脸上浮现一抹理解和同情, “没事,我也没去过凡尔登。” 接著她伸出素白的右手, “那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因为刚才莫名的心悸,洛林並没有伸出左手与女孩相握。 他只是点点头,“谢谢学姐。” 看对於他不咸不淡的反应,瓔珞微微有些诧异。 她虽然不敢说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在学院里数一数二。 但至少也属於比较受欢迎的那种类型。 平日想与她亲近的男生不在少数。 今天她主动示好,却被这般冷淡对待,算是不大不小的丟了次脸。 还好附近没人看见。 不过她面上並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俯下身认认真真给洛林完成了登记。 接著又递来一张金属卡片, “这是你的学生卡,能证明你是本院正式学生,享有预备学士特权。 虽然不像正式学士那样可以豁免世俗法庭审判以及拥有购地权。 但也能凭此进出学院、在图书馆借阅书籍、免去警察盘查,以及部分赋税减免。” 说著瓔珞又递过来一本手册, “这是校规手册。你的新书可以稍后去教务处领。 教务处的话,往那边走,再……” 话说到一半,女孩望著前方如同教堂般宏伟的连绵建筑群,顿住了。 她觉得像洛林这样的新生,如果没人带领,在这个占地上百公顷的校园里迷路是迟早的事情。 新生入学一般都会有老生领著参观校园。 但洛林已经是最后一个报导的学生了,跟她一样勤工俭学的老生早就走光了。 她看起来颇有些苦恼地嘆了口气, “你要是不介意等一等,我收拾完之后就带你逛逛校园,顺便把书给你领了。” 洛林从刚才起,就利用阴影几次三番悄悄试探。 发现对方没有反应后,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接著他再度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觉得眼前这位学姐挺適合做打响“爱与美的桂冠”第一波活动的“托”。 原因有两个。 一是对方的容貌和气质比较符合他对前期参赛者的预设。 美,但又不像是蕾佳娜那种毫无爭议的美。 二是洛林判断对方应该是出身寒门或者不怎么受家里宠,否则也不会来做这种跑腿打杂的活。 当然,洛林才不会像刚才那个男教师一样以家世论人。 只是觉得这位学姐多半会对赚钱的活感兴趣,可以拉做合伙人。 退一步说,就算她本人不愿参与,美人身边也多是美人。 请她帮忙介绍几位合適的女生,也远比自己盲目寻找要高效得多。 心中打定主意后,洛林於是开口道,“我不著急。” 说著便伸手帮瓔珞一起收拾起了桌上的登记册。 把所有学生报名资料收拾好后,瓔珞抱起这厚厚一摞,冲洛林感谢的笑了笑, “谢谢学弟,我们走吧,桌子凳子后面会有其他人来收的。” 两人並肩走在暖白色调的校园中。 一道道走廊,將那些如在一块巨大无比的象牙上雕刻出来的楼宇相连。 有些走廊位於地面,有些走廊高悬在空中。 一颗颗茂盛的悬林木,遍及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 此时正值落叶季节,金黄色手掌形状的枯叶旋转著飘落,把头顶的阳光切碎。 微风吹过,女孩白色校服裙子上的铃鐺隨著行走叮噹作响,男孩的领巾也在风中荡漾。 作为学姐,瓔珞確实很尽心,每走到一个建筑旁,都会给洛林介绍。 “那是校园的餐厅,僱佣著从西方到东方的各国厨师,提供不同风格的餐点。” “钟楼上的那座机械钟,能用200种以上的音乐报时。 报时的时候会有玩偶从那扇门里出来,沿著轨道移动。 据说里面有差不多100个玩偶,我在学院读书三年还没看全过。” 说著,两人从一座廊桥下经过。 前方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建筑,外墙通体用象牙色大理石包裹,墙上浮雕玲瓏通透。 瓔珞指著这座建筑说, “这座图书馆是马其顿最大的,藏书包罗万象,很多都是孤本。 我平日没有事情的话,经常会在里面呆大半天。” 洛林顺著她的话问,“学姐很喜欢看书?” 瓔珞点点头, “我很喜欢看机械相关的书,我一直有个梦想………”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 不过她做这个动作没有丝毫鬼祟,反倒带著少女独有的羞涩, 她放轻了声音, “我想有一天,能亲手造出和教廷制式相仿的蒸汽甲冑……” 闻言洛林微微一怔,脑海里闪过凯兰蒂那张倔强的小脸。 他在心里感嘆,这世界的女孩梦想还真是奇妙,要么想製造甲冑,要么想驾驭甲冑。 看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白裙的学姐皱了皱眉头, “洛林学弟,你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黑髮少年摇了摇头,认真道, “我有个朋友,最大的憧憬就是成为甲冑骑士,我想你们如果见面了,应该很能聊的来。” 瓔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认他不是在骗自己,忽然问, “你那个朋友,该不会也是个女孩子吧?” 洛林微微有些讶异於这位学姐的敏锐,不过还是坦然点头承认。 见自己猜中了,白裙的学姐有些得意的哼了哼, “可別小看女生在这方面的直觉啊。 出色的女士,只需要看一眼男生的眼神,就大概知道他心里装著什么事,在想著什么人。” 洛林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拍了拍自己一直夹著的海报, “那学姐知道我现在想著什么事情吗?” 瓔珞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隨后忽然默默拉开了几步距离, “你该不会是想要骗我给你做不好的事情吧?” 洛林竖起大拇指,故意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学姐看人真准!” 在女孩落荒而逃之前,洛林及时展开了手中的海报。 看著海报上华丽的爱与美桂冠,饶是莲花似的学姐也难得微微失了失神。 洛林还以为她心中除了製作甲冑的梦,也藏著一颗成为公主和女神的少女心。 结果就听见对方喃喃自语声,“这要是卖了,能换多少零件和蒸汽机给我用啊。” 就凭这一句话,少年就觉得在用钱方面上,两人可以成为知音。 洛林咳嗽一声,把学姐从美梦中叫醒后,快速讲解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开始听到少年只是让自己当个前期陪衬。 瓔珞咬牙切齿,犹豫著要不要把怀中的资料砸在他脸上。 但是接著听见活动启动后,参与者每投的一票,都有她的一份分成后。 她那张线条柔润的脸上,满是藏匿不住明丽的笑容, “学弟看人真准!学姐最適合做你的合伙人了!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学院宣传板上贴海报?” 比起著急的瓔珞,洛林倒是很平静, “在正式启动前,我们还要先做两件事。 一是跟学院管理层沟通,不说取得院长或副院长的支持,至少也要爭取教务长的背书。 这样我们开展起活动,阻力才会小很多。 第二就是再拉几个跟学姐差不多的候选者,这样活动启动后,话题才会更迅速的炒热起来。” 白裙学姐听到最后,神情骤然警惕起来, “再拉人的话,会不会减少我的那部分分成?” 看著已经开始护食的学姐,洛林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不会少你原本的那份。 你要是能说服相熟的女生参加,每拉来一个合格的候选人,我就从她们最终得票中分出一份对应的提成给你。 至於你给她们多少报酬,全由学姐你自己定。” 瓔珞闻言边走边出神。 洛林觉得她多半是在心中盘算有多少好闺蜜可以坑。 在她思索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教务处。 令洛林有些惊讶的是,学院的教务长居然是位冷艷的女性。 对方带著红框半圆眼镜,身穿灰色筒裙,內衬白衬衣,脚踩高跟鞋,緋色的眼瞳看起来格外冰冷。 不过瓔珞在她面前倒是显得很自在,笑著打了声招呼, “克拉拉老师,今年新生的登名册和资料都在这里了。” 女人嗯了一声,眼睛却盯著洛林, “你是什么人?” 洛林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即拿出海报说出来自己的来意。 看了海报一眼,冷艷的女教务长就有些不悦的道, “学院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这些大小姐和公子哥胡乱萌动春心的娱乐场。 想要玩,去外面的法老宫。你这个活动,我不会批准的。” 白裙学姐闻言神情立马萎蔫了许多,接著试图打起感情牌, “克拉拉老师,我们这也只是开展社团实践活动嘛。” 女人一瞪眼,“你自己来说说这是什么社团活动?是不是被这小子隨便灌几口迷魂汤,就来当说客了?” 瓔珞扁了扁嘴,没有回话。 洛林倒是语气平静, “是新闻部的活动。 您说的对,学院里不是娱乐场,但是学生们一直没有一个合適的倾泻內心的地方,只会更加影响学习。 我只是想通过这个活动,创办校內报刊,给机械学院的学生一个可以发言的地方。 而且爱与美桂冠这个称呼,本身並不艷俗。 相反它是代表著纯净和至美的词语。 您想,如果我们学院选出一位这样公认的桂冠女神。 正好可以借预备骑士遴选这个契机,给学院再做个正面宣传。” 冷艷的女人眉毛微微动了动,刚想说什么。 又听见洛林补充道, “而且我已经拉到了赞助。 美蒂奇家族的遗孀瓦莱丽婭夫人,表示会全力支持这次活动。 只要活动顺利推进,骑士与女神共舞,烟花与庆典同燃。 未来几年,即使不在骑士遴选的时间段,机械学院依旧会是马其顿最具瞩目的校园。 恐怕就连来此旅行的翡冷翠人,都会为之惊嘆。” 第三十一章 ——缠斗 洛林是故意在最后一句提及翡冷翠游客的。 因为翡冷翠长久以来稳居西方圣城的地位,来自那里的人天生便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就像今天电车上那个黑风衣男人,说起翡冷翠女孩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翡冷翠的女孩才是整个西方世界最可爱、最时尚的。要娶就娶一个翡冷翠女孩回家。” 相对的,马其顿的普通人说起翡冷翠,就多半是艷羡,也带著点认命。 就像报社里费南对老伊蒙说的那样。 蕾佳娜是翡冷翠来的,小可莉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没什么好爭的。 但有意思的是,与普通人的默认不如不同。 洛林能从高尔一眾马其顿高层身上感受到一股明显的不服气。 这种不服气有太多细节可以佐证。 比如身为警察局长的高尔还没面试完洛林,就被公爵召去开会,专门商议接待教廷遴选官的事宜。 比如后来高尔之所以那么痛快的答应,破格提拔德米这样一个从南城出来的底层警员做南城代理警督。 为的也是在遴选官与翡冷翠大规模旅游团到来之前,让南城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不至於在这些外人面前丟脸。 甚至城卫军副司令米高扬,明明一看就与高尔不对付。 可在被高尔训斥他手下士兵训练不精,会在翡冷翠人面前给马其顿丟脸时,也没敢在这件事上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可见,在翡冷翠人面前不丟脸、不输气势,是马其顿领导圈层中最明显的政治正確。 那作为马其顿最优秀学府的机械学院,也不可能公然背离这种正確性。 普通人可以说马其顿女孩天然要逊色於翡冷翠女孩。 说马其顿机械学院不如翡冷翠的都灵圣教院,后者才是西方真正的顶级学府。 但作为学院管理层之一的教务长克拉拉,会愿意、或者说敢於公开承认这一点吗? 就像洛林家乡那句俗话说的,不爭馒头爭口气。 你翡冷翠的女孩和学子固然出色。 但我们马其顿,也有能戴的上爱与美桂冠的女孩,也有能通过骑士遴选的优秀学生。 而且他们还都出自机械学院。 因此配合举办桂冠活动,往大了说,是在外交层面给马其顿爭光,往小一点,是给学院扬名。 再小一点,就是落在教务长个人身上一份实打实的业绩。 这其中的弯弯绕,洛林並没有直接点破。 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既然能当上机械学院的教务长,政治嗅觉就不会太差。 果然。 在他说完之后,冷艷的教务长沉思了几秒钟。 隨后她那双冰冷的緋红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看著少年有些惊疑不定, “你真是个才入学的新生?” 洛林摊摊手,“如假包换。” 克拉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心说或许自己真的碰上了个难得的人才。 一向惜才的她,语气与表情都缓和了几分,重新拿起海报细看, “关於你这个活动,我不是不可以支持,不过你最好还是以社团的名义举办。” 眼看她口风鬆动,洛林当下会意的问, “那我想要建立一个新闻社团,需要什么条件?” 克拉拉还没回答,一旁的瓔珞就兴冲冲掰著手指头补充, “首先,创立社员要超过三人,你我,再拉上安妮,正好能凑够这个数。 其次,得有指导教师做我们的社团顾问。” 说著,白裙学姐脸上浮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凑近冷艷女人祈求道, “克拉拉老师,要不您就来当我们的顾问吧?” 她一边说,一边拉起女人的胳膊轻轻摇晃著。 克拉拉无奈而费力的从她树懒似的怀抱中抽出胳膊,没好气的瞪了女孩一眼, “我只负责帮你们跟院长解释,批准你们建立社团,提供给你们场地以及允许你们自由举办活动。 顾问教师的事情,你们再找別人。 卡伦神父不是閒著吗?你们去问问他吧。” 说著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社团申请表,递给洛林。 洛林一边接过,一边在心中默念那个人名。 卡伦。 这一瞬间,洛林只觉得校园如此之小,事情如此之巧。 他之前刚以霍尔姆的身份接受高尔的委託,准备调查这个神父。 结果契机就这么来了。 眼瞅瓔珞还不死心地黏在克拉拉身边,想磨下顾问的职位,洛林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算了学姐,教务长肯定事务繁忙。我们去问问卡伦神父也行。” 听他这么说,白裙学姐面露难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敲响了。 在克拉拉清冷的回应声中,一名挎著绿色包裹的年轻邮差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著一封火漆烫印的信,打了声招呼后,便毕恭毕敬准备上前將信递给冷艷女人。 结果正好看见了一旁的瓔珞。 年轻邮差眼睛一亮,连忙在挎包里翻找了起来,一边找一边说, “瓔珞小姐,正好今早也有一封你的信件,我现在就交给您。” 邮差走后,两个女士都看起信来。 洛林自然不会凑到她们身边窥探隱私,於是拿起克拉拉桌上的笔开始填表。 填著填著,感知敏锐的少年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房间里两个女性的视线,时不时就从信上悄悄移到他身上。 仿佛信中写的东西跟他有关係似的。 可是他明明跟两人都是初次见面。 就在洛林心中疑惑推测间。 冷艷的女教务长率先看完了手中的信。 她將信件折好,收入胸前高耸山峦上的口袋中,接著若无其事地瞥了瓔珞一眼, “瓔珞,你拿著我的许可去后勤处找负责人领钥匙。 社团大楼三楼,原探秘社的那个房间给你们用。 洛林你留这儿,我再给你交代几件有关社团的事。 等瓔珞拿钥匙回来了,就给你们把活动室许可一起盖个章。” 说著她拿起笔,刷刷写下一个简便的纸条递给瓔珞。 白裙学姐有些狐疑地看了女人一眼,又转头望向洛林。 少年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是对她递来的眼神迅速做出回应, “快去快回,有了据点,我们之后做事也方便。” 他倒是想看看这位女教务长故意把学姐支走后想要干什么。 瓔珞抿了抿嘴唇,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她走后。 克拉拉缓缓站起身,绕过洛林,走到门边,反手锁死了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与少年两人,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的曖昧许多。 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在清脆的嗒嗒声走回来。 她那双緋色的眼瞳直直盯著洛林,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霍尔姆是你什么人?” 洛林心中那个猜测几乎坐实了。 刚才报导时,他就看见一个浑身藏在兜袍下的人在方熙官走后,往教师四號信箱里投信。 儘管对方隱藏的不错,但在鹰眼加持下,他还是通过细节认出来对方是劳埃德。 现在看来,眼前女人就是劳埃德投信的对象。 而且很可能是高尔局长口中血手帮幕后的真正头目,克鲁鲁。 她居然就藏在机械学院里当教务长。 这件事,高尔局长不知道吗? 难道对方之前,从未真正见过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儘管心中有许多疑问。 洛林依旧不动声色的迎著那双緋色的眼瞳,平静回答道, “之前他找到过我,说有人委託他找家教,觉得我就挺合適。” 克鲁鲁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瞳深处浮现更多緋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开始缓慢旋转著,像两团小小的緋色漩涡,又像层层叠叠的万花筒。 她的声音更轻了,是近乎催眠的语调, “他好像还给你找了一对姐妹当女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在女人眼眸中緋红色的花纹旋转起来的瞬间。 洛林便感觉到脑海里有一股眩晕直衝灵魂,像是整个人被扔进旋转的深渊之中。 脑海里的一切东西,包括想法都在旋转中如抽丝剥茧般抽离。 只不过左手上黑龙戒指的位置瞬间传来一股刺痛。 同时身体里血液骤然加速流动,让他瞬间清醒。 但是他还是继续假装维持著迷濛的眼神,痴迷地望著女人的眼瞳,用著近乎梦囈的语调回答道, “他很看重我的才能,觉得我可以做他的助手,帮他做一些他不能做的事情。” 这话克鲁鲁是信的,毕竟从刚才少年说的桂冠活动中,她就看出来少年的確才能过人。 女人继续贴近洛林,微微俯身,旋转的緋色眼瞳离他不过一手之遥。 洛林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前那起伏的柔软,隔著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抵在他胸口。 “哦?” 她轻声问,语气里带著某种慵懒的满意, “那你很得他的信任了?” 在她说话时,吐出的湿润气息轻拂在少年脸庞上,一股幽幽的香气钻进后者鼻腔。 这香味不是香水或者脂粉,更像是某种深夜里盛放的花朵酿成的蜜,甜腻中又带著淡淡的冷冽。 洛林闻著女人身上魅惑的香味,故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陶醉。 克鲁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很快被掌控一切的自得压了下去。 在女人的注视中,洛林点点头,“是的,他很多事情都会告诉我。” 確认了这个关键信息后,克鲁鲁满意地勾起嘴角。 接著女人伸出手,指尖轻轻解开少年的领带,又挑开他上衣的第一颗纽扣。 洛林在心中嘀咕,这是要干嘛?要让自己失身?那自己是从还是不从? 然而女人只是藉此把他左肩膀上碍事的衣服拨到一边去,露出他这一侧的脖颈。 隨后冷艷的女人张开嘴,上下两对尖锐的牙齿如隱藏的机括瞬间探出。 然后她像拥吻情人一样,一手从背后將少年紧紧搂住,一手托著少年的侧脸,將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料,洛林能感觉到脸颊旁那柔软温热的肌肤下的心跳。 克鲁鲁將唇瓣贴上少年的耳垂,吐气如兰,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诱惑, “真心做我的眷属,为我调查霍尔姆。我会赐予你凡人无法拥有的生命与力量。” 说完,她还诱惑似的在少年耳垂上轻轻噬咬。 洛林能清楚的感觉到耳上的湿濡与温热。 之前冷艷如冰的女教务长,此刻却像一条热情似火的美人蛇。 没忘记蛇会吃人的少年,一边继续装作一副被迷惑的样子,呆呆地点头答应。 一边悄悄调动完房间內所有阴影,让它们聚成一团靠近自己身周。 尤其是他脚后的阴影蛇,更是准备隨时弹起。 好让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能在第一时间握住旧誓的剑柄。 见少年已经在自己緋月的力量中完全敞开了心神。 女人满意的垂下头,一口咬向少年的脖颈。 然而在血液溢出和入口的第一瞬间,克鲁鲁便发觉了不对劲。 这殷红的液体中,竟带著淡淡的金色。 像融化的金箔,又像似晨曦的光透过琥珀。 而在更多金色的血液涌入口中后,克鲁鲁察觉到了更多不对劲。 这血液是如此的灼热,仿佛她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烈火,又像是含住了一束聚焦的阳光。 克鲁鲁下意识想要鬆开少年,准备从对方颈间拔出自己的吸血鬼之牙,將口中的血液赶紧吐出去。 但刚才还痴痴呆呆,陷入迷幻之中的少年,却在她猝不及防下突然反手紧紧抱住了她。 同时一团又一团黑影如藤蔓般从她脚踝处攀爬而上,迅速缠绕住她的四肢,將她牢牢捆缚在少年身上。 她的手脚动弹不得,而少年的双手却空著。 更让她惊恐的是,那股没能吐出的血液,竟如同有生命般主动钻进她的喉咙,顺著食道往下蔓延。 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灼烧、净化,每一寸血管都在叫囂著痛苦。 就像是阳光照进血族蜕变的暗室里,圣水泼在皮肤上。 这是净化之力,克制她的血液! 隨著金色的光从她皮肤下隱隱透出,像裂纹,像蛛网,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 她的力量逐渐被压制,身体在变得虚弱,甚至晋升序列六过了大半的进程都开始回退。 她大汗淋漓,呼吸急促了几分,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喘息,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下一秒。 克鲁鲁强行收回自己的吸血鬼之牙,背后瞬间展开一对巨大的蝙蝠翼。 她想要挣脱洛林的阴影束缚,拉开距离。 毕竟,她是巔峰序列七的强者,正处於衝击序列六的关键时期。 论真实实力,远不是眼前这个少年可以比擬的。 只要给她拉开一点距离,平復身体的异样,她便能瞬间碾压对方。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態。 浑身虚弱无力,行动迟缓了太多的她,挣扎的有些力不从心。 她没能第一时间挣脱阴影的束缚,而是带著少年朝桌面摔倒而去。 两人撞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文件、用具散落一地,给桌面来了个大扫除。 洛林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桌上刚填好的社团申请表塞进怀里。 省的再写一遍,或者之后对方彻底翻脸不认人。 接著两人又滚到地板上,克鲁鲁终於挣脱一只手,手指瞬间化作利爪直刺少年的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但洛林早有准备。 他反手从从阴影中抽出旧誓,剑身一横,精准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洛林趁机用另外一只手掐住她手腕,一条腿伸进她的大腿之间,限制她的行动。 没办法站立起身的克鲁鲁只好继续带著少年在地上翻滚。 她毕竟是序列七,即便被血烧得浑身发软,依旧没有丧失反抗力量。 时不时就从刁钻的角度挥出爪风,擦过少年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几次膝顶在少年腰侧,震得少年肋骨生疼。 如果不是洛林生命力因为契约下属的反馈而异於常人,估计很可能就得疼晕。 洛林几次差点被她甩开,都咬著牙又扑回来,死活不让她拉开距离。 他知道,一旦拉开距离,让对方將属於序列七的真正手段施展开来,自己可能连三招都撑不过。 只有像这样,彼此紧贴,想要放技能都要顾及会不会波及自身,才有利於他自身。 “放开我!” 克鲁鲁的声音冰冷带著怒意,手臂猛地一振,把少年从身上掀开半寸。 洛林立刻用腿绞住她的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去,脸几乎贴著她的脖子。 “只要你放开我,此事我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林冷笑,手上丝毫不肯放鬆,甚至將她捆得更紧, “想的美。你袭击学院学生,还要把我变成眷属操控。你说没事就没事?” 克鲁鲁挣扎著,背上蝙蝠翼扇动,掀起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 “那你想怎么样?” 洛林凑到她耳边道, “我正好在帮忙查南城儿童失踪案的事情。 你,包括你的人这段时间听我驱从,帮我查清到底是谁在拐卖儿童。” 第三十二章 ——真名 听到洛林的要求。 依旧秉持著血族高傲的克鲁鲁冷哼一声,“你想的美!” 洛林呵呵一笑,黑色的眸子直视著女人緋色的瞳孔, “你这么心虚,是不是你就是拐卖儿童的幕后人? 像你这种吸血鬼想要晋升,是不是需要大量的儿童血液?” 这话仿佛触及到了什么禁忌,克鲁鲁看起来比被洛林压在身下还要愤怒。 她双手猛地用力一推,两人在地上又滚了半圈,这下换她压著少年。 即便衣衫凌乱、鬢髮散落,呼吸急促,女人却依旧神情骄傲的为自己正名, “少在那妄自揣测!我是被第五真祖赐下圣血,才踏入猩红途径的正统血族!跟那些茹毛饮血的杂血孽种完全不同!” 只是她话音未落,身下的洛林便利用腰背猛地发力,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然后少年死死抱住她的腰,带著她狠狠撞向一侧的墙壁。 “嘭”的一声,克鲁鲁的后背重重磕在墙边的书架上,上面的书籍哗啦啦砸落。 其中还有几本厚厚的大部头,正中克鲁鲁头顶。 尤其是那本被她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版《教典》,砸得她最痛,额头上都磕出一道明显的红印。 克鲁鲁恨恨的看了眼地上这些书。 她决定等会儿挣脱了,就先杀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再把这些破书跟对方一起扔进焚化炉,烧成灰烬,一点不留! 可她緋色眸子里杀意刚浮现。 少年便一手按住她的额头紧贴著书架,一手將旧誓架在她脖子上, “你真没有吸过南城儿童的血?”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认真到让克鲁鲁都为之一愣。 后者甚至毫不怀疑自己如果不给出个准確且有说服性的答案。 下一秒钟,对方就会毫不犹豫的用手中剑剑切开自己的喉管。 虽然以她的序列,就算被切掉脑袋,也不会立即死去,还有復原的机会。 可她衝击序列六的积累也会彻底作废,一切前功尽弃。 所以纵然满心屈辱,不甘自己被一个低序列超凡的少年逼迫著问话。 她还是咬牙给出了回答,语气里满是高傲的嫌弃, “底层人的血有什么好喝的?学院里那么多优秀的纯洁少女,我每个月趁医学部体检或献血的时候就能喝个够!” 洛林一眨不眨地观察著她的表情。 愤怒,委屈,带著点被冒犯的屈辱,唯独没有说谎的心虚。 虽然不排除这女人也是个演技大师,但是洛林还是暂时移开了她脖子上的旧誓。 克鲁鲁確实没在这件事上说谎。 从刚才到现在,她所有心思都放在压制体內那股沸腾的血上。 此刻终於恢復了一点力气,她緋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 当即准备催动蝠化能力,將身体散作无数蝙蝠脱离束缚。 只要稍微离开一点距离,她收拾这个少年易如反掌。 可她刚准备动作,早有防备的洛林已经划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与中指。 接著少年动作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扒开她的双唇,挤开她的牙关,將渗著金色血液的手指狠狠探入她口中。 克鲁鲁的眼睛猛地瞪大。 她下意识要咬下去,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傢伙手指咬断。 但那股熟悉的灼热再次涌入喉咙,像滚烫的岩浆,顺著食道往下淌。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少年,想要把这血吐出。 可那血已经淌进喉咙,灼热顺著食道往下涌,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闭上眼,等著那股火烧般的灼痛再次袭来。 来了。 比第一次更热,像融化的铁水浇入骨缝。 剧烈的疼痛,让她指甲不自觉抠进掌心。 但疼到最深处时,又有一丝她从未体会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诡异舒爽感,从灵魂深处中渗出。 这一刻熔化的铁水,似乎变成了灼热的蜜糖。 清晰的酥麻感,从舌尖开始,沿著上顎往上爬,又顺著喉咙往下坠,像羽毛扫过脊背,像温水漫过指尖。 这酥麻沿著血管蔓延,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冲得她脑子发晕。 她身体还在痛,但已经不只是痛。 她甚至有些渴望这种复杂的感觉继续。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受痛上癮了? 克鲁鲁咬著牙,喉间挤出压抑的喘息,脑子里满是对自我的怀疑。 但她的身体却已先於理智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她用舌头舔舐著少年的指尖,不断把涌出的血往喉咙里吞咽。 因为吮吸的太急,甚至发出了清晰的滋滋声。 大脑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羞愤、惊恐、屈辱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同时衝上她头顶。 克鲁鲁脸颊涨得通红,拼尽全力想要推开洛林。 却又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用不出。 她只能大口喘著气,像只无力挣扎的小猫般软软趴在少年肩头,在极致的痛苦与诡异的欢愉中颤抖。 隨著金色血液不断涌入,她清晰地感觉到第五真祖赐给她的稀薄圣血里,正在有什么东西消失。 她和真祖之间的精神联结,也在飞速模糊、变淡。 克鲁鲁的理智想要拒绝这种改变,但身体却像是磁石一样牢牢吸附在少年身上。 於是她只能在心中懺悔般默念。 真祖……我这是被逼的…… 您不要厌弃我……不要拋弃我…… 我的心永远只属於您啊…… 在懊悔、彷徨与挣扎中,克鲁鲁感觉自己身体那丝圣血里,有什么东西被少年注入的又多又热的液体给彻底冲刷掉了。 也在这一刻,克鲁鲁脑海中隨著“轰”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身没有了顏色、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重量。 整个人像站在空旷的原野上。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她整个人都散了。 当灵魂重新拼凑起来的那一秒钟,她浑身猛地一轻。 一股近乎失控的极致酥麻直衝头顶,像是拋进云端,整个人都在剎那间攀上了无以言喻的巔峰。 洛林低头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对方浑身发烫,大口喘气,緋色的眸子里蒙著一层水雾,连睫毛都在颤抖。 洛林眼里闪过一丝疑问。 他记得自己从奥萝拉那里得来的部分血液特性是净化和自愈,而不是催情啊。 可克鲁鲁这副面泛潮红,眼含春水,整个人软得像一滩化开的奶油的模样。 说是被净化了,谁信? 心中吐槽著,洛林赶紧抽出手指,指尖还沾著口水,亮晶晶的。 他在克鲁鲁衣服上蹭掉了手上的口水,低头看著后者,“还打吗?” 克鲁鲁垂著眼,不看他,高耸的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著。 因为少年抽走手指,没有血液可吸而带来的空虚感,她不太想说话。 在少年问第二次的时候。 她才哑著嗓子回答,“……够了。” 她沙哑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委屈。 洛林端详著女人失神的表情,想起对方刚才要把自己变成属从的事情,心中不由冒出个回敬的想法。 说做就做,他抬起左手,用那枚黑龙戒指,在克鲁鲁胸口露出的白皙皮肤上重重一按。 “你干什么……” 克鲁鲁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胸口传来微微冰凉的刺痛。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上面一个黑色的龙纹印记,一闪一闪地亮著。 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与灵魂,和眼前的少年之间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繫。 像一根有看不见的线,把她的意志与灵魂与对方绑定。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被第五真祖赐下初拥,从此成为对方属从时一样。 只是少年这份契约的效力,远比真祖的烙印要弱许多。 大概只要她晋升序列六,或者被对方强行命令几次,这印记就会消散殆尽。 但这也足以让克鲁鲁感到吃惊。 因为能从一位真祖手中掠夺走眷属的,只有另一位真祖! 这少年到底什么身份,竟然能与真祖对等? 不过比起认同少年在某种意义上等同於一位真祖。 一向骄傲的克鲁鲁更无法接受另一件事。 眼下这份契约再短暂,也改变不了她要暂时听从对方命令的事实。 更让她惶恐的,她內心深处,好像对这短暂的契约,並没有那么抗拒。 在她对面的洛林,此时也有些吃惊。 因为他还记得之前在尝试保罗烙印时,互相併没有积累足够信任,最终没烙印成功的事情。 所以面对恨不得吃了他的克鲁鲁,他压根儿没想过能轻易烙印成功。 难道是因为对方吸了自己太多血,加上猩红途径依赖血液的特殊体质原因? 洛林心中浮现出个猜测。 接著他试著感应了一下。 隱约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牵绊,从克鲁鲁身上连到自己手心。 虽然不像他与德米、艾露莎、奥萝拉那样,长效而平等,但確实清晰可用。 於是他当下尝试第一次拨动两人之间相联的那根无形之线, “给我一个即使印记消失,你也不会与我为敌、危及我生命的保证。” 为了不让宝贵的机会打水漂,或者引起对方玉石俱焚,洛林这次提的要求倒也没有特別过分。 看了眼在自己胸口微微闪烁的印记,感受著灵魂上不可轻易违抗的悸动。 她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克鲁鲁·采佩西。这是我的真名。” 她抬眼看了看洛林,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 “在血族的规则里,真名是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被人掌握了真名,就等於把性命交到了別人手中。 举个例子,如果你是高阶命运途径的超凡者,哪怕隔著一座城市,都可以用这个名字直接诅咒或封印我。 有些古老的驱魔人,也是靠真名杀死高阶血族,乃至真祖本身。 所以,我从未把真名告诉过除赐予我圣血的真祖之外的任何人。” 洛林能从与克鲁鲁的精神联结中,清晰感知到她並未说谎。 少年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你居然会告诉我这个?” 克鲁鲁把脸扭向一侧,声音闷闷的,“是你强迫我的。” 你这话说的,好让人误会…… 掌握了克鲁鲁这么一个重要秘密之后,洛林也不再强行將两人捆在一起。 黑色的阴影藤蔓和锁链消散,少年退后几步,隨便找了本掉在地上的书,坐下休息,整理衣服。 克鲁鲁也收回显化的蝠翼,拢了拢散落的头髮,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裙。 她的动作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少年看似好心的提醒, “克鲁鲁老师,您背后有破洞。” 冷艷女人瞬间不再能保持平静,緋红的眸子狠狠瞪了少年一眼。 接著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向衣帽架,伸手去取掛在上面的备用外套,打算立刻换下当下这身。 在她投来警告视线之前,洛林早已十分自觉地转过身,只是嘴上依旧没停, “我相信你没有参与拐卖南城儿童,但是你手下的人却不一定。 你们血手帮除了你,劳埃德,还有其他头目吗?” 克鲁鲁更换衣物的动作一顿,微微皱了皱眉。 没想到少年根本不在意自己换衣的场景,反而对南城那些平民小孩这么上心。 她將破损的外套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抽屉,只穿著贴身的洁白衬衣,语气冷淡, “有,除了我之外还有个副手,是第九真祖的眷属,弗里德。 但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跟我不怎么联繫。” 洛林哦了一声,接著问, “你晚上有空吗?跟我去查查你们血手帮的成员和弗里德的底。” 克鲁鲁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还没有找到白莲会香主的下落,骤然暴露会陷入致命危机。 因为他们其中一个叫做白师爷的头,最近也在晋升之中。 如果对方晋升成功,一定会趁著我出现在南城与我两败俱伤,甚至同归於尽。” 接著怕少年生气一样,她又补充道,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信物,你可以代表我,让劳埃德辅助你调查这件事情。 至於弗里德,他应该在麻鼠巢的贵宾室里,要么玩牌赌博,要么在看地下拳击。” 洛林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这下女人有些诧异了,“你不打算强行命令我?” 洛林耸耸肩, “我只会做我觉得有必要和值得的事情。 既然你去了之后只会给我增添麻烦,那我为什么还要带上你?” 克鲁鲁听著话又气又恼。 只是在她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把手忽然被人拧了拧,但是因为反锁了没推动。 不用想,这肯定是去拿钥匙的瓔珞回来了。 外面的声音略微一停顿,然后接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拿细长的金属物捅著锁孔。 屋內两人对视一眼,立即开始快速收拾屋子。 为了快一点,洛林甚至用上了阴影。 翻倒的椅子扶正,散落的纸页从地上飞起,堆成齐齐的一摞。 克鲁鲁弯腰去捡最后一张纸,洛林蹲下身去捡滚到桌角的一支笔。 两人同时弯腰,同时伸手。 两人的手在桌角下面撞在一起。 就在双方都要撤手的同时。 只听见咔噠一声。 反锁的大门居然被从外面打开了。 白裙学姐站在门口,手里捏著两根细铁丝。 她歪著头,冲屋里两个突然僵住表情的人,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 “克拉拉老师,洛林学弟,怎么我敲半天都没人开门啊?” 第三十三章 ——纳新 面对学姐明显带著腹黑意味的询问。 洛林捡起笔站起身,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刚刚在跟克拉拉老师商量社团命名的事情。” 说著,他瞥了一眼白裙少女手里的铁丝, “而且学姐你刚才压根儿也没敲门。” 同样站起身的冷艷教务长,將一枚緋色的纽扣塞进少年手心后,用恢復清冷的声音附和, “没错。瓔珞,你怎么隨身带著铁丝,还敢撬我办公室的门?” “啊,是这样嘛?” 白裙学姐歪了歪头,装傻装得浑然天成。 她迅速將手中的罪证塞入裙子口袋中,然后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克拉拉老师,您知道的,我是个爱好製作机械甲冑的学生,隨身带点材料,有时候兴之所至研究一下门锁结构,很合理吧? 就像爱好时尚的您,不是偶尔也会突然换件衣服,打上点腮红吗?” 克鲁鲁的表情再次僵了一瞬。 她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看了看身上新换的外套。 接著用眼睛余光狠狠瞪了眼一旁的罪魁祸首,最后不得不再次点头附和, “没错,很合理。” 合理个什么啊! 把克鲁鲁交给自己的纽扣信物收好后。 洛林一边腹誹,一边打量著正在他眼前演戏的两个女人。 看起来强势冷冽、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克鲁鲁。 不仅刚才在自己面前失態得厉害,这会儿更是被瓔珞几句话就拿捏得毫无脾气。 属实是低攻低防的类型。 至於瓔珞学姐,只能说外表是纯白色的,切开里面全是黑的。 被少年以异样的眼神瞅著,白裙学姐半点不尷尬,反而好奇的凑近他, “你们商量好了吗?咱们的新闻社叫什么名?” 洛林从怀中掏出那张被冷艷教务长高耸山丘压的有些皱巴的申请表,指著其中一栏道, “星火。 我希望这份刊物,能让每一个之前没有发言机会的人,都能成为一颗星、一簇火。” “哇,成为璀璨的星星和夺目的焰火吗?好浪漫的名字和梦想,確实挺不错的。” 白裙学姐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克鲁鲁隱隱觉得两个人说的好像根本不是一个意思,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压下心头这点疑惑,看下瓔珞,“钥匙拿来了吗?” 確认瓔珞领取的钥匙无误后。 女人从少年手中接过笔和申请表,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活动室的许可证。 接著她在审批栏上籤下名字,抓起一旁的印章,给两个文件包括那张宣传海报都盖上了章。 白裙学姐欢喜的抢先一步从桌上拿起这些东西,同时用胳膊肘捅了捅洛林, “学弟学弟,我们的活动第一步计划现在是不是已经算办成了?” 洛林嗯了一声。 看著少年跟瓔珞的互动,尤其是后者一口一个“咱们社团”,“我们活动”。 克鲁鲁低头看了一眼被新外套挡住的胸口,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痛快。 於是她语气又冷了几分提醒洛林, “你还要儘快招满至少三人。” 或许觉得自己刚才的不快表现得太过明显,她顿了顿,又故作公事公办地问, “还有別的事吗?” 愈加確定心中猜测的瓔珞,撇撇嘴没吭声。 洛林倒是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之一,“我的书还没领。” 听他说起书,克鲁鲁下意识恨恨的看了眼书架,然后才回过神,指了指隔壁的房间, “去那边自己拿,瓔珞知道你该领哪些书,我就不陪同了。” 收到这么明显的逐客令。 达成目的两人自然就没有继续逗留,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白裙学姐甚至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克鲁鲁靠著椅背,闭了闭眼。 她需要冷静。 为了压下脸上迟迟不退的潮红,她用穿著丝袜的脚背勾开了抽屉的最底层。 抽屉里,是两袋錶面还掛著冷凝水珠的血袋。 正是她今天刚从学院医学部冷库里“借”用的。 她取出其中一袋,如往日一样插入吸管,开始吮吸。 结果只是吸了两口,她就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有些狐疑的查看、確认了一下血袋上的標籤。 上面清楚的写著安妮?海瑟薇、十七岁、处女。 也没有拿错啊,確实是自己平日最喜欢的血源之一。 往常喝起来清甜顺口,怎么今天忽然变得这么寡淡无味? 她不死心地又吸了一口,还是没味,淡如凉水。 克鲁鲁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刚才吸食少年血液的感觉,滚烫、灼热、酥麻,以及前所未有的巔峰愉悦。 简直让她欲罢不能。 克鲁鲁盯著手里变得寡淡的血袋,有些发愣。 自己以后……不会只对那个傢伙的血才有感觉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女教务长,双眉拧在一起。 不知到底是欢喜,还是忧愁。 在克鲁鲁还在试图弄清自己心情的时候。 远隔千里之外的克里特岛。 黑暗的地下宫殿深处,緋红的棺槨之中。 一具娇小萝莉外形的身影,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如月的眼眸。 在它们亮起的剎那,一轮巨大的猩红圆月凭空浮现,悬於地下宫殿的穹顶。 月光洒落而下,如流水般肆意倾泻,漫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很快整座殿堂都浸入了不详的緋红之中。 守候在外的真祖卫队长,在第一时间就顺著緋红的月光流水,来到她所在的休眠厅。 即使贵为侯爵,高大的卫队长依旧在直面红月的瞬间,就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先是腿跪了下去,然后是头颅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等卫队长反应过来时,自己的额头已经紧贴著錚明瓦亮的黑曜石地板。 娇小身影並没有从棺中坐起身,而是打著哈欠,略带倦意的问, “克鲁鲁死了?我感觉不到给她的圣血之种了。在我睡著之后,她去哪了?” 卫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 “您睡著之后,是第九真祖执政。 他以长老会的名义派遣克鲁鲁和弗里德去了马其顿,让她监视匯报那里在十二年前被暂时放逐进深渊的邪神动静。” “哦?” 仅仅只是个语气,眼睛依旧没有完全睁开,但更加汹涌的猩红色的月光,如大海倾覆般从穹顶汹涌拍落。 整个地宫都为之摇晃移动。 卫队长的身躯也在不断颤抖著。 “克劳利什么时候有资格驱使我的人了?而且还是我打算培育的猩红之种?” 娇小身影的语气很冷,以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道, “告诉他,在我彻底甦醒之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我会视他在向我发动排位战爭!” 她顿了顿,又接著道, “现在我麾下谁离马其顿最近,就让他顺便去看看克鲁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爱尔奎特大人!”卫队长恭敬回应。 吩咐完事情后,娇小的身影重新闭上眼睛。 隨著她的眼眸闭合,穹顶上的猩红之月退隱,如潮水般拍打四周墙壁的月光也逐渐消散殆尽。 卫队长心有余悸的站起身,隨后飞快的离开了自家真祖的休眠厅。 同时他心中也隱隱有些激动,以自家真祖愈发恐怖的压迫力来看。 在最终排名战爭中,应该很有希望成为血族真正的始祖继承者。 马其顿机械学院。 洛林与瓔珞並肩而行。 走著走著,白裙学姐忽然有些幽怨的说, “学弟,刚才看著你和克拉拉老师,我忽然想起在书上看见的东方的一句古话。” 即使洛林並没有搭理她,她依旧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带著点愤愤, “总把新人换旧人!” 少年有些无奈的看著她, “你和克拉拉老师怎么就新人和旧人了?我们不都是第一天才认识?” 瓔珞理直气壮的回答道, “那也是我先来的。而且在我离开办公室之前,你不还暗示我早点回去吗? 结果我匆匆忙忙跑回来了,你都不给我开门! 你个有了媳妇忘了娘、新人一上床,媒人扔过墙的傢伙!” 即使知道这位学姐从小在西方长大,但洛林依旧怀疑对方从刚才起就在故意占自己的便宜。 他白了一眼瓔珞, “学姐,你自学的东方俚语有点惊世骇俗,以后还是不要再用了!” 瓔珞对此充耳不闻,只是背著手倒退走在少年身前,脸上满是探究的询问, “我开门的时候,你们俩衣冠不整,脸颊緋红,说实话,你们到底背著我做了什么?” 洛林摊摊手, “真没什么。我就是跟克拉拉老师进行了友好的交流,达成了师生互相帮助的约定。” 瓔珞指了指自己淡黑色的眼睛, “学弟,你又忘记了?我说过,一个优秀的女士,只需要看一个人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心中装著什么人。” 洛林满脸坦然抬眸跟她对视, “那学姐就好好看看我眼里到底有什么人。” 於是瓔珞就猝不及防跟少年对视著,並且清晰地从那双明澈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白裙学姐脸上捉弄后辈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隨即不自然地別过脸,从倒退转为正向行走,声音低了几度,小声嘀咕, “你眼睛里没有什么人。但是刚才克拉拉老师眼里,可全都是某人。” 见白切黑的学姐气势莫名一降,洛林继续不接她的招,敷衍道, “那確实。克鲁鲁老师对学姐挺关照的。” 眼见少年拿自己最擅长的装傻充愣来打发自己,瓔珞有些鬱闷,刚想要反驳。 但是在她开口之前,洛林已经先一步叉开了话题, “学姐,你除了製作甲冑之外,还对东方文化感兴趣?” 白裙少女再次指了指自己淡黑的瞳孔,表情淡淡的回答, “他们说,我的母亲是个东方女人。” 洛林闻言微微一怔,他记得这好像是自己第二次从瓔珞口中听到类似的句式。 前一句是两人刚见面时,瓔珞在自我介绍中说的——— 他们说,我是凡尔登公爵的私生女。 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都需要靠別人说,才知道的吗? 逐渐接受原身身份的洛林,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也只能从日记里读,从巴利爷爷的诉说里听,拼凑各种记忆和线索,才了解到这个世界父母的过往一角。 回忆起学姐之前说过的其他的话。 认识一下,我叫瓔珞,我也没有姓氏。 没事,我也没去过凡尔登。 那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同病相怜吗? 洛林用有些复杂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白裙少女。 他这不加掩饰的注视,看的瓔珞一怔。 隨后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白裙学姐立即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学弟,你看我那么可怜,之后活动分钱的时候,多给我一份嘛……” “不行!” 少年果断拒绝,接著大踏步前行,根本不给白莲学姐继续卖惨的机会。 被落在后面的瓔珞,看著他的背影,先是气哼哼的冲少年背影挥了挥小拳头,接著又忽然笑了笑。 她蹦蹦跳跳的像是只小兔子一样,重新跟上了加快脚步的洛林。 虽然表面欢快,但是只有她明白自己心中的五味杂陈。 刚才她应该故意利用少年的同情,拉近两人的关係,而不是用分钱这种话故意断掉两人的气氛。 毕竟瓦莱丽婭夫人之前已经特意拜託过,让她在学院里试探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可当少年用那种眼神看她,也是通过她在看少年自己的时候。 她就是下意识那么做了。 或许是不想骗少年更多,怕事实揭开后无法面对。 也或许单纯不想要在少年那种眼神下,心里还藏著另一张面孔。 儘管心绪复杂,已经习惯隱藏真正自己的她,还是很快回到了学姐瓔珞的身份中。 继续一如来时一样,边走边给洛林介绍著路过的建筑。 很快。 两人来到了学院的中庭广场附近。 远远的就能看见,一道巨大的纵向展板,占据了广场中心,將广场几乎一分两半。 广场两边,以及沿途主干道上,都有不同社团的招新点。 有的在演说,有的在派送礼品,有的直接强拉路过的新生。 白裙学姐一边带著洛林挤过熙熙攘攘的喧闹人群,一边解释说, “只有没有活动室的小社团,才会在这附近招新。 大社团都是把招新海报贴在展板上,让新生自己去报名的。 像只招男生的社团一心会与兄弟会,比如女生的社团铃兰社和蔷薇社。 想要加入,不仅得有介绍人,还得通过面试才行。”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展板前。 偌大的展板,大部分都已经被学校各种通知和优秀毕业学生的宣传占满。 只有最中心的那一片位置,还空著。 瓔珞打量了一眼,建议道, “我们往边上贴一贴,中间是留给那几个大社团招新用的。 虽然他们也不是每年都贴就,但这已经是大家默认的规矩了。” 洛林却直接从她手中接过海报,毫不在意的道, “他们还没有资格给我定规矩。” 第三十四章 ——结社 看见洛林真要把海报贴在展板的正中心。 瓔珞无奈又认命似的哀嘆一声,然后走向最近的一个戏剧社团招新点前,冲负责人露出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图森社长,麻烦能借我一张空白的纸和笔吗?” 同样是三年级的青年,穿著一身华丽的舞台剧服装。 他先是在眼前少女的笑容中失神了片刻,隨后立即点头答应。 交出纸笔后,这位打扮十分戏剧的戏剧社社长看著不远处正在张贴海报的黑髮少年,半是好奇半是嫉妒的问, “瓔珞小姐,那个看起来非常狂妄的傢伙是谁?新生?” 瓔珞一边在白纸上刷刷写著字,一边点头, “是新生,我负责带他熟悉校园。” 图森闻言將眉头皱的更紧, “那他怎么在展板上贴海报?还贴在正中心?不知道只有那几个大社团招新才能贴的吗? 他一个新生贴什么海报?” 对於他这一连串的发问,瓔珞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事实上,他刚在克拉拉教务长那里得到许可,成立了星火新闻社。 並且打算以社团的名义,在校园里开展一个选举爱与美女神的桂冠活动。 他贴海报就是为了宣传这个活动。” 图森和身后一眾戏剧社成员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一个刚来的新生,也能成立社团?还办活动?” “克拉拉教务长居然还能答应?” “他是哪家侯爵,还是公爵的独子继承人?” 已经写完字的白裙学姐抬起头,对於眾人的问题避而不答。 她只是再次对图森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 “我准备参加这个活动,图森社长会投我一票,帮我贏得那顶爱与美的水晶桂冠吗?” 在这如莲花般纯净无暇的笑容中,年轻的戏剧社社长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变得轻轻飘。 他下意识也露出一个微笑,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我当然会坚定给你投票!不止这样,我还会让社员都帮忙投票!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报销!” 他身后的社员,“…………” 完了,社团药丸。 其中一个对图森社长颇有好感的女社员,更是咬牙切齿地盯著瓔珞。 並且还小声嘀咕著什么“东方魔女血统的……就会魅惑男人……”之类的话。 瓔珞对此充耳不闻。 自从她入学的第一天起,学院里那群八卦的人,传的沸沸扬扬的。 除了她凡尔登公爵私生女的身份,就是她生母可能是东方魔女的事情。 在教廷的教义中,世间最危险的恶魔不是男性,而是女性。 她们被称作“魔女”,往往会化成美女的模样来蛊惑世人。 人们也许能坚定心智抗拒恐怖的魔王,却会在魔女的温柔前败下阵来。 据说古代魔女数量相当之多,她们中最强大的甚至掌控著一个帝国。 但经过多年的肃清,西方如今已经很少听闻有魔女四处活动了。 但在东方,仍旧保留著一种“巫女文化”。 夏国就崇尚巫女,他们认为女性的体质更容易跟鬼神沟通。 因此歷代夏国皇帝都是男子,但管理祭祀的却是巫女的领袖。 不过在西方人看来,巫女就是魔女的一种。 据说她们都妖冶淫荡,像画画那样画自己的脸,用媚人的香料抹身体,还懂蛊惑人的黑魔法。 任何男人在她们面前都会把持不住。 所以学院里有些人才揣测,瓔珞的那个东方生母是魔女,才能诱惑凡尔登公爵为之痴迷。 才会让公爵大人把自己原配的法兰克第三公主都忘记,甚至想著把自己的封地都拋弃,不顾一切跟对方回东方去。 幸好法兰克国王陛下及时派人烧死了那个蛊惑人心的魔女,否则公爵大人现在可能都无法清醒。 虽然身为魔女的母亲死了,但作为其女儿的瓔珞,在他人看来,也是擅长如何魅惑男人的。 甚至有人说,只要她想,从同龄男孩到七老八十的老头子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敢和她住在一起,所以把她送到了马其顿。 別看她一副纯净莲花的外表,实则內里是最勾人的荡妇。 诸如此类的传闻,瓔珞早就听腻了。 她只是迎著那个女社员几欲喷火的目光,伸出自己素白的手,冲向自己不停许诺的青年微笑道, “那就谢谢图森社长的支持了。” 年轻的戏剧社社长再次沦陷在这幅美好的笑容中。 不管別人怎么说,他在瓔珞入学的第一眼就看中了对方。 尤其是那纯白无暇的外形,像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舞台角色,让他无数次在脑海里悄悄排演过。 灯光暗下来,帷幕拉开。 她穿著他设计的苔丝姑娘的衣裙,站在他搭建的舞台上。 在悠扬的小提琴声中,迈著优雅的舞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然后在逐渐激昂的大提琴声与管弦乐铺垫中。 他的手搂住女孩的腰,让她身上的衣服像绽开的花朵一样,一层层散开。 直到什么也不剩,只有赤裸无暇的少女被他搂在怀中。 女孩仰著脸看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只印照著他一个人。 最后他们在戏剧的最高潮中,在全体管弦齐鸣、铜管轰鸣、弦乐奔涌的乐声中,结合在一起,享受艺术和生命的美妙律动……… 那一瞬间的美与成就感。 让他光是想想都要浑身战慄。 可惜平日里瓔珞对男生从来不假辞色,除了研究机械就是待在图书馆里。 这让包括图森在內的学院一眾想要尝试魔女滋味的男生,都感觉头痛。 他们见过听话的、见过逢迎的、见过故作矜持、欲拒还迎待价而沽的。 但是真没见过哪个女生,一心扑在冷冰冰的齿轮和板甲上的。 三年下来,许多男生甚至都没有跟对方说话的机会,更別提接近了。 此刻女孩竟然主动伸手过来,让图森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就想要握住那只柔荑。 结果那素白的手只是虚晃一下,与他手指差之毫厘的擦过,拿走了桌上的胶水。 “这个也借用一下,谢谢啦。” 对图森露出个更加无暇的笑容后,瓔珞拿著写好字,涂上胶水的纸转身就走。 图森恋恋不捨的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瓔珞小姐,忘记问了,你写的什么啊?拿去干嘛?” 白裙少女半回过身,扬了扬手中的纸, “海报上面没有星火社的活动室地址,我写下来贴旁边帮他补上,好让想参加竞选的人报名。” 图森闻言僵愣在原地,訥訥问, “你为什么要帮他写这个?这可能会得罪庞皮少爷、莱伦少爷还有珊莎小姐他们的啊。” 他这句话乍一听是提醒,但其实更多的是恐嚇。 因为他根本不想瓔珞跟那个莫名其妙的东方新生一起做事情。 然而瓔珞只是轻飘飘留下一句,“因为我也是星火社的社员啊。” 图森彻底呆住了。 就他所知,女孩入学三年来,即使流言蜚语不断,却依旧在学院有著不低的人气。 几乎每个社团都邀请过她,包括他自己。 但无一例外的,都被对方拒绝了。 可今天,他听见了什么? 眼前这个既有著公爵血脉,又有著神秘危险让人想要寻求刺激的东方魔女血统的女孩,居然主动加入了一个新生建立的社团。 那岂不是她会经常给不远处那个黑髮小子呆在一起? 他在自己心中的舞台上,大声的吶喊著, “啊,何等悖谬的世事! 我所求而不得之物,竟轻易落於微贱之人之手!” 嫉妒的怒火,在图森的胸膛熊熊燃烧著,几乎要把他烧的只剩一副躯壳。 他双目发红的看著白裙少女走到那个狂妄的新生身旁,仔细的將手中的地址粘在海报旁边,最后与对方並肩离去。 隱隱能从嘈杂的人群里,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学姐,那边有个穿的跟花孔雀似的傢伙一直看著你,是谁啊?你的熟人?” “哦,不相干。” 图森深深吸了口气,接著他转身就走,连还在招新的社员们都不再去管。 他要去给莱伦少爷他们报告,他要添油加醋的把那个新生的狂妄描绘出来。 他在心中的舞台上,给自己编好了台词,悲情而愤慨的念诵, “诸位,请看这世道是何等的混乱顛倒! 一个刚来的新生,不仅僭越占据了展板最中央,张扬地贴起他的海报。 还將那朵无人能近的纯白莲花,毫不客气的占为己有。 这般轻辱秩序,这般肆意妄为, 属实是对诸位、对规矩,最大的褻瀆与挑衅!” 图森在心中越念越心潮澎湃。 他一定要那个偷窃走他看中的花朵的小贼成为眾矢之的! 虽然洛林还不知道刚看见的花孔雀要去打自己小报告。 但是他清楚自己占据展板中心位置的举动,很可能会引来学院那几个大结社之人的不满。 他要的就是这些人的不满。 最好,那些人中派出一个代表,不拘用哪种方式跟他对峙一番。 只要这么一闹,他本人、星火社,以及举办爱与美的桂冠活动,就会在学院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於会不会翻车。 不提学院外,还有位姓美蒂奇的瓦莱丽婭夫人在做幕后股东。 就以他和克拉拉“深入”交流过的情谊。 学院內的事情,这位冷艷女教务长一定会尽力为他摆平。 不过自己是充分称量过了底牌,才选择搞事情来展开活动。 不知道这些內幕的瓔珞,又是为什么最终选择趟入这片浑水之中? 想不通的事情,洛林直接开口问, “学姐,刚才你怎么不继续劝我,反而跟我一起贴告示了?” 白裙学姐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的眸光里带著些许嗔怪和无奈, “我何德何能劝的动您这位未来的学院之星。 上了学弟你的贼船,就只能认命跟著往前划桨了唄。” 她顿了顿,接著又补充道, “而且研究机械甲冑每一步都是在烧钱,我这学年还在兼任学院甲冑仓库保养员呢!” 洛林闻言一怔。 他是真的很难想像以眼前这样亭亭玉立如白莲的女孩,会拿著润滑油和扳手,穿梭在那些沉眠的机械巨人中。 瓔珞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是不是在想,明明以我的出身和姿色,只要稍稍在那些正值青春的贵族少爷们卖弄一下,也不会活的这么窘迫?” 虽然她猜的不对,但是不妨碍洛林为她刚才力挺自己的举动,投头报李的点头承认。 白裙学姐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我才没兴趣把姿色论斤卖给那群养尊处优的少爷们。 我去勾引他们,岂不是更坐实了我的魔女身份? 当然,我有时候也不介意像刚才那样,小小利用一下美色,哄骗一下类似图森这种变態大冤种。 谁让他看我的眼神,一直很噁心!” 接著她骄傲的哼了一声, “我的理想是造出一具不逊色於炽天骑士所用的甲冑原型机!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追隨我的人都用这种甲冑武装。 让他们在我地图上所指的方向,开闢道路,带我去巡游整个世界。 到了那时候谁也不能阻挡我,否则我就让铁骑的洪流消灭他们!” 洛林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个学姐有些异想天开。 就算她製作出了甲冑的原型机,但也没有足够大的熔炼设备,可以源源不断的製造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高阶合金。 更別提甲冑想要行动,还需要足够的红水银。 没有这种特殊燃料,即使打造出这样的铁骑大军,能开闢的地方终究还是有尽头的。 不过他还是顺著少女的话畅享了一下那个画面。 如巨石林立的铁甲巨人们,在瀰漫的白色蒸汽中移动。 它们每排气一次,每落下一步,天空都会为之扭曲,大地都会为之颤抖。 凡是阻拦在他们前方的一切事物,无论是高山,还是河流,亦或者城市。 都会被这钢铁与蒸汽、引擎与密文组成的大军碾平。 在这大军之后,坐在驾輦上的少女,手指永远指向前方。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她的白裙,摇响上面清脆的铃鐺……… 这个画面……想想居然还不错? 看他有些出神的表情,瓔珞笑著眯了眯眼睛, “我知道你肯定会懂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社团大楼。 沿著如大理石铺就的楼梯,爬上三楼,来到了原探秘社的所用的活动室门前。 瓔珞拿出才领的钥匙,插进门扉中一转。 门开了。 不出所料就是一间普通教室改的活动室,而且也没有进行什么特別的装饰。 但是让两人意外的是,上锁的活动室里,窗台下居然坐著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身蓝色的百褶连衣裙,裙下是一对可以打十分的长腿,五官温婉淡雅如兰花。 即使房间里突然多了洛林和瓔珞两人,女孩依旧神情淡然的翻著书页。 她的表情是那么样的平静,给人一种即使世界末日到来,也会留在那里继续阅读的感觉。 直到白裙学姐喊出了她的名字, “安妮,你怎么在这?没跟你未婚夫莱伦在一起?” 听见熟悉的声音。 读书的女孩才后知后觉的偏过头看向门口。 看著她微微眯起眼睛辨认的模样。 洛林可以確定。 这女孩忘戴了眼镜。 第三十五章 ——白手套 没戴眼镜的安妮,终於通过校服顏色的不同,认出了站在左边的人是自己的好友。 她一边如树懒似的慢动作放下书站起身,一边朝瓔珞缓缓露出个纯净无暇的笑容, “他在三楼最东边的会客室里和那些男生谈事情,好像是在分析这一届新生和最近各国的新闻。 我不喜欢听,也听不懂,就拿著书,顺著打开的窗户翻到外面的檐廊上,扶著墙壁一路走到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来了。” 然后她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有些后知后觉似的道, “我的眼镜大概就是在翻进来的时候弄掉的,也不知道是直接掉到了一楼摔碎了,还是掉在了二楼外廊上。” 听著这个文静女用慢吞的语气,描述自己既大胆又迷糊的行为。 洛林压低声音凑近瓔珞耳边小声问, “这就是学姐你之前说的,那个可以拉进社团帮我凑数的朋友?” 瓔珞点点头,然后瞥见了少年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以为洛林是在嫌弃安妮像是个无用的花瓶,於是立即摆出一副维护好闺蜜声誉的认真表情, “安妮有时候確实看起来比较迟钝。 但这是因为她从小被身为马其顿財务总长的父亲,以及法兰克王后远方表妹的母亲保护的很好,生活圈子简单,才养成了现在这样与世无爭的个性。 其实真正的她很善良也很有爱心,虽然因为家人反对,最后没能就读医学部,去做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 但这不妨碍她经常去献血助人,有时候还会赞助义诊。” 听著白裙学姐这一大串解释,洛林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道, “不不不,我不是嫌弃安妮看起来有点呆,而是在想学姐你是怎跟这种真正纯洁的小白兔玩在一起的?” 瓔珞一瞪眼, “什么意思啊你这?我看起来就不像是个纯洁少女吗?我们俩玩在一起就不能是因为同类惺惺相惜吗?” 洛林没回答,只是给了白切黑的学姐一个你自己懂得的表情。 瓔珞有些心虚的嘀咕道, “你不会是觉得我早就在打算,在合適的时候出卖这个好闺蜜吧?” 洛林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是学姐你自爆的。” 白裙学姐从牙缝中深吸一口气,为了保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兀自嘴硬, “我发誓我没有这个打算,至少遇见你之前没有。 如果我现在有的话,应该能用东方的一句古话来描述,那就是近朱者者赤,近墨者黑。” 洛林竖起大拇指, “学姐你不仅东方文化学的出神入化,推卸责任更是有一套。” 他们聊了这么有一会儿。 穿著蓝色百褶裙的女孩才从窗边走到跟前。 安妮伸出一只手试探了两下,才成功牵起了瓔珞的手,然后看向一旁,在自己视线中脸庞有些模糊的男孩, “瓔珞,这位是?” 於是白裙学姐简单的给好闺蜜介绍了一下洛林,然后开始著重推销起了星火社以及爱与美的桂冠活动。 最后图穷匕见的邀请闺蜜跟自己一起入社和参加活动。 看起来就很像贤妻良母的女孩耐心听完后,那灰蓝色的双瞳中浮现出些许思索的神情。 不过这思索的时间很短,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虽然我对那个桂冠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瓔珞你喜欢这个活动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帮你宣传一下。 至於入社的话………” 她温婉的脸蛋上,难得浮现出一点犹豫。 瓔珞一句道破她的迟疑, “你是顾及你那位未婚夫的感受吧?毕竟你跟我一样从入学到现在,连一个女子社团都没有加入过。 现在突然加入星火社,你觉得可能会让他感觉不愉快?” 安妮连连点头,一副憋在心里的话,终於被人帮忙说出来的舒畅表情。 洛林心说这样温吞的女孩,最终能和瓔珞做成朋友,大概就是因为后者真能理解她。 而且这位文静的树懒大小姐看起来,还是挺在乎自己的未婚夫的嘛。 但是瓔珞看见点头的闺蜜,却是恨铁不成钢的嘖了一声, “安妮,我跟你说好些次了,不要强迫自己当个没有自我意识的附属品。 一件失去灵魂色彩,只剩精致的装饰物,或许乍看起来很完美,但看多了最终还是会让人感觉烦腻。 你捫心自问,你真的喜欢莱伦吗?他又真的喜欢你吗?你表现的越像一个未来的贤妻良母,你们俩的话题就越多吗?” 被她这么一通说,身著蓝色百褶裙的女孩低下头,像是只失落的小白兔, “我跟他没有什么话说。他只是会习惯在他的那些兄弟面前带上我。” 还真是被公爵大人家的那位贵公子,当做一件跟华丽胸针类似的装饰品了啊。 看著女孩这副低落模样,洛林都要忍不住同情一秒钟了。 不过他还是没浪费瓔珞铺垫了那么久的助攻,用听起来极为真诚的声音淳淳善诱道, “既然这样的话,安妮小姐,你更应该加入我们。 首先,现在社里除了我,也就是瓔珞学姐。 你来参加活动,也只是把平时跟学姐聊天的地点放在了这里而已,不会突然有很多陌生人来打扰你在学院的生活。 其次,学姐跟我说过,安妮小姐你其实很喜欢医学,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被迫放弃了,但是你依旧关心著那些被疾病折磨的人。 虽然我的新闻社不能让你圆当医生的梦,但是可以让你通过撰稿的方式,把如何预防、治疗一些常见疾病的方法传授给普通市民。 而且我的消息渠道比较灵通,日后可能还需要善良又好心的安妮小姐你帮忙提醒广大居民,注意某些潜伏还未爆发的大规模疫病。 其实我现在手里就握著一个跟这方面有关的消息。” 安妮抬起头,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 听到加入新闻社后能做的事情,她真的有点心动。 而且她也真的好奇,少年说的消息是关於马其顿在悄悄蔓延著什么疾病。 看她已经意动,洛林適时的补上了最终一击, “最后,我觉得学姐说的对。 你不止是个被父母定下婚约的女孩,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应该、也值得拥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你刚才是在看艾默生的《思考录》吧? 我也喜欢看,並且最喜欢里面一句话,思想像爱和死一样,別人不能替代。 坚持自己的思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像是具空壳一样。” 闻言,蓝色百褶裙的女孩眼眸中的神采更加生动,几乎看不出一点近视的跡象。 她轻声道, “我也喜欢这句话。” 接著女孩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乾净的笑容, “洛林社长,可以允许我加入你们吗?” 洛林点点头,“欢迎欢迎,荣幸之至。” 他边说,边抬起头和瓔珞对视一眼。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丝欺骗小白兔的负罪感。 或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愧疚,瓔珞跑到安妮刚才坐著的窗台边探头往下看了看。 果然在二楼外廊上看见了那副掉落的眼镜。 她折返回去,在门口留下一句,“等我把眼镜捡上来给安妮。”,就风风火火的跑下了楼。 白裙学姐走后。 屋內就剩洛林和安妮。 才认识的两人,因为刚才那番比较深入的谈话,此刻並没有多少尷尬。 甚至面容温婉的女孩还主动朝洛林笑了笑, “谢谢你。” 这乍话一听,活像是被人拐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傻白甜发言。 但安妮下一句话,就让洛林知道,她並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 “谢谢你和瓔珞那么用心哄我。 在家里,我母亲总是让嬤嬤们拿各种各样的规矩培养我,千方百计想要让我成为一个她心目中合格的淑女。 学院里,我不想让我父亲在公爵面前难做,就只能总是跟在莱伦身后保持沉默。 当然我也不是说莱伦有多么不好。 他虽然对外人有些倨傲刻薄,但对会里的男孩们总是表现出一副慷慨大哥的模样,对女孩们也都尊敬有加。 只是在我的世界里,类似莱伦的人很多很多,而像你和瓔珞这样有趣的,却只有你们两个。” 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停了停,接著又低头轻声说,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瓔珞愿意和我做朋友。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就像瓔珞说的,我母亲是法兰克王后的远方表妹。 而那位法兰克王后,则正是建议法兰克国王陛下把瓔珞母亲当做魔女,从凡尔登公爵身边绑走,然后处死的人。 瓔珞没有去过法兰克,也没有去过凡尔登,但是我每年都得被母亲带著去。 每次站在那位皇后面前,看著母亲跟她开心的交谈,我都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个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手上也沾染著瓔珞母亲的血。虽然我什么都没做。 不,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我有好几次在晚宴散了后,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带一柄柳叶刀。” 洛林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面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孩。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女孩,居然在法兰克国王与王后出席的宴席上,想著或许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因仅仅是因为她真的把瓔珞当做最好的朋友。 而她现在对自己说出这些要命的心底话,可能也许把他这位社长也当做了朋友。 这样看来的话,安妮大概就是那种一旦认定对方是朋友,就会把真心毫无保留交出去的类型。 这样想著,洛林看向女孩的眼神,也稍稍多了几分真正的真诚。 而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 下到二楼,捡到眼镜的瓔珞,听到了右侧方楼上房间里一群男生的嘈杂议论声。 其中一道带著夸张戏剧腔的嗓音,格外熟悉。 她想了想,把眼镜塞进裙兜里。 看了看四周无人,少女摩挲了一下手掌,指尖扣住墙壁上凹凸有致的浮雕纹路,身形轻盈一跃,便顺著墙面攀援而上。 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白雀,身姿舒展又悄无声息,轻盈的来到了一心社会客室窗外的檐廊。 她蹲下身,將耳朵贴在窗帘遮盖的玻璃上,屏气凝神静静聆听。 “……………所以莱伦少爷,请您务必严惩这狂妄无礼的新生! 他入学首日便敢覬覦学院中心,还有瓔珞,这般放肆,来日还不知要行出何等荒唐之事! 只怕连天真纯善的安妮小姐,也將落入他的算计与褻瀆之中!” 这矫揉造作的戏剧式表达话,一听就是那位图森社长。 “闭嘴!” 一个低沉的青年声音冷冷打断他, “安妮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你能拿来煽动我的由头!” 在图森的接连道歉声中,青年有些倨傲的转问另一个人, “没找错的话,你就是今天负责登记的教师。这个新来的傢伙到底是什么背景?” 明明是学生,但是他询问学院里的一位教师,却更像皇帝质问臣子。 不过那个男教师却根本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对方的马其顿公爵的独生子,公国內无可爭议的顶级名门继承人,莱伦?法內塞。 他只是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他叫洛林。自称没有姓氏。但是我看见他交学费的信封,用的是美蒂奇家的印记。” 他这话立马引起了一心会其他人的质疑。 “美蒂奇家的男性怎么可能还会来马其顿?” “对啊,自从那位瓦莱丽婭夫人的丈夫莫名其妙死在这里之后,美蒂奇家就不再指派嫡系血脉来这边了。” “咱们这一届新生,跟美蒂奇家沾亲带故的,不就只有蕾佳娜小姐一个吗?” “会不会是这小子狐假虎威,故意装作跟美蒂奇家有关係来唬人?” 屋內多数人都觉得这才是真相。 於是当下有人大声道, “那这种骗子就更不应该让他留在我们学院了!机械学院是马其顿最耀眼的明珠,不容这种小人玷污!” “对对对!” 房间里立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被眾人簇拥的高大青年微微抬眸,用指节轻叩桌面。 一声清响落下后,屋內的喧闹瞬间归於寂静。 所有一心会成员都在等他们的领袖,莱伦会长做出最终决定。 倨傲的青年声音缓缓道, “虽然他很可能是冒用美蒂奇家族的势力。 但他的入学考试成绩毕竟是今年新生中的第一名。 以一个无姓之人取得这个成绩,不管怎么说,在学习天赋上,值得肯定。 所以即使他很狂妄无礼,我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青年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施捨般的矜持, “如果他最终愿意跪下来向我效忠,我会在通过骑士选拔后,考虑招募他成为我的后备骑士侍从。” 屋內眾人沉默了一瞬,又立即爆发出一片讚美声, “还是会长胸襟广阔,愿意给任何有用的人,一次机会改过自新。” “莱伦少爷不愧是公爵最骄傲的儿子,您和公爵一样都会成为马其顿歷史上最伟大的领袖。” “兄弟会的庞皮里乌斯那个莽夫,根本不如您!” 一片阿諛中,图森那標誌性的戏剧腔不合时宜地响起, “如果他不识好歹,拒绝了您呢?” 场內再次为之寂静,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虽然马其顿没有东方人那样主辱臣死的说法。 但是只要那个小子敢不识抬举,他们这些来自马其顿乃至各地的名门贵公子,一定会让这傢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莱伦·法內塞缓缓环视全场,神情倨傲,宛如巡视领地的年轻狮王。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那我会把白手套扔到他脸上!” 第三十六章 ——决斗 窗外的檐廊上。 听到屋內青年给出的最终回答,白雀似的少女那双淡黑色眼眸微眯。 事情果然如她预料的一般,愈发棘手了。 以瓔珞对莱伦的了解,这位顶级的贵族子弟、未来的公爵大人。 要是得知未婚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加入了別的男生创办的社团,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而自己那个学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从他执意將海报贴在展板正中心那刻起,瓔珞便知道,这傢伙一定是想闹场大动静。 这两者碰撞在一起,不出事才稀奇。 不过也正好,自己可以借这位公爵之子带来的压力,看看学弟真正的背景和身份。 正在她打算沿著檐廊返回星火社的活动室,给洛林报个信,让少年提前做好准备时。 一心会的会客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屋內传来莱伦略带责备的声音, “安德鲁,我说过多少次,身为我的信使,別这么冒冒失失的!” 那人深深呼吸了几下,才终於把气喘匀,紧接著高声稟报, “会长,您快去看看,安妮小姐就在旁边原来探秘社的活动室里,跟那个新生在一起!” “什么?!” 屋內的金髮青年豁然而起,在场其他人也是一阵骚动。 莱伦用低沉冰冷的声音命令,“跟我过去!” 接著是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內涌向门外走廊中。 瓔珞抿了抿嘴唇,好了,这下不用她提前报信了,回去等著看热闹就行。 她脚步轻盈踩在如独木桥的狭窄墙壁外侧檐廊上,赶在莱伦一行人到来之前,翻进了星火社的活动室。 屋內正与安妮聊天的洛林,看见翻窗而入的轻盈白色倩影,忍不住打趣道, “学姐,你真的是来这学习製造甲冑,而不是来当贼的?” 他说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毕竟哪个正经求学的少女,会天天在裙里揣著铁丝,还掌握著一手熟练的撬锁和攀墙技艺? 瓔珞白了他一眼,“是是是,我就是来偷马其顿最珍贵的宝贝的!” 说著,少女从裙中取出那副眼镜,快步走到安妮身边为她戴上。 然后她一只手摩挲著自家闺蜜柔润的脸蛋,一只手勾起安妮的下巴,笑嘻嘻的调戏, “是吧,马其顿最美的珍宝,善良又温柔的安妮小姐。” 戴上眼镜的安妮先是有些羞赧的推了推不正经的闺蜜。 隨即迫不及待地用清晰起来的视线,打量起刚才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少年。 然后只是一眼,她就怔住了。 倒不是洛林容貌多么出眾。 虽然少年长相確实清雋,但她从小到大跟在母亲后面,见过的年轻俊彦早已数不胜数。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身著崭新校服的少年身上,那份与年龄和学生身份並不相符的锐利与疏离。 就仿佛一柄用书捲住锋刃的剑,无论上面文字写的多么文雅,也消弭不了底下凛冽的寒光。 她没来由地被这种矛盾的气质所吸引。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与眾不同的男生。 就像吃惯了牛奶软糖的女孩,忽然尝到了某种口味別致的水果硬糖。 从那一刻起,便忍不住想去了解这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此时,走廊上嘈杂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瓔珞看了一眼还在失神的闺蜜,然后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一旁的洛林,出声提醒, “一心会的会长莱伦,法內塞公爵的儿子,来找你麻烦了。” 这倒是在洛林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便主动敞开了活动室的大门。 也在同一时刻,高大金髮的少年被人簇拥著来到了门前。 来到三人跟前的莱伦,第一眼就看见自家未婚妻意犹未尽的从那个黑髮少年身上收回视线。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他高傲的內心,妒火与怒意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的未婚妻,他既定的所有物,眼里应该始终只装著他一人才对! 为了压制心中的怒火,保持表面上的仪態。 这位公爵家的长子,用力將手中细长手杖在地面重重一顿。 他的体育成绩名列前茅,腿脚当然没有问题。 但他这支手杖是法兰克国王所赠,象徵了王室对他的认可和看重。 所以他走到哪里都带著,多数时候像马鞭那样夹在腋下。 与其说是实用,不如说这样比较有气派,令他在少爷的派头上增添了老爷的威严。 在手杖顿地的闷响声中,莱伦压抑著怒火冷声道, “安妮,过来!离那个不怀好意的卑贱之人远一点!” 听到他饱含怒意的声音,面容温婉的少女肩膀不由微微一颤,双手不自觉的捏著蓝色百褶裙的裙边。 她垂下头,想要抬起脚步,但是又觉得这样做等於临阵背叛自己的两个朋友。 於是她就又停住了,陷入两难的踌躇。 当著一眾小弟的面,没得到自己未婚妻回应的金髮青年,脸上彻底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厉喝道, “我最后说一遍,过!来!” 安妮肩膀颤抖的更厉害了。 她紧紧抿住嘴唇,脑海里纷乱的闪过许多人的面孔。 最清晰的,还是她那仰仗公爵鼻息的父亲,拼命討好法兰克王后,这个间接害死自己闺蜜生母之人的母亲。 以及去了那么多次晚宴,却始终不敢带上那柄磨得锋利的柳叶刀的自己。 或许自己真的很懦弱很胆小。 明明无数个个夜里下定决心,要给最好的朋友討回一个公道。 可每当机会摆在面前,却始终不敢做出一点逾越的事情,连质问都不曾。 现在也一样。 哪怕刚才决定要参加星火社,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帮瓔珞宣传活动。 可当听到莱伦生气的命令,身体就想要如同往日那样,像个木偶似的下意识服从。 她低著头,眼里噙著泪水,脚步一点点往前挪动。 这一刻,她满心都是无力与自嘲。 什么善良富有爱心,不过是她安妮?罗贝尔怯懦的面具,掩盖她是个没用之人的遮羞布罢了。 就在她即將迈出的瞬间,一个黑髮少年的身影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少年的身形並不是很高,但却像一堵令人安心的墙,將一切风雨挡在了外面。 莱伦脸色一沉,用手杖毫不客气指著站在最前方的洛林的脸, “让开,別挡住安妮出来!” 青年这话明显是把洛林当成了挟持未婚妻的恶徒,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找回面子。 他的未婚妻並不是主动跟这个新生在一起不清不楚,而是被这个傢伙恬不知耻的给纠缠住了。 然而洛林根本没打算给他台阶下。 他毫不客气的抬手拍开莱伦手中那根象徵王室的手杖,语气坦荡而强硬, “她现在是星火社的成员,正在参加社团活动,有任何事,等活动结束后再说。” 莱伦的声音冷得像冰, “安妮是我的未婚妻,我想要她什么时候跟我走,她就得什么时候跟我走!” 洛林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只是未婚妻而已,现在又不是你们法內塞家族的人,將来也不一定是。 而且就算日后成婚,安妮也不是你的附属品。 到底是跟你离开,还是留下参加活动。该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你替她下令。” 莱伦的目光越过洛林,狠狠地瞪向安妮,目光阴冷。 少女浑身一颤,但这次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低头顺从。 长久以来的恐惧、压抑与不甘在心底衝撞,那道束缚她许久的枷锁。 在少年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想起那支自己在夜里磨了又磨的柳叶刀,想起自己一遍遍对自己说的话。 你可以懦弱,可以胆小,但至少,至少在人生中有那么一次,不要逃。 瓔珞站在她身旁,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身边好友的手很暖。挡在身前的人很有安全感。 有了陪伴的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另一只攥紧的裙边的手。 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虽然有些湿漉漉的,却第一次带著坚定的光芒,直视著自己的未婚夫。 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想要加入星火社……我想要留下来帮瓔珞和洛林,一起筹办爱与美女神桂冠的活动。” 话说完了,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真的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违抗了这位未婚夫的命令。 莱伦盯著她眼神中有些吃惊,像是看到一个原本隨意受人摆弄的木偶突然自己动了。 接著感觉被冒犯威严的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当即就要对身边小弟们示意,要他们强行闯入活动室中,带走他要带走的人。 顺便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 在一眾一心会成员跃跃欲试的目光中,洛林不退反进,往前半步,声音冷冽的质问, “你们父母没有教过你们,应该尊重一位女士的意愿吗?你们一群人强迫一个柔弱少女,也配称之为贵族吗?” 这话说的既伤人又精准。 没有哪个贵族少年,愿意在大庭广眾之中,担下这种不荣誉的骂名。 何况也很难保证,安妮之后不会忌恨他们。 彼时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成为了马其顿公爵夫人。 今天的仇怨追究起来,对他们的家族和个人都是个隱患。 於是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真的敢上前。 莱伦咬牙切齿看著洛林, “我原本还想招募你成为我的备选骑士侍从,但现在看来你这是一定要与我为敌了?” 洛林平静回应, “我不会成为谁的侍从!而且维护一位女士的选择,是每一位绅士应尽的本分,跟面对谁没有关係。” 莱伦怒极反笑,脱下右手上洁白的手套,攥在掌心,扬手就朝洛林脸上甩去。 洛林轻描淡写的抓住那只手套, “你要与我决斗?” 金髮青年高傲的抬起下巴, “你如果真像你说的一样有胆量的话,那就与我进行一场甲冑骑士之间的决斗!” 洛林心说果然如艾露莎借给自己的那本贵族礼仪书上说的那样。 贵族们一言不合就决斗,为一点冒犯、一个眼神、女人的一句话都能拔剑。 不敢决斗,才是耻辱,敢於应战才算贵族。 既然游戏规则如此,加上本就想把事情闹大,洛林毫不犹豫的点头, “可以。但有个问题,我没有甲冑。 当然,你非要选择这种决斗方式的话,我也可以空手与你格斗。” 莱伦嗤笑一声,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不会在这上面占你便宜,就算贏了也是胜之不武。” 他转头向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瓔珞,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吩咐, “瓔珞小姐,你不是一直在帮忙维护学院仓库里的甲冑吗?那两具圣裁ii型,应该修好了吧?可以用来进行短时间战斗吧?” 白裙学姐嘆了口气,“是修好了。但是调用的话,得有院长的……” 莱伦打断她的话, “不用院长的签字,我是骑士遴选的正式候选人,有权使用学院內任何甲冑进行训练,也有权指定陪练人员。” 听到这话,瓔珞就不再说什么了。 莱伦再次看向洛林, “你是新生,还没上过机械课,我可以给你足够时间去熟悉要操纵的甲冑。 瓔珞小姐很熟悉这些东西,你可以让她给你讲解怎么使用。你需要多长时间?” 洛林竖起一根手指。 金髮的高大青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周?有些长了。我最初学驾驭甲冑,也不过一天。” 然而黑髮少年却摇了摇头, “一个小时。” 这话一出,许多一心会成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觉得这个新生真是无知者无畏,要知道第一次穿上机动甲冑的人中有超过50%的人受伤。 其中还有10%是重伤,甚至有5%的人被扭伤了腰椎骨。 他们中的许多人,虽然上了好几年的机械课,但至今为止都没敢尝试过去驾驭那种恐怖的钢铁猛兽。 而洛林居然想要在一小时內,从零驾驭一具甲冑,简直是狂妄。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就连瓔珞和安妮手心都捏著一把汗。 洛林並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道, “我希望在这个时间里,可以邀请儘可能多的人来观看。包括教务处的克拉拉教务长。 如果你能请来院长和副院长能来就更好了。” 莱伦只是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像是看死人一样, “学院训练场。我等著你。” 第三十七章 ——仓库 面对骄傲的公爵之子撂下的狠话。 洛林面色平静,径直向前迈步。 一心会的其他成员见状,还以为他现在就要对莱伦动手。 他们纷纷抢著表现,簇拥在高大的金髮青年身旁,围成一道紧密的人墙。 如同忠诚的內侍拱卫著至高无上的君王。 然而黑髮少年压根没將他们放在眼里,只是隨手拨开身前的人。 本以为自己这些人能轻易將其拦下的贵族子弟们,皆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与洛林相触的瞬间,他们才发觉,自己这些人在力道沉稳的少年面前,就像是遇见推土机的简易路障,根本无力抵挡。 “让他们过去。” 定下决斗之约后,莱伦的神情反倒恢復了平静。 他依旧端著公爵之子的高傲,却也维持著表面的风度,沉声下令。 本就拦不住洛林的一心会成员,闻言立刻退到两侧,乖乖让出一条通路。 洛林走在最前方,瓔珞紧隨其后,面容温婉的安妮则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路过莱伦身侧时,安妮忍不住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眼。 发现青年的眼神里,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有被忤逆的恼怒,更有一丝玩味的欣喜。 仿佛一具原本无趣的木偶,骤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进而重新勾起了他的征服欲。 高傲的公爵之子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只要决斗结束后,你能变回从前那样,我就可以原谅你这次任性。” 安妮立刻扭过头,不再看他,双唇紧抿著一言不发。 这一刻,她忽然彻底看透了眼前的未婚夫。 当自己温顺乖巧、做个循规蹈矩的准公爵夫人的时候,他视若无睹,毫无半分在意。 可一旦她稍稍反抗、离经叛道,他便立刻燃起將她重新攥回掌心的兴趣。 他从未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人。 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满足私慾的玩具,一件用来彰显他身份与掌控力的所有物罢了。 心中那道自我囚禁的高墙,已经破裂出许多道缝隙的温婉少女。 此刻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念头。 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狠狠回击这个从未尊重过她的未婚夫。 三人一路走出社团大楼,周遭紧绷的氛围才稍稍散去。 瓔珞伸手轻轻拉了拉洛林的衣角,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学弟,你真的有把握吗? 圣裁ii型的操作极为繁琐,我怕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一小时內也未必能跟你讲清其中的基础原理。” 洛林脚步放慢了一点,淡淡回答道, “学姐你不需要给我讲太多原理。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开动它就行了。” 他在心中早有预案,若是能快速上手甲冑,便以甲冑对决。若是难以操控,便找时机动用自己的超凡手段。 瓔珞轻轻嘆了口气,看向洛林的眼神里,满是不放心。 要是早知道这个学弟这么大胆,竟然要在一小时后就与莱伦决斗。 她当时说什么都会想办法把这个时间往后延一延,绝不会让他如此仓促应战。 两人並肩走了几步,她忽然察觉方向不对,脚步顿了顿,疑惑开口, “不是要去学院仓库吗?你怎么往教堂那边赶?” 黑髮少年瞥了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社团的人手是够了,可我们至今还没有顾问教师。 不先把卡伦神父这边的事敲定,就算这场决斗贏了,后续的社团活动与桂冠竞选,也根本没法顺利开展。 况且骑士决斗在即,站在我们这边助威、兜底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瓔珞一时语塞,真的不知道该说眼前这傢伙到底是未雨绸繆,还是天生心宽。 明明骑士决斗之事迫在眉睫,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居然还有閒心谋划社团的以后。 就在她准备开口劝说,让洛林先以甲冑练习为重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妮忽然开口, “我去找卡伦神父吧。我一直有出资赞助教廷的义诊活动。 马其顿教廷的人,包括神父在內,对我向来印象不错。由我去说,成功率会更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认真,分析自我优势的时候条理也极为清晰,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 与先前那个逆来顺受、动輒眼眶泛红的女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洛林和瓔珞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几分讶异。 少年沉吟片刻,最终没有拒绝这份安妮加入社团后第一次主动请缨的心意,只是轻声叮嘱了一下, “如果神父犹豫不肯答应,你便问他一句话——神是否真的不偏待世人。” 两个女孩皆是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洛林没有多做解释。 这句话是他以霍尔姆的身份去往南城,看见卡伦神父镇压小广场中东西方信徒骚乱时,亲口所说的那句话。 让安妮当面问出这句话,他藏著两层心思。 一是既然克鲁鲁的手下能查到他被霍尔姆举荐过的事情。 那更早与霍尔姆有过间接接触的卡伦神父,没理由对此毫不知情。 拿这句话当诱饵,暗暗表明自己与之前那个侦探“霍尔姆”关係亲近。 他相信当时就差点动手的神父,多半会跟克鲁鲁一样忍不住上鉤探查。 二是就算神父足够谨慎,按捺不动,这句话也足以將他架在道义之上。 你不是总跟信眾们宣言,神不偏待人,凡是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吗? 那好,现在有个信仰虔诚、充满爱心,还经常赞助你们教廷人员义诊的柔弱女孩,来向你这位神父求助。 所求之事不过是希望你能为支持她自由加入社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之人摇旗吶喊。 你要选择公然违背自己宣传的教义,屈服於一位公爵之子的权势之中吗? 如果是的话。 你这位神父在平民中的声誉怎么样先不说,但是在贵族圈,尤其是名媛圈的声名就得狼藉了。 如果不是的话。 那洛林当然更欢迎。 一来可以近距离接触对方,完成高尔局长的委託。 二来多一份教廷的背书,即便决斗的事情闹大,星火社和他自己,也多了一层稳妥的保障。 与安妮分別后。 因为学院仓库离这里有段距离,洛林和瓔珞便坐上了校內的小型轨道车。 马其顿机械学院的道路很多都经过机械改造,距离较远的地方之间大部分都有纵横的轨道相连。 学生们可以乘坐小型的轨道车往返。 风格古雅的校园里,葱葱蘢蘢的月桂树下。 蒸汽驱动的轨道车平稳前进,车上的学生们校服笔挺、意气风发,也算是学院一景。 两人到达学院仓库大门口后。 白裙学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破罐子破摔似的邀请, “既然都到这了,不如跟我去寢室搬一下工具?” 说著,她从裙兜中掏出一串钥匙,熟练的找到其中一个,拧开了大门边上的一道卷闸门。 洛林还是第一次被女孩邀请去臥室,跟著白裙学姐走进房间后,目光下意识地打量起这间闺房。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简陋的令人惊讶。 水泥的地面和墙面,只是被白灰简单的粉刷了一遍。 陈设也屈指可数。 一张黑色的铁架床,一个白瓷的洗面盆,巨大的工作檯上下散落著各式图纸与製作工具。 角落里有个衣架,衣架上放著相同色彩,不同款式的裙子,下面摆著长靴短鞋,旁边是一面竖放的穿衣镜。 再往里面是用帘子隔开的淋浴间。 很难想像眼前如莲花似的少女,每天就是在这种地方给自己打扮出门的。 瓔珞自己倒是对这间比陋室铭还要陋室的房间挺习惯的。 她一边弯腰费力拖著工作檯下的自造工具提箱,一边隨口解释道, “我当时来的时候算是插班生,入学的时候已经没有空著的女生校舍了。 虽然有些房间还有空床,但那些贵族女孩都不愿跟我这个“魔女后人”同住一个房间。 最后分管校舍的老师就把我带到满是灰尘的仓库,表示如果能接受的话,校方会出钱进行装修。” 说著她指了指最里面的淋浴间, “原本只有豪华校舍里才有的24小时不断热水的独立淋浴间,我这里也有。 这算是管校舍的老师对我的奖励,奖励我愿意接受这间仓库改造的简陋校舍。” 洛林蹲下身,默默帮助瓔珞將那沉重的工具箱拖出来。 虽然瓔珞说的轻鬆,可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別的贵族女孩身上,应该会被看作一种侮辱。 可瓔珞却一口答应了。 也是在这一刻,洛林是真的相信。 自己这位学姐,是真的怀揣著一个製造出不逊於教廷骑士甲冑的梦想,並且正奋不顾身地为之付出全部行动。 看见他脸上微微动容的表情,歇了口气的白裙少女,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心疼学姐吧?心疼的话,之后的桂冠活动就多分我的钱唄。” 洛林立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拎起箱子,神色一本正经, “学姐,我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谈感情,要有契约精神!” 瓔珞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嘴唇嘟囔了几下,想来是在吐槽著某人。 不过在少年投来视线之后,她又立即换上了贴心的笑容, “学弟你提著箱子重不重?” 洛林也算是习惯了这个变脸如演员的白切黑学姐,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让她赶紧带自己去仓库。 白裙学姐的臥室跟仓库之间也有一道门相连。 隨著瓔珞打开这道门,洛林跟著她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仓库內部。 这间仓库大得惊人,学院给瓔珞隔出来的那间寢室,不过只占据了小小的一角。 洛林提著沉重的箱子,跟著白裙学姐穿梭於各种教学用的机械设备所堆积成的丛林之中。 瓔珞背著手,像带他逛学院时一样,熟门熟路的边走边介绍著沿途的各种机械。 首先是各类蒸汽机的模型,从最早的瓦式蒸汽机到新式的衝压蒸汽机,再到双流式蒸汽机,全都用鋥亮的黄铜打造。 一台蒸汽机车的小型化模型停在通往仓库外的轨道上。 虽然尺寸只是正常机车的几分之一,但灌注燃油后確实能满校园地跑。 再往前是一台从中间剖开的马赫重机车。 只要学习过机械学知识的人,都可以通过剖面清楚地看到这台以红水银为燃料的铁马,是怎么运行的。 这里的每件设备都价值不菲,普通的机械学院根本不可能拥有。 但马斯顿机械学院不是普通学院,它以培养顶级机械师为目標,自然要设法取得最好的机械作品展示给学生们看。 可事实上这间学院里的学生並没有几个想成为顶级机械师。 他们都是贵族之后,不想整天跟金属和机油打交道。 他们来这里上学只是想混个好学歷,以后在政府部门里可以平步青云。 毕竟是机械革命带来了西方的繁荣,懂机械的人在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而贵族少女们来这里也不是学习机械的。 在转为机械学院前,这里本是一间很有名望的文学与艺术学院,教育水准至今依旧算顶尖。 所以她们多半都在文学和艺术分院中就读。 如果让她们稍稍接触一下机械,恐怕没几个能受得了,因为润滑油会弄脏她们的公主裙。 但瓔珞明显和这些机械很亲近。 她对洛林说,有时候她能在仓库里坐整整一晚上,默默地拆解某件机械,用晶莹的油膜把轴承和齿轮包裹起来,再重新组合好。 她喜欢看经她调试的机械重新焕发新的生命,听那运转起来的机械发出丝绒般的微声。 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起来。 宽敞的墙壁上掛著一个个杰出骑士的画像,墙壁前的武器架上摆满了各种宽大长硕的制式武器。 从那些武器带长度和厚度来看,那绝对不是人类所能轻易使用的武器,除非使用者穿戴骑士甲冑。 果然,武器架前方,佇立著两具未启动的甲冑,像是两个盘膝討论武学的剑客。 一具赤橙如熔金,一具苍白如寒雪。 解说了一路的白裙学姐走到这两具甲冑面前,忽然沉默了下来。 她伸出手,像抚摸珍宝一样轻轻触碰著它们。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介绍, “炽焰和贵霜,都是学院从新罗马帝国花重金购来的双动力核心甲冑。 虽然对於帝国来说已经是十年前的配置。 但对於多数西方国家来说,这两具经教廷许可,仿照教廷骑士甲冑所製造的產物。 依旧算是极其高配、可望不可及的军用品了。” 洛林观察著这两具甲冑,发现它们远比自己之前见到的马其顿城卫军所穿戴的甲冑还要高大,装甲也更厚,只是上面的符文被磨灭了很多。 只在关键关节部位上还留有一些。 不用他询问,瓔珞就开口解释, “卖给学院之前,因为教廷的保密禁令,两具甲冑的神秘学上的核心部件大多已经被拆除掏空。 就算没拆,以我修理它们的经验来看,马其顿也养不起以它们为制式装备的城卫军。 毕竟真正要全力驱使这种甲冑,不只需要烧高品质的红水银,还需要持续的超凡力量供养。” 接著白裙学姐感嘆道, “这种甲冑,註定是只有强大的帝国和教廷才能批量列装给军队的东西。” 感慨完之后。 她指著外表如熔金的那具甲冑道,那双淡色的眼眸中神采奕奕,散发著自信, “两具甲冑中,炽焰被我修理的完成度最高,协调性最好。你就选这具来……”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从不远处走近的人打断, “这具甲冑,就交给莱伦少爷驾驶吧。” 第三十八章 ——神父 听到来人的话,白裙学姐猛地转头。 洛林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如此凶狠的表情,那双淡色的眼眸里似是燃烧著鬼火一样。 两人身后站著一个穿著深紫色高等学士袍的中年男人。领口的綬带为金红两色,胸前別著象徵一枚银质徽章。 这个面容刻板、眼神倨傲的男人身后跟著一群身著工装的机械师。 他们肩头搭载著辅助机械臂,推著一辆沉重的金属板车,对女孩身后的那两台甲冑虎视眈眈。 瓔珞深吸一口气,依旧压不住心头怒火,大声质问道, “第里波第副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是莱伦主动向我们发起决斗,我们作为应战方,理应有资格先挑选甲冑才对!” 对於女孩的愤怒,中年男人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仿佛只是看见一朵圈养的带刺蔷薇隨著微风张牙舞爪, “你说的优先选择权,仅限於双方身份对等的情况下才成立。 一个公爵之子愿意跟一个无姓平民公平决斗,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们没有资格再奢求更多。 而且无论怎么说,这两具甲冑都是学院的所有物。 学院分配给谁,不是你一个拿著助学金,只是被僱佣来维修机械的学生能置喙的。”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你要是连这点都认不清,学院可能就要考虑换一个仓库维修员了。” 最后这句话无意是在拿捏瓔珞的软肋。 她不爱虚名、不图快利,唯一诚挚热爱的东西就是跟机械打交道。 剥夺她仓库维修员的身份,无疑就是剥夺她在学院中唯一的寄託与爱好。 但即使如此,胸膛剧烈起伏著的少女,依旧张开了樱唇,看她这架势,下一刻就要对这位副院长狂喷。 但是在她说话之前,洛林的手指率先挡在了她的唇前。 “嗯?”瓔珞一怔,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白裙学姐疑问的眼神中,洛林看向那位趾高气昂的副院长,淡淡扫过他綬带的顏色, “第里波第……候选…大学士,如你所说你当然可以拉走这具炽焰。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第一,你不该以权势侮辱一个真心热爱机械的学生。 因为真正撑起这座学院名声的,就是如瓔珞学姐一样真正专心钻研的机械师,而不是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们。 第二,你为莱伦选的这具甲冑,如果导致莱伦输了,那你就是这起决斗中最大的罪人。” 从洛林刻意吐出“候选”二字起,第里波第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表情更是阴沉到了极点。 这位副院长冷哼一声, “不知所谓的东西!在机械学方面,我是你身边的东方小魔女前辈的前辈,一个名扬诸国的真正大学士! 只需要一个小时,我和手下的人,就能將这具甲冑性能提升一个大台阶! 希望你到了决斗场上,面对我调试出的机械以及莱伦少爷的攻势,还有说这么多话的力气!” 说完,他便示意身边的机械师们,用辅助机械臂把那具赤橙如金的高大甲冑吊装到板车上。 在吊装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正好扫过洛林脚边沉重的工具提箱。 想起刚才被这少年当眾顶撞的难堪,他心中怒火瞬间翻涌。 男人伸出手指向那只箱子,语气霸道蛮横, “把这套工具箱也一併拿走,这都是学院的东西!” 瓔珞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反驳,“这都是我用废铁和边角料自己亲手打造的工具!” “你用的材料也是属於学院的!”第里波第寸步不让,语气刻薄。 面对这变本加厉的刁难,白裙学姐再也没有半分隱忍。 她直接从工具箱中抽出一瓶浓缩燃油,猛地拧开瓶盖,又从裙兜里摸出一只防风打火机,指尖抵在打火石上,作势就要泼出去, “那你们就拿走重新变成废铁的它们吧!” 洛林这次没有再劝阻炸毛的学姐,而是在那些机械师打算上前强抢工具箱的时候,反手握住墙壁武器架上一柄宽厚狰狞的巨剑。 少年双手缓缓举起这柄近乎与自己等高的锯齿剑,接著是一个袈裟式的斜劈。 巨剑剑锋带著沉重破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停在工具箱与机械师们之间。 剑锋带起的劲风颳过地面,扬起细碎的灰尘,扑打在机械师们的脸上,让他们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龙牙剑,沉重到只有少数精英甲冑骑士,才用的习惯的制式武器! 即使肩膀搭载机械臂的他们,都很难持稳稳持握住,稍不注意就会重心偏移,砸伤自己。 但眼前少年竟然仅凭自身就能挥动这柄巨剑,还能流畅的挥砍斜劈,並且没有半分吃力。 这还是普通人类吗? 心中震撼的同时,机械师们没有人再敢往前挪动半步,甚至不约而同的开始后退。 毕竟被这一剑劈中,就算没被当场砍成两半,也得砸断脊椎,落得终身残疾。 见少年竟在自己面前举剑示威,第里波第下意识怒喝,“你在做什么?你敢……” 话音未落,他便与黑髮少年那双冰冷的眸子对视上。 也在这一瞬间,第里波第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间冻结。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周围的机械师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数米开外,没一个人敢挡在他身前。 反而把他孤零零一人,留在了巨剑的劈杀范围之內。 洛林缓缓调整呼吸,吐气如闷雷,手臂上的肌肉如巨蟒般虬结隆起。 他握著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眸光死死锁定著最前方的中年男人。 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冰冷像在看一件即將拆解的废弃机器。 这扑面而来的可怕杀意,几乎在瞬间就击溃了刚才还倨傲自持的男人。 这位刚才还自詡名扬诸国的大学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仓皇往后退。 不过却在后退的过程中,被自己繁复拖沓的学士袍绊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即便摔倒在地,他也顾不上狼狈,一边像一条濒死缺氧的鱼一样,拼命扑腾著手脚,在地上挪著往后退。 他一边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 “拦住他!拦住他!他想杀了我!快去找校警!快去报告院长!” 机械师们面面相覷,陷入犹豫。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带著几分淡漠的声音由远及近, “真是狼狈啊,第里波第。” 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往后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神父,一身洁净的教士服,金髮梳的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神色平静。 他身边站著一位面容温婉的少女,身著蓝色百褶裙,眼中带著几分担心。正是安妮。 看见又来了一个学院教职工,身为副院长的中年男人来不及计较对方刚才称呼上的不敬。 他如同抓住浮木的落水者一样,急忙呼救道, “卡伦,快来帮我管教这两个不听话的学生,尤其是那个新生!他要犯罪,他要杀人!” 神父抬起眸,与手握巨剑的少年对视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瞳眸光深沉。 接著他收回目光,神情温和,语气却很冷淡, “抱歉,副院长,恐怕不行。因为我是他们社团的顾问。” 第里波第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卡伦却没有心情重复自己的话,也懒得再理会他的震惊。 他转而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机械师们,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莱伦少爷还在等著甲冑热身,你们就儘快把甲冑带走调试。 至於那个工具箱,身为机械师的你们不会不知道,机械学院从来没有没收学生自製工具的规定。 如果有的话,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內部法庭。” 机械师们被这话说的无言以对,纷纷低下头,不敢反驳。 紧接著,卡伦又看向瘫在地上的第里波第,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选走了性能更好的甲冑,那武器方面,就不许选用弓弩、火銃、发射索这类远程操控器械。 当然,我的学生也不会使用,这十分的公平。” 第里波第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反驳。 但是年轻的神父却直接指了指不远处手持巨剑的少年和拿著油瓶的少女, “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能保证能拦住他们。” 虽然明知道神父是在刻意偏袒这两个学生。 可第里波第早已被洛林的杀意嚇破了胆,再也没有胆量留在这危机四伏的仓库里。 他只能咬牙点头答应,恶狠狠的目光扫过洛林、瓔珞,还有一旁的安妮,恨恨下令, “走!我们走!” 听到他的命令,早就想跑的机械师们立刻上前,乾脆利落的扛起还瘫软著的副院长大人,再將板车与那台蒸汽机车模型牵引在一起。 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完成了注入燃料和发动。 在呜呜的蒸汽机车远去的声音中。 卡伦带著安妮走近洛林两人。 他先瞥了一眼白裙少女,嘆了口气, “好了,这位尤拉莉亚小姐,拿著打火机靠近燃料是很危险的事情。” 尤拉莉亚,是传说中面对异教徒与邪魔的逼迫,不肯低头而选择自焚的圣女。 瓔珞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手中的油瓶。 说实在的,她刚才是准备把这当做燃烧弹掷向那群傢伙的。 至於工具箱里的工具,那都可都是她一点点按照自己的习惯打造的。 她可捨不得毁掉。 接著神父又看向一旁的洛林,表情中微微带著点惊异, “这位大卫先生,你也可以放下龙牙剑歇一会儿了。” 大卫是圣经故事中击倒巨人歌利亚的少年。 洛林拄著巨剑,向神父礼貌致意道, “感谢卡伦神父愿意为我们这些弱势的学生发声。” 金髮的神父呵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你们哪点弱势了?光凭你这持握巨剑的架势,我都要以为你是战士途径的超凡者了。” 洛林当然不能说自己的力量是来自於契约者的加持,只是含糊回应道,“我天生力气比较大。” 神父也懒得追究这听起来就很敷衍的谎话,指了指一旁的温婉少女, “要感谢,就感谢安妮小姐吧。 看在她信仰虔诚,一直不忘赞助教会救济南城平民的份上。我也只好答应做你们社团的顾问了。” 洛林闻言,转头对安妮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回来的挺快的嘛。” 面对少年的笑容,安妮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拧了拧裙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语气带著几分自责道, “如果我再快一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让他们拉走那具甲冑了?” 洛林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这么想。 学院本就是莱伦的地盘,想要强行阻拦甲冑被带走,本就没有意义。 这时,卡伦神父走到苍白如雪的甲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都是十年前的旧款,但这具甲冑是刚才那具的改进型,用的是电控和神经接驳双系统吧?” 瓔珞闻言微微一愣,因为这位年轻神父说的並无半点错漏。 没想到这位每日忙著讲经布道的神父,竟然如此了解甲冑。 在洛林和安妮的注视中,她点点了头, “是的,理论上来说,贵霜是比刚才那具炽焰操作起来更优秀流畅。 可它的辅助精神协调系统,因为教廷的保密协议,被拆除了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百分之十,就算能激活,也会有极强的延迟反应。更別提,还不一定能激活。” 瓔珞顿了顿,悄悄打量了一眼神父的神色, “毕竟按照教廷的说法,只有坚信神明的西方血统后裔,才能真正驱动被神明赐福过的甲冑。 我之前检修的时候试过,但都没有成功激活。可能是我的血脉不纯吧。” 在神父面前,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压根儿不信神的事情。 听到瓔珞的话,神父不可置否的笑了笑,然后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看向少年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莱伦是猎人途径序列八的超凡者。 別惊讶,贵族和超凡者往往是同一群人,密不可分。 毕竟他们向来与各种教派共生共荣。 以莱伦公爵嫡子的身份,十八岁才进阶序列八,起步其实已经算慢了。” 洛林对此倒不是很意外。 毕竟霍尔姆都能找到黑夜途径序列九的魔药配方。 高尔局长也曾说过要在公爵出席的晚会上给他介绍超凡小群体。 这证明在上流贵族圈子中,遇见超凡和成为低阶超凡者的门槛,並不是很高。 他只是想起神父方才禁止远程武器的话,確认似的问道 “猎人途径的能力,跟发射类武器有关?” 对於少年的敏锐,年轻神父再次露出微微讶异的表情,点点头, “没错,序列九斥候、序列八追猎者都有强化五感,尤其是视觉的能力,可以轻鬆瞄准对手的弱点。 让莱伦拿到发射类的武器,你就算再天生神力,也绝无胜算。” 这话洛林能理解,战士怕被射手放风箏嘛。 卡伦神父继续道, “但即使禁用了这类武器,我依旧很难看好你。 因为就算你们只靠甲冑对战,不使用任何超凡力量。 身为序列八追猎者的莱伦,除了视觉强化带来的弱点直觉,还有远超常人的身体韧性与极速爆发力。 他的综合身体素质,应该大部分都在你之上。” 本来神父是不想加大部分几个字的。 但是一想到少年双手举起龙牙剑的场面,就排除了力量方面的对比。 闻言,安妮和瓔珞两个女孩脸上全是担心。 第三十九章 ——甲冑驱动 洛林倒依旧平静,他望著神父轻声问, “您告诉我这么多,总不会就只是为了警告我的吧?” 卡伦伸手在苍白如雪的甲冑上轻轻拍了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甲冑骑士的力量,並不完全依靠甲冑本身,更取决於里面的人。 谁能与甲冑中的意志共鸣相融,让甲冑成为自己身躯的延伸,谁就能在同阶乃至跨阶之战中战无不胜!” 这话听来晦涩,可瓔珞偏偏一听就懂。 一直执著造媲美教廷甲冑的她,怎么可能没有拆解过贵霜甲冑中神经接驳的部分。 她曾亲手触碰过那只剩下10%,位於脊椎深处的黑匣子。 虽然没能彻底拆开它,但是她清晰的感受过,里面分明有散发著松香味道的血肉跳动声! 这具甲冑里,的的確確,藏著一个残缺的、未知的超凡生命! 觉得自己可能更深一层触及到甲冑秘密的白裙少女,强忍著心中的激动,声音乾涩的问, “那怎么才能跟它共融?” 神父瞥了她一眼,忽然收起了所有表情,淡淡道, “你不是说过了吗?是虔诚。”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再次嗤笑一声, 安妮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的向陷入沉思的瓔珞和洛林询问, “要不让我试著激活一下贵霜?” 在场人之中,大概就属她对神明的信仰比较虔诚。 白裙学姐觉得可行,刚准备答应,却被洛林抬手阻止了, “卡伦神父已经帮我们排除这个答案了。” “嗯?” 两个女孩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本人还在旁边,洛林也不好解释这位神父在南城做的事情,压根儿跟虔诚没什么关联。 而且刚才对方的嗤笑声也很明显。 那么排除信仰的关係。通过精神连结,激活甲冑意志的必要条件,就只剩下一个—— 血缘。 洛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面前的苍白甲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学姐,灌注燃料,我要尝试一次精神连结。” 瓔珞虽有顾虑,却还是点了点头,立刻和安妮一起忙碌起来。 完成加注后。 瓔珞一边和安妮帮洛林褪下上身的校服,一边介绍道, “这具甲冑的神经接驳器,藏在骑士舱的脊椎部。 是一条秘金属打造的针带,刺入骑士的脊背实现人与甲冑的融合。” 说著她把衣服交给安妮,自己靠近那苍白如雪的甲冑的骑士舱,用手由上而下指出了金针带的位置, “金针弹出的数量会根据你的体型做適应。 放心,虽然现在看起来多,但真正贴上脊背的时候不会有多余的金针弹出扎到你其他部位。” 露出结实脊背的洛林懒得吐槽学姐这个冷笑话,只是点点头,藉助甲冑自身边缘的微微凸起,登上了驾驶舱。 近距离观察看的更清楚,骑士舱內侧排列著一排自上而下的细密圆形针孔,针孔里藏著的无疑就是瓔珞所说的神经接驳针。 洛林在舱內坐稳,儘量把身体往针带上靠拢。 冰冷的骑士舱贴合著温暖的肉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却没能让洛林有半分退缩。 瓔珞仔细望著男孩的神色,观察对方的表现本来就是她的任务。 机械学院里有很多年轻菁英,不乏登上甲冑前意气风发 真正坐上这冰冷坚硬的骑士舱后,便嚇得颤颤巍巍、手足无措。 而且他们选择操控的甲冑,还不是这种双接驳系统的军用款。 而是单纯靠手部移动操纵杆,脚下踩动踏板,加上拨动节流阀控制蒸汽输出量的基础电控款。 好在自家学弟並不是那种会被钢铁机械所嚇倒的软脚虾。 相反他端坐在骑士舱上,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国王,神情沉稳,从容不迫。 这倒让瓔珞有些欣慰,毕竟不恐惧甲冑本身,就是一种亲和的表现, “按下这个电钮就可以使甲冑脊椎通电,金针弹出完成接驳。” 在瓔珞的指导下,洛林掀开右手边的一个圆形暗扣,扣槽里是红色的启动按钮。 他將手指轻轻搭在按钮上,做好了准备。 一直沉默旁观的卡伦神父,忽然开口,接过了瓔珞的指挥, “就是现在,启动。” 洛林也没犹豫,指尖用力,按下了启动按钮。 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苍白如雪的甲冑背后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火花。 有强烈的电流涌入甲冑脊椎之中,驾驶舱座椅中探出了一排细小的金色细针。 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插入了少年的脊椎,从椎间的小孔探入,贯入人身上最重要的神经组织,脊髓灰质。 也在这一瞬间,巨大的疼痛从背后传来,那种痛楚之剧烈,简直像是要把人钻透。 当最后一根针也刺入了洛林的脊椎,那张金属座椅忽然自行收拢,如一件轻薄的甲冑那样將他包裹在其中。 接著弹出在外的骑士舱,沿著滑轨进入机动甲冑的上半身並锁定,倒像是婴儿返回了母体。 “骑士舱合拢,等待进一步指令。” 听见熟悉的机械播报音,瓔珞脸上並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 而是透过呼吸孔,紧张的观察著被甲冑紧紧包裹著的少年表情。 她没能激活过贵霜甲冑里面的神经系统,但是想来与另一个意识相融,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闭上眼睛的少年脸上,微微皱著眉,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狰狞如魔神的金属怪物,也如同疟疾病人似的微微颤抖著。 她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 甲冑黑匣子里面的东西,很可能是教廷研究出的什么封印物的残缺部分。 这种东西对人一般都会有侵蚀性,像这种直接將脊椎与其连结的方式,更是危险至极。 一旦真的引起匣子里的东西反应,很可能会严重损毁骑士的大脑和脊椎。 瓔珞捏紧了手心,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一点告诉洛林。 神父在一旁倒是面无表情。 因为他知道,现在无论瓔珞如何大喊里面的少年也不可能听见了。 当最后一根细针贯入骑士的脊椎时,恐怖的世界便会铺天盖地的降临! 洛林確实发觉自己正站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恐怖的世界里。 脚下是荒芜龟裂的大地,满目疮痍,寸草不生,空气中瀰漫的味道腐朽而血腥。 无数面目狰狞、身形扭曲的恶魔,在大地上游走徘徊,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当洛林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瞬间。 那些恶魔像是饥渴了数万年的饿鬼,瞬间被吸引,不顾一切地疯狂扑来。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分食少年的血肉与灵魂。 可当第一个恶魔咬在少年挥出的拳头上,咬出那金色的血液后。 荒芜的世界里忽然崩裂开了一个缝隙。 在缝隙背后,一轮金色炽烈的太阳缓缓升起,万丈金光倾泻而下。 阳光照射进来,便化作满天的火雨燃烧著整个世界。 那游走於荒芜大地之上的恶魔在火雨之下死去,连一声惨叫都不曾留下。 恶魔的灰烬落入大地,竟催生出嫩绿的新芽,崭新的生命开始破土重生。 极寒的冰川被金光与火雨融化,化作汹涌的海潮,吞没了旧世界的残垣断壁。 山川重塑,江河奔流,草木疯长。 一个充满生机与光明的美丽新世界,在毁灭之后,缓缓升起。 在这新世界诞生的那一剎那。 苍白如雪的甲冑里,被骑士舱紧紧包裹住的男孩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炽烈如金色阳光! 第四十章——共融 在洛林睁开眼睛的瞬间。 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意识隨著血液一起,沿著背上的金针流进了接驳器的孔洞中。 然后又顺著幽暗的通道,进入到了一个黑暗的匣子里,与一团微弱跳动的血肉相碰。 在少年滚烫的金色血液浸泡下。 那原本缓慢跳动的冰冷血肉,像是受到电击般骤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紧接著,一个微弱的意识从中甦醒。 它先是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机械地囈语了一声, “欢迎……加入战斗序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洛林心中一动。 原来刚才按下启动按钮后的提示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这团东西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够对骑士的行为实时做出反应。 好奇之下,少年的意识顺著流淌的滚烫血液,继续向那团柔软的血肉深处探去。 在这个过程中,少年的血液与意识所到之处,原本冰冷的肉团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隨著这团血肉越来越多的部分,因为升温而开始蠕动。 它再次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多了一点自我意识, “愿意……配合……放开全部权限……请………请不要继续入侵核心……” 意识探入血肉深处的洛林微微一怔。 自己这样的探索,竟然算是入侵? 那正常的骑士与甲冑意识相融,又该是怎样的方式? 似乎被他这全然懵懂的疑问给惊了一下。 黑匣中的血肉明显顿了顿,才用隱晦的语气回答, “骑士接受圣钉接驳,完成受难之礼后,血液与意识化作的『献祭之酒』,会通过圣痕之孔注入这处『圣餐之皿』中…… 甲冑中的圣灵『品尝』圣餐后会延伸出一部分圣体,在骑士脊椎深处烙印下圣痕,同时向骑士的大脑注入圣灵之念。 此后……骑士的意志便是甲冑的意志,甲冑的力量便是骑士的力量……这就是圣恩。” 虽然隨著进一步甦醒,这团血肉中的意识回答的十分流畅。 並且不断用著各种圣洁的词汇修饰。 但是洛林还是听出来了十分的不对劲。 结合刚才的亲身体验,他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概念。 原来自己这部分血液和意识,应该作为祭品献给这团血肉的。 而这团血肉在被唤醒之后,也本该延伸出肉丝或者肉块烙印到自己脊椎之中。 然后意识进入自己的大脑,实时对自己思想进行监控,完成同步。 捋清楚这些后,洛林冷呵了一声。 什么圣恩,分明就是把甲冑骑士当做养料的寄生! 少年的血液隨著念头一起愤怒的流动。 於是这团血肉再次剧烈的颤抖起来,声音逐渐变得微弱 “您的血液…太过……炽烈……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被灼烧殆尽……” 虽然很想要这种鬼东西直接烧完算了。 但洛林还是想知道有没有不进行烙印,也能用它辅助自己控制甲冑,完成跟莱伦决斗的方法。 所以他用意识发出了询问。 沉默了一下后,血肉中的意识给出了回答, “有。以您的意识,反向对我烙印。” 这个操作对已经契约了好几个从属的洛林来说,还算是轻车熟路。 他一边联繫左手上的黑龙戒指。 一边收敛意识將滚烫的血液匯聚在黑匣出入口附近,不再深入,但也没有撤出。 不被他血液浸泡灼烧的肉团,终於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但是隨后一缕涌入的黑雾,又將它包裹住。 接著在它脉动的最中心那块血肉,烙印下一道徽记。 烙印完成的同时,一道信息进入洛林的脑海中, 【圣骸畸变体(重度残缺)】 【等级:e-】 【类型:甲冑核心】 【来源:古代骑士王赫尔辛遗骸在封印仪式中发生畸变,被教廷分割保存,其中一部分脑干被作为甲冑“贵霜”的驱动核心。】 【能力: 1、圣钉接驳:驾驶者接受圣钉接驳后,可通过圣痕之孔与圣骸建立精神连结,辅助操控甲冑。 连结状態下,圣骸会自动平衡甲冑姿態、协调关节动作、调节蒸汽输出,使驾驶者无需复杂训练即可上手操控。 2、圣痕烙印:驾驶者被烙印圣痕后,可以与圣骸进入共鸣状態。 激活后,驾驶者的身体素质与战斗感知將在短时间內获得不超出圣骸阶位的临时提升。】 【警告:圣骸会本能吞噬与之连结的骑士意识与血肉。 长期连结可导致记忆模糊、判断力下降,严重者可能陷入昏迷。】 在洛林完成烙印后。 无数关於甲冑操控的知识与经验,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同时那团温热的血肉,主动伸来几缕柔软的触鬚,轻轻触碰上少年聚集在入口附近的血液。 两者在此处形成了暂时稳定的联结。 维持连结时,身为主人一方的洛林倒是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但这团血肉,却每时每刻都在被他的血液燃烧,如同无声的献祭。 “你既然这样也会被我烧死,为什么刚才没有拒绝我?”洛林有些不解的问。 血肉中的意识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带著一种残缺而茫然的虔诚, “甲冑永远不会拒绝能驾驭自己的骑士,而且我困在这里……很久了……” 洛林沉默下来。 虽然对方没有说完想说的话,但是他还是听懂了。 与骑士共融,进行战斗是它的底层逻辑。 想要从这个黑匣中解脱,也是它发自內心的愿望。 所以它最终才会答应以这种方式与洛林走完最后一程。 洛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人人嚮往的教廷甲冑,內里却藏著如这团畸变血肉一样的不死囚徒。 而威风凛凛的骑士,被外人敬仰的战斗英雄,到头来也不过是被甲冑慢慢吞噬的食品! 不过他也只是短暂感嘆了一声。 毕竟现在离决斗的时间越来越近,还是早点与甲冑完成磨合才行。 仓库里,苍白甲冑缓缓的动了起来。 从手指开始,接著是手腕、肘部和肩部。 各处蒸汽闸口开合,隨著嗤嗤的喷气声,白汽从排气口中涌出。 脊椎解锁……腰椎解锁……四肢弹性锁定……膝关节开放……甲冑內部传出细润的摩擦声。 瓔珞脸色微变,这些她並没有教给洛林。 如果洛林误以为只要他完成解锁,这具甲冑就会跟著他一起动就大错特错了。 个人在骑士舱中的轻微的不当动作,都会导致甲冑这个巨大钢铁怪物的剧烈晃动。 哪怕许多优秀的骑士,在第一次启动后的前几分钟,都会摇摇晃晃適应钢铁机械的身躯。 一旁的卡伦神父也以为坐在甲冑里的少年,会因为適应挣扎而摔倒在地。 但现在那个少年的甲冑正按照流程全面启动。 那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说明甲冑已经完全进入了整装待发的状態。 巨大的金属人形用双手撑住支架两侧的扶手,缓缓起身。 只听见甲冑內部传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那是高压蒸汽在打通整具甲冑。 蒸汽携带著充沛的动力,灌注入甲冑的全身上下。 苍白甲冑缓缓地站直了,慢慢把手从支架上挪开。 它站住了,稳稳地用自己的双腿站住了。 瓔珞很清楚站稳对机动甲冑来说是何等重要的一步。 这意味著平衡性通过了测试,能站起来就能走路,能走路就能奔跑。 卡伦神父发自內心的感到吃惊。 眼前少年居然在没有使用任何教廷封印物,辅助跨越恐惧深渊的情况下。 成功完成了神经接驳,並如臂使指的操控了甲冑! 这是何等令人咋舌的天赋! 他可以肯定。 在同样的情况下,相同年纪时。 白骑士团的精英骑士,都未必能比这个少年做的更好。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转身离开仓库, “既然洛林已经可以操控甲冑,剩下的磨合和改进交给你们,我在训练场等你们。” 第四十一章 ——训练场 在神父离去后。 白裙学姐一边拉著安妮向后退去,一边朝洛林招手示意, “朝我们这边走几步,儘量走直线,步子放稳。 我看看两侧膝关节和足部的出力平不平衡,整体姿態正不正。” 在她的引导与圣骸的协调之下,洛林操控贵霜缓缓踏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落地略微有点重,与地面撞击发出鏗然的金属闷响声。 但第二步就自然了许多。 到第三步、第四步时,已然看不出丝毫生涩。 瓔珞带著安妮继续在前方引导。 但前者已经不满足让洛林走直线,开始带著贵霜转圈。 她们快,贵霜也快。她们慢,贵霜也慢。 甲冑內部的机械运转声越来越轻微。 这说明零件之间的磨合越来越顺,人与甲冑的同步协调性也在不断提升。 在甲冑调试这件事上,白裙学姐投入的明显十分用心。 贵霜表现得越是流畅,她唇边的笑意越浓。 就像是一位雕刻师看到了一块只需稍微雕琢,便能成为无暇作品的美玉。 在空旷区域转完一圈,瓔珞当即给出了测试结论, “左侧的高度得再抬高一些,右侧膝关节也需要补註润滑油。” 驾驶舱內的洛林听得一清二楚。 结合刚才自身操控的感受,他认为自家学姐的判断十分精准。 只需短短一两分钟,便能看出细微但关键的问题所在。 不得不说,自己这位学姐在甲冑调校这方面,的確是个天才。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称讚,眼睛发亮的少女已迫不及待地催促, “拿起龙牙剑,准备尝试挥砍。” 洛林配合的提起一旁的龙牙剑。 方才与他身高相近的厚重巨剑,此刻握在贵霜手中尺寸恰好不多不少。 沉重感也被甲冑动力大幅抵消,几乎感觉不到多少滯涩。 见他握剑站稳,白裙学姐立刻在身上摸索起来。 显然是想找件东西测试他的反应速度与发力节奏。 只是一时之间,没能翻到什么合適的物件。 还是旁边的安妮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枚用来薰香的苦橙递了过去。 瓔珞接过后掂了掂,向洛林示意一眼,隨即猛地发力,將苦橙狠狠砸向甲冑面门。 按理来说,一般测试者都会將拋投物轻轻向上拋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拋物线。 这样才能给驾驭者充足时间,判断拋投物的轨跡与落点,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可女孩这力道凶猛的一掷,让苦橙的势头看起来简直像一枚小型炮弹。 瓔珞这样做,就是要测试甲冑上半身的瞬发反应与机械磨合。 同时试探少年的挥剑速度与实战直觉,看看这位学弟究竟能將贵霜操控到何种极限。 只是让她既欣慰又隱隱有些意外的是,眼前只见古铜色的剑光一闪而逝。 这剑光快得一旁的安妮根本看不清贵霜的出剑动作,只觉那只握剑的手臂微微模糊了一瞬。 飞射而来的苦橙便如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瞬间分崩离析。 碎裂的果肉与果皮四下飞溅。 甚至有几滴芳香的汁液溅到了她的髮丝与脸颊上。 待贵霜缓缓收剑,瓔珞立刻开口给出新的调校意见, “手臂蒸汽管阀,还可以再开大一点。” 確定好需要调校修缮的部位后,白裙学姐便迫不及待地取出工具,立刻动手改进。 为了节省燃料、保持甲冑状態,洛林暂时关闭了蒸汽输出,断开了与圣骸的连结。 他就只是单纯的坐在驾驶舱中,看著女孩在安妮的帮助下,如辛勤的蜜蜂一样忙碌个不停。 没过多久,瓔珞素净的白裙便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机油与润滑油。 洛林忽然明白瓔珞衣架上,为什么儘是清一色的素白衣服了。 当下市面上所用的染料,经过强效漂白剂反覆洗涤后,最终都会褪色。 他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 “学姐,这次过后,我给你买几件衣服吧?” 正用自製简易机械臂,拿著扳手拧螺丝的瓔珞一愣,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迟疑了一下,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一抹油污。 接著又看了眼一旁的安妮,一本正经回答, “学弟,你要是真心疼我,直接给我现金就好。 要是想追求我,我劝你不如考虑一下安妮。” 一旁穿著蓝色百褶裙的温婉少女,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的通红。 这位白切黑的学姐瞧著闺蜜窘迫的模样,朝少年狡黠地挤了挤眼,用唇语说了句,“有戏!” 洛林忽然莫名有些同情安妮。 这善良的女孩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才能摊上卖女儿的父母、傲慢又占有欲极强的未婚夫,还有这么个损友闺蜜。 因为洛林这边实际上只有瓔珞一个机械师。 在几处需要调校的地方完成改进后,也差不多到了决斗的时间。 安妮借来了一辆校內蒸汽轨道车。 洛林操控著贵霜,坐进被瓔珞特意改平的后座上。 前方驾驶位上则坐著两个女孩。 一个双手稳稳握著操纵杆,驾驭著轨道车的方向。 风拂过她的裙摆,让裙角上的铃鐺叮噹作响。 一个安静依偎在旁,微风吹起她柔顺的髮丝,扑打在她温婉的脸庞上。 少女的眼神中满是期许与紧张,目光始终落在后方那具静静端坐的苍白甲冑上。 后座之上,驾驶舱內的少年眼眸沉静如深潭,手掌被他搁放在膝上。 此时他与贵霜一样,像一尊沉默的铁像。 蒸汽轨道车呜呜作响,喷出的白汽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 载著少年与少女,穿过象牙般的校园,径直奔赴决斗场。 作为决斗地点的校园训练场。 此刻早已人头攒动,四周的观察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学院內各大学生社团几乎悉数到场, 最显眼的就是给自家领袖摇旗吶喊的一心会成员。 他们旁边的兄弟会成员,则在会长庞皮里乌斯,这位城卫军司令之子的带领下,冷眼旁观。 女生中最大的两个社团,铃兰社与蔷薇社的成员,也在各自社长的带领下全体出席。 主看台上,教职工也来了不少。 先是克拉拉教务长,接著是卡伦神父,然后是第里波第副院长。 到最后,就连近来很少露面的梅涅尔院长,也出现在了现场。 此时在场之人心中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 无论这场决斗的结果如何。 那个名叫洛林的新生以及他要举报的桂冠活动,都已经在机械学院彻底声名远扬。 主看台上。 心中担忧少年在决斗中吃亏的克鲁鲁,故意不满的朝鬚髮皆白的院长抱怨道, “院长大人,这简直胡闹!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怎么能跟一个即將参加遴选的老生进行甲冑决斗呢? 还是请您赶紧叫停这场闹剧吧。” 老院长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淡淡瞥了眼一旁的神父以及副院长。 察觉到老人审视的目光,卡伦一脸平静, “这场决斗定下之时,我並不知情。 我只是受安妮小姐盛情邀请,暂时充当星火社的顾问。 不过公爵之子与平民新生决斗,无论输贏,传出去確实都可能对公爵家的名声有损,我也赞同叫停。” 第里波第紧握拳头。 在仓库丟了面子后。 他就一心盼著莱伦用自己亲手调校的甲冑,狠狠教训那个狂妄的黑髮少年,哪里肯让这场决斗被叫停。 所以他当即沉声反驳, “不能叫停!莱伦少爷已经向那个新生发起了决斗邀请,並且对方已经答应。 这场决斗就应该进行下去,这是捍卫贵族礼仪与荣誉的一部分。 而且此事还牵涉安妮,我刚才帮忙调试炽焰时,莱伦少爷亲口说了,这是他的家事!” 老院长沉吟片刻,语气不偏不倚的缓缓开口道, “我也曾年轻过,能理解年轻人的一时衝动。 所以大家都不必上纲上线,就把它当做一场社团之间的活动。 是老生对新生的指点,前辈对后辈的试炼,骑士遴选前的一场陪练即可。” 这话摆明了是和稀泥。 既不叫停正气头上的公爵之子,又统一了口风,给决斗重新定性。 无论输贏,都只是学院里的两个学生间的平常“切磋”,而不是“衝突”,也无关家世。 至於学生们对这个说法认不认可,並不重要。 只要学院坚持对外这么说。 校方与公爵之间就始终会有个台阶,给彼此留足转圜余地与体面。 对於老院长给这场决斗降温的说法。 第里波第虽然有些不喜,但是想到决斗最终还是能进行,就没有再反驳。 他心中想的都是通过这次决斗,真正巴结上莱伦这个未来公爵。 这样在眼前这个老东西退休或死掉后。 自己就能成功晋升大学士,成为马其顿机械学院的院长。 神父卡伦依旧一脸平静。 他只是默默回想著之前少年的表现,犹豫著要不要告知教廷。 克鲁鲁则皱了皱眉,刚想继续劝说。 但是发现场中机械师们,已经开始在战斗区中央布置武器架,只好將劝停的话作罢。 为了公平起见,甲冑骑士决斗双方的武器都提前放在武器架上。 全凭自主抢夺和选用。 望了眼武器架上的一支合金弓弩。 卡伦神父皱了皱眉,转向一边的第里波第, “我怎么记得副院长你好像亲口答应过,莱伦拿走好用的炽焰后,就要与我的学生一起禁用远程武器的?” 第里波第刚想耍赖否认,就对上了冷艷女人那双略带愤怒的眼睛, “我不会在大学士推选中,给一个说谎者投票。” 因为教务长的身份,克鲁鲁这一票在第里波第之后的推选中还挺重要。 所以后者只能咬著牙,訕笑一声, “大概是我手下的人忘记了,我让他们撤下去就是了。” 於是那支弓弩就被撤下了武器架,放到了战斗区之外的边缘位置。 在武器架布好后。 训练场四周突然传来的一阵欢呼声。 克鲁鲁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定睛一看。 原来是两列蒸汽轨道车一北一南,对向驶入了场中。 接著一赤橙如熔金,一苍白如寒雪的两具高大甲冑。 同时从轨道车同时站起。 在鏗然的金属声中迈上了战斗台。 梅涅尔院长亲自宣布了规则。 规则其实很简单。 两具甲冑背后的小型蒸汽包,只够支持他们五分钟的格斗。 三种情况下决斗中止:一方再起不能、一方宣布认负、或者动力耗尽。 隔著中间的武器架,洛林与莱伦遥遥对视一眼。 后者看见不远处轨道车上的安妮帮黑髮少年拿著脱下来的上衣,眼神中满是冷意。 在金髮青年的操控下,橙金色的甲冑抬起右手握拳,大拇指向下。 这是决斗场上,观眾们常用的,要求胜利方处决战败对手的手势。 莱伦此刻做这个手势,无意是在告诉黑髮少年。 这场决斗,他绝不会留手。 洛林毫不客气的回了他一个拇指封喉的动作。 决斗还未正式开始。 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和杀意,就已经与白色的蒸汽一起瀰漫整个训练场。 主看台上。 冷艷的女教务长微微皱了皱眉,对神父卡伦问, “莱伦的甲冑是怎么回事?和洛林的不是同一型號吗?为什么看起来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不等神父回答,一旁的第里波第就自傲的指了指自己, “我给莱伦少爷的甲冑做了深度强化。 出力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装甲厚度也不是那个新生所用的甲冑能比的。 单从甲冑判断,炽焰的战斗力就要比那个新生身上的贵霜高一倍。” 克鲁鲁眯了眯眼睛, “这可以理解为作弊么?” 第里波第嘴角抿出一丝冷笑, “我又没有阻止那个东方小魔女帮助他调校甲冑,怎么能认定这是作弊? 要我说,莱伦少爷还是太讲公平了。 他大可以他超凡者的力量,再使用那具家传甲冑金隼,全面碾压这个新生。 但最后还是秉持著骑士精神,放低姿態与这个卑贱的平民公平决斗。简直令人感动。” 克鲁鲁根本没有理他,只是望向老院长。 梅涅尔院长咳嗽了一声,並没有接这个话题, “既然双方都已经入场做好准备,那就开始吧!” 隨著他宣布开始。 靠近主看台一侧的莱伦,率先听见这个信號,立马奔向武器架。 在对面的洛林,则稍稍晚了一下,隨后也紧跟著冲向训练场的中央。 瀰漫的蒸汽云被他们搅得粉碎。 在抵达武器架前的第一时间,莱伦扫了一眼武器架上那柄“龙牙剑”。 据第里波第副院长所说,眼前少年好像很擅长使用这种武器,甚至可以凭自身力量双手舞动。 所以前者在他上台前,特意叮嘱过他。 如果率先到达武器架,就抢走龙牙剑,让对方无剑可用。 但是莱伦心中只是冷哼了一声,对手只不过是一个刚接触甲冑的新生。 篤定自己必定能通过骑士遴选的他,还不屑用这种手段去贏。 他莱伦?法內塞,从来不怕任何人! 炽焰橙金的金属手在龙牙剑上掠过,转而抓起了旁边的长枪。 慢半秒钟奔来的洛林则取走了龙牙剑。 宽厚的巨剑在他铁手中隨著腕关节旋转,锯齿刃上流淌著蓝黑色的光。 亲眼看见两具圣裁ii型甲冑手持武器,对峙而立。 下一秒就要开始疾风暴雨的战斗。 旁观的男生们尖声叫好,振臂高呼。 女孩子们也不例外,手掌拍痛了也全然不顾。 她们脖颈处的细嫩肌肤,都因为充血而泛著婴儿般的嫣红。 这一幕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两具甲冑看起来都异常刚强残酷,行动间混合著机械与暴力之美。 洛林沉下心神。 从插入的金针流出的细微金色血液便逆向涌入了甲冑。 於是甲冑震动机械轰鸣。 这一刻,再次与圣骸连结的洛林感觉到了身上的甲冑的呼吸声。 它如同真实的生命一样开始呼吸脉搏跳动。 它活了过来,像是世间最忠心的猎犬,不断的向主人发出效命的讯息。 洛林接纳了它的效忠。 於是它便如同要展示自己的勇武一样,发出錚錚的嗡鸣声! 第四十二章——圣选者 与甲冑中的圣骸再次进行意识连结时。 洛林也在心中冷静分析著场上局势。 莱伦拿的长枪重量虽然只有自己手中龙牙剑的一半,但长度却是这柄阔剑的一倍半。 也就是说莱伦能和自己最大限度的拉开距离。 將他序列八追猎者那动態视觉强化、看破弱点、极速爆发等优势发挥到极致。 可能对方的每一次突刺,都会直指自己的要害。 这个状况,正如前世兵器圈那句古话所说的那样——一寸长一寸强。 面对这种局面,如果自己还想要贏得胜利。 就必须快速拉近两者距离,利用龙牙剑的重量优势砸断对方的节奏。 这些念头在洛林的脑海里闪过的同时。 莱伦也在审视著他。 这位骄傲的公爵之子,委实没想到对面的少年真的仅用一个小时,就成功驱动贵霜,並且行动自如。 即使到现在,他都感到难以置信。 因为对於甲冑骑士来说,如果驾驶常规甲冑是套住一匹暴躁的公野马。 那么驾驶军用甲冑,就是降伏蓄势待发的怒龙! 能降伏这种怒龙的人,无论是谁,都值得一份尊重。 但尊重归尊重,他依旧不打算对洛林留手半分。 毕竟这场决斗,关係著他在一心会成员、安妮以及一眾师生面前的威信,也关係著法內塞家的名声。 “攻!” 莱伦低吼一声,长枪挑开碍事的武器架。 一般来说,没有多少骑士会选择长枪这种的武器,过长的长度会让许多初学者手忙脚乱。 但对於莱伦来说,这种武器却是在没有火銃和弓弩可用的情况下,最好的远攻武器。 因为一双鹰眼的加持,让他可以精准控制枪尖落在敌人最薄弱之处。 炽焰陡然加速,橙金色的甲冑如脱韁的猎兽,速度快到带出的蒸汽流都绵延成带状。 正如洛林所料,莱伦操纵炽焰双手紧握长枪尾部,把长度发挥到极限。 接著炽焰脚下一踩、腰部一扭、双臂一振、手腕一抖,长枪便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刺向贵霜的面甲。 面对炽焰的突刺,洛林举剑格挡,同时侧身闪开了炽焰的刺击。 龙牙剑与枪身交击,巨大的金属碰撞声震得整个训练场嗡嗡作响。 洛林借著龙牙剑的重量优势,加大双臂输出马力,想要將袭来的枪桿向侧下方拨偏。 然后再趁莱伦调整枪身的机会,拉近距离与其对战。但莱伦反应极快,主动往前进一步的同时,以枪桿与龙牙剑的接触点为轴,手腕猛转。 枪尖顺势上挑,先撞在贵霜右手腕的甲冑接缝处,迸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火花。 又朝著手腕抬起后的面甲再进一分! 面对这凌厉的一击,一道白色光弧骤然划破蒸汽! 这一刻仿佛有柄白色的巨剑破土而出,对著半空中的长枪发出肆意淋漓的斩切! 橙金色甲冑紧急制动,原地迴转身,带著长枪主动移向侧边,避开锋芒。 但是为时已晚。 他手中的长枪还是被这白色的巨剑命中。 “鐺!”的一声,长枪前半部分被凌空向一侧抽飞。 不想鬆手放弃武器的炽焰,也隨之被枪身传来巨大的动能震的往一边倒仰。 炽焰的机械足部,在地面上踩出了两处深坑才勉强剎住。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零点几秒之內。 极动和极静间的变化如此突然,大部分人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刚才那道斩切是洛林用贵霜的右腿发出的。 这具白色甲冑,在腿部有棱状的凸起,用它发出踢击时,就像挥舞一柄比龙牙剑还要沉重的巨斧! 这种格斗手段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因为对於普通甲冑而言,圣裁確实是比较灵活的,但本身毕竟还是具沉重的机械。 很难想像有人可以操控它,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发出如此威力和角度都无可挑剔的踢击。 踢开直刺而来的枪尖后,洛林也未能立即趁机进攻。 因为临时上扬飞踢,打乱了甲冑原本的平衡,他需要略微调整一下姿態。 同时苍白甲冑的钢铁利爪,也在身侧略微鬆开一下,才重新又抓紧了龙牙剑。 莱伦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个细节。 这个动作明显说明自己枪尖刚才那记撩刺,令贵霜手部的操控出现了一些问题。 对方应该是刚刚才重新拿回了对钢铁利爪的控制权。 看到自己对贵霜弱点的攻击十分有效,莱伦鬆了口气,放下了心来。 虽然刚才少年的回击看起来很刚猛,但是主要受击的还是铁枪,而不是他驾驭的甲冑本身。 反而他那一刺,率先在贵霜手腕上打出了效果。 这第一轮的攻防中,他应该是占了优势。 莱伦心中对於洛林仅仅一小时就能成功驾驭甲冑的惊愕逐渐散去,內心多了几分自信。 对面那个黑髮少年也许能算是一位天赋异稟的骑士。 但论实战,与战斗经验丰富的他之间还是差得太远。 信心十足的莱伦,调整了一下握姿,双手握住枪桿的中部。 因为刚刚被少年打断的那一踢,他放弃了最稳妥的远程进攻。 而是选择了握枪更稳、攻速更快、压迫感更强的中程轮枪刺击。 他双手握枪桿中部,猛地轮舞起来。 长枪带著破风的呼啸,在蒸汽中织成密不透风的枪网,枪桿捲起的啸声竟压过了蒸汽轰鸣。 磅礴的杀机横扫全场,寒风颳得附近观察台上人面庞生疼。 站稳脚跟的黑髮少年毫不退让。 於是与他精神连结的圣骸意识,便一边播报著“蒸汽压力,已达机械忍耐上限……”。 一边继续遵循他的意志,將贵霜的动力核心倍速旋转。 白色的甲冑,带著白色的蒸汽流扑击出去。 高速的运动中,龙牙剑拖出了数米长的悽厉剑光。 挥舞巨剑的甲冑,在半途就遭遇了冷戾的轮转枪舞。 但它只是提起如山的阔剑,將那如流星坠落的枪芒一一拦截。 大量的蒸气瀰漫在测试场中央,人们根本看不清双方的动作。 只觉得炽焰的刺击排山倒海般去向贵霜,贵霜竭尽所能的封挡。 双方都是双动力核心同时运转,密集的蒸汽从腰部排出。 魔神般的身影在蒸汽云中倏忽来往,每次加速都爆发出轰然巨响。 旁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再鼓掌或发出吶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正宗的军用甲冑格斗,也是这时他们才明白这种战斗是何等的残酷。 藉助机械,骑士將自身强化了几十倍,但他们的肉身却还是相对脆弱的。 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自己重伤甚至丟掉性命。 面对莱伦那如狂风暴雨袭来的枪芒。 如果换作他们穿著甲冑站在那风暴的攻势中,他们可能一秒钟都坚持不下来。 可那个平民少年却凭藉顽强的姿势扛下来了,这么说来也是蛮了不起的。 主看台上。 看著莱伦纯熟的枪术,克鲁鲁有些担忧的问一旁的神父, “他这是受过什么军队的训练么?” 卡伦神父轻声回答, “是白骑士团特有的进攻方式,暴风织机。 把臂力、腰力和腿力都用到了极致,对关节柔韧性的要求极高。 前一击被格挡,后一击立刻跟上,直到打乱对手的节奏。 公爵应该是给自己这个儿子私下里请过退役的白骑士为师。” 冷艷的女教务长眉头皱的更紧了,“那洛林呢?” 卡伦神父微微摇头, “虽然他跟甲冑之间的协调性更高。 懂得怎么控制甲冑,把甲冑的力量发挥出来,也会一点剑术。 但好像真的没有受过甲冑方面的战斗训练,不懂得甲冑格斗的真正技巧。” “你是说他……是在用一点剑术的皮毛和蛮力,把莱伦的进攻给挡住的?”克鲁鲁有些惊讶。 “对,他在用蛮力抗衡莱伦的军用甲冑格斗术。” 卡伦神父缓缓地点头, “但我觉得他扛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这种程度的攻势,莱伦只要再坚持一会,洛林的防御可能就会彻底混乱。” 克鲁鲁抿著嘴唇不说话。 她已经做好准备。 如果待会儿洛林有重伤或者是死亡的风险。 她一定会出手保下少年,哪怕这可能会暴露她的身份。 她在心中给自己找著对少年如此上心的理由。 比如被对方下了烙印不得不出手相助。 比如对少年的血產生依赖,不想失去这宝贵的血源。 只有一个理由,她不肯承认。 一旁的第里波第疑惑地看向神父, ”卡伦,你怎么会那么熟悉甲冑和军用甲冑格斗术?” 卡伦神父笑了笑, “我在军中也有几位朋友,我曾看过他们演示。 没当神父之前,我也曾考虑过要当个军人呢。” 老院长梅涅尼看著场中挥面对暴雨般的刺枪,也依然顽强挥舞著巨剑的白色甲冑。 他脸上微微有些动容,將脸转向一旁的克鲁鲁, “那个孩子,叫什么来著?洛林?你查过他的履歷了么?” 冷艷的女教务长选择性回答道, “查过一些,他入学成绩是学院的第一名。尤其是机械方面的课程,全部满分。” 老院长点了点头。 第里波第则哦了一声, “原来本身就懂一点机械原理和机械设计,怪不得能这么快驱动机动甲冑。” 卡伦神父闻言冷笑道, “你真觉得靠书本上的东西,就能驾驭机动甲冑? 能够理解那种东西的人要么是机械学的大师。要么就是直接被机动甲冑自身接受。 前者我们称为循序渐进,后者教廷找了个词语,叫『圣选』。” “圣选?”自觉是机械学大师的第里波第,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个词。 克鲁鲁同样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神父轻声道, “这个词来源於神启,就像神明可以强行把知识通过一种神秘的仪式灌输给虔诚的信徒一样。 对任何没有机械学基础的人,只要被甲冑自身认可。 都有机会被里面的圣灵直接灌输大量相关的驾驭知识,进入自己的大脑中。” 第里波第还听的云里雾里。 但老院长皱纹堆垒的脸庞,却难得露出一抹郑重的表情, “你是说……” 因为身边还有其他人,硬生生將后半句“那孩子有骑士王潜质”给吞下了。 年轻神父耸了耸肩, “我什么都没说,但学院对他最好还是多留意一些。” 此时此刻老院长忽然有些后悔同意这场决斗,並且有点为洛林担心起来了。 现在只希望事情快点结束的梅涅尔院长,在心中盘算著时间。 场上两具甲冑都没有灌注红水银,自身携带的燃油动力坚持不了几分钟。 尤其是在这种暴力输出对抗的情况下,会消耗的更快。 只要洛林能坚持到莱伦发泄完毕就可以了。 到时候等风头过去,自己好好培养一下洛林,再推荐给教廷。 用不了几年,他就能骄傲的向所有人宣布。 马其顿机械学院又培养出了不次於李斯特的天才骑士。 这样日渐衰老的他,也更有机会去翡冷翠接受圣血的赐予,重获青春。 从发起攻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场上的一金一白两具甲冑,仍旧在重复那暴雨般的攻防。 过度溢出的蒸汽已经快要瀰漫住整个训练场。 白色的甲冑开始確实不熟练应对长枪的进攻方式。 面对莱伦枪尖挥出的许多次刺击,都並未到达足够精確的格挡方位,让各个关节处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但是隨著残破的记忆画面闪过。 那个站在晨雾中、面对黑色高墙的高大骑士身影,再次在洛林脑海中浮现。 跟他与大角鼠战斗中时一样。 这位古代骑士王耶格尔,只是提著剑,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对著黑色的高墙说, “当敌人使用长距离武器压制时,那么应对之人需要以弧线机动。 先远后近,诱敌深入,再寻求机会快速突入中段。” 洛林脚下的步伐下意识与脑海中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开始以弧线后撤。 看著从刚才起一直寸步不让的少年,忽然开始后撤。 莱伦进一步坚定了自己即將获胜的信心。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蒸汽储备量,跟著踏前一步。 准备寻求更好的角度,去攻击贵霜的动力核心。 只要不断压迫,在移动中逼出洛林更多破绽,他有信心一击得胜。 但边追边挥舞长枪的莱伦,忽然惊愕的发现。 对面的少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借著蒸汽的掩护比想像中更加接近自己。 在他下意识又往前一步时,对方也似乎早等著自己这最后一步。 在他抬枪的瞬间。 身后蒸汽声猛然爆发的少年,以惊人的速度快速突进。 莱伦毫不犹豫主动中断暴风织机的节奏。 他一边后撤,一边挪动手部,重新握住枪尾,改刺枪为横扫。 在合金长枪猎猎的横扫风声中。 白色的甲冑不闪不避,反而如未卜先知般早早將手中阔剑举过头顶。 紧接著在调到最大的蒸汽加力推动下,重重挥剑劈砍而下。 沉重的龙牙剑与呼啸而来的枪身,狠狠撞在一起。 而龙牙剑所击打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长枪的“腰眼”处。 那是靠近枪身中段的位置,挥枪时枪身最脆弱的地方。 强大的反作用力让炽焰握枪的双手,在这一瞬间暂时失去了反馈,手中长枪的挥舞节奏彻底告破。 但更让他吃惊的是,清脆的折断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力量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他手上的长枪本来也不是为了高密度的击打而设计的。 当它以高速撞击劈砍它脆弱点的沉重巨剑时,当然会因为到达极限而碎裂。 可几乎在反应过来的同一瞬间。 莱伦果然使用断枪前冲,断裂的枪身狠狠重重撞在龙牙剑剑脊上。 这一击时机刁钻、力量爆发。 对面苍白甲冑手掌之前就抓握受损,所以那柄阔剑被直接震飞,脱手坠落在地。 赤金甲冑掷出手中残破的长枪,將掉落的阔剑击飞。 两人同时失去了武器。 莱伦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 他是序列八的追猎者,肉身素质、反应速度、甲冑动力与装甲厚度都全方位压制,並且深諳甲冑格斗技巧。 而没了龙牙剑的洛林,又拿什么和他近身? 白色的甲冑脊椎深处,黑色的圣匣中。 那残缺的血肉此时竟主动浸泡在少年灼热的血液中。 在剧烈的灼烧中,一股又一股远比之前连结时密集无数倍的信息与精神被它主动同步、奉献给驾驭甲冑的少年。 於是洛林脑海中,再次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是属於骑士王赫尔辛的拳法训练记忆。 接著一团滚烫、几乎隨时都要燃烧殆尽的意志,猛然冲入洛林的意识中。 对方被困在圣匣里百年,无比渴望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以最后一次胜利,从黑暗的禁錮中解脱。 而且刚才与洛林精神连结的圣骸意志,还看见了在他之前的那任骑士王耶格尔的身影。 原来认可少年的不只是他一人。 或许已经消弭在歷史长河中的那个骑士团,骑士团的理念,可以在这个少年身上传承下去。 所以这一刻,圣骸里残存的意志,心甘情愿的选择將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骄傲以及拳法技艺,全部交给眼前的少年。 看著失去武器后,不断微微震颤的白色甲冑。 莱伦以为这是那个新生终於因畏惧而发抖了。 他倨傲的抬起头,对里面驾驶舱中的少年说, “如果你现在跪下认输,我可以考虑是否饶恕你之前的冒犯。” 然而当他真正与舱中的少年对视时,却仿佛直面地狱! 对面苍白甲冑中的少年,双眸熔金如烈阳。 那双眼睛里,哪有什么对甲冑的陌生? 反而像是一个驾驭了甲冑百年千年的孤魂,冷厉、沉静、不可阻挡。 少年炽烈的声音,混合著甲冑机械的轰鸣,在训练场上炸响, “王,从不低头!” 第四十三章 ——骑士团 当洛林的意识与圣骸燃烧的意志相融之后。 黑髮少年只觉得自身意识瞬间被无限放大,彻底笼罩住整具甲冑。 这一刻,甲冑仿佛真正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外层的铁甲是他的皮肤,运转的动力核心是他的心臟,蒸汽背包是他的肺部。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先前被莱伦长枪刺中的那些关节处,因为损伤而带来的滯涩与彆扭。 但是不等他去適应这些彆扭。 黑色圣匣內的残缺血肉,便主动泵出自身组织內的血液。 白色甲冑那些损伤的关节缝隙处,便开始流淌出金色的液体。 这些散发著松香的金色液体,一触及空气,就开始剧烈燃烧。 如同手持著焊枪的工匠,精准熔补著甲冑的破损之处。 这一刻的白色甲冑,在火光中透著极致的诡异与威严。 既像是燃烧的天使降临凡间,又像是从地狱爬出的魔鬼喷吐火焰。 甲冑所有受损处,隨金色火焰灼烧不断收缩、重塑,以惊人的速度把自身的缺陷补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这个过程说起来长,但其实只有短短一瞬间。 在火焰逐渐消散后,洛林轻轻舒展了一下双臂。 原本沉重的甲冑,此刻竟然在他身上穿出了几分灵巧感。 对面的莱伦自然觉察到了贵霜的动静。 在火焰出现的第一时间,虽然不清楚是甲冑自燃,还是別的异常。 但他立即意识到这是突袭的好机会。 所以在少年舒展双臂的空隙,他已经操控炽焰如鬼魅般绕至白色甲冑身后。 但就在他打算一举撕裂对方背后的蒸汽包,拿下这场胜利时。 莱伦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那对金红色的瞳孔。 这位公爵之子有些惊愕。 他明明突袭的是对方后背,怎么会看见洛林的双眼。 只有主观察台上的寥寥几人,才能看清那一刻发生的事。 前一秒钟前还在伸展双臂的贵霜,忽然结束了舒展双臂的动作,在瞬息间完成转身。 莱伦的出没像是鬼影。 可这甲冑此刻灵敏的……同样像是鬼影! 骑士舱內,洛林冷冷锁定著莱伦,那双赤金眼瞳里有燃烧的光芒流转。 百年前的骑士王,赫尔辛的残缺意志,正借用少年的眼睛打量著自己最后一战的对手。 只是这一眼,扑面而来压力便仿佛如无声的海啸。 把莱伦淹没的同时,也把他心中那份想靠偷袭取胜的心思给压制了。 明明未经装甲加厚的贵霜,身形上要比他驾驶的炽焰要更矮小。 但此刻对方周身流露出的压迫力,却让莱伦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高山。 有那么几个瞬间,莱伦甚至怀疑那套著一具金属骨骼的人,还是不是洛林。 那种恐怖的眼神……连是不是人类都值得怀疑。 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这种疑惑和恐惧。 教授他枪法的老师说过,对一个骑士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怀疑和恐惧。 真正的骑士,就该无所畏惧。 无论前面是山,是海,是炮弹,都要衝过去。 抱著这样的信念下,莱伦大踏步地衝上前去。 虽然即使对面的少年看起来状態诡异。 但是莱伦依旧觉得自己拥有胜算。 一般来说,正统的甲冑骑士基本都是不学近战格斗的。 因为当他们手中的火銃和长剑发动起来的时候,敌人想要近身就如同飞蛾扑火一样。 但他却曾向白骑士团那位退役骑士学习过军用格斗拳。 然而就在他带著赫赫风声扑击而来时。 对面的少年只是轻盈地起跳,离开了地面。 贵霜这具甲冑是白色的,训练场里原本就瀰漫著白雾。 人们很难以看清它消失在哪里了。 好像从跳起的那个瞬间,它就化作了一缕白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色甲冑身上。 因为他们知道,那跳起的白色甲冑,最终会將攻击落在对方身上。 下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便从天而降! 凶猛的拳击带起的白雾,像是瀑布一样洒落,然后肆意流淌! 瀑布的底端,正是橙金甲冑的头颅。 因为怕洛林效仿自己,偷袭蒸汽背包。 莱伦刚才的全部心神,都集中自己身后的位置上。 骤然发觉对方的目標是自己的头颅后,他的操控在惊愕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才连忙闪避那如同白龙坠落般的拳头。 然而他终究还是慢了一点,只来得及避开头部。 但这也暴露了他右侧的肩甲和背部。 察觉到这一点,莱伦只能在受击的那一剎那微微弯曲腿部,將偏下的蒸汽包藏在了突出的背部装甲之后。 虽然炽焰身上的装甲,就属肩部与背部的最为厚重,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当贵霜携带巨大衝击力的砸下时,瞬间便崩裂了炽焰肩部的装甲板。 巨力顺著肩部向下传导,炽焰背部装甲同样被这记重拳震出了一道裂痕。 挨了这一拳的同时,金色甲冑也抓紧时机,挥动利爪抓向白色甲冑的动力部位。 后者虽在坠落,但躯体还在半空,根本没有退后的机会。 然而抓住这绝对良机的金色利爪,却最终与贵霜的动力核心擦指而过。 因为白色的甲冑,弓腰后,一脚踢在炽焰手臂上再次借力跃起。 再次感受到对方这惊人灵活度的莱伦,连忙操控著肩部受损的甲冑后退。 只有拉开距离,重新站稳脚跟。 他才能发挥自己甲冑动力更强、装甲更厚、以及身为序列八追猎者的优势。 压力倍增的金髮青年,都来不及去確认自己的蒸汽包是否因为刚才的那一击受损。 但观察台上的观眾们却看得很清楚,金色甲冑蒸汽包的管道都已经暴露在外。 有丝丝缕缕的蒸汽正在外泄,不过大部分还依旧在坚实的为甲冑本身供给著动力。 洛林看著退步躲避的莱伦,一边梳理著脑海中的拳法记忆,一边询问那燃烧的意志, “这种拳法叫什么名字?我感觉有点眼熟。” 残缺的骑士王笑了笑, “没有名字,这套拳法是我从圣女那学的。 听她说这种拳脱胎於一种名叫形意的东方古老拳术。” “圣女?”洛林有些疑惑。 在赫尔辛传来的记忆里,並没有关於那位圣女的画面片段。 燃烧的意志轻轻嘆息一声, “她是所罗门王的女儿,曾领导我们圣殿骑士团起义,反抗教廷与贵族。 不过应该在我长先代骑士王耶格尔手中,接过改名为『义勇团』的团旗时,她就已经被教廷烧死了。” 不过两句话。 洛林就能从中听出那已经消弭在歷史长河中的圣女和圣殿骑士团,当初做出了多么叛逆的事情。 不过因为南城的事情和了解甲冑驱动背后的秘密,少年对教廷也没有什么好感。 如果他当年在那个时代,说不定会跟那位圣女一起造反。 此刻与他意识相通的残缺意志,感受到这个念头后,燃烧的更加炽烈起来。 一时间,少年赤金色的瞳孔里都仿佛噙著烈火,如同忤逆神明的魔鬼, “来,我教你这套拳法的精髓!” 隨著骑士王赫尔辛残魂的低语。 贵霜奔跑起来,以自下而上的撩拳猛击向莱伦。 这一拳比起刚才那从天而降的那一击,还要更为豪迈和狂放不羈。 仿佛重甲独骑以一敌万般凿入敌阵之中,要將莱伦连人带甲冑一起凿穿! 在他出拳的瞬间,场上瀰漫的蒸汽,都隨著他的拳风汹涌奔腾。 看著如凶兽般逼近的少年,莱伦脸上的表情再度一变,咬牙激发了自己的全部潜能。 隨后完全动用了序列八力量的他,也不再后退。 甲冑的机械双手,紧握如铁锤,在动力核心的轰鸣声中。 拉开步伐的橙色甲冑,拧动腰杆,將这双手重锤狠狠砸出,直直砸向洛林。 一人一拳互换,砸中各自胸口。 两声让人牙酸的轰鸣声过后。 莱伦借力倒退向一边,炽焰的机械双脚立足之处,出现一个个大坑,训练场上的泥土也被他踩的四处飞溅。 莱伦的脸色很不好看。 哪怕身为序列八,皮糙肉厚的他,接下少年那一拳也並不是很轻鬆。 要知道炽焰那一身自带的甲冑,经过第里波第带领的机械师团队改造之后。 就是被大剑正面劈砍,也只能弄出一两条细微伤痕,伤不到內里的骑士。 可现在,他摸了摸被震击到的心口位置,那里已经青淤一片。 莱伦的目光阴沉的看向对面的少年。 对方正在操纵贵霜抬腿,將陷入地面半寸的双足拔出来。 在莱伦心中刚浮现“就是现在”的想法,准备缓上一口气后就出手之时。 那好像也在静静换气的少年,却率先出手將他的节奏给打断。 贵霜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是碎裂的地面。 这一次,一拳直直砸向炽焰额头。 莱伦正好一口气憋在喉咙间,上不去下不来,心中又惊又怒。 对方这时机拿得极其精准,就好像知道他的打算一般。 他只能仓促的伸出一只手掌,挡在洛林的拳头前面。 场上,似乎隱隱响起先后两次崩裂声响。 洛林站在原地不动,仓促接拳的莱伦则后退一步,脚下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然后他也向前重重踩地,双膝微蹲,左手握拳於腰间,右手挥拳与莱伦对换。 白色甲冑的少年与橙金甲冑的莱伦,两人以金属手臂为捶,互相把对方身体当做鼓,一拳又一拳的捶向对方。 哪怕两具甲冑都发出金属零件碎裂的轰鸣声。 哪怕脚下土地碎片翻腾如同地震。 他们都不曾有半点退让。 但是莱伦越出拳越心惊。 因为他看见那个不闪不避的少年,竟然在藉助他的拳击,不断学习精进著。 脑海里满是赫尔辛拳法技巧的洛林,几乎是黏在了金色甲冑身上,把凶狠的军体拳泼洒在全身。 莱伦仍旧紧握著双拳,但他逐渐连抬起拳头的机会都没有。 白色甲冑从黏住他的那个瞬间开始,攻击就一刻不断。 那凶猛的体术明显是千锤百炼的军用拳法。 莱伦从未见过这么凶悍实用的搏斗技能。 甲冑在洛林的操纵下做出了像人类那样的动作,扫腿、膝击、肘击、左右搏拳、刺拳硬杀……… 更要命的是对方仿佛极其熟练这一套军用体术。 莱伦都怀疑对方几乎是闭著眼便自然而然的打出这样的搏斗技的。 这几乎被这个男孩刻在了骨子里的杀拳,让莱伦完全懵了。 他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就算对方从出生后就开始训练,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纯熟到近乎已经要开创流派的地步! 看台上。 第里波第看著完全落入下风的橙金色甲冑,眼神中满是焦急。 心中这个暗骂莱伦是个没用的紈絝子弟。 他早就让莱伦在一开始拿走洛林擅长的龙牙剑。 但是莱伦就是没听,导致最后手中的长枪被对方抓住机会劈断。 现在近身搏斗,居然还能在一个新生面前落入下风。 第里波第搓著手,心想不能这样下去了。 如果莱伦输了,对方还是公爵之子,马其顿公国的未来继承人,不一定会受到多少衝击。 而帮对方挑选甲冑並改进的自己,拼命阻止院长叫停决斗的自己。 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公爵当做碍眼的傢伙给悄悄清算了。 於是他咬著牙,对场中大喊, “暗槽!暗槽!” 从军用甲冑转为教学用甲冑后。 贵霜和炽焰两具甲冑上自带的武器,基本都被新罗马帝国的机械师们给卸掉了。 但有一组小东西,还被保留在了贵霜腿侧的暗槽里。 那是一对刺刀,”狮牙“。 莱伦当然知道这对东西藏在腿侧的暗槽里。 之前第里波第让人打磨这对短刀时,他就在旁边。 当时他还觉得这种只比普通短剑长一些有用的武器没用。 而且他还有著自己的骄傲,甲冑骑士决斗,一般是不准自带武器的。 可现在,被洛林拳击打的抬不起头的莱伦,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会输的可能性后。 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橙金色甲冑用金属爪一拍大腿两侧,两道银光被蒸汽压弹射而出,被它一把抓住。 面对拳法熟练度堪称奇蹟的少年,莱伦没有留手。 之前遭遇就已经给了他十足的前车之鑑,所以即使对方空手他也不敢放鬆。 在双手握住狮牙的第一时间,就將最后的蒸汽推力开到最大。 双臂在巨大输出力的推动下,从两侧挥舞著刺刀扎向苍白甲冑。 可他手中的刺刀怎么也刺不下去。 因为它们被少年凌空捏住。 那画面就像一个钢铁巨人,用指尖捏住了毒蛇的两颗獠牙。 莱伦想要收回狮牙发动下一轮进攻。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收不回来了。 洛林的手猛地收紧,接著狠狠上捶。 两柄短刀立即於中间崩裂,並且划过一个漂扬的弧度从莱伦手中脱出。 莱伦最后还试图跟洛林角力。 但因为甲冑的蒸汽已被他挥霍近乎没有存留。 他的反抗,在少年的力量下显得十分软弱。 莱伦清楚地听见关节开裂的微声……下一刻,他的左臂装甲生生地被剥离! 仅仅灌注燃油的甲冑,在经过激烈的战斗后,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观察台上的机械师们都看呆了。 然而白色的甲冑还在继续。 它锁住了炽焰的咽喉,顶著里面的莱伦直衝到战斗区边缘。 下一刻,在橙金甲冑身躯踉蹌略微后仰的空挡。 两个拳头,一左一右,像是要敲响巨钟一样,击中了莱伦所在的驾驶舱两侧。 莱伦的面罩几乎在同一时刻掉落。 在这两拳的夹击下他整个面容都微微扭曲著,口鼻都因为碰撞和震动流出了鲜血。 但他还是强忍著晕眩稳住了即將超过甲冑后仰极限的身躯,並且艰难一点点回正。 但是令莱伦惊愕又绝望的是。 那具白色甲冑却在主动后仰著身躯。 那副钢铁的身躯,此刻却柔韧的像是即將融化的奶油一样。 在那个身影后仰到极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弓弦拨发的声音。 咔! 还带有钢铁盔面的金属头颅,如同一颗炮膛发出的铁球一样,迅速在莱伦眼中放大。 与之同样呼面而来,还有对方那句让他彻底沉默的话, “教你军用格斗术的人,该不会是没教你头锤吧?” 砰! 两具甲冑直直的撞在一起。 其中的一方倒飞出去,骑士舱都被撞的脱离。 活像是被人丟弃的破布娃娃一样滚落在地面上,並且泼洒出一道道血跡。 而另一方则是揉了揉脖颈,仿佛只是做了一个简单舒展运动。 旁观者们看著这忽然血腥起来的一幕立马鸦鹊无声。 哪怕刚才还看的脖颈发红的女孩,现在都有些瑟缩。 他们忽然明白此刻站在场中的並不是什么竞技场的观赏物品,而是真真正正的杀人机器。 第四十四章 ——交接 用头锤彻底击倒莱伦,將他撞出战斗区之后。 洛林心中並没有什么喜悦和得意。 只是静静坐在驾驶舱里,与那即將燃烧殆尽的意志做著最后的告別。 脑海中的意识空间里,骑士王赫尔辛残缺却挺拔的意志虚影轻声问, “我的拳法,还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简直前所未见。”这话少年说的真心实意。 当这位骑士王带著他施展那狂风暴雨般的拳击时,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原来自己的力量还可以这么使用。 原来暴力到达极致和巔峰,也是一种美,震撼人心。 因为还处於精神连结状態,赫尔辛的残缺意志自然能感受到少年话语中的真诚。 一直冷峻机械的男人虚影,此刻第一次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毕竟我是唯二被圣女亲自教导过的人嘛。” 笑完之后,这个燃烧的火苗逐渐变小,残缺虚影变得更加淡薄的男人轻声问, “你愿意从我手中接过义勇团的旗帜,並將之传承下去吗?” 这既是请求,也是託付的话,对於洛林来说並不难回答。 他先从前任骑士王耶格尔那里学得剑术,又从后任骑士王赫尔辛这里学得拳法。 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 更何况,这个曾经叫圣殿骑士团、后来改名义勇团的骑士团,是为了反抗教廷和贵族的压迫才消弭在歷史长河中的。 从精神上,洛林也十分尊重这群敢於向时代发起逆行的人。 而且“义勇”这两个字,让他想起前世的故乡。 那里曾经也有一群唱著进行曲的人。 他们用最劣质的武器和最顽强的意志,带著一个国家的人重新於一片废墟之中挺直腰杆。 所以,意识空间里的少年右手握拳捶放於心口,以郑重的骑士礼对这个百年前的骑士王回应,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男人淡薄的残缺虚影,带著满满的欣慰伸手在少年双肩上点了点, “以骑士之名,我命你勇敢,为保护弱者衝锋陷阵。 以圣父之名,我命你公正,不为权势与富贵而偏袒。 以圣母之名,我命你仁慈,善待世间流离失所者。 以圣女之名,我命你坚守,不忘抗爭初心,不忘义勇之魂!” 隨后这个百年前的骑士王,身在空荡的意识空间中,却仿佛有无数人见证似的大声宣布, “马其顿的少年骑士洛林,从即刻起,便是义勇团最新一任团长!未来的骑士王!” 就这样,在免去了其他繁文縟节的情况下。 一个百年前的骑士王,一个没有姓氏的少年骑士。 在前者最后一次战斗胜利后,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精神世界中。 完成了对百年前消弭的骑士团意志与精神的交接! 在宣告落下的剎那,燃烧的圣骸意志彻底熄灭。 那道淡薄的残缺虚影,也隨之消失在洛林的脑海中。 除了意识里的那些拳法记忆之外,好像再无半点那位骑士王和他所在的骑士团存在过的证明。 不过骑士舱中的少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没关係。 哪怕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已忘记,他也会永远铭记住这群人。 在赫尔辛残缺的意识彻底消散后,黑色圣匣里的血肉也隨之化为灰烬。 贵霜的关节缝隙处,再也没有松香味的金色血液流淌而出。 失去了这份力量的弥合与修补,本就在激战中濒临极限的白色甲冑,瞬间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痕。 咯吱……咯吱……咯吱…… 连绵不绝的崩裂声,迴荡在鸦雀无声的训练场上。 下一刻。 白色甲冑传出最后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已达负荷上限,强制弹出。” 嗤的一声,高压蒸汽猛然喷发,骑士舱被弹落在地面。 接著整具甲冑如同歷经千百年风化的朽木,在微风中轰然解体,崩解成一地零件和碎片。 正好將因为有些脱力,而没能立即从骑士舱中爬出的少年掩埋在下面。 虽然说来话长,但是从洛林一记头锤把莱伦锤飞,到他自己被解体的甲冑碎片掩埋。 前后也不过几秒钟。 看台上的观眾,此刻才堪堪回过神来。 下一刻。 安静的训练场顿时爆发出喧闹而嘈杂的声音。 “主啊!莱伦少爷他……竟然…输了?” 说话的正是打小报告的图森社长。 身穿浮夸戏剧服的他,此刻双目圆瞪,张大了嘴巴,神情夸张的活像一个宫廷小丑。 一心会的成员们乱作一团,一边奔跑,一边呼喊, “医疗部的人呢?!快跟我们过去!” “別挡路,都让开!要是耽误了莱伦少爷治疗,你们都是罪人!” 而兄弟会的人在会长庞皮里乌斯的带领下,一边跺脚一边发出此起彼伏的嘘声, “嘶嘶—!干得好啊,一心会!乾的漂亮啊,莱伦少爷!” 除了他们的声音,还有蔷薇社、铃兰社两个社团女孩们看到战斗惨况和血液后的尖叫和惊呼声。 四周观察台上的学生们乱鬨鬨,主看台上的教职工们也不平静。 在第里波第喊出“暗槽”两个字对莱伦提醒时。 克鲁鲁緋红双眸一凝,径直朝著战场狂奔而去。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踩著高跟鞋的冷艷教务长,速度竟会如此惊人。 第二个衝下台的,正是第里波第本人。 这个原本还做著莱伦在他提点下反击成功美梦的副院长。 在克鲁鲁跑下台的下一秒钟,就看见橙金色的甲冑被缴械並顶到了战斗区边缘。 等到他慌慌张张跑下台时,莱伦所在的骑士舱正好被白色甲冑一记头锤锤飞。 看著那从骑士舱中泼洒出的大片鲜血,第里波第心臟都为之一停。 要是莱伦就这么死了。 要是公爵知道是自己提醒,莱伦才破坏决斗公平、拔出刺刀导致那个新生反击得如此凶狠。 他不仅未来当院长的美梦会化为泡影,就连现在的位置,甚至生命都难以保证。 他现在无比的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参与其中。 他跌跌撞撞的奔跑向橙金甲冑的骑士舱,在心中疯狂祈祷主的庇佑。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回想起仓库中那个黑髮少年冷漠的眼神和话语, “如果莱伦输了,那么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这位副院长脑海中有些恍惚。 难道这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还留在看台上的老院长梅涅尔,拄著手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既欣喜那个新生的表现,只要好好培养对方两年,再將其推荐给教廷。 他就能以此为功勋,换取翡冷翠教廷赐予圣血,重回青春。 同时也担心莱伦伤势的严重性。 万一对方出了什么好歹,公爵那边追究起来,自己实在不好交代。 而且就算伤势不致命,那莱伦大概率也会错过即將到来的骑士遴选。 机械学院很可能会因此失去一个宝贵的名额。 就在他为难的嘆息间。 一旁年轻的神父淡淡道, “莱伦受伤反而是好事,因为公爵本就不希望他与教廷走得太近。” 梅涅尔闻言一怔,隨后恍然大悟,放下了一些心。 確实,无论是老公爵,还是公爵死去的弟弟,以及公爵本身,都是坚定的中立政策推行者。 如果莱伦这个未来公爵,因为获得教廷骑士身份,之后就倒向翡冷翠。 那么到时候马其顿的中立政策还能不能执行,都是个问题。 於是他真心实意的夸讚,“卡伦,还是你看的更清晰。” 神父却没有理会他的称讚,只是默默走向场中。 训练场上。 两具倒下的甲冑旁,围了两拨人。 人数较少的那边,大多都是女生。 冷艷的女教务长徒手搬开一块块沉重的零件,让隨后带著机械臂赶来的瓔珞,与提著裙摆跑过来的安妮都大为吃惊。 不过震惊归震惊,她们也迅速加入了挖出黑髮少年的行动。 兄弟会的庞皮里乌斯也带人来帮忙了。 他跟洛林压根儿一点都不熟,只是与莱伦不对付。 在他看来,凡是能让那位傲慢的公爵之子丟脸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眾人合力之下,埋在碎片下的贵霜骑士舱很快被清理出来。 舱內的少年並没有受伤,在重物移的差不多后,自己就推开了舱门钻了出来。 刚一出舱,洛林迎面就撞上克鲁鲁那双緋红眼眸。 洛林对这个最先跑过来的冷艷教务长说了一声感谢。 见他无事后,克鲁鲁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恢復了在学生们面前一向的高冷,“没事就行。” 瓔珞上前伸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给洛林检查了一遍。 確定他確实没事后,白裙学姐才终於鬆了口气, “嚇死我了学弟!我差点就以为见不到你了。” 洛林笑著打趣, “学姐到底是怕见不到我,还是还没给你的分成?” 瓔珞没好气的捶了他一拳, “这时候就別说这个了。你不知道我看到炽焰身上的装甲改造,还有那两柄狮牙后,有多担心。” 洛林对她笑了笑,“学姐,你应该对自己调试出的甲冑,还有我多一点信心。” 儘管没能给贵霜加装装甲与额外动力,但瓔珞却把平衡与关节润滑做的十分完美。 让他在前期战斗中没有过多消耗圣骸之力,才有了后来爆发的余地。 听到少年夸讚自己的技术,白裙学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从决斗的第二分钟起,瓔珞觉得场中的战斗就跟自己没有什么关係了。 完全是少年凭藉自身与甲冑近乎融为一体的熟练度,才打的炽焰抬不起头。 在两人说话时。 身穿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回头看了场外边缘一眼,接著又低下头,双手紧紧攥著裙摆。 洛林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轻声道, “如果有话想跟那边说的话,现在是个好机会。” 安妮抬起头,望著少年那双还残留著淡淡金色的眼眸,从中看到了一如既往的鼓励。 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对方都会支持她一样。 心中徘徊不定的那只飞鸟,终於有了落脚的地方。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向那被一大拨人围绕的橙金色骑士舱。 第四十五章 ——射杀 炽焰骑士舱旁。 几个一心会的核心成员正与医学部的医师一起。 將口鼻溢血、胸前被铁皮划开一道长长创口的金髮青年抬出来,手忙脚乱的包扎止血。 等到第里波第跌跌撞撞赶到时,他身上那件白色高等学士袍已沾满泥土。 看著莱伦气息微弱,但还在起伏的胸膛。 他深呼了一口气,觉得上帝还是怜悯自己的。 莱伦躺在担架上,因为血液流进了眼睛,再加上那记头锤的震盪,让他大脑受损。 身为序列八追猎者,一向视力卓越的他,此时却看不清周围任何一张面孔。 但奇怪的是,当看不见那些諂媚的脸和眼神,只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和声音时。 他反而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些人说话的真假。 心那个对著他痛苦流涕,仿佛差点死掉的是亲生父亲的一心会骨干。 声音空洞浮夸,心跳平稳得像在念经。 那个问他痛不痛、要不要打一针吗啡的医师,语气里其实藏著嫌弃和麻烦。 高高在上时,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真心。 可当忽然跌落时,哪怕只是暂时的跌落。 周遭那些平日里藏得极好的虚偽与凉薄,便会如退潮后的礁石,一块块地裸露出来。 他忽然想念起了一个人。 不是他的父亲,而是十二年前在镇压鼠疫中死去的叔叔。 在他小的时候,风流的父亲每天都带著不同的女人回家,有时候夜不归宿。 而他偏偏又很怕黑和打雷,便总是跑去找叔叔。 叔叔会抱著他,给他讲故事。 他最喜欢听那些骑士们的故事,因为故事里的他们,是那么的勇敢,那么的一往无前。 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惧怕的,比如黑暗,比如雷声,比如失去亲人。 如果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或许就不会偷偷想念母亲了吧。 父亲一直討厌他的胆小和爱哭,说这都是遗传自那个“不知名的母亲”。 唯独叔叔不这么想。 夜深人静的时候,叔叔坐在莱伦的床边,抚摸他的额头,轻声说, “世界是很残酷的,变成铁石心肠的人或许会活的更好。 但是我很高兴莱伦还是个有血有肉,懂得软弱与悲伤的人啊。” 他努力回想著叔叔的面容。 吗啡渐渐止住了疼痛,但让他的意识也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莱伦少爷,要解决那个玷污您荣誉的新生吗?只要您说一声,我就替您扣下弓弩。” 第里波第所说的那具青铜弓弩原本是在武器架上的。 只是在卡伦神父的反对下,才被移到了场外边缘。 此刻,他们正好在这具弓弩旁边。 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金髮青年,这次並没有被这位副院长煽动。 他厌恶地闭上眼睛,懒得理会这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傢伙。 所以他也没有发现,因为自己流露出的厌恶,第里波第脸上闪过的那一丝疯狂。 这个副院长忽然站起身,一边大声道,“为了莱伦少爷!”,一边双手扣住了青铜弓弩的扳机。 弓弩装有旋转架,因此即使他一个人也很轻易的將刚从零件堆里出来的少年锁定在瞄准镜中。 他这个举动,让周围所有人都惊愕住了。 但是却没有人立即上前阻止。 因为眾人刚才都看见他跟莱伦低声交谈了几句。 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公爵之子授意,让对方解决掉那个给他带来耻辱的新生。 至於这违背不违背决斗精神。 既然刚才战斗中,莱伦少爷都拔出了不在规定中的双刀,那么现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意外。 这也正是第里波第想要的。 失去了莱伦支持,又在决斗前后上窜下跳的他,势必会被公爵给注意到。 到时候对方想收拾他,他肯定跑不掉。 既然事已至此,不能变得更糟,那他乾脆把事情闹到最大为好。 射杀那个新生,既能立即解心头之恨。又能让莱伦再次跟他绑定。 不管莱伦之后怎么解释,只要他一口咬定是其授意的。 那即使公爵要处死他,马其顿民眾也只会认为这是公爵大人在为儿子掩盖罪行。 满城非议之下,他反而有被保下来的机会。 一旁,闭上眼睛的莱伦忽然听到了机括拨发的声音。 他立即意识到了不对,瞬间想明白了事情,顾不得胸口的伤口,猛地睁开眼大声喊道, “阻止他!阻止他!” 然而为时已晚。 隨著机括激发,一抹青铜色的冷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向准心中的少年破空而去。 对人发射时甚至不用精確瞄准,只要从人身边经过,激波和利风就能將人毙命! 正往莱伦这边走的安妮,正好看见这支呼啸而来的青铜箭。 本来她是不在箭矢轨跡上的。 但这一刻,这个温婉的女孩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 她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提起裙摆,像疯了一样朝箭矢前进的道路上狂奔。 她竟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拦住这支破甲箭。 这个变故,让第里波第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变数。 他压根儿没想过安妮会卷进来。 对方可是实打实的贵族小姐,要是死了,不管什么原因,他这个凶手都不会被放过。 后方的洛林,在箭矢离弦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致命寒意。 他本来是可以利用阴影跳跃躲过的,但是看见安妮挡在前面。 顿时改变了主意。 他身影如鬼魅般冲向前去。 克鲁鲁犹豫了一下,紧隨其后,但终究没有暴露自己血族的身份。 她可以为了洛林的生死而暴露,但是不会为了安妮做到这一步。 在直面箭矢破空的啸叫声,感觉到那先行的尖锐气流划破皮肤时。 面容温婉的女孩,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慄。 她害怕的双腿发抖,皮肤上渗出细密冷汗,但她依旧还是死死定在那里。 她伸出双臂,像是个在老鹰面前护崽的母鸡。 她想,自己或许真的要死了。 虽然有些遗憾,没有帮最好的闺蜜復仇,没有对莱伦说出自己下定的决心,没有再看那个少年一眼。 但更多的是释然。 自己终於在生命中最后勇敢了一次,不顾一切的发了次疯,向那些操控她的一切发出了自己的抗议。 她终於从这被束缚的生命中,挣脱了一次。 可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前一刻。 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是个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少年。 他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只箭以及射箭的第里波第,眼神满是寒冷和不善。 洛林伸出双手,竟是要直接抓握住那飞驰而来的利箭。 安妮想要大声呼喊,让他离开,可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只是眼睁睁看著少年抓握向箭杆,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倒飞出去。 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和身后的自己一起洞穿。 这时,第二双手伸了过来,也抓住了箭杆。 不是克鲁鲁,而是卡伦神父。 年轻神父的手握住箭杆的瞬间,那带著巨大动能的利箭仿佛接到了必须停下的至高律令。 在瞬间戛然而止,由动转静。 洛林这才有空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自己覆盖著阴影的双手,上面的阴影几乎已被磨平。 因为被破甲箭带飞了好几步,艾露莎给他的那只金鹰正好从他兜里滑落,掉在地上。 看了一眼从少年兜里掉落出的金鹰。 年轻神父眼神陡然一怔,隨后他的眼神变得让人看不懂的凶狠。 他伸手轻轻一握,巨大的青铜箭杆应声而断。 接著反手一甩,一道束状的光芒,带著比刚才更加尖利的呼啸声,响彻训练场。 人们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青铜箭矢只剩半截还在神父手中,另外半截倒射而回,將第里波第整个人钉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箭杆大半没入墙体,只留下一截在外,嗡嗡震颤。 第里波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只是瞪大眼睛,嘴唇微动了几下,便再无声音。 像一块被丟弃的破布一样,软软掛在墙上。 第四十六章 ——神圣誓言 看著被钉在墙上的副院长尸体,看著那泼洒的刺目血跡。 刚才还十分喧闹的训练场,瞬间恢復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说从踏入训练场,观看这场新生与公爵之子的甲冑决斗起。 他们便一次又一次被顛覆认知,一次又一次陷入震惊。 比如惊讶於一个新生居然能在一小时內开动甲冑,惊讶於莱伦居然在战斗中逐渐落入下风。 比如莱伦竟听从第里波第的提醒,违规拔出刺刀。 比如即使违规拔刀,莱伦仍然被洛林一记头锤砸飞,输掉决斗。 这些事情,虽然每一件都在他们的意料之外,终究还停留在学生间的竞技爭斗。 最后的结果也只是一方负伤,一方平安无事。 但第里波第副院长用弓弩锁定洛林,接著又被神父反杀这件事情,性质完全不同。 首先,决斗,尤其是骑士决斗,是贵族荣誉的象徵,也是教廷认可的神圣仪式。 传闻神明会通过在场观眾,为决斗双方见证。 胜负决出的那一刻,胜者便受神意庇护,享有不可侵犯的豁免权。 赛后输家不得寻仇报復,更不许暗下杀手。 这是贵族、教廷与所有骑士都必须恪守的规矩,是不容践踏的公序良俗。 更是贵族阶层引以为傲的道德准则与荣誉標杆,是他们引以为豪的骑士精神与身份风骨。 但第里波第却完全把这种骄傲踩进了污泥里。 身为学院副院长的他,竟然当眾动用制式破甲弩。 不仅企图射杀刚刚成为决斗胜者,还没下决斗场的新生洛林。 还险些將一位出身正统的贵族千金一同葬送。 这般卑劣无耻的行径,一旦翡冷翠遴选官即將到来之际传扬出去。 毁掉的绝不只是第里波第一人,更有机械学院的声誉,乃至整个马其顿在西方诸国面前的顏面。 万幸的是,他未能得逞。 可即便罪证確凿,身为学院副院长、候补大学士,身份等同於候选伯爵的第里波第。 即便是犯下滔天大错,卡伦神父也无权不经审判、当场格杀。 此事一旦上报调查,在场所有人都要被传唤问询。 有些学生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这场决斗了。 一些胆小的女生,在闻到飘来的血腥味后,终於承受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地。 但也有人觉得不虚此行。 兄弟会的庞皮里乌斯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 一个小时內,他亲眼目睹了公爵之子落败、新生登顶、副院长被钉死在墙上。 感觉自己这辈子看的热闹,加在一起都没今天多。 主看台上,老院长梅涅尔捂著胸口,发出惊呼, “天吶!卡伦还是太衝动了!” 虽然他脸上堆满了惋惜与遗憾,可心底却早已窃喜不已。 毕竟第里波第覬覦他的院长之位很久了,一直在找机会將他挤下去,乃至盼著他死。 对方急不可耐的眼神向来遮掩不住,他又怎会看不出呢? 如今这个心腹大患就此毙命,再也无人与他爭权。 往后他便能安安稳稳坐等时机,用洛林换取教廷圣血,延续青春。 这结局,十分令他满意。 作为院长的他一时间不发声。 场上其他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担架上的莱伦。 没有人敢开口问,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第里波第刚才的疯狂行径,究竟是不是这位公爵之子暗中授意? 莱伦刚在洛林手上蒙受了奇耻大辱。 他会不会藉此发难,弹劾甚至治罪於身为后者社团顾问的神父卡伦? 一片死寂之中,克鲁鲁缓步走到洛林身侧,冷艷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压低声音,对著卡伦神父轻声道, “后续如果你上来內部公审法庭,我会投你无罪。” 在刚才洛林抓住箭杆,被巨大衝击力带飞的那一刻。 即使没有少年催动的强制命令,她也已然做好了暴露血族力量与身份的准备。 是卡伦的及时出手,让她免去了暴露的风险。 没有让她就此被迫离开这座学院,离开经营了多年的位置。 除了领对方这个人情之外,克鲁鲁从心底也是认同对方杀掉第里波第的。 毕竟她对这个总是色迷迷看她的副院长,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这傢伙刚才居然还想要射杀洛林。 要是少年刚才真死在那一箭之下,以后她还去哪喝那么美味而特別的血液? 洛林蹲下身,捡起地上掉落的那只金鹰。 其实他原本是可以带著安妮一起,用阴影跳跃躲过那一箭的。 但在察觉到卡伦神父接近的气息后,他就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想试探出这位神父,究竟是什么序列什么位阶的超凡者。 现在答案已然清晰。 从克鲁鲁与之相比起来都要慢一拍的反应,以及骑士王赫尔辛留下的记忆。 他能確定,眼前的年轻神父,至少是序列六的战士途径,执掌著足以號令力场的神圣领域。 高尔局长让他调查的,果然是个极麻烦的角色。 不过想起对方很可能与南城的儿童失踪案有关。 洛林心念电转间,语气平淡的顺势试探, “神父,您认得这只金鹰鵰像?” 卡伦神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从哪得来的这东西?” 洛林想了想,决定把主要信息推给自己的那个假身份, “一位叫霍尔姆的侦探先生,帮我雇了两名女僕,这是其中一位託付於我的。” 年轻神父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那她应该很信任你了,愿意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你保存。” 洛林点点头,“是啊,毕竟我给她治好了病,还救了她收养的妹妹。” 这里少年设下了第二个陷阱,故意把金鹰说的像是属於他的女侍长艾露莎,而忽略了其真正的主人奥萝拉。 “那她確实要好好感谢你。” 听到那个拥有金鹰的女孩生病,神父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和无名指。 洛林认出这是夹烟的动作。 身为神父,却是一个资深烟客,有些不符合这个身份。 毕竟在这个世界,菸草和被称之为基督之血的葡萄酒不同,一直都被教廷描述为恶魔的呼吸。 所以抽菸被认为是褻瀆神圣的举动。 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推导出更多信息,於是洛林继续顺势试探道, “我这次和安妮也要好好感谢一下神父您。 对了,听瓔珞说您是勃艮第出身的人?” 洛林假装从怀中,其实是从阴影里,掏出奥丘警长在警局送他的那瓶晨曦酒庄葡萄酒, “前不久我得到一瓶由勃艮第酿酒师酿造的金葡萄酿。 听说完全是按照您家乡传统技法酿造的,就连採葡萄的姑娘都要十六岁以下的,作为答谢还请您收下。” 卡伦神父脸上恢復了平淡,平静的接过酒壶, “我確实很久没有喝过家乡的酒了。” 洛林眼神凝了凝。 他刚才故意说错了勃艮第区采葡萄酒少女的年龄限制,也忽略了处女两个字。 但是身为勃艮第人的卡伦神父,却连一点异样的表情和反应都没有。 这多少有点不正常。 这就像前世跟一个老bj说豆汁得是黄豆发酵三天才地道。 对方没跳脚起来说你丫的,得用绿豆才行,反而面无表情点头一样。 要么是这个老bj老年痴呆了,要么他压根儿就不是北京人。 压下心中的推测,洛林拋出了最后一个诱饵, “之后有空的话,您要是不嫌弃,欢迎来寒宅做客。我家女侍长做的饭很不错。” 年轻神父表情依旧平静, “有空的话,我会去做客的。”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像客套,但是洛林觉得这位之后肯定会去。 接著神父显然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他转头对说要投他无罪的女教务长,说了几句礼貌的感谢。 结合神父刚才的反应,洛林又得出了两点信息。 首先这位神父不仅认识这只代表著法內塞家传承信物的金鹰。 更知道这只金鹰主人的真实身份,而且对其十分关心。 其次,这位神父不仅对教廷没什么信仰,而且很可能还不是勃艮第人。 这两点加上刚才对方表露的序列和阶位。 他也算是在调查神父的问题上,有了初步进展。 洛林准备在之后公爵出席的晚宴上,確定奥萝拉到底是否是公爵的私生女。 如果是的话,他想弄清楚到底有哪些人知情。 或许可以从这件事的关联人员上,摸清神父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洛林心中想著事情,脸上却不动神色的回头看著安妮。 女孩此刻正一边用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角,一边大口喘息著。 刚才不顾一切狂奔的疲惫,加上现在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女孩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著。 可颤抖之中,她始终忘不掉少年挡在她身前的那一眼。 那么冰冷,那么锐利,带著毫不掩饰的凛冽与怒气。 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因为这眼神,让安妮想起了隨父母陪同法兰克国王与王后打猎时,遇到的那头狮子。 当时侍卫们敲山赶兽,將无数野兽从密林和灌木丛里驱赶到开阔草地上,供国王与贵族们猎杀取乐。 一头狮子就在慌乱的兽群中,径直跑到了她的马车前。 当时她距离狮子只有十米之遥。 她看著狮子,狮子也看著她,就像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迎面相逢。 那时候狮子的眼睛里就闪著如此的寒光。 直到它被闻讯赶来的贵族们包围,被国王的火銃击中。 安妮才发现它的后腿一直在流血,在秋天的草原上印下了血色的脚印。 旁边的本地嚮导小声对她说,说这头狮子早已经受伤,跑不动了。 它留下来不是要攻击猎人,只是用自己的命拖住眾人,好让身后的雌狮寻机逃走。 年幼的安妮站在马车边愣住了,扭头看向狮子来时的地方。 在漫天的黄草之间,似乎真的有另外一只野兽的背影。 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那么威严而冰冷,但又那么坚定的眼神。 直到刚才洛林站在她身前,试图用双手为她拦下那支夺命的破甲箭。 安妮没来由地想要想要拥抱一下这个在最后关头,飞奔而来的少年一下。 感谢他的同时,顺便也让自己悸动的心平静下来。 不远处,瓔珞捡回了她跑丟的鞋,快步跑了过来。 安妮立即缩回了自己攥紧少年衣角的手,仿佛做错事似的低下了头,不敢让瓔珞看见她的眼睛。 她太清楚,这位闺蜜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她所有心事。 临到近前的白裙学姐,看了眼状態有些奇怪的闺蜜一眼。 因为安妮始终低著头,她还以为闺蜜是被刚才的事情嚇坏了。 她连忙搂住安妮的肩膀,用空著的手抚摸著闺蜜的头髮安慰道, “没事了没事了,安妮,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洛林接过她手中的鞋子,蹲下身给这个刚才拼了命要为他挡箭的女孩穿鞋。 在穿进鞋子之前,还贴心的用袖子给女孩沾染泥土的脚擦拭乾净。 感觉到自己脚上的温度与触感,安妮白皙的脸蛋瞬间变得通红一片。 莹润的脚趾头都扭在了一起,害羞的想要缩回裙子中。 这下子白裙学姐可看清楚了她的眼神。 愣了一下后,瓔珞笑嘻嘻道, “別害羞別害羞,优秀的淑女要会给绅士展现风度的机会。” 这一调侃,更加害臊的安妮,直接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看著认真而体贴的给安妮穿鞋的洛林。 一旁的冷艷女教务长偏过头撇了撇嘴。 这小傢伙哄女生还真有一套,对自己怎么就那么粗暴? 而神父却不知道想到什么,看向洛林原本缓和下来的眼神,忽然带著几分审视和警惕。 给安妮穿好鞋后,洛林拍了拍手,“一起去看看莱伦吧。” 想到自己的打算的安妮,再次低下头,捏紧了裙角。 她忽然感觉脚步很沉重。 几人一起往莱伦那边走。 墙壁上掛著的第里波第尸体,已经被医学部几名胆大的学生给取了下来,盖上白布放在了一边。 围在莱伦身边的一心会成员,看见洛林和卡伦神父走近。 他们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惧色,慌忙退开一条通路。 洛林畅通无阻的走到了莱伦身边。 担架上的公爵之子,视线虽然依旧模糊,但已经能勉强通过人影轮廓辨认出附近之人。 沉默了片刻,他竟在医学部医师劝阻的声中,强忍著痛坐起了身, “第里波第刚才的举动,並不是我授意的。” 做出这个解释,並不是他在向洛林示弱。 只是不愿在刚才的对手面前,背负不属於自己的污名,玷污仅剩的荣誉。 洛林点点头, “我知道,毕竟你这人最要面子嘛。真想报復的话,也不会让一个蠢货当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听到这讽刺的话,莱伦嘴角反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因为他听得出洛林是真相信自己。 原来有时候,敌人远比自己人要更坦诚。 他深呼一口气,隨后对卡伦神父道, “如果后续因为这件事,您要上公审法庭,我会投无罪票。” 卡伦神父嗯了一声,他是那么淡定,好像莱伦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后,莱伦又转向安妮,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倨傲表情, “安妮小姐,你是来趁机羞辱我的吗? 如果是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了,谁让决斗的胜者是维护你的人呢。” 安妮捏著百褶裙,表情坚定, “不,莱伦先生。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我不会在你落魄的时候嘲笑你,也不是要依靠洛林的胜利耀武扬威。” 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和眼神一样认真, “我要反抗的不止是你,更是你们这群操控我人生的所有人,包括我的父亲母亲。” 接著她转向卡伦,双手捏著胸前的十字架吊坠, “神父,我恳请您以教廷之名见证。 我愿立下神圣誓言,毕业后献身於神,成为静默修女,终身不嫁!”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包括莱伦。 他原本以为女孩只是想藉机提出解除婚约,或者至少阻挠婚约履行。 如果是那样,他准备当场答应对方。 因为高傲的他,不屑於勉强一个心不在己的女人。 然而当安妮发出神圣誓言,要以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挣脱过去的人生后。 他才猛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平日总是温顺、沉默的未婚妻。 不了解这个无论用什么言辞嘲讽羞辱,都不会反抗,只会默默哭泣的女孩。 他一直认为安妮只是个看起来精致,但实则毫无趣味的瓷像木偶。 但此刻,他却在这个女孩身上,看见了自己都没有的勇气。 对那些操控自己人生的傢伙,说不的勇气。 眾人都以为卡伦不会愿意当这个见证者。 毕竟他刚杀了第里波第惹上了官司还没结清,再答应这件事,必定又会卷进公爵家的家事中。 但是神父却只是確认了一遍, “安妮小姐,你有著善良富有爱心的灵魂。 如果成为静默修女的一员,我相信主也將为之悦纳。 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神圣誓言一旦发下,是不可违背的。” 身穿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洛林。 洛林眉头微微皱著,但却没有干扰她的选择。 因为通过之前的接触,少年知道眼前的女孩最渴望的就是能自己做一次人生决定。 瓔珞也了解自家闺蜜的性格。 但她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安妮,要不你还是再想一想。” 她觉得安妮跟学弟刚才的氛围其实就很不错。 如果就这么因为神圣誓言而再无可能,多少有点可惜了。 然而安妮脸上却露出一抹乾净的笑容,“我想好了。” 她不想嫁给莱伦,但光凭自己,是不可能轻易解除婚约的。 更不可能在解除婚约之后,在父母的反对下,嫁给喜欢的人。 那不如就以现在这样的方式结束好了。 將剩余的人生奉献给神明,用学院中最后一段时间陪伴想要陪伴的人。 神父伸出手,在安妮的额头、肩膀上轻轻点了点, “以主的名义,我为你见证,阿门。” 安妮也轻声道,“阿门。” 在这个简单的见证仪式结束之后。 重新躺回担架上的莱伦,沙哑著嗓子问,“你怎么突然变勇敢了?” 安妮看向一旁的黑髮少年还有瓔珞,眼底微光,“是他们给了我勇气。” 莱伦闭上眼睛,疲惫的挥挥手,示意让一心会成员抬自己走。 这一次,他没再对女孩发出任何嘲笑。 第四十七章 ——星火未来 看著金髮青年被一心会成员抬走的身影。 白裙学姐凑到洛林耳边,小声嘀咕, “看来这次你是真把他打惨了,他都没力气恼羞成怒的大吼大叫了。” 洛林对她竖起个大拇指,“论嘴毒还得是学姐你。” 瓔珞哼了一声,然后用胳膊用力搂住一旁温婉女孩的肩膀,满脸愤愤, “要不是他天天欺负安妮,从来没给过一次好脸色。 安妮又怎么会被逼到立下神圣誓言,来解除跟他婚约的地步! 这种性格恶劣的桀驁货色,就该被好好教训,也算是对他欺负安妮那么久的回敬!” 虽然洛林知道她这是为闺蜜打抱不平,但这番话毕竟还是触及到了安妮过去的伤疤。 温婉少女刚刚才发下那种决绝的誓言,內心情绪难免不稳定。 所以洛林赶紧给学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瓔珞察言观色的天赋確实一流,只是稍微一怔,就立即就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她立即闭上嘴,和洛林对视一眼。 接著两人不约而同的偷摸观察了一下安妮的神情。 不过发现女孩脸上並没有痛苦与难堪,只有释然和解脱。 看出少年和闺蜜都在默默顾及自己的情绪,安妮温柔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们, “我没事的,莱伦之前確实经常拿话羞辱我,瓔珞也一直劝我反击,还帮我出主意。 但是当时我太怯懦了,不敢去做。 现在好了,我终於做回了一次自己。 之后面对家里的压力,我也会正面面对,不会再退缩的。” 洛林点点头, “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隨时可以跟我说。 我相信任何一位绅士,都会很乐意帮助一位淑女维护她正当心意与选择的。” 听他如此坚定的许诺,安妮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 眼波流转,泛起点点涟漪,宛若微风吹皱碧蓝的湖水。 她点点头,抬手轻轻抚了抚裙摆上沾染的尘土,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那剩下这学院的日子,就请社长大人多多关照了。 我还是很期待在星火社的新闻上连载刊登有关医学常识、预防疾病的事情。 对了,还有你说的那个关於南城流传疫病的新闻。” 说起这些她热爱的事情,安妮的眼睛亮晶晶的。 跟之前在莱伦面前时,那副木訥的人偶模样完全不同。 这个女孩本来就是一朵嚮往自由的蒲公英,却被父母订下的一纸婚约笼罩在了透明的牢笼之中。 如今牢笼破碎,清风拂过。 那些承载她梦想的种子,终於能隨风肆意飞向空中,飞向远方。 洛林点点头, “你今天就可以开始构思第一篇科普的內容了,至於疫病的事情………” 他看向一旁沉默佇立的卡伦神父,语气平静, “神父经常前往南城布施穷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南城的情况。 最近那里確实有不少人患上肺部疾病,对吧?” 神父嘴角带著微妙的笑意,目光温和的看著安妮, “等处理完第里波第的事情,你可以隨时来教堂找我諮询,我会把我知道的情况尽数告诉你。” 说罢,他吩咐医学部的医师將第里波第的尸体抬起。 他又看向身旁同为教职工的克鲁鲁,语气淡然的说, “我准备先回教堂,为逝去的亡灵祈祷,也向主告解我的所作所为。” 冷艷的女教务长犹豫了一下。 因为按照马其顿法律规定。 发生这种命案,所有目击者,尤其是动手的卡伦神父。 是绝不能擅自离开现场,必须等到警局人员前来问询的。 但是这里毕竟是学院,有一定法外豁免权。 只要神父在警察问询和公审时准时出现。 因为特殊原因像莱伦一样离开,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神父出手是为了救下安妮和洛林。 她略一思索,便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跟你一起去,卡伦,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神父坦然的点了点头。 於是克鲁鲁隨即转头对洛林几人叮嘱了一声, “如果警局的人赶来问询,告知他们前往教堂找我们就行。” 说完她便跟著卡伦神父的脚步,与那几个医师一起离开了狼藉的训练场。 安妮有些担忧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卡伦神父……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 瓔珞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篤定的安慰道, “等到公审的时候,但凡明事理的人,都会投他无罪票的。 毕竟是第里波第卑劣偷袭在先,神父出手救人反杀在后。” 直到神父与教务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周围围观的学生们才敢陆续上前与洛林攀谈。 学院里巴结莱伦、趋炎附势的人是不少。 可与莱伦不对付,或是根本挤不进他的贵族圈子、常年被其轻视的学生更多。 此刻这些人不像莱伦那样需要治伤,也没有教务长陪同担保。 所以一时半会也离不开训练场的他们,正好凑过来近距离看看洛林这位击败公爵之子的新生。 刚才在清理甲冑碎片时,就带人帮过忙的兄弟会会长庞皮里乌斯率先走过来。 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洛林的肩膀,爽朗开口道, “你叫我庞皮就好了,刚才事发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今天你打得太解气了。 我在这学院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莱伦那傢伙吃这么大的亏。 对了,你在筹备举办爱与美的桂冠评选活动对吧?我想给安妮小姐投票,一票多少价钱?” 接著他又看向安妮,行了个大大咧咧的绅士礼, “安妮你別误会,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 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支持你的决定,给你帮帮场子,气一气莱伦那个恶棍!” 虽然这话说的糙了一点,但也没人介意。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一向就是个莽夫。 然而以粗鲁莽夫脾气示人的庞皮,心里其实算的很清楚。 莱伦经此一败,加上受伤疗养,大概率会退出骑士遴选。 那他的竞爭压力就会大大减小。 甚至可以说提前预订了马其顿本次遴选最佳预备骑士的名头。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於眼前少年。 为了不跟莱伦一样栽在同一个坑里。 也为了提前拉拢洛林,以后好在骑士团中有个照应。 他便以支持桂冠活动的方式,做个顺水人情。 更何况投票给安妮,还能再噁心一下莱伦。 洛林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反正对方此刻都是在给自己送钱。 他当即报出票价和规则, “白票一铜板一张,仅作投票计数,不记名、不公示,只算入总票数。 红票一银西克一张。可记名公示,投票者名字会出现在支持者名单上。 彩票一金西克一张,名字会放在支持栏上最醒目的位置,还能获得活动纪念徽章。” 庞皮里乌斯爽快的將自己隨身带的零钱全部掏出,又朝身后的小弟们挥了挥手。 因为事发突然,大部分人身上也没带著什么钱,总共就凑了约莫三十金西克。 庞皮把全部钱一股脑塞到洛林手里, “这些全投给安妮小姐,就当先给你这活动凑个彩头!之后我再让人送第二笔。” 说完他就带著小弟乐呵呵走了。 洛林也挺开心的。 毕竟他给凯兰蒂做家庭教师,一个月的酬劳也不过十一金。 所以他不禁开始感嘆,还是学院里这些閒著没事的富家子弟们的钱好赚。 紧接著,蔷薇社的社长奇亚娜和铃兰社的珊莎联袂而来。 两位贵族小姐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看向洛林的眼神里满是欣赏与好奇。 奇亚娜语气娇柔的率先开口问, “洛林社长,我们想问问,我们可以现在报名参加你举办的桂冠评选活动吗?” 少年点点头, “当然可以,凡是对爱与美的桂冠有兴趣的女士。 只要上交合適的照片,登记好姓名,都可以参加本次活动。” 珊莎眨眨明媚的眼睛, “照片我们之后会送到新闻社的。 我还想知道到时候你会不会穿著骑士甲冑,亲自为获胜者颁发那顶桂冠?” 奇亚娜补充道, “如果会的话,无论我们最终能否贏得桂冠。 只要你愿意身著骑士甲冑,与我们拍几张纪念相片。 我们不仅会参赛,还会出资帮你在其他学院宣传这次活动,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刚才洛林不顾危险,飞身挡箭、护住安妮的场面。 实在是太符合她们这些正值青春的贵族小姐,对於英雄救美情节的所有幻想了。 她们个个心中满是艷羡,恨不得当时站在那里的是自己。 也好亲身体验一下,这种只在吟游诗人口中和戏剧舞台上,才会发生的唯美场面。 她们现在甚至有点庆幸,还好安妮刚才发下了神圣誓言,终生不嫁。 否则她们就很难有机会接近眼前这个少年了。 为了筹集活动资金以及为星火社造势宣传。 洛林这个主办人,当然不吝惜届时亲自穿个甲冑走个过场。 但问题是,贵霜和炽焰这两具甲冑刚刚都被打烂了。 就算他想穿甲冑,一时间也没地方找,总不能找人现做吧? 嗯?现做? 念及至此,洛林看向一旁的瓔珞,眼中带著几分笑意, “学姐,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梦想就是亲手打造一副属於自己的骑士甲冑,对吧?” 在他投来目光的瞬间,瓔珞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生怕被这个学弟抓去当免费苦力的学姐立刻装傻摇头,一脸无辜道, “学弟,你怕是记错了吧?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啊。” 洛林也不拆穿她,只是將手上的金钞散成团扇,在白裙学姐面前来回扇了扇, “是吗?那好可惜,这些金西克怕是跟学姐无缘了。 我本来还想著拿出这笔钱支持一下学姐的梦想,並且亲自做试驾员,帮学姐打造出第一台试验型甲冑呢。” “哎呀,学弟怎么不早说,我最喜欢製作甲冑了!” 眼睛发直的盯著来回移动钞票的瓔珞,闻言立即一拍胸脯,语气无比坚定, “你放心,在烟花庆典那晚之前。 我就算是被机械零件砸晕,死在仓库里,也得给学弟你攒出一台能正常开动的甲冑来!” 两人当即敲定此事。 可蔷薇社与铃兰社的女生们依旧围在洛林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迟迟不肯散去。 更有大胆的女生,借著投票、问话的契机。 要么伸手悄悄触碰少年的手心,要么就是偷摸少年衣服下的胸肌和腹肌。 看著洛林被这群两眼放光的女生们包围。 虽然知道这是为了挣钱拉投资,瓔珞心里还是莫名有点不舒服。 她小声对安妮道, “你要是没发下神圣誓言,这群大小姐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站到他身边。” 安妮只是温婉的笑了笑,“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接著她推了推自己的挚友,“而且不是还有你吗?” 瓔珞一咬牙一闭眼, “为了闺蜜,那就没办法了,我帮你看好他!” 说完,白裙学姐就挤进人群里,將少年从纤纤玉手的包围中捞了出来, “好啦好啦,还请各位已经询问过活动事宜的,就先別围著我们社长转了。 再挤下去,一会儿该把人挤成肉饼了。 而且我们星火社內部也要商量一下社团活动的事情。” 这时候瓔珞“东方小魔女”的名號就起到了作用。 女生们都不太愿意跟她打交道,怕被当做魔女之友被人在背后一起议论。 蔷薇社与铃兰社的两位社长对视一眼,对著洛林优雅屈膝一礼, “那我们便先告辞了,洛林社长,別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会记得的。”洛林点头应下。 两人这才带著各自社团的成员,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此时洛林又出了一身汗,觉得应付这群大小姐比跟莱伦打架还累。 在瓔珞財迷的从洛林手上接过钱翻来覆去的数著的时候,又有一群人凑了过来。 他们是来问能不能参加星火社的。 至於为什么非要加入洛林这个一不是贵族,二没什么资金的新生创办的社团。 当然还是因为黑髮少年刚才的表现太过亮眼。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想得到,等少年年满十八岁,肯定是能通过教廷骑士遴选,成为预备骑士的。 而教廷骑士可就是实打实的贵族,並且身份极为特殊。 白骑士团中任何一位精英骑士,地位都不逊於子爵,见到伯爵也不用额外行礼。 如果是炽天使和圣堂之翼那种级別的骑士,一般国家的侯爵与公爵都得礼貌相待, 至於候选骑士王,乃至真正骑士王,这种领导一个骑士团的实权军界领袖。 地位更是与元老院上院的枢机卿等同,可以影响翡冷翠的军政格局。 这些靠拢过来的学生们,並没有奢望自己能提前投资和跟隨到一位未来的骑士王。 但只要洛林成为精英骑士。 那么凭如今的同窗、同社之谊。 即使以后不怎么联繫,也能给他们自身和家族带来不小的助力。 毕竟马其顿这边的教育说的再好,也只是个公国。 终究比不过几个帝国真正的高等学府和翡冷翠的都灵圣教院。 所以大家族的嫡系继承人,往往要么被家族长辈们带在身边培养,要么被送往几个帝都或者翡冷翠进修。 能被送到这里来学习的学生,大部分是家中次子或者不是特別受宠的孩子。 或者乾脆只是比洛林家境好一点,只有成绩优秀的落魄寒门。 对於招任劳任怨的牛……招志同道合的朋友入社,洛林这个社长当然欢迎。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收。 还是把个人品德,办事能力,是否会机械加工等几个条件作为筛选。 符合的会优先招录。 听著洛林列出来了几个条件,帮忙把关的安妮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瓔珞有些奇怪的问, “我们是新闻社,先招机械师干嘛?” 洛林打了个哈哈, “当然是为了帮学姐你快点攒出一个到时候能亮相的甲冑啊。 我可捨不得学姐真的累死了。” 白裙学姐觉得这回答有点问题,但是一时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其实洛林是从之前喝过的醒神药和月桂剂得到的启发。 这俩一个喝起来像可乐,一个口味像雪碧,想不让他回忆起前世的饮料都难。 所以洛林之前就有做瓶装汽水,填补这个世界的市场空白的想法了。 这也是他之前为什么让艾玛婶婶和保罗叔叔去招募工人的原因。 当然,他也不可能拿魔药药材一比一復刻,然后再卖。 那样成本太高,进货也难。 他是打算找类似,但更常见一点的药材替代。 有黑龙戒指在,他想调製出e-级甚至f级的原液,再稀释灌装,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前世可口可乐最初也是药水,这样也算是重走当年路了。 第四十八章 ——教堂 在两个女孩的尽心帮衬下。 洛林顺利敲定了第一批合格的新社员。 人数不算多,一共十二人,每人都有自己的特长。 其中让洛林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三个。 精於算数与记帐的叶尼塞帝国留学生阿尔芒。 身材高大、性格憨厚,干活卖力的新罗马帝国留学生昆图斯。 以及嘴上不著边际,但对机械却一点就通的西方岛国留学生米內罗。 虽然这次招新的规模並不大,但星火社终究是向前迈出了发展的第一步。 习惯未雨绸繆的洛林,顺势將社团分工与组织架构,提前进行了明確安排和调整。 以这次举办的桂冠活动为例。 他作为社长,主要负责统筹谋划,对接投资人、联繫院方,为活动保驾护航。 瓔珞担任副社长,负责颁奖时所需的甲冑製作,同时培养一批机械师,日后分担类似任务。 安妮作为內务长,负责对接参赛者,管理活动资金,统计票数。 当然,以后星火社藉助费南报刊登的新闻也由她审核和主编。 他们三位创始人分工明確后,便轮到安排新社员。 洛林表示自己这边暂时不需人手。 社团里也確实没有其他人,能代替他跟费南主编、瓦莱丽婭夫人以及克鲁鲁等人沟通。 瓔珞则毫不客气的大手一挥,將昆图斯、米內罗,以及其他力气足、有机械天赋的社员尽数要走。 为了赚钱和实现第一具自製甲冑的梦想,她是打算把自己和这些社员一起当骡马用了。 安妮则选了擅长记帐的阿尔芒,还有几位会操作打字机、有编辑才能的学生。 前者可以帮她打理帐目,管理社团財务。 后者则能帮她撑起星火社在费南报上的新闻版面。 在洛林將社团內部事务安排妥当后。 铁柵场的巡警们也在高尔局长的带领下,急匆匆赶了过来。 抵达训练场后,巡警们立刻分散开来。 一部分接替校警封锁现场,另一部分则逐一对在场学生问询情况,並记录口供。 不过从他们只隨意问几句、寥寥记几笔就放行的架势,明显可以看出这番询问也就是例行公事罢了。 因为梅涅尔院长还在主观察台上,高尔局长便先去跟这位老院长打了声招呼。 而原本像小尾巴般跟在他身后的金褐色头髮少女,视线一扫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於是她当即拋下“不相干”的父亲,径直朝著自己的家庭教师跑去。 身穿一身便装的活泼少女,隔了老远就冲黑髮少年打招呼, “又见面了,洛林先生。虽然这次你没看报纸,不过我觉得很快就能在晚报上看见你的消息了。” 望著眼前自来熟的少女,瓔珞下意识將安妮护在身侧,替闺蜜警惕向洛林问, “这女孩是谁?你认识的人?” 其实身为財务总长的女儿,安妮是认得眼前这位警察局局长的千金凯兰蒂的。 只是她有些疑惑的是,洛林为何会与对方有所交集。 看著副社长与內务长或审视或疑惑的目光。 刚加入星火社的新社员们,都不自觉替自家社长捏了一把冷汗。 洛林倒是十分坦然, “这是我做家庭教师教的学生,警察局高尔局长的女儿凯兰蒂,来学院之前我们就认识了。” 一向自詡理性、不懂女孩的数学天才阿尔芒,此刻听到这个回答都觉得自家社长未免过於坦诚和勇敢了。 什么叫来学院之前就认识了,这是在对安妮和瓔珞小姐说,她们才是后来的那个吗? 跑到近前的凯兰蒂,也留意到了洛林身边两位气质各异的女孩。 她促狭的戳了戳少年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问, 洛林先生,洛林先生,安妮姐姐还有这位姐姐,两个里面你更喜欢哪一个呀?” 这话一出,星火社的新社员们瞬间眼睛发亮。 人皆有好奇之心,大家钦佩年轻社长的能力,也格外好奇他与安妮、瓔珞之间的关係。 即便知道安妮小姐已经立下终生不嫁的神圣誓言。 可她看向洛林的眼神里藏著温柔与亲近,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来。 而素有东方小魔女之称的瓔珞,与社长相处时一口一个学姐一口一个学弟,看起来也极为熟稔亲密,也不像是普通朋友。 本来这已经是个极有爭议的三角关係了。 没想到现在又蹦出一个活泼明媚,明显对社长好感的局长女儿。 不少男生,尤其是自詡风流的米內罗,都对自家社长的魅力已是彻底服气了。 洛林没理会看热闹的社员们,抬手对著凯兰蒂的脑门,就来了一记熟悉的手刀,“学生不许隨意调侃师长。” 凯兰蒂捂著脑门,蹲下身,气鼓鼓的瞪著他。 洛林对她这副搞怪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了。 但是安妮却觉得十分稀奇。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向来如同小魔星般的凯兰蒂,在他人面前这般服帖温顺。 因为凯兰蒂本就认识安妮,洛林便只简单为她介绍了身旁的瓔珞。 在得知白裙学姐要製作甲冑。 梦想就是成为甲冑骑士的凯兰蒂立马拉著瓔珞的手像见了亲人一样热切恳求, “瓔珞姐姐,等你甲冑做好了,请务必让我试驾一次!” 瓔珞像是看见猎物主动送上门的小狐貍,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 “可以是可以,只是因为社团资金有限,在製作甲冑上面,我有些困难……” 凯兰蒂当即一拍胸脯,爽快说道, “我还有不少私房钱,我可以帮忙的!” 洛林轻咳一声,对著瓔珞悄悄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別太坑自己这个学生。 让凯兰蒂交些钱换取学习驾驭基础甲冑的机会倒是无可厚非。 但让对方完全承担这次製作成本,就有些不厚道了。 白裙学姐撇了撇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比了个口型,还是那句熟悉的“有了新人忘旧人”。 洛林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都说了东方俚语不会用就不要用了。 不说他跟凯兰蒂之间一清二白,就算真论起来,那也是凯兰蒂先来的。 瓔珞对他的白眼视而不见,只跟询问她甲冑细节的活泼少女聊的火热。 主看台上。 鬚髮皆白的老人用乾枯的手轻轻摩挲著手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沉痛神色, “给你添麻烦了,高尔。 原本这不过是两个年轻气盛的学生,因为些许分歧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比武切磋。 谁曾想身为副院长的第里波第,竟然如此看不开。 只因为无法接受自己亲手调校的甲冑惨败,就发了失心疯,非要假借莱伦少爷的名义,妄图射杀那个获胜的新生。” 说到这,梅涅尔院长重重嘆了口气, “唉……他还是对自己候选大学士的身份和脸面看的太重…… 我早告诫过他的,只要他踏实做事,大学士的头衔、甚至机械学院院长这个位置,迟早都是他的。 可惜他始终听不进劝,才酿成如今这场悲剧。” 最后,老人语气恳切,带著几分惋惜说, “至於卡伦,他本来出手也只是为了救人。 只是身为神父的他,难以容忍第里波第这种违逆神意庇护胜者这一规则的行径,才一时衝动选择当场反杀。 这样吧,我愿意代表学院对第里波第的家人赔付一笔合理的抚恤金。 还请铁柵场这边,以及公爵那里,儘量能对卡伦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网开一面。 一方面是他的身份特殊,深究此事必然会牵涉教廷。 另外一方面,当初是我再三邀请他来学院任职的。作为举荐者与一院之长,我理应替他担保求情。” 结合老院长的敘述与手下的匯报,方脸局长很快理清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得知参与甲冑决斗的双方,一方是公爵之子莱伦,另一方竟是自己为女儿聘请的家教洛林后。 他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既然知道第里波第想要射杀的目標是洛林。 那这件事无论於公於私,他自然都倾向於认同老院长提出的解决方案。 於是他便当即开口, “我会向公爵大人转达您的话的。 同时我也希望院长您能叮嘱在场学生,儘量不要將今日副院长的死因外传。” 梅涅尔院长点了点头,隨即又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我会多加叮嘱,可这些年轻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未必能乖乖听话。” 高尔神色淡然地说道, “那就用另一件事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好了。 学院只管大肆宣扬那个新生洛林在训练场上的出色表现,以及他筹备举办的桂冠评选活动便可。 民眾的注意力向来有限,有了其他热门的话题和消息,对第里波第之事的关注自然会减少。” “这是个好主意,届时我就让洛林在开学晚会上作为新生代表致辞好了。” 梅涅尔院长从善如流地附和,隨即又发出邀请, “高尔,你也曾是机械学院的学子,此次要不要以杰出校友的身份,在开场前为后辈们致辞?” 方脸男人婉拒道, “这次就不必了,按照学院惯例,这个时候致辞的理应是学生家长才对。” 说著,他的视线望向正与黑髮少年几人聊的开心的女儿,表情有些无奈。 刚才来的路上,非要跟过来的凯兰蒂还信誓旦旦的说是为了提前感受学院氛围。 结果到了之后,就光顾著跟人跟人聊天去了。 老人顺著他的视线,自然也注意到了训练场上那个没穿校服的少女。 因为上流晚会上见过对方几次,他能认得出那就是高尔的女儿,微笑道, “那等凯兰蒂明年入学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 高尔有些头疼,他也不知道凯兰蒂入学后会有什么表现。 但愿洛林能在一年內把自家这位小魔星给掰正。 老人则是继续感慨道,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我还记得你和丽莎刚入学的时候的年轻样子,没想到一转眼,你们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可惜丽莎因为十二年前那场变故……” 话说到一半,梅涅尔院长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止住话头, “人老了,总忍不住回忆过往。” 高尔局长脸上也难得浮出一抹回忆之色, 他从不反对凯兰蒂报考机械学院、学习机械学,並且还愿意花大力气找人请合適的家教。 就是希望女儿能在相似的年纪踏入他与妻子当年相识相恋的校园,重走一遍他们曾走过的路。 希望即使隔著漫漫岁月,女儿也能多多少少亲身感受和理解一些他们的过往和经歷。 更期盼女儿能在这片承载著父母美好记忆的地方,寻找到属於自己的温暖。 只是这份深埋心底的心思,他无从对女儿言说。 短暂的失神片刻后,高尔局长便恢復了往日的冷峻,语气礼貌而平淡地说, “院长您並不显老,精神依旧很好。” 梅涅尔哈哈一笑,一副被晚辈哄得满心欢喜的模样,轻轻拍了拍手杖, “我一直用心调养身体,就是想为马其顿多培养一些人才。” 笑著笑著,他剧烈的咳嗽了两下,肺部像是拉破的风箱一样,发出呼呼的闷声。 他佝僂著腰,对著想要过来搀扶的高尔微微摆手道, “老毛病了,我还是先回去休息了,这里就交由你处理。” 高尔点了点头,让警卫送老人离开,自己则转身走向黑髮少年那边的。 来到附近后,瞥了眼跟瓔珞聊的开心的女儿,方脸男人对洛林招了招手。 少年会意走到他身边,离星火社的眾人稍微远了一点。 只是看两人的表情,安妮就知道他们是要商谈重要事情,便没跟上去打招呼。 事实上也如她所料。 方脸局长压低声音问道,“今天这么大动静,是霍尔姆授意你的?” 洛林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对方大概是觉得眼下的状况,可能是其委託的侦探为调查神父设下的局。 不过高尔倒也没猜错。 洛林之前在决斗之前,非要去找卡伦神父,就是存著故意把对方捲入事件之中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最终结果,要远超他一开始的预期。 见他沉默,高尔局长顿时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他目光复杂的看了眼黑髮少年, “下次再做这种事,最好提前知会我一声,万一真出了什么变故………” 他说到一半,像是察觉到自己语气里关切太过明显,顿了顿,生硬地补了一句, “能教好凯兰蒂的家教,可並不容易找。” 接著他转移话题道,“卡伦神父现在在哪?” 洛林指了指不远处的十字架尖顶, “在教堂祷告,旁边有克拉拉教务长陪同。” 高尔点点头,伸出右手,展露出上面戴著的金鹰戒指道, “知道我要来问询卡伦,公爵大人把这枚法內塞家族的特殊封印物交给了我。 有这东西在,我可以轻易辨別面对之人所说內容的真假。” 洛林心想自己幸好刚才没说话,万一多说几句刚才就露馅了。 不过。 有了这东西在,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让高尔局长问询神父关於南城儿童失踪的事情? 念及至此,洛林斟酌了一下,向高尔提议道, “我还有事找克拉拉教务长,我跟您一起去吧。” 高尔倒是没有拒绝。 就在两人前往教堂的路上。 宽敞的教堂內。 第里波第被贯穿的尸体,被停放在巨大十字架下的棺槨之中。 並没有盖上的棺槨前方。 身穿白色教士服的年轻神父,正双手交叠於胸前,低声念诵著圣经。 坐在第一排座椅上的冷艷女教务长,有些无聊的打著哈欠。 就在她心想警察局的人怎么还不来时。 那如虔诚信徒的神父忽然停下诵经的声音。 他回头看向緋红眼眸的女人,脸上带著一抹让克鲁鲁有些不寒而慄的微笑。 “祈祷诵经確实很无聊。” 年轻神父一边说,一边缓缓俯身,指尖在尸体伤口处沾满鲜血。 他转过身向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的克鲁鲁走去。 猩红的血珠他从苍白的指尖滚落。 嘀落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 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蜿蜒红色线条。 手上满是鲜血的神父在冷艷的女教务长面前站停, “那我们就说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一个血族是怎么敢堂而皇之的坐在神圣的教堂里的。” 第四十九章 ——神父 寂静的教堂里。 听到自己身份被面前的神父一语揭破,克鲁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撤离,却发现自己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肩上仿佛压著千钧重担,每一根髮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很显然她是被中阶超凡者才拥有的领域给笼罩了。 只是这领域展开的如此迅疾无息。 卡伦这傢伙,到底是序列几? 教廷又怎么会派这么高阶的神职人员,来马其顿这种偏隅之地,当一座学院的神学课讲师的? 知道自己强行挣脱无望的克鲁鲁,反而瞬间冷静下来。 她一边在心中飞速分析,一边催动意念触动胸口的龙纹印记。 以通用电码的频率,向那个少年传递求救信息。 同时她抬起那双緋红眼眸,直直望向卡伦。 只是眼瞳中的緋红纹路刚刚亮起,惑人心魄的幻术尚未成形。 眼皮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闭合在一起。 当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后。 还没从与真祖断开联繫的后遗症中缓过劲儿的克鲁鲁。 此时除了玉石俱焚和等待少年带人救援之外,便再无其他反抗手段。 她只能用尽力气从牙缝中挤出冰冷的质问, “卡伦,你到底要做什么?杀了我吗? 我是第五真祖的眷属,也是第九真祖派来监察马其顿地下邪神动向的使者! 你若杀了我,整个血族必將对教廷展开全面报復!” 神父轻笑一声, “他们会为了你一个序列七的血族子爵对教廷发动战爭吗? 別忘了你们血族始祖的心臟,至今都还盛放在琥珀厅的圣皿之中。 被红衣主教们用来炼製圣血,赐福给那些对教廷有巨大贡献的虔诚信徒们。 这么多年过去,血族中有谁敢踏足翡冷翠去討要的吗?” 年轻神父將沾满鲜血的手放在克鲁鲁面前,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 “等了这么久,说这么多,不渴吗? 我这有血,看在你刚才打算投我无罪票的份上,免费请你喝。” “呸!谁要喝这种又脏又臭的血。 你当我是什么?茹毛饮血的畜牲吗?” 冷艷女人扭过头去,满脸都是嫌弃。 尝过洛林的血之后,她连一向钟意的处子之血都觉得寡淡无味了,更別提这种討厌的死人血了。 校园的道路上,洛林正与高尔一起坐著轨道车。 接到克鲁鲁通过临时契约烙印传来的求救信號后,少年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怎么了?”察觉到他神情变化的高尔问。 洛林从车上站起身,“教堂那边出事了。” 虽然不知道少年是怎么得知的信息。 但是看在少年刚刚做局把神父拉下水的表现上,高尔这一刻还是选择了相信。 他拉住准备跳车狂奔的洛林,催动了手上的封印物。 下一刻。 戒指上的金鹰徽记在光芒中升腾而起,化作一头实质般的巨鹰。 它托起车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著尖顶的教堂疾驰而去。 教堂內。 神父仔细端详著克鲁鲁的表情,见她不像是说谎,微微頷首, “一般血族可抵抗不了学士血液的诱惑。我现在有些相信你是真祖眷属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如此正好,借你体內带著真祖力量的血一用。” “你要我的血做什么?”克鲁鲁心头一凛。 血族的血最大的作用就是能给人恢復青春容貌。 但效果会隨著使用次数增多,而不断变弱。 所以最初使用的血族血液,位阶越高越好。 这也正是让克鲁鲁感觉疑惑的地方。 一是以卡伦神父的外表,明显还不到藉助血族血液驻顏的年龄。 二是像卡伦这样的年纪,就晋升到了这样高的序列。 想要一杯未曾稀释的纯净圣血,根本不是什么特別困难的事情。 可现在对方却需要她一个序列七的血族子爵之血…… 冷艷女人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卡伦,你根本不是神父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冒充教廷的神父做什么?” 神父闻言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对克鲁鲁双眼的力量压制, “如果我暴露自己的真容,你敢看吗?” “既然你已经戳破我的身份了,我也知道了你的底细。 你反正是不会放过我的,我要是不看就太吃亏了。” 克鲁鲁瞪大眼睛看著他,同时继续通过胸前的龙纹印记向少年传递著信息。 神父笑了笑, “怪不得血族会派你来监视这边的情况。 虽然你的实力一般,但是胆子够大,最適合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危险的事情?” 克鲁鲁皱眉, “十二年前这里確实曾有邪神降临,但它不是已经被教廷放逐进深渊了吗? “教廷?” 神父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真以为他们当年来马其顿真的是为了放逐邪神,而不是趁火打劫的吗?” 克鲁鲁有些错愕,“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神父用沾满鲜血的手在脸上横抹而过。 下一刻,那张令学院无数少女倾心的英俊面庞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五官如蜡烛烧融般萎缩粘连在一起,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褶皱与沟壑的可怖面孔。 看著这张就像是被火烧毁后,又被浸泡在了硫酸中的脸。 素来冷艷镇定的克鲁鲁,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这是……” 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金鹰振翅掠空的尖啸声。 露出真容的男人,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抬手取出一支早已备好的真空针管,径直扎入克鲁鲁颈间血管。 暗红略带点金色的血液瞬间被抽入管中。 下一刻,金鹰撞破教堂彩绘玻璃,碎片如雨倾泻而下, 在满天玻璃雨中。 男人从容拔起那支针管,对脸色有些苍白的克鲁鲁点头致意, “感谢你的无私帮助,克拉拉教务长。”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教堂后门掠去。 乘金鹰而来的洛林,一边跑向克鲁鲁查看她的情况。 一边抬起高尔局长隨身带著的短銃,瞄向男人的背影。 但男人速度实在太快。 即使在桀驁之鹰的加持下,少年视野里也只有一抹飘渺的淡影。 而高尔局长则踏著满地碎玻璃疾追而去,同时抬手指著教堂后门的方向厉喝, “此处禁止逃逸!” 在他话音落下后,淡金色的秩序光晕便自他周身铺展而开。 整座教堂都短暂的被划入进他设立的“律法领域”之中。 那即將踏出后门的男人身影也为之一顿,仿佛眼前敞开的门扉忽然就此关闭了。 而在空中盘旋的金鹰,此时也在高尔局长的示意下,双翼带起锐利的风声,如一支金色的箭矢直扑男人的后颈。 可就在金鹰即將扑中的剎那。 身影被迫停顿住的男人,只是淡淡回头,用那双累累疤痕下的眼睛盯了扑击而来的金鹰半秒钟。 如利箭飞掠而来的金鹰竟然主动收敛了翅膀,开始急速剎停。 它看著近在咫尺却面目全非的男人,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发出清越的长鸣。 不过却被男人甩来的一抹黄铜色光芒塞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压抑的嘆息声。 这时洛林已快步衝到克鲁鲁身旁。 与这位並无大碍的冷艷女教务长对视一眼后,少年鬆了口气。 並未对身影停下的男人,扣下手中填装有特製子弹的火銃扳机。 远处的男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对洛林比了个“再见”的口型。 而等错愕的高尔准备更改律令时。 已经收回目光的男人,周身力量领域猛的一震。 在轰然的墙壁倒塌声中,男人从破开的大洞中离开了教堂。 等到高尔局长衝到门口时。 那个身穿白色教士服,却根本不是神父的男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五十章 ——地牢 洛林扶起脸色苍白的女教务长。 与神色惊疑不定的高尔匯合在一起。 不等这位警察局长开口,洛林率先將手中的短銃递还,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刚才的状况太过突然,我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听著这明显的託词,回过神的高尔局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 不过他並未多说什么,只是接过短銃插回腰侧。 这时,刚才追击卡伦的金鹰也掠空而归。 它缩小身形,落在了高尔的肩膀上。 接著伸长脖子,喉间轻轻一动,朝对面的少年吐出一枚黄铜质地的器物。 洛林下意识伸手去接。 等东西落在手心,才发现是一枚份量不轻的钥匙。 而且从其上繁复的齿纹、偏长的匙身来看,显然不是用来打开普通的房门。 吐出钥匙后,金鹰又朝洛林两长三短的低低叫了几声。 然后才重新化作一道光团,回到高尔手上那枚法內塞家族的徽记戒指上。 洛林看了眼手中卡伦故意留下来的钥匙。 再结合金鹰刚才在通用电码中代表地下室的特殊叫声。 心中已经有了推论。 他抬起头与克鲁鲁、高尔对视一眼。 发现这两人的眼神里,也带著同样的瞭然。 跟这样的聪明人一起做事,可以省去所有冗余的铺垫。 洛林直截了当地问, “教堂或者学院,有什么地下室吗?” 高尔看了克鲁鲁一眼,沉声道, “如果我没记错,十二年前那场鼠疫过后,公爵就下令在学院地下修筑了一批避难所。” 女教务长点点头,“教堂就有个地窖入口。” 说罢,她带著两人走进祷告室。 然后推开告解桌,掀起下面的地板,露出一块铸铁的活动门。 门上烙印著圣契符文,没有钥匙的话,很难在不破坏下面通道的情况下打开。 看冷艷教务长这嫻熟的模样,洛林忍不住问, “你怎么对这里那么熟悉?” 克鲁鲁耸耸肩, “在卡伦来任教前,这里一直閒置著,我閒来无事便会过来看看。 毕竟自从教廷抢走始祖的心臟后,没有一个血族不想要將它夺回去的。 熟悉教堂的环境,对我来说也算是提前演练了。” 她回答时並没有压低声音,因为在场之人都知道她的血族身份。 少年知道是因为契约。 高尔知道则是因为她作为血手帮的幕后掌控者,每个月都要跟这位警察局长见一次面。 要么缴纳税款,要么让对方出面调解与白莲会的纷爭。 洛林將钥匙插入锁孔。 在內里的机括转动一阵后,隨著清脆咔噠声,铸铁的封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旁的方脸男人一把掀起这沉重的铁门,接著二话不说就跳入了下面黑黝黝的通道中。 洛林觉得这位警察局长应该是从卡伦与金鹰对视时的表现,大概猜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追查其留下的线索。 心中也有所猜测的少年,紧隨其后就要进入通道。 不过在进入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准备跟进来的克鲁鲁, “你还是留在这吧。 一来你状態不好,二来待会儿会有人赶来,总得有人告知我们去了哪里。” 在洛林面前,冷艷的女教务长显得十分乖巧。 她点了点头,隨后又难得带著几分扭捏和期盼地问, “一会儿……能不能再给我点血喝?” 今天她也算是倒霉透顶了。 先是想用血族天赋契约少年,反被少年强制契约,连体內的真祖印记都被冲刷掉了。 在鬱闷中想要往常一样进食,结果却发现喝了少年的血后,其他血都变得寡淡无味,喝不下去了。 之后又不得不在饿著肚子的情况下,去训练场给少年站台。 好不容易决斗之事落幕了,又被卡伦不讲武德地偷袭並抽走了一管颈脉血。 现在克鲁鲁只觉得身上很乏力,需要那种烫烫热热的液体才能恢復好。 洛林看著女人的緋红眼眸,感觉她活像是来討要小鱼乾的猫。 少年忍住笑,点点头道, “等我回来再餵你。” 不等克鲁鲁因为这养宠物似的“餵”字气得瞪圆了眼睛,洛林已经跳入了漆黑的通道中。 刚开始通道很窄,弯弯曲曲的只能通过一人。 但是经过一个拐弯后,空间就豁然开朗起来。 洛林紧跑几步,追上了正站在岔路口犹豫的高尔。 看见他来了,高尔指了指面前的分路, “你左我右,分头搜。 如果你担心安全的话,可以在这里等警员支援下来再往前走。” 说著他又把那柄短銃解下来交给洛林, “遇到危险可以开枪,保护好自己。” 黑髮少年也没客气,將这柄装有特殊子弹的短銃拿在手中。 接著就想问刚才金鹰与卡伦对视的事情。 不过他话还没出口,就被方脸局长抬起手打断, “十二年前我还不是马其顿警察局的局长,对於有些事情也只是听闻。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等遴选官到了,公爵会办一场晚宴给他接风,到时候你可以请霍尔姆找机会问问。” 洛林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进入了幽邃的通道中。 在通道中走著走著,洛林忽然听见了微弱的说话声和哭泣声。 他循著声音很快就找到了来源。 身为夜行者、夜视能力极好的他,只是一眼便看清楚这是一间地牢。 钢铁的栏杆后,或蹲或站或躺著二十多个如他一样黑髮黑瞳的孩子。 有男孩也也有女孩。 他们神情麻木,满脸绝望,好几个正在低声抽泣。 听到洛林靠近的脚步声。 他们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欣喜,觉得有人来救自己。 而是瑟缩著后退,更有一些孩子浑身发抖的抱在一起。 一时间,牢里的哭声更大了。 洛林没理会这些哭声,只是伸出手抓住一根栏杆,接著手臂猛地一发力。 下一刻,这根两指宽的铁栏杆,就被少年用蛮力硬生生拉弯。 试出这座监牢的坚固程度后,洛林周身浓郁的阴影开始疯狂涌动。 在孩子们迷茫又震惊的目光中,涌动的阴影凝聚成一条巨大的蟒蛇。 这条巨蟒在少年的操控下,稍稍往后退了退。 然后猛地一甩尾,从侧方狠狠衝撞在铁栏杆上。 在轰然的响声中,洛林面前的整排铁柵栏尽数被摧毁。 然而明明眼前没有东西再阻拦,但牢房里的孩子们却仍然不敢迈步上前。 仿佛那里还立著一道无形的界限。 直到洛林蹲下身,用夏语说了一声, “我是来救你们的。” 才有一个大胆的孩子,跨过倒塌的栏杆来到洛林面前。 洛林看著这个大约七八岁、眉眼修长的男孩。 刚才在他接近时,只有这个孩子没有后退反而主动上前一步。 他身上到处都是未散的淤伤,腿也一瘸一拐的。 但状態这么差的他,却是这群被监禁的孩子们的头。 洛林之所以如此判断。 是因为他走过来时,所有孩子都在悄悄观察著他的动向。 洛林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即使看到一旁盘绕身体的阴影巨蟒,但男孩依旧用清晰的声音回答道, “石勒。” “夏国人?”洛林继续问。 男孩摇了摇头,“妈妈说我是中山国人。” “怎么到这里来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被几个身穿白袍的西方人打晕绑来的。” 洛林对这个条理清晰又胆大的孩子多了几分欣赏, “除了这里的这些,还有没有其他被拐来的孩子?” 石勒想了想, “这里每隔十天就会送走一批孩子。我本来是上一批该被送走的。 但因为反抗得太厉害,被打得半死,才被留了下来。 这十天的孩子都在这里了,但是……” 他说到一半。 发现洛林言语温和、態度亲善,不像是坏人。 孩子群中有一个女孩手脚並用的爬过来。 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焦急,对洛林祈求道, “求您也救救莉莉吧! 他们每隔几天就会挑一个孩子,今天挑走的是我的朋友!”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洛林眉毛一挑。 第五十一章 ——圣光 听到“莉莉”这个名字。 洛林瞬间就想起了南城的保罗。 那个原本在工厂制坯,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儿甘愿加入血手帮的汉子。 但是有一点洛林有些疑惑。 保罗是纯正的西方人,按理说他的女儿,不应该会被抓进这座专门关押东方孩童的地牢中。 想到一种可能,他对那个大眼睛女孩问, “那个被挑走的莉莉,是东西方混血吗?” 对於他的询问,年龄尚小的女孩一时间有些发愣,显然是没有听懂。 还是男孩石勒开口回答, “是的,那个女孩除了鼻樑高了一点之外,其他与我们一样,也是黑髮黑瞳。” 听到这个回答,洛林算是捋清了莉莉被掳走的原因。 因为莉莉的东方相貌特徵比较明显,负责抓捕的人没法当场精准分辨,就把她和其他纯东方血脉的孩子一起抓来了。 “那些其他被单独带走的孩子,也都是混血吗?”洛林接著问。 石勒点点头, “我们被抓到地牢里后,就会有人给我们抽血做检测。 如果是纯正东方血统,便会跟著大部队每十天被统一送走。如果是混血,则会被人陆陆续续单独挑走。” “那些被挑走的,从来都没有被送回来过!” 一旁的大眼睛女孩声音带著发抖的补充。 她的话音刚落,牢房里又响起几声啜泣,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沫沫了……” “露露也是被他们带走了……” “小安……小安……我好想他……我不该带他去听故事的……” 洛林沉默了一瞬。 南城的儿童失踪案,果然是两批人做的。 虽然找到了失踪的东方小孩的下落线索,他心中却没有多少欣喜,只有满腔怒意。 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既是安慰也是承诺, “我一定会找到莉莉的,也会把这件事追查到底。” 这时石勒突然上前一步,仰头看向他,满脸认真的问, “名字。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洛林看著这个浑身是伤的男孩,“问这个做什么?” 男孩眼神异常坚定, “我想报答你。也想跟著你,一起对付那些抓走我们的人。” 洛林本打算拒绝。 毕竟对方年纪实在太小,根本不该捲入这些凶险的纷爭。 可看著这张眉眼修长、如女孩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著如鬼火般执拗的光。 他明白,这孩子是真的恨透了那些把他和同伴们强行带走的傢伙。 洛林心中一动,刚要开口。 通道深处,就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身著白色教士长袍、脸上戴著漆黑乌鸦面具的教士,手持短銃与铁棍,气势汹汹地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看见洛林的第一时间,便有人高声呼喝, “有褻瀆圣域的入侵者!” 听到他们居然把这里叫做圣域,洛林眼神一冷,周身浓稠的阴影再度翻涌。 那条漆黑的巨蟒,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横衝直撞。 巨蟒的尾巴扫过,顷刻间大部分守卫教士便惨叫著被撞翻在地,武器叮叮噹噹滚了一地。 唯有领头的教士稳住了身形。 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边举起手中握著的那本烫金经书,一边口中厉声诵念著圣经经文。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浮现,在身前凝聚成一个炽烈的光环。 光芒所照耀之处,阴影便如冰雪遇烈日一样,滋滋作响地消融著。 领头教士面具下的眼睛透著冷厉和自信。 圣光对阴影力量有著天然克制。 身为圣光途径序列九执祷者,他有十足把握压制眼前这个黑夜途径的异类。 教士念诵声不停,推动圣光光环缓缓压向洛林,仿佛要將他彻底碾碎净化在光芒之下。 洛林面色不变,不退反进,右手探入阴影,拔出了旧誓。 隨著如蛇鳞般的剑柄扎入少年的手心。 旧誓那乌金色的剑身,瞬间在黑暗中亮起半红半金的光纹。 激活这柄c级封印武器后,少年反手一剑挥出。 如长虹般刺眼金红剑光与金色光环撞击在一起。 下一刻,在清脆的破碎声中。 那看起来十分神圣的光环,崩裂成无数金色碎片。 眼看少年身形隨之突进到自己眼前,教士瞳孔骤缩,慌忙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圣光护盾。 然而洛林只是又一剑劈出,乾脆利落地击碎了他仓促凝聚的护盾。 隨后横剑一拍,剑脊狠狠砸在他胸口。 教士被巨大的衝击力掀翻在地,经书脱手飞出。 解决掉领头人,洛林抬手一握,那条盘踞在通道中的阴影巨蟒骤然散开,分化出数十条小臂粗细的阴影蛇。 它们飞速缠上缠绕住所有倒地的教士脖颈和四肢,接著不断收紧蛇身。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死亡一点点逼近。 那些教士在黑暗中挣扎、抽搐,却发不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洛林一把扯下领头教士的乌鸦面具,露出下面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接著他催动阴影化作黑幕,死死蒙住教士的双眼,封住他的嘴,又在他手腕处划开一道小口。 隨后刻意让阴影蛇流出一滴滴黑色的涎水,与教士手腕上流出的鲜血一起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嘀嗒”声响。 “你正在不停地流血。” 洛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等你失血致死,大概只需要几分钟。 想要活命,就在这之前告诉我,被单独挑走的孩子都被送去哪儿了。” 教士刚开始还在心中喃喃祈祷,试图靠信仰安抚自己, 但无边的黑暗、持续不断的滴答声,加上手腕真实的痛感,像倒计时的钟摆,不断动摇著他的心理防线。 感受著手腕上那股温热的液体不断流失,听著周围同伴在死亡前的最后闷哼声。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冷汗浸透了整件教士服。 短短几分钟后,他便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垮。 彻底崩溃的他,拼命挣扎,疯狂扭动身体,被阴影封住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示意他愿意交代一切事情。 洛林抬手解开束缚他嘴巴的阴影。 领头教士大口喘著粗气,慌忙把一切和盘托出, “是教廷的命令!教廷需要大量纯正东方血脉的孩童,我们只是奉命从南城抓捕合適的! 当然,我们也確实借著这个秘密任务,故意多抓了不少东方混血小孩。 只要经过检测后,標註这些混血孩子不符合要求,没法上交教廷。 我们就可以保密处理的理由,私下把他们卖给有需求的权贵!” 原来是借著教廷的秘令,顺带做买卖人口的灰色生意。 搞清楚这一点的洛林接著问,“都有哪些权贵买这些孩童?” 领头教士嚇得浑身发抖,连忙回道, “我……我不知道具体名单。我只是个负责抓人和看守的小头目。 只是听说很多马其顿高层权贵,还有来这里度假的外地大人物,很多都和这笔交易有关。” 洛林伸手捏住他的喉咙, “今天被挑走的那个莉莉,被带去哪儿了?这个你也不知道的话,就没必要活著了。” “是……是梅涅尔老院长!” 教士连忙回答, “院长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挑一个混血女孩带走。 他说……用这种小女孩的鲜血布设法阵,能最有效的维繫他的健康和青春。” 该问的已经问完了,洛林沉默了片刻后站起身,目光落在教士身上,目光冰冷。 “杀了他。”他对阴影蛇下了命令。 “先生……” 石勒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却带著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还请您让我来!” 洛林看著他。 “当初就是他差点打死我的。” 石勒的眼神里满是恨意,语气坚定, “我要亲手为自己,为所有受害的孩子报仇 我也要证明,我有资格跟著你做事!” 洛林本想说你还太小,不该这么早沾染血腥。 可看著男孩的瘸腿,以及浑身布满的新旧伤痕,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残酷糟糕的世界里,弱者若是连拿起武器反抗和报復的勇气都没有,下场只会更悽惨。 存著试炼石勒的心思,洛林最终点了点头,示意他动手。 这个在前世本该正上小学二三年级的男孩,此刻眼神无比冷静。 他费力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顶端尖锐的铁栏杆,一步步走到教士面前。 教士被阴影蛇缠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曾经被他打得半死的男孩举起尖锐的铁条。 石勒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下,狠狠刺穿了教士的左腿。 教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石勒一身。 第二下,右腿。 惨叫变成了野兽般的哀嚎,在通道里迴荡。 第三下,左臂。第四下,右臂。 石勒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在最痛、最脆弱的地方。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闭眼,也没有颤抖。 脸上的表情只有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由他来完成的工作。 教士的声音渐渐沙哑,如同被钉在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在他无力而绝望的哀嚎声中。 石勒拔出铁条,退后一步,对准教士的胸口。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尖锐的一端狠狠刺向对方的心臟。 铁条贯穿男人胸膛,钉入身下的石板。 教士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鲜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涌出,在身下匯成一小片暗红的湖泊。 石勒鬆开铁条,退后一步。 他那张像女孩子一样眉眼修长的脸上,已经溅满了鲜血,连睫毛上都掛著细碎的血珠。 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衫也被温热的鲜血浸透,贴在他瘦削的骨架上。 让看他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过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没有丝毫恐惧和后怕,只有完成復仇后的释然。 他转头看向洛林,露出了一个乾净又认真的笑容,仿佛在告诉洛林,自己完成了交代的任务。 洛林蹲下身,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跡,缓缓开口, “我叫洛林。如果你真的愿意以后跟著我做事,就伸出手。” 石勒立即伸出手。 少年將左手上戴著的黑龙戒指轻轻按向他的手心。 男孩感觉到手上有一阵细微刺痛。 接著发现自己跟眼前少年之间似乎多了一份隱隱的联繫,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了他们。 洛林隨后將左手按在领头教士的尸体上。 黑雾从戒面涌出,裹住尸体,接著蔓延到了那些被阴影蛇缠绕致死的守卫身上。 片刻之后,一部分雾气率先收回,洛林的手心里多了一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灵性粉尘。 还有一团闪烁发光的金色圆球。 触碰金球的瞬间,一股信息便涌入脑海之中。 【圣光之种】 【等级:e】 【类型:超凡特性】 【来源:圣光途径序列九“执祷者”死后凝结的超凡特性】 【用途:可用於晋升圣光途径序列九,或作为光明类封印物的炼製辅料,亦可配製魔药以获得微弱的圣光亲和体质。】 【警告:若非虔信者,使用该特性晋升超凡,有概率引发精神污染,甚至引发圣光灼烧。 如果配製魔药,需以纯净血液或灵性粉尘调和,否则可能导致能量衝突。 长期携带此物,持有者夜间睡眠可能被微弱的光影梦境侵扰。】 原来是序列九圣光途径的超凡特性。 不过用来炼製魔药和封印物,都还需要收集其他材料。 想要儘快让其有效果,还是最好拿来给人晋升。 虔信者吗? 洛林差不多已经想好怎么使用它了。 將这份特性收好后。 洛林划破指尖,將手中那块e级的灵性粉尘浸染上自己金色的血液,递到石勒嘴边,“吃下去。” 有了之前救助奥萝拉的经验。 洛林也差不多清楚灵性粉尘的作用了。 粉尘能恢復精神,帮助觉醒。 而他从奥萝拉那里契约得来的血液力量,则可以治癒身体伤势。 双管齐下。 他相信能治好眼前这个男孩。 石勒没有犹豫,张口吞下。 粉尘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接著在恍惚间,石勒好像看见了一头巨大的鸟。 它玄黑的双翼一展,便遮天蔽日。修长如流苏的尾羽扫过,便曳著两道如星陨般的赤色流火! 当它庞然的身躯,从苍茫大海上一掠而过时,身后立时掀起滔天的狂潮! 在狂潮席捲间。 男孩的身躯微微颤抖著。 他腿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折断的骨头髮出细微的咔咔声,重新接合在一起。 在身上的热量散去后。 石勒试著走了两步,腿不瘸了,身上那些淤青也消退殆尽。 他抬头看向洛林,眼里满是崇拜和敬仰的光。 洛林也望著他,感受著从男孩身体里反馈而来的火焰般灼烧生命力。 心说自己可能又捡到了个宝。 不过少年面上並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从容的站起身,把剩余黑雾卷回的几粒灵性粉尘收好。 看了一眼石勒身后那些瑟缩的孩子们。 他心念一动,让分散的阴影蛇再度匯聚成一条巨蟒。 巨蟒蜿蜒盘旋,將这群孩子们围绕起来,保护在中间。 虽然被漆黑的巨蟒环绕,孩子们却没有害怕和恐惧,反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因为刚刚就是这条巨蟒,绞杀了那些抓捕他们的恶魔。 洛林把这条阴影蟒的控制权暂时移交给了石勒,接著吩咐了一声, “你在这里保护好他们,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石勒点点头。 看著少年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不再瘸腿的男孩伸手去触碰漆黑蟒蛇的身躯。 入手冰冷,但他毫无畏惧,只是轻轻抚摸著它光滑的鳞片,像在抚摸一匹被驯服的烈马。 因为身上有洛林的烙印,巨蟒对他並无抗拒。 只是尽忠职守地盘绕转圈,蜿蜒的躯体从他掌下缓缓溜过。 眼见刚才保护自己的大蛇在石勒手下如此温顺。 因为获救而终於恢復些生气的男孩女孩们,小心翼翼地围拢到这位头领身边。 那个大眼睛女孩率先忍不住问,“石勒,我们也能摸一摸吗?” 石勒点点头, “当然可以。洛林先生是个好人,应该不会介意。” 他试著与巨蟒沟通,让它放低姿態。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排著队,怯生生地伸出手,触碰那冰冷的鳞片。 石勒看著伙伴们脸上或惊奇或欢喜的表情,听著那些之前在地牢中绝对不会发出的欢笑声。 他心中又想起了母亲跟他说过的那件事情。 他出生时,身为前任中山国国主的父亲曾请来一位巫女。巫女为他卜命,说他身负“龙雀”命格,是註定为王前驱、扫平天下荆棘的开路之人。 所以即使被困在这座牢笼里,他从未失去希望。 他不觉得自己会死在这个阴暗角落,死在不知名的地方。 他只觉得自己要多坚持一秒钟,多坚持一天,那个人就会一骑绝尘、如狂风闪电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到时,他愿为那人牵马扶鐙,追隨他直至世界的尽头。 此刻,他再次默念起那个名字。 洛林。 第五十二章 ——业火 按照那位领头教士的供词。 洛林在通道深处转了两个弯后,找到了一个石门紧闭的大厅。 透过石门的缝隙,隱约能听见里面有女孩微弱的哭喊声。 洛林毫不犹豫的调动附近的阴影。 凝聚出一条漆黑巨蟒的同时,双手覆盖上厚厚的阴影。 下一刻。 巨蟒甩动的蛇尾与少年学自骑士王赫尔辛的重拳,同时轰击在石门上。 石门后的仪式大厅中央。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正背对著入口,抓著一个娇小女孩的肩膀將她提起,强迫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少女即將发育的娇小身躯白得像是羊乳,任何触碰都是褻瀆。 但老人却正凶狠的捏著她的身体,在她青涩的肌肤上四处留下青紫色的手印。 听著娇小的女孩在恐惧和疼痛中不断发出的哭嚎,看著她脸庞和眼瞳中逐渐泛起的不正常晕红。 老人发出病態而畅快的的笑声。 即使这笑声中掺杂著抑制不住的咳嗽,也不能阻止他的兴致。 每次只有像这样抓著年幼的生命,用极尽折磨的手段和仪式將其体內深埋的“生命精粹”一点点逼出。 他才能感觉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青春。 可他笑著笑著,却忽然听见了石门的震动声。 下一刻。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转过头。 身后沉重的石门,发出轰然的碎裂声。 隨后一个穿著机械学院校服的少年,从厚重石门的破洞中走出。 他认得那个身影。 正是他打算培养两年、献给教廷换取圣血的那个新生洛林。 洛林扫了一眼眼前的大厅。 地面上布满早已乾涸发黑的血渍,扭曲繁复的符文在这些血渍间铺展而开,勾勒出一座巨大如蛛网的法阵。 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腐朽的恶臭。 烛火在四壁的铜台上摇曳,將一切都拖出扭曲的长影。 同时他也看见了大厅中央的女孩和老人。 “你……” 老人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中飞快地转了几圈,似乎在盘算什么。 隨即,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者的慈祥, “孩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之后还会给你最好的培养。 让你在晚会上作为新生代表演讲,让你的桂冠活动在马其顿名扬。” 说话间,他的手依然按在女孩的肩头,没有鬆开半分。 洛林没有说话,目光越过老人,落在他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 女孩看见他来,也不敢呼救,只是无声地流著泪,瘦小的身体在老人的手下颤抖著。 “莉莉?” 洛林轻轻喊了一声,接著说, “你父亲是不是保罗?他拜託我们来救你了。” 女孩的泪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变成不可置信的惊愕。 她拼尽全力朝洛林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嘴唇微动。 却在老人的钳制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林的目光重新落回老人身上,伸出手,语气冰冷, “把她交给我。” 老人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即又堆起慈祥的笑容,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鬆, “原来你也喜欢这种小女孩? 行,这个女孩我可以与你一起享用,谁让我对你的未来这么看好呢?”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个位置, “你坐在那里的二號位,我已经把她折磨得差不多了。 等她体內的生命精粹释放到顶峰,我们就可以一起吸食她的生命力了。” 在训练场上看中洛林的天赋后,他就计划好了,找机会用骯脏罪孽的手段把这个学生拉下水,进而彻底掌控这位天才少年。 只是少年的意外闯入,让他的计划提前了。 洛林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右手探入身侧的阴影。 阴影如水面般泛起涟漪,一柄乌金色的长剑被他从黑暗中缓缓拔出。 旧誓剑柄上竖起如蛇鳞般的凸起。 划破少年手心,汲取到血液后,剑身上的纹路瞬间变得半金半红。 剑刃在这光芒映照中,闪烁著凛冽的锋芒。 老院长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出了少年手中那柄剑的阶位不低,也看出了少年眼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识抬举。” 梅涅尔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和无奈, “我本想好好培养你的。 两年后,等你通过了骑士遴选,我把你推荐给教廷,你我各得所需,皆大欢喜。 可你偏偏要跑到这里来,偏偏要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说话间,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蛇蜕一样一层层剥落。 从慈祥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最真实的冰冷恶意。 梅涅尔缓缓站起身,像拎一件破旧的玩偶一样,掐著娇小的女孩脖颈將她提起。 隨著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女孩白皙瘦弱的脖颈,顿时多了一道青紫的印记。 被他掐住脖子的女孩浑身发抖,却死死咬著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即將用力捏碎女孩喉骨的瞬间。 洛林左手拔出高尔给的那柄短銃,瞄准老人的手腕,扣下扳机。 足以轻易贯穿低阶超凡者身躯的特殊子弹撕裂空气,直射而出。 老院长不得不偏身躲避。 而就在这时,他脚下的阴影忽然动了。 一条阴影凝聚的蛇无声无息地贴著地面窜出。 在老院长分神的剎那缠上了女孩的腰,猛地向后一拽。 梅涅尔只觉得手上一空。 女孩已经被阴影蛇拖入了大厅边缘一根石柱后的黑暗角落里。 老院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很好。”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洛林,嘴角掛上一丝冰冷的笑, “你以为,你能救她?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活著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四肢骤然开始膨胀,接著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和拉长。 转眼间,他的双手双脚化成了四根暗红色的触手。 两根在半空中蠕动收缩,两根在地上拖曳出黏腻的痕跡。 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生长著吸盘状的裂口,裂口中包裹的利齿如长矛般尖锐。 如同一只人形章鱼一样的老院长,舒展了一下自己许久没有显露过的缝合真身。 其实真正的生命途径序列七“缝合家”,是可以缝合六个身体部位的。 只把四肢缝合上了幼年克拉肯触手的他,还差两个。 但也没办法,谁让他年轻时在超凡道路上的天赋就平平。 不得不在序列七的位置上困了三十年,也没能领悟自己的领域,突破到序列六。 如今年老体衰,更是早已不復巔峰。 但即便如此,序列七对序列九,依然是碾压性的优势。 “年轻人,既然你放著顺途不走,偏要踏入荆棘,那我就让你尝尝苦头。” 梅涅尔的声音变得阴冷。 话音未落,他的四根触手便同时朝洛林刺来。 洛林脚下阴影翻涌,利用阴影跳跃避开其中的两根。 接著將旧誓横挡在身前,把第三根触手上的尖刺格挡而开,並顺势对肉须劈砍而下。 身为c级封印武器的旧誓,在少年血液加持下,毫不费力的將这第三根触手劈成两截。 触鬚断口处,顿时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老院长痛呼一声,却並未停止攻击。 第四根触手趁机缠上了洛林的小腿。 在被触手缠绕的瞬间,洛林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小腿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涩、起皱。 这触手对接触的人体部位,竟然还有加速衰老的效果。 少年咬牙挥剑斩断缠在腿上的触手,身形踉蹌后退。 梅涅尔得意地大笑,调动之前汲取的生命力后,被斩断的触手很快又长出新的。 他一边操控触手围攻,一边扭动身体向前,將洛林逼向法阵中央。 洛林躲闪、格挡、反击。 旧誓在触手丛中劈开一道道缺口,但每次斩断,触手都会迅速再生。 即使老院长因为年龄已经衰弱许多,但生命途径序列七的恢復力仍旧远非一般序列可比。 洛林的手臂、肩膀、后背被触手一次次擦过,留下一处处乾枯的印记。 他的校服变得破烂,皮肤上满是皱痕。 老院长双臂化作的触手源源不断地攻向洛林,脸上带著猫捉老鼠的从容。 “不错的身手。” 他点评道,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讚赏, “难怪卡伦说你有骑士王的潜质。可惜,还是太嫩了。” 说话间,一根触手趁洛林挥剑的空隙,猛地抽在少年的肩头。 洛林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紧接著又是两根触手从地面横扫而出,洛林再次向一旁跳跃躲避。 看少年被逼入了法阵的核心位置上。 梅涅尔立即用触手围困住少年,不让他藉助阴影逃离。 老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贪婪, “本来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但你耗费了我那么多生命力,让我改主意了。 哪怕你的生命力转化不了多少生命力,我也要尝尝你这位甲冑天才的味道。 把你吸得半生不死,再卖给教廷,纯净的圣血换不到。稀释的圣血总能换到一杯。” 他边说,边用一只触手猛地朝地面一点。 符文法阵骤然亮起。 地面上那些早已乾涸发黑的血渍仿佛活了过来。 猩红的光芒沿著扭曲繁复的符文纹路蔓延,將整个大厅浸入一片诡异的红光之中。 处於阵法核心区域的洛林,只觉得胸口一闷,心跳陡然加快。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被往外抽。 生命途径的低阶超凡者可以在预先布下的法阵中,强行窃取他人的生命力。 与此同时,老院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生命力正顺著法阵的纹路涌入自己体內。 这股生命力品质极高,像是浓稠的蜂蜜落入清水中,让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微微发热。 眨眼间,他那满头白髮竟然开始从髮根处变黑,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几分。 老院长眼中闪过狂喜,立即加大了法阵的汲取力度, “好旺盛的生命力!或许不用圣血,只要把你吸乾,我就能恢復青春了!”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战斗上了,只是贪婪地汲取著法阵中涌来的生命力。 那股生命力越来越旺盛,越来越滚烫。 他看见自己的头髮已经大半变黑,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鬆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 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奔涌著久违的力量,像是乾涸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汛期。 “不够……还不够……” 梅涅尔的眼睛亮得嚇人,脸上浮现出病態的潮红。 他越吸越兴奋,越吸越贪婪。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那股涌入他体內的生命力,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温热。 然后是滚烫。 最后像是一团火,在他的血管里炸开。 梅涅尔的动作忽然一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正在龟裂。 裂缝中没有鲜血渗出,而是透出隱隱的金色火光。 那股被他疯狂汲取的生命力,正在他的体內横衝直撞。 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將他腐朽的血管一根根灼烧。 “你……你的血里有什么……” 老院长的声音开始发抖。 洛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趁著老院长身体出现异样的瞬间,心念一动。 数十根阴影凝聚的尖刺从老院长脚下的黑暗中同时刺出,逼得梅涅尔不得不分出一根触手回防。 围困洛林的触手包围圈,也在这一刻露出了一瞬的空隙。 就是趁著这一瞬间的空隙。 洛林藉助阴影跳跃而出。 同时,旧誓在手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光,將身后追来的两根触手斩断。 暗红色的汁液泼洒一地,老院长发出一声闷哼,后退了一步。 洛林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阴影从他脚下涌出,化作两条巨蟒,將剩下的两根触手死死咬住。 同时洛林欺身而进,旧誓直刺老院长的胸口。 梅涅尔急忙催动触手回防,但阴影巨蟒死死缠住了它们,一时间无法挣脱。 他只能侧身闪避,旧誓的剑锋擦著他的肋骨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老院长闷哼一声,脸上刚露出了几分恼怒,身体里的异样却更加明显了。 他顾不上洛林了,只是拼命想要停止法阵的汲取。 但法阵已经失控,或者说,是那股生命力本身拒绝被停止。 它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倒灌进他的体內。 那些契约者们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通过洛林与法阵的连接,涌入梅涅尔的身体。 对於此刻的老院长来说,这已经不是恩赐,而是毒药。 来自石勒契约中那份来自龙雀的燃烧生命力,来自克鲁鲁那份临时契约的血族生命力,来自奥萝拉契约中获得的净化之力。 洛林身上缠绕的所有契约之线,另一端连结的那些存在们的生命印记。 它们混合在一起,在老院长这具腐朽的容器里炸开了锅。 净化之力在梅涅尔体內横衝直撞,將他用邪术和罪恶堆砌起来的生命力一层层灼烧殆尽。 龙雀的火焰之力则点燃了他血管中残留的每一滴鲜血,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火刑柱上。 血族之力反过来汲取他残存的生命,反哺给少年本身。 老院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触手开始一根根萎缩、乾瘪,像被抽乾了水分的藤蔓。 那些刚刚变黑的头髮又重新变成白色,然后从髮根处开始焦枯、捲曲、脱落。 他脸上的皮肤迅速乾瘪下去,重新堆满皱纹。 然后皱纹之间也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血,混著金色的光。 他在地上翻滚、抽搐,双手胡乱地拍打著自己的身体,试图扑灭那看不见的火焰。 但火是从他体內烧起来的,根本无法扑灭。 洛林持剑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的身上还带著伤,校服破烂不堪,但手中依旧紧握著旧誓。 梅涅尔在极度的痛苦中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恐惧。 他看见洛林身后,隱隱有一只燃烧的火鸟虚影在展开双翼,看见一双緋红色的眼睛,看见一束纯净无比的光芒。 又仿佛看见无数条透明的契约之线从少年身上延伸而出。 连接著一个个他看不见、也无法理解的存在。 最可怖的是,还有一条浓黑的,只是看一眼虚影便感觉灵魂撕裂、双眸灼痛的黑线。 它就静静呆在那。 哪怕没有被拨动,也让梅涅尔感到由衷的恐惧。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是在汲取一个少年的生命力。 他是用一根吸管,把自己接在了一座火山上。 “不……不要……停下……” 老院长惨叫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就逃。 他燃烧的身体在黑暗中奔跑时,像一株人形火炬。 大厅后方有一条密道,是他当初修建这座密室时留下的后手。 只要逃进去,关上门,离开这片法阵。 他也许还有机会扑灭身上的火焰。 洛林的身影从密道入口前的阴影中浮现。 旧誓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在火光中明灭。 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挡住了去路。 梅涅尔踉蹌著后退,背脊撞上了墙壁。 他再无路可退。 “你……你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烧的气息, “我是学院的院长……是提供圣域保密者。 你杀了我……所有参与的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洛林没有回答。 他收起旧誓,从腰间拔出了高尔局长给的那把火銃。 銃口抬起,对准了老院长的眉心。 梅涅尔看著那个黑洞洞的銃口,瞳孔骤缩。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喉咙。 他的舌头在口腔中焦枯,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洛林將銃口向前递了一寸。 抵在了老院长的眉心上。 他没有扣下扳机,只是这样抵著。 被迫退入墙角的梅涅尔,在少年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具正在燃烧的、扭曲的、不断萎缩的躯壳。 火焰从他的眼眶中喷出,从他的毛孔中渗出,將他从內而外地吞噬。 那只火鸟的虚影在他眼前展开双翼,越张越大,直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啊!” 最后一声惨叫中,梅涅尔僵硬地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 瞳孔中映著那只燃烧的火鸟,直至火光在他体內彻底熄灭。 那些触手已经完全枯萎,缩回成两条乾瘪的手臂。 他的身体像一截烧空的木炭,保持著生前的姿態。 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痕跡。 第五十三章 ——生命之核 望著老院长那被燃烧殆尽的乾枯身躯。 洛林眼中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果断扣下手中火銃的扳机,对著对方额头补上了一枪。 確保这个靠折磨幼女来汲取生命力,好延续自身青春的老变態,彻底死透。 特製的子弹將老人的头颅轰然贯穿,带有毁灭特性的超凡波动瞬间炸开。 將对方那藏在脑髓深处、寄託著他最后一丝寄生与夺舍妄想的肉芽,彻底湮灭成飞灰。 至此。 这位马其顿机械学院院长、受法兰克国王册封的大学士、生命途径序列七的超凡者,彻底归於寂灭。 洛林这才收起火銃和旧誓,蹲下身,俯身抓住老院长焦黑的肢体,拖向大厅。 在他左手触碰到尸体的瞬间,戒指上的龙眸骤然亮起。 浓郁的黑雾迫不及待的从中汹涌而出,如活物般裹住整具残骸,无声的开始咀嚼、吞噬。 警告了它一声,不要吃独食后。 回到大厅的洛林,催动阴影將仪式大厅內残留的符文和乾涸的血渍尽数扫尽。 隨后,他將蜷缩在地上的莉莉轻轻抱入怀中。 儘管女孩的娇小身躯还在微微颤抖,如羊乳般白皙皮肤上布满了已经变得紫黑的淤青伤痕,眼瞳中还残留著一层淡淡的病態血红。 但她还是努力的伸出自己那双小手,小心翼翼的给少年按揉著左边肩头。 梅涅尔带刺触手的抽击,將此处肩头的校服抽开了个大洞,其下的皮肤也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儘管伤口此刻已经癒合成了疤痕,但是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哥哥,你疼吗?” 女孩莉莉用哭了很久后才有的浓重鼻音轻声问。 洛林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摇了摇头。 这一瞬间,他大概理解了保罗为什么愿意加入血手帮上街死斗,也要为女儿报仇。 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孩,確实值得一位深爱她的老父亲为之发疯。 这时,咀嚼完梅涅尔遗骸的雾气开始收回。 洛林的手心里多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剔透性灵结晶和一颗正隱隱闪烁的光核。 【性灵结晶】 【等级:d】 【类型:消耗材料】 【来源:低阶超凡生物生命灵性】 【用途:炼金、魔药调製、仪式媒介、体质觉醒】 等级与之前即將晋升序列七的大角鼠身上提取出的一致吗? 看来老院长真是老了,生命灵性的纯度都跟鼠鼠坐一桌了。 在心中戏謔了一句后,洛林看向那颗光核。 光核的核心是红色,外面则缠绕著蓝黑色的斑纹。 这些如触鬚般的斑纹,无时无刻都向外散发著一股潮湿与腥咸交织的阴冷气息,如同深海中的腐朽暗流。 这附著的东西显然並不属於生命途径。 就在洛林微微皱眉间,一股信息涌入脑海中。 【生命之核】 【等级:c—】 【类型:超凡特性(被污染)】 【来源:生命途径序列七“缝合家”死后凝结的超凡特性】 【用途:可用於生命途径序列八超凡者晋升序列七,或作为生命类封印物的炼製辅料,亦可配製魔药以获得微弱的生命操控体质。】 【警告:该特性因长期接触深渊怪物肢体,已被深渊气息污染。 在未净化前使用或吸收,深渊的力量就会顺著对应物品或魔药侵入灵魂,將使用者一步步拖入疯狂和异化的深渊。 长期携带此物,持有者意识会被深渊触鬚缓慢侵染,被深渊中存在標记。】 原来梅涅尔缝合在四肢上的那四根触手,是来自於深渊的怪物吗? 难怪对方会那么不择手段的汲取生命力。 以其日渐衰老的身体,恐怕在器官衰竭之前,就会死於深渊的侵蚀。 也不知道生命途径的超凡者,是都像梅涅尔这样胡乱拼接身体,还是只有他一个是特例。 洛林一边在心中梳理著信息,一边低头看著手中那团浑浊的光核。 这东西等级不错,但麻烦的是被深渊污染了。 这种被污染的超凡特性,对正常超凡者而言无疑是剧毒物。 所以无论卖不卖的上价,单是看老院长暮年的表现,洛林就不打算让它流入市场接著害人。 至於净化。 洛林知道自己的血液有得自奥萝拉的一部分净化能力。 但是他委实不想把自己的血滴在这东西上面,谁知道那深渊的標记会不会顺著血进入他身体里。 拿不准的东西,除非迫不得已,少年一般不会莽撞去试。 正在他思索如何处理,左手上的黑龙戒指忽然微微发烫。 一缕黑雾从戒面探出,轻轻舔了舔那团光团的边缘。 看它这副嘴馋的模样,洛林想起了它之前对大角鼠独角的渴望。 少年心中一动,询问道, “你需要这东西?它可以帮助你再次解锁新能力?” 戒指上的黑龙瞳孔亮了亮,像是在回应。 洛林眼睛眯了眯,决定这次投资对方的同时,跟著傢伙分帐, “这个东西可以给你,但是从中获得的力量,你得跟我五五分。” 黑龙瞳孔毫不犹豫的眨了眨。 在少年的点头允许下,黑雾瞬间扑出,迫不及待的將整颗光核包裹住,贪婪地开始吞吃起来。 包裹光核的黑雾,如抽丝剥茧般將光核表面的深渊斑纹剥离而下。 这些深渊的力量如同活物般挣扎,在黑雾的包裹中发出无声的嘶嚎。 但黑龙戒指的力量对它们有著绝对的压制。 深渊的污染被压缩、碾碎、消解,化作一缕缕灰质融入黑雾之中。 龙瞳深处的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洛林感觉到有什么冰冷但纯粹的东西被传递了过来。 下一刻,他的阴影力量开始沸腾。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疯狂扭动、延伸、收缩,像是一条被禁錮太久的蛇终於挣脱了束缚。 然后,他的影子边缘,开始生长出新的东西。 那是一根根由纯粹阴影凝聚而成的触手。 它们从洛林的影子中探出,细长、柔韧,表面流淌著暗色的光泽。 与梅涅尔那些血肉组成的噁心触手不同,这些阴影触手更加凝实、更加安静,像是深海中无声游弋的猎食者。 它们完全由阴影构成,没有血肉的腥臭,只有纯粹的黑暗。 洛林心念一动,一根阴影触手从脚下的影子中射出,缠上大厅中的一根石柱。 触手末端的吸盘状结构紧紧吸附在石柱表面,隨即,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顺著触手传回。 那是石柱“生命”的信息。 石头没有生命,所以触手什么也没汲取到。 洛林收回触手,转而让它轻轻触碰自己的左手手背。 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手背皮肤下的生命力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下。 有些微弱,远不如梅涅尔使用时的汲取力度。 但毕竟洛林也没有对自己施展全力。 少年有种感觉,隨著自己之后的晋升,这些阴影触手会变得更强。 在剥离污染之后,剩下的就是纯粹的生命途径超凡特性。 这时黑雾的动作就粗放了许多。 它直接凝聚出无数黑色的小刺,如海胆啃噬珊瑚礁般硬生生咀嚼著。 隨著那团暗红色的光核不断变小。 黑龙的瞳孔再次开始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戒指涌入洛林的身体中。 让少年本就旺盛的生命力,更加充满勃勃生机。 但逐渐的,生命力充盈到一定程度后,洛林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有些撑。 而且这撑的力度越来越大。 面对这多余的生命力,他的身体先是將其用来癒合修补刚才战斗留下的伤口。 当全部伤口的疤痕都脱落,露出新张出的光滑皮肤后。 更多的生命力,便被用来增强他的肌肉与筋骨,隨后是五臟六腑,乃至生殖系统。 再之后,洛林甚至无师自通的开始把生命力灌注到阴影触手上,再用触手作为媒介灌注到怀里的女孩莉莉体內。 帮助娇小的女孩修復伤势。 但即使这样,仍旧远远不断的生命力传递而来。 直到此时,洛林才清楚意识到。 哪怕是像梅涅尔这种垂垂老矣的序列七。 其蕴含的超凡力量的一半,也远不是一个序列九能全部吸收的。 少年狠狠瞪了黑龙戒指一眼,意思是“你特娘的是想撑死我吗?” 黑龙眼眸无辜的眨了眨,这不是你要的五五分吗? 不过它確实也没有害洛林的打算。 龙眸再次闪烁间,黑雾摊开如沙盘。 下一刻。 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眼前的大厅。 而是看见了那些与他契约之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的在雾气中浮现。 不用黑龙戒指提醒。 洛林便沉下心去,伸出手去触碰离他最近,也是最清晰的石勒身影。 几分钟前,地牢那边。 石勒正看著孩子们排著队,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条盘踞在牢房中央的漆黑巨蟒。 巨蟒在他掌下温顺地盘绕,任由孩子们抚摸它的鳞片。 它偶尔甩一下尾巴,引得几个孩子发出小小的惊呼和笑声。 石勒的嘴角也跟著微微上扬。 忽然,他心头一紧。 通过那道刚刚建立的契约烙印。 男孩感觉到了一股隱隱的拉扯感从不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 石勒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闭上眼睛,努力感知契约另一端的洛林。 然后他模糊的感知到了洛林先生好像正在与人战斗,而那个敌人正在疯狂地汲取洛林先生的生命力。 石勒没有犹豫。 顺著那道契约的联繫,拼命地將自己的生命力往另一端推。 虽然刚刚重伤初愈,但他不在乎。 是洛林先生救了他,救了这里的所有孩子,给了他亲手復仇的机会。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洛林先生捡回来的。 灼热的力量从他体內流出,顺著契约之线流向远方。 在输送的过程中,他模糊地感觉到,还有好几个其他的身影也在做著同样的事。 有温热的、有冰冷的、有像火焰一样灼烫的。 大家都在把自己的力量往洛林先生那边送。 隨著持续输送,男孩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汗珠。 他本就因为重伤初愈而身体虚弱,此刻拼命的输送更是让他的状態急剧下滑。 但他没有停下,直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汲取感忽然消失了。 战斗结束了。洛林先生贏了。 石勒鬆了口气,停止了输送。 但也就在这一刻。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软软栽倒了下去。 “石勒!” “石勒哥哥!”孩子们叫喊著围过来。 而一旁的巨蟒失去了驭主的控制,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它猛地抬起头,蛇信嘶嘶作响,巨大的身躯开始扭动向前冲。 眼看就要撞上旁边那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道意识裹挟著一股温暖的力量,顺著契约之线反向涌入石勒的脑海与体內。 石勒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温暖的热泉托举著。 那股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填补著他因过度输送而乾涸的身体。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恢復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下一刻。 男孩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金色。 与此同时,洛林的意识通过契约在他脑海中响起,声音冷静而清晰, “石勒,拿回控制权。用阴影触手,控制住巨蟒。” 控制权他知道,但是阴影触手是什么? 下一刻,对方就用行动回答了他。 男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不属於自己的力量操控著。 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虚虚一握。 他的影子开始动了。 一团浓郁的阴影从他的脚下涌出,凝聚成一根细长的触手。 那触手通体漆黑,表面流淌著幽暗的光泽,末端有一个吸盘状的结构。 它从他的影子里延伸而出,像是一条活著的蛇。 石勒瞪大了眼睛。 这是……超凡者的力量? “別发呆。” 洛林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笑意, “照我说的做。” 石勒深吸一口气,按照脑海中那道意识的指引。 他抬起手指向那条仍在扭动的巨蟒。 阴影触手如臂使指,从他脚下疾射而出,准確地缠上了巨蟒的躯干。 那条躁动的巨蟒像是被绳索勒住了脖子,向前衝撞的势头顿时停住。 接著,他的另一只手轻轻一压。 巨蟒挣扎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重新乖乖地趴伏下去,盘成一团。 “没事了。”他轻声对孩子们说。 说话间,也是少年的口吻。 这种感觉很神奇。 明明隔著一段距离,自己却仿佛和对方站在一起,共用同副身体一样。 接著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从自己影子里延伸出的那根阴影触手。 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超凡力量。 儘管是洛林先生,他心目中的主上,借用他的身体施展的。 但那种感觉仍然无比奇妙。 阴影触手隨著他的心意收缩、伸展,缠上巨蟒的身躯时。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触手传来的每一丝触感。 巨蟒鳞片的冰凉、它体內涌动的阴影力量、以及它渐渐平復下来的“情绪”。 这就是超凡者的世界吗? “洛林先生。” 石勒在心中默念,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嚮往, “我……我以后也能成为真正的超凡者吗?” 洛林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你现在还小。” 石勒的心微微下沉。 但洛林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我正在留意超凡特性的来源。 等我找到合適的,你和那些愿意跟著我的人,都会有成为超凡者的那一天。” 石勒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片刻后,隨著少年的念头转移,那股力量也从石勒体內消退。 在他身后,那些被刚才的变故嚇到的孩子们,正小心翼翼地重新聚拢过来。 大眼睛女孩怯怯地问, “石勒哥哥,刚才……你影子里的那个东西……” 石勒回过头,对伙伴们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是洛林先生在帮我们。” 听到“洛林”这个名字,孩子们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 他们重新围到巨蟒身边。 有些胆大的孩子,甚至想要伸手去摸石勒影子里那根还未消散的阴影触手。 石勒阻止了这几个胆大的孩子,带他们一起坐上了重新驯服起来的阴影巨蟒背上。 教堂內。 克鲁鲁半靠在长椅上,一只手撑著额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被卡伦抽走了一管颈脉血后。 本就状態不佳的她,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连坐著的姿势都有些勉强。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祷告室的方向,心里想著。 等那个小傢伙出来后,一定要多喝几口血补补。 今天真是亏大了。 然后她就通过胸口那道龙纹印记建立的临时契约,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汲取。 有人正在吸取洛林的生命力。 克鲁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催动体內的血族天赋。 將自己的生命力和血族力量顺著契约之线输送过去。 她的状態本就不好,被抽血之后更是虚弱。 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那个小傢伙遇到麻烦了。 血族子爵的生命力远非普通人可比。 即使是她状態不佳的时候,输送的力量也足以让低序列瞬间恢復巔峰。 克鲁鲁咬著牙,將力量源源不断地送出。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原本还能勉强坐著的她,身体一软,直接躺倒在了长椅上。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安妮、瓔珞和凯兰蒂三个女孩跟著巡警们一起赶到教堂,进来查看情况。 一进门,她们就看见冷艷的女教务长脸色苍白地躺在长椅上。 对方呼吸微弱,一副隨时可能晕过去的模样。 “克拉拉教务长!” 安妮快步走上前,满脸担忧, “您怎么了?是不是刚才伤到了哪?” 克鲁鲁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 “不是……是有个小傢伙遇到麻烦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比她刚才输送的力量更加澎湃、更加汹涌的生命力,顺著契约之线反灌而回。 那股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入她的身体。 克鲁鲁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发烫。 原本因为失血和过度输送而乾涸的身体,像是被温暖的潮水淹没。 她的脸色从苍白瞬间变成了潮红。 一股难以抑制的酥麻感从胸口的龙纹印记处蔓延开来,席捲全身。 克鲁鲁咬紧牙关,但还是没忍住, “嗯~” 一声轻哼从她紧抿的唇缝中泄出。 教堂里瞬间安静了。 第五十四章 ——应邀之客 教堂里。 虽然克鲁鲁的声音不大,却已经足够一旁的三个女孩听清。 安妮去扶女教务长的手僵在半空,温婉白皙的脸蛋微微发红。 瓔珞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只有凯兰蒂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著她们。 几人中就属她什么都不懂。 在自己学生们面前如此丟人。 克鲁鲁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和脸,羞耻的耳根都变得緋红,恨不得当场找个石棺躺进去休眠个几十年。 那个小混蛋!真是会挑时候! 虽然在心中咬牙切齿地蛐蛐著少年。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隨著对方反哺的那股灼热又旺盛的生命力。 她的身体状態正在迅速恢復,被卡伦抽走一管颈脉血后的虚弱感一扫而空。 等等。 好像还不止如此。 克鲁鲁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双緋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表情有些发愣。 自己几乎归零的领域积累……竟然补回来了一点。 身为第五真祖的眷属,她所修习的领域名为“血月”。 当红色的月亮升起,血色的月光笼罩之地,她的恢復力、速度、力量等等都会得到大幅度提升。 月相越圆满,领域的威能就越强。 在遇见洛林之前,她已经將月相修至“上弦”。 半月当空,血光初成。 但被洛林用血液强制冲刷掉体內的真祖印记后。 那轮她好不容易修成的上弦月也隨之一併崩塌,退化成了一弯可怜的小月牙。 数年苦修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有。 虽然她嘴上从没提过这件事,但心里不可能不在意。 而现在,隨著洛林反哺回来的力量在她体內沉淀下来。 克鲁鲁惊讶地发现自己那轮退化殆尽的小月牙,竟然重新丰满了一些。 虽然远不及巔峰时的上弦月,但大约恢復了原本五分之一的体量。 更让她意外的是月相本身的变化。 虽然之前的上弦月虽然更大,却总带著一层朦朧的雾气,让月轮边缘总显得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而现在这轮小得多的月牙,反而变得异常凝实,边缘锋利如刀,血色的光芒也更加纯粹。 连带著她体內血族力量的运转都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好像一直禁錮她突破序列六的那道无形瓶颈,在不知不觉间消弭不见了。 这就意味著,被少年强行临时契约后,她不仅没有失去什么,反而获得了新的可能性。 克鲁鲁缓缓放下捂著脸的手,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按理说,作为一个高傲的血族,被位阶低於自己的少年强行订立契约。 她应该视为奇耻大辱,心怀恨意才对。 可她从开始到现在都根本恨不起来。 之前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对少年血液的依赖。 自从尝过洛林的血之后,她连一向钟意的处子之血都觉得寡淡无味了。 所以出於保护珍惜口粮的目的,她才不由自主地护著少年。 才在训练场为少年站台,在教堂里察觉到对方遇险时第一时间输送力量。 都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早做出了选择。 但现在,当少年反过来给了她更多后。 明明是被强行契约、被迫臣服的她,此刻心里却带著隱隱的暖意与欢喜。 最终,冷艷的女教务长只是朝那个契约之线那边的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是有点良心的嘛……没看错人……” 然后她舔了舔嘴唇,緋红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像是给自己找台阶, “但等你出来,我还得多吸几口血不可,就当是让我出丑的回敬了。” 说著,她的嘴角不自觉微微翘了翘。 仪式大厅中。 收拾完战场的洛林,正抱著莉莉准备与其他孩子们匯合。 听到克鲁鲁最后传来的话,少年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心说这女人不会被自己调出斯哥尔摩症了吧? 教堂里。 见女人突然自言自语。 旁边的三个女孩面面相覷。 安妮小心翼翼地开口,“克拉拉教务长,您……还好吗?” 克鲁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復正常。 然后她从长椅上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恢復了平日里冷艷从容。 “没事。” 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刚才只是太累了。你们在这跟我一起等洛林他们回来就行。” 三个女孩同时点了点头,脸上写满“我们相信了”的虚假表情。 对此,克鲁鲁也只能装作没看见了。 坎特街十七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进小院,將青石板地面晒得暖洋洋的。 艾露莎蹲在院子的水井旁,正跟巴利爷爷学著保养銃枪。 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將銃枪拆解成零件,一边擦拭一边讲解著每个部件的名称和保养要点。 褐发绿眼的年轻女孩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手里也拿著一块沾了机油的棉布,学著老人的动作擦拭枪管。 水井的另一边,银髮的女孩正蹲在洗衣盆前,揉搓著盆里的衣物。 刚才给洛林哥哥输送完生命力之后,她就觉得浑身睏倦。 她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逐渐失去了焦距,洗衣的动作越来越慢,脑袋一点一点的。 整个人像是隨时都会一头扎进洗衣盆里。 艾露莎抬头时正好看见妹妹这副眼皮睁不开的睏倦模样。 她皱了皱眉,还以为妹妹是之前被鼠人带走受惊嚇没恢復好,便有些心疼地说, “奥萝拉,困了就去睡,衣服等会儿我来洗吧。” 银髮蓝眸的女孩连忙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艾露莎正要再劝。 这时,奥萝拉感觉到了一股暖意从契约之线那边回流。 隨著这股暖意注入四肢百骸,她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重新变得神采奕奕。 恢復活力的女孩,朝姐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动作比刚才还利索。 艾露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擦了擦带著机油的双手,站起身走到妹妹面前,抬手就在奥萝拉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別假装瞌睡来偷懒。” 奥萝拉吃痛,抬起那双宝石般的碧蓝眼眸看著姐姐,满脸委屈。 不能说话的她,只能可怜巴巴的“唔~~”了一声。 她刚才是真的困了啊! 现在精神了是因为洛林哥哥反过来给她输送了生命力啊! 姐姐也是的,洛林哥哥刚才有需要都没有叫你,你这样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侍长。 艾露莎看著妹妹那副委屈巴巴,还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哼了一声,“洗不完不许休息。” 奥萝拉低下头,扁著嘴,继续揉搓衣物。 老人巴利在一旁看著这对姐妹,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正要说什么。 院外的门铃响了。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艾露莎和老巴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坎特街十七號,除了税收官之外,平时根本没有其他人上门。 洛林少爷出门前也没说今天会有客人。 老巴利放下手中的銃枪零件,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支已经装填好的銃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艾露莎也学著他的动作,拿起另一支銃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然后压低声音说, “你跟在我后面。” 艾露莎想爭辩,但老人已经站起身来,执意走到了前面。 一前一后,两人穿过院子,来到门前。 老巴利一手持枪,一手將院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著一个金髮碧眼的年轻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便服,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站在门前的姿態从容而淡定。 不过比起他一看就是贵族出身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面容。 那张五官英挺的脸年轻得过分,皮肤光洁,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可他的眼神却一点不像年轻人。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深沉而幽远,像是看过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巴利眯起眼睛,枪口微微抬起,“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艾露莎从老人身后探出半个头,警惕地打量著来人。 年轻男人的目光先落在老巴利身上,然后越过他,看向身后的艾露莎。 他的眼神在艾露莎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疑惑。 这个女孩根本对不上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年龄和外貌特徵。 但洛林手中那只金鹰又是真的。 他的目光继续向院子里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蹲在洗衣盆旁的奥萝拉。 女孩正抬起头,用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好奇地看向门口。 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髮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她的鼻樑上还沾著一小团肥皂泡,额头因为刚才被姐姐敲了一下而微微泛红。 年轻男人眼中的疑惑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確认。 他的嘴角抽了抽,隨即低声笑骂了一句, “那个傢伙,真是处处给我挖坑。” 来人正是藉助克鲁鲁的血液暂时恢復了容貌的卡伦神父。他之前从洛林口中得知金鹰是“女僕中的姐姐”给的。 误以为自己要找的人是艾露莎,结果到了才发现,真正的目標是女僕中的妹妹,那个银髮女孩。 老巴利和艾露莎都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警戒的举起枪口。 年轻男人无奈地嘆了口气,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老人巴利半信半疑的问。 年轻男人指了指院子里的奥萝拉,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就是那位小姑娘。” 艾露莎闻言瞬间警惕起来了,手指放在扳机上,“你找我妹妹做什么?” 年轻男人对这个女孩温和的笑了笑,“替人寻亲。” 说著他看向表情突然变得郑重的奥萝拉, “洛林,你也在听吧?你不是亲口邀请过我来做客吗?” 第五十五章 ——唤神之钟 在坎特街十七號招待客人时。 学院地下通道的另一端。 与洛林分开之后,独自走进左侧岔路的高尔,来到了一间远格外宽敞的地下大厅。 以他的经验判断。 这个大厅应该是马其顿地下堡垒的一部分。 大厅的穹顶四壁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 高尔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 骨灰。 眼神冰冷下来的方脸男人,抬眸朝大厅中央看去。 十二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身影正围成半圆,跪伏在一口青铜巨钟前。 他们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见嘴唇在不断翕动,念诵著某种低沉而拗口的祷词。 那口钟高约两米,通体覆盖著斑驳的铜绿,钟身上浮雕著无数扭曲的鼠形图案。 那些鼠首人身的怪物纠缠在一起,姿態狂乱,仿佛正在举行一场荒诞的祭祀。 钟钮处更是雕成了一只蹲踞的巨鼠,双眼镶嵌著两枚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中泛著幽幽的光芒。 钟下的地面上,用鲜血勾勒著一座六芒星法阵。 法阵的每一个角上都躺著一个被割开喉咙的孩子。 儿童的鲜血顺著阵纹流淌,匯聚到巨钟的正下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汲取进钟身。 高尔认得这口钟。 在马其顿警察局的机密档案中,它被列为s级危险封印物,代號“唤神之钟”。 档案中记载,这口巨钟是鼠人信仰的邪神在降临失败后遗留在世间的器物。 每当它被敲响,就会削弱现实与深渊之间的壁障。 传闻中,只要巨钟被敲响十三下,那位被放逐回深渊的邪神就能再度找到坐標,跨越维度重新降临。 “此处禁止非法集会。” 高尔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铺展而开,將整间地下室笼罩其中。 在身为秩序途径序列六“执法官”的他,所宣告的“法律”范围內,一切违规行为都將受到压制。 红袍人的诵经声和献祭仪式,被迫戛然而止。 他们猛地转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猩红的光。为首的一个人高喝一声,“杀了他!” 十几道黑影同时扑向高尔。 高尔没有退。 他抬起左手,催动法內塞公爵借给他的那枚金鹰戒指。 金色的光芒从戒面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金鹰,双翼展开,利爪如鉤,朝扑来的黑袍人横扫而去。 金鹰的翅膀拍飞了最前面的两人,利爪撕开了第三人的喉咙,鲜血喷溅。 同时,高尔右手握拳,沉声喝道,“以谋杀与邪神祭祀之罪名,你们被捕了!” 他的拳头上瞬间覆盖著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纹。 这是律法领域赋予的“执法之拳”,对违法者会造成额外伤害。 他一拳砸在一名邪教徒的胸口。 只是一拳,那偷袭者便吐著血倒飞而出。 短短几分钟內,十几个黑袍人便全部倒在了地上。 高尔的身形依旧挺直,像一棵被风颳过的老松。 金鹰在他头顶盘旋,羽毛上沾著黑血。 最后那个领头的人见状,转身就朝巨钟扑去,伸手要去拉钟锤。 “此处禁止鸣钟。” 高尔再次开口,更改了自己的律令。 领头人的动作猛地一滯,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了手腕,钟锤在他指尖半寸处停下,再也无法拉动分毫。 高尔抬手一挥,金鹰俯衝而下,利爪抓住领头人的肩膀,將他整个提起,狠狠摔在石壁上。 那人闷哼一声,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接著金鹰在他的示意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双翼一振,如一支金色的箭矢直扑巨钟。 金鹰的双爪精准地扣住钟钮处那只蹲踞巨鼠的脖颈,猛力向上一提。 巨钟被它从法阵上硬生生拔起。 钟身与地面的血阵脱离的瞬间。 那些流动的鲜血像是被掐断了源头的溪流,迅速乾涸、凝固、化为黑色的灰烬。 巨钟悬在半空,仍在微微震颤,似乎不甘心就此被制服。 高尔走上前去,抬手按住钟身。 淡金色的秩序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著青铜表面的纹路蔓延,试图將巨钟彻底封印。 巨钟剧烈地反抗起来。 “当——” 青铜巨钟自己敲响了自己,发出第一声鸣响。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在甦醒时的第一次呼吸。 音波以巨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高尔只觉得胸口一闷,律法领域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声。 这一次,钟声更加深沉。 巨钟表面的鼠形浮雕开始蠕动,那些扭曲的图案像是活了过来。 法阵中匯聚的血液被加速汲取,钟身上的铜绿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高尔感觉到自己的律法领域开始出现裂痕。 “此处禁止鸣钟”的律令在钟声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隨后是第三声钟鸣。 高尔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掌心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著钟身淌下。 更可怕的是,那声钟鸣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在他的骨骼和內臟中引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共振。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紊乱,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探入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臟。 高尔咬著牙,手中秩序光晕猛地一亮,將巨钟整个包裹在其中。 巨钟的晃动被强行压制,但钟身內部仍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咆哮。 它在积蓄力量。 高尔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等待,將律法领域全部集中在掌心,对准巨钟,一字一顿地下达了第三条律令, “此处——禁止扰民。” 这一声落下,淡金色的光晕骤然凝实,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符文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上巨钟的钟身。 锁链越收越紧,巨钟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弱。 它在锁链的束缚中开始缩小。 从两米高的庞然大物,渐渐收缩成一米、半米、三十公分…… 当钟声终於停歇时,巨钟已经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鐺,安静地躺在高尔的手心。 它只自行敲到了第三声。 却差点让高尔这个中阶序列者崩溃。 高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缩小的巨钟收入大衣內侧的口袋中。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太阳穴突突地跳著,律法领域的过度使用让他的灵性几乎透支。 但幸好总算是控制住了局面。 他正要转身离开这座大厅。 一声遥远的钟鸣,从通道更深处传来。 “当——” 那声音极远,极轻,像是穿过厚厚的地层和无数道石壁后才抵达他的耳中。 如果不是他刚刚才与巨钟进行过一场意志层面的较量,对钟声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一丝若有若无的迴响。 高尔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然回头,望向大厅后方那条更加幽深的通道。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大厅里迴荡。 但刚才那声钟鸣不是幻觉。 那不是他手中这口巨钟发出的声音。 因为音色不同。 他手中这口钟的声音低沉厚重,像巨兽的呼吸。 而刚才那一声更加尖锐、更加遥远,像是某种……回应。 或者说是,共鸣。 一口钟敲响,另一口钟应答。 高尔的后背涌起一阵寒意。 唤神之钟,不止一口。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冲入那条通道深处,去追寻第二声钟鸣的来源。 但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 窸窸窣窣。 密密麻麻。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石壁上爬行,又像是潮水漫过沙滩时的沙沙声。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高尔举起手,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通道深处。 让他看清楚了声音的来源。 是鼠潮。 无数老鼠从通道的每一个缝隙中涌出,黑色的、灰色的、棕色的,挤满了地面、墙壁、甚至穹顶。 它们的眼睛里泛著猩红的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张蠕动的地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蔓延而来。 如果是全盛状態,高尔可以用律法领域强行驱散它们。 但他刚刚封印了巨钟,灵性几乎耗尽,连维持最基础的领域都变得勉强。 方脸局长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高尔一边跑一边催动律法领域,在身后布下一道屏障。 “此处禁止通行。” 金色的光纹在他脚后亮起,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在他身后,鼠潮如黑色的洪流涌入大厅。 淹没了那些邪教徒的身体,淹没了法阵的残骸,淹没了地面上乾涸的血跡。 但当它们涌到大厅中央,巨钟原本所在的位置时,却齐齐停了下来。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將它们阻挡在外。 鼠潮在原地躁动地翻滚了片刻。 然后在由远及近的梆子声中,如同退潮的海水,消失在通道的裂隙和墙缝之中。 大厅重新归於寂静。 不久之后。 通道深处响起了脚步声。 两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穿一袭暗红色的主教长袍,兜帽压得极低。 他的脸上戴著一副青铜色的鼠首面具。 面具眼眶处的孔洞中,透出一双细长的、泛著黄光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根木製的梆子,隨著步伐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敲击著。 “篤。篤。篤。” 单调的梆子声在地下大厅中迴荡,像是某种指令,又像是一种安抚。 跟在主教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同样穿著暗红长袍,但款式更为简洁。 “主教。” 瘦高男人开口,声音尖细,带著几分不解, “就这么让他带走唤神之钟,会不会影响我主的降临?” 主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巨钟被拔起后留下的圆形印记。 接著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望向高尔逃离的方向。 那双竖著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黄光, “无妨。主的意志,早已经投放到了合適的人身上。 真正的门,从来都不需要敲响。”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结果一样。 瘦高男人微微低头,表示受教,接著询问, “那……那个冒充卡伦的傢伙呢?” 听到“卡伦”这个名字,主教敲击梆子的节奏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朝通道深处走去,木梆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中迴荡。 “当务之急是找到他的下落,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至於除掉他……” 主教的声音渐行渐远。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他的身影也彻底隱没在了黑暗之中, “我会亲自安排。” 第五十六章 ——父与女 坎特街十七號。 当登门拜访的年轻男人,看著银髮女孩说出洛林也在这里之后。 艾露莎和老人巴利都是微微一愣,差点以为这人疯了。 但正与少年通过契约之线精神连结的女孩奥萝拉,心中却有些不可置信。 她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瞧出自己和洛林哥哥之间在进行隱秘对话的。 在她身上的契约之线那头,正抱著莉莉在地下通道中快步行走的少年脚步微微一顿。 他倒是不觉得冒牌神父能听见自己和奥萝拉之间的精神对话。 因为通过黑龙戒指之前的种种表现,尤其是它的临时契约烙印能取代克鲁鲁所说的真祖印记。 洛林可以断定这东西的真正阶位应该很高,不是一般超凡者能够窥探的。 至於为什么对方会如此篤定自己在奥萝拉头脑中。 应该是这个熟悉他神態的冒牌卡伦看见了他刚才用奥萝拉的脸,露出了一个与少女自身反差很大的沉思表情,所以才拿话来诈他。 洛林倒也不介意真向对方表露自己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借用自家女僕姐妹的身体与其间接对话。 所以他当即通过契约之线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坎特街十七號的方向。 他倒要看看,这位冒牌神父离开学院后,就第一时间来到自己家,到底想做什么。 门口,年轻男人语气平静地说,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站在门口说话,总归不太方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在洛林的操控下,奥萝拉替他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是艾露莎和老人巴利,此刻也看出来她的神態和表情跟寻常时完全不同。 那一举一动,完全是另一个少主人。 看著银髮女孩反差的举止,年轻男人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发现女孩自己並不排斥后,反而满眼有趣的眨巴著碧蓝眸子后。 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跟著三人进入了客厅坐下。 男人整了整衣领,接过艾露莎递来的红茶,目光深深的看向奥萝拉, “既然主人家在,那我就先讲个故事,当作登门的礼物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院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曾经有一对兄弟。” 他开口时,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看著脚下的红木地板,又像是穿透了地板,看见了別的东西。 “哥哥喜欢享受,喜欢风流,每日花天酒地,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数不清的財富和数不清的女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弟弟则恰好相反,痴迷工作,以振兴自己的家族和国家为己任,从小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好苗子。” “他们的父亲因此很中意弟弟。 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家族的未来会交到弟弟手上。 哥哥也不在意,他本就对那些繁重的政务毫无兴趣,乐得让弟弟去操心。” 老巴利皱了皱眉,枪口微微放低了些。 他隱约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年轻男人继续说下去, “大约十五年前,东方和西方两大势力曾决定在他们所在的国家坐下来进行一场谈判。 翡冷翠的教皇,大夏的夏皇,都派出了先遣使,为三年后的正式会晤打前站。 那是千年来第一次,东西方有望握手言和,共同执掌世界的两极。” 艾露莎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在十二年前,教皇和夏皇准备亲临的前几天。” 年轻男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 “瘟疫降临了。”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瘟疫。 而是一个邪教,从深渊中召唤出了那位地底之主、第五邪神的眷属,鼠人。 鼠潮席捲全城,感染者在痛苦中异化,死去的人比活著的人还多。 那对兄弟的家乡,一夜之间变成了炼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但奥萝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时,弟弟是城戍部队的主官,奉命辅助教廷派来的骑士团进行灭瘟战爭。他以为那些骑士是来帮忙的。”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以为。” 这两个字落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一粒冰雹砸在石板上。 “战爭进行到最后阶段,弟弟带著部下直面鼠王。 那是一场苦战。他的部下几乎全部战死,他自己也力竭重伤。 而在抵抗深渊侵扰与诱惑的最关键时刻……那几个他以为是战友的骑士,对他出手了。” 艾露莎屏住了呼吸。 老巴利的手指在銃枪握把上紧了又松,大脑一阵剧痛。 因为缄口令,他的记忆很模糊。 只能隱约想起一些残破的画面,黑色的浪潮从天际蔓延到地面,到处都是腐臭的绿色气息。 在那浓郁的剧毒绿色雾气中,有两个身影死死与他一起死死守护著一个幼小的孩童。 年轻男人继续说, “那些骑士的目的並不是为了杀鼠王,而是为了夺取弟弟家族世代传承的一样东西。 一件圣遗物,名为『海尔海姆的原初之光』,拥有净化深渊污染的力量。 教廷早就盯上了它,所谓的援手,不过是趁火打劫的藉口。” “但他们低估了弟弟。” 年轻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弟弟利用原初之光的力量,在放逐即將降临的邪神的同时,將那几名骑士反杀。” 他没有细说那一战的惨烈,只是看了一眼巴利后,沉默了几秒钟,才继续道, “但弟弟也付出了重伤濒死的代价。而更让他绝望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奥萝拉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女儿早在战爭中感染了邪教血祭引发的瘟疫,已经奄奄一息。 弟弟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阻止她的生命流逝。 最后,他將力量几乎耗尽的圣遗物植入了女儿体內。” “原初之光照亮了女孩的身体,驱散了瘟疫,將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但紧接著,女孩的身体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只是眨眼间,她就在父亲面前化作一团光消失了。” 老巴利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弟弟……” “弟弟最终活了下来。” 年轻男人说,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教廷的眼中钉。 如果他还活著,那教廷还会因为消失的海尔海姆之光,以及那几个骑士的死,追查到他和家人的头上。 於是他偽装自己死在了地底深渊的裂缝处,然后离开了家乡。 十二年来,他隱姓埋名,四处流浪,去了很多地方。 但无论在哪里,他一直关注著教廷与家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远处教堂尖顶的方向。 “直到最近,他又从一个渠道得知教廷在马其顿安插了一个神父,负责监视机械学院和南城的情况,准备再次针对他的家乡。 为了阻止他们,也为了再见一眼女儿。 他杀了那个神父,顶替了他的身份。 回到了这座他曾经守护、也曾经失去一切的城市。 但回来的他不敢联繫自己的哥哥。 他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哥哥有没有被教廷控制,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別人的傀儡。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边在南城布道、发圣水,治病救人,一边暗中寻找那个丟失的女儿。” 艾露莎忍不住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早从洛林口中得知自己捡来的这个妹妹身份不一般的她,已经听明白了面前男人口中的故事。 原来奥萝拉並不是如今法內塞公爵的私生女,而是公爵弟弟的女儿。 奥萝拉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碧蓝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虽然她现实中不能说话,但是通过契约之线,洛林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心声, “洛林哥哥,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对吗?” 黑髮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银髮的女孩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年轻男人,在脑海中比对她与对方模样的相似之处。 年轻男人也看向她,看著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碧蓝色眼眸有些失神。 好一会儿,男人才深吸一口气,將目光从奥萝拉身上移开, “故事讲完了。” 他的语气恢復了进门时的那份从容,仿佛刚才讲述的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軼闻, “这个故事里的弟弟,现在已经完成了一个心愿了。 接下来,他会转入地下,既是为了为了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也是为了破坏那些人的计划。 在这期间,他想请照顾他女儿的人帮个忙。 希望对方有机会能帮自己观察和试探一下他的哥哥,到底还是不是家族的主人,有没有被教廷或者別的人控制。” “第二,如果哥哥还是哥哥,就请替他转达几句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教廷不可信。西方不可信。 深渊里的东西,必定会再次降临,要提前做好准备,让城內的人有机会避难。 若事情真到了最坏的情况……”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东方的方向点了点, “驱虎,吞狼。” 说完,年轻男人后退一步,重新露出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好了,礼物送到了。我就不打扰各位了。” 他朝奥萝拉微微頷首,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告別。 明明心中积累了十二年的话,但是真正到了相见的时刻后,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感觉到从克鲁鲁那里借的血液效果消退,面容已经开始恢復狰狞。 因为不想让银髮女孩看见自己如今丑陋的模样,只想给对方最后留下一个还算美好的印象。 他连忙站起身,准备沿著来时的路,走向门口。 契约那头,洛林用温柔的语气对奥萝拉说, “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写成纸条递给他。” 低著头的女孩微微抬起头,看著男人的背影。 她想了想,起身去臥室拿了姐姐的纸笔。 在少年的帮忙下,她极为流畅的写好了自己想说的话。 然后快步追上了在门口背对著她的男人。 年轻男人没有回头,反手接过那张纸条,看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不要太辛苦啊。” 面容已经大半恢復成可怖模样的男人,眼神微微颤抖了几下。 他嘶哑著嗓子,在自己心中挑选了最想送给身后女孩的话, “要好好活著啊,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幸福快乐的活下去。” “抱歉啊,这些年,没能在你身边看著你长大。” 说著他拿著纸条快步离开。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髮上,在他的肩头投下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但又隱隱带著锋利。 像一柄被尘封多年的剑,被人从鞘中拔出半寸。 老巴利和艾露莎谁也没有开口,目送他走远。 院子里只剩下奥萝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送走年轻男人之后。 收回意识到洛林,也抱著莉莉回到了地牢的位置。 重新安静盘踞下来的阴影巨蟒身上骑了一堆孩子。 最前方的石勒,看见洛林的身影从通道中走出,男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洛林先生!” 他跳下巨蟒,快步迎上来。 那个大眼睛女孩一眼就看见了洛林怀中的莉莉,也尖叫著跑过来, “莉莉!莉莉回来了!” 洛林蹲下身,將怀中瘦小的女孩轻轻放下。 穿著洛林残破校服的莉莉的脚一落地,就被好友紧紧抱住。 她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哭喊,而是劫后余生再重逢的激动。 石勒看著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抬头望向洛林, “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洛林扫了一眼地牢中的孩子们。 二十多个黑髮黑瞳的男孩女孩,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虽然他们的眼眸已经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但是身体还是因为囚禁而有些虚弱。 好几个孩子想要跟石勒一起从蛇背上下来,但是努力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洛林抬手止住了他们, “先离开这里。你们就骑在它背上就好了。” 接著少年稍稍缩小了阴影巨蟒的体型,让它能在回程较为狭窄的路上也能驼人。 一行人沿著通道向地面行进。走到岔路口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另一条通道中传来。 洛林抬手示意孩子们停步,右手已经按在了旧誓的剑柄上。 来人是高尔。 方脸局长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 看见洛林和他身后那一长串孩子,高尔明显愣了一下, “这些都是……” “被教士拐来的孩子。” 洛林简洁地回答, “南城失踪的东方血脉孩童,大部分都在这里。” 高尔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看见那些黑髮黑瞳和尚未褪去的恐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先上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护送著孩子们穿过通道,爬上铸铁活动门,回到了教堂的祷告室。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与地下世界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世界。 孩子们眯著眼睛,有些不適应地挤在一起。 第五十七章——轻吻 看著洛林带著一群衣衫襤褸、满身伤痕的孩子走出祷告室。 原本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几个女生都惊讶的站了起来。 安妮並无犹豫的上前帮助留守巡警们检查那些孩子们的健康状態。 克鲁鲁则让一名巡警去喊医学部的人多带点药品过来。 凯兰蒂看著这些从学院地下被救出来的可怜的孩子。 好奇心极强的她,心中顿时浮现出很多问题,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先拿哪一个问洛林。 瓔珞则一眼注意到了石勒,那双淡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短暂的欣喜和震惊。 隨即她不著痕跡的收敛了眼神,若无其事的走近洛林, “学弟,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洛林摆摆手,“没事,我从下面救了一些南城的失踪儿童。” “我父亲怎么还没出来?”回过神的凯兰蒂问。 少年回头看了眼,“他在后面,应该快了。” 说话间,最后一个上来的高尔,向在场的几位女士点点头。 隨即他一脸疲惫的在最前方的长椅上坐下,將那口小钟放在身旁。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金鹰戒指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 凯兰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著关心,但是嘴上就是不问。 还是洛林开口,“局长你受伤了没?” 高尔摇摇头,隨后简单的说了几句自己在地下的经歷, “我在下面碰到了一群邪教徒举行献祭仪式。 我解决了他们,並且暂时封印了一个危险的东西,准备带回去给公爵大人处理。” 听出他不愿细说,洛林也没有追问,只是將自己的经歷也简要说明了一下, “我找到了一个关押东方儿童的地牢,解决了一队负责抓捕和关押他们的教士。 领头教士供认,他们是在执行教廷的秘令,翡冷翠那边需要大量纯正东方血脉的孩子。 当然,他们还顺带抓了一些血统不纯的儿童,用於贩卖给城內贵族和来度假的大人物们。” 高尔闻言一愣,隨后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因为他清楚那些权贵们会拿东方小孩做什么事情了。 洛林也在这时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的凯兰蒂和瓔珞。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凯兰蒂本来还不想走,想要继续旁听。 但最后还是被识趣的瓔珞薅去给安顿孩子们的安妮和克鲁鲁帮忙了。 在附近没有人之后,洛林才坐在高尔身边,压低声音继续道, “老院长梅涅尔也参与了其中。 並且他还用混血女孩进行生命汲取仪式,维持自己的青春。 不会我正好毁掉了他的仪式,他因为生命力反噬自焚而亡。” 高尔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没有立刻评论老院长的死,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洛林。 开学第一天,学院副院长和院长,间接或直接都死在这个少年手上。 就连教廷派来的神父和传教士,也跑的跑,亡的亡。 这还没加上在一开始甲冑决斗中,被打进医院的公爵之子卡伦。 机械学院建校以来,恐怕都没有过这样热闹又惨烈的开学日了。 这小子,真是个霉星。 要是多待几天,整个学院还不得被他拆了? 高尔忽然有点不想让对方继续给自己女儿当家教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並没有被他说出来。 洛林看著高尔一言难尽的眼神,忍不住问, “局长你是受內伤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高尔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事。只是强行封印了这东西后,灵性透支了。” 他那个缩成拳头大小的青铜钟,放进来大衣內侧的口袋里, “这东西我必须立刻送交公爵大人处置。” 洛林的目光落在他按著口袋的手上,微微皱眉。 他总觉得那口钟上,有一股让他很不舒服的波动。 若有若无,像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共振。 左手上的黑龙戒指也在一明一暗地闪烁著,仿佛在警告他什么。 所以他还是提醒了一下, “你身上的那个封印物……確定没问题吗?” “我暂时还压得住。” 高尔没有多说,转而吩咐道, “老院长的死,暂时不要声张。 我会让人处理现场,对外就说梅涅尔院长年事已高、身体不適,前往南方温暖之地疗养了。 至於那个跑了的神父……也一併冷处理。教廷那边如果来问,我来应付。” 洛林点了点头。 如此这正合他意。能最大程度的避免暴露他身上的秘密。 “至於那些孩子。” 高尔看了一眼正在接受临时治疗的东方小孩们,眉头紧锁,“暂时不能把他们放回去。” 洛林理解为什么高尔这么说。 因为一来孩子们都知道学院地下的秘密。 就算不被教廷的残余势力灭口,万一在遴选官来的时候,被有心人藉机爆出黑料,麻烦不小。 二来南城那边还有帮派和希冀会的人在抓小孩,送回去也不安全。 不过方脸局长脸上也有些为难, “不过铁柵场那边也人多嘴杂,把这些孩子放在我那也是个麻烦。” 隨后他看向洛林,像是隨口一问, “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的洛林,故作沉吟,片刻后才开口回答道, “坎特堡。” 高尔一愣。 “坎特街最后面那座旧城堡。” 洛林以为他不知道这座古堡,於是解释道, “那里地方够大,位置偏僻,离我住的坎特街十七號也近。 如果您相信我,我可以霍尔姆先生助手的名义发誓,照顾好这群孩子,不会让他们给政府添麻烦。” 高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的意思。 坎特堡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当年洛林的父母先租后买,花了不少钱改造那座废弃城堡,打算做成一座私人庄园。 后来家道中落,税金断缴,城堡就被税务厅收了回去,一直閒置至今。 这小子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准备藉此拿回那块地皮。 不过高尔並没有打算反对。 因为正如他所说,警察局確实不是养孩子的地方。 既然洛林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他也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我可以出面担保,以租借的形式把坎特堡的地契从税务厅那里拿出来给你。 警局也会出一笔安置费,但仅限於维持这些孩子的日常生活。至於修缮和后续的租金……” “我自己想办法。”洛林乾脆地应下。 他要的就是高尔出面把那块地皮从税务厅拿出来。 毕竟坎特堡地下还藏著巴利爷爷重视的东西,小鼠人汤米也被他安置在那里。 至於修缮城堡的钱,桂冠活动的赞助和投票收入足够应付一阵了。 高尔看著少年眼中並无藏掖的谋算,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有拆穿。 商定好这件事后,高尔起身准备跟自家女儿交代一声后,就离开。 洛林跟在他后面,又想起了一件事。 少年斟酌了一下措辞,当著几个女生的面问, “局长先生,学院现在院长和副院长都……暂时不能理事了,神父也不见了。 学院开学晚会还得办,总不能没人管吧?” 此话一出,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冷艷的女教务长。 正协助安妮给孩子治疗的克鲁鲁察觉到视线,抬起那双緋红的眼眸,一脸茫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 高尔想了想,又嘆了口气, “我会向公爵提议,让克拉拉教务长暂时代理院长职务。 当然,公爵大人也可能临时担任名誉院长,但具体事务大概率还是会下放给你。” 克鲁鲁满脸不可置信。 她一个臥底血族,混进机械学院当上教务长已经够离谱了。 怎么在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从教务长变成代理院长了? 她看向洛林。 少年对她耸了耸肩,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恭喜。 安妮也轻声祝福著,“克拉拉老师,恭喜您!” “老师您以后就是院长了?能不能给我们社团多拨一点经费?” 瓔珞则笑嘻嘻的挽住了她的胳膊。 克鲁鲁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当场翻白眼的衝动。 高尔没有再多停留。 他叫来几名隨后赶到的巡警。 吩咐他们配合洛林护送孩子们前往坎特堡,又低声交代了处理地下现场的事宜。 临走前,洛林再次叫住他。 “高尔局长。” 方脸男人回过头。 “注意身体。” 洛林认真地看著他, “你身上那股波动……我感觉很不舒服。” 高尔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外,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洛林目送他离开,黑龙戒指上的光芒又闪烁了两下,才渐渐平復。 巡警们开始安排孩子们分批乘坐马车前往坎特堡。 石勒主动帮忙维持秩序,將年纪小的孩子一个个抱上车厢。 洛林正打算跟车一起走,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是安妮。 温婉的女孩站在他身侧,碧色的眸子里带著几分担忧, “洛林,你真的没事吗?你身上的校服都……” “我没事。” 洛林笑了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跟我来一下。” 他带著安妮走到教堂侧廊一个安静的角落。 从怀中取出了那团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圆球。 正是从领头教士身上掉落的圣光之种。 圣光途径序列九『执祷者』的超凡特性。 因为这个超凡特性,需要虔信者才能最合適的使用它晋升。 洛林把自己身边的熟人都考虑了一遍。 凯兰蒂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魔丸,自家学姐眼里只有钱。 艾露莎对教廷很反感,奥萝拉体质特殊觉醒之后很可能已经是潜在的超凡。 也就是刚发下神圣誓言的安妮,算是个虔诚的信徒了。 安妮的目光落在少年手中那团光芒上,微微一怔。 作为贵族之女,她当然认得这是超凡特性。 她的家族中也有几位长辈是超凡者,但是被视为货物的她自然不可能被家里人按超凡培养。 看见洛林准备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自己。 安妮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的问, “为什么?” 洛林语气不急不缓的回答, “如果你遵守誓言的话往后余生都要在静默修女们之间生活。 我希望有超凡力量的你,可以在她们之中生活的更好一点不受欺负。” 他垂下眼帘,看著掌心那团温和的光。 “还有一件事。 我听学姐说过,你最大的愿望是成为医生,医治生病的人。 但迫於家族的压力,你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安妮的呼吸微微一滯。 “圣光途径的超凡者,拥有治癒和净化的力量。 如果你走上这条途径,就可以用超凡的手段,重拾从前的梦想。” 洛林抬起眼,看著她的眼睛, “这份超凡特性前任的主人,把它用在了邪门歪道上。 但我相信,在安妮你手上,你一定会用它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点。”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斑斕的光影。 安妮怔怔地看著少年掌心中那团淡金色的光,又抬起头,看著他认真的神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洛林想了想。 想起那个在训练场不惜一切为他奔跑,想要以性命帮他挡箭的身影。 少年轻声道,“大概是因为,你值得吧。” 安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少年。 “谢谢你。洛林。” 安妮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是因为超凡特性,是因为你记得我的梦想。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这件事。” 接著她抬起头,眸子被阳光照耀得格外明亮。 然后她踮起脚尖,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洛林的脸颊上。 洛林感觉自己的脸颊上有一点温润的触感,像是一片花瓣落在肌肤上。 这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洛林还没来得及反应。 安妮已经鬆开了手,退后半步,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第五十八章 ——光与血 洛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依旧残存著一股温暖湿润的触感。 他下意识看向了对面女孩的嘴唇。 那樱色的唇瓣,在他的注视下,因为主人的羞怯而抿的很紧。 说实话,少年有心让安妮再来一次,让他好好感受一下。 但是看著女孩已经快要把脑袋垂到地上的羞赫模样,他也不好再为难这个好不容易大胆表露心意的女孩。 他若无其事的把手中的圣光之种放到女孩的手心, “现在就尝试吸收一下吧,我在旁边帮你看著。” 说起正事,安妮脸上的害羞褪去了一些。 她点点头,握紧了掌心中的圣光之种。 下一刻,这颗光球骤然亮了起来。 然后融化成如液態金属一般,从她的指尖沿著手臂蔓延至全身,再渗入肌肤。 安妮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正在她体內扎根,与她多年来的虔诚信仰融为一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这种共鸣般的奇妙感,就像是种子落入了早已准备好的土壤,自然而然地开始生长一样。 光芒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收敛,全部没入她的体內。 安妮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如同晨曦的淡淡光晕。 也在同一时刻,洛林察觉到了一件事。 虽然他並没有对安妮用黑龙戒指烙印。 但是依旧有一条清晰的线,从女孩身上延伸到他的手心。 而这条线,甚至比他用戒指在克鲁鲁身上强行烙印的契约之线,更加柔和,也更加坚韧。 洛林微微出神,在脑海中思索著可能性。 是安妮对他的感情太过真挚,自发形成了某种联繫? 还是因为她吸收的超凡特性是由黑龙戒指提取的,所以天然带有契约的烙印? 或许两者都有。 见少年望著自己出神,误以为他是在回想刚才那个轻吻的安妮,脸颊再次变得緋红, “下次……下次等我喝了橙花水或者吃了玫瑰软锭糖,再…继续好吗?” 回过神的洛林闻言一愣,橙花水和香花草药製成的压製糖锭,都是这个时代的女士用於热吻时保持口气清甜的標配。 他瞬间明白安妮可能会错了意,但是这个时候解释未免太过破坏气氛,不是绅士所行。 於是洛林便只是微笑道,“我会期待的。” 发觉自己说了多么大胆的话,安妮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匆匆说了一声“我再去看看孩子们”,便转身快步走向了车队旁。 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马车旁,瓔珞正注视著给一个孩子擦脸的石勒,凯兰蒂则百无聊赖地拋接著一枚铜幣。 看见安妮脸红红地走过来,两人同时抬起头,一脸茫然。 “安妮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凯兰蒂歪著脑袋好奇的问。 “没、没事。” 安妮在她身边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 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不远处的教堂,仿佛那里正在举行一场庄严的弥撒一样。 她真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很自家闺蜜对上。 她怀疑只要一眼,瓔珞就能把她的心思看光。 瓔珞和凯兰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怀疑。 另一边,从侧廊走出来的洛林,迎面正好撞上了克鲁鲁。 这位冷艷的女教务长,不,现在应该叫代理院长了,此刻正抱著手臂靠在栏杆上,用那双緋红的眼眸上下打量著他。 她的脸色已经恢復了平日里的白皙,血月月相的凝实让她的状態比之前好了不少。 “聊完了?”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 刚才瓔珞她们没注意,但是她可瞥见了安妮和对方拥抱的模样。 那一刻,她心底莫名有些彆扭。 洛林有些警惕地看著她,“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 克鲁鲁站直身体,走近一步,緋红眼眸盯著他的脖颈,“我饿了。” 洛林斜睨她一眼, “你这身体都恢復了,还吸什么血。而且代理院长大人,你很閒吗?不需要去处理一下开学晚会的事宜吗?” 克鲁鲁的嘴角抽了抽。 代理院长这个头衔从少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在调侃她。 “一码归一码。” 她不为所动,目光依旧锁定在洛林的脖颈上,像一只盯著小鱼乾的猫, “刚才在教堂里,你让我的脸都在瓔珞她们面前丟尽了。这笔帐总得找补回来。” 洛林这才明白她是在说那声轻哼的事。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隨即正色道, “要吸血也可以。但你得额外答应我一件事。哪怕临时契约消失了,你也要做到。” “行。”克鲁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下轮到洛林意外了,“你就不怕我让你做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克鲁鲁瞥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有那个胆子吗?” 洛林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擼了擼袖子。 他上前一步,一手环抱克鲁鲁的腰肢,一手强势地抬起女人的下巴,作势就要吻下去。 冷艷的女教务长犹豫了一下,最后非但没有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主动往上凑了凑。 她緋红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挑衅,像是在说,你来啊。 洛林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本意只是想嚇唬克鲁鲁一下,结果这女人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两人的鼻尖此刻只隔著几寸的距离。 少年甚至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是雪夜中的寒梅一样。 “……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洛林有些狐疑。 他自觉与克鲁鲁之间的关係,还不到安妮那种相互理解、袒露心声的份上。 在安妮的世界里,洛林是唯一一个坚定支持她、理解她、体贴她的同龄异性。 女孩对他產生不一般的好感,洛林可以理解,並且也愿意回应这个本性善良的女孩。 但眼前骨子里秉持著血族骄傲的女人,明显不是涉世未深的少女。 不应该因为他们之间这短暂的交集,就对自己表现如此亲密才对。 洛林上下打量了克鲁鲁一眼,心中浮现一个猜想, “你该不会是怕安妮把我抢走了?” 他后半句,这样你就不好意思再来找我来吸血了的话还没说出口。 瞳孔微微收缩的冷艷教务长,就语气里带著一丝慌乱之下的不耐烦打断, “少自作多情了。你要亲就亲,是不是男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緋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像是在懊恼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自乱阵脚的话。 她是活了几百年的血族,什么没见过?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算血液好喝了一点、契约特別了一点、偶尔让她觉得安心了一点……那又怎样? 她根本不可能像那些小女孩一样,被一个拥抱、一句关心就感动得找不著方向嘛。 洛林瞅著这个故作一脸硬气的女人,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少年没有像克鲁鲁预想的那样被激將凑过来亲她。 只是抬起手,在女人丰盈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巴掌。 “啪、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侧廊里格外清晰。 克鲁鲁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她活了几百年,还从来没有人敢打她那里! “你……” “少废话。” 洛林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吸就吸,是不是血族?” 克鲁鲁磨了磨牙,没有回答,偏过头,一口咬在了少年的颈侧。 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温热的血液涌入她口中。 洛林嘶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 他感觉到她吮吸的力度比之前轻柔了许多,不再像是掠夺,更像是一种……品味。 一分钟后。 克鲁鲁鬆开了口,舌尖轻轻舔过齿痕,少年脖子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她退后半步,抿了抿嘴唇,緋红眼眸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 “味道不错。”她点评道,语气像在评价一杯年份久远的红酒。 洛林摸了摸脖颈,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说完了?” “说完了。” 克鲁鲁理了理衣襟,恢復了那副冷艷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咬人的不是她, “我去办公了。代理院长,听起来还挺威风的。” 她转身走向教堂门口,高跟鞋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洛林一眼。 “下次饿了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中。 洛林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上已经癒合的齿痕,又看了看她离去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女人从教堂里出来之后,对他的態度就变得微妙起来。 都是几百岁的超凡者了,心思彆扭的比地下通道还绕。 他摇摇头,走向马车旁。 凯兰蒂一看见他就跳了起来, “我们可以走了吗?这里现在好无聊,已经半个小时没死人了。” 瓔珞无奈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凯兰蒂,学院是上学的地方,不是刑场。” “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是说无聊嘛。”小魔丸理直气壮回答道。 洛林失笑,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去坎特堡看看。” 因为学院里星火社还有事要忙,安妮和瓔珞並没有跟去。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洛林坐在头车的车夫位上,旁边坐著石勒。 男孩一路上都很安静。 只是时不时回头透过车厢的窗户看一眼里面的孩子们,確认他们都还在。 马车队驶过坎特街,穿过一片疏於修剪的灌木丛,抵达了坎特堡的大门前。 那座灰白色的古老城堡静静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 第五十九章 ——城堡 马车刚停稳。 坐在洛林身后的凯兰蒂,就已经从车厢里跳了出来。 她跺了跺脚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仰头打量著眼前这座灰白色的古老城堡。 “哇——”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里闪著光, “洛林先生,这就是你家?看起来比我们家庄园还要大。” “是我以前的家。” 洛林从马车上下来,隨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父母以前租住在这里,后来他们破產了,城堡就被税务厅收了回去。” 凯兰蒂“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虽然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时,城堡毗邻的小院也打开院门。 老人巴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艾露莎和奥萝拉姐妹俩。 之前洛林通过契约之线通知了艾露莎和奥萝拉,所以听见城堡门口动静的第一时间,便出门来查看。 洛林冲他们招了招手。 “巴利爷爷,这边。” 等到三人到了近前,少年就给他们简单的彼此引荐, “这是凯兰蒂,铁柵场高尔局长的女儿,我当家教教的学生。” 接著他指了指额头上有交错疤痕的英挺老人, “凯兰蒂,这是巴利爷爷,我父母逝世后,是他把我养大的,是跟我爷爷一样的亲人。” 听到洛林如此郑重的介绍,凯兰蒂眨眨眼,没有摆任何大小姐架子,规规矩矩地朝巴利鞠了一躬, “巴利爷爷好。” 老人巴利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凯兰蒂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 感觉自己確实被这位老人所接纳,凯兰蒂悄悄鬆了口气。 刚才被对方犀利的目光注视时,她感觉自己好像是站在自己那位身为国家英雄的李斯特舅舅面前一样。 凯兰蒂心中可以肯定,这位老人以前绝对是一位教廷骑士,而且必定是精英。 因为她从小到大,只有在李斯特舅舅和他带领的精英骑士身上才看到过这种冷利到骨髓里的眼神。 哪怕是十字禁卫军出身的父亲,都没有的眼神。 洛林又指了指一大一小两个女生, “这是我的女侍长艾露莎,这是她收养的妹妹奥萝拉,都是我非常信任的身边人。 凯兰蒂又朝艾露莎和奥萝拉点点头,“艾露莎姐姐,奥萝拉妹妹,你们好。” 艾露莎客气地回了一礼。 奥萝拉不能说话,便朝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碧蓝色的眸子里带著善意。 看著奥萝拉的梦幻般的碧蓝眼瞳,凯兰蒂又有些微微出神。 这眼睛,怎么越看,越跟像以金鹰为徽的法內塞公爵家族里的人? 自己这位家教先生的身边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与眾不同? 就在凯兰蒂心中感嘆间,马蹄声从车队后方响起。 一名身穿骑警制服的少尉策马而来,在几人面前勒韁停住。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在看到凯兰蒂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从马鞍旁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 “洛林先生。这是高尔局长让我儘快送过来的东西。” 洛林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坎特堡的租借合同。大门钥匙。 还有一张面额不小的支票,这是第一笔安置东方儿童日常花销的费用。 少年挑了挑眉, “局长效率挺高。马车刚到,东西就到了。” 骑警队长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 “是局长匯报后,公爵大人亲自特批的,税务厅的老爷们这才格外好说话。换作平时,光走流程就得半个月。” 洛林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骑警队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带一队兄弟在附近巡逻。 一来保护这些孩子不再受歹人迫害。 二来封锁消息,免得在遴选官到来的关口上闹出什么负面消息对谁都不好。 洛林先生,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还请您多包涵。” 一个少尉衔的骑警队长,按理说犯不著跟他一个平民出身的学院新生这么客气。 但这位队长显然是个明白人,高尔局长对眼前这个黑髮少年的信任有目共睹,连安置东方失踪儿童这种事都交给他来办,甚至还在公爵面前亲口举荐了。 更何况局长家那位让人头疼的大小姐凯兰蒂,此刻正乖乖站在少年身旁。 队长还隱隱听说,南城那个新上位的代理警督德米,就是靠著霍尔姆侦探的提拔。 而眼前这位少年,正是霍尔姆的助手。 这样的人物,他要是不知道趁早打好关係,那才是真糊涂。 洛林客气地与他寒暄了几句。 对於骑警小队在附近驻守这件事,他倒是一点不介意。 反正又不用他出钱,还能多一队隨叫隨到的免费保安。 凯兰蒂却不耐烦了。 她翻了个白眼,直直瞪向那个还在跟洛林没完没了套近乎的骑警队长。 她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父亲忙著没空管她,整个下午都是她的自由时间。 准確地说,是她的家教时间。 你这外人在这磨磨唧唧地耗什么? 你又没付家教钱。 骑警队长也是个识眼色的,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这位大小姐的兴致。 於是他连忙说要去附近巡逻,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靠近,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凯兰蒂收回目光,拍了拍手,“总算走了。” 洛林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女孩顿时两腮气鼓鼓如河豚般瞪著他。 这时,石勒已经把所有的东方孩子叫下了马车,在城堡门前排好了队。 二十多个黑髮黑瞳的男孩女孩,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此刻都仰著头,好奇地打量著这座灰白色的古老城堡。 无视了身边盯著自己的凯兰蒂。 洛林走到门前,取出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推。 厚重的橡木大门发出悠长的咯吱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积年的灰尘被气流捲起,在午后的阳光中飞舞,像是被惊扰的精灵。 光影交错间,这座曾经被洛林父母居住过、又不得不因生活所迫放弃的城堡,再次对少年敞开了大门。 洛林平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 大厅十分空旷,穹顶高悬,石墙上残存著褪色的掛毯和锈蚀的烛台。一道楼梯从大厅一侧盘旋而上,扶手上落满了灰。 洛林对这座城堡的记忆其实很模糊,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年纪太小。 那些关於父母的记忆,大多数都来自於巴利爷爷的诉说,而不是他自己的亲身经歷。 他只隱约记得大厅里曾经有过一架钢琴,母亲偶尔会坐在那里弹奏。 后来家道中落,城堡被税务厅收走,钢琴也不见了。 这些记忆便也隨著那道锁上的大门一起封存了。 所以他走进大厅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感触其实不多。 但老人巴利不一样。 老人站在门槛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厅,另一只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像是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里曾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正站在壁炉前。 男人英挺瀟洒,女人温婉嫻静,两人低声说著什么,脸上带著幸福的笑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时光在他脑海里翻页似的倒回。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一张一张地翻过。 他们第一次来看这座城堡时,年轻的男人意气风发地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夫人站在二楼的窗前,抱著襁褓中的婴儿,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大厅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里。 曾经的美好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阳光,同样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同样的笑声似乎还迴荡在穹顶下。 可一眨眼,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厅,和他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 洛林看出了老人的失神。 他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老人背上。 少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將巴利从回忆中拉回。 老人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微微笑了笑。 “没想到……有一天坎特堡会重新变得这么热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著欣慰。 洛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仰头望著大厅穹顶的孩子们。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接下来確实会很热闹。”少年点点头。 他望向石勒。 高个男孩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乾净的笑容。 “来,石勒。” 洛林说, “你和莉莉,帮艾露莎一起给男孩女孩们分配一下房间。接下来可能需要你们一起动手打扫了,艾露莎会指导你们的。” 石勒认真地点点头,又看向洛林身边的女侍长,语气郑重, “请您放心,我们这些孩子没有懒惰的,一定会把城堡打扫乾净。” 艾露莎看著这个眉眼修长、说话有条理的男孩,心里多了几分好感。她本是南城出身,对这些东方小孩虽然不像对西方孩子那么亲近,但也不会刻薄。 她温和地说,“头一天不需要做很多工作,简单把要住的房间打扫一下就好了。” 她又转向洛林, “还请您允许我去临时僱佣一队人,给城堡那些破损的窗户安装上玻璃,还要再购置一大批米麵粮油和其他耐储存的食物。” 洛林把安置费的支票递给她,摆摆手, “这些小事以后你自己处理,定时跟我匯报就好。” 艾露莎接过支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一旁的奥萝拉连忙指了指自己,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我呢? 洛林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 “我们暂时又不全部搬过来。宅邸那边的活,不都要靠我们的奥萝拉小姐了吗?” 银髮女孩听到自己要替姐姐负责坎特街十七號整个宅邸的事,碧蓝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仿佛自己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用力“唔”了一声,那意思是她会做好的。 凯兰蒂站在旁边,看著他们之间的互动,倒是一点不像之前那样不耐烦,反而兴致勃勃。 她在心里盘算著,自家先生好像很招女孩子喜欢啊。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喜欢这两个女僕,还是学院里的安妮,还是瓔珞姐姐,亦或者克拉拉教务长? 此时此刻,她非常想问一句,先生先生,你到底准备交往几个女性?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被洛林教训。 上次乱说话,脑门上挨了一记手刀,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不出声,洛林反而担心她觉得闷,便提议道,“走吧,带你逛逛城堡。” “真的?”凯兰蒂眼睛一亮。 “嗯。” 老人巴利在旁边欲言又止。 洛林知道对方是想提城堡地下室和小鼠人汤米的事,便对凯兰蒂说,“让奥萝拉跟你一起去吧,你们一起熟悉下这里。” 银髮女孩点点头,主动拉起凯兰蒂的手,朝城堡深处走去。 凯兰蒂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被奥萝拉那双水汪汪的碧蓝色大眼睛一看,心中一软,还是乖乖地跟著走了。 等两个女孩走远,洛林才跟著老人走进大厅角落一个隱蔽的小屋。 巴利掀开地面上的一块隔板,露出一道向下的暗门。 第六十章 ——原罪甲冑 老人巴利用钥匙打开暗门上面的锁,低声说, “汤米就藏在下面。” 隨后他从墙上取下一盏勉强还能用的风灯,往里面塞入火绒后点燃。 洛林接过风灯,沿著狭窄的阶梯往下走。 地下室里很暗,风灯昏暗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 不过对於身为夜行者的少年来说,即使没有这点灯光,看清四周的环境也没有什么困难。 所以他一直把灯置於自己的身后侧,老人的身前。 让后者儘可能看的更清楚一点。 往下延伸的阶梯很窄,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气息。 走了大约二十来步后,眼前才豁然开朗起来 地下室比想像中大得多,分成了好几个房间,像是一座小型避难所。 “汤米。”洛林喊了一声。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毯子里探出头来,尖尖的耳朵,灰褐色的毛髮,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看清来人后,那双眼睛里的警惕立刻变成了欣喜。 “洛林先生!” 汤米从毯子里爬出来,快步迎上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您怎么来了?” 洛林蹲下身,与他平视,打量了他一眼。 小鼠人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眼神也清澈了许多,身上的伤基本都好了。 “来看看你。” 洛林说, “在这里待得惯吗?害不害怕?能不能休息好?今天饭吃得怎么样?” 听到洛林这一连串关心的提问,汤米眼中闪过由衷的感动。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满足的回答, “挺好的。可能是因为我身体有一大半是鼠人的原因,我反而觉得漆黑又安静的地下比起地上更自在。 饭也吃了,巴利爷爷每餐都会亲自送过来。中午送下来的麵包和奶酪还剩著一半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尖耳朵微微抖动, “对了,洛林先生,有件事……今天下午,我听到了几声钟鸣。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听见那钟声之后,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了,身体自己就想往某个方向跑。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叫我去找它。” 洛林的眸光一凝。 他想起了高尔局长封印的那口青铜小钟。 那东西果然跟鼠人有关,很可能就是冒牌神父说的那个邪教用来召唤第五邪神“地底之主”眷属的物品。 “然后呢?”洛林问。 “然后我路过一个房间时,那股衝动被里面的波动压下去了。”汤米指了指地下室深处的一扇银白色的铁门, “就是那个门里面。不然我可能真的就跑出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件让自己后怕的事。 洛林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心中一动。 那应该就是巴利爷爷说存放著特別东西的地方。 他愈发觉得要保护好汤米这只清醒的小鼠人了。 有他在,自己可以清晰地掌握那个邪教组织控制鼠人的动静。 “你做得很好。” 洛林收回目光,伸出左手用戒指在小鼠人身上轻轻留下一个烙印, “以后如果再听到类似的动静,就通知我。” 汤米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他侧耳听了听,尖耳朵又抖了几下, “洛林先生,上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听见好多脚步声,还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 洛林把从学院地下解救了一批被抓走的南城东方小孩、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安置在坎特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汤米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崇拜, “洛林先生,您真是大英雄!” 洛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了话题, “汤米,你有没有话要带给你妈妈?我今天傍晚还要去一趟南城,顺路的话可以先去看看她。” 洛林確实要去南城。 既是去黑市拿预订的药材,也是去拿克鲁鲁给的信物接触劳埃德,查一查血手帮的內鬼。 汤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带著几分希冀望著洛林, “洛林先生,您之前跟我说过,需要我给您做事情。那这次去南城,需不需要我啊?” 洛林想了想,“我要去的是地下黑市,可能很危险。” 汤米没有退缩。 他伸出爪子,在风灯的光线下亮了亮那几根尖锐的指甲。 然后在地下室里飞快地跑了几圈,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最后他猛地剎住脚步,尖耳朵微微转动,指向头顶的方向, “洛林先生,上面的那些孩子里,有一个正在哭,是个女孩,年纪很小。还有一个男孩在安慰她。” 他顿了顿,耳朵又转了转, “厨房的方向,有人在搬东西。听脚步声应该是艾露莎姐姐。 您看,我现在的指甲挺锋利的,跑的也很快,听的也很远。” 汤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仰头看著洛林, “洛林先生,如果您要去地下黑市,我应该能帮上您。” 洛林沉默了一瞬。 汤米刚才说的那些,他一样都没听见。 少年重新打量著眼前瘦瘦小小的男孩。 尖耳,鼠爪,浑身上下带著非人的特徵,唯有那双不再猩红的眼睛里,还带著著人类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神。 以汤米现在的状態,確实不能再用看待普通孩子的眼光来衡量他了。 这个半鼠人化的孩子,听觉、速度、爪牙的锋利程度,都已经被异化到了超凡生物的层次。 在南城地下黑市,洛林別的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就是遭遇鼠潮。 而汤米能听见来自地底的召唤,能感知到鼠群的动向。 有他在身边,至少能在鼠潮逼近之前提前预知,爭取到宝贵的撤离时间。 “行。”洛林说,“你跟我去。” 汤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但有个条件。” 洛林继续说, “我按照僱佣隨从的价格给你发奖金。你帮我做事,不能白做。” 汤米连连摆手, “洛林先生,您救了我的命,我现在还靠著您庇护,怎么能要您的钱?” “一码归一码。”洛林语气平静, “我需要你做事,就不能让你白白冒风险。 而且你可能不需要钱,但你母亲可能需要。你可以用这些钱给她买点东西。” 汤米沉默了。 他低下头,尖耳朵微微耷拉著,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轧胚的活太重了,我妈妈经常手臂疼、腰疼,但捨不得买好一点的止疼药。我一直想给她买点好的……” 洛林点点头, “这次出门,我就是去取药材的。到时候我会配一份月桂剂,你带给她。” 汤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朝洛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洛林先生。”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好了,起来吧。” 汤米这才直起身,用力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洛林目光落在地下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银色铁门上。 汤米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立刻懂事地往后退了几步, “洛林先生,巴利爷爷,你们去吧,我去暗门那边守著,不让人下来。” 说完他便转过身,一溜小跑地朝来时的石阶去了,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巴利看著汤米跑远,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走到银色铁门前,插入锁孔。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门开了。 洛林跟著巴利走进银门后的房间。 房间不大,四壁由整块的青石砌成,没有任何装饰。 正中央立著一座石台,石台上,一具甲冑静静佇立著。 那甲冑通体漆黑,但在风灯的照耀下,却泛著粼粼光泽,像是房间里的所有的微光都被它聚集並反射了。 它的造型也与洛林之前见过的所有甲冑都不同。 没有蒸汽背包,没有外露的管道,也没有任何铆钉和焊缝。 它像是从一整块金属中生长出来的,浑然一体,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 甲冑的双手原本持握著什么东西,如今空著。 洛林自然知道,那空缺的位置,原本应该放著什么。 藏在他影子中的旧誓,正在微微震颤著。 老人巴利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当年我作为扈从骑士,跟著老爷夫人来马其顿时,隨身带来的封印甲冑,也是原罪甲冑。 它的名字,叫『新约』。” 老人转过身,看著洛林,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真正的原罪甲冑根本不需要蒸汽背包,战斗所需的真正燃料,其实是骑士自身。” 洛林並不惊讶。 今天在学院里,他已经驾驭过贵霜,跟里面的残缺圣骸进行过精神连结。 知道大部分骑士都只是甲冑的养料,只有真正的王才能驾驭原罪甲冑。 看著老人微微挑起的眉头。 少年便把今天在学院驾驶甲冑、与赫尔辛意志对话的经歷简单复述了一遍。 巴利听完,沉默了很久,神情变幻不定。 最后,老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虽然我的记忆被强行刪去了一部分,但听过奥萝拉生父之前的诉说,加上您今天展露的天赋……我大概明白了。 我明白了当年少爷为什么会让我带著这具甲冑,跟著你们一起来马其顿。” 洛林微微一愣。 老人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一直隱隱鬆动却未曾拧动的锁孔。 洛林终於把几件事串在了一起。 不久前冒牌神父说过,在十五年前,翡冷翠和夏国的先遣使来到马其顿,为几年后的秘密和谈打前站。 学院仓库里,瓔珞学姐说过,东方人没有甲冑,因为传闻只有纯正西方血统、並且信仰虔诚的人才能驱动。 而他,一个东西方混血,却可以驱动原罪甲冑,与其中的圣骸进行精神连结。 洛林的呼吸顿了一瞬, “巴利爷爷,你是说……我父母原本准备把我和这具甲冑,都送到东方去?” 老人用力捏了捏眉心,脸上的疤痕在风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想不起来了。但这很可能……就是当年真相的一部分。” 洛林也觉得很有可能。 否则,夏国当初为什么会相信西方提出的“两极瓜分世界”是有诚意的? 除非西方拿出了绝对诱人的筹码。 一个有东方血统却可以驱动甲冑的小孩,一具封印甲冑,一个有熟练操纵甲冑经验的白骑士。 对於渴望甲冑的东方来说,这確实是足够的筹码。 但从结果看,那场和谈没能成功。 或许是西方从没想过真正和谈。 可如果猜测是真的,自己和这具甲冑,还有巴利爷爷,教廷怎么会把他们忘记在马其顿? 想通一件事的背后,是另一件事的不通。 洛林收回思绪,將这些疑问暂时压下。 他决定明天去学院时问问瓔珞学姐和安妮,她们认不认得出自己手上这枚黑龙戒指上的家徽。 不过他觉得希望不大,这枚戒指在他手上戴了这么久,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过。 他收回思绪,看向石台上的甲冑,“巴利爷爷,我能试驾一下新约吗?” 老人摇了摇头, “这具以骑士心中的愤怒为食的甲冑,已经太久没进食了。 现在贸然启用,大概会榨乾驾驭者的灵性,损害神经。” 听到灵性两个字,洛林想了想,从怀中的阴影里掏出那块从老院长梅涅尔尸体上得到的d级性灵结晶。 结晶一拿出来,那具漆黑色的甲冑就有了反应。 它头盔面甲处的眼睛部位,骤然亮起两团幽冷的光,散发著渴望的波动,像是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洛林走到石台前,將结晶投入甲冑微微张开的头盔面甲缝隙中。 那具內里无人的甲冑,竟开始咀嚼起来。 看不见牙齿,但確实有咀嚼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隨著咀嚼,漆黑甲冑表面上逐渐亮起一道道金红交织的光纹。 从胸口至四肢,从肩甲到头盔,金红色的纹路在其中流淌,像是血管里重新注入了血液。 整个地下密室的四壁上,都映射著流动的光影。 当最后一道光纹也亮起时。 甲冑忽然动了。 它像水银一样融化、流淌,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光流,径直涌向洛林脚下的影子。 它融入了他的影子中,与旧誓交织在一起,安静地潜伏下来。 “看起来它很中意您给的东西。” 巴利老人看著那个曾经与自己並肩作战的老伙计就这么跑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洛林笑了笑,“就只是试试。等试完了,我会把甲冑还给爷爷您的。” 老人摆摆手, “我年纪大了,驾驭不动甲冑了。有新约和旧誓一起陪著小主人您,我也能放心许多。”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 “但您要记住,新约和旧誓组合成的完全体原罪甲冑,力量很强,反噬也很强。 如果您要使用,最好不要超过五分钟。” 洛林点了点头。 他虽然餵了新约一块灵性结晶,但能感觉到,甲冑完全重新激活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没有继续等,跟著巴利退出了密室。 汤米还蹲在阶梯口,尖耳朵微微转动,尽职尽责地看守著。 洛林从阴影中抽出一缕黑雾,在汤米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阴影斗篷,遮住了他那些明显的非人特徵。 “走吧,上去。” 三人一前两后,沿著阶梯重新回到了大厅。 推开隱蔽小屋的门,阳光再次落在脸上。 洛林眯了眯眼,適应了片刻。 这时,凯兰蒂从城堡侧门钻了出来。 她头髮上沾著蜘蛛网,裙角也蹭上了灰,但脸上全是兴奋。 “洛林洛林!” 她跑过来, “你们家城堡好大啊!楼上还有好多房间,还有一个塔楼,上面能看到整个坎特街!奥萝拉带我上去的!” “嗯。”洛林看了她一眼,“玩够了?” “还没!”凯兰蒂理直气壮,“这才逛了一半。” 洛林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在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教你点东西。” 凯兰蒂眼睛一亮,立刻挨著他坐下,“教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当甲冑骑士吗?”洛林说,“我跟你讲讲如何启动和操纵甲冑,还有几个甲冑格斗的小技巧。” 凯兰蒂当即不闹了,正襟危坐,竖起耳朵,比上次上家教课还认真。 洛林讲得不快,边说边比划,从如何与甲冑建立精神连结,到如何在战斗中保持平衡,再到几个实用的格斗动作。 凯兰蒂听得入神,偶尔插嘴问一句,洛林耐心解答。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洛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差不多了,该送你回去了。” 凯兰蒂恋恋不捨地站起来,嘟囔道,“这么快就天黑了……” 两人走出城堡大门。 正好艾露莎採购回来,雇了两辆马车,拉回了满满当当的粮食和日用品。 骑警队长带著人巡逻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留下一队人在附近扎营,自己亲自护送凯兰蒂所坐的马车回去復命。 临上车前,凯兰蒂掀开车帘,探出脑袋, “洛林先生,福尔摩斯你什么时候继续写啊?我还等著看呢!” “有空就写。”洛林说。 “想要拖更的人都这么说!” 凯兰蒂哼了一声,放下车帘,马车轆轆驶入暮色。 洛林目送她离开,转身走回城堡。 院子里,石勒带著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已经把从马车上卸下来的物资搬进了大厅。 莉莉跟在他身后,手里抱著一摞碗勺,小脸涨得通红。 艾露莎在厨房里忙碌,煮了一大锅热杂烩汤,烤好了黑麵包。奥萝拉在帮忙摆碗筷,银色的头髮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洛林走到大厅中央,二十多个孩子已经围在临时拼起的长桌旁,静静等著他。 洛林在主位上率先坐下,隨后压了压手, “都坐下吧,以后吃饭不用等我。” 孩子们这才就坐,吃起饭来。 汤米披著阴影斗篷,缩在洛林身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但周围的孩子们都在埋头吃饭,没人注意到他。 杂烩汤味道不错,麵包也很软,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洛林喝了两碗汤,吃了一块麵包,放下碗筷,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德米应该在泰伯桥等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汤米的肩膀,“吃好了吗?” 汤米连忙把最后一口麵包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点点头。 “走吧。”洛林说,“去南城。” 第六十一章 ——血手帮 当洛林带著披著阴影斗篷的汤米,到达约定好的泰伯桥头时。 暮色已將南城的轮廓染成一片灰蓝色。 河风从水面吹来,带著屠宰场和垃圾堆的腐臭,也带著南城特有的煤烟与廉价酒精混杂的气味。 “洛林哥哥,那是德米哥哥他们吗?” 汤米缩在斗篷里,尖耳朵微微抖动,向不远处一辆马车张望。 洛林也瞥了一眼,点头道,“没错。” 那辆马车车身朴素,但车轮和车轴都是新换的。 车厢深色漆面上,印著一只展翅的银鹰抓著天平。 明显是铁柵场配发的制式车辆。 驾车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壮实,脸上带著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但目光却比上次见面时亮了许多。 是莉莉的父亲保罗。 他穿著一件巡警制服,但袖子上没有铜扣。 这是铁柵场为区別新设立的协警与正式巡警做出的调整。 虽然没有铜扣,但是这套制服浆洗得还算乾净。 看得出铁柵场並没有剋扣应给予南城分局的装备。 不远处,还有几名骑马的协警正在桥头来回巡逻。 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他们胯下並不是高大的夏尔马,而是是普通的驮马。 但腰间別著短棍和火銃的他们,在南城的环境中看起来已经足够威风。 当洛林两人走近马车,车厢內立即跳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影。 对方身上穿著一套崭新的代理警督制服,深蓝色呢料,铜扣鋥亮,袖口两道白槓。 不过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还显得有些新,举止间也显得不太自然,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身行头。 不过他的腰板还是比之前挺直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沉稳从容。 正是德米。 这个昔日在铁柵场被人呼来喝去的底层警员,此刻確实有了几分执掌南城警务力量的模样。 洛林打量了他一眼,率先开口, “你好,我是霍尔姆先生的助手,洛林。” “洛林先生。” 德米快步上前,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没有丝毫代理警督的架子。 在他的认知里,眼前这个机械学院的学生才是霍尔姆先生真正的心腹,是能接触到核心事务的人。 而他虽然被提拔到南城,说到底还是霍尔姆先生拉了一把。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底气又往下沉了沉。 不过他转念一想,霍尔姆先生既然让他带著这位助手一起办事,说明对他也是信任的。 德米很快调整好心態,侧身指了指赶车的汉子, “这是保罗叔叔,霍尔姆先生之前见过,也是他授意安排保罗成为协警,跟著我乾的。” 保罗冲洛林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洛林身上停了一下,隨即移开,神色里带著几分侷促。 其实他很想问自家女儿莉莉的事情,但是眼前之人並不是霍尔姆先生,他就不好意思追问了。 这时德米的目光越过洛林,落在身后那个裹著斗篷的小小身影上。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斗篷下露出的那半张脸,吃了一惊, “汤米?你怎么也来了?” 汤米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洛林一眼,知道后者並不愿意暴露双重身份后说, “德米哥哥,是我主动向霍尔姆先生恳求的。 我想帮上一点忙,先生就让我跟著洛林哥哥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 “先生还说,要给我妈妈配一份能治伤痛的魔药。” 德米沉默了一瞬。 看著汤米斗篷下那双异於常人的耳朵,看著男孩脸上那副懂事到让人心疼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 但霍尔姆先生不在这里,他想说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他嘆了口气,弯下腰,伸手轻轻按了按汤米的肩膀,看著男孩的眼睛认真道, “做事小心些,听洛林先生的安排。” 汤米用力点头,“我会的。德米哥哥放心,洛林哥哥很厉害的。” 德米直起身,拉开马车门,请洛林和汤米上车。 车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座椅上铺著半新的绒布垫子。 德米等两人坐定,自己也上了车,关好车门。 保罗在外面挥动韁绳,马车轻轻一晃,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坐在洛林对面的德米,犹豫了一下问道, “洛林先生,我们接下来是先直接去黑市拿药,还是有其他要办的?” 洛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南城的警务力量,组织得怎么样了?” 德米以为他是在替霍尔姆先生问话,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认真起来, “多亏了霍尔姆先生给的那笔额外资金。 我招募了包括保罗叔叔在內十几个可靠的壮年街坊,铁柵场发下来的装备已经给他们配上了。 高尔局长也给白莲会和血手帮通了气,两个帮派也希望自己有一部分力量能洗白,靠上官方。 所以各派了十个人左右,以协警身份加入了南城分局。” 他顿了顿,继续说, “因为霍尔姆先生提点过我,我就把这些人都打散了。 把他们对半掺揉在一起,合成两队。最刺头难管的那队,交给奥丘警长督导。 我带街坊组成的本队,去辖制稍微好管的那队。” “效果怎么样?”洛林问。 德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帮派成员没那么服管,奥丘警长一个人带一队,破了好几次財才勉强立住脚跟。 到现在那队人也就是面上过得去,真遇到事还不知道能不能顶上去。” “我这边就好一些。” 他接著说, “我带的这队人多,装备也最好。 我从帮派来的那批人里挑了挑,看谁是真的想脱离帮派转正的,准备拿一两个典型出来立榜样。 只要有人先转正了,其他人就会知道这条路是真的能走通的,到时候这帮人自然就分化了。” 洛林点了点头。 德米思路清晰,执行力也有,不枉把他推到这个位置。 於是他便夸了一句, “办得不错。霍尔姆先生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没看错人。” 德米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嘴角不自觉地咧开,笑得有些憨。那笑容一下子把他身上那点刚刚积累起来的代理警督气息冲得乾乾净净,又变成了那个质朴的南城警员。 “先生真的会满意吗?” 他问,语气里带著一点不確定,又带著一点期待。 “会的。”洛林说。 德米又挠了挠头,这次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声在南城狭窄的街巷中迴荡。洛林等德米的笑容稍稍收敛,才开口道, “我要替霍尔姆先生去见见血手帮的劳埃德。你能让人领路吗?” 德米一口答应下来, “能。我相中的那个典型,就是血手帮的人。” 他推开一侧的车窗,朝前面一个骑马的协警努了努嘴, “那个从西西里岛来的大汉,叫维克托。 他在家乡被黑道迫害,带著老婆孩子跑到马其顿。 结果在这里没办法生存,不得已加入了自己最痛恨的黑道,也是命运无常了。 他其实挺想在孩子面前做个正面榜样的,所以被帮里送来当协警的时候,他挺开心。” 德米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仔细观察过他,也去他家里看过,確实是个很想好好生活的人。 所以我对他许诺了,只要他好好表现,就会考虑推荐他第一批转正。 所以他现在是新来的帮会成员里最卖力的几个之一。” 洛林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个骑马的壮汉。 身形魁梧,骑在马背上腰背挺直,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周围。 洛林点了点头,“行,让他带路。” 德米將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短促的呼哨。 前方的骑警队伍立刻勒马迴转,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几个协警策马靠近马车,微微俯身等候吩咐。 洛林看著这一幕,暗自点头。 德米没有夸大其词,他在南城分局確实拉起了一个听话的班底。 这些人或许还算不上精锐,但至少令行禁止,有模有样了。 德米对那个西西里大汉说, “维克托,我要跟劳埃德先生谈点事,你带我们去。” 大汉没有犹豫,应了一声,策马到前方引路。 动作乾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马车继续前行。 保罗握著韁绳,背脊僵硬,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刚被血手帮赶出去不久,现在驾著车往血手帮的据点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洛林透过车门缝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保罗先生,你有个女儿叫莉莉,对吗?” 保罗的手猛地一抖,韁绳往旁边一偏,马车差点撞上桥栏杆。 还是德米打开车门,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稳住。 稳住马车后。 保罗回过头,双眼通红,声音发颤的问, “洛林先生,您……您知道莉莉的下落?” 少年点点头, “你的女儿今天上午已经被我和霍尔姆先生在机械学院地下救出来了。” 保罗的手又开始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真……真的?” “真的。” 洛林说, “她受了点伤和惊嚇,不过现在已经都好了。我们给她治过了。 因为怕还有不法之徒抓捕她跟其他小孩,现在都集中在我家旁边的城堡里,由我和手下人负责照看。” 汤米也从斗篷下探出头来,附和道, “莉莉很好,今天晚饭还吃了两大碗呢。” 保罗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使劲儿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不敢哭出声,怕在德米和洛林面前丟人,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著嗓子说, “还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洛林看他这副模样,也有些不忍心, “待会儿办完事回去的时候,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 附近有封锁消息的骑警,谈话可能不行,但看一眼还是可以的。” 即使只是见一面,对於本来已经快要绝望的中年汉子来说,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保罗的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颊淌了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谢您,洛林先生……也谢谢霍尔姆先生……我就知道自己没有信任错人…… 谢谢你们……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 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像是在笑,一会儿像是在哭,混在一起,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洛林伸出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手指接触到保罗肩头的瞬间,黑龙戒指微微一烫。 之前没完成的烙印,现在成功了。 他感觉到了从保罗身上反馈而来的生命力,还有那股真挚的、毫无保留的感激与激动。 那种情感浓烈得几乎要从契约之线那头溢出来。 洛林收回手,心里五味杂陈。 他救下莉莉,只是顺手的事。 但对於这个父亲来说,却是重获新生。 超凡者和掌权者隨手的一个举动,落在普通百姓头上,就是不可承受之重。 可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超凡者和掌权者会考虑这些? 至少翡冷翠教廷没有。 那些趁机拐卖混血小孩给贵族的教士没有。 那些买小孩满足自己癖好的贵族也没有。 他想起自己在巴利爷爷面前说过的话。 以后要走更多的路,见更多的人,看更多的风景。 他不奢求改变整个世界,但如果能在前进的路上,顺手清除掉一些脏污,那就更好了。 情绪渐渐平復下来的保罗,抹乾了脸上的泪痕,重新握紧了韁绳。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看著前方的路。 洛林毫不怀疑,现在哪怕让他跟著去闯龙潭虎穴,这个中年汉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马车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楼前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面画著一只握著酒杯的红色手掌,油漆已经斑驳。 暖黄色的瓦斯灯光从底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混著劣质麦酒和烤香肠的气味,以及一阵阵粗声大气的笑骂声。 维克托翻身下马。 他落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走向酒馆门口。 还没等他伸手推门,门便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几个血手帮的人正靠在门框上抽菸。 看见维克托穿著那身紧绷绷的协警外套走过来。 领头的一个瘦高个儿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维克托吗?” 瘦高个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 “几天不见,穿上这身皮还真人模狗样的了。 怎么,你那外套是偷来的吧?扣子都快崩开了。” 旁边几个人跟著鬨笑起来。 维克托没有理他们,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德米下马车。 德米推开车门,跳下车厢。 他整了整代理警督制服的衣领,迈步走向酒馆门口。 维克托侧身让到一边,粗声道, “警督大人,这里就是劳埃德先生的地方。” 瘦高个儿看见德米,笑得更欢了。 他靠在门框上,一条腿伸出来挡住半边门,歪著脑袋上下打量德米的制服。 “哟,这不是咱们南城新上任的警督大人嘛。” 他把“警督”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 “怎么,今天有空来咱们这小地方喝酒了?” 德米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洛林没有急著下车。 他靠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著酒馆门口的动静。 阴影触手在黑暗中潜行。 汤米安静地缩在他身边,兜帽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 德米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维克托、保罗,还有另外三个隨行的协警,同时拔出了火銃。 五支銃口齐刷刷对准了门口那个瘦高个儿。 月光照在銃管上,泛著冷冽的寒光。 第六十二章 ——黑血 在协警们拔出火銃后。 酒馆门口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几个抽菸的帮派成员愣在原地,瘦高个儿的脚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但他还没不愿意就这么服软。 男人梗著脖子,拔出腰间別著的那把短斧,声音拔高了一截, “你敢让人开枪?临时代理一下,还真把自己当警督了? 德米,你別忘了,你就是个南城底层出身的……” 德米上前一步,就站在瘦高个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 后者只要落下手中的斧柄,就能將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但即使这样,德米依旧空著双手,摸都没有摸腰间插著的火銃。 从小在南城摸爬滚打,德米最明白该如何对付这种会叫的狗。 只要你盯著它,不露出半分软蛋的表情,这种狗就会自己开始支支吾吾,心虚胆寒。 而且即使对方想要鋌而走险,那已经攀附在自己腿上的阴影触手,也不会让自己有危险的。 所以他只是抬手指了指瘦高个儿,又指向后者身旁那几个人, “南城出身怎么了?在场的哪个不是南城底层出身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我爬上来了,也愿意带著其他愿意往上的兄弟一起往上走。 谁要是挡我们的路,我们都不介意跟他奉陪到底!” 接著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警徽, “而且我这个警督再临时,也是代表铁柵场的高尔局长和公爵大人来坐镇南城。 我要是出了什么事……” 他抬起手,用拇指朝身后泰伯桥的方向指了指, “昨晚出现过的夏尔马铁骑,今晚就会再次出现,踏平你们这座酒馆。” 最后德米看著瘦高个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现在就在你的斧子底下。你敢动手吗?” 酒馆门口彻底安静了。 连二楼的窗户里都探出几个脑袋,往下张望。 这一刻,即使德米手无寸铁,身高也不占优势。 但在他摆出一副更横的模样后。 身为小头目的瘦高个硬是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握斧头的手艺在微微发抖。 脑海中情不自禁想起昨晚那些披甲巨马踏过街道时,连地面都在震颤的场景。 那些移动堡垒似的骑警铁骑,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於是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眼角余光扫过那五支仍然对准他的火銃后。 他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最后瘦高个乾脆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去给你们通报。” 说完他转过身,踉踉蹌蹌地钻进了酒馆里面。 他一跑,血手帮这边的气势顿时垮了大半。 门口那几个帮派成员面面相覷,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手也从腰间垂了下来。 虽然酒馆里外还有十几个血手帮的人,但再也没有人敢上前拦路。 有几个人的目光悄悄飘向维克托,打量著他腰间那把油光水滑的火銃,观察著他胯下那匹毛色整齐的驮马,审视著他身上那件虽然不合身但布料挺括的协警外套。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在街面上混一辈子也摸不到的。 有人別过脸去,把眼底的羡慕藏进阴影里。 有人在心里后悔,当初帮里让人去分局里盯梢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报名。 也有人在心里暗暗盘算,下次南城分局再招人,自己说什么也要去试一试。 马车上的洛林,目睹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他用不著担心往后德米能不能在南城站稳脚跟了。 恐怕之后应该担心的是血手帮和白莲会,能不能留住足够的帮眾。 慑服了一眾血手帮成员后,德米没有急著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著血手帮的那个劳埃德来请自己。 二楼包间的窗户开著。 劳埃德把下面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本来想给新来的警督一个下马威,结果自己丟了个大脸。 等那个连滚带爬跑上来的瘦高个小头目进了包间,劳埃德抬手就是两巴掌,抽得他嘴角渗血。 “废物。” 劳埃德冷冷地骂了一句,然后指了指笼子里养著的几只小蝙蝠, “这两天,你来供养它们。” 瘦高个面露难色,但知道自己丟了脸,不敢多说。 只能任凭那几只小蝙蝠扑到他身上,尖牙刺入皮肤,开始吸血。 他疼得直冒冷汗,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身上掛著蝙蝠的瘦高个步履沉重地下楼,走到德米麵前,低著头, “警督大人,请……请上楼。我们老大在等您。” 德米没理他,而是转身回到马车旁,为车上的少年推开了车门。 洛林收回阴影触手,下了车与他匯合。 两人一起往里走。 门口血手帮成员还有人想去拦少年。 德米一瞪眼,“这是霍尔姆先生的助手。” 之前上过街跟白莲会血拼的都知道,霍尔姆是超凡者,跟铁柵场高尔局长关係匪浅。 知道洛林跟对方有关,那几个人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没人敢再吱声。 洛林迈步踏上楼梯,德米紧跟在一旁。 身后,那个瘦高个儿靠著楼梯扶手没有敢跟著上楼。 三只拳头大小的灰黑色蝙蝠仍然掛在他的脖颈和肩窝上。 它们尖锐的口器刺入了他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著他的锁骨往下淌。 男人的脸色已经比刚才白了一个色號,嘴唇发灰,眼眶凹陷,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 即使这样,他也不敢去碰那些蝙蝠,甚至不敢低头看它们。 只有他的右手在裤兜边缘徘徊晃荡,像是想要掏出什么东西,但又在犹豫一样。 酒馆一楼里,绝大部分人都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只有角落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对於男人身上掛著的那几只蝙蝠,他们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怨毒。 二楼包间的门半掩著。 洛林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比楼下讲究得多。 墙壁上贴著暗红色花纹的壁纸,一盏水晶吊灯悬在正中,灯光被调得很暗。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沙发前的矮几上放著一瓶开了封的红酒和一只高脚杯。 劳埃德正翘著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面前站著一个衣著暴露的女人。 他看见两人进来,故意没有起身,甚至还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想晾一晾洛林他们。 洛林没有废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纽扣,隨手拋了过去。 劳埃德漫不经心地接住纽扣,隨意的瞥了一眼,结果看见纽扣上刻著熟悉的血月纹章。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高脚杯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泼溅的红酒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袖口,但一向在意体面的他却根本没去管。 男人只是捧著那枚纽扣,翻来覆去地確认了两遍,最后猛地抬起头,对身边几个帮派成员说道, “你们先出去。” 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 劳埃德又说了一遍,声音尖锐了几分,“都出去!” 坐在他身边那个浓妆艷抹的女人,还打算蹲下身给他擦衣服来邀宠。 结果被他毫不客气的扇了一巴掌,“滚!” 女人嚇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往外面跑,裙摆擦过矮几边缘,带翻了一只酒杯。 几个帮派成员面面相覷,但没有人敢多问,鱼贯退出了包间。 走在最后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 劳埃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洛林面前,弯下腰,双手捧著那枚纽扣递还回去。 他的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 “这位小少爷,不知道您跟克拉拉大人是什么关係?” 洛林接过纽扣,想了想,回答道,“非常亲密的关係。” 劳埃德的目光在洛林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少年虽然有著偏东方的黑髮黑瞳,但五官却兼具著西方的英挺。 整个人的气质也透露著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疏离,看起来既温雅又带著寒锋。 劳埃德在心里“哦”了一声,觉得自己明白了。 这位气质格外出眾的小少爷应该是被克拉拉大人看上了,两人之间多半建立了主僕契约。 以克拉拉大人那位第五真祖眷属的身份,收一个顺眼的人类少年做血仆,再正常不过了。 少年身上多半已经烙下了血族的印记,从此便是克拉拉大人的人了。 其实他想的也没错,只是结果有点偏差。 两人之间確实有主僕契约里,只是洛林是主。 但不管怎么说,劳埃德对洛林的態度更加恭敬了。 毕竟他一年也见不到克拉拉大人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听候吩咐,连近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眼前这个少年既然是克拉拉大人的人,那就是能经常见到大人的。 他想要从序列九晋升序列八的那点希望,没准就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了。 劳埃德弯著腰,请洛林在沙发上坐下,又拿起一只乾净的高脚杯,斟上半杯红酒,双手奉上, “您有什么吩咐的?只要是我劳埃德能办到的,一定给您办妥。” 洛林没有接酒杯,目光平视著劳埃德, “我和克拉拉在机械学院地下找到了一批南城的失踪儿童。 里面虽然大部分是东方小孩,但也有东西方混血的。” 劳埃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洛林继续说, “可以確定的是,是那些教士拐卖了这些孩子。 但那些教士虽然跟著卡伦神父在西方街区布道。 但南城这么大,他们也没有挨家挨户去敲门,怎么知道哪家有符合条件的孩子?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合適抓人?” 劳埃德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 “告诉他们这些信息的,肯定来自南城本地人。” 洛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加上霍尔姆先生之前的观察,內鬼大概率出在白莲会和血手帮。 现在,克拉拉全权委託我来清查血手帮。” 虽然洛林把“全权委託”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劳埃德的腰弯得更低了。 洛林继续道, “我要问你一件事。你们帮派里,什么人跟教士来往得最频繁?” 劳埃德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之前因为自己街区儿童失踪的事情,他迫於帮內压力几乎要跟白莲会全面开战了。 没想到克拉拉大人已经查清是教士在抓孩子,而且自己帮里还有人做內应。 这让劳埃德脸上很掛不住。 他虽然是被转化的血仆,不是纯血血族,但他一直把自己当血族看的。 结果自己手底下有人背叛,去跟血族最大的敌人教廷合作?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叫莱诺进来。”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精瘦、颧骨很高的男人快步走进包间。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腰间掛著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噹作响。 这是劳埃德最信任的副手,跟了他快十年了。 劳埃德將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莱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包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劳埃德站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反覆敲击,发出单调的篤篤声。 洛林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地等待著。 楼下,莱诺走下楼梯,把最近跟教廷接触过的人名都喊了一遍。 被点到名字的人当中,绝大部分一脸茫然,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包括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瘦高个在內的几个人,脸色微微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的神色从茫然变成了警觉,又迅速达成了某种默契。 瘦高个的右手伸进了裤兜。 他的指尖触到了两管冰冷的玻璃。 一管是纯净泛著白光的水,另一管是浓稠黑色的血液。 他没有犹豫,猛地抽出那根泛著白光的玻璃管,拔开塞子,將里面的圣水狠狠泼向肩头那三只蝙蝠。 “噗——” 圣水溅开,落在蝙蝠身上,滋滋冒起白烟。 那几只蝙蝠发出刺耳的尖啸,从瘦高个身上滚落,在地上抽搐著。 二楼包间里,劳埃德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一股剧烈的虚弱感从他胸口涌上来。 那三只血蝠是他用自身血液创造的眷属,身上寄存著他的一部分力量。 血蝠受创,他体內的力量也隨之消散了一截。 “我的血蝠!这群混蛋!” 他一边骂,一边衝出了包间,直接从二楼跃下。 然而在劳埃德落地的瞬间。 瘦高个已经拧开了那管黑血的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从衣兜里掏出黑血试管,仰头灌下。 黑血入喉,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骨骼咯咯作响。 皮肤上长出灰褐色的硬毛,手指弯曲成利爪,耳朵变尖,眼瞳化作猩红。 片刻之间,那几个原本还是正常人模样的帮派成员,已经变成了半人半鼠的怪物。 “杀了他!”瘦高个嘶哑著嗓子喊道。 几个人影同时扑向劳埃德。 劳埃德虽然是序列九的血仆,但面对几个突然变异的半鼠人,力量衰退的他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的利爪撕开其中一个的胸膛,另一个立刻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他的手臂。 劳埃德痛呼一声,甩开那个,又被瘦高个从背后撞了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楼梯口。 酒馆里的血手帮成员早已四散躲避,钻桌底的钻桌底,翻吧檯的翻吧檯,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酒馆门外,维克托听到楼內的动静,脸色一变,抬手一挥,“进去接应警督和洛林先生!” 喊完后,他就握著火銃衝进来,保罗紧隨其后,另外三名协警鱼贯涌入。 五支火銃同时开火,枪声炸响,硝烟味盖过了血腥气。 两只半鼠人被火力压制,调转方向朝门口扑去。 它们四肢著地,在桌椅之间窜跃,速度快得惊人。 一轮齐射过后,火力空了一瞬,两只半鼠人一左一右扑向最前面的维克托和保罗。 就在这时,楼上也传来了火銃声。 德米在楼梯上连续扣下扳机,火銃轰鸣,子弹接连打中两个半鼠人的肩膀。 但半鼠人们都只是身形晃了晃,没有倒下,稳住脚步后,就要继续朝一楼的协警扑去。 不过,又一道身影从楼梯上跃下。 正是洛林。 少年不想在眼前这些人面前暴露自己跟霍尔姆一样都是阴影途径,於是便扫了一眼混乱的大厅。 最后目光落在吧檯前那把巨大的铁锤上。 那是一把用来装饰的巨锤,锤头有正常打铁重锤三四倍大,锤柄比一个壮实男人的手臂还粗。 从来没有人拔起来过,一直靠在吧檯边当摆设。 洛林衝过去,单手握住锤柄,就將巨锤提了起来。 接著他抡起巨锤,朝那个扑向门口的半鼠人迎头砸下, “轰——” 锤头砸在第一个半鼠人的胸口,对方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锤压成了一张肉饼,连同碎裂的地板一起嵌进了地面。 洛林脚下未停,借这一锤的反震之力拧腰旋身。 巨锤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横扫向另一只半鼠人。 锤头撞上那团灰影的腰侧,半鼠人的身体像一只被球棍击中的皮球,横飞出去。 撞碎了酒馆的窗户后,翻滚著摔落在街道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第三只半鼠人从吧檯后面窜出,利爪直奔洛林后颈。 少年头也不回,巨锤向后一送,锤柄末端狠狠捣进它的面门。 半鼠人的脑袋被砸得后仰,洛林顺势翻腕,巨锤举过头顶,由上而下砸落。 锤头正中头颅,那颗半鼠半人的脑袋像一颗被砸烂的果子,整个被压进了胸腔里。 无头的躯干晃了晃,轰然倒地。 瘦高个儿变的那只半鼠人,看见同伴轻易就被砸死,转身就逃。 它四肢著地窜向门口,洛林甩手將巨锤掷出,锤头旋转著追上去,正中它的后腿。 骨骼碎裂声中,半鼠人摔倒在地,拖著断腿还在拼命往前爬。 洛林走过去,一脚踩住它的后背,弯腰捡起地上的巨锤,倒转锤柄,对准它的四肢,一锤一锤砸了下去。 骨头崩裂声和巨锤破空声在酒馆里迴荡,每一下都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皮跟著跳一跳。 四肢尽碎之后,半鼠人趴在地上,只剩躯干在微微抽搐。洛林將巨锤立在身侧,单手按在锤柄上。 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半鼠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地板的声音。 那些躲在暗处的血手帮成员,有人悄悄从桌底爬出来,有人从吧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柄沾满碎肉和骨渣的巨锤上,又落在少年那张还带著几分书卷气的侧脸上。 他们或许理解不了什么是超凡,但眼前这一幕不需要任何理解。 那柄从来没有人能单手抡起来的巨锤,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少年身侧。 锤头上往下滴的东西,几秒钟前还是他们帮里最囂张的那个小头目。 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向谁效忠,纯粹是腿不听使唤。 要不是那个少年实在太年轻了。 他们几乎要以为是什么神圣降临了凡间。 第六十三章 ——血疫 洛林没有看那群被嚇傻帮派成员。 他拔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指尖,俯下身,將几滴金色的血液餵进半鼠人变成的半鼠人嘴中。 血液入喉,半鼠人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双竖状的瞳孔中,嗜血的猩红退去一些,眼神重新恢復了几分清明。 洛林收回手,半靠在一侧的锤柄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只半鼠人。 后者大口喘著气,浑身发抖,看向少年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时,脸色苍白的劳埃德走过来恨恨的问, “瑞泽,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帮会,背叛我?!” 半鼠人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过了几秒才渐渐拼成能听懂的话, “强尼……是你把强尼害死了。 强尼不过是犯了点小错,你就让你的那些蝙蝠吸他的血,吸的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才会在从酒馆回去的路上,不幸被几个流窜的小贼堵在巷子里给捅死。” 劳埃德捂著受伤的手臂,冷冷地说, “强尼不仅偷盗倒卖帮里的私酒,还强迫雏童卖身,事后更不给受害者分文。 別说惩戒他,没有当场打死他,都算我念著往日情分了。” 半鼠人瑞泽猛地抬起头,想要反驳。 但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洛林,直接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洛林抬起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半鼠人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 少年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你恨劳埃德,关那些孩子什么事? 你觉得他欺负你兄弟,欺负你了,你转头去帮教廷抓別人家的孩子就是在报復他了? 你不过就是找个幌子让自己做坏事做的心安理得罢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半鼠人脸上。 后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洛林冷冷的盯著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是怎么跟教廷合作的?变鼠人的血,又是哪来的?” 半鼠人咬著牙,把脸別向一侧,没有回答。 洛林拔出劳埃德腰间那柄用来衬托贵族范的银质匕首,捏住瑞泽的下巴將他的脸掰过来。 刀锋在瑞泽的头顶上斜著轻轻一划,鲜血顿时顺著髮丝淌下。 少年將刀锋换了个方向,一边再次斜著划下,一边轻声道, “听说东方有种刑罚,就是把犯人的头皮划开,往里面灌水银。 水银会顺著伤口渗入缝隙,受刑者会痒得痛不欲生,拼命往上钻,直到把自己的整张皮剥下。” 洛林用刀背轻轻敲了敲半鼠人的头顶上那道交叉的x型伤口, “这个刑罚到底有没有用,我一直不太信。 今天正好拿你试试。反正你现在这副身体生命力很强,应该能撑到最后。” 闻言,半鼠人瑞泽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剧烈颤抖著。 他看向洛林的眼睛,抱著最后一丝侥倖,想要知道这个少年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他在那双黑眸里根本没有看见任何戏謔的意味,有的只是一种让人骨头髮冷的平静。 毋庸置疑,对方確实会说到做到。 於是半鼠人瑞泽心中最后一丝抗拒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恐惧。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著哭腔, “是弗里德……副帮主弗里德。 我们都是跟著他做事的。圣水是他给的,黑血也是他给的。 那些挑孩子的要求,也是他转达给我们的。 我们就负责去踩点找,找到之后去南城教堂报告……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 他希冀的看向洛林,然而后者只是盯著他的眼睛,一声不吭。 害怕受到酷刑的半鼠人,心中愈发惶恐,在脑海中拼命搜刮有用的信息换取自己的活命, “啊对了,有一次……我去地下黑市找副帮主问下一批要什么样的儿童的时候。 在他身上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和腐臭味道,回来之后我还生了一场病……” 一旁的劳埃德面色忽然变得很凝重, “怪不得他一直在地下黑市里不出来,原来他是快要突破到序列六,拥有血疫领域了。” 洛林抬眼看向他,“血疫?” 劳埃德本不愿把血族超凡的秘辛隨便告诉一个外人的。 但是看在眼前少年跟克拉拉大人非同一般的关係,以及让他都为之胆寒的力量上。 他还是凑到洛林耳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血族每位真祖的领域虽然都是以血为基石,但发展方向却各有所不同。 第九真祖及其眷属的领域,就偏向於营造一片以血液为媒介的疫毒领域。 他们可以用血液传播任何他们所接触过和吸收过的病种,並且这些毒素对超凡者也是有效的。” 接著他有些忧心忡忡, “明明他之前的领域进度一直要远慢於克拉拉大人啊,怎么那么快就有了领域的雏形?” 劳埃德不理解,但是洛林却明白弗里德为什么在领域进度上突飞猛进。 毫无疑问,对方是跟身为瘟疫途径的鼠人们达成了合作和交易。 洛林接著问清楚了瑞泽每次在哪间贵宾室见到的弗里德,並且两人之间约定是暗號。 都问完后,洛林站起身,將劳埃德那柄银质短刀收入阴影之中,然后用左手按住了半鼠人。 黑龙戒指微微发亮,一缕极淡的黑雾从戒面涌出,无声地从半鼠人鼻孔钻入他的身体中。 半鼠人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片刻之后,这缕极淡的黑雾不著痕跡的卷著一滴纯黑的血珠收回,地上只剩下一具双目无神的乾瘪尸体。 在洛林手掌接触那滴血珠之后,脑海中便浮现出一股信息。 【腐化之血】 【等级:e—】 【类型:污染源/诅咒材料】 【来源:鼠人祭祀体內的变异血液,经黑龙戒指提纯所得】 【用途:可直接注入人类体內,將其转化为低阶鼠人战士。或用於炼製瘟疫类魔药、诅咒类封印物。 对已完成鼠化改造的生物,可强化其力量与恢復力。】 【警告:非鼠人途径超凡者使用后,有概率被深渊气息侵蚀心智。】 洛林將这滴血珠用阴影包裹好,转身看向劳埃德。 自从刚才起,这个浮夸血族超凡者脸上就满是担忧之色。 见他望来,对方就忍不住开口建议道, “洛林少爷,要不您还是派人去请克拉拉大人吧? 想必大人她也即將晋升,有她坐镇,即使弗里德真成了序列六,我们也有机会拿下他。” 洛林没有理会这个提议。 因为克鲁鲁之前就明確说过。 在白莲会的白师爷和香主现身之前,她不能也不敢在南城露面。 但是如果只带著汤米和德米去黑市找弗里德,同样不现实。 就算有黑龙戒指的加持,面对一个可能持有领域的超凡者,也无疑是在送死。 虽然之前战胜过序列七的老院长梅涅尔,但是洛林知道自己当时贏得多么侥倖。 可以说梅涅尔不是死在他手上,是死於自己的贪心。 非要汲取他的生命力,结果被他和契约者们那股与眾不同的、带著净化之力的生命力倒灌进体內,从內而外烧了个乾净。 如果梅涅尔从头到尾只用那四根幼年克拉肯触手远程消耗,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那么就算对方年老体衰、跌落了巔峰,他一个序列九也很难拿对方有什么办法。 对战一个衰老的序列七尚且如此。 对战一个可能是序列六的血族超凡者,洛林再怎么自信,也不会拿自己和身边人的命去冒险。 但无论是黑市的药材还是弗里德掌握的线索,洛林都势在必得。 那么如何给这次行动增添一份保险,就成了问题的关键。 洛林蹙眉思索间,脑海中骤然闪过中午神父造访坎特街十七號时嘱託的那几句话。 其中一句是若事不可为。 可驱虎,吞狼。 念头至此,洛林心中便已经有了定计。 他收回思绪,抬眼看向劳埃德, “现在点齐人手,跟我走。” 劳埃德一愣,心说自己刚才难道没有跟这个小祖宗说通? 那可是序列六的超凡者,叫再多连半鼠人都打不过的普通人去,除了送死之外还有什么用? 洛林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是去黑市,是去找白莲会。” 劳埃德越发茫然,下意识脱口问道, “找他们做什么?火併?” “是合作。” “可我们双方之前闹得那么僵……” 洛林语气中带著篤定,“他们会跟我们合作的。这由不得他们。” 说完,少年没再解释。 他蹲下身,从剩下几具半鼠人的尸体上依次提取了腐化之血,用阴影分別包裹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单手提起那柄立在血泊中的巨锤,转身走向门口。 德米紧跟在他身后。 保罗和其他协警也收起火銃,鱼贯而出。 劳埃德追了几步,回头一看酒馆里那帮血手帮的成员还愣在原地。 劳埃德气得喝骂了几声。 那帮人才如梦方醒,踉踉蹌蹌地跟上来,簇拥在他身后。 眾人一起拱卫著那个黑髮少年,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六十四章 ——白莲 等血手帮的一眾人跟上后,洛林隨手將那柄沾血的巨锤递给劳埃德。 儘管有所准备。 但接过锤柄的瞬间,劳埃德的脸庞还是立即涨得通红。 整个人都猛地往下一沉,脚下石板路面都被踩出了裂缝。这要是被手底下这帮人看见自己连一柄锤子都扛不动,他这个三把手也是不用当了。 於是他咬紧牙关,急忙催动了体內血族的力量,让双臂变得肌肉賁张。 同时一股暗红色的血气涌出,化作两个小蝙蝠。 小蝙蝠用双爪牢牢抓握在锤柄上,用力向上飞翔,这才终於帮他分担了一些重量。 让他堪堪稳住身形,勉强將锤子抗在肩上。 即便如此,他的每一步还是走得极为沉重。 劳埃德在心里给自己找著理由。 肯定是因为刚才被手底下那帮叛徒偷袭。 让他养了那么多年的血蝠全被圣水烧了个乾净,体內的力量损失太大,现在才会这么吃力。 对,一定是这样。 他实在不太想承认,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光凭身体素质就能把他一个活了小几十年的血族超凡者碾压。 这太打击自尊了。 车厢內,洛林將收集来的那四滴腐化之血从阴影中取出。暗红色的血珠在他掌心悬浮,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其中隱约能感受到一丝来自深渊的墮落力量。 他抬起左手,黑龙戒指的龙瞳宝石微微一亮,黑雾从戒面涌出,迫不及待地裹住了那四滴血珠。 洛林算是发现了,黑龙戒指从来不挑食,甚至可以说格外喜欢这种带著深渊气息的东西。 黑雾翻涌间,腐化之血中缠绕的墮落深渊力量被一层层剥离、碾碎,最后融入黑雾之中。 而剥离了污染之后,剩下的便是四滴褪去了深黑色泽,只剩下纯粹瘟疫途径本源力量的红绿血珠。 洛林用阴影托著这四滴本源之血递给汤米。 “吞下去,一滴一滴来。觉得不对劲就马上停。” 汤米没有犹豫,接过血珠,仰头吞下第一滴。 洛林盯著他的眼睛,左手按在他肩上,隨时准备通过契约之线查验他的状態,好在失控之前强行终止。 万幸的是,汤米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 他的尖耳朵微微抖动了几下,灰褐色的毛髮似乎更浓密了些。 “感觉怎么样?”洛林问。 汤米舔了舔嘴唇,眼眸重新亮起一点猩红,但神志依旧清醒, “有点热。但还挺舒服的。” 洛林点点头,“继续。” 汤米依言吞下第二滴。 这一次,男孩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几公分,原本瘦削的肩膀也宽了几分。 他伸出爪子,那双原本就尖锐的鼠爪此刻变得更加锋利,爪尖在瓦斯灯光下泛著一层冷光,轻轻划过车厢的木製座椅,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过他的气息不仅没有紊乱,反而变得更加凝实。 洛林能通过契约之线清晰地感知到,汤米体內的生命力正在稳步攀升。 原本因为半鼠人化而有些孱弱的身体,正在被这股本源力量一点点填补。 第三滴。第四滴。 当最后一滴本源之血吞入腹中,汤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瞳孔深处多了一抹红绿色光晕。 他的体型比之前壮实了一圈,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瘦弱的模样。 在汤米完成蜕变的同时,洛林也通过契约之线收到了小鼠人输送而回的反馈。 隨著一股暖流注入身体,洛林自身的生命力和力量又上了一个小台阶,而且还得到了汤米分享的部分毒素免疫力。 洛林也是从这些反馈和汤米的气息变化,判断出小鼠人已经完全迈入了瘟疫途径序列九的初级阶段,算是初步有了一些自保之力。 说起来,汤米大概是自己身边契约者中晋升最顺利的一个了。 因为自己手上还有一只从大角鼠头上砍下来的腐化之角,是瘟疫途径晋升序列八的核心材料。 换句话说,汤米接下来的晋升路径已经铺好了一半。 不像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黑夜途径序列八需要什么魔药材料和配方。 还得等高尔局长带他出席公爵为遴选官举办的那场晚宴,再想办法打听。 自己这个“主上”当得还真是操心。 在洛林靠在车厢壁上,心里调侃著自己时。 他所坐的马车和德米带著的巡警,以及劳埃德带著的血手帮成员,已经在夜色中穿过了南城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一踏入东方街区,空气中瀰漫的味道都变了。 西方街区那边飘著的是麦酒和烤香肠味。 这里飘著的却是药草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街边的招牌也从字母变成了方块字。 几个在街口放哨的白莲会成员看见他们这群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进入自家地盘的西方人,立刻转身跑回去报信。 没过多久,一队白莲会眾就从一家东方武馆里冲了出来,手持棍棒短刀,將他们拦住。 为首那人赤著上身,手臂上缠著褪色的红布,手中提著那根暗红色的镇山棍。 正是洛林之前见过的方熙官。 后者一眼就看见了劳埃德扛著的那柄巨锤,脸色苍白地站在马车旁。 方熙官下意识以为劳埃德是要跟他重新进行之前被侦探霍尔姆搅乱的决斗,好在今晚一分胜负。 於是他眉头一拧,棍子往地上一顿,握著拳头,大拇指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好啊,来啊,打架我最喜欢了! 我方熙官,白莲会少年团统领!白莲会总舵主干儿子!马其顿分舵第一红花棍! 头顶天,脚踏地,劳埃德你有能力踩得住我吗?” 劳埃德扛著巨锤,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了。 他要是在平时少不得要跟这只嘴上从不饶人的东方猴子呛几句,再打上一场。 但一来他刚损失了血蝠,状態不好。 二来这是在白莲会的地盘上,真打起来,他和身后那几个人,怕是走不出这条街。 更何况,洛林少爷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火併的。 所以他在方熙官动手前,连忙喊道,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这里有位贵客有正事要跟你们白莲会谈!” 方熙官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 却看见劳埃德把巨锤杵在地上,然后毕恭毕敬地侧身,朝马车方向弯腰。 看著劳埃德这个眼高於顶的傢伙这么毕恭毕敬,方熙官现在相信车厢里確实坐著血手帮的大人物了。 就在他以为里面是血手帮那个从没在南城公开露过面的幕后掌控者时。 车门打开,露出了一张少年的脸。 黑髮,黑瞳,五官轮廓兼具著西方的英挺和东方的清秀。灯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沉静。 劳埃德指了指方熙官, “洛林少爷,那个拿著棍子的东方人就是白莲会的话事人之一了。” 听到这个名字,方熙官愣住了。 他盯著洛林的脸看了好几秒,心中咯噔一声。 这个长相,这个年纪,这个气质,这个名字,不会这么巧吧? 他想起今天刚从马其顿机械学院二十九號信箱收到的香主回信。 香主在信上特意交代了一件事,措辞极为郑重。 让他务必留意一个黑髮黑瞳、大约十五岁左右、气质与普通少年截然不同的机械学院新生洛林。 信上说,若有机会与对方接触,务必要打好关係。 然后寻找合適的时机,连带著前任中山王之子石勒一起,想办法请回中山国。 香主在信上用的词是“请”。 能让香主用“请”字的人,方熙官还从没见过。 而眼前这个少年,跟香主描述的特徵分毫不差。 方熙官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这少年要是不分青红皂白,非要带著血手帮这帮人来闹事,自己是拦还是不拦? 不拦的话,对底下兄弟们怎么交代? 拦的话,香主那边怎么交代? 他正犹豫间,洛林已经开口了。 “我叫洛林,是霍尔姆先生的助手。”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次来找你们白莲会,是因为我和霍尔姆先生找到了失踪的东方儿童。” 这话一出,白莲会的成员顿时一阵骚动。 因为丟失儿童的,要么是他们的街坊,要么是他们的亲人,甚至有人自己的弟妹就在失踪名单里。 当下就有人高声问,“先生,真的吗?你们找到了哪些孩子?” 洛林没有犹豫,一个一个报出了那二十几个孩子的名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报完名字之后,他又挑了几个孩子说了他们的外貌和性格特徵。 哪个男孩眉尾有道小疤,哪个女孩爱哭但只要给她一颗糖就能哄好,哪个孩子睡觉的时候必须抱著一个破布娃娃。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这些孩子,绝对说不了这么细致。 白莲会的成员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剧烈的骚动。 有人眼眶已经红了,出声问,“这位先生,孩子们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了。” 洛林说, “今晚我手头的事情办完之后,可以带上你们中的一些人,远远地见孩子们一面。” 方熙官听到这里,赶紧就坡下驴。 他本来就不想跟少年起衝突,眼下对方还带来了失踪孩子的消息,更不可能动手了。 他收起镇山棍,上前一步,抱拳道, “洛林小兄弟,你来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洛林看著他,低声问,“你还记得上次霍尔姆先生的提醒吗?” 方熙官面色微变。 他当然记得。 那晚霍尔姆让那两个被救的东方孩子捎话,局中有诈,暂且收兵。 从那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 因为那晚他和劳埃德带人火併的时间点太巧了。 洛林给劳埃德使了个眼色。 劳埃德有些不情愿地走上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爪痕,又指了指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我帮里已经查出来了,有人跟教廷和鼠人勾结。 他们按对方的要求收集符合条件的儿童信息,再通知教廷的人去抓。 刚才在酒馆里,那几个叛徒被我撞破之后当场变成半鼠人,差点把我也交代在那里。” 方熙官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爪痕,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道, “我们东方人基本不信圣光,教廷的人也不到我们这边活动。 会里的成员都供奉无生老母,更不会跟教廷有接触。” 洛林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的人或许没有直接跟教廷接触。 但东方街区里卖药糖的小贩,也是非常可疑的。 因为上次被拐的西方孩子的家人都说孩子是在来东方街区逛集会,买药糖的时候失踪的。” 他顿了顿,盯著方熙官的眼睛, “我问你,你们会里,是谁操持著药糖生意?谁跟这些药糖商贩最熟悉?” 方熙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攥著镇山棍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洛林的话,跟他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 上次霍尔姆提醒之后他就一直在想如果有內鬼到底会是谁。 会里就那么几號管理层。 白师爷闭关突破,香主潜伏在机械学院,日常管事的人就剩他和马香长。 他是个武痴,不爱管杂务,那些琐碎的生意往来、人员调配,全都是马香长在操持。 那晚也是马香长吩咐他去查儿童失踪案给兄弟们一个交代,结果一出来就碰上血手帮的人严阵以待。 如果不是霍尔姆搅局,当晚他和带出来的手下就要跟劳埃德带出来的人两败俱伤,损失惨重了。 这时间点掐得太巧了,巧得像被人设计好了一样。 现在劳埃德那边已经证实血手帮里有人给教廷做內应。 自己这边肯定也不乾净。 而且很可能,就是马香长本人。 可是为什么? 马香长德高望重,在马其顿分舵里除了香主和白师爷之外,就是稳居第三把交椅的人。 连他这个总舵主的乾儿子见了面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香长”。 他为什么要背叛帮会?为什么要出卖这些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的同胞? 方熙官想不通。 洛林倒是大概有了一些头绪。 西方这边不说了,教廷和那个邪教组织都在暗地里搞事情,想要马其顿从南城开始乱起来。 东方这边,他估计也是有人想用白莲会做文章。 顺著他们的设计想,如果自己当时没出现后果会怎么样? 方熙官这个总舵主干儿子,在一场意外中死在血手帮手里。 白莲会必定展开报復,这必然引来马其顿官方的警惕和镇压,甚至对东方人开始系统性镇压。 到那时,有一个势力便可以打著保护海外子民的旗號名正言顺地介入。 那就是…… 大夏。 这个在锡兰之战吃了大亏的东方宗主国。 或许早就准备好了。 在马其顿这个陆地上的东西方枢纽处,与翡冷翠进行一场战爭。 第六十五章 ——大夏之影 就在洛林沉思的时候。 眾人身后不远处的武馆里,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听轰的一声后,爆炸的气浪从武馆大门里衝出来,裹著刺鼻的火药味和碎石粉尘,將门口掛著的两排灯笼直接掀飞。 地面猛地一震,方熙官脚下晃了晃。 回头一看,武馆后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方熙官面色骤变。 武馆里的普通帮眾他倒不是特別担心。 因为刚才得知血手帮的动静时,他就把绝大多数人都叫出来了。 但问题是白师爷还正在地下室里闭关突破! 因为香主迟早是要带著石勒回中山国的,所以分舵长久立足马其顿的希望和倚仗,都全在白师爷身上。 如果对方的晋升被这场爆炸打断,那白莲会这十几年来在马其顿积攒的家底…… 方熙官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敢再往下想了。 “操!” 怒骂了一声后,他一把提起身旁的镇山棍,转身就往武馆里冲。 他现在寧愿衝进去跟里面那帮叛徒拼个你死我活。 也不想眼睁睁看著分舵被毁,然后灰溜溜跑回大夏,落得个无顏面对乾爹的尷尬下场。 在他飞奔出去几步后。 洛林从劳埃德身边掠过,一把抓住那柄巨锤的锤柄,单手將它提了起来,跟著跑向武馆,速度一点不比方熙官慢。 劳埃德看著少年提著巨锤的轻鬆背影,嘴角抽了抽,此刻也是不得不承认少年的的身体素质確实远超於他。 接著他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他不该掺和白莲会今晚这趟浑水的。 这些东方人之间內斗的越厉害,对血手帮越有利。 但洛林是克拉拉大人的人。 少年要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什么事,克拉拉大人绝对会让他生不如死的。 他寧可去跟弗里德拼命,也不想面对克拉拉大人的怒火。 所以他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方熙官、劳埃德一走,白莲会、血手帮的人也都只好跟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德米让保罗和汤米看守马车,自己拔出火銃,大手一挥就带著巡警们紧隨其后。 一时间东方人西方人,涌在一起,脚步杂乱地奔向武馆大门。 方熙官率先衝进武馆大门,穿过练功场,直奔后院。 空气中到处都是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目眥尽裂。 通往后院地下室的石门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碎石满地,硝烟还未散尽。 石门之后是一扇画满了符文的铁门,虽仍然顽强地矗立在那里,但已经被震得摇摇欲坠。 门后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白师爷是被爆炸震晕了,还是正在晋升的关键时刻无法分神。 铁门外,一个眼神阴鷙的男人正指挥著几个人继续往门边堆放火药包。 他背著手站在硝烟中,姿態从容,像是在监督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方熙官的脚步忽然一顿,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他猛然想起,前几天马香长一直在让人买火药。 当时他还以为马香长是想做烟花,卖给马上要举办庆典的西方人大赚一笔,就没放在心上。 毕竟东方工艺製作的焰火在马其顿这边一向很受欢迎。 现在他才知道。 这他妈是拿来轰自己人的。 “马寧烈!” 方熙官对著那指挥之人怒喝一声,双手握住镇山棍,往地上一顿,解开封印。 棍身上暗红色的纹路一道道亮起,整根棍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箭射出,一棍直戳对方的后心。 即使感受到身后呼啸而来的棍风。 白莲会马其顿分舵香长马寧烈,却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闪避都没有。 任由镇山棍的棍尖结结实实地戳在自己身上。 “鐺——” 在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中,镇山棍自带的击退和眩晕效果完全没有触发,就像是打在了一座铁山上。 这时方熙官才看清,对方身上浮现出一套乌金色软甲的轮廓。 如鳞片般镶嵌在皮肤表面上的软甲,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镇山棍附带的衝击效果,就是被这层片状的软甲给全部吸走了的。 纹丝不动的马寧烈,低下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棍尖,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在棍身上。 方熙官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棍身上传导而来。 他的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镇山棍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深深的插进了院墙的砖缝中。 他本人也被这一掌的余力扇得横飞出去,后背撞上练功场的木人桩上,木屑横飞。 他挣扎著爬起来,鲜血顺著他的指尖和嘴角不断往下流淌。 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抬不起麻木的双臂半分。 序列九的武师,与序列七的拳宗之间差距还是太大了。 马寧烈没有急著追击。 拍了拍后背处被棍尖点中的位置,隨意的就像是在拍掉一粒灰尘。 不远处,方熙官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不退反进的死死盯著他,厉声质问, “马香长,你、我,还有会里的兄弟们,都是在异国他乡艰难抱团、立足求生的自家人。比亲人还要亲。 兄弟们更是敬你德高望重,叫你一声香长,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马寧烈终於抬眼看向了他,嗤笑了一声, “是你们愚蠢!跟大夏作对,跟陛下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白莲会那么多次起义不都被龙驤军剿灭了? 以前在夏国境內,你们还有湖广两地做支撑,但现在呢?都已经退到中山国去了! 与其要么在异国他乡、要么在穷乡僻壤苟且偷生一辈子。 我不如先宰了白庭那老东西,再杀了你这个总舵主义子。”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两颗人头,足够我在照影司的大人面前立下一大功。 真正换得身上这副乌金软甲之余,还能换个回到洛都更进一步的前程!” 听到马香长对白莲会如今形势的看法,方熙官的手指深深抠进手心。 他没想到资歷如此老的对方,会这么彻底的背叛当初的信仰。 看方熙官发愣。 马寧烈也不再多说什么,一步踏出,脚下的石砖被踩得粉碎。 下一刻,他的身形如炮弹般射向方熙官,墨绿色的拳罡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轨跡。 就在这一拳的拳风即將落到方熙官头顶的瞬间。 一柄巨锤裹著尖锐的呼啸,从侧面横扫而来。 锤头上的碎肉和骨渣在劲风中簌簌而落。 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直撞向马寧烈的腰侧。 后者瞳孔微缩,他的拳势已经挥出,来不及收回。 当下只得右臂一曲,以手肘硬接了这势大力沉的一锤。 “鐺”的一声,巨锤砸在他手臂的乌金软甲上,金铁交鸣声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巨锤和挥舞巨锤的少年都被弹飞好几步远。 但是马寧烈自身也被这势大力沉的拦腰一锤锤,砸得暂时停滯下了身形。 只有呼啸的墨绿色拳风边缘,刮过方熙官的脸颊和耳侧,划出道道血痕,並且迅速发青发肿。 脸上骤然的疼痛,让方熙官如梦初醒,抓住机会拉开距离撤到洛林身边。 虽然没能一击解决掉方熙官,但马寧烈並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方熙官不在陈济棠或者无生老母的神域范围里,无法让后面任何一个通过烙印神降。 请不来神打的方熙官,就只是一个区区序列九的武师罢了。 根本扛不住他已经初见雏形的五毒邪罡。 他只是甩了甩手臂,那双阴鷙双眸的视线落在黑髮少年身上。 这个小子的力量。很不一般。 刚刚那一锤,都快赶上自己序列八的时候,全力施为下的力量了。 该不会是什么古老家族里出来歷练的吧? 在他心中做如此猜测的时候。 洛林瞥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明显的中毒了的方熙官一眼。 对於少年刚才的出手,后者真心诚意的感谢了一声后。 隨后不顾自己肿胀的脸庞,出声提醒道, “小心,他修的是五毒功。 气血和罡气之中融合著蛇、蝎、蜈蚣、蟾蜍、蜘蛛五种类型的超凡毒素。 一旦被击中,剧毒就会顺著经脉瞬间蔓延,封锁气血、麻痹超凡力量。 普通凡人触之即亡,低序列非凡者也会快速失去战力。” 洛林闻言心中一动。 之前他从奥萝拉那里契约得来的特殊血液,就有净化的力量。 刚才来的路上,又从补全力量的汤米那里,得到了部分免疫毒素的特性。 此刻他倒是想试一试,自己如今对一个序列七超凡者的五毒抗性。 洛林当即划破手指,让方熙官蹲下,接著將自己的血液滴在后者脸上。 隨著少年带有淡金色光点的血液滴落,方熙官的脸色立即好转了许多。 虽然依旧还肿胀著,但是伤口已经不再发黑蔓延了。 观察到这一点的洛林,在心中下了判断。 自己的血虽然能解毒,但是长时间接触,还是会对自身的状態有所影响。 不远处,出于谨慎观察的马寧烈看到这一幕,瞳孔再次一缩。 他心中更加断定,洛林就是某个古老家族出来歷练的。 秉持著该不得罪儘量不得罪的老江湖作风,他当下试探了一句, “我在白莲会里没有见过你?你是什么人,哪家的?” 洛林耸耸肩,“我没有姓,就是个普通的机械学院学生。” 对於这话,马寧烈当然不信。 但是时间已经拖了有一会儿了。 他害怕迟则生变。 真要让白师爷赌对那万分之一的概率成功晋升。 自己就彻底完蛋了。 所以在犹豫了一下后。 他还是准备直接杀了这个来歷不明的少年。 毕竟他杀完人后,可以更无牵掛的投靠照影司。 他不信洛林背后的人敢和大夏叫板。 第六十六章 ——黯星 面对一个序列七的近战超凡者,洛林也不再藏掖了。 他先对方熙官摆了摆手,沉声道,“带所有人往后退。” 方熙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脸上残留的肿胀和麻木提醒著他,这场战斗不是他能插手的。 他咬紧牙关,挥臂招呼著身后跟进来的白莲会帮眾和血手帮成员往后退。 两帮人此刻也顾不上彼此间的嫌隙,乱鬨鬨地挤在一起撤向练功场边缘。 吩咐方熙官的同时,洛林双手一展。 两条阴影巨蟒从他脚下的黑暗中暴窜而出,一左一右扑向马寧烈。 其中一条贴地游走,蛇尾如钢鞭般甩向后者下盘。 另一条昂首而起,张开布满阴影獠牙的巨口正面撞向其胸口。 与此同时,四根阴影触手从洛林身侧的影子里延伸而出,末端的吸盘状结构张开,从四个不同的角度缠向马寧烈的四肢。 面对这四面八方的攻击。 马寧烈冷笑一声。 他不闪不避,周身墨绿色的罡气如沸水般翻涌而出,化作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绿色气罩,將他的身躯整个笼罩。 阴影巨蟒的尾鞭抽在气罩上,蛇身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正面衝撞的那条更惨。 被马寧烈抬手一拳,拳罡裹著毒雾直接將蛇头轰碎。 四根阴影触手刚缠上他的四肢,便被外放的罡气震得倒飞出去,吸盘接触到毒罡的部位滋滋作响,冒出腐臭的白烟。 洛林趁著阴影触手牵制对方的片刻间隙,反手抓起巨锤奋力掷出。 巨锤在空中翻滚著砸向铁门前那几个还在堆火药的白莲会叛徒。 锤头扫过,几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砸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落下来,火药包散了一地。 但马寧烈已经不再关注那扇铁门了。 他弓步冲拳,拳罡未至,拳风已经压得洛林呼吸一窒。 洛林毫不犹豫地发动阴影跳跃,身形在原地骤然消失,出现在马寧烈身后数米之外。 马寧烈一拳落空,砸在洛林方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四溅,地面上多了一个大坑。 见他闪开了,马寧烈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往练功场边缘撤退的方熙官,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杀了白师爷是大功,杀了这个总舵主干儿子同样是大功。 既然那个滑溜的小子暂时抓不住,不如先把这颗稳稳噹噹的人头收了。 他身形一转,直扑方熙官。 方熙官听到身后响起的破风声,心头一凛。 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脚步一停,准备奋死反抗。 因为镇山棍还插在院墙上,此刻他手无寸铁,只能摆出拳架以命相搏。 就在这时,枪声炸响。 德米带著几名巡警同时扣下扳机。 火銃里装填的虽然不是高尔局长隨身配枪中的那种特殊子弹,但也是铁柵场专用的大威力弹。 弹丸撕裂空气,携著灼热的动能劈头盖脸地砸向马寧烈。 马寧烈周身缠绕的毒罡被子弹击中,盪起一圈圈涟漪。 但大威力弹附带的衝击力还是让他的脚步为之一顿。 还没来得及重新起步,他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森冷的剑气,让他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向后爆发出一道罡气衝击波,墨绿色的气浪以他为圆心轰然扩散。 背后的凉意在罡气衝击到来的前一瞬消失了。 但下一刻,极限发动阴影跳跃的少年,就手持著一柄闪耀著赤金色的伞剑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吸足血液,全面復甦的旧誓,剑尖泛著血红色的锋芒,在少年的操控下直刺马寧烈的右眼。 序列七拳宗的反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马寧烈左手直接抬起挡在面前,乌金软甲的鳞片在掌背处层层叠叠地竖起。 接著右手攥握成拳,墨绿色的拳罡澎湃而出,一拳轰向洛林胸口。 他就不信,一个序列九的黑夜途径超凡者,能在短短一秒钟內三次发动阴影跳跃。 这一次,少年確实没有跳跃出去。 他只是將阴影如重甲般一层层覆盖在胸口前。 阴影凝聚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在他胸前堆叠成一面漆黑的护盾。 拳锋砸上阴影甲冑。 下一刻,阴影甲冑像一面镜子被人从正中捣碎,无数细小的阴影碎片四散飞溅。 毒罡腐蚀著残余的阴影,滋滋作响,墨绿色的毒素顺著裂痕往里渗透。洛林的身体被这一拳轰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但在他被命中的同时手中的伞剑也將马寧烈的左手扎穿 虽然隨著后者的微微侧脸,没有伤到眼睛。 但这已经足够让马寧烈对倒飞出去的少年和他手中的剑感到惊讶了。 在进攻之前,就想好了要手中阶位足够高的剑破开他的罡气,以伤换伤吗? 这么果决的战斗方式,让马寧烈忽然有点相信这少年不是大家族出身歷练的了。 因为大家族出身的向来惜命,只有军队或者骑士团培养出来的杀才才会对自身这么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倒是没猜错。 洛林手中的旧誓是身为白骑士的老巴利给的。 剑法也是后者和义勇骑士团前任骑士王耶格尔教的,拳法则来自於义勇团末代骑士王赫尔辛。 可以说他的战斗知识和意识確实都来自骑士团。 在刚才的拳剑互换中,旧誓也隨著少年一起倒飞了出去。 不过不等洛林再去捡。 稍微提起了点认真,决定还是先解决掉他的马寧烈已经衝到了他的面前。 洛林只好一边调动阴影去收剑,一边摆出赫尔辛教给他的拳法架势去应敌。 看著他这明显脱胎於古拳法洪拳的架势,马寧烈眼中闪出一点兴奋。 因为他走的是武道中的野路子,根本没有深刻的学过任何一门真正的拳法。 所在他利用邪术晋升拳宗后,就一直卡在初期,没办法继续消化体內的超凡特性。 没想到眼前少年居然会一种早已失传的拳法。 这实在是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所以他稍微收了几分力,单手捏拳以蛮横睥睨之姿砸向少年, 洛林也毫不退让,同样挥起覆盖著厚厚阴影的拳头,用足力气砸向面前男人。 两人拳头,在半空中对撞。 空气中有如水波一样的纹路在荡漾,隨后便是令人牙酸的骨节异响。 一拳下去少年双手双臂上的阴影再次碎裂,嘴角也渗出缕缕血丝。 但是想要逼出更多拳路以供自己学习的马寧烈,明显不想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挥出更多翻飞的拳影,拳风带起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如大河逆涌的潮水一样。 连绵不绝,久久迴荡。 但是打著打著,马寧烈就发现了不对。 早在第一拳时就吐血的少年,竟然就这么在他的攻击下坚持了下去。 而他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用上双手与少年对拳。 在回拳的瞬间,瞥了一眼自己与少年脚下满地碎裂的青石板。 他脚下的青石碎裂的极为不规则,大部分都是块状,少有些是粉末状。 而少年脚下方寸之间的青石,则全部都成为了粉末状。 这並不意味著少年的拳劲要比刻意压制的他要弱。 而是对方如鯨吞蚕食一般,將他的拳劲全部吸收到了身上。 用主动承受一位序列七武道超凡者的拳劲,帮助他自己对掌握的拳法去芜存菁,完成沉淀与转化。 看清楚这一点的马寧烈决定不再留手。 如果就这样让这个少年借自己手而锤炼有成的话,传出去简直是丟尽了他身为序列七的超凡者脸! 於是他乾脆利落的呼出自己剩余的那半口气。 他奋起一拳直直捣向那个少年心口。 让你借我的手锤炼武夫气机,这一拳下去直接给你锤散! 然而令他惊愕的是,面对他这来势凶猛的一拳,对面的少年居然不退反进。 少年向前大踏一步,抡起再度覆盖上厚厚阴影的右拳,正面迎上了那呼啸而来的拳锋。 左手则夹著什么东西,直衝这位拳宗的脸面! 没有闪躲余地的两人分別接了对方的拳头。 马寧烈那一拳捣中了少年的胸膛,让后者即使有阴影缓衝的心口处发出骨骼碎裂的响声。 而洛林挥出的那左勾拳,则不偏不倚的砸中了男人的双颊。 隨著少年身影倒飞出去,砸破了地下室的铁门之后, 马寧烈才有余心去摸自己发疼的脸庞。 他手摸下去,才发现自己脸颊,竟是带著缕缕血跡。 摸到鲜血的那一刻,马寧烈眼眸怒色如喷火,看向少年的拳锋。 洛林此时也没有必要对他遮掩。 只见他扬起双拳,左手拳锋中夹著一块阴影阴影中则露出一截血红的旧誓剑尖。 此时马寧烈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真是把黑夜途径能操纵的阴影用到了极致 可这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多花样也什么都不是。 他眯起眼睛,往地下室走去。 打了那么久,白师爷都没有动静,现在他可以確定,对方肯定是晋升失败了。 没有了最后一丝顾虑,自己就可以放心的將里面这一老一小都杀了。 洛林身后的地下室內。 一个老人正盘膝坐在地上,身前摆著七星灯。 不过七星灯中,只亮著四盏,而且第四盏的火苗十分微弱。 在洛林倒飞出去砸破铁门进来之后,那微弱的第四盏灯瞬间灭了。 盘膝的老人身体瞬间颤抖了一下,嘴角吐出一口血来。 这些天来,他的意识一直在通过七星仪式,跟他想要点亮的北斗斗魁第四星天权接触。 但在茫茫星海中,即使有著其他三颗斗魁星的指引,他还是迷失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意识到已经失败了。 但是身负重任的他,又不愿意就这么放弃,於是就一直强咬著牙坚持著。 直到此刻,少年撞破铁门而入,七星仪式被打断。 他的意识不得不开始远离了那片星海,彻底功败垂成。 不过他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怨恨,只是在心中嘆息了一声,可能这就是自己的命。 隨后他准备睁开眼站起身。 用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给少年拖住马寧烈,让他能带著白莲会的残眾逃跑。 也在这时。 也在这时,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七星灯具。 洛林艰难地撑著灯架站直身体,低头看著那盏熄灭的第四灯。烛芯上还残留著最后一缕青烟。 少年抱著一丝希望,抬起左手,將掌心按在了那盏灭掉的灯盏上。 “还能挽回吗。”他在心中问。 黑色的雾气从戒面涌出,沿著他的指尖注入灯盏。 灭掉的烛芯上,一缕黑色的火苗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 那火焰通体漆黑,焰心深处却透出一点幽暗的金光,在空气中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准备睁眼到白师爷惊讶的发现。 自己原本正远离星海的意识忽然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飞速拉了回去。 他很快重新看见了天权星。 但就在他欣喜时,那股力量还在拉扯他,最后甚至將他扯到了北斗七星的范围,一头撞上了一颗隱秘的黯星!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是被什么恐怖存在隨口吞噬了的时候。 一股强大的星力隨著他的意识返回,注入到他的身体里。 属於序列六斗墟主的领域隨之在他周围展开。 刚好笼罩了迈步而入的马寧烈。 第六十七章 ——初心 一旁洛林並不知道白师爷的意识在星海中遭遇了什么。 只看见七星灯上,那剩下的三盏灯火与新燃著的黑色火焰之灯,一起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化作四颗完全不同的星芒点缀在地下室的中央。 原本正盘坐的老人也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瞳孔深处一片流动的星辉正在匯聚成河。 隨著领域展开,这星河如实质般在空气中蔓延。 墙壁、石阶、铁门……所有被覆盖的物体都镀上了一层流淌的星光。 这光芒並不刺眼,却无比绚烂,像是在深山里忽然抬头看见了漫天星辰。 当然,这股绚烂也只是对於他而言是这样的。 身处领域之中的马寧烈可一点都不觉得这些星辉美丽,反而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威胁和杀机。 因为在被这些璀璨的星光覆盖之后,一股超乎常理的重力就被星光施加在他身上。 马寧烈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步伐变得极为沉重而吃力,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倍的力气。 而他脚边的碎石,却又正诡异的缓缓飘起。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彻底让这片空间开始紊乱。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缓缓站起身的白师爷,又看了眼那个让后者失败的晋升重获成功的洛林,满脸愤恨和不甘心。 早知道会这样,自己在一开始就该拼尽全力杀死这个少年的。 不过此刻后悔也已经晚了,而且他还不想就这么承认自己输了。 他身上还穿著乌金软甲,一身五毒罡气正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就算白师爷成功晋升了又怎么样,他就不信这个气血衰败的老傢伙,在要保护一个拖油瓶的情况下,可以长时间撑住领域展开的消耗。 念及至此,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阴狠,周身的罡气猛地一震,在这不大的地下室內,向四周无差別覆盖著。 然后他看也不看白师爷,就是一个弓步冲拳,强行顶著十数倍於寻常的重力狠狠的一拳轰向一旁的洛林。 他就是要以攻其必救的手段,跟白师爷对耗。 反正他身上穿著封印甲冑,自身又皮糙肉厚,挨上那么几下根本无伤大雅。 然而下一刻。 马寧烈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么天真了。 就在他的拳罡即將砸中少年之际,白师爷只是伸手点了一下斗魁之首的那颗星,同时轻声说,“天璇地转。” 下一刻。 马寧烈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石板仿佛活了一样,开始偏移旋转。 他本来朝著少年而去的步伐,却忽然偏向了左侧,差点撞在石墙上。 而洛林却完全不受妨碍的疾冲而来,一剑刺向他的喉管。 马寧烈竭力稳住身形,挥拳格挡。 但是根本没有发动阴影跳跃的少年驀然不见,再次出现时却已经在他的背后。 感受著身后尖锐的破风声,他脚下连续踏出三步,试图用武道步伐摆脱那道锁定。 但天璇星的星力再次搅动,他的步伐又乱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旋转的磨盘上,武道宗师的方向感在可以斗转星移的领域面前毫无意义。 虽然最终他还是凭藉武道宗师的感知力摆头,躲过了洛林直刺后脑的致命一击。 但是右耳也被少年手中的封印武器切掉半只。 感受著耳朵上传来的火辣辣疼痛,马寧烈咬紧牙关,乾脆就站在原地,再度一拳轰出。 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以拳罡进行物理攻击,而是全力运转五毒功,从拳锋中喷出体內存储多年的大量墨绿色毒气。 准备以剧毒,杀死面前的两人。 即使他本人也因为这毫不节制的毒气输出,而皮肤开始溃烂,面目变得狰狞,他也依旧不在乎。 他只在乎他自己要做最后站著的人。 他只要贏。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毒雾。 白师爷没有躲,只是再次抬起手指,同时拨动了一下四颗星芒,“沉渊斗墟。”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四颗星的星力同时在他和洛林身前凝聚,化作一个看不见底端的星海归墟。 马寧烈放出的积存毒气,遇见这奔涌著星光的斗墟,就像涓涓细流匯入大海一样,被无声地裹挟进这星海的深渊之中。 不等他面露吃惊。 白师爷的指尖遥遥指向他的胸口。 马寧烈感觉自己心臟猛地一跳。 这当然不是悸动,而是被锁定了。 他立马转身想要往外逃去。 可天璇地转的效果还在。 无论他跑向哪个方向,始终都逃不出这片狭小的房间。 白师爷指尖凝聚出一滴极致浓郁的星芒,接著轻轻一弹, “贪狼……” 澎湃的星力化作一支箭矢,径直穿透乌金软甲的缝隙,穿过马寧烈的肋骨,击碎了他的心臟。 不过瞬息,这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马香长,便浑身脱力的瘫倒在地。 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白师爷缓步走到他身前,神色漠然,沉声质问,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为何背井离乡? 为何要加入白莲会?这些,你都忘了吗?” 说罢,白师爷轻轻开口,哼起一首两广白莲会眾人人耳熟能详的歌谣: “广西府县,四虎狼。 贪官唔够贪,酷吏唔够蛮。 正月催粮,二月抢房。 堤崩不问,水祸不慌。 只知刮银,不顾民亡。 百姓卖牛又卖房,只剩破碗渡饥荒。” 字字泣血的乡谣在地下室中迴荡。 马寧烈瞳孔涣散,恍惚间,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看见官府人为毁堤淹田、霸占土地,借水灾搜刮賑灾款。 看见炮船下乡,烧屋锁人,哄抬盐价,將父老乡亲抓去当劳工,贱卖南洋。 那时的自己,是那般义愤填膺,满腔热血,誓要为百姓討一个公道。 可几十年过去,他竟活成了自己当初最痛恨的样子。 一心依附大夏权贵,甘愿做一条走狗。 “如果你有机会,也会选跟我一样的……” 马寧烈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既像是说给白师爷听,也像是说给心底那份早已冷却的少年热血。 “为了富贵,我当初就不会加入白莲会。” 白师爷淡淡开口,抬手掸了掸衣袖, “你忘了,我家在起义之前,是广府最大的丝绸商。” 马寧烈猛地一怔,这才想起那段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过往。 想起当初总舵主陈济棠振臂一呼,湖广之地无论豪富百姓,纷纷揭竿响应的壮阔场面。 可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仓皇出逃、流落异国的下场? 想到这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你们……不会成功的……” 白师爷洒然一笑,眉眼间满是决绝, “我们何时夸下海口,说过一定会成功? 可刀砍到我们亲人家乡父老脖子上,难道还要跪下求饶? 就算跪下,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横竖都是一死,老子就是要和舵主一起,把那大夏搅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寧! 我就不信,日復一日,孜孜不倦地踹那些被虫蛀空的樑柱。 我们最后踹不塌这腐朽的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