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婴儿开始增加智商》 第一章:陆沉 陆沉醒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种声音是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颗心臟,隔著温热的血肉与羊水,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地砸进他的耳膜。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一面潮湿的鼓。 他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浑浊的光晕在水中摇晃,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太阳。有东西在流动,温热的液体包裹著他的四肢,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手指蜷曲著,脚趾蜷曲著,脊背弓成小小的一团。 陆沉的大脑比意识先一步开始计算。 空间体积约0.5-1升,液体密度接近生理盐水,环境温度37c左右,持续供给氧气和营养的生物管道—— 他停住了。 不对。 不是这些数据不对。 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清醒? 自己明明是个婴儿啊…… 新生儿的大脑皮层尚未髓鞘化。 前额叶皮质基本处於休眠状態。 没有逻辑思维,不能形成记忆。 可他此刻的思维,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晰得像是一台被重新格式化过的计算机。 所有冗余都被清空,只剩下纯粹的算力。 他甚至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能思考”这个问题本身。 这完全违反了神经科学的常识。 除非有什么东西,解除了人类大脑的硬体限制。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羊水的流动,是一个女人的呻吟。 隔著厚厚的血肉与腹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里带著痛,带著疲惫,还带著一点他听不懂的、柔软的什么东西。 “再用力,看到头了!” 另一个声音在喊。 陆沉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上一秒还在的地方。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那组折磨了他六个月的数据终於出现预期的拐点。 他想去按保存键,然后胸口一闷,眼前一黑—— 黑。 没有系统音,没有机械提示,没有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说“宿主绑定成功”。 只有心跳,羊水,和一个女人疲惫的呻吟。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开始挤压他,整个世界都在收缩、推进、旋转。 他身不由己地顺著那条狭窄的通道往外滑,光和声音同时变得嘈杂,冷空气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皮肤—— 他听见了一声啼哭。 是他自己的。 身体本能没有跳出限制。 1978年,11月7日,立冬。 sz市横塘镇,张家弄堂。 陆沉睁开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睁开。没有羊水,没有血雾,光线直接落进他的瞳孔。 他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渐渐勾勒出头顶的天花板——木头的,有几根横樑,樑上掛著竹篮,篮底还粘著几片乾枯的笋衣。 他躺在襁褓里。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他完成了三件事:第一,確认自己確实变成了婴儿;第二,確认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遵循婴儿的生理规律,包括每三个小时饿一次,包括无法控制排泄,包括清醒时间最长不超过四十分钟。 第三:他的大脑,没有隨著年龄一起倒退,不仅没有倒退,反而像是被卸下了某种枷锁。 上辈子他做研究的时候,经常遇到那种时刻:明明就差一步,明明思路是对的,但大脑就是转不动了,像一台过热降频的处理器。 那是人脑的生理极限,是几十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天花板。 可现在,那个天花板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三天前的他在第一次清醒时整整愣了十几分钟。 一个婴儿,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不是因为无知,是因为太过震惊。 此刻他的清醒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陆沉偏过头,开始观察这个屋子。 苏南农村常见的砖木结构,墙面刷著白灰,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窗户是老式的木棱窗,糊著旧报纸,光线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靠墙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著一个搪瓷缸,缸身印著红色的大字:奖给先进工作者。 落款是1978年。 角落里有一只煤炉,炉上坐著一把铝壶,壶嘴里正冒著白气。 炉边堆著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已经燃过一半,边缘泛著暗红的火光。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 煤灰,潮湿的棉袄,还有淡淡的米汤甜腥气。 有人在做饭。 脚步声从屋外传来,门槛被跨过,一个女人的身影进了屋。 她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著,露出两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青黑,髮丝散落了几缕在鬢边,但眼睛是亮的。 她端著一只白搪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米汤。 “醒了?” 她看见陆沉睁著眼,脚步立刻加快了,走到床边坐下,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俯身下来看他。她的手指粗糙,带著洗衣服留下的皴裂,但碰到他脸颊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饿了吧?別急啊,妈给你晾凉了再喝。” 妈。 陆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上辈子,这个词在他十三岁那年就没了声音。 母亲死於医疗事故,麻药过敏,人没能下手术台。 父亲后来再婚,继母客气而疏离,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填所有的家长签字栏。 后来他读大学,读研,读博,进研究所,十几年里过年很少回家。父亲的电话一年两三个,每次都是那几句:注意身体,別太累,有对象没有。 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那通电话是三叔打来的,说父亲突发脑溢血,已经送进icu,让他赶紧回来。 他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在机场等登机的时候,接到三叔的简讯:人没了。 他在候机厅坐了两个小时,看著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直到地勤人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说不需要。 然后改签机票,回去处理丧事,三天后回到实验室,继续盯那组该死的数据。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此刻,一双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后颈,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 他太小了,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只能用后脑勺抵著她的手臂,仰著脸看她。 她舀起一勺米汤,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来,张嘴。” 米汤入口,温热的,淡淡的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爸呀,一早就去码头了,说今天有船从上海来,看看能不能弄到点不要票的东西。你姐去上学了,下午才回来。你外公外婆住在隔壁弄堂,等你好带一点,咱们抱过去给他们看看……” 陆沉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眼眶有一点酸。 他告诉自己,那是婴儿的泪腺还没发育好。 一个月后,陆沉能够看清楚更多东西了。 比如这间屋子的具体尺寸——长四米二,宽三米一,层高三米六。 比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数量——北边那根枝椏有一百四十七片,南边那根因为光照更充足,多出二十三片。 比如他姐姐每天放学回来的时间——最早四点二十三分,最晚五点零八分,取决於老师拖堂多久。 这些数据会自动涌进他的脑子,然后被整理、归类、存储。没有经过刻意的计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三天的时候他还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光和影,一周的时候他能分辨出人脸和物体的轮廓,两周的时候他开始能够聚焦,三周的时候——他突然能够数清楚天花板上木头的纹路。 不是看到,是数清楚。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长度、分叉点,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形成一个精確的图像。 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上辈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博士毕业后进了某研究所,做的是半导体材料方向。 智商一百二十几,在同行的圈子里不算笨,但也绝对算不上天才。 他最大的优点是耐心,一组数据可以盯三个月,一个公式可以反覆推演两百遍,所以同事们说他稳,领导说他可靠。 三十五岁不到评上副高,在同龄人里算是中上,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发几篇sci,带几个研究生,熬到退休的那天。 他没有想过改变世界。 世界太大,他太小。 可现在—— 陆沉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木纹,在脑子里构建出这棵树三十年前的模样。 树龄约四十五年,品种是江南常见的苦楝,生长在河边,因为年轮里有明显的洪水印记。 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推算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不是计算速度快了一倍,而是整个认知方式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这种能力的边界在隨著他的身体一起生长。 每过一天,他能处理的数据量就大一点,能看见的细节就多一点,能调用的算力就强一点。 一个月大的时候他能推算树木的年轮,一岁的时候他能不能推算流体力学的方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身体里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缓慢地生长著。 “陆沉!” 门口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脆生生的喊。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衝进屋来,书包还没放下,棉袄的扣子也歪了两颗,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是姐姐。 陆敏。 比他大六岁零三个月,小学一年级在读,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衝到他床边大喊一声他的名字,看他有没有醒。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已经把书包甩在八仙桌上,踮著脚凑到床边,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她呼出的气息带著冷空气的味道,还有学校食堂的萝卜丝味儿。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哭了没有?拉了没有?”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他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情绪。但陆敏显然不具备解读眼神的能力,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满足地笑起来。 “妈说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跟我睡了。我那床可大了,比你这个摇摇床大多了,到时候我教你翻跟头,我翻得可好了,班上的男生都比不过我……” 陆沉听著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在她的棉袄袖口上。 那里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用的布和原布料顏色略有差异,是深蓝色的。 从针脚的密度和走向得出一个结论:母亲可能是左撇子,但小时候被纠正过,所以她的针线活有时用右手有时用左手,缝出来的东西就会出现两种不同的风格。 这个结论毫无用处。 但他就是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並且无法控制地產生各种推论。 陆敏还在说:“我们班那个张小军,他说他没有弟弟,我说我有,他说有弟弟有什么了不起,我说就是了不起,你还没有呢!” 陆沉眨了一下眼。 “小宝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进来,看见陆敏趴在床边,笑了一下。 “又逗你弟弟呢?作业写完没有?” “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帮你爸烧火,今天有鱼,你爸从码头带回来的。” 陆敏欢呼一声,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衝著陆沉挥挥手:“弟弟等我回来教你翻跟头!” 脚步声远了。 母亲把盆放下,走过来抱起陆沉,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冰凉,带著外面冷风的温度,但嘴唇是热的。 “今天太阳好,妈抱你出去晒晒。” 她用襁褓把陆沉裹紧,抱著他走出门去。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弄堂,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屋檐下掛著醃製的咸菜和腊肉。弄堂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看见母亲抱著孩子出来,纷纷打招呼。 “小张,抱孩子出来啦?” “让咱们瞧瞧,哟,长得真俊,像他爸。” “像什么他爸,像他妈才对,你看这眉眼。” 陆沉被放在阳光下,脸朝著天空。 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橙红。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温度、气味,那些老太太的聊天內容自动涌进他的耳朵,又自动被分类整理—— 东头王家的儿媳妇怀孕了,想吃酸的,怕是儿子。 西头李家的闺女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商品粮。 南边那户人家前两天来了个亲戚,是从上海来的,带著大包小包。 陆沉躺在母亲怀里,听著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再过几年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物价会怎么涨,不知道粮票布票会取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离开这条弄堂去南方打工,不知道那些醃咸菜的罈子有一天会被扔进垃圾堆,换成从深圳带回来的电子表。 她们只知道今天太阳好,今天有鱼吃,今天张家弄堂来了个新出生的孩子,叫陆沉。 第二章:大器晚成 陆沉张口说话,是在他八个月大的时候。 准確地说,是八个月零四天。 那天母亲抱著他去隔壁弄堂的外婆家,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几个老太太正在议论今年的米价。有人说涨了三分,有人说涨了五分,爭得不可开交。 陆沉靠在母亲怀里,听著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自动对齐、比对、交叉验证,终於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四分二。”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带著婴儿特有的软糯。 但几个老太太同时安静下来,低头看著他。 “小张,”其中一个张大了嘴,“你家孩子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母亲低头看他,脸上也带著惊愕。 陆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上辈子他没有孩子,不知道婴儿该什么时候说话,但他隱约记得,八个月应该还不到时候。 於是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啊,呜,麻麻麻——” 老太太们笑了起来。 “听错了听错了,八个月大的孩子哪能说人话。” “就是就是,我孙子一岁半才会叫爷爷奶奶呢。” “小张你家孩子长得真快,这眼睛,这鼻子,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母亲笑著应付了几句,抱著陆沉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她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宝,你刚才是不是真的说了话?” 陆沉没有回答,闭上眼睛装睡。 但他知道,母亲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九个月。 陆沉学会了爬。 不是普通的爬。 是那种能够精准控制每一条肌肉、每一个关节、每一次发力的爬。 他可以在床上爬出完美的直线,可以在被子堆成的迷宫里找到最短路径,可以在母亲转身的三秒內从床头爬到床尾再爬回来。 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待著。 偶尔爬几步,偶尔翻个身,像一个正常的九个月婴儿。 母亲开始给他餵辅食。米糊、菜泥、蒸蛋羹,一勺一勺地餵进他嘴里。 他慢慢咀嚼,品尝那些味道在他舌尖绽开的细微差別。 这批大米是去年秋天新收的,淀粉含量比往年高,所以米糊格外香甜。 鸡蛋是隔壁王奶奶家养的芦花鸡下的,那只鸡吃的是菜叶和米糠,所以蛋黄的顏色比饲料鸡深,有一股特別的香味。 十个月。 陆沉开始扶著东西站起来。 八仙桌的腿,床沿,母亲的腿,姐姐的书包。 只要能借力的,他都能扶著站起来,然后稳稳地站著,一动不动,像一棵小小的树。 陆敏特別兴奋。 “妈!妈!弟弟站起来了!” 她喊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母亲从灶间跑出来,看见陆沉扶著床沿站著,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哎哟,我们家小宝真能干,十个月就会站了!” 陆沉看著她们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偶尔出一点小风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还是控制著分寸。 十个月会站,正常。 十个月会走,勉强也算正常。 十个月会说话,就有点过了。 他需要把握好那个度。 不能太笨,让父母担心。不能太聪明,让父母害怕。 刚刚好,就行。 一岁那年夏天,母亲开始教他认字。 不是那种正经的认字,是抱著他坐在门槛上,用手指在青石板上划拉著写。 “这是人,”母亲说,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一撇一捺,就是人。” 陆沉看著那个字,在脑子里把它拆解成线条和角度。 撇的角度约四十五度,捺的角度稍缓,两笔相交的位置在总高度的三分之一处。 他伸手,用手指在石板上描了一遍。 母亲惊喜地看著他:“小宝会写啦?” 陆沉没有吭声,继续描那个字。 母亲把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咱们小宝真聪明,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陆沉看著二十八岁的她。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浅浅的酒窝。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考上大学那年,没有人亲他。他一个人收拾行李,一个人坐火车去学校,一个人在宿舍里舖床。开学第一周,室友的爸妈都来送,只有他,从头到尾一个人。 通知书揣在兜里,已经揉得发皱。 他考上的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但没有人可以分享。 “妈。” 他开口,叫了一声。 母亲愣住了。 这是他会说话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人。以前都是被动回应,啊,嗯,哦,从来没有主动喊过。 “你……你叫啥?” “妈。” 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陆沉紧紧抱在怀里,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誒,”她应著,声音发颤,“誒,妈在,妈在。” 陆沉贴在她怀里,听著她急促的心跳。 一岁零五个月。 陆沉开始长牙。 下面门牙的位置肿起来,红红的,硬硬的,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学会了把手塞进嘴里,用牙床使劲磨自己的手指,但那点微弱的疼痛根本压不住里面那股钻心的痒。 母亲被他闹得也睡不好。半夜里抱著他在地上转圈,轻轻地拍,轻轻地唱。 “月亮嬤嬤,照他爹爹,爹爹织布,奶奶纺纱,小宝宝,快睡吧,睡醒了,吃糖糕……” 吴语软糯,拖得长长的,像棉花糖一样化在黑暗里。 陆沉趴在她肩上,听著那古老的童谣,感受著她轻轻晃动的节奏,忽然觉得那股痒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一岁八个月。 陆沉开始组织语言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单词,短语,婴儿该有的那种水平。 “妈,抱。” “爸,回。” “姐,书。” 每一个词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符合他一岁八个月的语言能力。 母亲有时候会盯著他看,目光里有疑惑,有琢磨。但陆沉会用最天真的笑容回看她,然后张开手要抱抱。 母亲就会笑,然后把他抱起来。 “我们家小宝真乖。” 一岁十一个月。 快两岁了。 陆沉的算力又一次进化。 大脑自己动了起来。 就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只要接收到新的信息,就会自动处理、归档、建立关联。 那年开春,父亲从码头带回来一张旧报纸,是几个月前的《人民日报》。他用那张报纸糊墙,把漏风的那面墙糊得严严实实。 陆沉坐在床上,看著那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有一篇文章,標题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文章很长,字体很小,但陆沉离得近,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他眼睛里——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读。 不是认字,是读。那些方块字像是直接变成了意义,跳过了“识別-理解”的过程,直接涌进他的脑子。 他愣住了。 上辈子他是认得字的,但这辈子没有人教过他。他的眼睛应该只认识那些线条和笔画,不明白它们代表什么。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他没读过这篇文章,这是1978年底的社论,他那年还没出生。 但此刻他看著这些字,每一个字的意思都自动浮现,连成句子,连成段落,连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两岁两个月。 陆沉开始自己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就是父亲从废品站给他淘回来几本旧画报。 花花绿绿的,上面印著一些宣传画和简单文字。 陆沉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像模像样。 母亲从旁边经过,笑著对邻居说:“看我们家小宝,多爱学习。” 邻居凑过来看了看,“哟,这么小就看画报啦,將来准是个读书的料。” 陆沉没有抬头,继续翻。 那些文字在他眼里自动转换成信息。 和图像、和时代背景、和画报出版年份的政治气候自动对齐。 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构建著这个时代的全貌。 两岁五个月。 夏天。 槐树开花了,满弄堂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母亲抱著陆沉坐在槐树底下乘凉,几个老太太在旁边聊天。 “听说了吗?西头老李家女儿考上大学了!” “真的假的?考哪儿了?” “省城的,什么师范学院,毕业出来当老师,吃商品粮!” “哎哟,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沉靠在母亲怀里,听著这些对话。 考大学。 这个时代,考上大学的人,比例是多少? 他闭上眼,调动记忆里的数据。 1978年,全国高校招生四十万人。那一年参加高考的人数是多少?五百七十万。录取率百分之七。 今年是1980年,录取率更低。 再过二十年,大学会扩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能上大学。 但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那几天李家门口人来人往,亲戚邻居都来道喜。 李家老爹把攒了好久的鞭炮拿出来放,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天,硝烟味灌满整条弄堂。 陆沉被母亲抱出去看热闹。 李家闺女站在门口,穿著碎花的的確良衬衫,辫子上扎著红绸子,脸笑得红扑扑的。有人问她考上了什么学校,她说南京大学。 有人问她学的什么专业,她说物理。 物理。 陆沉在母亲怀里动了动。 李家闺女看见他,笑著走过来,伸手捏捏他的脸:“小沉又长大了,真可爱。” 班主任追问,“物理,什么方向。” 李家闺女张了张嘴,半天才说:“理论物理。” 陆沉记得上辈子读博时,隔壁寢室就是个理论物理的。 那人念叨了三年弦论、量子场论、广义相对论。 他虽然没有深入研究,但对那些名词耳熟能详。 —— 三岁那年冬。 陆沉第一次意识到算力是有代价的。 那天母亲带他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盐。 回来的路上,他靠在母亲怀里,看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往后退。 那些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叶脉清晰可见。 他开始数。 数完第一棵树的叶片,开始数第二棵。数完第二棵,开始数第三棵。数到第七棵的时候,那些叶片的数据自动开始交叉比对,树龄、光照条件、土壤水分、冬天的积雪厚度和平均气温。 他停不下来。 那些数据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自动分类、自动整理、自动建立关联。 然后他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的床上。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他醒了,一把將他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小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嚇死妈了……”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发出的只是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父亲从门外衝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红糖水。他把碗递给母亲,俯下身,粗糙的手掌贴上陆沉的额头。 “烧吗?” “不烧,”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就是……就是突然就睡著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陆沉的脸。 “再观察观察,”他说,“要是不行,明天带去卫生院看看。” 那天晚上,陆沉吃了平常两倍的量。 母亲熬的米粥,他喝了整整一小碗,喝完还要。母亲又去盛了半碗,他又喝完了。陆敏在旁边看著,眼睛瞪得圆圆的。 “弟弟你怎么这么能吃?”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身体在疯狂地渴求能量,那种飢饿感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脑子里的燃料烧空了,急需补充。 母亲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担忧更深了。 此后的几个月,这种昏睡又发生了三次。 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外面。 有一次是在外婆家,他正坐在门槛上看外公编竹篮,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从门槛上歪下来,额头磕出一道淤青。 外公嚇得脸都白了,抱著他喊了半天,他才悠悠醒转。 母亲终於坐不住了。 带著陆沉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横塘镇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灰砖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掛號处排著长队,都是抱著孩子的妇女,有的孩子哭,有的孩子闹,整个大厅里乱鬨鬨的。 母亲抱著陆沉排在队尾,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 陆沉靠在她肩上,闭著眼睛。 他在心里排练。 等会儿见到医生,要控制反应速度。 不能太快,太快会被当成怪物。 也不能太慢,太慢母亲会更担心。 要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那样——目光迟滯一些,反应慢半拍,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含糊一些。 他把这些指令一条一条地输进脑子里,像给一台机器设定参数。 但问题是,这台机器现在不太好控制。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的脑子就像一台超频过度的电脑,温度过高,隨时可能死机。 “下一个。” 轮到他们了。 母亲抱著他走进诊室。 诊室里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著眼镜,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怎么了?” 母亲把陆沉放在诊察床上,声音有些紧:“医生,我家孩子……最近老是突然昏睡,叫都叫不醒。而且特別能吃,比平时多吃一倍还多。” 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 “来,把衣服解开。” 母亲帮陆沉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瘦瘦的胸口。医生把听诊器贴上去,冰凉的触感让陆沉微微一颤。 “別动,”医生说。 陆沉不动了。 他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能算出每分钟的次数,能算出每次心跳间隔的毫秒差,能算出血液流过心臟时產生的压力变化—— 停。 他告诉自己。 別算。 医生的听诊器在他胸口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上面移到下面。然后她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张嘴,说啊。” 陆沉张开嘴。 “啊——” 他刻意把声音拖得又长又平,像一个真正的小孩那样,不带任何情绪。 医生看了看他的喉咙,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 那束光刺进瞳孔的时候,陆沉下意识地想躲,但他忍住了,只是眨了眨眼。 “追光反应正常,”医生嘀咕了一句,把手电筒放下。 接下来是一系列检查。 量身高,称体重,测头围,敲膝盖的反射。 医生做完所有检查,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 “孩子多大了?” “三岁两个月,”母亲说。 医生翻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著什么。 “三岁两个月,身高体重都在正常范围內,头围稍微偏大一点,但也在正常区间。听诊没问题,心肺功能正常。神经系统检查,反射正常。” 母亲听著,脸上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很快又提起来:“那他为什么老是昏睡?” 医生放下笔,看著陆沉。 陆沉也看著她,目光刻意放空,像任何一个在陌生环境里不知所措的孩子。 “孩子平时说话怎么样?” 母亲愣了一下:“说话……还好吧,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比如说?” “比如说饿了困了姐姐妈妈这些。” 医生点了点头:“走路呢?跑跳?” “都正常,就是……就是有时候反应好像慢一点。” “慢一点?” 母亲犹豫了一下:“比如叫他名字,他有时候要过一会儿才应。我以为他是故意的,但问他又说没有。” 医生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语言能力正常,运动能力正常,反应速度略迟,昏睡症状,食慾亢进。 “从目前的检查来看,”医生抬起头,“孩子的各项指標都在正常范围內。昏睡的原因可能很多,有的孩子生长发育快,身体跟不上,就容易疲劳。食慾亢进也是,可能是在长身体,需要更多营养。” 母亲听著,眉头却没有舒展。 “那要不要……要不要再做什么检查?” 医生想了想,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母亲。 “这样,我开点钙片和维生素,你先给孩子吃一个月看看。如果还是频繁昏睡,或者出现其他症状,比如抽搐、呕吐、发烧,就再来复查。如果好转了,就不用来了。” 母亲接过那张处方单,低头看了很久。 “医生,真的……没事吗?” 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放软了一些。 “当妈的心情我理解。但有些孩子就是这样,发育比別人慢一点,但也正常。我见过一岁半还不会走路的,后来也跑得飞快。见过两岁还不开口的,后来话多得你嫌烦。” 她笑了笑:“你孩子这情况,不严重。就是……发育迟缓,但正常。” 发育迟缓。 但正常。 母亲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担心。 她弯腰把陆沉抱起来,低声道了谢。 陆庆国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陆沉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母亲在灶间做饭,油烟从门口飘出来,带著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父亲在他身边蹲下来。 陆沉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妈带你去卫生院了?” 陆沉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医生说啥?” “发育迟缓。” 父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复杂的词。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笑了笑。 “迟缓就迟缓唄,”他说,“你爸我小时候也迟缓,三岁才会走路,五岁才会说整话。你奶奶急得不行,天天带我去看郎中,什么偏方都试过,屁用没有。” 陆沉看著他。 “后来呢?” “后来?”父亲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后来就长大了唄。上学、干活、娶你妈、生你们姐弟俩。迟缓不迟缓的,谁还记得。” 他伸手把陆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想过,这孩子將来会是什么样。是像你姐那样调皮,还是像我这样闷葫芦。是像你妈那样心细,还是像我这样粗枝大叶。” 他低头看著陆沉。 “想了一百种,最后想明白了,不管什么样,调皮也行,闷葫芦也行,心细也行,粗枝大叶也行。都好。” “迟缓就迟缓。慢慢来,不急。” “古人不都说了嘛,大器晚成。” 那天晚上,陆沉又吃了很多。 母亲熬的稀饭,他喝了整整两大碗。喝完之后还觉得饿,又啃了半个窝头。母亲在旁边看著,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能吃?” 父亲笑呵呵地说:“能吃是好事,长身体呢。” 陆敏在旁边撇嘴:“他比我吃得还多。” “你比他大,当然要让著弟弟。” “凭什么……” 陆沉没有加入他们的斗嘴。 他只是默默地吃著,感受著食物转化成能量,流向脑子里那个无底洞。 今天在卫生院,他控制了一整天。 控制反应速度,控制表情,控制目光,控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这种控制比任何时候都累,几乎把他脑子里的算力榨乾了。 现在他需要补充。 母亲把最后一块窝头递给他,看著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这孩子,”她轻声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胖起来。” 父亲说:“男孩子,瘦点怕什么。” “我不是怕瘦,我是怕……” 她没说下去。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是怕他真的比別的孩子慢,怕他將来上学跟不上,怕他被人欺负。 第三章:算盘 1982年春,码头上搞增產节约运动。 陆庆国因为连续三个月没有请过一天假,被评为先进个人,奖品是一把新算盘。 十三档,上二下五,枣木框,牛角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亲把算盘拿回来,爱不释手地拨弄著,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午。 陆沉坐在小竹车上,看著父亲拨算盘。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他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把算盘的进位逻辑。 父亲拨完一列数字,低头看他。 “小宝,想学不?” 陆沉看著他,又看看算盘,点了点头。 父亲笑起来,把他从竹车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粗大的手指捏著他的小手,一个一个教他拨珠子。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陆沉任他捏著手,一下一下地拨。 他能感觉到父亲手上的老茧,厚厚的,硬硬的,在虎口处结成一块。那是长年握縴绳磨出来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五去五进一,明白不?” 陆沉点点头。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揉他的脑袋。 “点啥头啊,你才几岁啊,能明白啥。” 陆沉没有辩解,只是观察。 看著那些珠子在木框里上下移动,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表。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 规则很简单:每一档最多表示九,超过九就要往左一档进一。 上珠一颗当五,下珠一颗当一。 当需要进位的时候,把本档清空,在高位上加一。 陆沉盯著看了三天,脑子里每天都在自动模擬那些珠子的运动。 吃饭的时候模擬,睡觉的时候模擬。 脑域又有扩展的跡象。 那天下午,家里没人。 父亲去码头了,母亲去隔壁弄堂帮外婆醃咸菜,陆敏还没放学。 陆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地上,背靠著墙,盯著墙上那把算盘。 算盘掛得太高,他够不著。 他扶著墙站起来,踮起脚,还是够不著。 他看了看四周,搬过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终於把算盘取了下来。 算盘比他想像的重。 他抱著它坐回地上,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珠子。 枣木框摸起来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木头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珠子比看起来的大,每一个都有他拇指指肚那么大,牛角的,摸上去温润如玉。 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动第一档的下珠。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往上拨是加,往下拨是减。 他看著那四颗珠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上面,想了想,又拨下第五颗。 一档满了。 五颗下珠,一共是五。 五颗下珠等於五,但五也可以用一颗上珠来表示。 陆沉盯著那两颗珠子,盯著那个空空如也的第一档,盯著那颗孤零零立在第二档的下珠,脑子里开始计算。 手指开始移动。 十加一,第二档不变,第一档拨上一颗下珠,代表十一。 十加二,十二。 十加三,十三。 一直加到十九。 第二档一颗下珠,第一档上珠一颗、下珠四颗。 然后加一。 第一档满十,进位。 第一档清空,第二档加一。 二十。 然后三十,四十,五十。 一直到九十。 第二档上珠一颗、下珠四颗。 再加十。 第二档满十,进位到第三档。 一百。 陆沉停下来,看著算盘。 第三档上,孤零零地立著一颗下珠。 一百。 “弟弟,你在干嘛?” 陆沉浑身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 陆敏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棉袄扣子歪著,脸冻得红红的。 她显然是刚放学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就看见他坐在堂屋地上,面前放著那把算盘。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著算盘上那些珠子。 “这是什么?”她指著第三档那颗下珠。 陆沉没有说话。 陆敏又看了看其他档,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一、二、三……哎呀,这什么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弟弟,你打的?” 陆沉看著她,脑子飞速运转。 她能看懂吗?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她学珠算也才学了一周,能认得出一百吗? 他决定不回答。 但陆敏不需要他回答。 她已经趴下来,开始研究那些珠子。 她用手指拨动第一档的下珠,一颗两颗三颗,嘴里念叨著:“老师教过,这个是三……” 然后她看到第二档的那颗下珠,愣了一下。 “这个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想了想,忽然张大嘴。 “这是十?不对,这是……这是……” 她开始数。从第一档往左数,第一档是个位,第二档是十位,第三档是—— “一百?!” 她猛地转过头,瞪著陆沉。 “你打了一百?!” 陆沉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陆敏的眼睛越瞪越大,嘴也越张越开。 她盯著陆沉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弟弟,你怎么打的?你教教我!” 陆沉被晃得头晕,忍不住开口:“別晃。” 陆敏立刻停下来,但还是抓著他,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你教我!你教我!”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先放手。” 陆敏放开手,乖乖地坐在他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著他。 陆沉看著这个架势,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算盘,想了想,开始拨动珠子。 “从一开始,”他说,“一颗一颗加,加到十,然后加到二十,一直加到一百。”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移动,一边拨一边解说。 陆敏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珠子。 讲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敏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弟弟,”她说,“你好厉害。” “弟弟,”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天才?” 陆沉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算盘,没有说话。 陆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她伸手把算盘拿过来,开始按照陆沉刚才说的,自己试著拨。 一加一加一,拨到五的时候卡住了。 “弟弟,这个怎么进位来著?” 陆沉伸手帮她拨了一下。 灶间里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姐弟俩坐在地上,围著那把算盘,愣了一下。 “干嘛呢你们?” 陆敏立刻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心虚表情。 “没、没什么……”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他们两个,目光里带著疑惑。 “玩算盘呢?” “嗯……” “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 “写完就去烧火,帮我做饭。” 陆敏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衝著陆沉挤了挤眼睛,然后消失在门后。 母亲站在原地,看著陆沉。 陆沉低著头,把算盘一颗一颗地拨回原位。 “小宝。” 他抬起头。 母亲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刚才干嘛呢?” 陆沉想了想,说:“玩。” “玩可以,”她说,“別累著。” 陆沉看著她。 “嗯。” 母亲站起身,转身往灶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小宝。” “嗯?” 母亲看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等著吃饭吧。” 那年夏天,弄堂口装了一桿秤。 是那种老式盘秤,胶壳底座,白搪瓷盘,红色的刻度从一两到十斤。 供销社的人把它拿来时,弄堂里的孩子们都围上去看,嘰嘰喳喳地摸那冰凉的铁盘子。 “干什么用的?” “傻呀,称东西的!” “称什么?” “什么都能称,白菜萝卜,鸡蛋猪肉,你家弟弟也能称!” 孩子们笑成一团。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桿秤被人抬进供销社的门市部,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白搪瓷盘上,反著耀眼的光。 “小宝!”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母亲拎著菜篮子从弄堂那头走来,篮子里装著刚买的豆腐和一把小葱。 “又跑这儿来了?”母亲走近,弯腰拍拍他身上的灰,“走,回家做饭。” 她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陆沉跟著她,走过槐树底下,走过李家门口,走过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母亲的手心温热,带著一点薄汗,握著他不紧不松,刚好让他走得不累,又不会挣开。 “妈,”他忽然开口。 “嗯?” “供销社新来的秤,准吗?”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准的吧,”她说,“新秤,供销社进的,应该准。”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见过那种秤。上辈子读研的时候,课题需要用到一些老式计量器具的数据。 他查过资料,知道这种台秤的工作原理——槓桿平衡,游码標尺,理论上精度可以达到一两。 但机械的东西用久了会有磨损,弹簧会疲劳,刀口会钝化,误差会越来越大。 他只是在想,供销社的人有没有定期校准的习惯。 但他没有问。 三岁的孩子问这个,太奇怪了。 母亲也没有多想,牵著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问他: “小宝,你今天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姐姐呢?” “上学。” “我知道她上学,我是说你怎么没去找隔壁的二毛玩?” 陆沉沉默了一下。 隔壁的二毛,大名张建国,比他大一岁,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拿根竹竿当马骑,满弄堂跑,嘴里喊著“驾驾驾”。前几天他拉著陆沉一起玩,陆沉陪著他跑了三圈,脑子里算出了他的步频、步幅、单位时间耗氧量、以及按照这个运动强度继续跑下去大概多久会摔跤。 二毛没有摔跤,他摔了。 因为跑得太专心,没看见地上的石头。 从那以后,二毛他妈就不让二毛跟陆沉玩了,说这孩子“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走路不看路。 “二毛他妈不让他跟我玩。”陆沉如实说。 母亲哭笑不得,弯腰把他抱起来。 “你啊,”她点点他的鼻尖,“怎么就跟別的小孩不一样呢?” 陆沉没有回答。 他靠在她肩上,看著身后的弄堂一点点变远。 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上辈子他也算聪明,但那是普通人的聪明,做题快一点,记性好一点,仅此而已。 这辈子不一样——他的脑子像一台不断升级的计算机,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更精密。 三岁的他现在能做些什么? 他算得出一颗槐树上的叶子数量,看得出一堵墙的倾斜角度,听得出一辆自行车驶过时链条的磨损程度。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二毛玩骑马。 晚上父亲回来,带了一包桃酥。 是厂里发的劳保,每人一包,说是“防暑降温费”。父亲把那包桃酥放在桌上,油纸包著,绳子捆著,上面印著红色的字:sz市食品厂。 陆敏第一个衝过来,扒著桌沿看,眼睛亮得像灯泡。 “爸,能拆吗?能拆吗?” “等你妈回来。” “妈在门口洗衣服呢,我喊她!” 陆敏一阵风似的衝出去,不一会儿拉著母亲的手跑回来。母亲的手上还滴著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解开那包桃酥。 油纸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甜香炸开来。 陆敏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 陆沉也闻到了那股香味。桃酥,猪油和的面,面上嵌著核桃碎,烤得焦黄酥脆。上辈子他很少吃这些东西,太甜,太油,不健康。但此刻站在桌边,看著母亲把桃酥一块块掰开,分到他手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健康”的標准毫无意义。 他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满嘴的油香。 真好吃。 “好吃吗?”母亲低头问他。 他点点头。 母亲笑起来,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渣。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掏出半块桃酥。 “给你留的。” 陆沉看著她。 “我吃饱了,”陆敏说,“这块给你。” 她把桃酥塞到他手里,翻过身去,假装睡著了。 陆沉看著手里的半块桃酥,又看看她的后脑勺。 她没吃饱。 他看见了。晚饭的时候她只吃了半碗饭,眼睛一直往桌上那包桃酥瞟,但硬是一口没再吃。母亲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她说不要,饱了。 原来她把那块留给了他。 陆沉把桃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她枕头底下,一半自己吃了。 槐花落尽的时节,弄堂口的秤还在。 陆沉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路过那里。 有时候供销社的营业员在称东西,他就站定看一会儿。看那人把白菜搁在白搪瓷盘上,拨动秤砣,等秤桿翘起来,报个斤两。 “一斤八两,一毛六。” 他算得比秤快。 白菜单价九分钱一斤,一斤八两,应收一毛六分二厘。营业员抹了二分钱的零头,收一毛六。陆沉看著那桿秤,想的是它的误差率。 那天他让母亲买了半斤白糖,回家用自己做的简易天平称过,找两根冰棒棍,中间钻个眼,用铁丝穿起来,一边吊个铁皮盖,一边吊个小布袋。 秤盘是母亲纳鞋底用的锥子盒,砝码是他攒的硬幣——一枚五分硬幣正好三克,他称过。 供销社的半斤白糖,他的天平显示,少了两钱。 两钱。 他想了想,没告诉母亲。 陆沉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用,用了反而惹麻烦。两钱白糖,一厘钱的事,犯不上让母亲去供销社理论。何况那桿秤,他心里有数,误差还在合理范围內。 他只是记下来,等以后用。 父亲今年升了车间主任,每天回来得晚了,但桃酥还是按时往家拿。陆敏上小学二年级了,开始认字,每天放学回来就抱著小人书看。《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磨毛了。 “小宝,”她喊他的小名,“你认字不?” 陆沉想了想,摇头。 “我教你认,”她来了兴致,把他拉到身边,指著书上的字,“这念地,地雷的地。这念道,地道的道。连起来——地道战!” 陆沉跟著念:“地道战。” 陆敏满意地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陆沉看著那些字,心里默算的是另一件事:姐姐教他认字的速度,每分钟大约三个字,她的注意力能持续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就会不耐烦。他应该在这个时间內学完她能教的东西,然后自己消化。 他用三天时间,认完了那本小人书上的所有字。 陆敏很惊讶:“你怎么记住的?” “你教的。” “我教得这么好?”陆敏挠挠头,高兴起来,“那我再教你下一本!” 她没有发现,她教过的那些字,她弟弟从来没有忘过。 但她知道弟弟超聪明,逢人就夸。 邻居老太太们不信,这才几岁啊,能认字?扯淡。 陆敏就把陆沉抱到院子里,当眾表演。 “弟弟,这个字念什么?” “牛。” “这个呢?” “羊。” “这个?” “龘。” “这个呢?” “?。” 老太太们张大嘴,嗑的瓜子都忘了吐。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些字。 其实他不仅认识这些字,还知道它们的unicode编码、点阵字形在不同字体下的呈现方式、以及简化字与繁体字的对应关係。 但他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当一个天才弟弟。 陆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天晚上,她把攒的两分钱拿出来,跑去供销社买了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陆沉嘴里。 “奖励你的。” 陆沉含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了一眼陆敏——她正眼巴巴地盯著他嘴里的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姐。” “嗯?” “你吃。” 他把糖用舌头抵出来,递到她面前。糖已经沾满了口水,晶晶亮亮的。陆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摇摇头。 “你吃,我还有。” 她没有。 陆沉知道她没有。她的零花钱一周只有两分,全拿来买这颗糖了。 他看著她跑开的背影,把糖重新含回嘴里。 第四章:天才 四岁那年春,陆沉把家里所有带字的都读完了。 內容主要是墙报。 陆沉家的墙糊了三层,最底下是1976年的,中间是1977年的,最上面是1978年的。 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下面一层的內容;有些地方被油烟燻黄了,字跡模糊成一团。 还有些地方被陆敏画过画,铅笔的痕跡歪歪扭扭,是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报上有新闻,有社论,有文学作品,有科普文章。 有关於农村改革的报导,有关於真理標准討论的爭鸣,有关於引进国外技术的介绍。 还有一些豆腐块大小的科普短文,讲太阳系有几大行星,讲飞机为什么会飞,讲水烧开了为什么会冒气。 那些科普文章写得浅显,很多概念一笔带过。但对陆沉来说,那些简略的文字像是钥匙,打开了上辈子记忆的大门。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专业书籍。想起推导过的那些公式。 想起做过的那些实验。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沉在某个地方。现在被这些豆腐块文章一勾,全都浮了上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导。 不是刻意去推,是大脑自动开始运转——看见牛顿定律四个字,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f=ma。 然后是微积分的推导过程,然后是经典力学的整个框架,然后是拉格朗日量、哈密顿量、分析力学。 他花了一年时间,在脑子里把大学物理重过了一遍。 知识零零散散。 他发现,大脑算力虽然强大,但存储的信息是有边界的。 上辈子他是做半导体材料的,那个领域的知识他记得最清楚。 其他领域的知识,读博期间接触过,但没有深入研究,记忆已经模糊了。 本科阶段的东西还能想起来大部分,高中的就只剩下零散的片段。 他需要新的输入。 可糊墙的报纸,已经读完了。 好在母亲带回来一个消息。 供销社旁边开了家废品收购站。 他隱约记得站长是个瘸腿老头,姓孙,据说是以前县中学的数学老师。 因为成分不好被下放到镇上,干不了重活,就管收破烂。 横塘镇的青石板路还带著隔夜的寒气,供销社外墙的標语红得有些褪色。 就在它旁边,新掛起一块木牌子,墨跡未乾——废品收购站。 站长是个瘸腿老头,姓孙,据说早先是县中学的数学老师,因为成分不好被下放到镇上,干不了重活,就管收破烂。 开张那天,弄堂里半大的孩子全跑来瞧新鲜,扒著门框朝里瞅。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吧嗒著旱菸袋,眼皮一耷拉:“看啥看?家里有破烂拿来换钱,没有的,边儿待著去!” 孩子们一鬨而散。 陆沉没走。 他站在收购站门口,盯著里面那堆成山的旧书、旧报纸、旧杂誌。 《红旗》杂誌,1975年的合订本,边角卷著。 《人民日报》,1976年9月那期,纸页脆黄。 《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套十本,整整齐齐码著。 陆沉的呼吸一滯。 这书他可太熟了。77年恢復高考那阵,知青里为抢这套书能打破头,黑市上换辆“永久”牌自行车都不带眨眼的。这儿居然有,还不止一套。旁边歪著《无线电基础入门》《电晶体电路设计》《赤脚医生手册》……灰扑扑的封面落满尘土,在他眼里却噼里啪啦冒著金光。 这哪是废品站。 这是他娘的宝藏库。 孙老头烟杆子敲了敲鞋底,眯眼瞧他:“小崽子,瞅啥呢?” 陆沉收回视线,仰起脸。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净,可那双眼睛太静,静得不像个孩子。“爷爷,这些书……卖不?” “你能认得字?”孙老头上下打量他。 “认得几个。”陆沉答得谨慎。 孙老头一个人也无聊,乐的有个娃娃打趣。 他叼著烟杆起身,一瘸一拐往里走。 “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沉,霉味儿、土腥味儿、旧纸张的酸腐气混在一块,直往鼻子里钻。 陆沉却觉得这味儿透著股奇异的香。 他蹲在那堆书前,手指拂过《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封面吗,物理第一册,六三年出版,定价四毛二。书脊裂了道口子,內页却完好。 牛顿第二定律:f=ma。 欧姆定律:i=u/r。 三角函数公式:sin2α+cos2α=1。 那些公式、定理、例题,像刻在脑仁里一样,瞬间活了过来。上辈子,他啃这些书啃了十几年,本科、硕士、博士、评职称……每一步都踩在纸上。 如今再摸到这泛黄的书页,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快些出息,让娘糊火柴盒的手少肿一点,让爹扛包的腰少弯一点,让姐姐省下的那块水果糖,能甜进她自己嘴里。 “相中哪本了?”孙老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陆沉抬起头:“爷爷,我没钱。” “没钱你逗我乐呢?”孙老头乐了。 “我能帮你整理。”陆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这些书,按年份、按类別归置好,你往后找著也方便。工钱我不要,抵书就成。” 孙老头怔住了,旱菸忘了抽,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凭你个小东西?” 陆沉没接话,只安静地看著他。 “成。”孙老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明天来。整理一天,抵一本书。” “谢谢爷爷。”陆沉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劳驾您给我留著。十本,我全要。” 孙老头没应声,只眯著眼,看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尽头,才喃喃道:“这年头……四岁的娃娃都成精了?” 陆沉到家时,灶间正冒著热气。锅里粥咕嘟著,案板上有一小碟拌了辣椒麵的咸菜丝,切得细细的。 “小宝,野哪儿去了?”他娘问,手里麻利地搅著粥。 “收购站。” “去那儿干啥?” “看书。”陆沉顿了顿,“我跟管站的孙爷爷说好了,帮他整理书,他拿书给我当工钱。” 他娘搅粥的手停了,转过身,围裙上还沾著面:“你?整理书?你才四岁……” “我会认字。”陆沉说。 他娘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这时门帘被掀开,他爹一瘸一拐地进来——去年在码头砸伤的脚,落了点根,走急了就显。 “咋了?”爹看看娘,又看看杵在当间的儿子。 听完缘由,爹没说话,蹲下身,跟陆沉平视:“小宝,跟爹说实话——是真想去,还是就为了那些书?” 陆沉看著他爹。三十出头的人,鬢角已见了白星,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望著他的眼神,是亮的。 “为了书。”陆沉答得乾脆。 爹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胡擼了一把他的脑袋:“行。去。” “他才四岁!”娘急了。 “四岁咋了?”爹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沉,“你还没瞧出来?这孩子……心里有数。” 后头的话,爹没说。但陆沉听懂了。 这孩子,不一样。 夜里,十岁的姐姐陆敏放学回来,书包没摆稳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弟,你看这是啥!” 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通知。三年级到五年级都能报,四月十五號,县一小。头名奖一本《新华字典》,第二名奖支钢笔,第三名奖五本作业本。 “老师说我能去!咱学校就选三个,有我!”陆敏眼睛亮晶晶的。 陆沉扫了一眼通知:“想拿第几?” “第……第一?”陆敏底气不太足。 “那就好生准备。”陆沉说。 “可我不知道该准备啥……”陆敏瘪嘴,“老师说题比课本难,我应用题本都做完了。” 陆沉没接话,脑子里闪过收购站那堆书里的一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七五年出版的,印得粗糙,里头全是竞赛路数的题。 “姐,你明天放学,直接来找我。” “去哪儿找你?” “收购站。” 第二天下午,陆敏踏进收购站时,被满屋的尘土味儿呛得咳了声。陆沉从书堆后头探出脑袋:“这儿。” 陆敏凑过去,看见弟弟面前摊著本书,页头上写著:“甲乙两人同时从两地相向而行,甲每小时行5公里,乙每小时行4公里,3小时后相遇,两地相距多少公里?” 她懵了:“这……这咋算?” “你看,”陆沉手指点著字,“甲每小时5里,乙4里,一块儿走,一小时就靠近9里。走三个钟头,就是9乘3,27里。” 陆敏眼睛倏地亮了:“噢!我懂了!” “后头还有。” 再翻一页:“一水池,单开进水管5小时灌满,单开排水管8小时排空,俩管子一起开,几小时能满?” 陆敏又卡壳了。 “你自个儿想。”陆沉没直接说。 陆敏蹲在那儿,眉头拧成疙瘩,手指头在地上比划半天,忽然蹦起来:“是不是40/3小时?对不?” 陆沉点头。 陆敏高兴得一把抱住他:“弟!你咋啥都会!” 收购站门口,孙老头叼著旱菸袋,眯眼瞧著屋里那对姐弟。那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他记得,昨儿这崽子才头回翻,今儿就能当先生了? 他慢悠悠吐出口烟。 有点意思。 第五章:幼儿园开始读《数理化自学丛书》 那年秋天。 陆沉开始上育红班。 母亲给他缝了一个新书包,蓝布的,带子上绣著一朵小红花。 学校在横塘镇另一头,设在村小的院子里,专门收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 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母亲第一天送他,牵著他的手穿过弄堂,走过石桥,经过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 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片打著旋儿落下来。 陆沉看著那些叶子,在心里算出它们落地的轨跡、速度、撞击地面的角度。 然后他把那些数字从脑子里赶出去,专心感受母亲手心的温度。 学前班的老师姓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追来追去。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安抚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 “老师,”他妈走过去,“这是我儿子,陆沉。” 女老师抬起头,二十出头,扎著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陆沉?好名字。几岁啦?” “四岁。”陆沉说。 女老师愣了一下。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不像是四岁小孩该有的语气。 “来,坐这儿。”她指了指第一排的一个空位。 陆沉走过去,坐下。 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安安静静地坐著,没有哭,也没有闹,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 这孩子,太乖了。 陆沉坐在小板凳上,观察周围。 前排是个小男孩,正在流鼻涕,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满脸都是。 右边是个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正盯著他看,眼神好奇。 左边靠墙的位置,有个胖男孩在玩一个弹弓,被老师发现,没收了。 陆沉收回目光。 他开始计算时间。 *育红班上课时间:上午8:00-11:00,下午2:00-4:30。* 除去午睡和课间,真正上课的时间约4小时。 一周五天,一个月20天,一年240天。 如果在这里待一年,就是960小时。 960小时。 他可以看完多少本书? 《数理化自学丛书》十本,每本平均300页,按照他的阅读速度,大概需要200小时。 《无线电基础入门》+《电晶体电路设计》+《机械製图手册》——150小时。 《赤脚医生手册》——50小时。 还有收购站里那些旧杂誌、旧报纸、旧教材—— 够了。 他可以一边上育红班,一边看书。 只要不被发现。 第一节课,学儿歌。 老师站在前面,拍著手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孩子们跟著唱。 陆沉没唱。 他低著头,看著面前那本翻开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物理第一册》。 第一章:力学基础 1.1力的概念 力是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能使物体发生形变或改变运动状態。 他的大脑自动运转起来。 力的三要素:大小、方向、作用点。 力的单位:牛顿。 *1牛顿=1千克·米/秒2。* *重力加速度g=9.8米/秒2。*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旁边的孩子们唱得热火朝天。 陆沉翻到下一页。 1.2重力 地球对物体的吸引力叫做重力。重力的方向竖直向下。 “陆沉同学。” 陆沉抬起头。 老师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你怎么不唱呀?” 陆沉把书合上,封面朝下。 “我不会唱。” “不会唱可以学嘛。”老师蹲下来,“你拿的什么书?” 陆沉把书往身后藏了藏。 “图画书。” “图画书?给老师看看。” 陆沉犹豫了一秒,把书递过去。 老师接过来,翻开。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第一章力学基础 1.1力的概念 1.2重力 1.3弹力 1.4摩擦力 配图:一个斜面上的物体受力分析图。 老师抬起头,看著陆沉。 四岁的小孩,坐在小板凳上,表情平静,眼神清澈。 “这……这是你的书?” “嗯。” “你……看得懂?” 陆沉指了指书上的图。 “看图画。这个斜面的,像滑梯。这个小球的,像弹珠。” 老师愣住。 她又翻了翻书。 確实,每页都有图。受力分析图,实验示意图,机械结构图。 四岁的小孩,看图画,说得过去。 但是—— “这些字,你认得吗?” “认得一点。” “认得一点是多少?” 陆沉想了想,说:“人、口、手、大、小、多、少。” 这是他妈教过的。 老师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你看图画吧。但要记住,上课的时候要跟著大家一起唱,知道吗?” 陆沉点点头。 老师把书还给他,站起来,继续教儿歌。 陆沉把书翻开,继续看。 1.5力的合成与分解 平行四边形法则:两个共点力的合力,可以用这两个力为邻边构成的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表示。 他的大脑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平行四边形,两条边是力f1和f2,对角线是合力f。 完美。 旁边的孩子们还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陆沉翻到下一页。 第二章:运动学 中午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坐在小桌子前,每人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陆沉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慢慢吃。 旁边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凑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 “我叫王小草。”小女孩嚼著馒头,“你刚才看的什么书?” “图画书。” “给我看看?” “下午再看。” 王小草点点头,又啃了一口馒头。 下午第一节是画画课。 老师发纸,髮蜡笔,让大家画我的家。 陆沉拿著蜡笔,看著面前那张白纸。 纸张尺寸:a4。 克重:约70g/m2。 蜡笔顏色:红、黄、蓝、绿、黑,五种。 他想了想,开始画。 在纸的左边画了一条竖线。 然后,在纸的底部画了一条横线。 两条线垂直相交。 一个坐標系。 旁边的王小草凑过来。 “你画什么?” “格子。” “格子?” “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沉拿起红色蜡笔,开始在坐標系里画点。 第一个点:x=1,y=1。 第二个点:x=2,y=4。 第三个点:x=3,y=9。 第四个点:x=4,y=16。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然后,用蓝色蜡笔,把这些点连起来。 一条曲线。 向上弯,越来越陡。 y=x2。 二次函数图像。 王小草盯著那张画,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什么?” “格子连起来的线。” “为什么这样弯?” “不知道,隨便画的。” 王小草看了半天,点点头。 “好看。” 陆沉继续画。 第二个图:y=sin x。 点:(0,0),(π/2,1),(π,0),(3π/2,-1),(2π,0)。 连起来,一条波浪线。 上下起伏,规律得像心跳。 第三个图:y=cos x。 平移了一下,波浪从最高点开始。 第四个图:y=tan x。 画到一半,发现这个函数有渐近线,画出来会露馅。 停住。 开始画第五个图:一个圆。 x2+y2=1。 画完,退后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纸上,五个图案整整齐齐: 一个上弯的拋物线,两条波浪线,一个没画完的奇怪曲线,一个圆。 规整,对称,好看。 王小草已经看呆了。 “陆沉,你画的……怎么都这么整齐?” “手稳。” “什么叫手稳?” “就是画的时候不抖。” 王小草低头看看自己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三条腿,尾巴像麻花。 她瘪瘪嘴。 “我也想手稳。” “多练就好了。” 王小草点点头,继续埋头画她的猫。 陆沉看著自己的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太规整了。 四岁的小孩,能画出这么规整的曲线吗? 他把画拿起来,假装欣赏,实际上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还好,没人注意。 前面的男孩在画坦克,画得像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上插了根棍子。 右边的女孩在画花,五片花瓣,每片大小都不一样。 只有他,画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曲线。 他把画折起来,塞进书包里。 快下课的时候,老师忽然说:“同学们,把今天的画交上来,老师看看。” 她整理后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评价。 “这个坦克……像个盒子。” “这个花……嗯,有进步。” “这个猫……咦,这是猫还是狗?” 翻到陆沉那张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纸上,五个图案。 规整,对称,线条流畅。 构图比例:符合黄金分割。 透视关係:基本准確。 色彩搭配:和谐。 不像是四岁孩子画的。 “陆沉,”老师走过来,“你那张画,老师很喜欢。能告诉老师,你画的是什么吗?” 陆沉早有准备。 “格子。” “格子?” “嗯。先画两条线,然后画点,然后把点连起来。” 老师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画?” 陆沉指了指窗外。 “那边有电线。电线就是这样弯的。” 老师顺著他的手指看出去。 窗外,確实有几根电线。 从电线桿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些电线的弧度—— 老师又低头看看那张画。 第一个图,y=x2。 电线的弧度?好像有点像。 第二个图,sin x。 电线被风吹动的时候,確实会上下波动。 第三个图,cos x。 也一样。 第四个图,tan x—— 老师看了半天,觉得那条曲线有点奇怪,太陡了,不太像电线。 但她没有多想。 “所以你是看著电线画的?” “嗯。” 老师盯著他看了几秒。 陆沉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眼神清澈。 说得合情合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同学们,”老师说,“陆沉同学画了一张画,老师觉得特別好看。今天,让他教大家画,好不好?” 孩子们齐声喊:“好——” 陆沉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老师把那张画递给他,小声说:“教大家画那个电线就行。” 陆沉看著那张画。 y=x2。sin x。cos x。tan x(未完成)。x2+y2=1。 他指著第一个图。 “这个,先画两条线,一条竖的,一条横的。然后在上面画点,把点连起来。” 孩子们开始动手。 陆沉走下讲台,一个一个看。 王小草画得很认真,点画了一排,连起来,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前面的男孩画的坦克变成了奇怪的形状。 右边的女孩画的花变成了奇怪的波浪。 陆沉走回讲台,看著台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画。 没有一个像他的。 因为那些画,都是凭感觉画的。 只有他的,是凭公式画的。 老师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陆沉,你画的,跟他们的不一样。” 陆沉抬起头,看著她。 “哪里不一样?” 老师想了想,说:“你的画,看起来特別……舒服。” 舒服。 这个词,让陆沉愣了一下。 確实,他的画,看起来更舒服。 因为那是数学的规律。 是自然界的底层代码。 是人类几千年文明总结出来的美。 “老师,”他说,“我以后画得不那么齐。” 老师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几根电线。 在风中,它们会弯成y=x2的形状吗? 不一定。 有时候是y=sin x。 有时候是更复杂的曲线。 风,是不讲规律的。 所以,他画的那些“电线”,其实一点都不像电线。 太规律了。 太整齐了。 太像—— 数学了。 放学的时候,老妈来接他。 她站在教室门口,踮著脚往里看,看见他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收拾书包,嘴角就弯了起来。 陆沉走过去,把手伸给她。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 “老师讲的都听懂了?” “听懂了。” “有没有哭?” “没有。” “有没有跟小朋友玩?” “有。” 那天晚上,陆敏放学回来,翻看陆沉书包,凑过去一看,惊呼起来。 “妈!妈!你看弟弟画的!比我画得好多了!” 他妈从灶间探出头来。 “知道,妈看见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知道。” 陆敏蹲在陆沉旁边,看他画画。 “弟弟,你教我唄。” 陆沉抬头看她。 “你明天不是要考试吗?” “对啊,考数学。”陆敏眨眨眼,“你先教我数学,我再跟你学画画。” 陆沉想了想,点头。 “行。” 他从床底下拿出那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翻到一页。 “这道题,你先做。” 陆敏低头看题: 甲乙丙三人,甲比乙大3岁,乙比丙大2岁,三人年龄之和是35岁,问三人各多少岁? 她皱著眉头,开始算。 第六章:上小学 陆敏参加的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成绩出来那天,她跑回家,跑得满头大汗,书包在背后一顛一顛的,辫子都跑散了。 “妈!妈!” 他妈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著麵粉。 “怎么了?” “我——我——”陆敏喘得说不出话,直接把那张成绩单拍在桌上。 他妈低头看。 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成绩单 姓名:陆敏 学校:横塘镇中心小学 名次:全县第三名 他妈愣住了。 第三名? 全县第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眼眶有点热。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手指上还沾著麵粉,在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陆敏已经衝到里屋去了。 “弟弟!弟弟你看!第三名!钢笔!我得了一支钢笔!” 陆沉正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假装睡觉。 陆敏扑过来,使劲摇他。 “你醒醒!你看呀!” 陆沉睁开眼睛。 陆敏把钢笔举到他面前,脸上笑开了花。 那支钢笔,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笔桿,银色笔帽,笔尖上刻著英雄两个字。 笔桿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可陆敏举著它,像是举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给你的。”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 “给你的,”陆敏把钢笔塞到他手里,“没有你,我连名次都拿不到。这支笔,你拿著。等你上学了,用它写字。” 陆沉看著手里的钢笔。 塑料笔桿,有一点温。 那是他姐手心的温度。 他妈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去灶间看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但陆沉看见了。 她的眼角,有一点亮。 那天晚上,陆沉把那支钢笔放在枕头底下。 不是怕丟。 是想让它离自己近一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据还在流动。 全县第三。 六十人参赛,她排第三。 一个月前,她连相遇问题都不会。 进步速度:百分之三百。 到了秋天,收购站的书,陆沉已经翻完了一大半。 《数理化自学丛书》十本,他啃完了六本。不是翻著玩,是真正吃透——每一个公式推导过,每一道习题验算过,每一章的概念在脑子里织成网络。 《电晶体电路设计》,他背下了所有基础电路图。 《机械製图手册》,他能闭著眼睛画出三视图。 《赤脚医生手册》,他记住了常见病的症状和用药。 但这些都是纸面上的。 他需要动手。 这天下午,陆沉在收购站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破纸箱。 打开一看—— 满满一箱电子零件。 有锈蚀的电阻、电容,有烧坏的电晶体,有拆下来的变压器,还有几个积满灰尘的耳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仔细翻了翻,发现这些零件虽然旧,但很多还能用。 电阻,测一下阻值就知道了。 电容,看外观能判断个大概。 耳机,虽然外壳裂了,但音圈可能没坏。 最重要的是——箱子里有一个矿石检波器。 真正的矿石收音机核心部件。 陆沉抬起头,看向门口。 孙老头正坐在那儿晒太阳,眯著眼打盹。 陆沉抱著纸箱走过去。 “孙爷爷。” 孙老头睁开眼,看他一眼,又看看纸箱。 “翻出来了?那是我以前攒的,本想自己做个收音机,眼睛不行了,手也抖,就算了。” “能给我吗?” 孙老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你会做?” 陆沉没回答。 孙老头忽然笑了。 “拿去吧。反正也是破烂。” 陆沉抱著纸箱回家。 那天晚上,等他姐睡著后,他悄悄爬起来,把藏在床底下的零件拿出来。 没有电烙铁,没有万用表,没有合適的导线。 但这难不倒他。 电烙铁可以用火烙铁代替——把铁钉烧红,蘸上锡,就能焊接。 万用表可以用乾电池和小灯泡代替——串个灯泡,根据亮度判断通断。 导线可以用漆包线,收购站有的是坏电机,拆开就有。 问题是—— 他没有锡。 这年头,锡是稀罕物。供销社有卖,但得用工业券,他爸没有。 陆沉想了想,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他妈晒著几根旧牙膏皮。 铅锡合金的。 可以用。 他悄悄溜出去,捡了一根牙膏皮,又摸黑回来。 第二天白天,他妈发现牙膏皮少了一根,念叨了几句,以为是野猫叼走了。 陆沉没吭声。 三天后,夜深人静的时候,陆沉的矿石收音机组装完成。 天线是从窗户拉到院子里的槐树上,用废电线和晾衣绳凑合。地线是接在床腿的铁钉上,钉子敲进地半尺深。 耳机是他用破耳机壳和音圈重新绕制的,声音可能不大,但能用。 他戴上耳机,转动矿石检波器上的触针。 滋滋—— 沙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调整触针的位置,一点一点地扫过矿石表面。 滋滋——沙沙——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陆沉的手指停住。 那声音断断续续,被杂音淹没,但確实是人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触针。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今天是1984年4月15日,下面请听新闻……” 陆沉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 不是弄堂里的家长里短,不是镇上的喇叭广播,是来自bj的声音。 新闻里在讲什么,他没太听进去。 他只是感受著那种久违的感觉—— 与外界连接的感觉。 上辈子,他习惯了网络、电视、手机,信息唾手可得。 这辈子,他困在这个小镇,困在这个年代,只能从旧报纸和別人的閒聊里拼凑外面的世界。 现在,他有了一扇窗。 虽然这扇窗很小,信號很差,声音断断续续。 但够了。 从那天起,陆沉每天晚上都听收音机。 等全家人都睡著了,他就戴上耳机,调到那个频道。 新闻。天气预报。文艺节目。戏曲。偶尔有广播剧。 他什么都听。 从新闻里,他拼凑出这个时代的轮廓—— 农村改革在推进,包產到户的地方越来越多。 城市里开始有自由市场,有些人摆摊做小买卖,叫个体户。 深圳特区成立了,很多人往南方跑。 高考录取率还是那么低,但报名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他知道,这些信息,迟早会有用。 —— 有时候它慢得像凝固的浆糊,比如陆沉躺在墙边看报纸的那些下午,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数清阳光从窗格移到床脚的每一寸距离。 有时候它又快得像码头上的传送带,一眨眼就是一整年,再一眨眼,他已经从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儿,变成了一个站在门槛上、背著书包、等著去上学的孩子。 六年。 六年的时间里,很多事情变了。 父亲陆庆国从码头的搬运工变成了装卸小组的组长,工资涨了八块钱,每个月能往家里多拿一张大团结。 母亲还是每天忙里忙外,洗衣做饭餵鸡种菜,手上皴裂的口子一年比一年多。 陆敏长成了大姑娘,十一岁,小学五年级,辫子又黑又长,能自己扎成两根麻花辫。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疯跑疯玩,开始知道害羞了,知道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知道把作业本藏起来不让弟弟看,因为陆沉看一眼就能指出她算错的地方。 最大的变化,是屋子里的墙。 报纸还是糊著,但糊了新的。1978年的被盖住了,1979年的被盖住了,1980、1981、1982、1983——每年都有新的报纸糊上去,每年都有新的信息被陆沉收进脑子里。 到1984年秋天,他六岁的时候,那面墙上已经有了七层报纸。最底下的那层早就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標题,每一个標点符號,他都记得。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什么都记得。 六年来,他的大脑一直在生长,一直在进化,一直在他控制不住地处理著涌进来的每一条信息。从墙上报纸的字里行间,从父母偶尔的閒谈,从外公和邻居们的聊天,从供销社门口那个广播喇叭里传出的新闻—— 他知道1981年农村改革全面推开,知道1982年计划生育被定为基本国策,知道1983年全国开始“严打”,知道1984年中央决定开放沿海十四个城市。 他知道苏州城里开了第一家合资宾馆,知道上海来的客商开始到镇上收兔毛,知道镇东头那户姓周的人家买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彩色的,十四寸,每天晚上挤满了人。 他知道米价从一毛四涨到了一毛九,知道猪肉从七毛八涨到了一块二,知道父亲每个月的工资从三十七块五涨到了四十五块八。 他知道这些。 但他不能说。 1984年9月1日,是横塘镇小学开学的日子。 陆沉要上学了。 前一天晚上,母亲把他的书包检查了三遍。那是陆敏用过的旧书包,洗得发白了,但母亲用碎布头在上面绣了一朵小花,蓝色的,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宝,”她把书包递给他,“明天就上学了,紧不紧张?” 陆沉接过书包,摇了摇头。 “不紧张就好,”母亲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姐说了,她明天带你去报到,她认识路,也认识老师。” 陆沉点了点头。 母亲看著他,目光里又浮起那种他熟悉的神色——担忧、期待,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小宝,”她轻声说,“在学校里,跟小朋友好好玩,听老师的话。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姐。”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担心他。 六年来,她从来没有完全放心过。虽然陆沉再也没有像三岁那年那样频繁昏睡,虽然他的身高体重都慢慢追上了同龄的孩子,虽然镇卫生院的医生说“发育迟缓”已经不明显了——但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不合群,担心他太沉默,担心他被人欺负,担心他在学校里跟不上。 陆沉想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知道怎么偽装。六年的经验,已经让他把“偽装”练成了本能。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著。 窗外的月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纹。墙上的报纸是今年春天糊的,1984年3月的《苏州日报》,有一篇文章讲的是教育改革:小学五年制改为六年制,从今年秋天开始实行。 陆沉盯著那篇文章,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相关数据—— 全国適龄儿童入学率:96.8%。 小学毕业生升学率:68.4%。 初中毕业生升学率:38.2%。 高中毕业生升学率:—— 他停住了。 別想了。 明天要上学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脑子不会真的停下来。它会继续运转,继续处理,继续把那些信息塞进他不知道的角落。 就像它一直做的那样。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陆敏就衝进了他的房间。 “弟弟!起床!要迟到了!” 陆沉睁开眼睛,看著她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 “现在才六点,”他说,“八点才报到。” 陆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八点?” 陆沉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知道。墙上的报纸有通知,横塘镇小学新生报到时间:9月1日上午8:00-10:00。他三个月前就记住了。 “妈说的,”他说。 陆敏没有怀疑,一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快穿衣服快穿衣服,我要带你先去认认路,看看我们的教室……” 陆沉被她拽著穿衣服、洗漱、吃早饭,整个过程像一阵旋风。母亲在旁边笑,说“你慢点,別把你弟拽散了”,陆敏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带弟弟上学”的兴奋。 七点半,他们出门了。 横塘镇小学在镇子西边,离张家弄堂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弄堂,过一座石桥,再沿著一条两边种著梧桐树的路走到底,就能看见学校的大门。 陆敏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指著路边的房子告诉他这是谁家,那又是谁家。陆沉听著,脑子里自动把这些信息和他已经知道的地图对应起来—— 供销社往东五十米,王家的房子,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口井。 石桥过去往南二十米,李家的房子,两层楼,镇上最早盖楼的人家。 再往前,梧桐树第九棵,树干上有个疤,形状像只兔子—— “弟弟,你看,那就是学校!” 陆敏停下来,指著前方。 陆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道铁柵门,门边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横塘镇中心小学。 门里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著冬青树。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房,灰砖,红瓦,每层都有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晾著拖把和抹布。 楼前有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飘著国旗。 第七章:小学一年级 “弟弟?弟弟!” 陆沉回过神来。 陆敏正看著他,一脸疑惑:“发什么呆?走了,进去看看!” 她拉起他的手,往校门里走。 门卫是个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敏,笑起来。 “小敏啊,这是你弟弟?” “对,我弟弟,今天来报到!” “好好好,进去吧进去吧,一年级在二楼,东边那排。” 陆敏谢过他,拉著陆沉往里走。 水泥路两边是花坛,花坛里种著指甲花和鸡冠花,红的黄的,开得正艷。有几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大呼小叫的,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有一个小女孩站在路中间哭,她妈妈蹲在旁边哄,手里拿著一个包子。 一年级教室在二楼东边尽头,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一(2)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十几个孩子坐在课桌前,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老老实实坐著,眼睛盯著门口。家长们在后面站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哄孩子,有的在帮孩子擦眼泪。 陆敏带著陆沉进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弟弟別怕。”陆敏蹲下身子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里带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姐在六年级,就在楼上。谁敢欺负你,你就喊姐,姐认识的人多。” 陆沉看著姐姐那张还没被生活磋磨过的脸,心里软了一块,面上却露出一个標准的、属於六岁儿童的懵懂笑容,奶声奶气地点头:“知道了,姐。” 装嫩,是重生者的基本修养。 环顾四周,教室比他想像中更简陋。 斑驳的黑板右下角掉了漆,露出木头的原色。讲台是一张老旧的书桌。 课桌椅高矮不一,有些桌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早字或模糊的人脸。 空气里有灰尘、劣质粉笔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他选了一个靠窗、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 从破了的塑料窗格望出去,能看到操场上光禿禿的黄土球场,一个锈蚀的篮球架孤零零立著。远处是横塘镇低矮的屋顶和裊裊的炊烟。 “喂,你叫什么名字?”旁边坐下来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穿著崭新的海魂衫,脸圆得像发麵馒头,好奇地打量他。 “陆沉。” “我叫王建国!”男孩声音洪亮,“我爸是镇供销社的!你家干啥的?” “我爸在码头。”陆沉回答得简单,目光已经落在刚发到桌上的新课本上。崭新的《语文》第一册和《数学》第一册,封面是鲜艷的工农兵图案和向日葵。他隨手翻开数学书,前面十页都是认识1到10,以及最简单的加减法。对他来说,这些內容和他已经啃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里那些函数与电路相比,简单得像呼吸。 但他依然看得很认真。这是一个时代的启蒙课本,承载著特定歷史时期的印记和思维方式。了解它,就是了解这个他即將深入生活的世界的基础代码。 上课铃是掛在屋檐下的半截铁轨被敲响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齐耳短髮,灰色列寧装洗得发白,但乾净整齐。她说话带著本地口音,温和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点名,排座位,讲纪律。当她说“现在打开语文书,我们学习拼音『a』”的时候,陆沉注意到前排已经有孩子开始打哈欠。 他的大脑却在高效运转。老师的发音,板书笔顺,教室里细微的声音波动,窗外偶然掠过的麻雀轨跡……所有的信息被接收、分类、存储。 同时,他意识深处,一个更庞大的工程正在进行——基於他已经掌握的《电晶体电路设计》和《机械製图手册》知识,结合前世对半导体发展趋势的理解,他在脑海中尝试勾勒一款適合八十年代中期国內基础工业水平的简易信號放大电路。 这不是纸上谈兵,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些材料,等自己这具身体再长大一点点,能拿起电烙铁。 “陆沉。”李老师忽然点名。 他抬起眼。 “你在看什么?”李老师走到他桌边。她注意到这个格外安静的孩子很久了,他眼睛看著黑板,但眼神的焦点似乎飘在很远的地方。 “看书,老师。”陆沉把摊开的数学课本往前推了推。上面乾乾净净,还没写一个字。 李老师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小脸,没看出走神的跡象,只好点点头:“认真听讲。” 第一天的课程在拼音“a、o、e”和数字“1、2、3”中缓慢度过。放学铃响时,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教室。陆沉收拾好那两本对他而言轻如鸿毛的课本,刚走出教室门,就看到陆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沉子!怎么样?有人欺负你没?老师凶不凶?”她一连串地问,接过陆沉手里其实根本不重的布书包,自己背上。 “没有。老师挺好。”陆沉说,任由姐姐又拉起了他的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回家的路要穿过镇上最热闹的十字街。供销社门口排著队,有人在买凭票供应的白糖。街角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围著下象棋。广播喇叭里正在播《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欢快的旋律飘荡在带著饭菜香气的空气里。 路过镇东头的废品收购站时,陆沉停下了脚步。 “姐,我想进去看看。” 收购站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院子里堆著废铜烂铁、旧报纸、破塑料。看门的老孙头认得这对姐弟——姐姐偶尔会来卖家里积攒的破布头和废纸,弟弟则总是沉默地蹲在那一堆“废书”旁边,一看就是半天。 “沉子又来啦?”老孙头坐在马扎上抽著旱菸,笑眯眯的,“今天刚收了一捆,好像有本讲收音机的,你要不要?” 陆沉的眼睛亮了一下。“要。谢谢孙伯。”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那堆散发著霉味和灰尘的旧书前,蹲下身。姐姐陆敏在旁边等著,也不催他。她知道弟弟爱看书,虽然那些书在她看来又旧又破,上面的字她都认不全。 陆沉很快找到了那本《收音机修理入门》,封面掉了半边,但內页还算完整。他又翻捡出几本《中学物理》、《无线电》杂誌的合订本,甚至在一堆旧报纸下,发现了一本边缘烧焦的《高等数学》上册,作者是樊映川。 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 樊映川的《高等数学》,这可是经典教材,即使在废品站里,也是极其难得的收穫。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书上的灰尘,翻开扉页,上面有个褪色的钢笔签名和日期:1978.3。属於某个早已离开这里,或许已经考上大学改变命运的青年。 “这几本,孙伯,怎么算?”陆敏上前问道,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分钱毛票。那是她攒下来想买扎头绳的。 老孙头瞥了一眼:“那本烂的算送你,其他两本……给五分钱吧。” 陆敏鬆了口气,利落地数出五分钱。陆沉已经紧紧抱住了那几本书,尤其是那本《高等数学》,像抱著稀世珍宝。 回家的路上,陆敏问:“沉子,那些书,你看得懂吗?” 陆沉把脸贴在冰凉的书皮上,嗅著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有些懂,有些慢慢看。” “你看得懂就好。”陆敏笑了,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爸说了,只要你爱读书,咱家就供。妈也说,糊纸盒的手稳,將来也能帮你订本子。” 陆沉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晚饭是稀粥、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母亲特意给陆沉和陆敏的粥里多捞了些米粒。 父亲陆庆国刚下白班,带著一身码头特有的水腥气和汗味,沉默地喝著粥。 听到陆敏嘰嘰喳喳说著开学第一天的事,听到陆沉又去收购站找了书,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小儿子,那眼神很深,像夜里的码头水面,然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陆沉碗里。 “看书好。”他就说了三个字。 夜里,陆家小小的屋子安静下来。姐姐在隔壁小床睡了。父母那间屋也熄了灯。陆沉躺在用木板搭的小床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再次翻开那本《高等数学》。 极限,导数,微积分……熟悉的符號和概念涌入脑海。 与他前世的知识体系迅速连接、验证、融合。 这个大脑的限制解除后,带来的不仅是记忆力的飆升,更是理解力、推演能力和知识关联能力的恐怖提升。 樊映川书上的题目,他看一眼,解题路径和答案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但他没有匆匆掠过。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用思维的刻刀,將每一个定理的证明过程,每一步推导的逻辑衔接,都细细地雕刻进记忆宫殿最牢固的基石里。 他知道,这些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砖石,未来他要构建的大厦,无论多高,都离不开它们。 夜深了,月光移动,照亮了墙上贴著的旧年画,那是胖娃娃抱鲤鱼,色彩已经黯淡。 远处传来隱约的汽笛声,是夜班的船进了码头。 陆沉合上书,闭上眼。 脑海中,却悄然展开了一张复杂的三维电路图,元件参数闪烁,电流路径明灭。那是他基於现有知识,推演出的一个初步设计。材料……需要电晶体、电阻、电容、覆铜板、电烙铁……这些在横塘镇或许难以凑齐,但並非绝无可能。 第八章:课堂与电路 数学课在下午第一节。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阳光斜射进教室,在黄泥地上投出窗欞的方格光影。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味和孩子们身上肥皂的味道。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4、5、6”,带著学生们一遍遍念,然后是简单的加减:“4个苹果,吃掉1个,还剩几个?”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著念,有的掰手指头,有的眼睛盯著窗外树上叫个不停的知了。 陆沉端正地坐著,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分出了一缕,在脑海中继续优化那个信號放大电路的偏置电阻计算。 昨晚在《高等数学》里看到的微分方程,被他用来模擬温度对电晶体工作点的影响,虽然现在没有计算机辅助,但他大脑本身就是一个超频的处理器,进行著多线程的並行计算。 “陆沉。”李老师的声音再次把他从思维的海洋里拉回岸边。 他抬眼。 “你来说说,6减2等於几?”李老师看著他,眼神里有探究。 这个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 不哭不闹,不交头接耳,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总藏著远超年龄的东西。 “等於4,老师。”陆沉声音清晰。 李老师点点头,正要让他坐下,前排那个穿海魂衫的王建国忽然回头,笑嘻嘻地大声说:“老师,陆沉上课老看窗外,他肯定在开小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孩子跟著笑起来。 陆沉没动,只是看著李老师。 李老师皱了皱眉:“王建国,坐好。” 她走到陆沉桌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课本和练习本。 课本乾乾净净,练习本上也是空白——还没到动笔写的环节。 但陆沉铅笔盒旁边,放著一本摊开的旧书,书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和一些奇怪的图形。 李老师拿起那本书。是《收音机修理入门》。她翻了翻,里面是各种电路图和元件介绍,还有“高频头”、“中频放大”、“检波”这些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词汇。 “这是你的书?” 李老师问,语气有些复杂。 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这个? “嗯。”陆沉点头,“从收购站找的。” “看得懂吗?” 陆沉默了一下。 如果说完全懂,未免太惊世骇俗。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有些图好看。” 这个回答符合一个孩子可能產生的兴趣。 对复杂线路图的好奇。 李老师脸色缓和了些,把书还给他:“上课要认真听讲,这些……课外书放学再看。” 她把“收音机修理”归类为课外书了。 陆沉接过书,没辩解。 王建国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下课后,王建国凑过来,好奇地看著那本《收音机修理入门》。“陆沉,你这书里画的都是啥?歪歪扭扭的。” “电路。” 陆沉言简意賅。 “电路是啥?能吃不?” 王建国的问题引来旁边几个男孩的鬨笑。 陆沉没理会他们的鬨笑,合上书,看向王建国崭新的铁皮铅笔盒,里面有几支带橡皮头的花铅笔。“你铅笔盒挺好。” 王建国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爸从市里买的!上海货!” “嗯。”陆沉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注意到王建国铅笔盒里有一小段焊锡丝,大概是家里大人修理东西时落进去的。焊锡丝……还有他书包侧袋露出半截的废旧电池。 这些,都是他可能需要的东西。 他没有开口討要。 时机未到。 放学时,陆敏照例在一年级教室外等他。 她听说了课堂上的事,有些担心:“沉子,李老师没说你吧?那个王建国,他爸是供销社的,惯得很,你別理他。” “没事,姐。”陆沉把《收音机修理入门》小心地放进书包。 他更在意的是,今天在校门口的宣传栏。 看到了镇文化站和中心小学联合举办“迎国庆少儿科技製作比赛”的通知。 截止日期是九月底,还有二十多天。作品要求体现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精神,材料简易,富有创造性。 一个想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在学校里保持著低调的认真。他按时完成作业,虽然那些抄写拼音和数字的作业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他遵守纪律,不惹事。李老师渐渐放下心来,或许那天只是孩子对图画的好奇。 只有陆沉自己知道,他大脑的后台运算从未停止。 他在完善那个设计,同时开始搜索横塘镇可能获取材料的每一个角落。 父亲陆庆国工作的码头,有时会有废弃的机械零件,或许有小型变压器或漆包线。 母亲糊纸盒的浆糊,可以用来固定简易电路板。 收购站的老孙头那里是旧物宝库。 姐姐陆敏的同学里,说不定谁家有坏掉的收音机或手电筒。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脑海中编织著信息的网络,等待猎物落网。 周六下午,父亲轮休。陆沉跟著陆庆国去了码头。 横塘镇码头不大,是连接县城水路的重要节点。 水泥驳岸旁停靠著几艘拖轮和驳船,起重机吱吱呀呀地吊装著麻袋或木箱。 空气里瀰漫著河水、机油、货物(主要是粮食和化肥)混合的复杂气味。 工人们穿著深蓝色的粗布工作服,喊著號子,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陆庆国话很少,只是带著儿子在码头仓库区和维修棚附近转了转。他跟工友打招呼时,也只是点点头,简短地说:“我小子,带来看看。” 陆沉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堆放的物资、维修摊上的工具、丟弃在角落的破损零件。他看到了一小段废弃的电缆,里面可能有铜丝;维修棚的废料桶边,有几只碎裂的陶瓷电容和烧黑的碳膜电阻;甚至在一个工具箱敞开的瞬间,他瞥见了里面的一把旧电烙铁,烙铁头已经氧化得厉害,但或许还能用。 “爸,那些坏了的,不要了吗?”陆沉指指废料桶。 陆庆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嗯了一声:“修不好的,就当废品,攒多了卖收购站。” “我能捡点吗?学校可能要做东西。”陆沉仰起脸说。他用了“学校要做东西”这个模糊但合理的藉口。 陆庆国沉默地看了儿子几秒,然后走过去,跟维修棚里正抽菸的老师傅说了几句,指了指陆沉。老师傅好奇地瞅了陆沉一眼,挥挥手。 陆沉走过去,没有立刻去翻捡那些最想要的电阻电容,而是先挑了几块看起来比较规整的边角木料,又捡了几段粗细不一的铁丝。最后,才似乎不经意地,从废料堆里扒拉出那几个烧黑的电阻、碎裂的电容,以及一小卷从废弃电缆里剥出来的、约莫一米长的细铜丝。 “就要这些,谢谢伯伯。”陆沉礼貌地说。 老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这小子,还挺懂规矩。拿吧拿吧,反正是废的。” 回家的路上,陆庆国扛著儿子捡来的“破烂”,沉默地走著。快到家的胡同口,他忽然开口:“沉子,喜欢弄这些?” “嗯。”陆沉点头,“书上看过,想试试。” 陆庆国不再说话。直到走进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他把那堆东西放在院子的墙角,才又说了一句:“別耽误念书。也別乱碰电,危险。” “知道了,爸。” 母亲看到那堆破烂,也没多问。 只是念叨了一句:“放院子里,別拿屋里,脏。” 转身又去忙活糊纸盒了。 姐姐陆敏倒是很感兴趣,拿起那捲亮晶晶的铜丝:“沉子,你要这个干啥?能做啥?” “做个小东西。”陆沉没细说。 材料还远远不够。电晶体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弄到的。 横塘镇供销社可能有,但那需要钱,更需要可能不对个人出售的门路。收购站或许能碰上坏掉的半导体收音机,但可遇不可求。 周一上学,陆沉把目標投向了王建国。 这个小胖子有个在供销社当副主任的爹,家里条件好,或许有坏掉的玩具或者小电器。 课间休息时,陆沉走到正在拍画片的王建国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陆沉,你也玩?”王建国贏了另外两个男孩,正得意。 “不玩。”陆沉说,“建国,你家有不要的,带喇叭的东西吗?收音机,或者玩具,坏的也行。” 王建国一愣:“坏的?你要坏的干啥?” “拆著玩。”陆沉给出了一个符合孩子天性的理由,“我想看看里面是啥样的。” 王建国眼睛转了转:“我家有个旧的半导体,我爸说杂音大,不爱听了。不过我不知道他放哪儿了……你想要?” “嗯。我能用东西跟你换。”陆沉说。他没什么值钱东西,但知道王建国喜欢什么。前几天他看见王建国眼馋別的孩子玩的玻璃弹珠。 “你有啥?”王建国果然来了兴趣。 陆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是他昨天在胡同口捡废铁时,从一个碎瓦罐里发现的。 大概是以前哪个孩子埋下的宝藏。 弹珠品相很好,一颗纯白,一颗淡蓝,一颗里面有彩色螺旋花纹。 王建国的眼睛立刻直了。“换!我回家就找!明天带来!” 交易达成。陆沉收起弹珠,只给了王建国一颗纯白的作为“定金”。他知道,对於王建国这样的孩子,一下子给完,对方可能就没动力了。 第二天,王建国果然偷偷把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带到了学校。收音机外壳摔裂了,天线也断了,但王建国说“以前还能吱吱响”。 陆沉检查了一下,外壳破损严重,但內部的电路板大致完整,喇叭也在。最关键的是,上面有几个锗电晶体。 虽然型號老旧,性能一般,但对於他构想中的简易信號放大电路,勉强够用了。 至於其他小元件,可以拆下来备用。 他把剩下的两颗弹珠给了王建国。 小胖子欢天喜地,觉得用家里没用的破烂换了宝贝,还拍著胸脯说以后有啥坏东西都给他留著。 核心材料到手,陆沉的工程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每天放学后,他做完那点微不足道的作业,就开始在院子里鼓捣。 他用父亲帮忙磨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覆铜板(一块从收购站旧电器上拆下来的、香菸盒大小的板子)上的涂层,按照脑海中设计好的电路图,刻蚀出线路。 没有专业的腐蚀液,他用的是母亲醃咸菜的粗盐和从化学老师那里要来的少量盐酸(以做实验的名义),效果粗糙,但勉强能用。 电阻电容需要测试数值。他没有万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利用已知电压(电池)和自製的小灯泡(从坏手电筒里拆的)来大致判断通断和阻值范围。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反覆试验。 焊接是最大的难题。那把从码头维修棚废料堆旁“捡”来的旧电烙铁,通电后加热极慢,烙铁头氧化严重,不吃锡。陆沉用了大半天的功夫,耐心地用砂纸打磨烙铁头,又用家里有限的焊锡丝(一半来自王建国铅笔盒里的那段,一半是他用攒下的几分钱在五金店买的一小卷)和松香(从老孙头那里要来的,说是以前焊盆用的),一点点地尝试。 第一次成功焊上一个电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院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 陆沉趴在小板凳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电路板。 当松香的白烟冒起,焊点形成光滑的圆锥形,牢牢將电阻引脚和覆铜线路连接在一起时,一种久违的、混合著汗水和松香味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远不如前世在超净实验室里流片成功来得激动人心,但此刻,在这个1984年秋天横塘镇的院子里,在这个物资匱乏、一切都靠双手和头脑去创造的环境里,这个小小的、稳固的焊点,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锚点,將他前世的灵魂与今生的道路,牢牢焊接在了一起。 姐姐陆敏蹲在旁边,好奇地看著那些细小的元件和闪亮的铜线。“沉子,这真能响吗?” “试试看。”陆沉接上那节从废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小喇叭,又接上电池。他调整了一下电路中唯一的可变电阻(那也是从废收音机上拆的,还算完好)。 然后,他用手捏著一根细细的铜丝作为简易天线,轻轻碰触电路的输入端。 “滋啦……” 一阵嘈杂的、巨大的电流噪音从小喇叭里爆出,嚇了陆敏一跳。 陆沉却眼睛一亮。有噪音,说明放大电路的基本通路是通的! 他耐心地调整可变电阻,噪音逐渐减弱,变得平稳。 然后,他更加小心地將铜丝天线靠近窗户——那里接收到的无线电信號或许强一点。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小喇叭》节目时间……” 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噪音的广播声,如同天籟,从那小小的、有些破音的喇叭里,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陆敏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沉轻轻呼出一口气,关掉了电源。成功了。 一个极其简陋的、性能甚至谈不上稳定的单管收音机放大电路,但確实成功了。它放大並还原了空中的无线电波。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用这个新生的大脑和双手,创造出的第一件东西。 不是基於未来科技的降维打击,而是扎根於这个时代条件,因地制宜,因陋就简的创造。这感觉,很踏实。 “沉子!你真做出来了!”陆敏压低声音,兴奋地抓住弟弟的胳膊,“我就知道你能行!” 陆沉笑了笑,看著那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的电路板。这只是第一步,一个验证。 接下来,他需要为这个简单的电路,设计一个更巧妙的外壳和表现形式,让它足够去参加那个“少儿科技製作比赛”,並且,能够引起一些他想要的注意。 窗外,秋虫啁啾,夜色渐浓。 横塘镇的灯火零星亮起,广播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码头隱约的汽笛,和近处母亲糊纸盒的唰唰声,交织成这个年代最平凡也最安稳的夜晚。 陆沉收拾好他的宝贝,將电路板和元件仔细地包在旧报纸里。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比赛的截止日期,还有十五天。 第九章:发明比赛 电路通了,能收到广播,只是完成了核心。 要拿去参加比赛,还需要一个作品的形態,以及一份能让人看懂的说明。 陆沉开始构思外观。 他不想只是把光禿禿的电路板粘在木板上。 那太直白,也缺乏这个时代推崇的教育与劳动相结合的巧思。 他回忆著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早期国產收音机,又结合手头能找到的材料。 父亲捡来的边角木料,被他用母亲糊纸盒的浆糊小心拼接,再用细麻绳綑扎固定,晾乾后,成了一个粗糙但结实的小木盒。 大小正好能放下电路板、电池和那个小喇叭。 他用小刀仔细修整边角,打磨掉毛刺。 没有油漆,他就用姐姐写剩的蓝墨水和红墨水,调出深浅不一的紫色,笨拙但认真地在木盒正面画了一颗五角星,下面写上小科学三个字。 字跡稚嫩,但笔画清晰。 最重要的演示部分。 单纯的收音功能在1984年不算稀奇,镇上有收音机的人家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罕见。 如何体现科技製作和创造性? 陆沉思考著比赛的评审標准——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材料简易,富有创造性。 他想起《电晶体电路设计》里一个简单的光控电路描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利用光敏电阻的阻值变化来控制电路通断。 如果……能把他这个简陋的收音机,改造成一个光控收音机呢? 白天光线强,收音机自动关闭或音量极小(省电,也符合勤俭节约的精神),夜晚或光线暗时自动开启。 这既能体现对电晶体特性的应用,又带著点自动化的巧妙,还蕴含了节约用电的品德教育意义。 但光敏电阻不好找。 收购站、码头维修棚都没有。 他问过老孙头,也留意了王建国可能带来的破烂,都没有。 陆沉没有著急。 他重新翻阅那几本旧书,尤其是《收音机修理入门》。 在一张复杂的超外差式收音机电路图角落里,他看到一个標註为cds的元件,旁边用小字写著硫化鎘光敏电阻。 书中提到,有些高档收音机会用它来做调谐指示或亮度感应,但极为少见。 此路暂时不通,就换一条。 他想起物理书上简单的电磁感应原理。 没有光敏电阻,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实现自动控制? 比如……声音控制? 不,那更复杂。 机械控制? 他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父亲捡回来准备当柴烧的一个旧闹钟上。 闹钟的发条和齿轮是现成的机械结构,如果加以改造……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机械控制需要精密的齿轮联动和触点设计,以他现有的工具和材料(小刀、钳子、浆糊、废铁丝),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完成,而且容易损坏,演示时风险太高。 最终,他回归了更朴素的思路:增加一个信號放大效果对比演示。 这是他能用最简单方式直观展现电路功能的办法。 他拆下那个小喇叭,在木盒面板上开了两个孔。 一个孔安装喇叭,另一个孔,他准备安装一个用漆包线绕制的小线圈,线圈两端接出一个简单的检波电路(用废旧二极体改造)和一块从废手錶上拆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安表表头。 当收音机工作时,喇叭出声的同时,微安表指针会根据信號的强弱微微摆动。 这样,看不见的电波,就通过声音和指针的摆动,变成了看得见的科学现象。 这需要更精细的手工。 绕制线圈的漆包线是从废旧变压器里拆出来的,极细,容易断。 陆沉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在煤油灯下(为了省电),用两根竹籤做骨架,屏住呼吸,一圈一圈地绕。 绕坏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微安表表头是好的,但灵敏度需要调整。 他利用已知的电池电压和几个不同阻值的电阻,反覆测试,最终確定了一个合適的分压电阻接法,让指针在收到较强电台信號时,能摆动到錶盘中间位置。 焊接这些更细的连接线时,对烙铁的要求更高。 那把旧烙铁实在不堪重负,加热慢,热量不足,焊点粗糙。 有一次,因为焊接时间过长,烫坏了一个关键的焊盘,他不得不刮掉铜箔,用一根细铜丝跳接修復。 姐姐陆敏一直陪在旁边,帮他递东西,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扇扇子,虽然她完全看不懂弟弟在做什么,但觉得那些亮晶晶的线和会动的小指针,神奇极了。 父亲陆庆国下夜班回来,有时会沉默地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 昏黄的灯光下,小儿子趴在矮凳上,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摆弄著那些他完全不明白的小零碎,那双小手稳得不像个孩子。 他会想起码头上的老师傅修理柴油机时,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 他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回来时,把一个用旧帆布包著的东西放在陆沉的小工作檯(就是那张矮凳)旁。 陆沉打开一看,是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旧电烙铁,烙铁头是紫铜的,虽然也有使用痕跡,但氧化不严重,还配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著一点松香和焊锡丝。 “电工班老李头退休前用的,我拿两包烟换的。”陆庆国说完,就转身去洗脸了。 陆沉拿起那把烙铁,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带著经年使用的温润感。 他插上电,很快,烙铁头就升到了合適的温度,沾上松香和焊锡,焊点光滑明亮,再没有之前的拖泥带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把烙铁,对此刻的陆沉而言,不亚於神兵利器。 核心功能、演示装置、外观容器都准备就绪。 最后是说明。 比赛要求附简单的製作原理和用途说明。 陆沉用姐姐的作文本,撕下最平整的两页,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作品名称: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製作人: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 材料:废旧半导体收音机零件(电晶体、电阻、电容)、漆包线、微安表头、木板、电池、导线等。 原理:利用电晶体放大空中的无线电信號,通过喇叭变成声音。同时,用线圈和表头显示电波的强弱变化。(附简单电路图) 他画的电路图极其规整,元件符號標准,连线横平竖直,还標註了关键的元件名称和简单的工作原理,比如电晶体放大信號、线圈感应电波。 这份说明,以一年级学生的標准来看,简直惊人。 但他控制著惊人的程度,原理描述停留在最粗浅的定性层面,没有涉及任何计算和深入的技术参数,电路图也是经过简化、只突出核心放大迴路的示意图。 写完说明,他仔细地將电路板、电池、喇叭、表头线圈安装在木盒內,用细铁丝和浆糊固定好。 合上后盖(用一小段铁丝做插销),一个朴素的、手写的小科学收音机就完成了。 离比赛截止还有三天。 陆沉在晚上父母姐姐都在的时候,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测试。 他打开后盖的开关(其实就是连接电池的一小段裸露铜丝,需要手动搭上),將作为天线的细长铜丝甩出窗外,搭在晾衣绳上。 调整那个可变电阻。 先是轻微的电流噪音,然后,隨著他缓慢旋转,噪音减弱,一个清晰的女声传了出来:“……农村联產承包责任制充分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生產积极性……今年夏粮再获丰收……” 是县广播站的节目。 声音不算特別洪亮,但足够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微安表的指针,隨著广播声调的起伏,也在微微颤动,指向不同的刻度。 母亲停下了糊纸盒的手,惊讶地看著那个小木盒。 父亲陆庆国坐在小板凳上抽菸,烟雾后的眼睛,盯著那跳动的指针。 姐姐陆敏更是兴奋地拍手:“响了!真的响了!指针也动了!” 陆沉调整旋钮,换了个台,一阵激昂的进行曲传出,指针摆动幅度更大了一些。 “成了。”陆沉关掉了电源。 小木盒安静下来,指针也缓缓归零。 屋子里一阵安静。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沉子……”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木盒,又摸了摸陆沉的头,眼里有光,声音有些哽,“我儿……真能做出来。” 父亲陆庆国把菸头在鞋底按灭,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大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很重,很稳。 “好。”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姐姐陆敏已经迫不及待地问:“沉子,这个拿去比赛,肯定能行吧?” “不知道。”陆沉老实地说。 镇上的比赛,面向的是整个学区的小学和初中生。 他不知道其他高年级的学生会拿出什么作品。 但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 第二天,陆沉把作品和说明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 他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去交作品。 课间时,他独自去了教师办公室。 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陆沉进来,有些意外。 “陆沉?有事吗?” “李老师,我想报名参加科技製作比赛。”陆沉把包著的木盒和说明纸放在桌上。 李老师愣住了。 她看看陆沉平静的小脸,又看看桌上那个简陋却透著认真劲的木盒子。 她记得这个孩子爱看奇怪的书,记得他上课时过於安静的眼神,也记得他前些天问过比赛的事。 但她没想到,这孩子真的做了东西出来,还这么正式地拿来。 她解开布包,看到了那个画著紫色五角星、写著小科学的木盒,还有那张工整得过分的说明纸。 当她看到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这个標题,以及下面那虽然简化但一看就非常专业的电路图时,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你自己做的?”李老师拿起木盒,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懂无线电,但上面的电晶体、线圈、小表头,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嗯。有些零件是旧收音机上拆的,有些是捡的。我爸给了我烙铁。”陆沉回答。 “你懂这个原理?”李老师指著说明纸上的电路图。 “书上看的。《收音机修理入门》,还有別的。”陆沉说,“照著试试。” 李老师看著陆沉,看了很久。 这个瘦小的、穿著打补丁衣服的一年级孩子,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怯懦,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想起自己当年读师范时,物理总是学得磕磕绊绊。 而眼前这个孩子…… 她小心地打开木盒的后盖(陆沉告诉她怎么打开),看到了里面更加复杂的內部结构。 虽然粗糙,但排列整齐,焊点乾净。 她试著按照陆沉说的,接通电池,將一截导线作为天线搭在窗框上。 微弱的广播声传了出来,虽然夹杂噪音,但確实是人声。 那个小表头的指针,也真的在微微摆动。 李老师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关掉了电源。 她重新包好木盒,將说明纸仔细折好,一起放进抽屉。 然后,她看著陆沉,眼神变得非常严肃,也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沉同学,这个作品,老师会帮你交到学校,再由学校统一送到镇文化站参赛。”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做得……很好。不管比赛结果如何,你能自己琢磨做出这个东西,就非常了不起。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老师说。” “谢谢李老师。”陆沉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老师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她重新拿出那份说明纸,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和电路图,又想起陆沉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 这孩子,恐怕不仅仅是爱看书那么简单。 她教了十几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几天后,横塘镇小学的教学楼山墙上,贴出了红纸黑字的通知,上面列出了本校推荐参加镇迎国庆少儿科技製作比赛的作品名单和作者。 一共五件作品,其中四件是五年级和六年级学生的,作品名称是自製望远镜、潜望镜、火柴棍桥樑和风向仪。 而排在最后,字体似乎也略小一点的,是: “作品名称: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製作人:一年级一班陆沉” 名单贴出时,正是课间操时间。 学生们围著红纸议论纷纷。 高年级的学生大多对前三件作品感兴趣,望远镜、潜望镜,听起来就厉害。 对於最后一件,很多人连名字都念不全。 “矿石什么器?谁做的?” “陆沉?一年级那个?不可能吧?” “是不是写错了?一年级怎么会做收音机?” 王建国挤在人群里,听到议论,挺起小胸脯,大声说:“就是陆沉做的!我看著他捣鼓的!还用了我家坏收音机上的东西呢!”虽然他也没完全搞懂那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与有荣焉。 一年级的孩子们更是懵懂,只知道班里有个同学做了个能响的盒子,名字还上了大红纸。 陆沉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著那张红纸。 秋日的阳光照在纸上,红得有些耀眼。 第十章:懂行的评委 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六,横塘镇文化站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比往常热闹得多。 小礼堂是镇上开大会、放电影、演地方戏的地方。 今天,主席台被布置成了展示区,铺著洗得发白的红绒布。 十几件少儿科技製作作品错落摆放,旁边立著小卡片,写著作品名称、作者和学校。 台下前几排坐著评委和镇上的领导,后面则是来参观的学生、老师,以及一些闻讯来看热闹的居民。 空气里混合著木头椅子散发出的陈旧气味、阳光晒热灰尘的味道,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微热的体味。 陆沉跟著李老师和学校的队伍走进礼堂时,里面已经嗡嗡作响。 他个子小,走在队伍末尾,安静地打量著四周。 主席台上,有自製的潜望镜、望远镜,有用火柴棍和浆糊搭建的、看起来颇为精巧的桥樑模型,有能隨风转动的、贴著彩色纸条的风向標,还有利用水浮力和磁铁做的简易指南针。 高年级和初中生的作品显然更占优势,体积大,外观也更像样。 他的小科学收音机被放在靠边的位置,在一架用硬纸板和玻璃镜片做的简陋幻灯机旁边。 暗紫色的木盒,手写的稚嫩字跡,在一排作品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旁边卡片上“一年级一班陆沉”几个字,也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怀疑的目光。 “那就是一年级做的收音机?” “看起来像个......木头盒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真能响?別是里面藏了个真的收音机吧?” “谁知道呢,等会儿演示就清楚了。” 王建国挤在陆沉身边,兴奋地东张西望,小声说:“陆沉,看,你的在那儿!比他们那些纸糊的强多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的作品。 他昨晚又检查了一遍,確保所有连接牢固,电池电量充足。 演示的步骤,他也在心里模擬了无数次。 李老师显得有些紧张,不时看一眼台上的木盒,又低头整理一下陆沉的衣领——今天母亲特意给他穿了件最乾净的旧褂子。 她低声嘱咐:“等会儿叫你上去,別慌,慢慢说。就说怎么做的,能干什么,就行了。评委问什么,知道就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別乱说。” “嗯。”陆沉点头。 镇文教干事和中心小学的校长在台上讲了话,无非是鼓励同学们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建设四化之类。 然后,展示和评审环节开始。 按照学校顺序,高年级的先上。 几个五年级、六年级的学生上去介绍他们的潜望镜、望远镜,讲如何利用镜面反射、透镜成像的原理。 有的讲得磕磕巴巴,有的还算流畅。 评委大多是镇上的干部和几位老师,偶尔提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用两面镜子?”“能看多远?”,气氛比较平淡。 轮到初中生的作品时,水平明显高了一截。 一个初二男生做的磁控小檯灯,利用干簧管和磁铁控制电路通断,虽然简单,但想法不错,贏得了评委的点头。 另一个初一女生用废木料和皮筋做的投石机模型,能发射粉笔头,射程还挺远,引起了台下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 陆沉安静地看著,大脑像一台精准的仪器,分析著每个作品的原理、实现方式、优缺点。 这些作品大多停留在对物理原理的直观应用和手工製作的层面,创意有限,技术含量不高。 他的收音机,在核心的电子技术应用上,无疑是超越了这个展示层次的。 但风险也在於此——过於突出,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质疑或过度关注。 终於,轮到小学组的最后一件作品。 “下面,请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展示他的作品......嗯,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念稿子的老师显然对这个名字有点拗口,停顿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年级?”“这名字这么长?”“收音机?” 陆沉在李老师鼓励又担忧的目光中,走上台。 他个子矮,走到铺著红布的桌子后,几乎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位评委老师笑著帮他搬了个小凳子垫脚。 站定后,陆沉先朝评委和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木盒。 “老师们好,我叫陆沉。”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主席台上简陋的麦克风传遍礼堂。 “这是我的作品。” 他打开木盒的后盖,將內部朝向评委席,以便他们能看到里面的电路板和元件。 然后,他把那捲细铜丝天线拉出来,一头递给旁边的老师,示意他帮忙举高些,或者搭在窗框上。 那位老师照做了,將铜丝搭在了旁边窗户的插销上。 陆沉接通电池(手动搭上铜丝),开始旋转那个用螺丝刀改制的、略显粗糙的可变电阻旋钮。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那个小木盒上。 有人好奇,有人怀疑,也有人等著看这个一年级小孩的笑话。 起初是沙沙的电流噪音。 陆沉耐心地、缓慢地调整著。 几秒钟后,噪音减弱,一个清晰的、带著些微电磁干扰的男中音传了出来: “......今年我县农业生產喜获丰收,广大社员群眾喜气洋洋,交售爱国粮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是县广播站的新闻节目!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足以让前几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真的响了! 不是录音,是实时收到的广播! 与此同时,木盒面板上那个小表头的指针,开始隨著广播里声音的起伏和音调的变化,轻微但稳定地左右摆动! 当播音员提高声调时,指针摆幅加大;语气平缓时,指针回落。 电波信號的强弱,被这个小小的指针直观地显示出来。 “这是信號强度指示。”陆沉指著表头,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广播信號强,指针摆得大;信號弱,摆得小。” 然后,他切换了一下可变电阻,稍微调整了接收频率。 广播声变成了悠扬的音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指针隨著音乐的旋律,跳动得更加活泼。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那从简陋木盒里传出的、带著时代气息的歌声,和那个轻轻摆动的小小指针。 许多人的表情从好奇、怀疑,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些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个能响的盒子,它包含了接收、放大、还原声音,甚至还有直观的信號显示功能! 对於一个一年级孩子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 音乐放了一小段,陆沉关掉了电源。 声音戛然而止,指针也缓缓归零。 他拿起自己手写的说明纸,开始简单介绍:“我是看《收音机修理入门》学的。用了废旧收音机里的电晶体、电阻、电容。线圈是自己用漆包线绕的。表头是从旧錶上拆的。木盒是用废木料做的。” 他的介绍极其简洁,没有一句废话,只是陈述用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配合刚才的演示,这简单的陈述却充满了分量。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交换著眼神。 镇文教干事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仔细看著陆沉手里那张工整的说明纸,特別是上面那个手绘的、规整的电路图。 一位戴著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员模样的评委(后来陆沉才知道他是镇上农机站的电工,被临时请来当技术顾问)开口了,语气带著明显的惊讶和探究:“小朋友,你这个电路图,是自己画的?” “嗯。”陆沉点头。 “你能说说,这个电晶体,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吗?”技术员指著电路图上那个代表电晶体的符號。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意在测试陆沉是真懂,还是只是照猫画虎。 礼堂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沉。 李老师在台下,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陆沉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儘可能简单、符合一年级孩子认知(但又不能显得太幼稚)的话说:“它能把天线上收到的很弱的电波信號,变大。就像......就像用喇叭喊话,声音能传更远。” 他避开了放大倍数、偏置电压、工作点这些专业术语,用了最形象的比喻。 技术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继续问:“那这个呢?”他指向电路图中一个电容符號。 “通交流,隔直流。”陆沉回答。 这是基础概念,书上原话。 “这个线圈和表头,怎么就能显示信號强弱?” “线圈感应电波,產生微小电流,电流大小让錶针动。”陆沉的解释依然简洁,但抓住了核心原理。 技术员不再发问,而是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文教干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文教干事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其他评委的问题就相对简单了,比如“做了多久?”“最难的是什么?”陆沉一一回答:“做了二十多天。”“最难的是找齐零件,还有焊接,一开始烙铁不好用,后来爸爸给了我一把好的。” 回答“爸爸给了我一把好的”时,他的语气很自然,台下坐在角落里的陆庆国,原本一直紧绷的背,似乎微微鬆了松。 演示和问答环节结束。 陆沉抱著他的木盒,在有些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本校学生和王建国使劲拍手带起来的)中走下台。 李老师迎上来,接过木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有些发亮。 接下来的评审时间显得有些漫长。 评委们凑在一起低声討论,对每件作品打分。 台下的人们也在交头接耳,话题大多围绕著那台一年级学生做的收音机。 最终,评选结果出来了。 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鼓励奖若干。 当中心小学的校长念到获奖名单时,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等奖:横塘镇中学初一(2)班张红霞,投石机模型;横塘镇小学六年级(1)班李卫东,潜望镜;横塘镇小学五年级(2)班陈小梅,火柴棍桥樑......” “二等奖:横塘镇中学初二(3)班赵志刚,磁控小檯灯;横塘镇小学六年级(3)班孙建国,简易天文望远镜......” 念到这里,校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许多人,包括李老师,心都提了起来。 只剩下一个一等奖了。 “一等奖,”校长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念道,“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矿石收音机信號放大器与简易场强指示器!” “哗——” 掌声瞬间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 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惊嘆和笑容。 一年级!一等奖! 这在整个横塘镇学区的歷史上,恐怕都是头一遭! 王建国在台下跳了起来,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陆敏紧紧抓住旁边女同学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老师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无比自豪的笑容。 角落里的陆庆国,默默地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睛,看著台上被校长招手叫上去的儿子,那眼神很深,很亮。 陆沉再次走上台。 校长亲自把奖状——一张印著红色大字、盖著公章的厚纸——和一个扎著红绸带的纸盒子,递到他手里。 奖状上“一等奖”三个字格外醒目。 纸盒子有些分量,上面印著“奖品”二字。 “陆沉同学,做得非常好!”校长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要继续努力,好好学习科学知识!” “谢谢校长。”陆沉抱著奖状和奖品,再次鞠躬。 散场后,陆沉被李老师和兴奋的同学们围住了。 大家爭相看著那张奖状,摸著那个朴素的木盒收音机。 王建国嚷嚷著让陆沉打开奖品盒子看看。 陆沉走到一边,拆开红绸带,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一个印著“奖”字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著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塑料尺。 还有一样东西,用软纸包著。 他剥开软纸,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套熊猫牌简易收音机散件,用透明塑胶袋装著,里面有几个崭新的电晶体、电阻、电容、线圈,还有一小块覆铜板和一根崭新的、亮闪闪的电烙铁! 虽然是最基础的教学套件级別,但对他而言,这比词典和文具盒珍贵无数倍! “哇!新的烙铁!”王建国惊呼。 “还有这么多零件!”高年级懂点的学生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 李老师也看到了,她欣慰地笑了。 这套奖品,显然是评委们(很可能是那位电工技术员建议的)特意为他选的,既是对他成绩的肯定,也是对他爱好的鼓励。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比赛,討论著陆沉的收音机。 陆沉抱著奖品,静静地走在姐姐身边。 陆敏嘰嘰喳喳地说著评委如何惊讶,大家如何鼓掌。 陆沉大部分时间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他的手指,隔著纸盒,轻轻抚摸著里面那包崭新的零件。 奖状和荣誉是暂时的。 但这些电晶体、电阻、电容,还有那把新烙铁,是实实在在的,是他通往下一个小工程的基石。 更重要的是,这次比赛,让陆沉这个名字,在横塘镇的小范围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正面的印记。 这或许能为他將来获取更多资源、接触更多知识,打开一扇小小的门。 “沉子,你想啥呢?”陆敏看他出神,问道。 “没想什么。”陆沉摇摇头,看向远处横塘镇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光昏暗,却温暖。 他怀里抱著的,不仅仅是奖品,更像是一颗被这个年代、被周围人无意中递过来的,微小的火种。 李老师走过来,温和地说:“陆沉,下周一升旗仪式,校长可能会让你上台讲两句,你准备一下。不用长,就说感谢老师,感谢学校,以后继续努力就行。” “嗯,知道了,李老师。”陆沉应道。 第十一章:得奖后的变化 一等奖的风波,在横塘镇小学持续了好几天。 周一升旗仪式,陆沉果然被叫到台上。 几百双眼睛注视下,他捧著奖状,照李老师教的,简短地说了“感谢老师,感谢学校,以后一定继续努力学习”,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校长又表扬了几句,说他是“爱科学、肯钻研的好榜样”,號召大家学习。陆沉在台上安静地站著,目光掠过下面黑压压的小脑袋,看到了前排冲他挤眉弄眼的王建国,也看到了后排姐姐陆敏用力挥手的笑脸。 回到班里,情况就微妙多了。 一年级的孩子对一等奖没有太具体的概念,只知道陆沉做了个能响的盒子,很厉害。 看他的眼神多了好奇,下课总有人围过来,嘰嘰喳喳地问“收音机怎么做的?” “那个针为什么会动?” 陆沉儘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但往往越解释,问的人越多,直到上课铃响才散去。 李老师对他的態度也明显不同了。 以前是例行公事的关心,现在则带上了格外的关注。 她把陆沉叫到办公室,除了鼓励,还委婉地提醒:“陆沉,你爱钻研是好事,老师也支持。但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基础的知识不能落下。你的课本……都看完了吗?” 陆沉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老师,一年级的语文书和数学书我都看完了。” 是实话,但是部分实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了不惊世骇俗,他只是回答这一部分。 李老师愣了一下:“都看完了?都……会了?” “嗯。”陆沉点头。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卷了边的旧书,是二年级上学期的语文和数学课本。 “这两本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上课还是要认真听讲,给同学们做个好榜样。” “谢谢李老师。” 陆沉安稳接过书。 他知道,这是老师对他的一种默许和特殊关照。 在资源紧张的八十年代,能提前拿到下学期课本,是难得的便利。 更大的变化来自於校外。 镇文化站比赛的消息,像水面的涟漪,虽然不剧烈,却也慢慢扩散开。 偶尔在放学路上,会有街坊邻居认出陆沉,笑著问一句:“这就是陆家那个会做收音机的小子?” 语气里多是善意的惊奇。 收购站的老孙头再见他,眼神都热络了几分,主动招呼他去看新收来的『废书』,甚至悄悄塞给他一本缺页的《十万个为什么》。 “好好学,沉子,给咱横塘镇爭气!”老孙头拍拍他肩膀,满是老茧的手掌很有力。 家庭的氛围也在悄然改变。 母亲糊纸盒时,哼的歌谣似乎更轻快了。 父亲陆庆国下工回来,话依然少,但有一次,陆沉看到他拿著那张奖状,对著灯光看了很久,还用粗糙的手指,很轻地拂过上面一等奖那三个字。 姐姐陆敏在学校里,因为弟弟变得出名。 也收穫了不少羡慕的目光。 她倒是很淡定,只是每天更认真地检查陆沉的作业本(虽然那些抄写对陆沉毫无难度),然后骄傲地宣称:“我弟弟最聪明!” 陆沉自己,则迅速从获奖的短暂喧囂中沉静下来。 他仔细研究了那套熊猫牌收音机散件。 这是最基础的来復再生式单管机套件,比他自己用废旧零件拼凑的那个还要简单,但胜在元件全新、参数標准、配套的覆铜板已经腐蚀好了线路。 附带的说明书很详细,从原理到焊接步骤,图文並茂。 他没有立刻动手组装。 这本说明书本身,对他而言价值更大。 它提供了一个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標准化的电子入门教程。 他仔细阅读每一句话,研究每一个图示,与自己之前从旧书和实践中得来的知识相互印证、查漏补缺。 然后,他把这套崭新的零件小心地收好,放回盒子里。 这是奖品,是荣誉的象徵,他暂时不打算动用。他更习惯於在有限的、甚至是废弃的材料中进行创造。 他用父亲给的那把旧烙铁,继续优化自己原来的那个小科学收音机。 新得到的知识让他对一些元件的搭配有了新的想法。 他调整了偏置电阻,优化了再生线圈的耦合,使收音机的灵敏度和选择性都提高了一些,杂音也减少了。 微安表头的指示也更加稳定、灵敏。 这些改进细微,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基於理论指导的、可验证的、一点点的性能提升,让他找回了些许前世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的感觉。 扎实,且令人满足。 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收购站。 老孙头现在会特意帮他留意有字的废纸。 他又淘到几本缺页少角的旧书:《少年电工》、《初中物理习题集》、《无线电爱好者(合订本,1978-1979)》。 后者让他如获至宝! 虽然年代稍早,但里面有许多实用的製作电路和维修经验,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营养。 他看书的速度极快。 前世科研生涯锻炼出的信息提取和整合能力,加上今生解开限制的大脑,让他阅读这些基础读物如同喝水。 但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不只是记忆,更要理解这个时代语境下的技术表述、思维逻辑。他会在脑子里构建知识树。 將不同书籍、不同章节的內容联繫起来,形成网络。 有时,他会因为某个知识点,联想到前世更先进的解决方案,但隨即就將其封存——那是未来的事。 现在想,是空中楼阁。 他要做的,是吃透这个时代已有的,然后站在这个时代的肩膀上,去够一够那些“跳一跳能够到”的东西。 这天放学,陆沉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道去了镇上唯一的邮局。邮局门口有个绿色的报刊栏,里面掛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和本省的《江东日报》。 他个子矮,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清。 他的目標不是新闻,而是报纸中缝和角落里的gg,以及偶尔会刊登的“科学园地”、“知识窗”之类的小栏目。 在那里,有时能捕捉到一些关於新技术、新產品、甚至函授课程的零星信息。这是他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小镇上,窥探外面世界的一个小窗口。 今天《光明日报》的一角,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介绍了一种新型的“薄膜集成电路”在国外的应用前景。 文章很短,语焉不详,但对陆沉而言,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薄膜工艺! 这是半导体技术演进中的重要一环! 他贪婪地阅读著那短短几百字,试图从中榨取每一点信息。 虽然文章描述极其粗浅,甚至有些地方可能並不准確,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证明这个方向是存在的,是被谈论的。 这给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提供了一个可以悄悄附著的、现实的锚点。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小朋友,识字不少啊,看报纸?” 陆沉转头,看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戴著一副老旧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微微弯腰看著他。男人手里也拿著一卷报纸,目光温和,带著探究。 陆沉认出他了。 是那天在比赛上当评委的、农机站的电工师傅。 好像姓宋。 “宋师傅好。”陆沉礼貌地点头。 他记性好,听过一次的名字和职务就不会忘。 宋师傅显然有些意外陆沉能认出他,笑了笑:“好记性。我姓宋,宋国栋,在镇农机站干活。那天比赛,你做的那个小收音机,真不错。” “谢谢宋师傅。” 陆沉回答得很简单。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宋国栋的目光扫过陆沉刚才看的那篇文章位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薄膜电路?你看得懂这个?” 陆沉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如果说完全懂,不合常理。如果说一点不懂,又可能错失一个潜在的交流机会。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的回答:“书上看到过一点名词,好奇。” “哦?什么书?”宋国栋来了兴趣。 “《无线电爱好者》,还有收购站找的旧杂誌。”陆沉如实说。 宋国栋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內容,反而说:“喜欢无线电是好事。这东西,理论要懂,手上功夫更要练。光看书,不动手,永远出不了真活儿。” 他顿了顿,看著陆沉,“你那焊点,是自己弄的?虽然有些地方粗糙,但路子对,没虚焊,对於一个……嗯,一年级孩子来说,难得了。” 这是在肯定陆沉的基本功。 陆沉听得出其中的讚许和一点技痒般的指点意味。 “我爸给的烙铁好用。”陆沉把功劳推给了工具和父亲。 宋国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工具趁手当然好,但关键还得看用工具的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电烙铁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那收音机,再生线圈绕得有点意思,是自己琢磨的?” 陆沉心里一动。这是个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了他电路中自己稍微改动过、优化了反馈的部分。“试了几次,书上说绕紧点好,但我试了试,松一点,离开一点距离,好像声音更乾净。” 他描述了自己试验的过程。 但用的是“试了试”、“好像”这样不確定的词。 宋国栋眼睛亮了亮,看著陆沉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认真。 “嗯,那是调整反馈量,太紧了容易啸叫,太鬆了增益不够。你能试出来,不容易。”他弹了弹菸灰,“家里有万用表吗?” “没有。”陆沉摇头。那是贵重仪器,农机站或许有,个人家庭极少有。 “想不想用用看?”宋国栋忽然问。 陆沉抬起头,看向宋国栋。中年电工的脸上带著一种介於试探和邀请之间的表情。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想。”陆沉清晰地回答。 “下个星期天,下午,要是没事,来农机站后院找我。我那儿有些旧零件,还有块破万用表,修修还能用。你可以拿来练练手,测测你那收音机里元件的参数。”宋国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但陆沉知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一个镇农机站的电工,主动邀请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去玩万用表、看旧零件,这本身就意味著某种认可和期待。 “谢谢宋师傅。”陆沉再次道谢,这次语气里多了些真诚。 “甭客气。”宋国栋摆摆手,把菸头掐灭,丟进旁边的痰盂里,“爱琢磨是好事,別耽误正事就成。我走了。”说完,夹著那捲报纸,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宋国栋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尘土味道。邮局门口掛著的大喇叭里,正播送著本地新闻,声音有些失真。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报刊栏里那篇关於“薄膜电路”的小文章,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农机站。万用表。旧零件。 还有那个懂行、似乎也愿意提点后辈的宋师傅。 这比一等奖的奖状和崭新的收音机散件,更让他感到一种实质性的接近。 接近工具,接近更系统的知识,接近一个可能的技术引路人。 路灯的光芒,或许还很微弱,但確確实实地,在他前行的道路上,又亮起了一盏。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节奏。上学,看书,放学后去收购站,然后回家。只是他看书的速度更快了,尤其是在得到二年级课本和新的旧书后。 他必须跑得更快,消化更多,才能对得起即將到来的、接触万用表和更多实际零件的机会。 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擬使用万用表测量电阻、电容、电晶体参数的场景,复习那些电路基础理论,確保自己到时候不会露怯,也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 李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他更快的进度。 在一次数学课上,她出了一道有点超纲的、涉及简单乘除概念的应用题(对一年级而言),点名让陆沉回答。 陆沉平静地说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 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下课后,她给了陆沉一本三年级的数学书,还有一本《趣味数学三百题》。 “先看著,有问题问我。”李老师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面对一个真正的、罕见的天才学生,而如何引导这样的学生,对她而言,也是全新的课题。 陆沉接过书,道了谢。他知道,自己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著,向著一条与周围孩子都不同的路上走去。 周末前的晚上,陆沉检查了一遍自己那个“小科学收音机”,確保它能稳定工作。又把从宋师傅那里得到的、模糊的农机站后院位置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父亲陆庆国知道他周日要去农机站找宋师傅,只问了句:“认识路?” “认识。”陆沉说。 陆庆国“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半包大前门塞进陆沉口袋里。“给宋师傅。” 陆沉捏了捏那半包烟,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依旧。 陆沉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他回忆起白天在收购站新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的《电子技术》期刊,里面有一篇介绍简易信號发生器的文章。 如果用那个电路,配合万用表,是不是可以更系统地测量自己收音机里各级的工作点? 念头一起,大脑便自动开始推演电路结构,模擬波形,计算可能的元件参数…… 夜色渐深,横塘镇沉入梦乡。 只有陆家小屋的窗户里,隱约还亮著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陆沉在用借来的手电筒,趴在被窝里,就著那本《趣味数学三百题》,演算著一些早已超越趣味范畴的题目。 第十二章:无线电?搞定! 星期天的横塘镇,比平日安静些。 阳光明晃晃地照著石板路,空气里有炊烟和阳光晒暖尘土的味道。 码头那边隱约传来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隔了几条街,显得遥远而模糊。 陆沉揣著父亲给的半包大前门,沿著记忆里的路线,走向镇子西头的农机站。 农机站是镇上除码头、供销社、粮管所外,另一个有点技术含量的单位,负责附近几个公社农业机械的维修、保养和零配件供应。 几排红砖灰瓦的平房,围著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停放著几台待修的拖拉机、柴油机,还有一堆说不清用途的废旧铁疙瘩,在阳光下泛著油渍和铁锈的光。 院门口没掛牌子,只在一根水泥门柱上用红漆刷著横塘农机站几个字,漆已斑驳。 陆沉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最里面那排平房传来叮叮噹噹的金属敲击声。 他循著声音走过去,来到一间敞著门的维修车间门口。 车间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机油、汽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气味。 墙壁被熏得发黑,高处开著几扇小气窗,透进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靠墙是一排工作檯,台子上散乱地放著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各种工具,还有拆开的齿轮、活塞、油泵。 地上油污斑斑,踩上去有些粘脚。 宋国栋正背对著门口,弯著腰在一个台虎钳上固定一根弯曲的轴杆,手里拿著把榔头,小心翼翼地敲打著。 他脱了中山装,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精瘦但线条清晰的胳膊,汗水顺著脊沟往下淌。 “宋师傅。”陆沉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 敲击声停下。 宋国栋直起身,转过头,看到陆沉,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还挺准时。” 他放下榔头,指了指旁边一个相对乾净些、堆满电子元件的旧桌子,“去那边坐著等会儿,我把这点活收尾。” 陆沉走过去。 这张桌子显然是宋国栋的自留地,和车间里其他满是油污的地方截然不同。 虽然也杂乱,但杂而不脏。 桌上有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电路板,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堆著不少电阻、电容、电晶体,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无线电》、《电子技术》杂誌。 最显眼的,是一台老旧的、淡黄色外壳的mf-47型指针式万用表,錶盘玻璃有裂纹,但指针完好,安静地躺在一个木盒里。 旁边还有一台用铁皮自製的、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信號发生器,以及一把保养得很好、烙铁头鋥亮的电烙铁。 工具是手艺人的第二生命。 陆沉看到那电烙铁和万用表,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宋师傅是个真正懂行也爱惜工具的人。 他没乱动桌上的东西,只是安静地站著看。 目光扫过那些元件,大脑自动开始识別、分类:碳膜电阻,色环是棕黑红金,1kΩ,误差5%;电解电容,蓝壳,標称100μf/16v;几只塑封的3dg6电晶体,这是当时国內很常用的小功率硅管……这些元件的型號、参数、常见用途,如同数据流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甚至能根据电路板上残存的线路和元件布局,大致推测出那些板子原来的功能——一块像是收音机的功放部分,一块可能是简单的稳压电源,还有一块布满了继电器和阻容元件,像是某种控制板。 “看出点名堂没?”宋国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已经干完了活,洗了手走过来,拿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像是收音机,稳压电源,还有控制板。”陆沉指著那几块电路板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国栋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茶缸,仔细看了陆沉一眼。 “行啊,小子,眼力不错。 这都认得?” “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图。”陆沉还是用老理由。 宋国栋笑了笑,没深究,在桌旁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万用表:“会用吗?” 陆沉摇头:“只看过说明,没实际用过。” 这是实话,前世他用的是数字万用表和更精密的仪器,这种老式指针表,原理懂,但实际旋钮操作和读数细节,需要上手。 “那就试试。”宋国栋把万用表推过来,又从零件堆里捡出几个碳膜电阻,一个电解电容,一个二极体。 “先认档位。 电阻档,电压档,电流档。 测电阻前,先短接表笔调零。 测电压电流,注意量程,別烧了表头。 这表虽然老,跟我好些年了,准头还行。” 陆沉接过那沉甸甸的万用表。 表壳是胶木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跡,握在手里有种扎实的年代感。 他打开木盒,拿出红黑表笔,按照宋国栋说的,將旋钮拧到电阻档的x1k位置,將两支表笔金属头碰在一起,看著錶盘中央的调零旋钮,轻轻旋转,直到指针准確地对准最右侧的0Ω刻度线。 动作稳定,不疾不徐。 宋国栋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调好零,陆沉拿起一个色环为棕黑橙金的电阻。 棕1,黑0,橙3个0,金±5%。 这是10kΩ电阻。 他將表笔搭在电阻两端,錶针缓缓摆动,最后停在接近10的刻度位置(x1k档,读数10即10kΩ)。 他看了一眼,放下,又换了一个黄紫棕金的电阻(4.7kΩ),錶针停在接近4.7的位置。 再换电容,用电阻档测,錶针摆动后慢慢回无穷大,说明电容基本正常,无短路漏电。 测二极体,正反向电阻差异明显。 整个过程,陆沉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著錶盘,读数,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错误操作,完全不像第一次接触万用表的人。 “以前真没用过?”宋国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没有。 说明书看得比较熟。”陆沉放下表笔。 他心里有数,刚才的表现对於一个看过书的天才儿童来说,属於可接受范围。 既展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和动手稳定性,又没有超出初次接触的合理上限。 他甚至故意在测某个电阻时,让錶针停得不是绝对精准,以增加真实性。 宋国栋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摇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他拿过万用表,自己测了一遍陆沉刚才测过的几个元件,读数基本一致。 “行,基本功算是过关了。 光会测还不行,关键得知道为啥测,测出来的数有啥用。”他隨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收音机电路板,指著一个焊点,“比如,你怀疑这个三极体坏了,怎么测?” 陆沉看著那块板子,脑海中瞬间调出3dg6的引脚定义和常见测试方法。 “可以测两个pn结的正反向电阻。 用x1k档,黑表笔接假设的基极b,红表笔分別接发射极e和集电极c,都应该有一个较小的阻值,反过来接阻值应该很大。 如果都很大或都很小,可能坏了。” “嗯,书背得挺熟。”宋国栋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实际修东西,情况千变万化。 有时候测著是好的,上电就是不工作。 可能是偏置电路问题,可能是耦合电容失效,也可能是喇叭坏了。 得结合现象,一步步查,不能光认死理。”他一边说,一边用烙铁烫开那个三极体的一个引脚,演示如何在线路板上大致判断管子好坏,又讲了些他多年维修积累的、书本上没有的土经验,比如如何通过听广播噪音判断故障大概部位,如何用手摸元件感知温升异常。 陆沉听得非常认真。 这些经验性的、感性的知识,正是书本上缺乏的,也是他这个理论派迫切需要补充的。 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些带著机油味和烟味的实用技巧。 “你那收音机带来了吗?”宋国栋讲完一段,喝了口茶,问道。 陆沉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拿出那个小科学收音机。 宋国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盒外观,重点检查了內部的焊点和走线,点了点头:“手工还行,就是用料太寒磣了点。 这管子,”他指了指那个从废旧半导体上拆下来的、型號模糊的锗电晶体,“老了,性能不稳定,气温一变,工作点就漂。 还有这覆铜板,自己刻的吧? 线条毛糙,容易断。” 他说得很直白,但语气里没有贬低,更像是內行点评。 “不过,能用这些破烂捣鼓响,还搞出个场强指示,想法不错。”他接通电源,接上自製的天线,调整可变电容。 杂音过后,广播声传出,微安表指针隨之摆动。 “灵敏度一般,选择性也差,强台能收,弱台就淹没了。”宋国栋一边听一边评价,“再生线圈绕得还行,反馈量取得合適,没自激。 这点挺难得,很多老手调这玩意都容易调过头,要么没再生,要么啸叫。” 他关掉电源,把收音机还给陆沉:“想不想让它更好点?” “想。” 宋国栋起身,在零件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装著几个银光闪闪的电晶体。 “3ag1,锗高频管,比你这个好点,但也算老古董了。 还有几个云母电容,性能稳定些。”他又找出几块边角整齐的环氧树脂玻纤板(显然是工厂的边角料)和一小瓶三氯化铁腐蚀液。 “用这个腐蚀线路,比你自己用盐和盐酸弄得规矩。 覆铜板也给你两块。”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陆沉面前。 “拿回去,照著你原来的电路,重新做一块。 管子换这个,关键地方电容换云母的。 线路画仔细点,用油漆笔画,腐蚀完清洗乾净。 焊点弄漂亮点。 做完拿来我再看看。” 陆沉看著桌上那些珍贵的材料——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3ag1电晶体在当年也算不错的高频管了,云母电容更是不易得的稳定元件。 还有专业的覆铜板和腐蚀液。 “谢谢宋师傅。”陆沉认真地道谢,然后把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半包大前门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爸让我带给您的。” 宋国栋看了一眼那半包烟,没推辞,拿起来掂了掂,揣进自己工装裤口袋。 “你爸是码头的老陆吧? 我认识,话不多,人实在。”他顿了顿,看著陆沉,“这些东西不算啥,站里废料堆淘换的。 给你,是看你真有心,也真能琢磨。 別糟蹋了就行。 有啥不懂的,下个星期天再来。” “不会糟蹋。 不懂的一定来问。”陆沉重重点头。 宋国栋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了。 陆沉小心地把那些元件和材料收进布包。 宋国栋又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眯著眼看著车间门外明晃晃的阳光,像是对陆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世道,变得快啊。 收音机都快过时了,听说城里人现在时兴黑匣子,叫录音机,能自己放歌。 以后怕是还有更稀奇的玩意儿。 学点这个,挺好,饿不死手艺人。 但光会修修补补也不行,还得知道里头更深的东西。 我看你……”他吐了口烟圈,没再说下去。 陆沉默默听著。 他知道宋国栋话里的意思。 这个看似普通的镇农机站电工,眼光並不局限在眼前的拖拉机和收音机上。 他或许也感受到了技术变革的脉搏,只是囿於环境和时代,看得不那么清晰,也无法走得更远。 “宋师傅,您知道……哪里能买到,或者看到更深的书吗? 比如,讲集成电路的?”陆沉试探著问。 他记得在邮局报纸上看到的那篇关於薄膜电路的文章。 宋国栋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了陆沉一眼:“集成电路? 那可是高级货,咱这儿可没有。 书嘛……县里新华书店可能有,但也难说。 那都是大学里、研究所搞的东西。”他想了想,“我这儿有本《电晶体电路基础》,写得还算深,你要看,下回带给你。 不过那书啃起来可费劲,里面一堆公式计算。” “我想看。”陆沉立刻说。 “成,下回给你。 不过小子,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先把你手里这块板子弄明白,弄利索了,再说別的。” “我明白,宋师傅。”陆沉应道。 他懂宋国栋的提醒,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又在车间里看宋国栋修了一会儿拖拉机上的一个电路故障(是启动马达的电磁开关接触不良),请教了几个关於继电器和电磁铁的问题,陆沉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路上慢点。 东西拿好。” 陆沉背著变得有些分量的布包,走出农机站院子。 下午的阳光西斜,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 来时的路依旧安静,但他的心情却有些不同。 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零件和覆铜板,更是一份认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收购站。 老孙头正准备关门,看到陆沉,笑道:“沉子,又来找书? 今天可没啥新货。” 陆沉摇摇头:“孙伯,我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旧杂誌,比如《电子技术》、《无线电》之类的,年份比较新的?” 老孙头挠挠头:“这可不好找。 前些日子是收过一批,都让你翻过了。 新的……得碰运气。 你要这个干啥?” “宋师傅让我学著做点东西,想看新的。”陆沉搬出了宋国栋的名头。 在横塘镇,农机站的宋师傅算是技术上的能人,名头好使。 果然,老孙头听了,態度更认真了些:“宋师傅指点你啊? 那是好事! 行,我帮你留意著,有新的相关杂誌,我给你留著。” “谢谢孙伯。”陆沉道了谢。 他知道,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又多了一条,虽然这条渠道依然狭窄且不稳定。 回到家,母亲和姐姐正在准备晚饭。 陆沉把布包小心地放好,没提宋师傅给了东西,只说去看了,学了用万用表。 母亲见他安全回来,也就放心,没多问。 姐姐陆敏倒是好奇地问了几句农机站长什么样,陆沉简单说了。 晚饭时,父亲陆庆国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见著宋师傅了?” “嗯。 宋师傅人挺好,教我用万用表,还给了我一些零件,让我重新做收音机。”陆沉回答。 陆庆国嗯了一声,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好学。 別给人添麻烦。” “知道了,爸。” 夜里,陆沉在煤油灯下,仔细研究宋国栋给的3ag1电晶体和云母电容。 这些元件的参数比他之前用的废旧件要好得多,也稳定得多。 他摊开那两块崭新的覆铜板,用手摩挲著光滑的铜箔面。 又打开那小瓶三氯化铁,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 这是工业级的產品,比他自製的腐蚀液强得多。 他拿出铅笔和从姐姐那里要来的白纸,开始重新设计电路图。 这次,他要做得更规范,更精细。 基於3ag1的特性参数,他重新计算了偏置电阻和耦合电容的数值,优化了电源退耦电路,甚至考虑加入简单的agc(自动增益控制)雏形,虽然受限於单管和元件,效果有限,但这是一个有益的尝试。 灯光如豆,映著他专注的小脸。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夜的静謐。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著,將理论参数转化为具体的线路布局,考虑著走线的合理性、抗干扰性、维修的便捷性。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標上清晰的元件符號和参数。 第十三章:县里来人了! 冬去春来,横塘镇小学操场边的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1985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风里少了刺骨的寒气,多了些湿润的泥土气息。 陆沉的名声,如同这春天的风,在镇上悄悄传开。 不再仅仅局限於那个会做收音机的一年级小孩,而是变成了陆家那小子,脑子灵光,连农机站宋师傅都夸。 虽然大多数镇民並不清楚做收音机具体有多难,但宋师傅夸这个標籤,在横塘镇的技术圈子里,是很有分量的。 陆沉的日子依旧规律。 学校、家、收购站、偶尔去农机站找宋师傅。 他的学习进度远超同龄人,李老师已经默许他自学四年级的课程,甚至偶尔会拿一些高年级的数学难题考考他,陆沉总能给出清晰的解答。 他在课堂上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如今在老师和部分早熟的学生眼里,已经带上了深不可测的意味。 王建国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跟班,虽然完全听不懂陆沉偶尔冒出的频率、阻抗之类的词,但丝毫不影响他对这位沉子哥的崇拜。 家里那台小科学收音机,在陆沉更换了从县里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稍好的纸盆喇叭后,音质又提升了一截。 晚上,一家人常常围坐在小方桌旁,就著这收音机的声音吃饭、做事。 新闻、戏曲、偶尔的相声,成了这个清贫家庭最廉价的娱乐和精神食粮。 陆庆国抽菸时,会多听一会儿天气预报;母亲糊纸盒的手,会隨著广播里的歌声轻轻打著拍子;陆敏则一边听一边写作业,有时还会跟著哼两句。 日子平静而充实。 陆沉感觉自己像一棵扎根在八十年代土壤里的树,一边用枝叶努力吸收著阳光雨露,一边用根须深深扎入这片土地的实际情况。 这天下午,陆沉放学后照例去收购站。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孙头正和一个戴眼镜、穿著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说话。 那人手里拿著一个用报纸包著的方盒子,看起来挺沉。 “孙伯。”陆沉打了个招呼。 “哟,沉子来了!”老孙头眼睛一亮,连忙对那干部模样的人说,“刘干事,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孩子,陆沉。” 被称为刘干事的男人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著陆沉。 他大约四十出头,面容白净,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虽然旧但笔挺,身上有种不同於镇上工人和农民的气质,像是坐办公室的。 “你就是陆沉同学?”刘干事开口,声音温和,带著点官腔,“听孙师傅和你们学校李老师说,你在无线电方面很有天分,自己做了个收音机,还在镇里比赛拿了一等奖?” “嗯。”陆沉点点头,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人,不像是镇上常见的干部。 “我是县教育局教研室的,姓刘。”刘干事自我介绍道,目光落在陆沉背著的、那个母亲缝製的小布包上,“这次下来,是想了解一下下面学校开展课外科技活动的情况。 听说了你的事,很感兴趣。”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包,“我这儿有台收音机,出了点毛病,声音时有时无,杂音很大。 县里修理部说要换零件,一时没货。听说你懂这个,能帮忙看看吗?当然,看不明白也没关係。” 原来是县教育局的。 陆沉明白了。 这是听说了他的事,特意找来,恐怕既有考察的意思,也有那么点考较的意味。 老孙头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好好表现。 “我试试看。”陆沉没有推辞。 他对自己现在的技术有底,修一台普通的收音机,只要不是特別复杂的故障,应该问题不大。 刘干事把报纸包放在收购站门口一张旧桌子上。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台红梅牌六管半导体收音机,塑料外壳,体积比陆沉那个木盒子大不少,算是比较高档的货色。 收音机看起来有七八成新,但此刻静默无声。 陆沉没有急著拆开。 他先接通电源(刘干事带了电池),打开开关,旋转调谐旋钮。 喇叭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偶尔有极其微弱、一闪而过的广播声,但立刻又被噪音淹没。 他调节音量,噪音大小隨之变化,说明功放部分基本正常。 问题很可能出在前级,比如变频、中放,或者检波部分。 “我能拆开看看吗?”陆沉问。 “当然,你拆。”刘干事点头,眼睛紧紧盯著陆沉的手。 陆沉从自己布包里拿出父亲给的那套工具,选了一把合適的十字螺丝刀,熟练地拧下收音机后盖的螺丝。 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打开后盖,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电路板、中周变压器和磁棒天线。 比起他自己那个用废旧零件拼凑的电路,眼前这个正规厂家的產品,工艺规范,元件排列有序,透著工业化的规整美。 刘干事看到陆沉那套像模像样的工具和熟练的拆卸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陆沉没有立刻去动元件。 他先仔细观察电路板,看有没有明显的虚焊、烧焦的痕跡,或者电容鼓包。 没有。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万用表(宋国栋借给他练习用的那台旧的),调到电阻档,测量了一下电源开关的通断,正常。 他又测量了几个关键点的对地电阻,没有发现明显的短路。 接著,他接通电源,用万用表的直流电压档,测量各级电晶体的集电极电压。 这是判断直流工作点是否正常的最基本方法。 前两级电压基本正常,但测到中放级时,他发现集电极电压明显偏低,而且不稳定,隨著他轻轻敲击电路板,电压值还在跳动。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了。 中放级负责放大从变频级送来的固定中频信號,它的工作不正常,会导致信號增益严重不足,表现为收不到台或声音极小、杂音大。 “可能是中放管坏了,或者它的偏置电路有问题。”陆沉抬起头,对刘干事说。 他没说太复杂,用了最容易理解的说法。 “能確定吗?”刘干事问。 “我试试换个管子看看。”陆沉说。 他手头没有完全同型號的3ag1b,但有一个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参数接近的3ag1c。 他小心地用电烙铁烫开原中放管的三个引脚,取下坏管,换上自己那个旧管子。 焊接过程乾净利落,焊点圆润。 焊好,再次通电测量电压。 集电极电压恢復正常,稳定了。 他关上后盖,拧紧螺丝,接通电源,打开开关。 “沙沙……” 旋转调谐旋钮。 “……亲爱的听眾朋友们,下面请听歌曲《血染的风采》……”清晰、洪亮、几乎没有杂音的广播声,瞬间从喇叭里传了出来!歌声激昂,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蓬勃气息。 修好了! 老孙头一拍大腿:“嘿!真修好了!沉子,有两下子!” 刘干事也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接过收音机,仔细听了听,又切换了几个台,声音都清晰稳定。 他关掉收音机,再次看向陆沉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奇。 “好,好!”刘干事连说两个好字,“小陆同学,你这手艺,可不像是自己瞎琢磨就能练出来的啊。 宋师傅没少指点你吧?” “宋师傅教了我很多。”陆沉实话实说。 “名师出高徒啊。”刘干事感慨,他小心地收好收音机,用报纸重新包上,然后从隨身带著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小陆同学,我这次下来,除了了解情况,还有一个任务。 县里准备在六一儿童节前后,组织一次全县中小学生科技小发明、小製作展览,规模比镇里的大得多,还要选送优秀作品到地区参加比赛。 ”他看著陆沉,语气变得正式而郑重,“我们县教研室,想推荐你和你的作品参加。 你那个带信號指示的收音机,很有特点。 不过,如果只是上次比赛那个样子,恐怕在县里竞爭还不够突出。 你有没有想法,把它做得更……更完善一些?或者,有没有新点子?” 县里的展览?地区比赛? 陆沉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一个更大的平台,更广阔的视野。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正在琢磨的振盪器,还有从《电晶体电路基础》里看到的更多有趣电路。 但那些都还停留在图纸和设想阶段。 “我……正在试著做一个能自己发出声音信號的小机器,配合收音机测试用。 ”陆沉谨慎地说,“不过还没做好。 ” “哦?信號发生器?”刘干事显然懂一些,“那个更难做啊。 有什么困难吗?” “缺一些零件,还有……做好了也不知道波形对不对,需要看波形的机器。 ”陆沉说出了最实际的困难。 示波器,在这个年代的县级单位,也是稀缺设备。 刘干事沉吟了一下。 “零件……县里无线电元件门市部可能有,但也未必全。 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如果需要买什么特殊的零件,可以让你家长带著条子去县里看看,或许能想想办法。 至於看波形的机器……”他皱了下眉,“县一中的物理实验室有一台老旧的示波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这样,如果你真能把东西做出来,到时候我想办法,带你去一中试试。 不过,这都得看你最终做出来的东西,值不值得跑这一趟。” 这已经是极大的支持和承诺了。 一张可能打开县里元件採购渠道的条子,一个接触示波器的可能机会。 “谢谢刘干事!”陆沉认真地道谢。 “先別谢我。”刘干事摆摆手,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那页,递给陆沉,“这是介绍信。 收好。 六一前,县里会发正式通知到各个学校。 在这之前,你把你的想法,儘量实现出来。 有没有信心?” “有。”陆沉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清晰有力地回答。 刘干事满意地点点头,又跟老孙头聊了几句,便提著修好的收音机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横塘镇午后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老孙头凑过来,拍拍陆沉的肩膀,脸上笑开了花:“行啊沉子!连县里的大干部都惊动了!还要推荐你去县里比赛!好好干,给咱横塘镇长脸!” 陆沉捏著那张介绍信,纸张粗糙,上面蓝色的钢笔字跡还有些润。 他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 县里的展览,地区的比赛……这些词对他而言,不仅仅意味著荣誉,更意味著更优质的资源、更专业的眼光、更广阔的天地。 他仿佛看到,那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回到农机站,他把事情告诉了宋国栋。 宋国栋听完,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县教育局的刘干事?我好像听说过,是个搞教研的,人还算正派。 他给你开条子,算是开了绿灯。 县里元件门市部……东西比镇供销社全点,但也要票证和关係。 有条子,至少能让你进去看看,买不买得到另说。 ”他顿了顿,“至於示波器……一中那台破机器,我当年进修时见过,苏联老大哥的东西,笨重得很,能不能用还两说。 不过,有个机会总比没有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县城简图,在上面指点了元件门市部和一中的位置。 “去县里,路不近,坐车得大半天。 让你爸带你去,当天估计回不来,得住一宿。花费不小。”他看了看陆沉,“你打算做什么去参展?还是那个收音机?” “我想试试做个小型的音频信號发生器,如果能成,就和收音机一起,做一个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 陆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收音机接收,信號发生器產生標准信號,可以用来调收音机,也可以演示一些基本原理。 比单一个收音机,內容更丰富,也更有技术含量。” 宋国栋眼睛眯了眯:“想法不错,但信號发生器不好做,稳定性和波形质量是难点。 尤其是你想用简易元件实现,这样,我这几天帮你想想,有没有更简单可靠的电路。 零件方面,我这儿还有一些攒下来的,你先看看缺什么,去县里之前,列个单子。” “谢谢宋师傅!”陆沉感激道。 宋国栋的支持,总是这么实在。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更忙了。 白天在学校,他加速自学,空余时间则全部投入到新的项目中。 他反覆研究宋国栋找来的几个振盪器电路,结合手头可能获得的元件,选定了一个相对简单、易於起振的rc桥式振盪电路方案。 这个电路对元件精度要求不那么苛刻,用普通的电阻电容就能搭建,频率也大致可调,正適合做入门级的音频信號源。 他一边完善设计,一边整理零件清单。 电阻、电容好办,宋国栋那里有一些,镇上五金店也能买到部分。 但关键的一个运算放大器集成电路(当时国內有仿製的f007通用运放)和几个精密的可调电阻,镇上肯定没有,必须去县里碰运气。 还有製作外壳的材料、输出接口、电源方案……一大堆实际问题需要解决。 每天晚上,煤油灯下的身影更加忙碌。 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计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草稿纸。 父亲给的那套工具被频繁使用,小工作檯上堆满了元件和半成品。 家里人都知道他在为大事做准备,母亲儘量不打扰他,姐姐帮他收拾散落的零件,父亲则默默地在每次发工资后,多留下几块钱,压在陆沉的枕头底下。 横塘镇的春天,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柳絮飘飞,河水涨绿。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陆沉拿著宋国栋帮著审阅过的零件清单和初步电路图,以及那张已经有些摺痕的县教育局介绍信,跟在父亲陆庆国身后,踏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长途汽车。 第十四章:三分靠料,七分脑子 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漆斑驳,车窗玻璃隨著顛簸哗啦作响。 车厢里挤满了人,混合著菸草、汗味、家禽和土特產的气味。 陆庆国把陆沉护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墙,隔绝了大部分拥挤。 陆沉紧挨著父亲,怀里抱著那个装有全部图纸、零件清单和介绍信的布包。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目光好奇地投向窗外。 砂石路两边的白杨树飞速后退,田野逐渐被更宽阔的农田和零星的工厂厂房取代。 偶尔能看到冒著黑烟的拖拉机驶过,或者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车把上掛满东西的农人。 一切都显得陌生而又充满活力,与他生活了快一年的、节奏缓慢的横塘镇截然不同。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於,一片比横塘镇密集得多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扑扑的楼房,更高的烟囱,更宽的马路,还有远处隱约可见的、掛著巨大標语的百货大楼——县城到了。 汽车摇摇晃晃驶进尘土飞扬的汽车站。 下车的人流推搡著,各种口音混杂。 陆庆国紧紧拉著陆沉的手,一言不发地隨著人流走出车站。 站外是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卖早餐的、修自行车的、扯著红布卖服装的,嘈杂而充满市井气息。 “先去哪?”陆庆国低头问儿子,声音有些乾涩。 他显然也不常来县城,对这里並不熟悉。 “元件门市部。”陆沉拿出宋国栋画的那张简图,辨认了一下方向,“刘干事说在红旗路。” 父子俩问了几次路,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终於找到了红旗路无线电元件门市部。 那是一间不大的临街店面,绿色木门,玻璃橱窗里陈列著一些收音机、电子管和花花绿绿的电阻电容样品,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推门进去,一股特有的、混合著松香、灰尘和绝缘材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有些暗,柜檯后面坐著个戴著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胖老头。 陆庆国走上前,有些侷促地开口:“师傅,买东西。” 胖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穿著打补丁工装、肤色黝黑的陆庆国,又看了看他身后瘦小的陆沉,语气不咸不淡:“买什么?有介绍信吗?” 陆沉连忙从布包里掏出那张县教育局的介绍信,踮起脚尖,双手递过去。 胖老头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陆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教育局刘干事介绍的?你是学生?买元件干什么用?” “参加县里的科技展览,做个小机器。”陆沉儘量清晰地回答。 “哦?”胖老头来了点兴趣,站起身,走到柜檯前,“做什么机器?要什么元件?” 陆沉把自己画的零件清单递过去,上面列著f007运算放大器集成电路、精密多圈可调电阻、几种特定阻值和精度要求的碳膜电阻、涤纶电容、还有连接线、旋钮、输出插座等等。 胖老头看著清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f007?这东西可不好弄,咱们这儿小门市部一般不备货,都是计划调拨给厂矿单位的。 这几个精密电阻,精度要求也高,存货也不多。”他翻看著介绍信,“刘干事倒是打了招呼……这样吧,f007我这儿真没有,不过有个旧的μa741,也是单运放,引脚兼容,性能差点,但你们做实验或许能用。 精密电阻我找找看,不一定全。 其他的普通电阻电容,倒是都有。”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核心的运放晶片没有,整个振盪器电路的核心就没了。 μa741性能確实不如f007,但如胖老头所说,勉强能用,只是稳定性和波形可能差不少。 “μa741也行。”陆沉迅速做出决定,“麻烦您了。” 胖老头点点头,转身去后面的货架上翻找。 陆庆国默默地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手绢,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店里的安静和胖老头慢条斯理的动作,让他这个习惯码头喧囂的汉子有些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胖老头捧著一个小纸盒走了回来,里面装著零零散散的元件。 “μa741找到了,就这一个旧的,算你便宜点。 你要的精密电阻,只找到两个接近的,其他的用普通电阻代替,误差会大点。 涤纶电容有,旋钮、插座这些也有,总共……”他拿出一个油腻腻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八块七毛三,有工业券吗?” 八块多!陆庆国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几乎是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零零整整的钞票和一些花花绿绿的票证。 他仔细数出八块七毛三分钱,又找出几张工业券,一起推到柜檯上。 动作很慢,但很稳。 胖老头收了钱票,把元件一样样包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陆沉。 “小朋友,好好做,刘干事推荐的人,想必有点本事。” “谢谢师傅。”陆沉接过沉甸甸的纸袋,心里却有点发沉。 核心元件是旧的,精密电阻不全,这意味著他回去调试的难度会大大增加,最终效果也可能大打折扣。 走出元件门市部,已经是中午。 父子俩在街边找了个卖阳春麵的小摊,一人要了一碗麵。 清汤寡水,飘著几片菜叶,但热乎乎的。 陆庆国把自己碗里的麵条挑了一大半给陆沉:“多吃点。” 吃完饭,他们按照计划去县一中。 一中在城东,是一所有著灰色围墙和高大门楼的学校,比横塘镇小学气派得多。 门卫听说他们是教育局刘干事介绍来看示波器的,又看了介绍信,便指点了物理实验室的方向。 物理实验室在一栋旧教学楼的二楼。 敲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头髮花白的老教师,正在擦拭一台蒙尘的显微镜。 “请问,徐老师在吗?刘干事介绍我们来借用一下示波器。”陆庆国开口问道。 老教师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著他们。 “我就是姓徐,刘干事跟我打过招呼了。”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你就是那个会做收音机的小学生?” “徐老师好。”陆沉礼貌地点头。 徐老师没多说什么,指了指实验室角落一个盖著灰色帆布罩子的大傢伙。 “喏,就是那台,苏联的,型號老了,好几年没怎么用了。 上次通电还是去年底,勉强能亮,但扫描线不稳定,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测波形。” 他走过去,掀开帆布。 露出一台铁灰色、异常笨重的仪器,正面是圆形的示波管屏幕,周围布满旋钮和接线柱,外壳上还有俄文標识。 这就是传说中的示波器,电子工程师的眼睛,在这个年代的中学里,绝对是贵重仪器。 徐老师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机器內部发出嗡的一声,示波管屏幕亮起,发出淡绿色的光。 但扫描线歪歪扭扭,上下跳动,根本无法稳定成一条直线。 徐老师拧动几个旋钮,扫描线稍微稳定了些,但依然有轻微的抖动和畸变。 “看到了吧,就这样。”徐老师摇摇头,“年头太久了,里面电子管老化,电路也可能有问题。 我们学校没人会修这个。 你们要测波形,用它恐怕够呛。” 陆沉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没有示波器,他做出来的信號发生器,就只能靠耳朵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输出,完全无法知道波形质量、频率是否准確。 这样的东西,拿去县里展览,恐怕只会貽笑大方。 陆庆国看著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不过,”徐老师忽然推了推眼镜,看著陆沉,“刘干事说你手巧,懂电路。 你要是真能做出来东西,到时候拿来,我帮你试试看。 虽然这示波器不好用,但大概看看有没有波形,波形是不是严重失真,还是能看出来的。总比没有强。” 这算是最后一点安慰了。 陆沉勉强打起精神:“谢谢徐老师。” 离开一中,夕阳已经西斜。 回横塘镇的末班车快要开了。 父子俩沉默地走在返回汽车站的路上。 县城街道上渐渐亮起稀稀落落的路灯,广播喇叭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开始曲。 “爸,”陆沉忽然开口,“那个旧运放,还有不齐的零件,我再想想办法。 宋师傅那里可能还有点存货。 示波器不好用,我就多做测试,靠听和万用表儘量调好。” 陆庆国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却亮得惊人,没有气馁,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嗯。”陆庆国只说了一个字,大手用力握了握陆沉的手。 坐上回程的汽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厢里比来时更拥挤、更嘈杂,但陆沉却觉得异常安静。 他抱著那个用八块多巨款换来的牛皮纸袋,靠在父亲身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县城元件门市部那陈旧的橱窗、胖老头打算盘的声音、一中实验室里那台跳动不稳的扫描线、徐老师镜片后审视的目光……一幕幕闪过。 困难比预想的要多,希望比预想的要渺茫。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有一股火苗,被这些挫折刺激得更加旺盛。 精密电阻不全,就用普通电阻加精心筛选调试。 示波器坏了,就用耳朵、用万用表、用已知的广播信號做参照,用更笨但也更扎实的方法去逼近目標。 他知道,宋师傅那里或许还能抠出点宝贝。 果然,宋国栋听了他的经歷,看了看那些將就的零件,又翻找出几个精度尚可的金属膜电阻和一个保存完好的云母电容,塞给陆沉。 “凑合用吧。做东西,三分靠料,七分靠手艺和脑子。”宋国栋叼著烟,看著陆沉,“示波器坏了是麻烦,但也不是没办法。我教你几个土法子,大概判断波形……” 第十五章:拿奖 陆沉拿出了前世调试精密仪器时的全部耐心。 他一遍遍计算,一遍遍修改电阻电容的参数,一遍遍焊接、测试、调整。 工作檯上堆满了演算的草稿和废弃的元件。 他的手指被电烙铁烫出过水泡,眼睛因为长时间在煤油灯下看细小的元件和线路而布满血丝。 但他沉浸其中,几乎感觉不到疲惫。 那种在极端限制下,用智慧和双手一点点逼近目標的感觉,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成就感。 家里的氛围也悄然变化。 母亲糊纸盒的动作更轻了,晚上儘量不打扰他。 姐姐陆敏做完作业,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帮他递个工具,更多时候只是默默陪伴。 父亲陆庆国下工回来,常常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去院子里,用他那双搬卸重物的手,帮陆沉把需要的木料切割、打磨得更规整些------陆沉决定为这套测试套装做一个像样点的便携木箱。 日子在松香的气味、广播的杂音、万用表指针的轻微摆动和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横塘镇的春天彻底过去,初夏的阳光开始有些灼人。 学校里关於六一县里展览的消息也传开了,李老师找陆沉谈了几次,言语间满是期待和隱隱的担忧。 王建国则四处宣扬他沉子哥要去县里打擂台,兴奋得像是自己去一样。 五月下旬的一天晚上,陆沉完成了最后一次关键调试。 他设计的rc桥式振盪电路,在更换了宋国栋给的金属膜电阻和云母电容作为关键选频元件后,起振稳定了许多。 输出幅度通过一个简单的电位器调节,虽然波形肯定不是完美的正弦波,但用耳朵贴近喇叭(他找了一个从旧电话机上拆下来的小听筒作为输出指示)仔细听,声音还算纯净,没有明显的破音或杂音。 频率调节旋钮转动时,音调变化也大致连续。 他小心地將振盪器电路板、电池盒、电位器、开关和输出插座,安装进一个父亲帮忙做好的、比之前收音机木盒稍大、內部有隔断的松木箱里。 箱子表面,他用墨水写了简易音频信號源几个字,旁边画了个简单的波形符號。 收音机也经过打理,外壳重新打磨上了一遍清漆(用桐油代替),看起来精神不少。 两个木箱可以並排放在一起,用皮带扣固定,组成一个完整的无线电测试套装。 最后一步,是写说明书。 这次他写得更加详细,不仅说明了收音机和信號源的製作原理、功能,还重点描述了如何利用这套简单的设备进行一些基础实验,比如验证放大原理、观察简单调製现象等。 他儘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配上清晰的示意图。 他知道,县里的评委可能更看重作品的教育意义和启发性。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万籟俱寂,只有窗外草丛里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陆沉看著並排放在桌上的两个木箱,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它们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但內里却凝结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几乎全部的知识、心血和来自家人、宋师傅、刘干事点滴帮助的希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县一中的那台破示波器,交给评委的眼光,交给这个时代的评判標准。 几天后,六一儿童节前夕,县教育局的正式通知下发到横塘镇小学。 李老师兴奋地告诉陆沉,学校决定派她带著陆沉和作品去县里参加展览,所有费用由学校报销。 这在经费紧张的镇小学,是极为罕见的支持。 出发前一天,陆沉去农机站向宋国栋告別。 宋国栋没多说什么,只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测试套装,听了听信號源的声音,点了点头。 “去吧。 稳著点。 成不成,都別慌。“ 陆沉重重点头。 六月一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陆沉抱著用旧床单仔细包裹好的木箱,跟著李老师坐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车。 李老师显然也有些紧张,一路上反覆检查著介绍信、作品標籤等材料,又叮嘱陆沉一些注意事项。 陆沉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怀里紧紧抱著他的作品。 县里的展览设在县文化馆的礼堂,比镇文化站气派得多。 红布横幅,彩色標语,气氛热烈。 来自全县各个中小学的几十件作品陈列在铺著白布的展台上,琳琅满目。 有小发明,有小製作,有动植物標本,有科学幻想画。 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颇为精巧的作品,比如用自行车零件做的风力发电机模型,用废胶片和透镜做的幻灯机,还有结构复杂的机器人手臂模型(虽然只能做简单动作)。 陆沉和李老师找到指定的展位,小心地打开包裹,將两个並排的木箱摆放好,插上作品標籤和说明书。 他们的展位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旁边是一个城关小学五年级学生做的自动浇水装置,用虹吸原理和槓桿控制,看起来挺巧妙,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相比之下,陆沉那两个朴素的木盒子,显得有点寒酸。 开幕式后,评审和参观开始了。 几位评委(有教育局领导、学校老师、还有一位从地区请来的科技馆工作人员)在一件件作品前驻足,听取小作者的介绍,提出问题。 轮到陆沉时,几位评委走了过来。 看到標籤上横塘镇小学一年级陆沉时,几位评委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又看到作品名称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收音机/音频信號源),以及旁边那两件实在谈不上美观的木盒子,惊讶变成了怀疑。 “一年级?这是你做的?“那位地区来的科技馆工作人员,一个戴著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 “是的,老师。 “陆沉平静地回答。 “怎么证明是你做的?“另一位评委,县一中的物理老师问道。 李老师有些著急,想开口解释。 陆沉却先一步,打开了木箱的后盖,露出了里面的电路板。 “里面所有的焊点都是我焊的,线路是我自己画的,腐蚀的。 宋国栋师傅和学校的李老师可以证明。“ 评委们凑近看了看电路板。 虽然元件普通,但焊点乾净整齐,线路清晰,確实不像胡乱拼凑。 尤其那块信號源的板子上,用了不多见的集成电路(虽然是旧的μa741),布局也颇有章法。 地区来的评委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那你演示一下,怎么用?“ 陆沉点点头。 他先打开收音机,接上自带的一段导线作为天线,熟练地调出一个清晰的广播电台。 然后,他打开信號源木箱的开关,调节输出幅度和频率旋钮,將信號源的输出线小心地靠近收音机的磁棒天线。 立刻,收音机里清晰的广播声被一阵音调可调的呜------声所覆盖。 隨著陆沉缓缓旋转信號源的频率旋钮,收音机里的呜声音调也从低到高平滑变化。 “这是用我的信號源输出的信號,去干扰收音机接收的广播信號。 陆沉解释,“通过调节信號源的频率,可以听到差拍声的变化,说明信號源在工作,並且频率可调。“ 接著,他断开信號源,收音机里重新响起广播。 然后,他將信號源的输出线,通过一个自製的简易衰减网络,接入收音机检波后的音频输入端(他事先在收音机上加了一个测试插座)。 广播声里混入了一个清晰的、音调固定的嘀声。 “这是將信號源的標准音频信號,注入收音机的低放部分,可以用来检查收音机音频放大是否正常。 陆沉一边操作一边说,动作稳定,条理清晰。 评委们看著他熟练的操作,听著他清晰的讲解,脸上的怀疑逐渐被惊讶和兴趣取代。 一个一年级的孩子,不仅能做出这两样东西,还能如此清楚地演示其原理和用途,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你的信號源,输出波形怎么样?频率准確吗?“地区评委问出了关键问题。 这正是陆沉的软肋。 陆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老师,我没有示波器,没办法准確看波形和测频率。 我是用万用表测量工作点,用已知的广播信號做参照,靠听声音来调试的。 所以波形可能不完美,频率也可能有误差。 但基本功能是有的。“ 这个诚实的回答,反而让评委们点了点头。 在缺乏设备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更显不易。 “我听说一中有台旧示波器,虽然不太好用,但也许能看看有没有波形。 地区评委对旁边一中的老师说。 一中的老师正是上次见过的徐老师,他也在评委中。 徐老师点点头:“对,是有台旧的。 但不太稳......“ “拿来看看吧。 地区评委说,“既然这位小同学做出了信號发生器,总该看看它產生的是什么波。“ 徐老师让人去实验室取示波器。 等待的间隙,其他评委又问了陆沉几个关於电路原理的问题,陆沉都用儘可能简单的语言回答了,虽然避开了复杂的公式,但核心概念抓得很准。 地区评委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示波器被两个学生抬来了,依然是那台笨重的苏制老机器。 接通电源,预热,淡绿色的扫描线再次亮起,依旧有些抖动,但比上次似乎稳定了一点点。 地区评委显然是懂行的,他亲自动手,调整示波器。 陆沉將信號源的输出接到示波器的y轴输入端。 地区评委调节扫描时间和幅度。 示波管屏幕上,跳动不稳的扫描线,在输入信號后,开始发生形变。 隨著地区评委耐心地调整同步旋钮,一个模糊的、不断抖动的波形,终於被勉强抓住,固定在屏幕中央! 那是一个大致为正弦形状的波形! 虽然有明显的畸变和毛刺,频率也不够稳定(波形在水平方向轻微晃动),但它確实是一个周期性变化的电信號! 不是杂波,不是噪音,是实实在在的、由这个一年级孩子用简陋元件製作的电路產生出来的正弦波! “有了!“地区评委有些兴奋地低呼一声。 周围的评委、老师,还有被吸引过来围观的其他小作者和观眾,都凑过来看。 看到那个在老旧示波器屏幕上顽强显示出来的、虽然粗糙却毋庸置疑的波形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 “真是正弦波......“ “虽然波形不太好,但確实有!“ “一年级做的?太厉害了!“ 徐老师也凑近看了看,推了推眼镜,对地区评委说:“机器太老,波形显示不全,也有失真。 但这確实说明他的电路是起振的,而且產生了接近正弦的信號。 以他的条件......难能可贵。“ 地区评委直起身,看向陆沉,目光已经完全变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嘆。“小同学,你叫陆沉对吧?了不起!“他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让陆沉晃了晃),“在没有示波器的情况下,能调出这样的波形,你的理论功底和动手能力,远超你的年龄!不,远超很多高年级学生甚至业余爱好者!“ 他转向其他评委,语气激动:“这件作品,技术含量高,原创性强,而且完全由小作者独立设计製作完成,过程中克服了极大的设备困难。 更难得的是,他將接收和发生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简单但完整的小系统,具有很强的教学演示价值! 我认为,这完全有资格竞爭一等奖,甚至是特等奖!“ 特等奖?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次展览,特等奖只设一个! 李老师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握住陆沉的手。 陆沉自己心里也鬆了口气,隨即涌起一股热流。 被认可,尤其是被懂行的专家认可,这种感觉,很好。 接下来的评审,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其他作品虽然也不乏亮点,但在陆沉这件土法上马却真正触及电子技术核心的作品面前,多少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尤其是当评委们得知陆沉几乎所有知识都来自自学和一位农机站师傅的指点,所有零件都是东拼西凑甚至来自废品站时,那种震撼和欣赏更是达到了顶点。 展览结束后是颁奖典礼。 当主持人用高昂的声音宣布:“本次全县中小学生科技小发明、小製作展览,特等奖获奖者是------横塘镇小学一年级一班,陆沉同学!作品:《简易无线电测试套装》!“ 掌声雷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个走上台、穿著打补丁但乾净衣裳的瘦小男孩身上。 镁光灯闪烁(县广播站的记者在拍照),奖状和奖品(一套更高级的无线电工具套件和几本专业书籍)被送到他手中。 陆沉站在台上,抱著沉甸甸的奖状和奖品,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著激动得抹眼泪的李老师,看著其他参赛者羡慕或钦佩的眼神。 耀眼的灯光有些晃眼,掌声衝击著耳膜。 这一刻的荣耀,真实而灼热。 但他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特等奖,不仅仅是对他作品的肯定,更是对他在极端匱乏条件下所展现出的钻研精神和创造力的褒奖。 是这个年代,对知识改变命运、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最直接的响应。 颁奖典礼结束,人群逐渐散去。 地区那位评委特意找到陆沉,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地址。 “小陆同学,我是地区青少年科技中心的。 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 这是我们中心的地址和我的联繫方式。 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书籍资料,可以写信给我。 好好学,將来一定大有可为!“ 陆沉郑重地接过纸条道谢。 回横塘镇的路上,李老师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 陆沉抱著奖品,靠著车窗,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他知道,横塘镇这个小池塘,已经有些容不下他了。 第十六章:科技夏令营 两张薄薄的信纸,在陆沉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地区科技中心的来信还带著油墨的清香,县里的通知则盖著鲜红的公章。 煤油灯的光晕在纸张上跳跃,映著上面清晰的字跡——“县青少年科技夏令营”,“特邀”,“全县仅十人”。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父亲陆庆国盯著那张盖著红章的通知,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 母亲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服,凑过来,她不识字,但认得那红章,也知道“县里”和“夏令营”大概是什么意思,脸上混合著茫然和一丝隱约的激动。 姐姐陆敏眼睛亮得惊人,小声地、一字一句地把通知內容念了出来。 “……食宿全包……参观工厂和科研单位……” 陆敏的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颤。参观工厂,参观科研单位! 这对一个镇上的女孩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三天?住县里?”母亲终於消化了信息,第一个反应是担忧,“沉子还小,一个人去县里,能行吗?” “通知上说了,有老师带队,统一安排。”陆沉解释。夏令营时间是七月中旬,就在暑假开始后不久。带队老师是县一中的徐老师和另一位科委的干部。 陆庆国终於抬起头,看向陆沉:“想去?” 陆沉毫不犹豫地点头:“想去。” 这不仅是一次活动,更是一个窗口,一个可能接触到他前世熟悉、今生却还未触摸到的真正“科技”世界的机会。 工厂的生產线,哪怕是最简陋的,科研单位的实验室,哪怕设备老旧,也代表著这个时代工业和技术的最前沿。 他渴望去看,去了解,去验证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图谱。 陆庆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想去就去。听老师话,別乱跑。” 这就是同意了。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和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转身去里屋翻箱倒柜:“得给你找两件像样的衣裳,总不能穿著带补丁的去……” 家里的气氛因为这张通知,变得不同了。担忧、骄傲、期待,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街坊邻居很快也知道了陆沉被县里选去参加夏令营的消息,这比得特等奖更让人嘖嘖称奇。在横塘镇人朴素的认知里,被“县里”点名邀请,那是了不得的荣誉,意味著这孩子真的被“上面”注意到了。 王建国跑来找陆沉,兴奋地嚷嚷了半天,最后拍著胸脯说:“沉子哥,你放心去!你的『修理铺』我给你看著,有人来我记下来!”虽然陆沉那根本不算铺子,但王建国已经自动给它安上了名头。 李老师专门来家访,带来了学校的一点补助——五块钱,让陆沉“零花用”,又反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宋国栋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天陆沉去农机站时,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他攒下的、比较精密的电子元件和一截质量很好的屏蔽线。“拿著,万一用得上。出去见识见识,挺好。” 日子在忙碌和期待中飞逝。 陆沉抓紧时间处理手头接的几个小修理活儿,把该还的收音机、手电筒都修好送回。 又把夏令营可能需要的物品,母亲准备的乾净衣服、姐姐省下的新笔记本和铅笔、父亲悄悄放进行李的几块零钱,仔细地收拾进那个母亲缝製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很结实的帆布书包里。 七月十六日,天刚蒙蒙亮,陆沉就在家人的陪伴下,来到了横塘镇汽车站。 带队的是镇小学的李老师和另一位镇上文教干事,同去的还有镇上另一个被选中的初中生,是个叫陈卫东的初二男生,瘦高个,戴眼镜,看到陆沉时,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沉同学,到了夏令营要遵守纪律,虚心学习,展示我们横塘镇学生的风貌。”李老师再次叮嘱,眼里满是殷切期望。 “知道了,李老师。”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汽车在晨雾中驶向县城。 这一次的心情,与上次去买零件时截然不同。 少了忐忑,多了明確的目標和跃跃欲试。陈卫东起初有些沉默,后来忍不住问陆沉关於收音机和县里比赛的事,陆沉简单回答了几句。 得知陆沉还自己接活儿修东西,陈卫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到了县城,一行人直奔县一中报到。 一中校园里比平时热闹,掛著欢迎横幅。报到点设在教学楼前,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陆沉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穿著明显比镇上孩子光鲜、气质也不同的学生,应该是县城里学校的。他们好奇地打量著从各乡镇来的同学,目光在穿著朴素的陆沉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横塘镇小学,陆沉。”带队老师报上名字。 负责登记的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著陆沉:“你就是陆沉?那个特等奖?”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老师和高年级学生都看了过来。 “是我。”陆沉平静地回答。 “哦,好,好。欢迎欢迎。”登记老师態度明显热络了些,快速办好手续,递过一个印著“营员”的胸牌和一袋资料。“你的宿舍在305,三人间。这是日程表和注意事项。下午两点,礼堂开营仪式。” 找到宿舍,是普通的中学宿舍,三张上下铺,陆沉的铺位靠窗。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放下行李不久,门被推开,进来两个男生。一个胖乎乎的,穿著崭新的海魂衫,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另一个瘦削些,皮肤白皙,戴著眼镜,手里还拿著一本书。两人都是县城口音。 “你们好,我叫陆沉,横塘镇小学的。”陆沉主动打招呼。 “我叫周小胖,城关一小的。”胖男孩很活泼,“你就是那个做收音机得特等奖的陆沉?我听说过你!” 瘦削的男孩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点头:“赵明,县一中附小。”他看了看陆沉放在床头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疏离感很明显。 简单的交流后,陆沉大致摸清了两个室友的性格。 周小胖外向,对什么都好奇,对陆沉这个乡镇来的小天才充满兴趣。 赵明则带著城里好学生的优越感,虽然不至於傲慢,但显然没把陆沉这个“乡下冠军”太当回事。 下午的开营仪式在县一中礼堂举行。县教育局、科委的领导都来了,讲了话,无非是鼓励青少年热爱科学、立志成才。 然后介绍了夏令营的主要活动:科技讲座、参观工厂(县农机厂、无线电元件厂)、参观地区农科所设在县里的实验站、动手製作比赛,最后还有一场匯报展示。 参加夏令营的十个学生,从小学四年级到初中二年级不等,陆沉年龄最小,个子也最矮,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怀疑。 讲座安排在第一天下午和晚上。 主讲的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徐老师和一位从地区请来的农科所技术员。徐老师讲的是一些有趣的物理现象和简易实验,技术员则讲农业科学的新应用。讲座內容对陆沉来说很浅显,但他依然听得很认真,观察著这个年代科普教育的方式和重点。 讲座后的自由提问环节,徐老师特意点了陆沉的名字:“陆沉同学,听说你对无线电很感兴趣,刚才我们讲到电磁感应,你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陆沉站起身,没有怯场,问了一个关於lc振盪电路起振条件与能量补充之间关係的问题。问题本身並不超纲,但角度比较深入,而且他用词准確,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小学生。 徐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详细作了解答,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陆沉同学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已经涉及到振盪器工作的本质了。看来课后没少下功夫。” 这下,连那些原本对陆沉有些轻视的城里学生,眼神也开始变了。赵明看著陆沉,镜片后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第二天是参观。上午去县农机厂。 巨大的车间,轰鸣的机器,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工人们穿著深蓝色工装,在工具机前忙碌。厂长亲自带队讲解,介绍拖拉机发动机的製造流程。陆沉看得很仔细,特別是热处理车间和装配线。他注意到很多工艺还很原始,依赖老师傅的经验,但也看到了几台算是“先进”的数控工具机(其实是非常早期的型號),这让他心头一动。 参观无线电元件厂时,陆沉更是全神贯注。看著电阻电容从原料到成型的生產线,看著电晶体封装、测试的工序,虽然设备简陋,环境也谈不上洁净,但毕竟是真正的工业生產。在测试车间,他看到了熟悉的示波器、信號发生器,甚至还有一台老旧的频率计。 他忍不住在允许的范围內,凑近多看了几眼。 带队的厂技术员见这个最小的营员似乎特別感兴趣,而且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便多解释了几句。 当陆沉问及厂里生產的某种型號电晶体的关键参数离散性时,技术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朋友,你连这个都懂?这参数一般维修都用不上。” “书上看到过,说离散性影响电路一致性。”陆沉回答。 技术员点点头,对旁边县科委的干部低声说了句:“这孩子,是块料子。” 下午参观农科所实验站,主要是看新品种作物和简单的土壤分析仪器。这对陆沉来说是陌生领域,他也听得认真,拓宽知识面总是好的。 晚上是小组討论,分享参观感想。 轮到陆沉时,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在农机厂和元件厂的观察,谈了对“標准化生產”和“质量控制”的粗浅理解,还提到了在元件厂看到的那台老旧频率计,如果能普及到维修环节,可能会提高修理精度和效率。 他的发言再次让带队老师和几个高年级营员侧目。他的视角,已经超出了“看热闹”的层面,带上了初步的工程思维。 赵明在陆沉发言后,主动坐过来,態度明显热情了许多:“陆沉,你懂的真多。那些机器,你看得那么明白?” “就是好奇,多看了几眼,瞎想的。”陆沉谦虚道。 第三天是动手製作比赛和匯报展示。比赛內容是“利用提供的材料,设计製作一个体现科学原理的小装置或模型”。材料很有限:小木片、铁丝、皮筋、小电机、电池、开关、导线,还有一些诸如小滑轮、齿轮之类的零星零件。 宣布开始后,其他营员大多在苦思冥想,或者开始搭建简单的槓桿、滑轮组、小车之类。陆沉看著那堆材料,特別是那个小电机(玩具马达)和电池,心里很快有了主意。他要做一个最简单的“光控小风车”。 原理很简单:用小电机带动一个用木片和铁丝做的风车叶片,电机的通断由一个光敏电阻(他认出材料堆里有个类似光敏电阻的元件,可能是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控制。光线强,电路导通,风车转;光线弱或用东西遮住光敏电阻,电路断开,风车停。这既能体现光电转换,又能展示简单的自动控制。 他立刻动手。 先用木片和铁丝做支架和风车叶片,连接小电机。然后开始搭建控制电路:电池、开关、光敏电阻、一个小功率三极体(他认出材料里有个型號很老的3ax31,勉强能用)做开关驱动电机。焊接需要电烙铁,现场提供了。 他的动作迅速而稳定,电路连接清晰。最难的是调整光敏电阻和三极体的偏置,让电机能在合適的光线下可靠启动。他利用万用表(现场也有)反覆测试调整。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简陋但功能完整的光控小风车就做好了。 他用手指遮住光敏电阻,风车慢慢停下;拿开手,光线照射下,风车又嗡嗡地转了起来。虽然转速不快,但效果明確。 当他演示时,周围响起一片惊嘆声。 其他营员的作品大多还停留在静態模型或简单机械阶段,陆沉这个已经涉及电子电路和自动控制了,而且是一次成功! 负责评判的徐老师和几位技术员围著陆沉的装置看了又看,问了他几个原理问题,陆沉对答如流。 “创意好,原理清晰,动手能力强,一次成功。”徐老师给出了高度评价,“这个光控的思路很巧妙,用最少的元件实现了功能。” 第十七章:市里的来信 夏令营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一封比县里通知更厚的信,寄到了横塘镇小学,点名转交陆沉。 信是从地区市寄来的,落款是江东地区青少年科技活动中心,还盖著鲜红的公章。 李老师拿著信,手都有些抖,亲自送到了陆沉家里。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煤油灯下,气氛比上次接到县里通知时更加郑重。 这次连父亲陆庆国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专注地看著陆沉拆信。 信封里是几张列印的文件和一张手写的信笺。 信是地区科技中心那位在展览会上赏识陆沉的陈主任亲笔写的。 开头寒暄几句,称讚了陆沉在夏令营的表现,然后说,地区科技中心近期获得了一批青少年科普实验器材的援助指標,是省里统一调拨的,其中有几套比较基础的电子实验套件和几本最新的科普书籍。 中心决定,將其中一套套件和书籍,作为特殊鼓励,赠送给在科技活动中表现突出的陆沉同学。 隨信附了赠品清单:一套无线电实验套件(中级),內含万用表、信號发生器、简易示波器组件(需要自己组装)、多种常用电子元件和一本配套实验手册;另外还有三本书:《电子线路》、《少年计算机入门》、《展望未来——新技术革命讲座汇编》。 陈主任在信的最后写道:“……希望你能善用这些工具和书籍,继续在科学的道路上前行。地区中心计划在十月份组织一次全区青少年科技作品交流活动,届时欢迎你携新作品参加。如有学习上的困难或需要,可隨时来信。” 信在家人手中传阅。 母亲李秋萍虽然不懂示波器组件、计算机入门是什么意思,但地区、赠送、省里调拨这些词,让她明白这又是一份了不得的荣誉和实打实的支持。 陆敏看著那书单,眼睛发光。 陆庆国默默抽著烟,目光落在无线电实验套件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陆沉自己,则是心潮起伏。 这套中级实验套件,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万用表他有了旧的,信號发生器他自己做了一个简陋的,但示波器组件!这是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东西!虽然需要自己组装,性能肯定也有限,但这意味著他终於有了观察电信號波形的眼睛!那几本书,《电子线路》是更系统的教材,《少年计算机入门》在这个年代更是稀罕物,《展望未来》则能让他了解这个时代对技术发展的主流认知。 “地区……还要你去参加活动?”李秋萍的声音带著不敢置信。 “信上是这么说的,十月份。”陆沉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十月份,还有两个多月。 他必须儘快掌握新套件,学习新书,然后做出一个比之前更有分量的作品。 “这陈主任,真是贵人。”她再次感嘆。 “要好好谢谢人家。”陆庆国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东西不能白拿。” “我知道,爸。我写信谢谢陈主任,再把做好的东西拿去地区参加活动。”陆沉说。 信和清单被父亲仔细地收好,和之前的两张奖状放在一起。 第二天,消息又在镇上不脛而走。 “地区给陆沉寄东西了!” “还是省里调拨的仪器!” “听说还要请他去地区参加活动!” 议论纷纷,羡慕有之,惊嘆有之。 陆沉走在街上,感受到的目光更加复杂。 如果说之前是看小天才,现在则多少带上了点看上面有人的意味。 几天后,一个沉重的木箱通过县教育局转送到了横塘镇小学,又由李老师找人帮忙,抬到了陆沉家里。 木箱打开,里面是分门別类包装好的仪器和零件。 那套无线电实验套件比想像的要齐全,万用表是全新的mf-47型,信號发生器是成品,虽然频率范围有限,但比陆沉自製的稳定规范得多。 最让人心跳加速的是那套示波器组件——一个需要组装的外壳、一块布满元件的电路板、一个示波管,还有详细的组装说明书。 虽然一看就是比较低端的教学用示波器,带宽可能只有几mhz,但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已经是无价之宝。 那几本书也崭新,散发著油墨的香气。 陆沉强忍著立刻动手组装示波器的衝动,先工工整整地给陈主任写了一封感谢信,匯报了自己的近况和收到赠品的喜悦,表示一定努力学习,爭取在十月份的活动中拿出好作品。 信寄出去后,他才开始研究那套示波器组件。 组装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严格按照说明书,小心翼翼。 焊接精密了很多,有些地方还需要调整。 宋国栋几乎天天过来看,有时动手帮忙,眼里也满是兴奋。 他修了半辈子农机电器,也没正儿八经用过一台属於自己的示波器。 当最后一个零件安装好,接通电源,示波管屏幕亮起,一道清晰稳定的水平扫描线出现时,陆沉和宋国栋都屏住了呼吸。 陆沉將信號发生器的输出接上,调节示波器。 屏幕上,一个標准的正弦波形稳定地显示出来!虽然带宽有限,测量精度也一般,但图像清晰,稳定!这是真正的波形! “成了!”宋国栋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好小子!真让你捣鼓出来了!” 陆沉也长出了一口气,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有了这个眼睛,他从此可以更精確地观察、测量、调试电路,他的学习和技术实践,將进入一个全新的、更科学的阶段。 他立刻用新示波器测试了自己之前做的音频信號发生器。 波形果然不够理想,有畸变,频率也不够稳定。 他根据示波器显示的波形,开始重新调整电路参数,更换性能更好的元件。 几天后,信號发生器的输出波形明显改善,接近標准的正弦波,频率稳定性也大大提高。 有了趁手的工具,陆沉的学习效率和研究深度陡然提升。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那本《电子线路》,开始系统学习更复杂的模擬电路和简单的数字电路基础。 那本《少年计算机入门》虽然內容浅显,主要介绍计算机的基本概念和发展,但其中关於二进位、逻辑门、简单程序设计的介绍,如同在他脑海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知道,这才是未来真正的方向。 至於《展望未来》,则让他对这个时代的技术政策和认知边界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白天,他依旧去学校,但更多时间在自学和思考。 晚上,他的小工作檯灯火通明。 新工具、新仪器、新书籍,给他打开了一个更广阔、更精深的世界。 他不再满足於修收音机、做简单的信號源。 他开始尝试设计更复杂的电路,比如多级放大器、稳压电源,甚至开始琢磨用数字集成电路(比如当时开始出现的74系列ttl晶片)做一些简单的逻辑控制小装置,虽然手头还没有这些晶片,但理论先学起来。 他依然接修理的活儿,手艺更加精湛,收费依然公道。 家里因为他这份小小的事业,经济上宽裕了一点点。 母亲脸上的愁容少了,姐姐陆敏升入镇初中,也添置了新书包和文具。 父亲陆庆国的话似乎多了几句,有时下班回来,还会问问他“今天又鼓捣出啥”。 日子在知识的吸收和创造中飞逝。 夏去秋来,横塘镇的天空变得高远湛蓝。 陆沉的名字,在镇上已经成了一个符號,代表著聪明、有出息、被上面看重。 偶尔有县里甚至地区的干部下来检查工作,也会提起“你们镇那个搞无线电的小学生”,让镇领导脸上有光。 九月底,陆沉收到了地区科技中心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他参加十月中旬在地区市举办的全区青少年科技作品交流展示会,会期三天,要求携带新作品或改进作品参会,食宿交通由主办方承担。 这一次,家里平静了许多。 有了前两次的经歷,父母虽然依旧担忧,但更多是支持。 父亲陆庆国只说了一句:“去吧。东西做好点。” 陆沉的目標很明確。 他要做一个数字逻辑学习机。 用最常见的发光二极体和开关,模擬基本的与、或、非门逻辑功能,並能进行简单的组合,比如用开关输入二进位数,用发光二极体显示加法结果。 这个创意来自於《少年计算机入门》的启发。 虽然极其简陋,离真正的计算机十万八千里,但在这个年代,用这种方式直观演示数字逻辑基础,具有很好的科普和教育意义。 而且,这能体现他知识领域的扩展——从模擬电路跨入了数字电路的门槛。 他手头没有真正的数字集成电路,但他可以用分离的三极体和二极体来模擬基本的门电路。 这需要更精巧的设计和更多的耐心。 他画了详细的电路图,反覆计算验证。 然后开始动手製作。 有了示波器和更精准的信號源,调试过程顺利了许多。 用了將近一个月时间,一块可以演示三种基本逻辑门及其简单组合功能的数字逻辑学习机电路板完成了。 他把它安装进一个自製的木盒,面板上装有输入开关、状態指示灯和发光二极体输出显示,还写了简单的操作说明。 十月初,秋高气爽。 陆沉再次告別家人,在镇文教干事和一位县教育局同志的陪同下,坐上了开往地区市的长途汽车。 这一次,他的行李里除了换洗衣物,就是那台凝聚了他新知识的数字逻辑学习机,以及那封珍贵的地区邀请函。 汽车驶出县城,驶上更加宽阔平坦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陆沉看著越来越陌生的、更显繁华的城镇。 心中思绪万千。 地区市,会是什么样子? 那里的交流会上,又会看到哪些作品,遇到哪些人? 他的数字逻辑学习机,在那个更大的舞台上,能引起怎样的反响?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八章:《少年计算机入门》 开往地区市的长途汽车,比去县城的车更新,也更快。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逐渐变成更多、更高的厂房和建筑。 马路更宽,偶尔能看到载重卡车呼啸而过,车身上刷著东风、解放的字样。 空气里似乎也多了种工业城市特有的、混合著煤烟和尘土的气息。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县教育局陪同的於干事,一个三十出头、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对陆沉很客气。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於,一片远比县城庞大、楼房也更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地区市到了。 汽车驶进灰扑扑的长途汽车站,人流明显比县城多了几倍,也更加嘈杂。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著牌子,喊著各地的方言。 於干事紧紧拉著陆沉,挤过人群,找到地区科技中心派来接站的工作人员,是个姓张的年轻女同志。 “是横塘县来的陆沉同学吧?欢迎欢迎!”张同志热情地打招呼,看到陆沉瘦小的个子和他手里那个看起来颇为朴素的木盒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先跟我去招待所安顿,其他县的同学差不多都到了。” 地区科技中心安排的招待所在市中心附近,是一栋四层的老式楼房。 房间里放著三张床,已经住进了两个学生,一个来自邻近工业县,叫李伟,初二,做的作品是一个自动循跡小车模型,用了光敏电阻和继电器,看起来挺复杂。 另一个来自地区市里重点小学,叫孙涛,五年级,做的是磁悬浮地球仪(其实只是用磁铁相斥让一个小地球仪悬浮在一个基座上,效果还不稳定)。 两人看到陆沉,尤其是看到他那朴素的木盒和瘦小的身材,態度都有些冷淡,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陆沉也不在意,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李伟和孙涛在用带著明显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討论著各自的作品和地区市的见闻,语气里带著城里学生和工业县学生的优越感。 陆沉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问一句关於他们作品原理的问题,往往能问到关键,让两人稍微收起些轻视。 晚上,在招待所食堂吃晚饭。 几十个来自全地区各县市的青少年科技爱好者齐聚一堂,年龄从小学到高中不等,作品五花八门。 空气里充满了兴奋和隱隱的竞爭气氛。 很多城里和工业县来的学生,穿著更体面,带来的作品往往有漂亮的机壳、复杂的结构,相比之下,陆沉和他的木盒子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一早,交流展示会在地市科技馆的展厅正式开幕。 地区科委、教育局的领导都来了,讲了话。 展厅里摆满了展台,按照不同类別分区。 陆沉的数字逻辑学习机被分在电子技术区,旁边大多是些收音机、报警器、小檯灯之类的作品,只有少数几个涉及了简单的数字电路概念,比如一个用开关和灯泡表示的二进位加法器,但比陆沉的简单很多。 陆沉的展台位置不算好,在角落里。 他小心地打开木盒,接通电源。 面板上,几排红色的发光二极体和几个拨动开关静静地排列著,旁边贴著用钢笔工整书写的与门、或门、非门標籤和简单真值表。 看起来比那些会动的小车、能悬浮的地球仪平淡得多。 开幕式后,评委和参观者开始流动。 起初,陆沉的展台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人驻足,看看那简单的开关和灯泡,又看看旁边標籤上一年级字样,大多摇摇头走开了。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开关控制灯泡亮灭,太简单了,远不如那些能动、能响的作品吸引人。 李伟的循跡小车和孙涛的磁悬浮地球仪前围了不少人,两人讲解得眉飞色舞。 陆沉也不著急,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展台后。 他知道,真正的评委还没来。 过了一会儿,几位评委在地区科技中心陈主任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陈主任一眼看到了陆沉,笑著点点头。 评委们先看了旁边几个展品,然后来到陆沉面前。 “陆沉同学,又见面了。”陈主任温和地说,然后向其他评委介绍,“这就是我提过的,横塘县那个对无线电和电子很有兴趣的小同学。他这次带来的是新作品。” 一位戴著黑框眼镜、头髮花白的老教授(后来陆沉知道他是地区师专物理系的教授)看了看陆沉的作品標籤:“数字逻辑学习机?”他俯身仔细看了看面板上的开关和標籤,“演示一下?” “好的。”陆沉走上前,开始操作。 他先演示与门:只有同时拨动两个输入开关,对应的输出指示灯才亮。 “这是『与』逻辑,两个条件都满足,结果才成立。” 接著演示或门:任意一个或两个输入开关拨动,输出指示灯就亮。 “这是『或』逻辑,只要有一个条件满足,结果就成立。” 然后演示非门:输入开关断开,输出指示灯亮;输入开关闭合,输出指示灯反而不亮。 “这是『非』逻辑,输出总是与输入相反。” 几位评委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这些基本逻辑概念,他们当然懂,但由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用如此直观的方式演示出来,还是第一次见。 “然后,可以组合。”陆沉將与门和或门的输出,通过几根外接的导线,连接到一个用发光二极体组成的简易二进位加法器演示电路上(这是他附加的功能)。 他拨动代表两个二进位数的开关,“1+0=1”,“1+1=10”(进位用另一个灯表示)……虽然只能做最简单的加法,但逻辑关係清晰可见。 “你这是在演示最基本的逻辑门和简单组合逻辑。”那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著陆沉,“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概念?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中小学物理的范围。” “看了一本《少年计算机入门》,还有自己瞎琢磨的。”陆沉回答,“书上说计算机里都是用0和1,用这些门电路组合起来运算,我就想试试能不能做个小东西演示一下。” “计算机……门电路……”另一位年轻些的评委,是地区电子厂的工程师,闻言蹲下身,仔细查看陆沉木盒內部的电路。 里面是用三极体和二极体等分立元件搭建的门电路,虽然简陋,但线路清晰,布局合理。 “你用分立元件搭的门?性能怎么样?延迟大吗?” “只是演示逻辑功能,对速度没要求。重点是把关係表现出来。”陆沉说。 工程师点点头,站起身,对陈主任和其他评委说:“这孩子思路很清晰。虽然做的东西简单,但切入点很好。数字逻辑是计算机和自动控制的基础,他能想到用这么直观的方式演示,很有教学和科普价值。而且,他用的都是最基础的分立元件,说明对原理吃得透,不是简单照搬现成集成电路。” 陈主任脸上露出笑容,看向老教授:“王教授,您看呢?” 王教授沉吟道:“创意新颖,教育性强。在目前我们地区中小学的科技活动中,涉及数字电路概念的作品极少,甚至没有。这件作品,可以说是填补了一个小小的空白。而且,考虑到作者的年龄和自学条件,尤为难得。我认为,在创新性和教育价值上,可以给高分。” 其他评委也纷纷表示赞同。 陆沉的展台前,渐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之前觉得简单的人,在听了评委的点评和陆沉的解释后,也意识到了这简单背后的不简单。 这不再是简单的开关控制灯泡,而是揭示了现代电子技术最底层的逻辑基石。 消息很快传开。 那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年级小学生,做的东西居然被评委们高度评价,还涉及计算机基础?许多其他参展的学生、老师,甚至记者,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陆沉耐心地一遍遍演示、讲解,语言清晰,逻辑分明。 李伟和孙涛也挤过来看,听完演示,脸上的表情复杂了许多。 他们那些依靠现成模块或简单物理原理的作品,虽然看起来热闹,但在技术含量和思想深度上,似乎被这个朴素的木盒子比了下去。 下午的专家评议和答辩环节,陆沉被特意点名上台。 面对台下地区科委、教育界的专家和眾多师生,他没有怯场,清晰阐述了自己设计数字逻辑学习机的初衷、原理和实现方法,並回答了专家们提出的几个关於逻辑门扩展、二进位运算深入应用的问题。 虽然问题有些超纲,但陆沉结合自学的知识和前世的了解,给出了有见地的回答,再次贏得了专家们的点头。 三天交流展示会结束,在隆重的闭幕式和颁奖典礼上,陆沉的数字逻辑学习机毫无悬念地获得了电子技术类一等奖,同时还被授予最佳创意奖。 当陆沉走上台,从地区科委领导手中接过奖状和奖品(一套更高级的电子工具和几本珍贵的原版技术书籍影印本)时,台下掌声雷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瘦小但沉静的孩子身上,有讚嘆,有羡慕,有深思。 陈主任在颁奖后特意找到陆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让我失望!这次表现非常出色!你的作品和思路,给咱们地区的青少年科技活动带了个好头!”他压低声音,“省里年底可能有个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选拔,好好准备,我看你很有希望!” 省级大赛! 陆沉心头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上,於干事对陆沉的態度更加热情,简直像对待一个重要的小领导。 同车的其他县学生,看陆沉的眼神也充满了佩服。 李伟主动凑过来跟陆沉討论起光控和逻辑控制的结合可能性,孙涛也收起了傲气,问陆沉要了联繫方式。 第十九章:省级的邀约 地区奖状带来的热闹渐渐沉淀,横塘镇的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卷著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 陆沉的生活似乎恢復了某种节奏,上学,看书,偶尔接点修理活儿,晚上在他的工作檯前捣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封地区陈主任透露的、关於省级选拔赛的风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从未真正平息。 他把那几本地区奖品的珍贵书籍,尤其是那本《少年计算机入门》和《展望未来》,翻了一遍又一遍。 后者里面提到了国际上正在兴起的微型计算机革命,苹果ii,trs-80,甚至提到了国內正在积极引进和仿製。 那些方块字描述的世界,与他前世的记忆碎片遥相呼应,却又隔著一层毛玻璃,朦朧而诱人。 省级比赛,会是什么水准?会接触到真正的计算机吗?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挥之不去。 他知道,以自己现有的知识储备和作品层次,在地区或许能出彩,到了省里,面对更专业的评委和更激烈的竞爭,他那个用分立元件搭的数字逻辑学习机,恐怕就有些不够看了。 他需要新的方向,更有挑战性,也更能体现他前瞻性的方向。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那本《少年计算机入门》。 书很薄,主要是概念介绍,但里面提到了电脑的核心部件,提到了8080、z80这些早期电脑晶片的名字,提到了电脑能听懂的基本指令和更简单的程式语言。 他知道,以现在的条件,自己造电脑是天方夜谭。 但是……能不能尝试用现有的、能搞到的数字电路晶片,搭建一个极其简化的、能体现电脑基本工作原理的模型?比如,一个能执行几条最基本指令的、基於z80或者更简单的6502架构的简化版?哪怕只能实现最基础的加法、传送数据、跳转?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也让他深感压力。 这意味著他需要系统学习电脑晶片的架构和基本指令,需要设法搞到z80或类似的电脑晶片(这绝对是稀罕物),需要设计电脑內部传递信息的通道、临时存放信息的地方、简单的输入输出,需要编写极其精简的底层指挥程序……每一项,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横塘镇,都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缩。 挑战越大,成功后带来的突破感就越强。 他决定,就把这个简易教学电脑模型作为衝击省级选拔的目標。 当然,他也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如果实在搞不定,再退而求其次,做一个更复杂的数字系统,比如简易计算器或者数字钟。 第一步,是知识准备。 地区赠送的书籍不够了。 他给陈主任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说明了自己对电脑晶片和电脑原理的兴趣,以及准备省级比赛的打算,询问是否有更深入的学习资料可以借阅或推荐,同时也委婉地提到了获取关键晶片的困难。 信寄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在等待回信的间隙,陆沉没有閒著。 他重新深入研读《电子线路》中关於数字电路的部分,学习能够记住状態的电路、暂存数据的电路、计数的电路、信號转换的电路的工作原理。 他用麵包板和手头有限的74系列晶片(从地区奖品和宋国栋的珍藏里凑出来的)搭建简单的逻辑电路,验证理论。 他还用那台自装示波器观察各种数位讯號的波形,理解时间配合的概念。 同时,他也在构思那个模型机的简化架构。 基於对z80的初步了解(全靠书上那点介绍和自己前世的模糊记忆),他设想了一个极度简化的8位机模型:一小块只读存储器(存放底层指挥程序),一小块隨机存储器(临时存放数据),简单的地址和数据传递通道,一个精简的指令集合(只包含从內存取数、存数、加法、跳转等最基础的几条),用发光二极体和开关作为输入输出。 他甚至开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极简的系统框图和线路图。 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充满未知。 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在知识边疆开垦的感觉,混合著创造的兴奋和挑战的刺激,是这个时代、这个环境能给予他的最大乐趣。 修理收音机的活儿还在继续,成了他稳定的零花钱来源,也让他保持著对实际电路的敏感。 宋国栋对他搞的这个大计划起初有些怀疑,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但当陆沉拿著自己画的简化系统框图,用儘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电脑怎么从內存取指令、执行指令时,宋国栋沉默了,然后慢慢点头:“你画的这个……有点意思。像个总调度。行,你搞,需要啥,我这儿有的,你拿去试。搞不明白的,咱爷俩一起琢磨。” 宋国栋的支持,永远是这么实在。 他甚至翻箱倒柜,找出几本当年在厂里培训时发的、关於数控基础和微机原理初级的內部油印教材,字跡模糊,但聊胜於无。 陆沉如获至宝。 就在陆沉几乎要沉浸在这个艰难却迷人的造电脑之梦中时,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打破了他原有的节奏。 第一件事,是姐姐陆敏升入镇初中后,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不太好,尤其是数学和英语,有些吃力。 晚饭时,陆敏低著头扒饭,母亲看著成绩单,眉头微锁,父亲沉默地抽著烟。 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姐,哪里不懂?我可以帮你看看。”陆沉主动说。 他现在的知识水平,辅导初中课程绰绰有余。 陆敏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你自己还要学那么多……” “没事,给你讲题,我也能复习。”陆沉说。 他知道姐姐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他安心学习,付出了很多。 他不能只顾自己往前冲。 从那天起,陆沉每天会抽出固定时间,帮姐姐梳理数学和英语的难点。 他用更清晰的方式讲解公式,分享自己高效的学习方法。 陆敏很聪明,只是之前方法不得当,有人点拨,进步很快。 家里的气氛重新轻鬆起来。 父母看著兄妹俩一起学习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陆庆国虽然不说话,但晚饭时会给陆沉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第二件事,是陈主任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也厚得多。 第二十章:介绍信 信封鼓鼓囊囊。 里面除了陈主任的回信,居然还有几本明显是內部资料的影印本,书名让陆沉呼吸一滯:《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单板电脑入门》、《tp801(z80单板机)使用手册》。 甚至,还有一张盖著地区科委公章的介绍信,抬头是省电子技术进出口公司驻地区办事处,事由是协助解决青少年科技活动所需特殊电子元件。 陈主任在信里写道:“……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价值。 搞简易教学电脑模型,对深入理解电脑原理极有帮助。 资料先给你,是內部的学习材料,仔细阅读,注意保管。 z80晶片,目前確实比较紧俏,主要用於教学和科研单位。我开了介绍信,你可以让你家长带著,去地区办事处问问看。他们有时能处理一些计划外的零星元件。但要快,也要有心理准备,未必能有。即便没有,学习过程本身也是宝贵的財富。省里的选拔赛初步定在明年一月,你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放手去学,去做,地区中心支持你!” 这支持力度,远超陆沉的预期!不仅是珍贵的学习资料,更是一条可能获取关键晶片的官方渠道!省电子进出口公司办事处,哪怕只是地区级的,能接触到的资源也远非县城和镇上可比。 陆沉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先把那几本影印资料小心地收藏好。 然后,他把信和介绍信给家人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次,连父亲陆庆国的脸色都变得极为严肃。 他仔细看著那张盖著红章的介绍信,又看看那几本写著z80、单板机字样、明显非同寻常的资料,沉默了很久。 “要去地区市?”母亲问,声音带著担忧。 上次是开会,这次是去办事处找东西,听起来更不寻常。 “嗯,陈主任说,可以去试试,不一定有。”陆沉说。 “那就去试试。”陆庆国最终拍板,“下个休息日,我跟你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去地区市,找办事处,碰运气。 在这之前,陆沉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几本新资料的学习中。 《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比《少年计算机入门》深了无数倍,晶片的引脚定义、时间配合图、指令集合、中断系统、输入输出操作……大量的专业术语和图表,如同天书。 但陆沉凭藉著前世的底子和强悍的理解力,硬是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地消化。 遇到实在艰涩难懂的地方,他就记下来,周末去农机站找宋国栋討论。 宋国栋虽然没接触过电脑晶片,但他丰富的电子技术经验和工程思维,往往能给陆沉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陆沉在脑海中,不断修改、完善著他那个模型机的设计。 目標越来越清晰,困难也越来越具体。 最大的难点,除了晶片,就是存储器和底层指挥程序。 只读存储器可以用可擦写存储器吗?那个更罕见。 隨机存储器用哪种类型?指挥程序怎么写?用机器码手编?那简直是地狱难度…… 他知道,就算侥倖拿到z80晶片,后面还有无数的坎要过。 但正是因为难,才值得去做。 出发去地区市的前一天晚上,陆沉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介绍信、自己的学生证、父亲的工作证,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著他能想到的、可能用到的其他元件清单。 他把那本《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也塞进了书包,打算在路上再看。 躺在床上,他望著漆黑的屋顶。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混合著对未知的忐忑和对可能的机遇的期待。 省级比赛的入场券似乎已经遥遥在望,而通往那张入场券的路上,横亘著一座名为z80晶片的大山。 明天,他和父亲就要去尝试攀登第一道山坡。 地区市,办事处,省里来的渠道……那些曾经遥远而模糊的词汇,正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近。 开往地区市的长途汽车,这一次只有陆庆国和陆沉父子俩。 陆庆国穿著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工装,头髮仔细梳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紧攥著一个旧人造革提包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紧绷。 提包里装著介绍信、证件,还有家里能凑出的所有钱和票证。 陆沉挨著父亲坐著,怀里抱著那个装著资料和笔记的书包。 窗外已是深秋景象,田野空旷,树木枝丫光禿。 他脑子里反覆过著那本z80电脑晶片原理里的要点,又设想著办事处可能遇到的情况。 陈主任开了介绍信,但计划外的零星元件这种说法,充满了不確定性。 地区市比上次来参加交流会时,似乎又多了些高楼。 街道上自行车匯成洪流,偶尔有拖著辫子的电车叮噹驶过。 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味和嘈杂的人声。 省电子技术进出口公司驻地区办事处,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灰砖楼里,门脸很小,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厅,水泥地面,靠墙放著几张掉了漆的长木椅,零星坐著几个等待的人,神情都有些拘谨。 一个带著袖套的中年妇女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织毛衣,头也不抬。 陆庆国走上前,有些生硬地开口:“同志,我们……” “什么事?”妇女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穿著工装的陆庆国和瘦小的陆沉,又低下头去织毛衣。 “我们是横塘镇来的,有地区科委陈主任的介绍信,想……想问问元件的事。”陆庆国从提包里小心地拿出那张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听到地区科委,妇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他们。 “陈主任介绍的啊……找谁?” “信上说是……办事处能协助解决……”陆庆国不识字,但记得儿子说过的话。 “等著。”妇女起身,拿著介绍信进了里面一扇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陆沉安静地坐在父亲旁边的长椅上,能感觉到父亲的紧张。 旁边一个穿著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也在等,手里拿著文件袋,不时看看手錶,再看看他们,眼神里有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那妇女出来了,身后跟著一个戴眼镜、穿著蓝色中山装、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著那封介绍信。 “谁是陆沉?”男人开口,声音平淡。 第二十一章:核心零件到手! “我是。”陆沉站起身。 男人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看了看陆庆国,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主任郑重介绍、需要特殊元件的,会是这么一对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父子,孩子还这么小。 “陈主任在信里说了,你们需要一些电子元件,搞青少年科技活动?”男人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审慎,“要什么元件?” 陆沉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列著清单,第一个就是z80晶片,后面还有几种配套的集成电路、存储器晶片等。 他把本子递过去。 男人接过本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他抬头,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陆沉,眼神锐利起来:“z80?你要这个干什么?这可不是小孩子闹著玩的零件。” “我想试著做一个能演示电脑基本工作原理的模型,学习用。”陆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认真,“陈主任说,可以来办事处看看有没有计划外的。” “演示电脑原理?”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怀疑,“你多大了?学过微机原理?” “今年三年级。自己看了一些书。”陆沉回答。 他虚报了一点年龄,三年级听起来比一年级可信些。 男人没说话,拿著本子又看了看,手指在z80那一项上敲了敲,沉吟不语。 旁边那个中山装干部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时,里面那扇门又开了,一个穿著灰色夹克、头髮花白、气度看起来更沉稳的老者走了出来,像是要出门。 戴眼镜的男人立刻喊了一声:“徐处长。” 老者点点头,目光扫过陆沉父子,隨口问了句:“小刘,什么事?” “徐处长,是地区科委陈主任介绍来的,想要点元件,搞青少年科技活动。”刘姓男人连忙把介绍信和陆沉的本子递过去,“您看这清单……” 徐处长接过,先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清单,目光在z80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陆沉:“小朋友,是你要用这些?” “是的,老师。”陆沉点头。 “做电脑模型?有方案吗?”徐处长问,语气比刘干事和缓一些,但依然带著审视。 陆沉从书包里拿出那本《z80电脑晶片原理与应用》和几张自己画的简化系统框图草稿,双手递过去。 “有一些初步想法,还在学习。” 徐处长接过书和草稿,翻了翻书,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张虽然稚嫩但条理清晰的框图,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他抬头看看陆沉,又看看那几张图,半晌没说话。 刘干事和旁边的中山装干部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几张图,虽然看不太懂,但那规整的框线和標註,显然不是胡乱画的。 “这图……是你画的?”徐处长指著框图问。 “嗯,根据书上讲的,自己想的简化结构。”陆沉说。 徐处长又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和图稿还给陆沉,对刘干事说:“小刘,带他们去小库房看看。我记得前阵子处理一批积压的教学实验散件,里面好像有z80的报废品……不,是有几片拆机的,品相还行,看看还在不在。其他配套的74系列晶片和內存片子,如果有,也酌情给配几片。按……按內部处理价。” 刘干事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好,徐处长,我这就带他们去看看。” 陆沉心里猛地一跳,有门!虽然可能是拆机件、积压品,但只要有,就是希望!陆庆国也听懂了意思,紧绷的脸上微微鬆了一下,连声道:“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不用谢我。”徐处长摆摆手,看著陆沉,眼神复杂,“小朋友,想法不错,肯钻。东西可以给你,但能不能做出来,做出名堂,就看你自己了。这玩意儿,不简单。”他又对刘干事交代,“手续办好,价钱算合適点,支持青少年活动嘛。” “明白,徐处长。”刘干事態度明显热情了不少。 徐处长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陆沉手里那本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干事带著父子俩穿过走廊,来到后面一个小仓库。 仓库里堆著不少纸箱和木箱,上面落著灰。 刘干事翻找了好一会儿,从一个標著教学器件(损)的纸箱里,找出几个静电袋装著的小东西。 他吹了吹灰,仔细看了看標籤。 “嘿,还真有。z80,拆机的,引脚有点氧化,处理一下应该能用。这片子,以前是给地区师专教学板备用的,后来板子坏了,片子拆下来就一直扔这儿。”他又翻了翻,找出几个小纸包,“这有几片静態隨机存储器,6116,容量不大。74系列晶片倒有一些,你看看要哪些……” 陆沉强压住激动,按照自己设计所需,挑选了几片关键的晶片:z80晶片一片,6116存储器两片,还有若干74系列的锁存器、信號转换器、缓衝器。 没有只读存储器,他打算先用存储器代替,底层指挥程序用开关手动输入(虽然极其繁琐,但理论上可行)。 刘干事又找了一个旧的单列直插晶片插座和几块报废的小电路板(上面有些焊盘和走线可以利用)。 “就这些吧,其他的你也用不上。”刘干事清点了一下,“按处理价算……给十块钱吧。另外,得签个单子,说明是用於青少年科技活动,不得挪作他用。” 这个价格,在八十年代中期,对於个人来说绝对不便宜,但对於z80这样的晶片来说,几乎是白送。 陆庆国二话不说,立刻掏钱。 十块钱,几乎是家里一个月菜金。 但他掏得很乾脆。 办好手续,拿著包好晶片的纸包和收据,父子俩走出办事处大楼。 外面秋阳正暖,陆庆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陆沉紧紧抱著那个纸包,感觉像抱著一个时代的火种。 “爸,谢谢。”陆沉低声说。 陆庆国没说话,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髮。 回去的车上,陆沉迫不及待地再次拿出那些晶片,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那片z80,陶瓷封装,金色的引脚有些黯淡,但丝印清晰。 这就是他模型机的心臟!最核心、最难搞的部件! 第二十二章:惊人的系统! 陆沉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时间不再是缓慢流淌的溪水,而成了需要精打细算、奋力追赶的目標。 省级选拔赛在一月,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 他升入了四年级。 在横塘镇小学,他依然是个特殊的存在。 课堂上的內容对他早已没有秘密,李老师对他几乎完全放养,只要求他保持成绩,偶尔会拿些高年级甚至初中的卷子给他看看。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台模型机的攻坚战中。 那间小小的屋子,彻底变成了他的实验室兼车间。 墙上贴满了手绘的电路图、时间配合图和晶片引脚定义表。 工作檯上,那几片来之不易的晶片被小心地插在麵包板上,旁边散落著电阻、电容、发光二极体、拨动开关,还有那把越来越趁手的电烙铁。 父亲陆庆国用废木料给他打了个更结实宽大的工作檯,母亲和姐姐晚上儘量不打扰他,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真正的挑战,在晶片到手后才汹涌而来。 晶片需要提供工作节奏的时钟信號,他先用分离元件搭了个简陋的电路,频率不稳。 后来宋国栋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废旧数字钟,拆下里面的石英晶体,才解决了时钟源的问题。 临时存放信息的地方用了两片存储器晶片,但需要从內存中找到对应位置和控制逻辑,他又用其他晶片搭了简单的寻找位置的电路。 没有地方存放底层指挥程序,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一排拨动开关手动输入最基本的指令!每条指令对应一组开关状態,拨好了,触发一个写入开关,把指令写入存储器的特定位置。 光是输入一个最简单的、让某个发光二极体闪烁的程序,就需要拨动上百次开关,不能有一次错误。 这过程枯燥到令人髮指,但对陆沉来说,却是一种另类的修行。 他必须对晶片的指令集合和最基本代码烂熟於心。 必须清楚每一条指令执行时,传递信息的通道、寻找信息的位置、控制信號上发生了什么。 当他第一次成功用手动输入的方式,让连接在某个输入输出口上的发光二极体按照他预设的节奏闪烁起来时,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几乎让他跳起来! “成了!爸,妈,姐!你们看!”他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指著那按照一定频率明灭的发光二极体。 家人围过来,看著那颗独自闪烁的小灯泡,虽然完全不明白背后的意义,但看到陆沉眼中兴奋的光,也都跟著笑了起来。 陆庆国嘴角扯动了一下,点点头:“嗯,亮了。” 这微弱的光芒,是智慧之火的第一颗火星。 有了这次成功,陆沉信心大增。 他开始设计更复杂的程序,比如用开关输入两个数,模型机进行加法运算,结果用几个发光二极体以二进位形式显示出来。 这需要更长的基本指令序列,手动输入出错率极高。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夜,反覆核对,调试。 宋国栋有空就过来,虽然帮不上太多具体忙,但能在他卡住时,用老师傅的经验提供一些电路检查的思路。 深冬的横塘镇,寒风凛冽。 陆家的小屋里,却常常亮灯到深夜。 灯光下,是少年伏案的身影,是密密麻麻的图纸,是闪烁的指示灯和繚绕的松香菸气。 这景象成了胡同一景,邻居们路过时,总会放轻脚步,投去混合著好奇和佩服的一瞥。 十二月初,陆沉基本完成了模型机的硬体搭建和第一个演示程序的调试。 这台机器简陋得可怜:裸露的电路板,飞线如蛛网,用鞋盒做的临时外壳,面板上是一排排拨动开关、发光二极体和一个用旧电话机拆下来的数字小键盘(被他改造成了输入设备)。 但它能听懂(通过开关输入)最简单的机器指令,能进行8位二进位数的加减运算,能把结果显示出来(用发光二极体)。 在1985年底,一个乡镇小学四年级学生独立完成这样一件作品,足以用骇人听闻来形容。 陆沉给陈主任写了信,匯报进展,並寄去了几张作品的简单示意图和说明。 他並不知道,这封信在地区科技中心和教育局引起了怎样的波澜。 陈主任拿著那几张充满稚气笔跡却逻辑严密的示意图,激动地直接找到了分管领导。 十二月中旬,一个由地区教育局、科委和青少年科技中心联合组成的、小小的考察组,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横塘镇。 带队的是陈主任,还有一位地区师专的计算机专业讲师,姓郑。 他们没有惊动镇上,直接先到了学校。 李老师被叫到校长室时,看到地区来的领导和教授,腿都有些发软。 当得知他们是专程来看陆沉和他的电脑时,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考察组提出想去陆沉家里看看。 於是,在一个冬日下午,陆家那扇普通的木门前,停下了一辆罕见的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引来半个胡同的人围观。 陆沉正在调试一个程序,听到门口的动静,起身开门,看到陈主任和几位陌生的、气质明显不同於镇上干部的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陈主任?” “陆沉,不请我们进去看看你的大作?”陈主任笑著,眼中满是期待。 陆沉连忙侧身让开。 狭窄的堂屋里,瞬间挤进了好几个人。 陆庆国和陆敏被请到了里屋,母亲侷促地站在门口。 李老师和校长陪著,大气不敢出。 工作檯上,那台鞋盒电脑安静地呆著,裸露的电路板和密密麻麻的线路,在几位专业人士眼中,却有著別样的震撼力。 “这就是你做的?”那位郑讲师蹲下身,仔细看著电路板上的晶片和走线,目光尤其在核心晶片和那精心搭焊的寻找位置、输入输出电路上停留。 “电源自己做的?时钟呢?” 陆沉一一回答,语气平稳。 郑讲师问的问题开始变得深入,涉及到指令执行周期、中断处理(虽然陆沉的模型机还没实现中断)等概念。 陆沉有问必答,虽然有些实现细节因为条件所限很粗糙,但原理表述清晰。 “演示一下?”陈主任提议。 陆沉点点头,接通电源。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电源变压器声音)。 他先演示了手动输入基本指令,点亮发光二极体的过程。 然后,他展示了那个加法程序:通过改造的小键盘输入两个十进位数(他写了个极简单的转换子程序),模型机运算后,用一排发光二极体显示二进位结果,並驱动一个用废料拼的数字管(也是宋国栋找来的)显示十进位结果。 当数字管上清晰地显示出7加5等於12时,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讲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凳子,他也没顾上扶,紧紧盯著那闪烁的数字管和背后复杂的电路,满脸激动,“真的算出来了!虽然慢,但逻辑完全正確!这……这简直……”他转向陈主任和其他人,“这不仅仅是个模型!这是一个真正能工作的、基於核心晶片的简易电脑系统!虽然简化到了极致,但该有的部分都有了!核心处理、临时存放、输入输出、传递通道!而且是在这种条件下……手动输入基本指令!天哪!” 陈主任虽然不像郑讲师那么专业,但也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他用力拍著陆沉的肩膀,连说了几个好。 考察组的其他成员,教育局的干部,看向陆沉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有天赋的孩子,而是看一个小怪物,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蹟。 “省里的选拔赛,定了,一月中旬在省城。”陈主任当场宣布,“陆沉同学,你和你的作品,將作为我们地区小学组的重点推荐项目参加!地区负责一切参赛费用!”他顿了顿,看著陆沉,语气无比郑重,“好好准备,把演示做到最好。你的这个东西,去了省里,也绝对是独一份!很有可能,不仅仅是选拔赛……”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省级选拔的优秀者,將有机会参加全国性的青少年科技活动,甚至更远。 考察组离开后,横塘镇再次轰动。 这次的消息比任何一次都更爆炸。 地区来专车接走陆沉了? 不是接走,是来看他做的电脑! 听说省里都要点名让他去了! 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十三章:天之骄子 面对波澜,陆沉异常平静。 考察组的肯定给了他信心,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作品还有太多不足,速度慢,功能弱,稳定性差。 在去省城之前,他必须尽最大努力完善它。 他开始尝试编写更复杂的演示程序,比如简单的流水灯效果,或者用按键控制发光二极体移动的小游戏。 同时,他也开始著手製作一个更牢固、外观更规整的机箱,父亲帮他找来了薄铝板,他一点点敲打、钻孔、安装。 时间在爭分夺秒中飞逝。 元旦过后,已是寒假,宋国栋来了,带来一个用旧铁盒改装的、带稳压功能的实验电源。 “省城电压稳,但这个你带著,以防万一。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些他珍藏的、质量更好的备用晶片和元件,“万一路上顛坏了,有备用的。” “宋师傅,这……” “拿著。”宋国栋不容分说,“到了省城,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那地方,能人多,新鲜玩意儿多。別怕,你的东西,不差。” 腊月十二,清晨,天寒地冻。 一辆地区教育局派来的麵包车,停在了陆沉家胡同口。 这一次,送行的人不多,只有家人和李老师、宋国栋。 陆沉抱著那个用铝板重新封装、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教学模型机,坐进了车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熟悉的街道。 陆沉透过车窗,看著家人站在寒风中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看著他们凝望的目光,看著横塘镇低矮的屋顶和晨雾中裊裊的炊烟。 他握紧了怀中的铝盒,感受著里面晶片运行时微微散发的热量,如同握著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种。 —— 时光荏苒,从省城回来,已经是腊月二十。 麵包车將陆沉直接送到家门口,同行的还有地区教育局的一位干事。 负责將陆沉和那台再次用旧棉被仔细包裹起来的模型机安全送回,並带来了省赛的最终消息——陆沉的教学模型机,毫无爭议地获得了全省小学组特等奖,並被评为最具创新潜力奖。 省里已经决定,推荐该项目参加明年夏天在京举行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再次在横塘镇乃至整个县城炸开。 省级特等奖!还要去bj参加全国大赛! 这已经超出了镇上人们想像的极限。 陆家那扇普通的木门,这几天几乎被踏破。 道贺的、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甚至还有想来沾沾文曲星喜气的,络绎不绝。 母亲一开始还高兴地应酬,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关起门来,只接待真正的亲戚和熟人。 父亲陆庆国依旧沉默,但腰板挺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直。 码头上的工友、领导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递烟,话里话外都是夸讚和羡慕。 陆敏在学校里彻底成了名人,连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特別的关照。 陆沉自己,反而成了最平静的那个。 荣誉带来的短暂兴奋过后,是更深沉的思考和省赛见识带来的震撼。 省城之行,他看到了其他地市选送的作品,有些在创意和精致程度上同样令人惊嘆。 他看到了真正的微型计算机,看到了更先进的仪器设备,听到了大学教授和科研院所专家的点评。 他知道,自己的作品胜在想法和在极简条件下的实现,但离真正的科技,还有巨大的差距。 bj,那將是更大的舞台,更强的对手。 他把省赛的奖状和奖品交给父母,自己只留下了那套仪器和几本新的技术书籍。 他开始著手改进自己的模型机,重点放在稳定性和人机互动上。 宋国栋几乎成了他的技术顾问,两人整天泡在农机站后院,对著那堆电路板琢磨。 腊月二十五,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江东日报》在头版右下角,刊登了一篇关於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通讯稿,其中用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重点报导了陆沉和他的模型机! 报导里详细描述了这个乡镇小学生如何在艰苦条件下自学成才,如何克服困难製作出能工作的简易计算机,並引用了省里专家“极具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展现了罕见的科技天赋”的高度评价。 文章旁边,还配发了一张陆沉站在展台前,手指著那台简陋机器的黑白照片。 《江东日报》是省委机关报,它的头版,哪怕只是右下角,其分量也重如千钧! 报导出来的当天,县里和地区就炸开了锅。 县官员亲自打电话到教育局询问情况,地区专员办公室也来了指示,要求高度重视,做好后续培养和宣传工作。 横塘镇彻底沸腾了。 报纸被爭相传阅,不识字的也让人念给自己听。 陆沉家门口再次围满了人,这次连镇长和书记都亲自登门慰问,送来了慰问品和助学奖金。 镇上决定,开春后要专门为陆沉召开一个表彰大会,號召全镇青少年向他学习。 陆沉的名字,第一次以如此正式、如此响亮的方式,传遍了全县、全地区,甚至开始向全省扩散。 一个来自偏远乡镇、凭藉自学和双手创造计算机的神奇少年,成了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许多家长教育孩子的榜样。 这天下午,陆沉正在家整理改进模型的思路,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八十年代的横塘镇街头极为罕见,缓缓停在了他家胡同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一个戴著眼镜、知识分子气质,还有一个拎著公文包的年轻人。 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干部模样的人敲响了陆家的门。 母亲紧张地打开门。 “请问,这里是陆沉同学家吗?”干部语气和蔼。 “是,是……您是?”李秋萍有些手足无措。 “我们是省教育厅和科协的,我姓王,这位是省城大学的周教授。我们看了《江东日报》的报导,专程来看看陆沉同学和他的作品。”王干部亮明了身份。 省里又来人了!还是教育厅和大学的教授!她连忙把人让进屋,又赶紧去叫在里屋看书的陆沉。 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 王干部和周教授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工作檯上那台已经加了铝外壳、但依然透著手工痕跡的模型机吸引了。 陆沉被叫出来,礼貌地打过招呼。 周教授蹲在机器前,看得非常仔细,不时提出深入的问题,从基本指令设计到工作节奏配合,从信息存放管理到输入输出扩展。 陆沉一一作答,言简意賅,切中要害。 周教授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直接站起身,对王干部说:“老王,报导一点没夸张!这孩子对电脑系统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刚入门的大学生!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在这种条件下,完全靠自学实现的!” 王干部也很激动,握著陆庆国的手:“老陆同志,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这是咱们省的骄傲!” 陆庆国不善言辞,只是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光。 第二十四章:奖学金 “陆沉同学,经省教育厅、省科协联合研究决定,鑑於你在科技创新方面的突出才能和优异表现,特授予你首届青少年科技创新奖学金!”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官方场合特有的正式感,“这是我省首次设立此项奖学金,旨在奖励那些在科技领域展现出非凡天赋和创造力的青少年。全省仅评选十人,你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王干部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信封,双手递给陆沉:“奖学金五百元,请收下!” 五百元!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八十年代中期,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元。 五百元,相当於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 陆沉接过那沉甸甸的红信封,心里也微微震动。 但他面上依然沉稳,站起身,向王干部和周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谢谢老师。” 周教授笑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周教授也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本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册子,封面上印著几个烫金大字:《计算机科学导论(英文原版影印)》。 “这是我个人送你的。”周教授把书递过来,语气里带著长辈的期许,“这本书,是国外一流大学的教材,內容比国內现有的资料都要前沿。全省能看懂这本书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我希望你,能成为第二十一个。” 陆沉双手接过,翻开扉页。 上面是周教授用钢笔写的一行字:“赠陆沉同学:愿你以今日之勤勉,铸明日之栋樑。周明诚,一九八六年八月。”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不是普通的赠言,这是老一辈学者对一个乡下孩子最沉甸甸的託付。 “周教授,我一定好好学。”陆沉抬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 周教授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王干部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加热切:“陆沉同学,省里对你的期望很高。你的那个教学模型,省里专家又专门研究过,评价极高。省教育厅已经决定,把你的事跡和作品,作为典型材料,报送国家教委和全国科协!”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王建国扒著门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好多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大多是闻讯赶来的学生和村民。 消息早就传开了——省里又来人了,要给陆沉发大奖! 五百块!省里大干部亲自送来的!大学教授送英文书! 这样的场景,在横塘镇的歷史上,从未有过。 事后,李秋萍收拾著客人用过的茶杯,手指轻轻摩挲著那细腻的白瓷杯沿,这是家里唯一一套像样的茶具,平时捨不得用。 陆庆国站在堂屋中央,仰头看著墙上玻璃框里省报的剪报和特等奖奖状,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目光落在儿子陆沉身上。 他个头比同龄人略矮,但身板挺直,眼神清澈平静,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被大人物青睞后的惶恐。 “周教授……”陆庆国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是大学里的老师?” “嗯,省城大学教计算机的教授,很有学问。”陆沉回答。 他知道父亲问这个的意思。 陆庆国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走过去,大手在陆沉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很重。 然后他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我下地看看。”便出了门。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脚步似乎比往常更稳了些。 母亲走过来,拉著陆沉的手,眼里有光,也有泪花:“沉子,周教授说……以后学习上能帮你?” “嗯,他说需要资料可以找他,省城大学图书馆,对我……开放。”陆沉说。 他知道大学图书馆开放这几个字,在这个书籍匱乏、知识被小心保管的年代,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座宝库的钥匙。 李秋萍双手合十,喃喃念叨了几句,不知是感谢祖先还是哪位神明。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切照旧,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镇上关於陆沉的议论,在伏尔加轿车来访后达到了新的高度,但很快又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厚的、近乎篤定的认知:陆家这小子,是要飞出这个小镇的,迟早的事。 连镇上小学的校长和老师们,看陆沉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对神童的惊嘆,多了几分对未来人物的慎重。 陆沉自己,则迅速从这次高规格的拜访中抽离出来。 周教授留下的那张写著联繫方式的纸条,被他小心地夹在那本电脑晶片原理书的扉页里。 他没有立刻写信去索要什么,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最需要的是消化、沉淀,並把现有的知识基础打得更牢。 他依然每天去学校,但课堂对他而言早已形同虚设。 李老师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只要他完成最低限度的作业(对他而言几分钟的事),其余时间任由他在教室后面看自己的书,或者去那个新设立的、大多数时间空无一人的科技活动室里摆弄他的电路板。 王建国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跟班,虽然完全看不懂陆沉在做什么,但觉得跟著沉子哥就是一种荣耀。 家里的修理小摊,陆沉没有放下。 这不仅是贴补家用的来源,更是他保持与真实电路、与街坊邻居鲜活生活联结的纽带。 修一台收音机,换一个电容,拧紧一个鬆动的旋钮,解决的是最实际的问题,带来的是最直接的感谢和一两毛钱的收入。 这种脚踏实地感,是书本和图纸给不了的。 周教授寄来的那份书单和几本影印资料,陆沉开始系统地啃。 內容比地区给的资料深了一个层级,开始涉及计算机內部的运行机制、数据表示、更复杂的数字系统设计。 他学得很慢,很仔细,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反覆推演,在草稿纸上画满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框图。 有时会去农机站找宋国栋,虽然宋师傅对计算机原理一窍不通,但他丰富的电工电子经验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往往能给陆沉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沉子,你这学的东西,是越来越往天上走了。”宋国栋抽著烟,看著陆沉纸上那些天书般的符號,“我这点老底子,快跟不上你嘍。” “宋师傅,您那些修理的土办法,书上可没有。”陆沉认真地说。 这是实话,宋国栋那些基於经验的手感和直觉,是实践中淬炼出的真金。 宋国栋哈哈一笑,用力拍拍陆沉的后背:“行,有啥要动手的,要零件的,儘管来!” 夏天在蝉鸣和燥热中一天天过去。 陆沉八岁了,这个夏天过后,他就该升入五年级。 但在横塘镇小学,五年级已经是最高年级。 明年夏天,他就將小学毕业。 下一步去哪里?镇上的初中?还是…… 这个问题,其实在伏尔加轿车离开的那个下午,就已经隱隱浮现在关心陆沉未来的人们心中。 只是谁也没先说破。 直到八月中旬的一天,两封几乎同时寄到的信,像两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第二十五章:八岁的初一新生 一封来自县教育局,公函格式。 內容是通知横塘镇小学和陆沉同学,鑑於陆沉同学在科技方面的特殊才能和突出表现,经研究,擬破格推荐其参加县一中的少年班选拔考试。 县一中是全县唯一的重点中学,所谓的少年班更是凤毛麟角,专门招收在某些方面有超常发展的学生。 选拔考试在九月初,通过者可以跳过六年级,直接进入县一中初中部学习。 另一封,是周教授的私人来信。 信里除了关心陆沉近期的学习,还看似隨意地提到,省城有几所中学,包括附属於省城大学的实验中学,近年来也在尝试探索超常儿童的培养模式,有专门的师资和资源倾斜。 如果陆沉的家庭有考虑將来让孩子到省城接受更系统教育的话,他可以帮忙了解情况和牵线搭桥。 信末,周教授又附上了一份新的、更深入的书单。 两封信摆在陆家饭桌上,像两道截然不同的选择题。 去县一中,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捷径。 离家不算太远,名声显赫,一旦进入少年班,就意味著踏上了县里最好的升学轨道。 但县一中的条件和资源,终究局限在县城。 去省城……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更大的城市,更好的学校,更顶尖的师资,还有周教授和大学图书馆的直接助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这也意味著离家远去,生活费用高昂,人生地不熟,对一个八岁孩子和这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和冒险。 母亲拿著两封信,手有些抖,看看这封,又看看那封,最后望向丈夫。 陆庆国沉默地抽著烟,眉头紧锁。 姐姐陆敏已经升入县初中住校,此刻不在家,但如果是她,恐怕会兴奋地跳起来支持弟弟去省城。 陆沉自己,心里也翻腾著。 县一中的机会,是对他过去成绩的肯定,是一条稳妥的路。 但省城的诱惑……那里有他更渴望的知识土壤,有更接近他认知的科技环境。 周教授的信,虽然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这条小鱼,在小池塘里已经显得太大,该去更大的江河了。 “沉子,你咋想?”母亲终於忍不住问。 陆沉抬起头,看著父母:“爸,妈,我想去试试县一中的考试。”他顿了顿,又说,“如果能考上,我想去念。省城……太远了,花费也大。而且,周教授说省城的中学也在探索,可能以后还有机会。先把县一中的机会抓住。” 这是综合考虑后的选择。 他需要更系统的中学知识打底,也需要时间让家庭积累一些资本,为可能的、更远的跳跃做准备。 县一中,是一个完美的跳板。 陆庆国掐灭了菸头,看著儿子:“真想好了?县一中……听说管得严,功课重。” “我不怕功课重。”陆沉眼神坚定。 陆庆国点了点头:“那就去考。” 事情就这么定了。 陆沉给县教育局回了信,表示愿意参加选拔考试。 也给周教授回了信,感谢他的关心和提供的信息,说明了自己目前的选择,並希望继续得到周教授的指导。 回信写得诚恳而得体。 消息传开,镇上又是一阵议论。 县一中少年班!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想的。 大家对陆沉的期待,又抬高了一层。 九月,秋高气爽。 陆沉在父亲和镇文教干事的陪同下,坐车去了县城,参加县一中的选拔考试。 考试科目只有数学和物理,但难度远超小学范畴,甚至涉及了不少初中知识。 数学题灵活多变,侧重逻辑思维;物理题则重在原理理解和简单应用。 考场里,除了陆沉,还有另外十几个从各乡镇推荐上来的学生,年龄大多比他大,看起来都很紧张。 陆沉拿到试卷,大致瀏览一遍,心里就有了底。 他沉静地提笔答题。 数学的推理证明,物理的受力分析、电路计算,对他而言,不过是把脑中已有的知识,用这个时代的数学语言规范地表达出来。 他答得很快,很稳。 考试结束后,一中负责招生的老师特意留下了陆沉,问了他几个关於无线电和计算机的问题,显然是看过他的资料。 陆沉的回答简明扼要,直指核心。 那位老师眼中异彩连连。 三天后,录取通知直接送到了横塘镇小学。 陆沉,以选拔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被县一中少年班正式录取,要求国庆节后入学。 尘埃落定。 整个横塘镇都轰动了。 这是镇上第一个考上县一中少年班的孩子! 陆家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请了亲戚、老师、宋国栋和要好的邻居。 父亲陆庆国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几句。 母亲忙前忙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 姐姐陆敏特意从县初中请假回来,抱著弟弟又笑又跳。 夜深人静,喧囂散去。 陆沉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著窗外熟悉的星空。 横塘镇的夜空,清澈而低垂,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1986年的初秋,阳光依旧带著夏末的余威。 横塘镇通往县城的砂石路上,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吭哧吭哧地行驶著。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裹,鸡鸭偶尔叫唤几声,混杂著菸草和汗味。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是父亲陆庆国。他今天穿著母亲用攒下的“的確良”布料新做的白衬衫,蓝布裤子,脚上是刷洗得发白的回力鞋。 这身打扮在横塘镇的孩子里算体面的,但坐在开往县城的车上,尤其是身边还放著那个装著被褥和换洗衣物的旧帆布行李卷,依然透著小镇孩子的朴素。 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深灰色的铝製箱子,那是他的z80教学模型机,外面用旧床单仔细包好。箱子的重量对他八岁的胳膊来说有点沉,但他抱得很稳。 车子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渐渐变成更多、更密集的房子。县城快到了。 陆沉要去的地方,是县一中。不是以六年级小学生的身份,而是以“特批录取的初中一年级新生”的身份。 县教育局和一中在收到周教授那封措辞恳切、评价极高的推荐信,以及省教育厅王干部的私下关照后,做出了这个惊人的决定。 破格允许年仅八岁、但已在省级青少年科技大赛中获得特等奖、並展现出惊人计算机天赋的陆沉,跳过小学五、六年级,直接进入县一中初中部学习,並编入师资力量最强的初一(一)班。 这个消息,在录取通知书送到陆家时,再次引爆了整个横塘镇。 八岁上初中? 还是县一中最好的班? 这已经不是神童能形容的了,简直成了传说! 羡慕、惊嘆、不可思议的议论持续了整个夏天。 陆家再次宾客盈门,连县里都派了人来慰问,送来了助学金和一些学习用品。 对陆沉自己而言,这只是通往目標的一小步。 车子终於喘著粗气驶进了县汽车站。 父子俩提著行李下车,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一路打听,走到了县一中气派的校门口。 第二十六章:入校第一天 灰色砖砌的门柱,顶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比横塘镇小学那两扇锈铁门威严得多。今天是初一新生报到註册的日子,校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父母陪著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个个脸上带著对新生活的期待和些许紧张。 陆沉和父亲这一对组合,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父亲高大沉默,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著寒酸的行李卷。儿子更是矮小,怀里还抱著个古怪的金属箱子。不少学生和家长投来好奇的目光。 “爸,那边是报到处。”陆沉眼尖,看到了教学楼前摆著的几张桌子。 父子俩走过去。负责登记的是个戴著眼镜、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抬起头,看到陆庆国和陆沉,愣了一下:“家长同志,您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孩子呢?”她目光扫过陆庆国身边,没看到適龄的孩子。 “老师,是我报到。”陆沉上前一步,把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通知书,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通知书,又低头看看陆沉,再看看户口本上“1978年5月”的出生日期,嘴巴张了张:“陆沉?你……你就是那个……八岁……”她显然听说过陆沉的名字和事跡,但亲眼见到本人,衝击力还是太大了。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或路过的家长学生也听到了动静,纷纷看过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八岁?上初一?” “真的假的?这么小?” “听说就是那个做电脑得奖的……” “这么点大?能跟上吗?” 女老师定了定神,再次核对了一下材料,確认无误,表情复杂地给陆沉办理了註册手续,指了指缴费处:“学杂费、书本费、住宿费……总共二十三块五。住宿在男生宿舍三號楼207。” 听到“住宿费”,陆庆国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二十三块五,对这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仔细数出钱,交了。 办完手续,父子俩按照指示,找到了三號楼207宿舍。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已经来了几个学生和家长,正在整理床铺。看到陆沉父子进来,尤其是看到陆沉那明显小得多的个头,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陆庆国默默地把行李放在靠门的下铺。 这是唯一还空著的铺位。他动作利索地帮陆沉铺好被褥,掛好蚊帐。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看儿子,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沉子,”铺好床,陆庆国蹲下来,与儿子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在学校,听老师话。跟同学……好好的。钱不够,就捎信回家。你妈……和我,都好。”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用力按了按陆沉的肩膀,“我走了。” “爸,你路上慢点。”陆沉送父亲到宿舍门口。 陆庆国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但陆沉看到,父亲宽阔的背影,在走出宿舍楼时,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下。 送走父亲,陆沉回到宿舍。另外几个室友已经基本收拾好,正聚在一起说话,目光时不时瞟向他这边,带著好奇和探究。陆沉没理会,把自己的铝箱小心地塞到床底下,然后开始整理书本和洗漱用品。 “喂,小不点,你叫什么?几岁啊?怎么分到我们宿舍来了?走错了吧?”一个身材敦实、嗓门挺大的男生忍不住开口问,语气不算坏,但充满了惊奇。 “我叫陆沉,八岁。没走错。”陆沉平静地回答,继续整理。 “八岁?!真上初一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惊呼,“我还以为老师开玩笑呢!你跳级上来的?” “算是吧。”陆沉不想多解释。 “听说你特厉害?会做电脑?”又一个男生凑过来,眼里闪著光。 “做了一个学习用的模型。”陆沉言简意賅。 几个男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陆沉挑著能回答的回答了几句,態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他感觉得到,这些大他四五岁的少年,对他有好奇,有惊讶,或许也有些许不服气,但暂时没有明显的恶意。毕竟年龄差距在那里,他太小了,小到让人难以產生直接的竞爭感。 下午,全班在教室集合。班主任姓吴,是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男老师,教数学。 他重点介绍了几位特长生。 轮到陆沉时,他特意多说了几句:“……这位是陆沉同学,今年八岁,但在无线电和计算机方面有特殊才能,获得过省里的大奖。是学校特批录取的。希望大家在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多照顾陆沉同学,毕竟他年龄小。” 全班六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坐在第一排(因为个子矮)的陆沉身上。 惊讶、好奇、审视、羡慕、怀疑……各种情绪交织。陆沉端坐著,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那些目光不存在。 接下来是发新书,领课程表。看著手里厚厚的《代数》、《几何》、《物理》、《英语》、《中国歷史》等课本,闻著新书的油墨香,陆沉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属於学生的踏实感。这才是系统学习知识的开始。 放学后,陆沉去食堂打了饭。 饭菜很简单,米饭,一个青菜,几片肥肉。 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 晚上是晚自习,初中生已经开始有晚自习制度了。 陆沉拿出代数课本,开始预习。 周围是同学们翻书、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很快沉浸在了公式和例题中。 这些內容对他来说很基础,但他依然看得认真,因为很多初中的知识点都忘光了,而且为了考出好成绩,他需要適应中学的教学体系和表述方式。 县一中的清晨,是被高音喇叭里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和宿舍楼里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唤醒的。 陆沉睁开眼,適应了几秒钟陌生的天花板,利落地起身穿衣叠被。 动作比宿舍里其他还在睡眼惺忪揉眼睛、抱怨起床铃太早的大男孩们麻利得多。 冷水洗了把脸,初秋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 第二十七章:满分! 陆沉拿著搪瓷缸和铝饭盒去水房洗漱,然后到食堂打早饭。 稀粥、馒头、咸菜。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吃完。 周围是三五成群的初中生,高声谈笑著,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这个过於矮小的身影上,带著探究和好奇。 陆沉视若无睹。 早读是语文。 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吴老师兼任语文老师。 他面容严肃,声音洪亮,领著学生们朗读朱自清的《春》。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 他读过这篇文章,但以八岁的心境和重生的阅歷去品味盼望著,盼望著,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又別有一番滋味。 他读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字里行间寻找那个遥远而充满生机的季节。 吴老师的目光几次扫过第一排那个坐得笔直的小不点,眼神里带著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学校破格收这么小的孩子,压力不小。 这孩子,是真有料,还是曇花一现? 第一堂课就是数学,吴老师的主课。 他没有讲新课,而是发下了一份卷子。 “开学摸底测试。”吴老师敲敲黑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不要以为进了重点班就万事大吉。这份卷子,能让我看看你们小学底子到底扎不扎实,能让我知道,谁在暑假里玩了,谁学了。都认真做,不准交头接耳!” 卷子传到陆沉手上。 他快速瀏览了一遍。 题目范围很广,有基础的四则运算和分数小数,有简单的平面几何求面积周长,有应用题,最后还有两道带星號的、明显超纲的思考题,涉及简单的数列和逻辑推理。 难度对普通小学毕业生来说,绝对不小,尤其是后面两道。 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和抱怨声。 “这么难?” “最后两道题什么啊……” “完了,暑假光玩了……” 陆沉没理会这些。 他拿起铅笔,开始答题。 前面基础题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笔尖几乎不停。 遇到需要列式子的,他写得工整清晰。 最后两道思考题,一道是等差数列求和的应用,一道是简单的逻辑推断。 他只略微思索,便在草稿纸上列出算式,然后誊抄上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二十分钟,全部做完。 他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笔误,便放下笔,坐直身体。 这时,大部分同学还在埋头苦算,抓耳挠腮。 吴老师背著手在教室里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苦恼的脸。 当他踱到第一排,看到陆沉已经放下笔,卷面整洁,字跡工整,连最后两道题下面都写满了清晰的步骤和答案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陆沉的卷子,快速瀏览。 越看,心中越是惊讶。 前面全对,意料之中。 关键是最后两道超纲题,陆沉不仅做了,方法简洁,逻辑严谨,答案完全正確!这根本不是靠小学那点知识能轻鬆解决的,需要更强的数学思维和一定的课外拓展。 吴老师放下卷子,深深看了陆沉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踱步。 但眼尖的同学已经发现,吴老师看陆沉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下课铃响,卷子被收走。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最后一题怎么做啊?” “我好像算错了……” “陆沉,你最后两道题做出来没?”坐在陆沉后面的一个叫李卫东的男生,就是昨天宿舍里那个嗓门大的敦实男生,凑过来问。他脸上还带著苦思后的纠结。 “做出来了。”陆沉点点头。 “真的?答案是多少?快说说!”李卫东和其他几个附近的学生都围了过来。 陆沉简单说了下思路和答案。 几个学生听完,对照自己的草稿,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哀嚎“我居然想复杂了!” “可以啊,小不点!”李卫东用力拍了下陆沉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有两下子!那题我想了半天都没绕过来。” 陆沉揉了揉肩膀,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物理课,老师也搞了个隨堂小测验,考察基础概念和单位换算。 陆沉同样轻鬆完成。 英语课,老师让大家朗读字母和简单对话,陆沉的发音准確,语调平稳,虽然词汇量可能不如一些在县城小学学过英语的同学,但基础很扎实。 一天下来,各科老师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对这个八岁新生多了几分关注。 而班里同学看陆沉的眼神,也从最初纯粹的好奇和些许轻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和隱隱的佩服。 毕竟,年龄的差距在那里,当这个小不点在课堂上表现出不输於甚至超过他们的理解力和解题能力时,那种衝击是直接的。 放学后,陆沉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宿舍。 宿舍里,李卫东和另外两个男生正在激烈討论今天数学最后一道题,爭得面红耳赤。 看到陆沉回来,李卫东立刻像抓到救星:“陆沉,你回来得正好!快给我们讲讲,这道题除了你上课说的那种,还有没有別的解法?王海说他那样也对……” 陆沉放下饭盒,走过去看了看他们草稿纸上的爭论,很快指出了其中一种思路的错误关键,並简单给出了另一种更直观的解法。 几句话,点明要害,爭执顿消。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王海一拍脑袋。 “陆沉,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李卫东嘖嘖称奇,“你才八岁啊!我八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陆沉笑了笑,没接话。 他拿出自己的代数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 宿舍里其他几人见状,討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知怎的,看著这个安静看书的小不点,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该看看书了。 晚自习时,吴老师把批改完的摸底捲髮了下去。 教室里一片譁然。 大部分人在七八十分徘徊,少数几个九十以上的,李卫东考了八十五,还算不错。 “陆沉,一百分。”吴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平稳,但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一瞬。 全班瞬间安静,然后嗡地一声炸开。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第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百分!满分!包括那两道超纲题! 要知道,这次摸底,年级里能上九十分的都不多,满分更是独一份! 第二十八章:数学联赛 坐在陆沉旁边的一个女生,偷偷瞄了一眼陆沉那乾净整洁、打著红勾的满分卷子,脸微微红了,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別的。 陆沉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平静地放下,继续看自己的书。 仿佛那满分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吴老师敲了敲讲台,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次摸底,有的同学基础不错,有的同学暑假明显鬆懈了!不要以为进了重点班就高枕无忧!竞爭,从现在才开始!向成绩好的同学学习,比如陆沉同学。” 他顿了顿,“数学最后这道题的解法,比参考答案更简洁。大家课后可以互相学习一下。” “当然,陆沉同学年龄小,大家也要在生活上多帮助他。现在,我们开始讲评试卷……”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对这个八岁特招生心存疑虑,觉得他或许只是小聪明,或者靠关係,那么这次考试的全面碾压,彻底粉碎了这些念头。 这是实打实的、毫无水分的顶尖学霸! 年龄反而成了他最耀眼的光环,八岁,碾压一群十二三岁的初中生!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卫东看著陆沉几乎全科接近满分的成绩单,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最后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靠!你还是人吗?!不行,从今天起,你得给我补课!周末也別想跑!” 其他同学,不管是佩服的、羡慕的,还是心里有点酸的,此刻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坐在第一排的小不点,是真正意义上的学神。 课间,请教他问题的人更多了,態度也更加恭敬。 接下来几天,陆沉在各科课堂上的表现,持续巩固著他学霸的形象。 数学课举一反三,物理课概念清晰,语文课古文背诵流利,连刚开始学的俄语字母(当时很多中学开俄语课),他也写得一丝不苟,发音准確。 他话不多,但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总能切中要害。 很快,各科老师都记住了这个特別的小同学。 同学们对他的態度也在悄然改变。 起初或许有年长者的优越感和对神童的隔阂,但在陆沉稳定而扎实的学业表现面前,这种隔阂很快被学业的慕强心態冲淡。 李卫东彻底成了陆沉的头號粉丝,下课总爱凑过来问问题。 其他同学有问题,有时也会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那个小小的身影。 陆沉並没有刻意张扬,也没有因为成绩好而显得孤傲。 他待人礼貌但保持距离,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书本和预习中。 他知道,学习是他的主线任务,融入集体是必要的,但无需刻意討好。 实力,才是贏得尊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周五下午放学,陆沉去校门口的邮筒寄了两封信。 一封给家里,简单匯报了一周的学习生活,让父母放心。 另一封,是给周教授的,附上了他最近自学《电子线路》中数字电路部分时遇到的几个疑问,以及他对县一中课程进度的初步感受。 周末,宿舍里本地的同学都回家了,家在外地的也大多结伴去城里逛逛。 陆沉没出去。 他带著那本《z80微处理器原理与应用》和笔记本,去了学校图书馆。 县一中的图书馆比镇小学那个图书室大得多,虽然藏书也以教辅和文学类为主,但他在一个角落里,居然找到了一本蒙尘的《中学科技》合订本和几本过期的《无线电》杂誌,如获至宝,借回宿舍看了一天。 周日下午,李卫东从家里回来,带了一饭盒他妈妈包的饺子,硬是分了一半给陆沉。“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外,多吃点,长个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带著温热。 陆沉道了谢,慢慢吃著。 味道很好,有家的感觉。 县一中的日子,在起床號、广播体操、上课铃和晚自习的交替中,平稳地滑入了十月中旬。 梧桐叶彻底黄透,在秋风中打著旋儿落下,铺满了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 陆沉已经適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他依然是班里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那个,但小不点学霸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各科老师都习惯了他总是第一个完成课堂练习,习惯了他清晰到近乎標准答案的课堂回答。 同学们请教他问题时,態度也越发自然,带著一种对能者的尊敬。 李卫东成了他固定的跟班。 虽然李卫东的数学在陆沉点拨下进步明显,但他对陆沉那些无线电、计算机的爱好依然一知半解,只觉得沉子兄弟脑子里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 在陆沉的压力下,县一中校园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油墨、灰尘和隱隱焦虑的气息。 梧桐叶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禿的枝椏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尤其是初一(一)班的教室里,气氛格外凝重。 连平时最坐不住的男生,也大多趴在桌上,要么念念有词地背书,要么眉头紧锁地对著习题集苦思冥想。 陆沉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摊著几本教材和一本他常用的草稿本。 他刚刚快速翻阅了一遍这半学期数学、物理、语文、俄语的主要知识点,在脑海里形成了清晰的知识树。 对他而言,摸底考试更像是成果检验,而非挑战。 但他能感觉自己给周围人的压力有多大。 斜后方的李卫东,正抓耳挠腮地对著一道几何证明题,嘴里嘟嘟囔囔:“……这辅助线到底添哪儿啊……” 旁边的几个女生,小声互相提问著语文古文的默写。 连班主任吴老师,这两天脸色都比平时更严肃,自习课踱步的频率也更高了。 因为陆沉的缘故,一班备受瞩目。 午后,数学课后。 吴老师把陆沉叫到办公室,態度和蔼:“陆沉,现有的课程可能对你来说深度不够。” “这样,以后我的数学课,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进度学习,有不懂的隨时来问我。” “另外,学校图书馆里有一些竞赛类的书籍,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兴趣参加明年的全国初中数学联赛?” 全国初中数学联赛?陆沉心中一动。 “吴老师,我想试试。” “好!有志气!”吴老师很高兴,“我给你找些资料。平时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说。” 走出办公室,深秋的阳光有些晃眼。 第二十九章:指点 吴老师说话算话,真的给陆沉找来了一摞数学竞赛的参考资料,有《全国初中数学联赛歷届试题汇编》,有《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初中卷)》,还有几本地区师专內部编印的培训讲义。 书页泛黄,有些还是油印的,字跡带著毛边,但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县级中学,这已经是难得的珍宝。 陆沉没有急著去啃那些竞赛题。 他先花了一周时间,系统梳理了初中数学的知识体系,然后才开始翻阅那些资料。 竞赛题的思维方式和普通习题確有不同,更灵活,更注重技巧和洞察力。 陆沉並不畏惧,反而觉得有趣。 他像解谜一样对待那些题目,享受思维跳跃和突破的快感。 他习惯在草稿纸上快速推演,找到关键,然后写下简洁优美的解答。 有些题目,他会尝试用不止一种方法求解,比较优劣。 他不再局限於课堂。 吴老师默许他在数学课上自学竞赛內容,只要不影响课堂秩序。 物理老师也偶尔会丟给他一些有趣的思考题,比如如何测量一根头髮丝的直径? 没有天平,如何大致估计一袋米的重量? 这些问题考察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將知识应用於实际情境的能力,陆沉很感兴趣,常常能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答案。 周末,宿舍里本地的同学大多回家了。 陆沉有时会去学校图书馆,那里虽然藏书不多,但他找到了几本七十年代的《科学画报》和《我们爱科学》杂誌,里面的科普文章和科技动態,虽然信息滯后,但能让他窥见这个时代普通人接触科学知识的窗口。 更多时候,他留在宿舍或去广播站那个小角落,继续研究他的电子线路,或者给周教授写信,匯报学习进展,请教一些深入的问题。 周教授回信总是很及时,解答详尽,还会附上一些新的文献线索。 日子在规律的节奏中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横塘镇家里托人捎来了母亲新做的棉袄,厚实暖和。 陆庆国在捎来的口信里只说好好学,家里都好,但陆沉从棉袄细密的针脚和特意加长的袖口(怕他长个子)里,能感受到那份沉默的关爱。 姐姐陆敏在县初中適应得不错,期中考试也进了班级前十,写信来总不忘叮嘱弟弟注意身体,別学得太晚。 十二月初的一天,陆沉被叫到了教务处。 除了陈主任,办公室里还坐著一位陌生的、五十多岁、戴著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吴老师也在。 “陆沉同学,来,给你介绍一下。” 陈主任热情地说,“这位是市师范学院的刘教授,也是我们地区数学学会的理事长。刘教授听说了你的情况,还有你在数学方面的兴趣,特意过来看看。” 刘教授笑容和蔼,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略显宽大棉袄、眼神沉静的男孩:“陆沉同学,你好。吴老师把你的一些作业和试卷给我看了,尤其是你解最后那道应用题的思路,很巧妙,跳出了常规框架。听说你还在看竞赛资料?” “是的,刘教授。吴老师给了一些资料,我正在学习。”陆沉礼貌地回答。 “哦?看到哪里了?有什么感受?”刘教授饶有兴趣地问。 陆沉简单说了说自己对初中数学竞赛知识点的梳理,以及做歷届试题时对一些典型解题思想(如化归、构造、极端原理等)的体会。 他语言平实,但逻辑清晰,抓得住要点。 刘教授听著,不时点头,眼中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等陆沉说完,他沉吟了一下,对陈主任和吴老师说:“陈主任,吴老师,这孩子的基础非常扎实,思维活跃,而且有很强的自学和归纳能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专注。”他转向陆沉,“陆沉同学,明年三月份,市里会举办一次全市初中数学竞赛,算是为全国联赛选拔苗子。我们学院和数学学会负责出题和评审。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全市数学竞赛!这无疑是比校內考试更高层次的挑战。 陆沉几乎没有犹豫:“刘教授,我想参加。” “好!”刘教授很高兴,“不过,你要知道,参赛的都是在数学上拔尖的初三学生,甚至可能有像你一样天赋突出的低年级学生。竞爭会非常激烈。你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准备。” “请刘教授指点。”陆沉態度诚恳。 刘教授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本薄薄的、装订简陋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竞赛专题讲稿和自编的练习题,难度比市面上的资料稍大,更注重思想方法。你先拿去看看。另外,”他看向吴老师,“吴老师,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每周抽一两个下午,让陆沉来我那里,或者我过来,我们单独討论一下?有些东西,可能需要当面交流更透彻。” 吴老师当然求之不得。 刘教授是地区数学界的权威,能亲自指导陆沉,这是学校的光荣,也是对陆沉极大的助力。 “没问题,刘教授!时间您定,我们全力配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沉接过了那几本珍贵的、带著钢笔手写体和油印气息的册子。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本资料,更是一张通往更高竞技场的门票,和一位资深导师的青睞。 从那天起,陆沉的学习生活又多了一项固定內容: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在吴老师的陪同下,去市师范学院刘教授的办公室,进行两个小时左右的小灶。 刘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演算纸,空气里有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他讲题不局限於具体解法,更注重引导陆沉思考问题的本质,建立数学模型,尝试不同的思路,並欣赏数学之美。 有时,他会拿出一些最新的、国內外数学竞赛的趣题或好题,与陆沉一起探討。 陆沉思维敏捷,一点就透,常常能提出让刘教授也眼前一亮的见解。 一老一少,沉浸在数字与图形的世界里,討论得忘我。 除了数学竞赛的准备,陆沉的其他科目也没有放鬆。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加快自学进度。 他主动找物理老师要来了初二、初三的物理课本,利用课余时间自学。 物理老师起初有些惊讶,但考较了他几个问题后,便默许了,还借给他一本《趣味物理学》。 第三十章:比老师傅还老师傅 元旦过后,陆沉已经將初中知识融会贯通,竞赛的准备也拓宽了他的思维。 连著几次考试成绩公布。 陆沉毫无悬念地连续拿下年级第一。 总分节节高升。 除语文外,其他各科都是满分。 他的成绩,已经让同年级的学生生不出追赶的心思,只剩下仰望。 放寒假的前一天,刘教授再次来到学校,带来了市数学竞赛的正式报名表和一份模擬试卷。 “陆沉,回家过年,也別鬆懈。这份模擬题,是我结合今年的一些新动向出的,你拿回去做做看。开学后给我。明年三月,就看你的了!” 陆沉郑重地接过试卷。 薄薄的几张纸,却仿佛有千钧重。 寒假,陆沉回到了阔別数月的横塘镇。 镇子还是老样子,但家里气氛明显不同了。 父母脸上的笑容多了,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 姐姐陆敏放假回来,嘰嘰喳喳说著县初中的趣事。 年夜饭比往年丰盛,父亲甚至开了一瓶平时捨不得喝的好酒。 除夕夜,陆沉坐在自己熟悉的小工作檯前,就著煤油灯,翻看著刘教授给的那份模擬试卷。 窗外是震耳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屋里却是一片寧静。 他看著那些构思巧妙的题目,心中没有紧张,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临近春节,路边很多地方插起了红旗,掛起了一排排大红灯笼,沐浴在一片红色光亮的海洋之中,再冷漠的人也不免心头一暖。 国人对待传统节日有种莫名的隆重感,无论贫富都要有那个意味,一家人贴春联放鞭炮吃饺子,热闹混杂著食物的香气,漫天绚烂的烟火混合著小孩欢喜吵闹的声音,到处都是节日的欢快气氛。 隨著街巷里零星的鞭炮声和供销社门口排起的、购买年货的长队,年味一天天浓郁起来。 家里比往年热闹。 他带回的年级第一成绩单和数学竞赛苗子的消息,让父母脸上的光彩又添了几分。 姐姐陆敏也从县初中放假回来,嘰嘰喳喳地讲著学校的见闻。 李秋萍忙著蒸馒头、炸丸子,陆庆国用积攒的工业券,咬牙买了一斤平时捨不得买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年夜饭。 腊月二十五这天下午,陆沉带著那本刘教授给的数学竞赛模擬试卷,准备去农机站找宋国栋。 宋师傅那里清静,工具也全,有些题目需要画图演算。 刚走出胡同口,迎面碰上急匆匆走来的镇粮管所的张会计。 张会计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看到陆沉,眼睛一亮。 “陆沉!正要找你爸呢!你爸在家不?” “张叔,我爸去码头了,有点事。您找他有事?” “哎呀,急事!”张会计搓著手,一脸焦急,“粮管所后面那个老仓库,你知道吧?放些陈年杂物的,一直没怎么用。前几天县里来检查,说那仓库结构得评估一下,看还能不能安全存放大宗粮食。可那仓库形状怪,不是標准的长方体,里面还有些柱子,面积好算,体积死活算不准!请了镇上建筑站的老师傅,用土法子估了估,跟县里给的公式套出来的数对不上!这要是报错了,影响后面调拨计划,麻烦就大了!你爸是码头上的,懂力工,我本想问问他有啥土办法没……誒,陆沉,听说你在县里数学学得特別好?” 张会计说著,目光落在陆沉腋下夹著的、写满数学符號的笔记本和试卷上,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陆沉听明白了。 粮管所的老仓库,结构不规则,计算存储容积遇到了麻烦。 这不算复杂的数学问题,但需要空间想像和立体几何知识,还要结合实际结构。 镇建筑站的老师傅可能经验丰富,但缺乏系统的数学工具,县里给的公式可能又不完全適用那个特殊结构。 “张叔,能带我去看看仓库吗?我学过一些几何,也许能帮上忙。”陆沉说。 这比单纯的数学题有趣,是真正的学以致用。 “真的?那可太好了!走,我带你去!”张会计喜出望外,也顾不得陆沉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了,死马当活马医。 粮管所的老仓库在镇子西头,靠近河滩。 是一栋红砖砌的、有些年头的尖顶大房子,墙壁很高,窗户很小。 走进去,一股陈年的穀物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內部果然不规整,大致呈长方形,但靠里一侧因为地形限制往里收了一段,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角。 中间还有几根粗大的、支撑屋顶的砖柱。 屋顶是斜坡顶,最高处有五六米,最低处也有三米多。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还算平整。 建筑站的一位老师傅也在,姓孙,六十多岁,正拿著皮尺和本子,一边量一边嘀咕,眉头皱成川字。 看到张会计带著个小娃娃进来,愣了愣。 “孙师傅,这是老陆家的小子,陆沉,在县一中上学,数学特別好。我请他来帮著看看这容积怎么算准。”张会计介绍。 孙师傅打量了一下陆沉,显然不信,但也没驳张会计面子,只是摇摇头:“娃娃,这可不是课本上的题,麻烦著呢。我量了好几次,用老法子估,总觉得不准。县里给的那个算稜柱体的公式,套不上咱这歪脖子结构。” “孙师傅,您量的数据能给我看看吗?还有,您说的老法子是?”陆沉问。 孙师傅把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过去,上面画著歪歪扭扭的草图,標註著各种长度、高度尺寸。 他说的老法子其实就是分割近似,把不规则形状想像成几个规则形状拼凑,但那个凹角和高低不平的屋顶让分割变得很困难,误差大。 陆沉接过本子,又借了皮尺,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亲自覆核了几个关键尺寸。 他观察著仓库的结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仓库可以看作是一个底面为不规则多边形、顶面为斜面的柱体。 难点在於底面多边形面积和平均高度的计算。 他找了根木棍,在泥地上画出示意图。 將那个不规则的凹角,通过做辅助线,补成一个长方形和一个三角形缺口的组合。 这样,整个底面就变成了一个標准长方形减去一个三角形缺口,面积很容易计算。 屋顶的斜坡高度不一致,他询问了孙师傅屋顶的大致倾斜角度,又测量了不同位置的几个高度,在心里快速估算平均高度——这需要用到简单的积分思想,但他用等差数列求和的近似方法也能得到足够精確的估计。 至於中间的柱子,它们占用的空间是固定的圆柱体,从总体积中扣除即可。 陆沉蹲在地上,用木棍写写画画,嘴里低声念著数字和公式。 阳光从小窗斜射进来,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地上那些对孙师傅和张会计来说如同天书的符號。 孙师傅起初不以为然,但看著陆沉条理清晰地將复杂形状分解、重组,运用他完全听不懂但看起来很有章法的计算,眼神渐渐变了。 第三十一章:还是你会算! “底面长方形的长是22.4米,宽是15.3米,面积342.72平方米。三角形缺口直角边分別是3.1米和4.2米,面积约6.51平方米。所以实际可用底面积是336.21平方米。”陆沉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写出数字。 “平均高度,取最高5.8米和最低3.2米,按屋顶均匀斜坡估算,大约是4.5米。考虑到柱子周围空间利用率,再乘以一个0.98的係数,大概平均有效堆高4.41米。” “中间四根柱子,直径0.8米,高按平均4.5米算,单个体积约2.26立方米,四根总共9.04立方米。” “所以仓库总有效容积大约是:底面积336.21平方米乘以平均有效堆高4.41米,减去柱子体积9.04立方米,等於……”他心算了几秒,“大约1472.5立方米。” 他抬起头,看向孙师傅:“孙师傅,您用老法子估的大概是多少?” 孙师傅已经听呆了,他看了看自己本子上那个经过反覆纠结得出的、模糊的大概一千四五百方的估计,又看看地上陆沉那清晰的计算过程和明確的数字,咽了口唾沫:“我……我估摸著,一千四百五到一千五之间……跟你这个数,差不太多。” “但您的方法没法给出確定数字,上报的时候容易有爭议。”张会计插话,眼睛发亮,“陆沉这个有零有整,有计算过程,拿出去有说服力啊!” “可是……”孙师傅还是有点不放心,“娃娃,你这平均高度4.41米,靠谱吗?还有那什么係数……”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孙师傅,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用更麻烦但更准的办法。把仓库底面打上网格,测量每个网格点的高度,然后求平均。但那样工作量太大。我用的是近似估算,误差应该不超过百分之三,对於粮食存储规划来说,足够用了。而且,我的计算过程可以写在报告里,接受检验。” 他语气平静,但透著一种基於知识的自信。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孙师傅盯著地上那套清晰的演算,又看看陆沉平静无波的眼睛,最终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后生可畏啊!我老孙搞了一辈子建筑,量房子估体积全靠经验和眼力,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这套算法,明白!比我这老糊涂强!张会计,就按这孩子算的报!我看行!” 张会计大喜过望,用力拍著陆沉的肩膀。 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好小子!真给你张叔解决大问题了!回头我请你吃糖!不,我得跟你爸妈说,得好好谢谢你!” “张叔,不用谢,举手之劳。”陆沉笑了笑。 能用自己的知识解决实际问题,这种感觉很好。 事情解决,陆沉告別了千恩万谢的张会计和感慨不已的孙师傅,夹著他的笔记本,继续往农机站走去。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想起刚才在仓库里,那些复杂的空间结构在脑海中迅速分解、重组、计算的过程,心里有种畅快感。 这比单纯解竞赛题更有成就感,因为他的计算,真的能影响现实中的决策,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粮仓容积。 到了农机站,宋国栋正在保养一台柴油机的油泵。 听到陆沉轻描淡写地说了粮管所的事,宋国栋哈哈一笑,用沾满油污的手套拍了拍陆沉的后背(这次陆沉有准备,站稳了):“行啊,小子!学的玩意儿没白学!这就叫能耐!光会考试不算本事,能把本事故在正地方,那才叫真本事!” 陆沉在宋国栋的工作檯旁坐下,摊开刘教授的模擬试卷。 宋国栋忙完了,也凑过来看,对那些弯弯绕的符號和图形直摇头:“这玩意儿,看著就头晕。你慢慢琢磨,有啥要动手搭电路的,吱声。” 陆沉沉浸在题目中。 刘教授出的题確实刁钻,一道函数与方程的综合题,需要构造巧妙的代换;一道组合几何,要添加多条辅助线才能看清关係。 他全神贯注,时而凝思,时而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 宋国栋偶尔给他倒杯热水,也不打扰。 直到夕阳西斜,陆沉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试卷。 几道难题都已攻克,解法写在了一旁。 他看了看窗外农机站院子里堆积的废旧零件和农机具,又想起粮管所那个不规则的老仓库。 知识,无论是高深的数学,还是基础的几何,最终都应该是理解世界、解决问题的工具。 竞赛是途径,但不是目的。 能够丈量粮仓,能够维修广播站,能够设计一个有用的电路,同样是知识的荣耀,甚至更接地气,更有温度。 寒假剩下的日子,陆沉除了完成刘教授的模擬试卷,也会帮家里干点活,或者去镇上走走。 他用学过的槓桿和滑轮知识,给母亲设计了一个更省力的糊纸盒压平工具;用简单的热学原理解释了为什么冬天水缸会结冰,以及如何防止水管冻裂,让邻居们嘖嘖称奇。 他甚至用废木料和皮筋,给胡同里的小孩子们做了几个简易的投石机玩具,虽然射程不远,但让孩子们兴奋不已。 这些小事,让他学的知识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符號,而是变成了改善生活、带来欢笑的具体存在。 他在县一中学到的,不仅仅是考高分的技巧,更是一种观察世界、理解规律、並尝试去运用和改变的思维方式。 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著丰盛的年夜饭,看著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里模糊的春晚。 父母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姐姐说著未来的打算。 这一刻,令陆沉有些恍惚。 1987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刚过完正月十五,县一中的梧桐树枝头就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寒假结束,校园重新被少年们的喧闹和活力填满。 陆沉背著书包,抱著那床被母亲拆洗得乾乾净净、散发著阳光味道的被褥,回到了207宿舍。 李卫东比他早到,正眉飞色舞地跟其他室友讲过年放鞭炮的壮举,看到陆沉,立刻扑过来,用力拍他的背:“沉子!你可回来了!过年吃胖没?快,有啥好吃的,交出来!” 陆沉无奈地躲开他的袭击,从包里拿出母亲硬塞进来的、用油纸包著的炒花生和炸麻叶,分给室友们。 宿舍里顿时一片欢腾。 新学期开始,课程表排得更满了。 但陆沉感觉更加游刃有余。 上学期末的自学和竞赛准备,让他对初中知识的掌握远超教学进度。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始系统自学高中的数学和物理。 语文和俄语则通过大量阅读和主动应用来提升。 他依然认真听讲,但更多时候是在验证自己的理解和查漏补缺。 周三下午,他准时去了市师范学院刘教授的办公室。 刘教授看到他寒假完成的模擬试卷,仔细批阅后,眼中满是讚赏。 “不错,陆沉。这份模擬题,我给了好几个初三的尖子生做,最好的也只拿了85分。只有你拿了满分。距离市赛还有一个月,你的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已经足够。接下来要重点训练速度和准確率,特別是书写规范和答题步骤的完整性。竞赛阅卷,步骤分很重要。” 第三十二章:考试 陆沉虚心受教。 他知道自己习惯在脑海中快速推演,有时会省略一些显然的步骤,但竞赛要求將思维过程清晰呈现。 他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解题速度,在草稿纸上详细列出关键步骤,再工整地誊写到试卷上。 刘教授又给了他几套往年的外地市竞赛真题,限时训练。 陆沉不慌不忙,像一个精密的时钟,有条不紊地运转著。 白天完成课內作业和自习,晚上和周末,分时段钻研数学竞赛题,偶尔还要翻阅周教授新寄来的、关於basic语言入门和apple ii软硬体概述的复印资料。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知识充满的充实感。 大脑飞速运转,將不同领域的知识点连接、碰撞,迸发出新的火花。 如今,班里再没人会因他的年龄和个头而小覷他。 年级第一的光环,加上毫无悬念的碾压式成绩,让他成了班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三月初,寒意未消,春寒料峭,万物復甦。 竞赛地点在市师范学院的大礼堂。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沉就在吴老师和刘教授的陪同下,坐上了开往市区的早班车。 刘教授亲自带队,足见对这次竞赛的重视。 同车的还有另外两名初三学生,都是经过校內选拔出来的数学佼佼者,一个瘦高个叫陈明,一个戴著厚眼镜叫孙立。 两人看到陆沉,眼神都有些复杂。 他们知道这个跳级上来的小不点很厉害,但亲眼看到他要和自己一起参加市级竞赛,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尤其是陆沉那平静得过分的神情,仿佛只是去参加一次普通的隨堂测验。 车子摇摇晃晃,驶出县城。 窗外,田野里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绿意点点。 陆沉靠窗坐著,怀里抱著一个母亲缝製的布包,里面装著准考证、文具,还有一本他常翻的数学笔记。 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如同精密仪器般,自动回顾著刘教授这几个月来给他梳理的竞赛专题和思想方法。 化归、构造、数形结合、抽屉原理、极端原理……这些词汇和对应的经典题型,在他意识中流淌、组合,形成了一张清晰的思维网络。 他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是他检验自己数学能力,並爭取更高平台认可的重要一步。 市师范学院的大礼堂比县一中的气派得多,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內部空间高阔。 此时礼堂里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市各县区中学的数百名初三学生,黑压压一片,几乎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穿著各色衣服,表情或兴奋,或紧张,或故作镇定。 陆沉这一行四人走进来,尤其是陆沉那明显小得多的个子,立刻引来了不少注目和窃窃私语。 “看那个小孩儿!走错地方了吧?” “哪个学校的?还带著老师?” “听说是个神童,跳级上来的,数学很厉害……” “再厉害能有多厉害?才多大点……” 议论声如同细密的潮水,从四周涌来。 陈明和孙立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刘教授面色如常,只是低声叮嘱:“別管別人,专注自己的题目。按平时训练的节奏来。” 陆沉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检查著准考证和文具,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按照考號找到座位,是那种老旧的长条桌,椅子吱呀作响。 陆沉坐下,將布包放在脚边,拿出文具盒和准考证,摆好。 他的座位靠过道,旁边是个块头挺大、看起来有些桀驁的男生,那男生瞥了陆沉一眼,鼻孔里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大概觉得和这么个小豆丁坐一起有失身份。 上午九点,铃声响起,两位监考老师抱著厚重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当眾拆封,分发试卷。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试卷到手,一股油墨的清香。 陆沉先快速瀏览了一遍。 一共十二道题,八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 题目果然比平时训练的更难,也更灵活。 填空题就有陷阱,需要细心;解答题则综合性强,对思维深度和书写规范要求很高。 最后两道解答题,一道是复杂的组合计数与数论结合,另一道是平面几何与函数图像的跨界难题,光题目描述就占了大半页纸。 周围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和笔掉落的清脆声响。 显然,题目难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 旁边那个大块头男生,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题型和难度与刘教授给的模擬题相当,最后两道压轴题果然很有挑战性,一道是复杂的平面几何与三角结合,另一道是涉及整数性质和不定方程的代数题。 他沉下心来,从第一题开始。 选择题和填空题几乎不假思索。 解答题他严格遵循训练,先在草稿纸上列出思路和关键步骤,確认无误,再工整地誊写。 遇到一道函数与图像结合的问题,他略一思索,没有用常规的代数方法,而是巧妙地结合了图像平移和对称性质,几句话就说明白了,省去了大量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和嘆息。 陆沉做得专注而平稳。 很快到了解答题。 第一道是代数证明,涉及因式分解和配方,陆沉採用了一种巧妙的拆添项法,证明过程简洁优美。 第二道是应用题,关於行程与工程效率,他设元清晰,列出方程组,求解后还验证了答案的合理性。 做完第三道,开始攻克最后那道整数问题时,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这道题確实刁钻。 陆沉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卡住了。 他没有慌乱,放下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题目条件,將整除、同余、范围限制这些关键词提取出来,尝试不同的数学工具组合。 忽然,他想到刘教授讲过的一个关於利用带余除法和不等式放缩处理整数范围的技巧。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几次尝试后,一条清晰的路径显现出来。 他顺著这条路径,严谨推导,最终得到了完备的解答。 整个思考加书写过程,用了將近十分钟,但思路流畅,如行云流水。 写完最后一个字,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陆沉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没有提前交卷,开始从头检查。 重点检查填空题的细节和解答题的步骤严谨性。 检查完毕,时间刚好。 他按照要求交卷,平静地走出考场。 考场外,各校带队老师焦急地等待著。 刘教授和吴老师都在。 看到陆沉出来,吴老师立刻上前:“怎么样?感觉难不难?” “还好,题目都做完了。”陆沉回答。 刘教授没问感觉,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就放下,好好休息。结果两周后出来。” 回去的车上,气氛轻鬆了许多。 陈明和孙立主动找陆沉说话,问他是怎么想到最后那道题的解法的。 陆沉简单解释了几句,一人听得似懂非懂,一人听出门道,眼中佩服更甚。 第三十三章:再次跳级 月底,柳枝刚刚泛出鹅黄,校园里蒸腾著清新的草木气息。 这天下午自习课,吴老师把陆沉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吴老师,还有教导处的陈主任,以及一位陆沉不太熟悉的、戴著眼镜、气质严肃的中年女老师,是初三毕业班的数学老师兼年级组长,姓方。 “陆沉,坐。”吴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比平时更加郑重。“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还有你家长,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陆沉安静坐下,心里隱约有了猜测。 陈主任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正式:“陆沉同学,你在校这一年多的表现,各科老师有目共睹,成绩非常突出,尤其是理科。 你的自学能力和知识储备,已经远远超过了初一,甚至初二的水平。方老师看过你几次测验的卷子,还有刘教授反馈的一些情况。”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打量著陆沉,开口道:“我看过你解的那些题,思维深度和灵活性,不亚於优秀的初三学生,常规的初一课程,对你而言可能已经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 “学校经过慎重考虑,並徵求了刘教授的意见,想问问你本人的意愿——有没有兴趣,跳过初二,直接进入初三年级学习?” 儘管有所预感,但直接进入初三这几个字,还是让陆沉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跳级,而且是连跳两级,从初一直接到初三! 这意味著他將以九岁的年龄,和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同备战中考,竞爭县里仅有的几个重点高中名额。 “当然,我们知道这有挑战。”陈主任补充道,“初三课程更深,进度快,还有中考压力。而且,你年龄小,和初三的同学在各方面可能都有差距。学校不会强迫你,需要你自己认真考虑,也需要徵求你父母的同意。” 吴老师看著陆沉,语气复杂:“陆沉,这对你是机遇,也是巨大的考验。去了初三,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必须跟上,甚至要领先。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 三位老师的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方老师是审视和评估,陈主任是期待和谨慎,吴老师则混杂著不舍和关切。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他知道自己的知识储备。 初中的数理化,他早已自学完毕,开始涉猎高中內容。 语文和英语需要积累,但並非无法追赶。 真正的挑战或许不在於知识本身,而在於心態、体能,以及如何融入一个年龄差距更大的集体。 还有中考,那將是他以最小年龄,衝击更高平台的第一次正式大考。 大约十几秒后,陆沉抬起头,目光坚定。 “老师们,我觉得我可以。知识上我有信心跟上。其他的困难,我会努力克服。我需要回家和父母商量。”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少年人常有的激动、胆怯,只有一种经过思考后的沉稳决心。 三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方老师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陈主任鬆了口气,吴老师则轻轻嘆了口气,点点头:“好,有这份决心就好。学校会正式发函通知你家里。如果家里同意,这学期——也就是下周,你就转到初三(一)班,方老师班上。教材和课程安排,方老师会帮你儘快熟悉。” “谢谢吴老师,陈主任,方老师。”陆沉站起身,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校园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歌曲,是《春光美》。 陆沉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平稳,但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追求更快成长的弦,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鸣响。 跳级。 初三。 中考。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意味著更快的节奏,更高的目標,也意味著离他设想中的未来——省城的高中,大学的实验室,真正前沿的科技领域——更近了一步。 周末,陆沉带著学校的正式通知函回到了横塘镇。 预料之中,家里炸开了锅。 母亲拿著那薄薄一页纸,手抖得厉害,反覆看著上面跳级至初三年级字样,又看看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不知是喜是忧:“初三?沉子,你才九岁啊!那初三的孩子都多大了?你能跟得上吗?吃不吃得消?万一……” 父亲陆庆国沉默地抽著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懂什么课程进度,但他知道初三和中考的分量。 那是决定一个农村孩子能否继续读书、跳出农门的关键一步。 儿子才九岁,就要去闯这道关? “爸,妈,我学的东西,真的已经超过初二了。在学校也是自己看后面的书。老师觉得我可以,才推荐的。”陆沉儘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去初三,能学得更快,明年就能考高中。考个好高中,以后的路才能更宽。我会照顾好自己,学习上你们放心。” 姐姐陆敏已经升入县高中,这次也在家。 她倒是很兴奋:“爸,妈,这是大好事啊!说明沉子厉害!別人想跳还跳不了呢!沉子脑子好,肯定没问题!就是去了初三,吃饭睡觉得更注意,那些初三的可会欺负人了……”她开始担心起弟弟的生活。 最终,还是一家之主的陆庆国拍了板。 他掐灭菸头,看著儿子:“真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陆沉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庆国点点头,对母亲说:“给孩子准备点好的,补补。去了初三,用脑多。”又对陆沉说,“去了就好好学。別的……別怕,有事找老师,找家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秋萍连夜赶著给陆沉又缝製了一件稍大些的衬衣,把家里攒的鸡蛋大部分煮了,让他带回学校。 陆庆国默默多塞了十块钱在他书包夹层里。 第三十四章:几何题 周一清晨,陆沉背著书包,提著装有鸡蛋和咸菜的网兜,再次踏上了返校的路。 这一次,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即將离开熟悉的初一(一)班,离开相处了一年多的同学和老师,踏进一个完全陌生、平均年龄比他大六岁的集体。 吴老师亲自把他送到了初三(一)班门口。 教室里正在早读,朗朗书声传出。 方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他们,示意安静。 六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当看到吴老师身边那个穿著略显宽大新衣、提著网兜、个子矮小得像个走错教室的小学生时,教室里出现了瞬间的凝滯,隨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安静!”方老师敲了敲讲台,声音不大但极具威严。 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但无数道好奇、惊讶、怀疑、审视的目光依旧黏在陆沉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沉同学,从今天起,將加入我们初三(一)班,和大家一起学习,迎接中考。”方老师言简意賅,“陆沉同学情况特殊,年龄小,但学习成绩优异,经学校批准跳级。希望大家在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多照顾新同学。陆沉,你坐……”她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指向第三排一个空位,“坐那儿吧,王浩旁边。王浩,你是班长,多关照一下。” 叫王浩的男生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看起来挺稳重,闻言站起来点了点头:“好的,方老师。” 陆沉在眾人的注目礼中,走到那个空位坐下。 同桌王浩帮他拉开椅子,低声说了句:“欢迎。”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早读继续,但很多人显然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第三排那个小小的新身影。 陆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 他拿出语文书,翻开,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但陌生的环境,巨大的年龄差,以及未来一年紧张的中考压力,如同无形的墙壁,將他与周围隔开。 课间,果然有几个男生围了过来,笑嘻嘻的,带著年长者面对幼童时特有的、混合著好奇和些许优越感的態度。 “嘿,小不点,你真是跳级上来的?几岁了?” “听说你学习特好?上次统考你排第几?” “你会做初三的题吗?这道几何题,你会不会?” 最后问话的男生,直接把一本摊开的习题集推到了陆沉面前,指著上面一道复杂的、需要添加多条辅助线的圆形综合题,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考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 旁边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王浩皱了皱眉,想说什么。 陆沉却已经低下头,看向那道题。 题目是关於圆內接四边形和切线的性质,求一个角度的值。 对普通初三生来说確实有难度。 陆沉静静看了几秒钟,大脑中图形自动拆解,相关定理和性质迅速串联。 他没有动笔,抬起头,看著那个提问的男生,声音清晰平静: “连接ac和bd,交点为e。因为ab是直径,所以角acb是直角。根据弦切角定理,角pab等於角acb。又因为ad平行於bc,所以角dac等於角acb。因此,角pab等於角dac。再根据同弧所对圆周角相等,角dac等於角dbc。所以,角pab等於角dbc。在三角形pab和三角形dbc中,已有两角相等,所以第三角也相等,即角apb等於角bdc。而角bdc是弧bc所对圆周角,等於二分之一弧bc的度数。已知条件里,弧bc的度数是……由此可得角apb等於xx度。”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甚至直接给出了核心推导步骤和最终答案的关键表达式,没有半点磕绊。 那个提问的男生,连同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全都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们还没完全消化题目,这个新来的小不点,已经像报菜名一样把解法步骤说完了? 王浩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 他刚才也在看那道题,还没完全理清思路。 “你……你怎么想到连ac和bd的?”提问的男生下意识地问。 “要利用直径和弦切角,自然需要连接相关弦构造直角三角形和圆周角。ad平行bc是关键条件,暗示可能需要找相似或等角关係。”陆沉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围过来的男生面面相覷,脸上的戏謔和考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隱隱的震动。 这小不点……好像真有点邪门! 上课铃適时响起,解了围。 眾人散去,但看陆沉的眼神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弟弟,而是带上了面对强者的慎重和探究。 第一节课就是方老师的数学课。 她讲的是二次函数综合应用,难度不小。 方老师讲课节奏很快,板书龙飞凤舞。 陆沉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 讲到一道例题时,方老师忽然停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你来说说,这道题除了我刚才讲的用判別式法,还有没有其他思路?” 全班目光再次聚焦。 陆沉站起来,略一思索:“还可以用配方法將一般式化为顶点式,直接得到函数最值条件,再结合定义域討论。或者,从函数图像平移的角度考虑,可能会更直观判断取值范围。” 方老师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点点头:“很好,思路开阔。坐下。大家要向陆沉同学学习,不要满足於一种解法,要多思考,多联想。” 一上午的课下来,陆沉的表现让初三(一)班的师生们迅速刷新了认知。 数学课对答如流,物理课概念清晰,化学课分子式书写规范,连语文课上分析一篇鲁迅杂文的时代背景,他也能说出点不一样的见解。 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更让一些暗暗较劲的尖子生心惊的是,这小不点听课的眼神,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式的专注和理解,仿佛老师讲的东西,他早已瞭然於胸,只是在做验证和梳理。 放学时,班长王浩主动帮陆沉拿了一下书包(陆沉的东西对他而言有点沉),语气比早上真诚了些:“陆沉,可以啊。以后有不懂的……嗯,互相学习。” “谢谢班长。”陆沉礼貌回应。 第三十五章:夏令营 两周时间很快过去。 今天上午九点,邮差通过信件把数学竞赛的成绩榜送达。 学校里,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过去,踮著脚尖,伸长脖子。 “我看看!第一名是谁?” 有眼尖的一眼看到长长的学校后缀,“是咱们县一中的!” 而后又有人看到名字。 “陆沉!是陆沉!” “多少分?” “总分120他考了满分?!” “我的天!”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消息像春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校园。 等候多时的刘教授和吴老师也挤了过去。 当看到榜首陆沉,县一中,120分那行醒目的字时,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激动万分的笑容。 陈明和孙立也挤过来看,陈明考了92分,孙立88分,在本校算不错,但在全市排名已经几十名开外。 他们看著榜首陆沉那遥不可及的分数,再看看远处那个正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的瘦小身影,眼神里的最后一丝不服气也化为了彻底的嘆服。 120分!在这么难的试卷上!这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的了,简直是怪物! 下午,学校的颁奖仪式简短而隆重。 当主持人念到一等奖第一名,县一中,陆沉同学时,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陆沉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奖状和奖品——一支崭新的英雄金笔和一套精装的《数学方法论》。 他个子太矮,领导特意弯了弯腰。 台下闪光灯亮起,是早早赶来的市报社记者在拍照。 “陆沉同学,祝贺你!”领导笑著鼓励,“继续努力,爭取在省里、全国取得更好成绩!” “谢谢领导,我会继续努力。”陆沉微微鞠躬,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沉稳。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下台,刘教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好!好样的!陆沉,你给咱们县,给咱们学校爭了大光了!这成绩,放在往年,都是省里集训队的水准!” 吴老师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拍著他的后背。 回到台下,陈明和孙立主动找陆沉说话,问他自己错题的解法。 陆沉稍微点拨,两人便醍醐灌顶,瞬间明了。 第二天周一,陆沉走进初三(一)班时,感受到的目光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不仅仅是看一个跳级学霸的目光,更是看一个为校爭光、载誉归来的英雄的目光。 连平时最严肃的班主任,上课前也特意提了一句:“让我们祝贺陆沉同学,在刚刚结束的全市初中数学竞赛中,以优异成绩获得一等奖第一名!” 班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班长王浩看向陆沉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课间,甚至有其他班的学生,慕名跑到初三(一)班门口,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九岁竞赛冠军长什么样。 陆沉对此有些无奈,但只能儘量保持低调,將注意力放回日益紧张的中考复习中。 然而,这次竞赛夺冠的影响,远不止於校园內的名声。 几天后,刘教授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省里负责数学奥林匹克培训的教练组,注意到了陆沉的成绩和年龄,特意调阅了他的试卷。 他们对陆沉的解题思路和书写规范评价极高,认为他具有极大的潜力和培养价值。 教练组通过刘教授委婉询问,陆沉是否有兴趣参加暑假在省城举办的、为期半个月的数学奥林匹克夏令营? 届时將有全国知名的教练授课,並选拔苗子进入省队预备营。 与此同时,周教授的信也到了。 他在信中恭喜陆沉竞赛夺冠,並提到,省城大学附中的校长,从教育系统的內部通报中也听说了陆沉的名字,对这个九岁的市级冠军非常感兴趣。 附中正在筹建理科实验班,集中最优资源培养有天赋的学生,如果陆沉中考成绩优异,附中愿意提供特殊招生渠道和奖学金。 陆庆国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 李秋萍手里拿著针线,却半天没动一下,眼神在儿子和那两张信纸上反覆逡巡。 姐姐陆敏听到消息,兴奋得眼睛放光。 “省城!夏令营!实验班!”陆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沉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去了省城,能见到更好的老师,用更好的设备,听说大学附中实验室里都有电脑!” 电脑两个字,让陆沉的心微微一动。 那是他前世熟悉无比、今生却尚未真正触摸过的领域。 周教授信里提过,附中的实验班可能会接触到真正的微型计算机。 “好是好,”母亲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虑,“可沉子才九岁……去省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住哪儿?吃啥?谁照顾?听说省城花销大得很……” 她的目光转向桌上那台黑白电视机,那是儿子出名后县里奖励的。 还有压在枕头下的五百块。 倒是不担心花费,就是他一个人太小了。 陆庆国磕了磕菸袋锅,闷声说:“刘教授说,夏令营管吃住,还有生活老师寸步不离的看护。” 他顿了顿,“周教授是大学里的人,他牵线,应该靠谱。” “那中考呢?”母亲追问,“要是去了附中,县一中的课还上不上了?中考还考不考?” 这也是关键问题。 夏令营在暑假,不影响中考。 但如果决定去附中实验班,就意味著要放弃县一中的学籍和唾手可得的县重点高中保送资格(以陆沉现在的成绩和表现,这几乎是板上钉钉),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適应,並且要在那里直接参加更激烈的竞爭。 陆沉看著父母忧虑,心里明白,这个决定不仅仅关乎他个人的前途,更牵扯著这个普通家庭的未来和全部希望。 留在县里,稳妥,但天花板显而易见。 陆沉开口,“夏令营暑假去就好了,不会影响中考。至於附中实验班……我想等中考成绩出来再说。如果考得好,证明我有能力適应更高的竞爭,我们再考虑。周教授也说了,附中那边只是意向,最终还要看中考成绩和面试。” 他选择了一条折中而务实的路。 先抓住眼前的夏令营机会,那是一个绝佳的短期学习交流和开阔眼界的机会。 附中实验班,则作为中考后的备选。 这样既给了自己爭取最好机会的可能,也给了父母一个缓衝和观察的时间。 第三十六章:九岁参加中考 陆庆国抬起头,看著儿子。 九岁的孩子,眼神却有著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透彻。 他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中。先去夏令营。附中的事,考完试再说。” 母亲也鬆了口气,儿子没有立刻就要远走高飞,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些:“对,先好好中考。考好了,咱们再说別的。” 家庭会议暂时达成一致。 陆沉心里也落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最终能否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中考成绩是关键的第一步。 这不仅是对他知识储备的检验,更是向父母、向所有关注他的人证明,他有能力也有韧性,去迎接更大的挑战。 回到学校,初三备考的气氛已经白热化。 黑板旁边的中考倒计时牌每天都在更换,鲜红的数字像鞭子一样抽打著每个人的神经。 各种模擬考、月考、周考轮番轰炸,试卷如同雪片。 教室里瀰漫著风油精和咖啡(少数家境好的同学才有)混合的提神气味,以及熬夜后的淡淡疲惫。 陆沉的生活节奏再次调整。 他依然是全班,乃至全年级的焦点,但这次焦点不再是“小神童”的猎奇,而是领头羊的引领。 各科老师上课讲到难点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他,仿佛在確认他是否理解;遇到极难的压轴题,有时甚至会直接点名:“陆沉,你来说说思路。” 而他总能用清晰的语言,直指问题核心,常常提供不止一种解法,让老师和同学都获益匪浅。 课间和自习课,他的座位周围总是围满了人。 最初只有李卫东等几个关係近的,后来连班里那些心高气傲的尖子生,也放下了矜持,拿著卷子过来请教。 陆沉从不藏私,也绝不敷衍。 他会先听清对方卡在哪里,然后用最简洁的方式点破关键,有时甚至隨手画出草图,写下几行核心公式。 他的讲解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理应如此的自然通透。 “沉子,这道力学综合题,受力分析我总觉得少了一个力……” “你看,这里,斜面支持力垂直斜面向上,摩擦力沿斜面,重力竖直向下。把重力分解到沿斜面和垂直斜面方向,再列平衡方程。” “哦!明白了!原来是分解的方向我搞反了!” “陆沉,这个化学离子共存判断,我总是漏条件……” “记口诀不如理解原理。抓住发生反应则不共存的核心,从复分解、氧化还原、络合几个角度逐一排查,养成顺序思维习惯。” “顺序思维……我试试!” 不仅答疑,陆沉还自发地整理起各种秘籍。 他把数学常见的几何模型、代数技巧,物理的典型模型和易错点,化学的特殊反应和推断突破口,分门別类,写成简洁的笔记。 有时是几张活页纸,有时乾脆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供大家抄录。 他的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没有废话,直击要害,很快在班里甚至年级里流传开来,被奉为考前宝典。 班长王浩有一次感慨地对他说:“陆沉,你讲题比有些老师还明白。你不光是自己学得好,还能让我们都跟著变好。” 这话代表了大多数同学的心声。 陆沉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也像一座灯塔,在备考的惊涛骇浪中,给了许多人信心。 方老师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她私下对吴老师说:“这孩子,不仅是天才,更有大胸怀。咱们班这次中考,整体水平绝对能往上提一大截。” 事实也的確如此,在陆沉的带动和无私帮助下,初三(一)班的平均成绩在几次模擬考中稳步上升,將其他班级渐渐甩开。 陆沉自己的复习,则进入了一种更高效、更系统化的状態。 中考的內容对他而言早已没有秘密,他复习的重点在於如何用最规范、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如何规避可能的审题陷阱,如何將速度与准確度结合到极致。 他给自己定下目標:不仅要高分,要满分,还要在有限的时间內,展现出无可挑剔的解题过程。 这是为中考,也是为未来可能面对的、更严苛的选拔做准备。 时间在成堆的试卷、深夜的灯光和笔尖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梧桐树叶从嫩绿变为深绿,蝉鸣渐起,初夏的气息瀰漫校园。 中考,终於进入最后一个月倒计时。 这天傍晚,陆沉在操场边僻静的石凳上复习政治(这是他相对花时间较多的科目,需要记忆和理解政策表述)。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 省数学奥林匹克夏令营的正式通知已经寄到,时间定在七月中旬,地点在省城师范大学。 周教授也再次来信,鼓励他中考全力以赴,並暗示附中实验班的事已有眉目,只待他中考成绩这临门一脚。 所有条件都已具备,所有道路都在眼前铺开。 剩下的,就是自己去叩响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六月的江南,已是暑气初显。 阳光灼热,透过县一中教室高大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除了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更多了一种近乎凝滯的紧张。 黑板右上角,红色的中考倒计时牌上,数字终於变成了触目惊心的1。 明天,就是1987年初中升高中统一考试的日子。 最后一节自习课,初三(一)班教室里异常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大部分人已不再看新內容,只是默默地翻看著自己的错题本、重点笔记,或者陆沉整理的那些秘籍,做著最后的巩固和梳理。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期待、忐忑和背水一战决然的复杂气息。 陆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空白的草稿本。 他没有再看任何资料,只是闭著眼睛,在脑海中如同放映电影般,快速过了一遍初中各科的知识体系和常见题型。 数学的函数与几何,物理的力与运动,化学的方程式与实验,语文的古文与现代文阅读,政治的基本原理与时事……所有內容清晰分明,如同排列整齐的士兵,等待他检阅。 他甚至还抽空想了想省城夏令营可能遇到的有趣题目,以及周教授信中提到的、附中实验室里那些令人嚮往的设备。 第三十七章:心无旁騖 下课铃响,没有往日的喧闹。 同学们默默收拾著书包,动作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方老师走进教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年轻而严肃的脸。 “同学们,明天,就是你们初中三年努力的最后检验。该学的,该练的,都已经在你们脑子里,在你们手上。今晚回去,不要熬夜,检查好准考证和文具,早点休息。记住,稳住心態,仔细审题,规范答题。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方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现在,放学。祝大家明天一切顺利!” 没有欢呼,没有告別。 同学们一个个站起身,背著书包,沉默而有序地走出教室。 陆沉也收拾好东西,和班长王浩、李卫东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同学一起,默默走向宿舍。 路上谁也没怎么说话,只是互相拍拍肩膀,或是一个简单的眼神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上,陆沉没有再看书。 他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感觉让头脑更加清醒。 回到宿舍,他仔细检查了母亲缝製的布笔袋:两支削好的铅笔,两支灌满墨水的钢笔,橡皮,直尺,圆规,三角板,准考证……一一確认无误。 然后,他拿出母亲塞在行李里的、用乾净手帕包著的两个煮鸡蛋,慢慢吃了。 躺在床上,听著宿舍里其他几位室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窸窣声,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窗外,夏虫啁啾,月色如水。 明天,他將以九岁之龄,踏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中考考场。 1987年6月15日,星期一,晴。 天刚蒙蒙亮,县一中校园里就热闹起来。 送考的家长,赶考的学生,维持秩序的老师,將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瀰漫著早点摊的油烟味、人们的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张力。 陆沉在吴老师的陪同下,穿过人群,走向县一中考场——就在本校,他被分配在原教室。 一路上,他再次成为目光焦点。 那么小的孩子,提著笔袋,神色平静地走在赴考的人流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惊讶、好奇、议论,如同潮水般涌来,但陆沉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走向自己的考场。 考场门口,两位监考老师核验准考证。 当看到陆沉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和准考证上1978年5月出生的字样时,两位老师都明显愣了一下,反覆核对了几遍,才示意他进去。 找到座位,是熟悉的课桌。 陆沉坐下,將笔袋放在桌角,准考证压在桌面上。 他环顾四周,大部分考生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此刻大多面色紧绷,或深呼吸,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的平静,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当眾拆封试卷袋,分发试卷和答题卡。 纸张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拿到试卷,陆沉先快速瀏览了一遍语文卷。 基础知识,现代文阅读,文言文,作文……题型熟悉,难度適中。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號。 考试开始。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 陆沉进入了一种奇妙的专注状態。 外界的嘈杂,周围的考生,监考老师的踱步,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脑海中与之对应的知识、方法。 字音字形,他快速判断;词语运用,他结合语境;病句修改,他直指要害。 现代文阅读,他迅速把握文章主旨和作者意图,答题要点清晰。 文言文翻译,他字字落实,文从字顺。 作文题目是《路》,他略一思索,没有写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从自己脚下这条从横塘镇延伸到县城、並即將可能通向更远方的求知之路写起,穿插了父亲码头上的號子、母亲灯下的缝补、宋师傅沾满油污的大手、刘教授办公室的演算纸、广播站里清晰的电流声……以朴实细腻的笔触,写一个时代普通少年对知识改变命运的坚信与跋涉。 他写得很快,但思路流畅,情感真挚。 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检查一遍,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而是再次检查前面的客观题。 铃声响起,交卷。 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 吴老师立刻迎上来,没问考得如何,只是递过水壶:“喝点水,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场。”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了饭,陆沉找了处树荫闭目养神。 下午考数学,是他的强项,也是拉分的关键。 数学试捲髮下。 陆沉先看最后两道压轴题。 一道是复杂的几何综合证明,需要添加多条辅助线,並运用圆冪定理和相似;另一道是函数与方程的实际应用,建模稍有难度。 他心中有数,开始答题。 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计算题步骤清晰,答案精准。 几何证明题,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精確图形,略加思索,辅助线一气呵成,证明过程严谨简练。 最后的函数应用题,他设元合理,方程列得漂亮,求解后不忘验证实际意义。 整个答题过程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写完最后一笔,距离结束还有近半个小时。 他仔细检查了计算和步骤,確保万无一失。 接下来两天的物理、化学、政治,陆沉同样发挥稳定。 物理的实验题和计算题,他分析透彻,作答规范;化学的推断和方程式,他逻辑清晰,书写准確;政治的论述题,他紧扣原理,联繫实际,条理分明。 每一场考试,他那矮小的身影和沉稳的作答姿態,都成为考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引来监考老师和其他考生无数次的侧目。 但陆沉始终心无旁騖。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县一中校园如同解除了一个持续数日的魔咒,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第三十八章:全地区第一! 陆沉平静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阳光炽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三年初中,或者说,他这浓缩而高效的求学之旅,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號。 吴老师、方老师,还有陈主任,都在考场外等著他,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和关切的询问。 “感觉怎么样?题都做完了吧?”吴老师问。 “都做完了,检查过了。”陆沉回答,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 “好,好!考完了就別想了,好好放鬆一下!”陈主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是短暂的假期,也是等待成绩的煎熬期。 陆沉回了横塘镇。 家里自然又是一番询问和叮嘱。 他没有对答案,也没有去估分,只是帮家里乾乾活,去农机站找宋国栋聊聊天,看看周教授新寄来的资料,等待著那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数字。 七月上旬,中考成绩放榜。 这一天,县一中门口再次人山人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红色的成绩榜贴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 无数人挤在前面,寻找著自己的名字,或喜极而泣,或黯然神伤。 陆沉没有去挤。 是吴老师亲自骑著自行车,一路按著铃鐺,衝到陆沉家胡同口,车还没停稳就喊:“陆沉!陆沉!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全家人都涌了出来。 吴老师满脸红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总分640分,陆沉,你考了638分!全县第一!不,是全地区第一!数学、物理、化学全是满分!语文只扣了两分作文分!我的天!” 638分!离满分只差两分!全县第一!全地区第一! 全县第一!全地区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横塘镇。 邻居们涌来道贺,镇上领导再次登门,鞭炮声在陆家门前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李秋萍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是高兴的。 陆庆国眼眶也红了,背过身去,用力擦了把脸。 陆敏兴奋地抱著弟弟又跳又叫。 陆沉自己,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分数,是对他过去一年,乃至重生以来所有努力的最好回报。 它不仅仅是几个数字,更是他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最硬实的敲门砖。 几乎在成绩公布的当天下午,两封电报先后送到了陆沉手中。 一封来自省城,省数学奥林匹克夏令营组委会,正式通知他於7月15日前往省城师范大学报到。 另一封,来自周教授。 电报很简短:成绩已知,甚慰。附中实验班特招名额已定,速来省城面谈细节——周。 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蓝白相间的黄河牌大客车,比县里那些老旧的解放车气派得多。 车窗宽大,座位包裹著人造革,虽然坐久了依然闷热,但行驶在逐渐变得平坦宽阔的国道上,顛簸感明显减轻了。 陆沉靠窗坐著,旁边是坚持要送他去省城报到、顺便见见世面的父亲陆庆国。 父亲依旧沉默,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但儘量熨得平整的工装,双手紧紧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面除了陆沉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煮鸡蛋、咸菜和烙饼。 陆沉自己则抱著那个从不离身的、装著重要书籍和笔记的帆布书包,怀里还揣著母亲连夜赶缝的一个贴身小布袋,里面装著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两百块钱,以及那张全县第一、全地区第一的中考成绩单复印件,还有周教授的电报。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变换。 离开了熟悉的田野和村庄,路旁开始出现更多冒著烟囱的工厂,更高更大的水塔,偶尔能看到刷著振兴中华、实现四化標语的巨大gg牌。 路上的车辆也多了起来,除了卡车、客车,偶尔还能看到几辆疾驰而过的小轿车,在1987年的夏天,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尘土、汽油、工业排放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提示著一个与寧静县城截然不同的、更庞大、更喧囂的世界正在接近。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终於,一片无边无际的建筑森林出现在地平线上。 密密麻麻的楼房,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巨大的烟囱耸立,更宽的马路如同灰白色的带子交织穿梭。 省城到了。 汽车驶进一个巨大的、喧闹无比的长途汽车站。 一下车,声浪、热浪和人潮瞬间將父子俩淹没。 高音喇叭里播放著班次信息,带著各地方言口音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行李拖拽声混成一片。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陆庆国下意识地攥紧了旅行袋的带子,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了陆沉,生怕被挤散。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巨兽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按照周教授电报里附的简短路线,他们需要换乘公交车去省城师范大学。 在热心人的指点下(对方听说是去师范大学参加夏令营的孩子,態度格外和蔼),父子俩挤上了一辆拖著两条辫子、叮噹作响的无轨电车。 电车吱吱呀呀,摇晃著穿行在省城的街道上。 街景如同流动的画卷在陆沉眼前展开:高大的百货商场,琳琅满目的橱窗,骑著永久、凤凰自行车如潮水般涌过十字路口的人群,穿著的確良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还有路口戴著白手套、站在圆墩上指挥交通的警察……一切都比县城繁华十倍、喧闹十倍,也更快节奏。 陆庆国一直看著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到了气派的政府大楼,看到了掛著各种单位牌子的院落,也看到了挤在楼房阴影里、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省城,並不全是光鲜。 师范大学在老城区,校园绿树成荫,红砖建筑古朴厚重,比县一中又大了不知多少,透著一股学术的沉静气息,与校外的喧囂形成对比。 夏令营报到处设在主楼前的小广场,拉著红色的横幅。 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聚集在那里,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个个脸上带著兴奋和好奇,穿著也比县城孩子光鲜。 像陆沉这样由父亲陪著、穿著朴素、年纪明显小一大截的组合,再次成为了视线焦点。 办理入住手续时,负责登记的老师看到陆沉的年龄和准考证(夏令营需要查验数学竞赛成绩或学校推荐),又仔细核对了他的名字,惊讶地抬起头:“你就是江东地区那个考了638分、数学竞赛第一的陆沉?这么小?” 周围的目光再次匯聚,带著比在县城时更浓的探究和惊讶。 638分,九岁,这些標籤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匯聚了全省数学尖子的地方,依然足够惊人。 第三十九章:多种解法 “老师,是我。”陆沉平静地回答。 “哦,好,好!欢迎欢迎!”老师態度立刻热情了许多,快速办好手续,递过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营员手册、饭票、文化衫和寢室钥匙。“你的寢室在3號楼205,四人间。这位是……” “这是我父亲,送我过来。”陆沉说。 老师对陆庆国点点头:“家长同志请放心,夏令营全封闭管理,有辅导员,很安全。您安顿好孩子就可以回去了,或者在学校招待所住一晚也行。” 陆庆国谢过老师,提著行李,默默跟著陆沉找到了3號楼205。 寢室是標准的大学上下铺,已经来了两个男生,正在整理床铺。 看到陆沉父子进来,尤其是看到陆沉,两人都愣了一下。 互相简单介绍,一个叫徐亮,来自省城另一所重点中学,初三,个子很高,带著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叫赵峰,来自工业重镇,也是初三,身材壮实,说话嗓门大。 两人对陆沉这个小不点室友显然非常意外,但听到他的名字和来自江东地区时,眼神都变了变,显然也听说过这个九岁冠军的名头。 陆庆国帮陆沉铺好床,掛好蚊帐,又把旅行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好。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再多留一会儿,多照顾儿子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著已经换上夏令营文化衫(衣服有点大)、正在翻看营员手册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乾巴巴地嘱咐:“听老师话。晚上盖好被子。钱……收好。有事……写信。”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知道了,爸。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妈和姐带个好。”陆沉把父亲送到寢室门口。 陆庆国点点头,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但陆沉看到,父亲下楼时,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送走父亲,陆沉回到寢室。 徐亮和赵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在聊天,话题自然是即將开始的夏令营和全省各地来的高手。 见陆沉回来,赵峰忍不住好奇地问:“陆沉,你真是跳级上初三,还考了全县第一?数学竞赛也第一?” “嗯。”陆沉点点头,爬上自己的上铺,开始整理带来的书。 “厉害啊!”赵峰竖起大拇指,“那你这次来,是衝著进省队预备营来的吧?听说这次要挑五个人。” “先学习,看情况。”陆沉回答得很谨慎。 徐亮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些:“夏令营安排很紧,上午上课,下午討论或测试,晚上自习。听说请了师大的教授和省里奥赛的资深教练。你年龄小,能跟得上吗?” “我儘量。”陆沉说。 他並不担心知识,更关注的是这里的学习氛围和能接触到的思想。 下午是开营仪式和破冰活动。 大礼堂里坐了近百名营员,都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数学尖子。 领导讲话,教练介绍,然后让每个营员简单自我介绍。 轮到陆沉时,他站起来,清晰报出姓名、地区和学校,便坐下了。 简洁得过分,又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破冰活动是一些需要团队协作的数学趣味游戏。 陆沉被分到一个小组,组里除了徐亮和赵峰,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游戏涉及逻辑推理和快速计算,陆沉往往能一眼看出关键,但他並不抢著表现,只是在队友思路卡住时,才用最简短的话点明,或者默默承担起最繁琐的计算部分。 他的沉稳和与年龄不符的清晰思路,很快让同组的几人刮目相看。 那两个女生,一个叫林薇,一个叫苏晴,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信服。 晚上是第一次自习,地点在大阶梯教室。 教练发了一份摸底测试卷,难度介於中考和竞赛之间,但题量很大,时间只有一小时。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陆沉拿到卷子,快速扫过,心里有数。 他答题的速度依然很快,但比平时更注重步骤的严谨和书写的工整——他知道,这里的每一步,可能都在教练的观察之下。 一个小时后交卷,很多人面露苦色,抱怨题量大。 陆沉安静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寢室。 “陆沉,你最后那道几何题,添的哪条辅助线?”回寢室的路上,徐亮忍不住问。那道题很刁钻。 “连接cf和be,交点为g,证明g是某个三角形的重心,然后用面积法。”陆沉简单说。 徐亮愣了几秒,恍然大悟:“重心!我怎么没想到!用面积法確实快!厉害!” 赵峰也凑过来:“还有那道数列题,你求通项公式用的什么方法?我好像绕进去了。” “先写出前几项,观察规律,像是二阶线性递推,然后用特徵根法。”陆沉解释。 “特徵根法?”赵峰一脸茫然,那是高中甚至大学才接触的方法。 陆沉意识到说漏嘴了,补充道:“就是设an满足某个二次方程,解出特徵根,再待定係数求通项。一种常用技巧。” 徐亮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沉一眼。 这个常用技巧,对绝大多数初三学生来说,可是超纲的高级技巧。 这个小不点,肚子里到底有多少货? 第二天上午,是师大一位姓韩的老教授的课,讲数学中的构造思想。 韩教授头髮花白,声音洪亮,板书龙飞凤舞。 他从简单的代数式构造讲到复杂的几何图形构造,深入浅出,妙趣横生。 陆沉听得全神贯注,许多前世已知但未曾如此系统领悟的思想,在这个老教授的讲解下,被赋予了更生动的时代烙印和东方智慧。 他飞快地记著笔记,眼中闪著光。 下午是分组討论,针对上午的內容和摸底测试的题目。 陆沉所在的小组討论得非常热烈。 起初,徐亮、赵峰等人还因为陆沉的年龄稍有顾虑,但很快就被他精准的洞察力和多样的解法所折服。 他往往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本质,提出最简洁的构造思路,或者指出他人解法中隱藏的漏洞。 討论到一道组合极值问题时,林薇提出了一个复杂的分类討论方案,陆沉静静地听完,然后说:“你的思路是对的,但分类可以更简洁。我们可以考虑极端情况,比如让某个量取最大或最小,往往能简化討论,直接逼近答案。” 他隨手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几句话就勾勒出了更优美的解法。 林薇看著他的演算,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 第四十章:两道题 討论课结束,负责他们这组的年轻助教(一位师大数学系的研究生)特意走到陆沉身边,笑著说:“陆沉同学,你的思维很活跃,基础也扎实。韩教授课间还问我,那个坐在第一排、记得特別快的小不点是谁。好好表现,这次选拔,你很有希望。” 夏令营的生活紧张而充实。 白天听课、討论、测试,晚上自习、整理笔记。 陆沉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里密集的知识和思想碰撞。 他也在观察。 这里的同学,几乎个个是原学校的尖子,聪明,自负,也有强烈的竞爭意识。 但同样,他们对真正的强者抱有尊重。 陆沉用他无可爭议的数学能力和沉静专注的態度,迅速在这个天才云集的小群体里,贏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没有人再因为他九岁的年龄而轻视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待同类高手的认可,甚至隱隱的追隨。 周末,夏令营休息一天。 许多本地的营员回家了,外地的则结伴去省城逛逛。 陆沉给周教授写了封信,告知已平安抵达並简述了夏令营情况。 然后,他独自一人,拿著简易地图,走出了师大校门。 他並没有去逛百货大楼或公园,而是按照记忆中周教授信里提过的、以及来路上留意到的方向,走向省城大学所在的片区。 他想去看看那所周教授工作、並且附中实验班所在的大学,到底是什么样子。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绕过一片安静的老建筑区,一片更加开阔、绿意盎然的校园出现在眼前。 省城大学的校门比师大更加宏伟,校园里树木参天,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错落有致。 正是暑假,校园里人不多,显得寧静而深邃。 陆沉站在鐫刻著校名的石碑前,仰望著那些在阳光下沉默矗立的建筑。 这里,有更先进的实验室,有藏书上百万的图书馆,有全国知名的学者,也可能有他梦想接触的计算机和其他前沿设备。 这里,是知识的圣殿,也是他未来可能求学、探索的地方。 附中实验班,就在这片校园的某个角落。 —— 数学夏令营的日程紧凑,转眼一周过去。 陆沉已经完全適应了这里的节奏。 每天上午是师大教授或省奥赛教练的专题讲座,內容深入浅出,既有高观点下的初等数学,也有针对竞赛的解题策略。 陆沉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飞快,偶尔提问,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让讲课的老师也眼睛一亮。 下午的分组討论和测试,他所在的小组因为他的存在,整体思路和效率都高出其他组一截,年轻助教多次表扬。 晚上自习,他除了整理消化白天所学,还会翻看周教授之前寄来的那些更深奥的资料,为即將到来的附中实验班选拔做准备。 他知道,夏令营的优异表现只是敲门砖之一,真正的重头戏,是周教授安排的那个面谈。 这关乎他能否跳过县高中,直接进入省城顶尖的中学实验班,获得更优渥的学习资源和更广阔的发展平台。 面谈安排在夏令营第二周的周三下午。 地点不在师范大学,而在隔著几条街的省城大学附中。 附中校园与大学本部相连,环境清幽,红砖建筑掩映在高大的法桐树下,比师大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书卷气和隱隱的学术威压。 陆沉提前请了假,按照周教授电报里指示的路线,独自一人找到了附中办公楼。 这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小楼,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下半截刷著墨绿色的油漆,散发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木头气息。 他找到二楼尽头的校长室,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但沉稳的声音。 陆沉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位五十多岁、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女老师,气质干练,目光敏锐。 她应该就是附中的王校长。 旁边沙发上,坐著笑容和煦的周教授,还有一位戴著黑框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男老师,是附中教务处的李主任。 “王校长好,周教授好,李主任好。”陆沉礼貌地问好,微微鞠躬。 他今天穿著母亲给做的最新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整洁。 “陆沉同学,来了,快进来坐。”周教授笑著招呼,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 王校长仔细打量著走进来的这个男孩。 身板挺直,眼神清澈平静,没有寻常孩子见到陌生大人尤其是校长时的紧张或侷促。 她早就从周教授和內部通报中听说过这个“九岁神童”的事跡,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陆沉同学,你的情况,周教授跟我们详细介绍过了。中考成绩,数学竞赛成绩,都非常出色。”王校长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带著审视,“我们附中的理科实验班,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一些,周教授在信里提过。集中优秀学生和师资,进行理科方面的深入学习和探索,为將来从事科学研究打基础。”陆沉回答,措辞谨慎。 “嗯,基础不错。”王校长点点头,“但我们实验班选拔,不仅仅是看分数。分数证明你的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但我们更看重潜力、思维方式和面对未知问题的探究精神。”她顿了顿,看向旁边的李主任。 李主任会意,从桌上拿起一份准备好的材料,递给陆沉:“这里有两道题。一道数学,一道……算是简单的工程应用设想题。给你四十分钟时间,可以在这里做,用纸笔。不要求完全解出,重点展示你的思考过程。明白吗?” “明白。”陆沉接过那两张纸。纸张是附中自印的稿纸,抬头有“省城大学附属中学”的字样。题目是手写后油印的,字跡工整。 第四十一章:完美的解题思路! “明白。”陆沉接过那两张纸。 纸张是附中自印的稿纸,抬头有省城大学附属中学的字样。 题目是手写后油印的,字跡工整。 他先看数学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关於自然数分拆的计数问题,涉及组合数学和简单的数论思想,形式很新颖,不是套路题,需要自己构建模型。 他略一思索,便在稿纸上开始画示意图,定义变量,尝试寻找规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陆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蝉鸣。 三位老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 周教授面带微笑,王校长目光沉静,李主任则微微前倾身体,看著陆沉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沉放下了笔,將第一张稿纸推向桌子中央。 “这道题,我的思路是將其转化为求不定方程的非负整数解个数问题。通过引入隔板法的思想,可以把n个无区別物品分给k个有区別对象的问题,转化为在n+k-1个位置中选择k-1个位置放隔板。结合题目给出的特殊限制条件,需要对隔板的放置进行约束,实际上等价於求某个组合数。最终答案是c(n+k-1, k-1)再减去不符合限制的情况,这个不符合情况的数量可以通过对称性和容斥原理计算。”他语言清晰,逻辑连贯,一边说一边在稿纸上指著他写的关键步骤。 王校长和李主任凑过来看。 稿纸上,陆沉不仅写下了转化思路和关键公式,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帮助理解,甚至简要推导了那个容斥的过程。 虽然因为时间关係,最后的算式没有完全展开化简,但整个思考路径清晰可见,显示出他对组合数学基本思想的深刻理解和灵活应用。 “嗯,转化得很漂亮。隔板法用得很到位,容斥也想到了点子上。”李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 这道题是他出的,难度不小,很多高中生都未必能这么快找到正確方向,更別说如此清晰地表述出来。 这孩子的基本功和思维敏捷度,確实出眾。 “看看第二题。”王校长示意。 第二道题更像是一个简化的项目设计:假设要为一个偏远山村的小学建立一个简单的太阳能照明系统(仅供几间教室晚间自习用),已知当地日照条件、初步估算的用电需求,以及一些非常基础的元件(太阳能电池板、蓄电池、直流灯泡、简单开关导线等)的性能参数和大概价格。 要求设计一个可行的系统方案,並估算大致成本和需要特別注意的问题。 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学科考试范畴,涉及物理、简单工程、成本计算甚至一点点地理常识,更重要的是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能力和务实思维。 陆沉看完题目,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睛,沉思了大约一分钟。 脑海中,前世关於光伏系统的基础知识迅速浮现,又与这个时代简陋的技术条件、有限的材料进行对接、简化。 他想到了宋国栋修农机时那些土办法和因地制宜的思路,想到了自己在县一中改造广播站时对电源和稳定性的考量。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第二张稿纸上开始设计。 他没有画复杂的电路图,而是用方框图示意能量流向:太阳能电池板->充电控制器(他简化为二极体防止逆流和简单的电压监测)->蓄电池组->直流变换(如果需要不同的电压)->开关和灯具。 他在每个环节旁边標註了关键参数考虑,比如电池板的功率和电压要匹配蓄电池,蓄电池容量要满足阴雨天续航,线路损耗要儘量小,开关和保险不能少。 接著是成本估算。 他根据题目给的模糊单价范围,取中值,大致计算了主要材料的费用,並特意註明实际费用可能因採购渠道和运输有浮动。 然后,他列出了需要特別注意的问题:安装角度和朝向对光能收集的影响,蓄电池的防过充过放和定期维护,系统的防雷和简单接地,以及最重要的,对使用者的基本安全用电培训。 他写得很快,但条理分明,重点突出。 没有追求技术的高大上,而是紧紧围绕能用、可靠、安全、经济这几个核心。 最后,他还加了一句:如果条件允许,可考虑增加一个简易的手摇发电机作为极端天气下的备用,但会增加成本和复杂度,需权衡。 写完,时间刚好过去四十分钟。 陆沉將两张稿纸一起推向桌子中央。 三位老师再次凑近观看。 王校长看得格外仔细,尤其是第二道题。 看到陆沉用方框图清晰表达系统结构,看到他对成本和实际问题的考量,看到最后那句关於手摇发电机备用的补充,她的眉头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这个系统设计……思路很清晰,考虑很周全。”王校长缓缓开口,看向陆沉,“尤其是成本意识和安全问题,很多成年人做设计都容易忽略。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看书,关於太阳能和电的基本原理。更多的是平时观察和琢磨。”陆沉如实回答,“我家镇上农机站的宋师傅修机器,总要考虑怎么用最便宜可靠的办法解决问题。我在学校弄广播站,也遇到过电源不稳、设备保护的问题。就觉得,做东西不能光看原理行不行,还得看能不能用得住,用得起,用得安全。”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让王校长和李主任都沉默了。 周教授脸上笑容更盛,他知道,这孩子最宝贵的地方,不仅在於聪明,更在於这种將理论与实际紧密联繫的思维习惯和务实態度,这恰恰是搞工程、搞应用科学最需要的素质。 “很好。”王校长最终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化开,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陆沉同学,你的表现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这岁数、这智商、这心態,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啊!” 第四十二章:截然不同的心境 她看向周教授和李主任,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某种默契。 “陆沉同学,”王校长正式说道,“我代表省城大学附属中学理科实验班,欢迎你的加入。学校將为你办理特招手续,免除学杂费,並提供最高等级的奖学金,覆盖住宿和基本生活费用。你的学籍將从县一中直接转到附中,秋季开学,你就是附中高一理科实验班的一员了。” 成功了!陆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但他克制住了,只是郑重地站起身,再次鞠躬:“谢谢王校长,谢谢周教授,谢谢李主任。我一定会努力学习,不辜负学校的期望。” “不用谢我们,是你自己爭取来的。”王校长也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温和地看著他,“实验班会很辛苦,课程深,进度快,竞爭激烈。而且,你年龄小,要面对的生活和学习上的挑战会比別人更多。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校长。我不怕辛苦。”陆沉眼神坚定。 “好。”王校长满意地点头,“具体手续,李主任会和你,还有你家里沟通办理。暑假剩下时间,你可以在夏令营学习,也可以回家准备。开学前,会有人联繫你安排住宿等事宜。” 从校长室出来,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周教授陪著陆沉走在附中安静的林荫道上。 “陆沉,今天表现得很出色。”周教授语气欣慰,“王校长是出了名的严格,她能这么痛快地点头,不容易。你的那个系统设计,尤其是最后补充的备用方案和强调使用者培训,让她印象很深。她说,这孩子心里有人,有实际,不只是会做题。” “是宋师傅和以前自己捣鼓东西时琢磨的。”陆沉说。 他心里清楚,前世的工程经验潜移默化地影响著他思考问题的方式。 “不管是怎么来的,这是你的財富。”周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实验班是个好平台,但也是新的起点。那里有更好的老师,更优秀的同学,也会有大学本部的部分资源对你们开放。不过,压力也会空前。尤其是你,年龄会成为焦点,你確定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周教授。”陆沉回答。 目光越过附中的围墙,投向远处省城大学那些在阳光下沉默矗立的楼宇。 —— 从省城回到横塘镇的班车上,陆沉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车窗外的景色依旧,熟悉的田野、村庄、蜿蜒的河流,此刻入眼,却如梦似幻,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车子驶进横塘镇汽车站,还没停稳,陆沉就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在站台最前面的家人。 陆庆国依旧沉默,但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隨著车子。 李秋萍使劲踮著脚,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脸上是混合著焦虑和期盼的神情。 陆敏也回来了,站在父母身后,正兴奋地冲他挥手。 车门打开,陆沉第一个跳下车。 李秋萍立刻衝上来,一把將他搂进怀里,力气大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沉子!回来了!没事吧?在省城还好吗?吃饭了没?瘦了没?”一连串的问题,带著哽咽。 “妈,我没事,好著呢。”陆沉轻轻拍著李秋萍的后背,闻到李秋萍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父亲走过来,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回来就好。” 陆敏挤过来,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实验班录取了吗?省城大不大?大学漂亮吗?”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著胸口放的小布袋,小心地取出那张盖著省城大学附中红色公章、印著录取通知书字样的硬纸,双手递给父亲。 陆庆国接过,手指有些发颤。 他不识字,但认得那鲜红的公章和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 他小心地把通知书展开,转向有阳光的方向,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楚里面承载的沉甸甸的分量。 李秋萍也凑过来,虽然看不懂,但看著丈夫凝重的脸色和儿子平静中带著光亮的眼睛,她已经明白了结果。 “录上了?”李秋萍的声音发颤。 “嗯,录上了。秋季开学就去,学杂费全免,还有奖学金。”陆沉清晰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陆敏第一个跳起来,比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我弟要去省城上高中了!还是实验班!妈,爸,咱家出凤凰了!” 李秋萍的眼眶瞬间红了,这次是纯粹的高兴,她用手背抹著眼角,连连说:“好,好,我儿有出息,有出息……” 陆庆国盯著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通知书重新折好,递还给陆沉,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些:“收好。別弄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横塘镇。 陆家那个九岁就去省城参加数学夏令营的小子,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张省城最好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还是什么实验班,全免费,有奖学金! 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这可比之前任何一次获奖、跳级都更让人震撼。 去省城读高中,还是最好的高中,对於绝大多数横塘镇人来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意味著陆家小子真的要鲤鱼跳龙门,飞出这个小镇了。 羡慕、惊嘆、祝贺,各种情绪再次將陆家小院淹没。 门槛几乎被踏破,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连镇长和书记也再次登门,送来了镇上特批的一笔助学奖励,言辞间满是勉励,说陆沉是全镇的骄傲,是孩子们学习的榜样。 面对纷至沓来的讚誉和关注,陆沉儘量保持著低调和礼貌。 他知道,这些荣耀背后,是这个家庭、这片土地给予他的最初滋养,是宋师傅、李老师、刘教授、周教授等无数人一路的提携。 他在家的时间有限,他更想把剩下的日子,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和真正重要的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农机站。 宋国栋正在院子里打磨一根犁鏵,火星四溅。 看到陆沉进来,他停下砂轮,用脖子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把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咧开嘴笑了:“行啊,小子,真让你考上了!省城附中,了不得的地方!” 第四十三章:副本开启! “宋师傅,多亏了您一直帮我,给我零件,教我手艺。”陆沉真诚地说。 没有宋国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零件支持和经验分享,他的很多小发明和知识实践不会那么顺利。 “跟我还客气啥!”宋国栋摆摆手,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自己也点了一支烟,“去了省城,见大世面,学真本事。不过,沉子,记住嘍,手艺在手上,道理在心里。別光学那些书本上高来高去的东西,脚得沾地。你看那些机器,”他指了指院子里停著的拖拉机,“再复杂,坏了也得靠扳手螺丝刀,靠经验手感。做人做事,一个理。” “我记下了,宋师傅。”陆沉重重点头。 宋国栋的话朴实,却道出了理论与实践的永恆关係。 “这玩意儿,你带上。”宋国栋起身,从他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旧帆布仔细包著的长条状东西。 解开帆布,里面是一套保养得极好、闪著暗哑金属光泽的精密螺丝刀套装,从大到小十几把,还有一个可换头的小扳手。 “德国货,老早以前跟人换的,一直没捨得用。你拿去,在省城搞那些精细玩意儿,用得著。” 陆沉接过那套沉甸甸的工具。 金属冰凉,手柄被摩挲得温润。 这绝对是宋师傅压箱底的宝贝。 “宋师傅,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工具就是给人用的。放我这儿生锈,可惜了。你拿著,用得上。”宋国栋不容分说,“行了,赶紧滚蛋,別在这儿碍我干活。去了省城,混出个人样来!” 从农机站出来,陆沉又去了镇小学。 李老师听说他来了,早早在办公室门口等著。 看到陆沉,李老师眼睛就有些发红。 这个从一年级就让她惊讶、操心、也无比骄傲的学生,真的要远行了。 “陆沉,来,让老师再看看。”李老师拉著他的手,看了又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好啊,真好啊。老师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去了省城,更要好好学。附中实验班,竞爭肯定激烈,你年龄小,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就给老师写信……” 李老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像每一个送別得意学生的老师一样,既有不舍,更有殷切的期望。 最后,她拿出一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塞到陆沉手里:“老师没啥贵重东西送你,这支笔,你拿著,写字,做题,记笔记,都用得上。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更精彩的人生。” “谢谢李老师,我会的。”陆沉握紧了那支笔。 这位启蒙老师给予他的,不仅仅是知识上的开蒙,更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一边帮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一边开始为省城的生活做准备。 李秋萍几乎倾尽所有,扯了新的的確良布,要给他做两身像样的秋冬衣裳,还纳了更厚实的鞋底。 父亲则默默地把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彻底检修了一遍,链条、剎车、轮胎都拾掇得利利索索,说到省城万一用得上。 姐姐陆敏把自己攒下的几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本《新华字典》送给了他。 镇上和乡亲们也以各种方式表达著心意。 有人送来晒好的红薯干,有人拿来自家醃的咸鸭蛋,张会计还特意送来两瓶罐头,说是给路上吃。 连粮管所的孙师傅,也托人捎来一句话,说小陆师傅那手算体积的本事,咱们都用上了,准得很!去了省城,別忘了咱这穷地方! 这一切,都让陆沉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他知道,自己背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前途,还有这片土地上许多人的朴素祝福和期望。 离开前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煤油灯的光芒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秋萍还在絮絮地叮嘱著各种生活细节。 父亲沉默地抽著烟,偶尔插一句听老师的、別惹事。 姐姐陆敏则兴奋地描述著她想像中的省城高中生活。 陆沉安静地听著,將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最后,他抬起头,看著父母,郑重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学,也会照顾好自己。等我在省城站稳了,就把你们接去看看。” 李秋萍抹著眼泪笑了:“傻孩子,你学好就行,不用惦记我们。家里都好。” 父亲掐灭了烟,只说了一个字:“嗯。” 夜深了,陆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著窗外熟悉的夏虫鸣叫,看著透过窗欞的朦朧月光。 这个小房间,这张小床,这个他重生后最初奋斗的地方,明天就要暂时告別了。 他心里没有离愁,只有对未来的清晰规划和隱隱的兴奋。 省城大学附中,那將是一个全新的、更大的舞台。 实验班的同学会是怎样的天资卓越?附中的老师会带来怎样深刻的见解?大学本部的图书馆和实验室,又会向他敞开怎样的大门? 还有,周教授隱约提过的,可能接触到的真正的计算机…… 这一切,都如同远方的灯塔,在1987年这个夏末的夜晚,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陆沉就起床了。 他换上了李秋萍新做的衣裳,將录取通知书、奖学金证明、周教授的联繫方式、那套宋师傅给的螺丝刀、李老师送的钢笔,还有家里给的路费和简单行李,仔细地收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和行李卷中。 吃过李秋萍做的荷包蛋面,在父母和姐姐的陪同下,他再次走向横塘镇汽车站。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离开,而是真正意义上奔赴远方的启程。 镇上的许多乡亲都自发地来送行。 熟悉的,不熟悉的,都站在路旁,向他挥手,喊著好好学!给咱镇爭光!有空回来! 宋国栋也来了,蹲在农机站门口,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 李老师站在学校门口,一直望著。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熟悉的街道。 陆沉透过车窗,用力挥手。 横塘镇低矮的房屋、裊裊的炊烟,在晨光中渐渐后退,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四十四章:高中生 1987年9月1日,省城的秋日天空是澄澈的、高远的蓝。 阳光穿过省城大学附中校园里那些高大法桐依然浓密的枝叶,在红砖墙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油墨和淡淡桂花混合的、属於开学季的独特气息。 陆沉站在附中气派的雕花铁艺大门前,仰头看著门楣上省城大学附属中学几个遒劲有力的鎏金大字。 他穿著母亲新做的蓝布外套,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是刷洗乾净的旧回力鞋,背著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的旧帆布书包,手里还提著一个用网兜装著的脸盆和铺盖卷。 这身打扮,在周围或骑著崭新自行车、或由父母用小轿车送来、衣著光鲜亮丽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十岁,身高刚到周围许多同龄人肩膀,但他眼神平静,步伐沉稳,径直向门內走去。 门卫是个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大爷,拦住了他:“哎,小同学,这里是附中,你找谁?报到家长呢?” “大爷,我就是来报到的,高一理科实验班,陆沉。”陆沉说著,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张摺叠整齐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门卫大爷接过来,眯著眼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陆沉,尤其是他那个与年龄明显不符的班级,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哟!你就是那个特招的……十岁那个?王校长打过招呼。进去吧,往里走,看见那栋红色三层楼没?办公楼,一楼大厅报到。” “谢谢大爷。”陆沉收回通知书,道了谢,走进了校园。 附中校园比县一中大得多,也漂亮得多。 平整的水泥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开得正盛的月季。 教学楼是古朴的红砖苏式建筑,窗明几净。 实验楼是新建的,贴著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图书馆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前有迴廊。 操场是標准四百米跑道,中间是绿茵场,几个穿著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踢球。 空气里飘荡著青春的笑语和广播里舒缓的音乐。 陆沉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记下方位。 办公楼大厅里,已经排起了几条队伍,大多是家长陪著学生。 他找到理科实验班的登记处,队伍最短,只有七八个人,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气质不凡,或自信满满,或沉静內敛。 陆沉安静地排到队尾。 前面一个穿著时新夹克、个子高挑的男生正在登记,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友善但带著点优越感的笑容:“小同学,是不是排错队了?这里是高一实验班,初一部报到在那边。”他指了指另一边更长的队伍。 “没错,我就是高一实验班,陆沉。”陆沉平静地说。 “陆沉?”高个男生旁边的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陆沉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惊异,“你就是那个……江东地区中考状元,跳级上来的陆沉?” 他声音不大,但中考状元、跳级这些词,立刻吸引了前后几个学生的注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沉身上。 惊讶、好奇、审视、评估……各种情绪在那些年轻而骄傲的脸上闪过。 “是我。”陆沉点点头,没多解释。 高个男生脸上的优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竞爭意识:“哦——久仰大名。我叫陈浩,市一中的。这是赵斌,师大附中的。以后就是同学了。” “你们好。”陆沉礼貌地回应。 轮到陆沉登记。 负责登记的老师是位三十多岁、戴著眼镜、气质干练的女老师,看到陆沉的名字和年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但没有多问,快速办理了手续,递给他一张报到单、课程表、饭票和一把钥匙。 “宿舍在男生楼302,四人间。教材去教材科领。明天上午八点,实验班教室开班会,別迟到。” “谢谢老师。” 离开办公楼,陆沉先去教材科领了厚厚一摞新书。 高中的课本明显比初中厚重,除了数理化生,还有立体几何、解析几何初步、英语(高级)、政治经济学常识,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计算机基础(试用)。 看到这本计算机基础,陆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將书本仔细捆好,然后提著行李,按照路牌指示,找到了男生宿舍楼。 302宿舍已经有人了。 是刚才报到时排在陆沉后面的一个男生,叫刘宇,来自省城另一个重点中学,身材瘦削,脸色有些苍白,正坐在靠窗的下铺看书。 看到陆沉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你好,是陆沉同学吧?我叫刘宇。你的床是那边靠门的上铺。” “你好,刘宇。”陆沉把行李放下,打量了一下宿舍。 四张床,都是铁架子上下铺,有书桌和衣柜,比县一中的宿舍条件好不少。 窗户很大,阳光充足。 两人一起动手,帮陆沉把铺盖弄到上铺铺好。 刘宇话不多,但做事细心。 陆沉从他摊在桌上的书看到,是一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已经翻看了一半,上面有不少笔记。 “你喜欢物理?”陆沉问。 “嗯,还行。就是觉得有意思。”刘宇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你数学特別厉害,我听陈浩他们说了。” “互相学习。”陆沉说。 他感觉刘宇是那种沉静內秀的类型。 安顿好,陆沉去水房打水,简单擦了把脸。 然后,他拿著报到单,开始在校园里熟悉环境。 实验班教室在实验楼的三楼,是一个单独的、比普通教室略小的房间,桌椅是全新的,黑板很大,墙角还有一个放著几盆绿植的架子。 他记住了位置。 接著,他找到了图书馆。 走进去,一股清凉的、混合著旧纸和油墨的寧静气息扑面而来。 书架高耸,藏书量远非县一中可比。 他在自然科学和技术科学区域流连了片刻,看到了许多在县城根本找不到的书籍,甚至有几本外文原版书的影印本。 他记下了几本想看的书的位置。 第四十五章:电脑课 最后,他来到了那个最让他心心念念的地方——实验楼一层的计算机房。 房门紧闭,窗户拉著深色的窗帘,看不到里面。 门旁掛著一个牌子:计算机教学实验室(非上课时间请勿入內)。 他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隔著门,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些神秘机器的低语。 他知道,自己离那个世界,又近了一步。 傍晚,在食堂吃了来省城的第一顿饭。 附中的食堂宽敞明亮,菜品也比县里丰富不少。 陆沉打了米饭,一个青菜,一个豆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完。 周围是喧闹的、带著各地口音的少年们的谈笑声。 他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默默吸收著这个新环境的一切信息。 晚上,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 一个是白天报到时见过的陈浩,另一个是个叫孙鹏的男生,来自省城附近的工业城市,身材壮实,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嚷嚷著这宿舍不错,看到陆沉,也是惊讶了一下,隨即热情地打招呼。 四个少年聚在小小的宿舍里,互相介绍,聊著各自的学校、暑假见闻和对实验班的想像。 陈浩自信健谈,孙鹏豪爽外向,刘宇沉静少言,陆沉则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简短回应。 虽然年龄差距明显,但能考进实验班的,都是心高气傲、专注学业的少年,话题很快又绕回了学习。 陈浩说起他暑假参加的物理夏令营,孙鹏炫耀他自学的微积分,刘宇则对一本新出的科普书侃侃而谈。 陆沉只是听著,偶尔在涉及数学和物理具体问题时,才用最简洁的语言点出关键,往往一语中的,让其他三人再次对他刮目相看。 “陆沉,你十岁不到,这些高中內容,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陈浩忍不住好奇地问。 “平时自己看书,瞎琢磨。”陆沉还是那个回答。 “你这瞎琢磨可琢磨得太深了。”孙鹏咂舌,“我看咱班以后考试,第一的宝座悬嘍。” “大家一起学,互相促进。”陆沉说。 夜深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陆沉躺在陌生的上铺,听著窗外省城夜晚远远近近的车流声和隱约的市声,与横塘镇静謐的虫鸣截然不同。 怀里,是母亲缝的那个装著重要物件的小布袋。 省城的第一天,平稳度过。 他见到了新同学,熟悉了新环境,感受到了更浓厚的学术气息和更直接的竞爭氛围。 十岁不到的年龄和朴素的衣著,在这里依然是显眼的標籤,但似乎並没有引来预想中的过度关注或排挤——或许,在实验班这个以智力为尊的小天地里,实力是比任何外在都更硬的通行证。 明天,班会,將正式开启他在省城附中的学习生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 省城大学附中实验班的课程,在开学第二周就显出了它的特殊。 上午是密集的基础课程,进度快,难度大。 数学直接开讲函数与极限的初步概念,物理从经典力学迅速过渡到电磁学,化学的有机部分占比明显增加。 老师们讲课深入浅出,但信息量巨大,板书如同疾风骤雨。 下午则是专题研討或实验课,往往需要提前阅读大量资料。 晚自习更是雷打不动,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陆沉很快適应了这种节奏。 他依然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个,但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总能给出最核心的解答。 他的笔记简洁到近乎冷酷,只记关键思路和易错点,但条理异常清晰,偶尔被同桌刘宇借去看,都嘖嘖称奇。 陈浩和孙鹏起初还有些较劲的意思,几次小测验下来,发现陆沉在数理上的稳定和深刻远超他们,也渐渐收了心思,遇到难题反而会主动来討论。 但最让陆沉期待,也最让实验班大部分同学感到新奇甚至有些忐忑的,是周五下午的计算机基础课。 课程表上写著,地点是实验楼一层计算机房。 周五下午,阳光正好。 当戴著厚厚眼镜、有些禿顶的计算机课张老师拿著一大串钥匙,带著二十几个少年走向那扇一直紧闭的、掛著计算机教学实验室牌子的门时,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听说里面是苹果机?” “好像是中华学习机,我表哥他们大学有。” “能玩游戏吗?坦克大战那种?” “想得美,肯定是学编程,打字。” 张老师打开门锁,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著灰尘、塑料和微弱臭氧味的、属於精密电子设备的特有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拉著厚厚的深色窗帘,光线昏暗。 靠墙摆著两排长长的、铺著绿色防静电胶皮的桌子,每张桌子前放著一把摺叠椅。 桌子上,整齐地排列著一台台乳白色或米黄色的机器——主机箱,单色显示器,还有一个带著许多按键的键盘。 显示器是凸面的,小小的屏幕一片漆黑。 机器之间用粗粗的电缆连接著,地上电线纵横。 房间一角还有个更大的、嗡嗡作响的铁柜子,是空调。 “同学们安静,按学號找位置坐下。一人一台机器,不要乱动。”张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迴响。 陆沉找到自己的位置,是中间一台米黄色的中华学习机。 他轻轻触摸了一下冰凉的塑料外壳,感受著那粗糙的颗粒感。 键盘是机械式的,按键手感生涩。 显示器是单色的,绿磷光屏,这是八十年代微型计算机最常见的配置。 一切都那么原始,却又那么真实——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个时代的计算机,虽然只是最简陋的教学型號。 同学们陆续坐下,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键盘,看看屏幕,但又不敢乱按。 张老师走到讲台前,那里有一台类似的机器,连著一个投影仪(很古老的那种,需要把屏幕內容反射到墙上)。 “今天我们第一次上机,先认识一下我们的新朋友。”张老师打开讲台上的主机和显示器开关。 一阵轻微的嗡鸣和风扇声后,显示器的绿屏亮了起来,跳出一行行白色的英文提示符,最后停留在一个闪烁著光標的ready状態,旁边是basic字样。 第四十六章:绿色光標 “这就是我们这节课要学习的basic语言环境。basic,初学者通用符號指令代码,是一种简单易学的程式语言。”张老师开始讲解开关机注意事项、键盘布局,以及最基础的几条命令:print(列印)、let(赋值)、input(输入)、goto(跳转)。 “现在,大家打开自己面前的机器。开关在主机箱右侧。注意,开机后不要隨便按动,听我指挥。”张老师叮嘱。 一阵咔噠声,二十几台显示器陆续亮起,绿色的萤光映照著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房间里充满了机器启动的低鸣和风扇的嗡嗡声,有种奇异的科幻感。 陆沉按下开关。 熟悉的启动过程,熟悉的ready提示符。 他轻轻抚摸著粗糙的键盘,前世在终端前编写代码、调试电路的感觉似乎隔著时空隱隱呼应。 basic语言,对他而言简单得像儿歌。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安静地听著张老师的讲解,看著他在投影墙上演示如何输入10 print“hello“然后按下回车,屏幕上果然显示出了hello。 “现在,大家试试,用print语句,让屏幕显示出你的名字。”张老师布置了第一个任务。 教室里立刻响起噼里啪啦的敲键声,夹杂著兴奋的低呼和偶尔的抱怨。 “哎,我按错了!” “这引號是哪个键?” “我的名字怎么显示一半?” “老师,它显示syntax error是啥意思?” 张老师忙不迭地在过道里走动,解答著各种初级问题。 陆沉很快在键盘上找到了对应的键,缓慢但准確地输入:10 print“lu chen“,然后按下回车。 绿色的光標跳动,下一行果然显示出了lu chen。 “很好,陆沉同学第一个完成了。”张老师正好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点点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孩子不仅输入快,格式也完全正確,连名字中间的引號都用对了。 要知道,很多学生第一次接触,大小写、引號、空格都能出错。 接下来是更复杂的,用let语句给变量赋值,然后列印出来。 张老师演示了如何计算a=5, b=3, print a+b。 这个对不少同学来说有点绕,需要理解变量的概念。 陆沉听完,没有立刻照做。 他看著屏幕上闪烁的光標,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刪掉刚才的语句,重新输入了几行: 10 let a=5 20 let b=3 30 let c=a+b 40 print a;“+“; b;“=“; c 50 let d=ab 60 print a;““;b;“=“; d 70 let e=a^b 80 print a;“^“;b;“=“; e 输入完,运行。 屏幕上依次显示出: 5+3=8 5*3=15 5^3=125 他不仅完成了加法,还顺手把乘法、乘方也演示了,並且输出的格式更友好,带上了运算符號。 张老师再次踱步过来,本想看看大家的进度。 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沉的屏幕上,看到那几行简洁清晰、还包含了乘方运算(^符號)的代码,以及下方整齐的列印结果时,脚步停住了。 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陆沉写的程序。 “你……自己想到要加乘法和乘方的?”张老师问,语气有些惊讶。 乘方运算在初学basic时很少被立刻用到。 “嗯,想试试看。”陆沉回答。 “格式也弄得很清楚。你以前接触过计算机?或者……编程书?”张老师推了推眼镜。 他知道陆沉是特招生,但没听说他接触过计算机。 “看过一点介绍basic的书,自己想像过。”陆沉说。 这是实话,周教授寄的资料里有提到。 张老师深深看了陆沉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很好,理解得很快。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用input语句,让程序能接受你从键盘输入的数字进行计算。” 这是下一步才计划讲的內容。 陆沉点点头,立刻开始修改程序。 他加入了input语句,让用户输入两个数,然后程序自动计算並输出加减乘除和乘方的结果。 他还加了一个简单的循环和判断,防止除数为零。 虽然代码在行家看来极其幼稚,但对於第一次上机课的学生来说,这已经是飞跃了。 当陆沉演示他的改良版计算器程序,从键盘输入两个数,屏幕立刻给出五种运算结果时,不仅张老师愣住了,连旁边几个伸头看的同学也惊呆了。 “我靠!陆沉,你这就会写程序了?”孙鹏的大嗓门忍不住响起来。 “这……这比老师刚才讲的难多了吧?”陈浩也凑过来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老师看著陆沉屏幕上那虽然不长、但逻辑清晰、甚至考虑了异常情况(除零)的程序,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表。 他自己也是这几年才开始自学计算机,教学生basic入门。 这个十岁的孩子,只听了一次最基础的讲解,就能举一反三,写出这样结构完整的交互程序?这已经不是学得快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为这玩意儿而生的? “陆沉同学,”张老师的语气变得非常郑重,“你这个程序写得非常好。逻辑清晰,考虑周到。你是怎么想到要判断除数是否为零的?” “除法定义里除数不能为零,所以加个判断比较安全。”陆沉回答得很自然。 “很好,安全意识,是编程中非常重要的习惯。”张老师当著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陆沉,然后对大家说,“大家看到没有?编程不仅仅是敲命令,更重要的是逻辑思维和对问题全面的考虑。陆沉同学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当然,大家刚开始,不必追求这么复杂,先把基础打好。” 后半节课,张老师开始正式讲解input和简单的条件判断语句。 而陆沉,在完成了自己的计算器后,开始尝试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他用print语句配合循环,在屏幕上列印出了一个由*號组成的简单三角形。 又尝试用两个变量控制,列印了一个会移动的简单图案(其实是清屏后在不同位置列印)。 虽然受限於basic的功能和单色文本界面,效果很粗糙,但那跳动的绿色字符,却让他找回了一丝久违的、用代码创造和控制世界的乐趣。 下课铃响,同学们依依不捨地关机。 很多人还在琢磨著刚才没搞懂的语句。 陆沉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仔细检查了机器是否正常关闭。 “陆沉,你留一下。”张老师叫住了他。 第四十七章:单独使用的特权 等其他同学都离开,张老师关好机房门,走到陆沉面前,眼神复杂地看著他:“陆沉,你老实跟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学过编程?或者,有高人指点?” 陆沉知道瞒不过,也不想完全隱瞒,便说:“张老师,我確实看过一些书,也自己琢磨过算法逻辑。但真正在计算机上写程序,今天是第一次。”这基本是实话。 “第一次……”张老师喃喃重复,苦笑著摇摇头,“真是第一次,那就太惊人了。你的思维方式和学习速度,是我见过最快的。你知道吗,我们机房这些中华学习机,其实功能很有限。学校最近申请到了一台更先进的苹果ii兼容机,还有一台8086的pc机,放在里间,是给有兴趣、有潜力的学生和老师做深入学习和研究用的,平时不开放。”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苹果ii!真正的微型计算机!还有pc! “我对你今天的表现很感兴趣。”张老师继续说,语气带著试探和期待,“如果你真的对计算机有浓厚的兴趣,並且愿意花时间深入钻研,我可以向学校申请,给你开放里间机器的使用权限,甚至……可以让你参与一些简单的维护和学习。当然,前提是不能影响正常学业,也要遵守严格的管理规定。”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不仅能接触更先进的机器,还可能获得更深入的指导! “张老师,我非常感兴趣!我愿意!我保证不影响学习,也会遵守一切规定!”陆沉立刻回答,眼神发亮。 “好。”张老师笑了,“这事我还要跟王校长和教务处匯报。你先回去,下周五计算机课,我们再谈。对了,”他指了指陆沉刚才用的那台机器,“你那个计算器程序,还有后面画的三角形,能留个备份给我看看吗?用磁带录下来。” “磁带?”陆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个年代没有硬碟,程序靠盒式磁带存储。 “对,旁边那个就是磁带机。下节课我教你用。”张老师说。 陆沉深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 张老师也没有藏著掖著,很快这件事全班都知道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苹果ii?那不是美国电影里才有的机器吗?” “8086 pc机!我爸说那是个人电脑,能运行复杂程序!” “陆沉,你太牛了!刚学一周就能用上那么好的机器!” 陈浩、孙鹏、刘宇都转过头,看向陆沉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羡慕。 孙鹏甚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沉子,你真要成电脑高手了?以后教我玩《江湖》啊!” 陆沉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听著,但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他太清楚这两台机器的意义了。 苹果ii兼容机,1980年代个人电脑的標杆,彩色图形、內置basic,是无数程式设计师的启蒙机;8086 pc机,搭载intel 8086处理器,运行ms-dos系统,是ibm pc的中国版,代表著更强大的计算能力。 这两台机器,在1987年的中国中学里,绝对是镇校之宝级別的存在。 “陆沉,”张老师打断议论,“下课后,你跟我来。我先带你熟悉里间的机器,教你怎么用软盘备份程序,还有基本操作规范。” 下课后,陆沉跟著张老师走进计算机房。 里间比外间更小,只有几平米,拉著更厚的窗帘,光线昏暗。 靠墙摆著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是那台苹果ii兼容机——米黄色机身,两个软盘驱动器(5.25英寸),彩色显示器(当时算高端配置),旁边还有一台针式印表机;另一张桌子上,是那台8086 pc机,灰色机箱,单色显示器,一个软碟机,旁边堆著几盒5.25英寸软盘,上面贴著dos 2.11、basic汇编等標籤。 “苹果ii是去年省科协捐赠的,主要用来教图形和基础编程;8086 pc机是上个月刚到的,学校花大价钱买的,用来教dos操作和简单资料库。”张老师打开苹果ii的电源,彩色显示器亮起,跳出经典的apple ii开机画面,“先学苹果ii吧,它的basic更友好,適合入门。” 陆沉凑过去,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彩色字符。 前世他接触过无数计算机,但此刻,这台带著1980年代工业质感的机器,却让他心跳加速。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键盘上——键盘比外间的中华学习机更紧实,按键行程更长,带著机械键盘特有的咔嗒声。 “苹果ii的basic和中华学习机类似,但功能更强。比如,它能直接调用图形命令,画点、线、圆。”张老师输入一行命令:hgr(高解析度图形模式),屏幕上立刻出现一片绿色的空白画布,“试试画个圆?” 陆沉看著张老师输入hplot 140,96 to 180,96 to 160,60 to 140,96(画三角形),屏幕中央果然出现一个红色的三角形。 他立刻明白了逻辑,接过键盘,输入: 10 hgr 20 hcolor=3 30 for x=0 to 360 step 10 40 hplot 140+50*cos(x), 96+50*sin(x) 50 next x 运行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完美的、由绿色像素点组成的圆。 “你……用循环和三角函数画圆?”张老师瞪大了眼睛。 这行代码涉及角度、弧度转换、坐標计算,对第一次接触图形编程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前两周数学课刚学了三角函数,试试用上。”陆沉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老师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段代码。 他打开8086 pc机,启动dos系统,屏幕上出现黑底白字的c>提示符:“这台机器用dos系统,命令式操作,比如dir看文件,copy复製文件。软盘是存储程序的关键,要小心保管,別感染病毒。” 陆沉看著那个闪烁的光標,前世在dos下敲命令、写批处理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接过张老师递来的软盘(上面贴著陆沉专用),插入8086的软碟机,输入dir,屏幕上列出几个文件:autoexec.bat(自动批处理)、config.sys(系统配置)、basic.exe(basic解释器)。 “以后你的程序就存在这张盘里。”张老师指著软盘,“记住,每次用完必须备份,別只存在机器里。”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內容:每周二、四、六下午放学后,泡在里间的计算机房。 第四十八章:十岁的小老师 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吸收著关於这两台机器的知识。 苹果ii上,他用basic写简单的图形程序,画会动的星星、跳动的音符;8086上,他学dos命令,用debug工具看內存,甚至尝试用汇编语言写几行小程序(虽然语法生涩,但逻辑清晰)。 他的进步快得惊人。 两周后,他就能用苹果ii的basic写一个贪吃蛇游戏——用方向键控制小方块移动,吃到隨机出现的食物后变长,撞到边界或自己身体则游戏结束。 虽然画面是粗糙的字符和简单图形,但逻辑完整,运行流畅。 张老师看到后,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这……这得学多久才能写出来?” “三天,每天放学后练两小时。”陆沉说。 张老师沉默了。 他知道陆沉没说谎,但三天写出一个可运行的贪吃蛇,在任何一本编程教材里都是进阶案例,而这个十岁的孩子,只用了三天。 陆沉的计算机能力很快在实验班传开。 孙鹏缠著他教怎么改游戏参数,陈浩想了解硬体原理,刘宇则和他討论算法优化。 陆沉从不藏私,但也不会主动炫耀。 他帮孙鹏修改了贪吃蛇的移动速度,给陈浩解释了8086的寄存器结构(用修农机时齿轮传动打比方),和刘宇一起用数学公式优化了图形绘製效率。 —— 特权带来的意料之中的副作用,就是学霸三人组的请教越来越频繁。 每天下午放学后,陆沉钻进里间机房没多久,外间就会响起试探性的敲门声,或者乾脆是孙鹏那標誌性的大嗓门隔著门板传来:“沉子!开门!救命!” 这天周四,陆沉正在8086 pc机上,尝试用debug工具查看一段简单的汇编程序在內存中的加载情况。 门又被敲响了,节奏急促。 陆沉保存好进度,起身开门。 门口站著三个人:一脸苦相的孙鹏,眉头紧锁的陈浩,还有抱著本厚厚《数学物理方法》的刘宇。 “沉子,江湖救急!”孙鹏率先挤进来,指著外间一台中华学习机,“我的坦克大战,好不容易改了参数,坦克跑得飞快,可一开火就死机!肯定是哪个数据溢出搞崩了!” 陈浩则递过来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画著8086 cpu的方块图,用箭头標註著数据流,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问题:“你上次说ax、bx这些寄存器像齿轮箱里的不同齿轮,负责传递不同力道的的数据。那如果同时有多个力道要处理,cpu怎么知道先转哪个齿轮?还有这个时钟周期,是不是就像柴油机的曲轴转一圈,完成一个动作?” 刘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本《数学物理方法》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个用级数展开近似计算积分的公式,又指了指里间那台苹果ii:“我在想,如果要用计算机数值求解这个积分,是不是得把这个连续过程离散化?离散的步长怎么取,才能在精度和计算量之间取得平衡?我用basic写了个循环试算,但结果不太对,感觉是捨入误差累积了。” 陆沉看著眼前三位同学,一个游戏崩溃,一个刨根问底钻研硬体原理,一个试图用计算机解决高阶数学问题。 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实验室,同事们拿著各自的问题来找他討论。 “一个个来。”陆沉把门完全打开,让三人进来。 里间空间不大,一下子显得有点拥挤。 他先走到孙鹏的机器前。 孙鹏的坦克大战是他用basic模仿的,图形极其简陋,用字符表示坦克和墙壁。 陆沉调出原始码,快速瀏览。 “你这里,”陆沉指著一行代码,“bulletx = tankx + dirx * 3,子弹初始位置用坦克坐標加上方向向量乘以3。你想让子弹发射位置靠前一点,想法没错。但你没检查tankx + dirx*3会不会超过屏幕边界。当坦克贴边时,这个计算值可能为负或超过最大值,导致数组越界,访问了不该访问的內存地址,程序就崩了。” “边界检查……”孙鹏恍然大悟,“我光想著让坦克跑得快,忘了子弹出生点也可能出界!那怎么办?每发一颗子弹都判断一下?” “加个if语句判断计算后的坐標是否在有效范围內,如果非法,就修正到边界值,或者乾脆不允许发射。”陆沉说著,接过键盘,快速加了四行条件判断。 运行,坦克贴边开火,子弹稳稳出现在边界处,不再死机。 “神了!”孙鹏一拍大腿,“就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 “经验问题。多写多崩几次,就有感觉了。”陆沉笑了笑。 这確实是经验,前世调试程序时,边界条件是最容易出错的角落之一。 接著是陈浩。 陆沉拿过他那张手绘的cpu图,看了几眼,发现陈浩的理解已经相当深入,甚至画出了简单的数据通路。 “你的比喻很对,时钟周期就像曲轴转一圈,指挥所有齿轮(寄存器、运算器)同步动作一次。但cpu內部不是只有一个曲轴,它有多级流水线,可以像工厂的流水线一样,同时处理多条指令的不同阶段。”陆沉儘量用陈浩能懂的比喻,“比如第一条指令在取齿轮(取指),第二条指令就可以同时在转齿轮(解码),第三条在咬合齿轮(执行)。这样总的效率就高了。至於哪个力道优先,由控制器根据指令本身的依赖关係和流水线状態动態调度,有点像码头调度员指挥不同货船装卸,要避免拥堵和衝突。” 为了让陈浩更直观地理解流水线,陆沉乾脆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简易的、分为取指-解码-执行-访存-写回五个阶段的流水线图,用箭头表示指令流动,並標出可能发生的数据衝突(比如下条指令需要上条指令的结果,但结果还没写回)和控制衝突(遇到跳转指令)。 这些都是计算机体系结构课程的內容,但他用齿轮卡壳、传送带改道这样接地气的说法解释,陈浩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说,cpu不是傻乎乎地干完一件事再干下一件,而是像……像几个老师同时批改不同班级的卷子,虽然每个老师只负责一道题,但整体批改速度飞快!”陈浩兴奋地总结。 “这个比喻好。”陆沉赞道。 第四十九章:故障 陈浩的硬体理解力確实不错。 最后是刘宇的数学问题。 陆沉看了看那个积分公式和被积函数,是一个振盪衰减的函数。 刘宇用basic写了一个矩形法求积分的程序,但结果误差很大。 “你的思路是对的,离散化,用矩形面积求和近似积分。但问题可能出在两个地方。”陆沉分析道,“第一,离散步长。这个函数在初始阶段变化剧烈,后面衰减平缓。用固定步长,要么前面精度不够,要么后面浪费计算。可以考虑用自適应步长,变化快的地方步长小一点,平缓的地方步长大一点。” 刘宇若有所思:“自適应……就像用显微镜看细胞,密集的地方多看几眼,稀疏的地方少看几眼?” “对。第二,捨入误差。basic用的是单精度浮点数,有效位数有限。连续加和很多小数时,误差会累积。你可以试试用双精度变量,如果basic支持的话。或者,改变求和顺序,先加绝对值大的数,再加小的,能稍微减少误差。更根本的办法,是换用数值稳定性更好的算法,比如辛普森积分法,但实现起来复杂些。” 陆沉一边说,一边在8086上快速写了个简单的双精度累加示例,演示误差累积。 又简要介绍了辛普森公式的思想。 刘宇听得非常专注,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数值计算……误差分析……算法稳定性……”刘宇喃喃道,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窗户,“我原来只觉得数学是公式和定理,没想到用到计算机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数学是理论,计算机是实现工具。两者结合,才能解决实际问题。”陆沉说。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理念。 解决了三个人的问题,窗外天色已暗。 孙鹏心满意足地回去调试他的坦克,陈浩抱著他那张cpu流水线工厂图如获至宝,刘宇则若有所思地捧著笔记本离开了。 陆沉坐回8086前,准备继续自己的学习。 然而,就在他敲下几个命令后,显示器突然一黑,主机风扇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停电了?不,头顶的日光灯还亮著。 陆沉心里一沉,立刻检查主机背后的电源线,插紧了。 按下电源开关,毫无反应。 他趴到桌子底下,看向插座——指示灯是亮的,有电。 问题出在主机电源上。 他关掉插座开关,拔掉主机所有连接线,拿出宋师傅给的那套螺丝刀,小心地拧开主机箱侧板的螺丝。 机箱內部展现在眼前,落著一层薄灰。 电源是一个方形的铁盒子,位於机箱后部上方。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焦糊味。 但刚才断电太突然,像是某种保护机制动作了。 他仔细检查电源输出到主板的那个最大的接口,针脚没有弯曲或烧灼痕跡。 主板上的电容也没有鼓包。 难道是电源本身的问题? 陆沉没有贸然去动电源模块(那东西內部有高压电容,危险)。 他想起之前苹果ii电容鼓包的事,也想起宋国栋说过,电器突然罢工,有时不是大毛病,可能是某个接触点鬆了,或者保险丝断了。 这台8086 pc是学校宝贵的资產,不能乱拆。 他决定先记录下来。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画下主机內部布局,標註电源、主板、软碟机、硬碟(如果有)的位置,记下故障现象:正常使用中突然断电,无任何先兆,无异常气味。 再按电源键无反应。 他趴到桌子底下,看向插座——指示灯是亮的,有电。 问题出在主机电源上。 他关掉插座开关,拔掉主机所有连接线,拿出宋师傅给的那套螺丝刀,小心地拧开主机箱侧板的螺丝。 机箱內部展现在眼前,落著一层薄灰。 电源是一个方形的铁盒子,位於机箱后部上方。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焦糊味。 但刚才断电太突然,像是某种保护机制动作了。 他仔细检查电源输出到主板的那个最大的接口,针脚没有弯曲或烧灼痕跡。 主板上的电容也没有鼓包。 难道是电源本身的问题? 陆沉没有贸然去动电源模块(那东西內部有高压电容,危险)。 他想起之前苹果ii电容鼓包的事,也想起宋国栋说过,电器突然罢工,有时不是大毛病,可能是某个接触点鬆了,或者保险丝断了。 这台8086 pc是学校宝贵的资產,不能乱拆。 他决定先记录下来。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画下主机內部布局,標註电源、主板、软碟机、硬碟(如果有)的位置,记下故障现象:正常使用中突然断电,无任何先兆,无异常气味。 再按电源键无反应。 插座供电正常。 初步判断电源模块或主板供电电路故障。 需专业检测。 合上笔记本,他將机箱侧板暂时装回。 看来今晚的学习计划要搁浅了。 他收拾好东西,锁好里间和外间的门,离开机房。 第二天一早,陆沉就找到张老师,匯报了8086 pc机故障的情况,並递上了自己记录的故障现象和初步判断。 张老师一听,脸色就变了:“那台8086是新机器,用了还不到两个月!我马上联繫维修部!”他急匆匆走了。 上午课间,消息传来:维修部师傅初步检测,確实是电源模块內部一个稳压晶片击穿短路,导致过流保护,整个电源锁死了。 幸运的是,保护及时,没有波及主板和其他部件。 但替换的晶片需要从省城电子市场现找,维修需要两三天。 “你怎么知道可能是电源问题?”张老师回到办公室,有些后怕又有些好奇地问陆沉。 要是主板烧了,那损失就大了。 “我拆开看了一下,没有明显烧痕和异味。之前苹果ii电容坏是先有徵兆的。这次突然死亡,像是保护性断电。结合断电后完全无法启动,电源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而且电源模块独立,故障容易隔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陆沉分析道。 张老师看著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条理清晰地说著维修判断,感觉有点魔幻。 第五十章:图书馆 他想起陆沉修苹果ii电源,想起他那些远超年龄的编程和硬体知识。 “陆沉,”张老师语气郑重起来,“你对计算机,不仅仅是会用,你是真的懂它,从里到外。这很难得,学校这台8086,还有苹果ii,以后日常的简单维护和检查,我想交给你一部分,当然,是在我指导和安全前提下,也算帮学校减轻点维护压力。” 没想到老师这么信任他。 “我愿意,张老师。我一定小心,严格遵守安全规程。”陆沉点头。 “好。等8086修回来,我先教你一些基本的硬体检测方法和安全规范。平时你使用的时候,也多留意机器状態,有异常及时报告。”张老师拍拍他肩膀,“你这份细心和动手能力,说不定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8086 pc机被抬去维修部的第三天,下午放学后,陆沉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计算机房。 里间的门暂时锁著,苹果ii虽然还能用,但他觉得连续几天对著屏幕,眼睛有些发涩,正好换换脑子。 他想起报到那天在图书馆匆匆一瞥看到的那些书架,决定去那里看看。 附中的图书馆是座独立的两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有两棵粗大的银杏树,叶子正由绿转黄,在秋日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金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的、独属於图书馆的寧静气息扑面而来。 与机房里的臭氧和塑料味截然不同。 一层是报刊阅览室和借阅处,零星坐著几个看报纸杂誌的学生。 陆沉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书库,高高的书架几乎顶著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很安静,只有偶尔的书页翻动声和极低的脚步声。 他走到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区域。 这里的书明显比县城图书馆丰富得多,但也更旧。 很多书的封皮是简单的牛皮纸,印著某某单位內部资料,注意保存的字样,或者盖著省城大学图书馆调拨的蓝色印章。 他沿著书架慢慢走著,目光扫过那些褪色的书脊。 《无线电技术(1978-1982合订本)》、《电子管电路设计》、《电晶体应用500例》、《集成电路入门》……这些书他大多在宋师傅那里或收购站见过,只是这里的版本可能更新一点。 他抽出一本《集成电路入门》,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参数表,纸张已经泛黄髮脆。 正要放回去,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地方,堆著几摞用麻绳捆著的、看起来像是废旧杂誌的东西。 他蹲下身,拨开灰尘。 那是几十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装订粗糙的合订本,封面上用毛笔写著国外科技动態(简报),下面有小字省科委情报所编印,內部交流,时间是1975年到1980年不等。 旁边还有几本更薄的,叫科技参考资料。 他的心猛地一跳。 省科委情报所编印的內部交流资料?在八十年代,这意味著这些刊物可能收录了一些当时尚未公开普及、或者经过筛选的国外科技信息摘要。 对於信息闭塞的国內科研和学习者来说,这是窥探外部世界技术发展的一个宝贵窗口。 他小心地解开其中一捆(麻绳已经有些糟了),拿起最上面一本。 是1979年的合订本。 翻开,里面是油印的纸张,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內容果然都是编译自国外期刊、专利或会议报告的短文摘要,涉及物理、化学、工程技术、生物等多个领域,每篇只有几百字,但信息密度很高。 他快速瀏览目录。 忽然,一个標题跳入眼帘:微处理器在工业控制中的新应用。 他翻到对应页数,是一篇编译自某英文期刊的文章摘要,提到了英特尔8080、z80等微处理器在工具机控制、数据採集中的案例,还简要提到了可编程逻辑控制器(plc)的概念。 虽然极其简略,但在这个时代的国內中学图书馆里看到这个,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继续翻看。 他又看到电荷耦合器件(ccd)图像传感器原理简介、光纤通信实验进展、5.25英寸温彻斯特硬碟技术、cp/m作业系统评介……一篇篇短文,像散落的珍珠,勾勒出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世界电子技术发展的几个侧影。 很多技术名词,对他而言並不新鲜,但以这种內部简报的形式出现在眼前,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中国科技工作者追赶世界的急切脚步和有限视野。 他又拿起另一本科技参考资料,更薄,似乎是专题性质的。 其中一本的专题是微型计算机系统。 里面除了介绍苹果ii、trs-80、commodore pet等当时流行的个人电脑,居然还有一篇编译文章,简要介绍了施乐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xerox parc)在图形用户界面(gui)、滑鼠、面向对象编程等方面的早期工作,虽然编译者似乎对其革命性意义理解不深,只是作为新技术动向罗列。 看到滑鼠、窗口、图標这些词以中文形式出现在1979年的內部资料上,陆沉心情有些复杂。 这些被綑扎丟弃在角落的旧纸堆,像一座被遗忘的时光胶囊,封存著上一个十年末人们对技术前沿的惊鸿一瞥。 也许是因为內容过於超前或专业,对中学生无用,才被束之高阁。 陆沉如获至宝。 他仔细地將这些合订本整理好,拍掉灰尘,然后抱著其中几本最感兴趣的,走到二楼角落一张靠窗的旧书桌前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斑驳的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窗外是渐黄的银杏叶,窗內是陈旧纸张的油墨香。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编译者的措辞,信息的重点摘录,哪些被一笔带过,从中揣摩当时国內科技情报的关注重点。 看到一篇关於超大规模集成电路(vlsi)设计挑战的短文时,他甚至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记录下几个关键术语和当时的预估发展时间线,准备与自己前世的记忆进行比对。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 图书管理员是一位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的老太太,走过来轻声提醒:“同学,要闭馆了。这些是库藏旧资料,原则上不外借。你要看,明天再来,还放回原处就行。” “谢谢老师,我明天再来。”陆沉小心地將看过的几本合订本放回那堆旧纸捆旁,又按照原样大致捆好。 第五十一章:沈老太太 陆沉心里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日子,这里將是他的新据点。 第二天下午,他带了手套(从宿舍找的劳保白线手套)和口罩,小心地清理那堆旧资料上厚厚的积灰,然后按照年份重新整理。 1975,1976……一直到1980。 他发现越往后的年份,关於微处理器和个人计算机的內容越多,也越详细。 他还找到了几本单独装订的、关於basic语言程序设计和计算机辅助教学的专题资料,虽然內容浅显,但其中附的一些简单程序清单,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人们尝试用计算机解决实际问题的最初思路。 连续几天,陆沉下午放学后的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二楼的这个角落。 他像考古学家发掘遗址一样,一点点梳理著这些旧纸堆里的信息脉络。 有时他会因为看到一篇关於risc(精简指令集)架构初探的短文而兴奋,有时又会因为编译者对某些概念的明显误读而摇头嘆息。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默默吸收,將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与脑海中的知识图谱进行连接、印证、补充。 这个安静的角落也引起了其他偶尔来查资料的高年级学生或老师的注意。 他们眼里一个顶多上初一的男生,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对著几本破旧的、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內部简报看得入神,都感到有些奇怪。 但附中向来不乏怪才,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有那位头髮花白的图书管理员老太太,每次巡视路过时,会多看陆沉几眼。 有一次,她忍不住轻声问:“同学,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都是过时的新闻了。” 陆沉抬起头,推了推临时借用的平光眼镜。 “老师,过时的新闻,也能看出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路是怎么走的。有时候,知道过去怎么走错,才知道以后怎么走对。” 老太太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陆沉沉静的眼睛,笑了,点点头:“这话在理。你慢慢看,这里清静。” 一周后,8086 pc机修好送回来了。 张老师特意叫上陆沉一起验收。 机器运行正常,电源模块换了一个新的稳压晶片。 张老师遵守诺言,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给陆沉讲解一些基本的计算机硬体维护知识。 陆沉学得很认真。 “你好像对硬体原理特別感兴趣?”一次讲解完主板上的时钟电路后,张老师问道。 “嗯,我觉得软体是灵魂,硬体是身体。不懂身体,就没法让灵魂发挥全力。”陆沉用了一个比喻。 张老师笑了:“这个说法有意思。那你最近除了机房,还忙什么?看你还跑去图书馆啃旧书?” 陆沉有些不好意思:“在图书馆找到一些以前的科技资料,看看挺有意思的。” “哦?什么资料?”张老师隨口问。 “省科委情报所七八十年代编的一些国外科技动態简报。”陆沉说。 张老师闻言,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那些东西啊……我读大学时,在系资料室也翻过。那时候,就靠这些內部资料和少数影印的外文期刊,了解点外面的世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下,“当时信息太少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都觉得是宝贝,哈哈哈,没想到附中图书馆还有留存,更没想到现在还有学生愿意看这些老古董。” 他看著陆沉,眼神柔和了许多,“看看也好,知道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跟上来的,就知道现在手里这点东西来之不易,也知道以后该往哪儿使劲。” 陆沉点点头。 他明白张老师话里的意思。 —— 图书管理员老太太姓沈,头髮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老花镜,看人时从镜框上方瞟过来,起初对陆沉这个老往旧书堆里钻的小不点只是好奇,后来见他每次看完都仔细整理归位,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便也默许了,有时还会在他离开后,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那堆旧书表面的新灰。 这天下午,陆沉又准时出现在老位置。 他正埋头看著一篇1978年关於数字磁带存储技术的简报,里面提到一种叫卡式数字磁带的东西,比当时常见的盘式磁带容量大,但普及度不高。 他琢磨著,这玩意儿和后来流行的数据流磁带是不是有点渊源? 正出神,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著陈年纸张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到沈老太太端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旁边。 缸子冒著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同学,喝点水。秋天干,看这些旧纸,灰大。”沈老太太把搪瓷缸子放在陆沉旁边的空桌上,声音不大,带著点老省城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 陆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谢谢沈老师,不用……” “坐著,坐著。”沈老太太摆摆手,自己也在旁边的旧藤椅上慢慢坐下,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看这么起劲,看出啥名堂了?这些老黄历,我瞧著都头大。” 陆沉重新坐下,双手捧过那缸子。 水是温的,漂著几朵乾瘪的茉莉花,喝一口,有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放了点冰糖。 “挺有意思的,能看到以前的人怎么想问题,用什么办法。”他老实说。 “以前的人……”沈老太太望向高高的书架,目光有些悠远,“是啊,以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教会女中念书,能看到的书更少,都是些老古董。后来抗战,书也烧,人也跑……再后来,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看书,就是福气咯。”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说图书馆这栋楼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时一起盖的,说那些书架上的书,很多是六七十年代从各处搜集、整理、调拨来的,说她自己年轻时也爱看书,后来就在这里守了一辈子书。 “守著守著,自己也成老古董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陆沉安静地听著,小口喝著甜丝丝的茉莉花茶。 他这才注意到,沈老太太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磨起了毛边,但乾净整洁。 “你老看那些外国机器、外国技术的,”老太太话锋一转,看著他,“看得懂?” “看不太懂,瞎琢磨。”陆沉说。 “瞎琢磨好。不动脑子,书就白看了。”老太太点点头,“我那大孙子,也爱鼓捣机器,收音机、电视机,拆了装,装了拆,没少挨他爸揍。现在在无线电厂当学徒,听说也搞什么……电路板?我也不懂。我看你,跟我那大孙子小时候有点像,坐得住,肯琢磨。” 陆沉心里一暖。 原来老太太有个同样喜欢技术的孙子。 第五十二章:借用 “沈老师,您孙子在无线电厂,肯定能学到不少真本事。”陆沉说。 “学本事是好,就是太累,整天对著那些小零件,眼睛都熬坏了。”老太太嘆了口气,又看向陆沉,“你也是,小小年纪,別光顾著看书看机器,也出去跑跑跳跳,晒晒太阳。你看你,比刚开学时又瘦了点。” 陆沉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確实没什么肉。 “我吃得不少,就是不长肉。”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学校的馒头咸菜哪行。”老太太念叨著,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借阅台后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包,走回来递给陆沉,“喏,我自己晒的柿子饼,甜,顶饿。拿著,看书看饿了垫一口。” 陆沉连忙推辞。 “拿著!”老太太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我一个老婆子,牙口不好,也吃不了多少。给你们这些念书的孩子吃,不算糟蹋。” 手帕小包软软的,散发著柿饼特有的、浓郁的甜香。 陆沉捏著它,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 除了家人,还很少有人这样单纯地关心他吃没吃饱。 “谢谢沈老师。”他认真地道谢。 “谢啥。”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放著的报纸,“你看你的吧,我眯会儿。” 陆沉把柿子饼小心地放进书包,重新捧起那缸子温热的茉莉花茶,继续看那篇关於数字磁带的文章。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沈老太太偶尔翻动报纸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刻,那些遥远的技术名词和晦涩的摘要,似乎也浸染了茶香和柿饼的甜意,变得不那么冰冷和隔膜了。 自那天起,陆沉和沈老太太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 他每天下午来,老太太总会给他倒一缸子水,有时是白开水,有时泡点陈皮或晒乾的橘子皮。 偶尔,还会有点小零嘴,一把炒黄豆,几块自家做的米花糖。 东西都不值钱,但那份默默的关照,让陆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和紧张的学业中,感到一丝难得的安稳。 他也开始帮老太太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比如把高处的书拿下来,或者把学生还回来的书按编號放回正確位置。 老太太眼神不太好,有些模糊的標籤需要陆沉帮她看。 作为回报,老太太有时会允许他进入图书馆后面那个平时锁著的小储藏室找书,那里堆著更多积压的旧书刊,有些甚至还是竖排版、繁体字的。 就是在那个储藏室里,陆沉又有了新发现。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他帮老太太整理储藏室角落里一堆受潮发霉、准备处理掉的旧杂誌。 在几本七十年代的《红旗》杂誌下面,他看到了一个扁平的、落满灰尘的硬纸盒。 纸盒上用毛笔写著教学录音资料,旁边还贴著一张褪色的標籤,字跡模糊,依稀能辨认出省电教馆……1981……basic语言讲座。 陆沉心里一动,小心地拂去灰尘,打开纸盒。 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十几盘黑色的標准盒式磁带,每一盘都贴著標籤,写著第一讲:basic语言概述、第二讲:变量与常量、第三讲:循环结构……一直到第十五讲:文件操作。 標籤是用蓝色复写纸手写的,字跡工整。 教学录音磁带!而且是关於basic语言的! 在八十年代初,录像机都是稀罕物,这种配套教材的录音磁带,是很重要的电化教学手段。 附中图书馆竟然有这东西,而且看样子从未启用过,就被遗忘在这里了。 “沈老师,您看这个!”陆沉捧著纸盒出去。 沈老太太凑近看了看標籤,推了推老花镜:“哦,这个啊……想起来了,好像是前几年,电教馆试点搞什么有声教材,给几个重点学校发了一批。咱们学校也分了。可那会儿学校连个像样的录音机都没几台,会用的人更少,就扔仓库了。后来仓库清理,不知道怎么混到书堆里了。怎么,你想要?” “我能借去听听吗?”陆沉眼睛发亮。 用磁带学编程,这体验太復古了,但里面可能包含这个年代对basic语言的权威讲解,或许有独特的价值。 “借啥,这玩意儿搁这儿也是生灰。你拿去听吧,听完记得还回来就成。不过,你有录音机吗?”老太太问。 “张老师那里好像有一台,用来给学生放英语听力的,我问问能不能借。”陆沉说。 他知道机房张老师有台砖头式的单声道录音机。 “行,你拿去。小心点,別弄坏了磁带。”老太太摆摆手。 陆沉如获至宝,抱著那盒旧磁带离开了图书馆。 他先去找了张老师。 张老师看到这盒落满灰尘的古董教学带,也笑了:“这东西可有些年头了。行,录音机你拿去用,不过只能在办公室听,別带出去。磁带年头久了,小心绞带。” 於是,接下来的几天,陆沉的课余充电又多了一项內容:每天下午,在张老师那间小小的、堆满电路图和旧杂誌的办公室里,用那台老旧的葵花牌录音机,听那些来自1981年的、带著滋滋电流声和讲解者浓重口音的basic语言讲座。 “同志……们,我们……今天……学习……第、三讲,循环结构……”录音机里,一个中年男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有时还会被磁带本身的噪音干扰。 讲解的內容对陆沉而言很简单,但他听得津津有味。 他能从讲解者的措辞、举例和强调的重点中,感受到那个年代计算机教育的特点和局限。 比如,讲解者花了很大力气解释变量就像一个小盒子,可以放不同的东西,反覆强调goto语句要慎用,对数组的概念讲得很浅,对文件操作则一笔带过,说比较复杂,同学们了解即可。 有时,听著听著,陆沉会忍不住笑起来。 不是嘲笑,而是觉得亲切。 这种原始的、带著时代烙印的传播知识的方式,有一种笨拙的真诚。 他也把磁带借给孙鹏、陈浩、刘宇他们听。 孙鹏听了两讲就嚷嚷太慢了,不如直接问你!陈浩倒是听完了,觉得有些硬体相关的比喻挺形象。 第五十三章:秋雨 刘宇则对里面涉及数学逻辑的部分很感兴趣,还做了笔记。 一天,陆沉在听关於子程序调用的一讲时,张老师正好在办公室备课。 听到录音机里说子程序可以避免代码重复,提高效率,张老师放下笔,感慨道:“这话现在听来平常,可放在81年,能意识到模块化、避免重复,已经是很有远见的教学思路了。编这讲义的人,估计也是下了功夫钻研的。” “张老师,您说,咱们现在学的、用的,是不是就站在这些旧东西的肩膀上?”陆沉忽然问。 张老师愣了一下,看著这个十岁的学生,缓缓点头:“是啊。没有这些摸索、这些尝试,哪怕它们现在看起来很粗糙、很落后,也不会有后来的进步。技术这东西,跟人一样,都是一步一步,从爬,到走,再到跑的。有时候回头看,觉得当初真笨,可没有当初的笨,哪来现在的巧?” 陆沉默默点头。 他看著桌上那台吱呀作响的老录音机,和旁边静静躺著的、落过灰尘的旧磁带盒。 图书馆里沈老太太的茉莉花茶,储藏室蒙尘的纸盒,磁带里带著噪音的讲解声,张老师的感慨……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在这个秋天的午后,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那是一条关於知识传承、关於时代接力、关於无数普通人(包括那位不知名的编讲义者、录製者,包括保存了磁带又遗忘它的管理员,包括沈老太太,包括张老师)在各自岗位上默默耕耘的线。 而他,陆沉,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此刻正坐在这条线的某个节点上,接收著来自过去的微弱信號,也隱约感知著通向未来的、更加澎湃的潮流。 他关掉录音机,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附中校园里,秋风吹过,法桐叶沙沙作响。 “张老师,”陆沉抬起头,眼神清澈,“您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咱们不用磁带,也不用这么大的机器,就能隨时隨地学到想学的东西?甚至,机器能帮我们学,告诉我们哪里不会,该怎么学?” 张老师笑了,笑容里有期许,也有些许茫然:“那敢情好。不过,那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嘍。真要有那天,估计咱们现在摆弄的这些,又成了老古董,被扔进仓库,等著哪个像你一样的少年,再去翻出来,琢磨当年的人是怎么想的了。” 陆沉也笑了。 他小心地把听完的磁带倒回去,收进盒子。 —— 十月的最后几天,省城的气温陡降。 连著下了两天淅淅沥沥的秋雨,天空是铅灰色的,湿冷的空气从教室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附中校园里那些漂亮的法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金黄,光禿禿的枝椏湿漉漉地指向天空,显出几分萧瑟。 陆沉坐在教室里,听著窗外单调的雨声。 下午是自习课,班主任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他面前摊著物理习题集,但心思却没完全在上面。 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那件母亲新做的蓝布外套,在省城阴冷的雨天里,似乎也单薄了些,袖口被洗得有些发硬,摩擦著皮肤。 他想家了。 这个念头像窗外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 来省城快两个月了,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里的一切:新知识,新机器,新朋友,甚至沈老太太的茉莉花茶和柿子饼。 他每天都很忙,忙著学习,忙著琢磨计算机,忙著適应这个更大、更快、也更复杂的世界。 他很少有时间,或者说,很少让自己有时间去想家。 可这连绵的秋雨,这湿冷的空气,还有桌上那封早上刚从门房取回来的、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家信,让他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的东西,翻涌了上来。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信是姐姐陆敏写的。 用的是那种印著红色抬头的信纸,字跡有些潦草,透著少女的活泼。 沉子吾弟:见信如面。省城天气如何?家里已很冷了,妈把你的厚棉袄又翻出来晒了,说你走时带薄了。爸前几天去码头加班,扭了腰,歇了两天,现在好些了,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別太担心。妈糊纸盒,手指都裂了口子,我帮她抹蛤蜊油,她老说没事。用了你给的学习方法,我也跳级了,期中考试班里排第四,英语有点拖后腿,正猛补。听说你得了用高级计算机的特权?真厉害!但也要注意眼睛,別学太晚。爸妈总念叨你,说你还小,一个人在外……钱还够用吗?不够一定写信说。天冷加衣,好好学习,勿念。姐:敏。 1987.10.25 信不长,陆沉却看了好几遍。 父亲扭了腰,母亲手裂了,姐姐英语吃力……这些琐碎的、带著生活粗糲感的字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能想像出家里的情景:自己给的钱,家里根本不捨得花。 陆庆国沉默地躺在硬板床上,李秋萍在昏黄的灯下一边糊纸盒一边不时看向窗外,陆敏在宿舍里挑灯夜读……而自己,坐在省城附中这间明亮温暖的教室里,用著昂贵的计算机,听著大学教授的讲座。 一种愧疚的情绪,在他胸口瀰漫开。 他知道父母姐姐为他骄傲,也支持他走得更远。 可这种走得更远,是以家人的辛苦和分离为代价的。 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敲打著玻璃,噼啪作响。 陆沉把信折好,小心地夹进物理课本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习题上。 是一道关於斜面摩擦力的综合题,需要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恆结合。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標註已知条件。 笔尖在纸上滑动,列出方程。 可写著写著,家人的身影总是不经意地闯进脑海,干扰著他的思路。 一道平时信手拈来的题,算了三遍,结果都不一样。 他有些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教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些窃窃私语,大概是有人也在开小差。 讲台上的班主任抬起头,威严地扫视一圈,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陆沉转头看向窗外。 第五十四章:思乡 雨幕中,校园湿漉漉的,空无一人。 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雨雾中有些模糊。 他想起了沈老太太,想起了她那缸子温热的、带著茉莉花香的茶。 老太太说他瘦了,让他多吃点。 家里人也这么说。 肚子適时地咕咕叫了两声。 中午在食堂,他打了米饭和青菜,还有两个肉菜(难得),但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半。 剩下的饭票要精打细算,他不敢乱花。 那包柿子饼,他省著吃,每天只吃一小块,现在也快见底了。 “陆沉,”旁边传来刘宇压低的声音,带著关切,“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陆沉转过头,看到刘宇镜片后担忧的眼神。 他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走神。” “是不是想家了?”刘宇很细心,大概看到了他刚才看信。 陆沉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正常,我刚来那会儿也这样,尤其下雨天。”刘宇理解地说,从桌斗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推过来,“我妈给我寄的炒米粉,用开水一衝就能吃,挺香的,你晚上要是饿了垫垫。” 陆沉看著那个用旧作业本纸包著的小包,心里一暖。 “谢谢,不用,我……” “拿著吧,我还有。”刘宇不由分说,把纸包塞进他桌斗里,“我妈说,出门在外,同学要互相照应。” 陆沉没再推辞,低声道了谢。 他想起刚开学时,刘宇的拘谨和沉默,现在也能主动关心人了。 实验班的生活,不仅仅只有竞爭。 放学铃响了。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同学们收拾书包,有的抱怨没带伞,有的商量著冒雨冲回宿舍。 陆沉有把旧伞,是报到时父亲塞给他的,黑色的布伞,伞骨有一根不太灵活。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 风把冰凉的雨丝吹到脸上、脖子里。 他缩了缩脖子,把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怕里面的书和那封家信被打湿。 回宿舍的路要穿过大半个校园,平时几分钟的路,在风雨里走得有些艰难。 鞋子很快湿了,脚底冰凉。 路过图书馆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里亮著昏黄的灯光,那是沈老太太平时待的借阅处。 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 他不知道老太太今天在不在。 这个天气,她应该会早点回家吧。 回到宿舍,陈浩和孙鹏已经在了,正在用干毛巾擦头髮,抱怨著鬼天气。 陈浩家里条件好,有一件时髦的滑雪衫,这会儿正脱下来抖水。 孙鹏则一边拧著湿透的袖口,一边嚷嚷:“沉子回来了!快,把你那宝贝热得快拿出来,烧点热水泡泡脚,冻死我了!” 宿舍是不允许用电炉、热得快之类的大功率电器的,但孙鹏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个功率极小的、像个大號电阻似的热得快,平时藏得严实,只有极端天气才偷偷拿出来,几个人轮流用暖水瓶烧点热水。 陆沉也默认了这个违规的存在,毕竟省城的冬天,没有热水確实难熬。 他从床底拿出那个用报纸包著的热得快,检查了一下插头和电线,確定没有破损,才小心翼翼地插进插座,放进陈浩已经装了半壶凉水的铁皮暖水瓶里。 不一会儿,壶嘴里冒出丝丝白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小心点,別被舍管看见。”陈浩提醒。 “知道,我看著呢。”孙鹏凑在壶边,眼巴巴地等著水开。 刘宇也回来了,头髮湿漉漉的,眼镜上全是水雾。 他默默地拿出脸盆,准备接水。 水很快烧开了。 几个人轮流倒了点热水兑上凉水,泡脚,擦身,换上乾衣服。 狭小的宿舍里瀰漫著湿热的水汽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倒是驱散了些许阴冷。 忙活完,各自坐在床上看书、写作业。 雨还在下,敲打著窗户。 陆沉拿出物理习题,准备把下午那道没做完的题搞定。 这一次,他静下心来,排除杂念,很快理清了思路,得出了正確答案。 写完作业,他拿出刘宇给的炒米粉,用搪瓷缸子冲了半缸,就著母亲寄来的咸菜,慢慢吃著。 炒米粉很香,带著炒制过的焦香和淡淡的咸味,吃下去,胃里暖和了不少。 “陆沉,你家里……还好吧?”陈浩忽然问,他大概也注意到陆沉下午情绪不高。 “还好。我爸扭了下腰,快好了。”陆沉简单说。 “哦,那可得注意。我爸以前也老腰疼,后来贴膏药,睡硬板床,好多了。”陈浩说。 “嗯。”陆沉点点头。 “有啥需要帮忙的,吱声。”孙鹏一边抠脚丫,一边大大咧咧地说,“咱们现在一个屋的兄弟,別客气。” “对。”刘宇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陆沉看著这三个性格迥异、年龄都比他大的室友,心里那股因为想家和担忧而泛起的凉意,似乎被这简陋宿舍里的暖意冲淡了一些。 他笑了笑:“嗯,谢谢。” 夜深了,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余韵。 陆沉躺在床上,听著陈浩轻微的鼾声和窗外偶尔的滴水声,毫无睡意。 他想起姐姐信里的叮嘱,想起父母的模样,想起宋师傅拍他肩膀的大手,想起李老师送他的钢笔,想起沈老太太的茉莉花茶……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溺在思乡和愧疚里。 他能做的,就是更努力地学,更快地成长,用实实在在的本事和成绩,让家人的付出变得值得,也让自己有能力,在未来真正改善他们的生活。 计算机,知识,高考,大学,更好的未来……这些目標在脑海中再次清晰起来。 窗外的秋雨带来了愁绪,也洗去了些许浮躁。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他握紧了拳头。 —— 秋雨过后,省城的天空洗过一般,蓝得透亮。 阳光重新洒进附中校园,虽然空气里的凉意更重了,但那份湿漉漉的阴鬱被一扫而空。 陆沉心里那点因家信和秋雨勾起的愁绪,也像被这晴朗的天气晒乾了些,重新埋进心底,转化为更清晰的目標感。 计算机房里的生活依旧。 张老师果然开始兑现诺言,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让陆沉接触一些更深入的內容。 第五十五章:张老师的委託 11月,阳光穿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积著薄灰的长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临近期末考试,紧张气息像窗外凛冽的空气,无声地渗透进省城附中的每个角落。 高三的倒计时牌每日翻动,高一实验班的气氛也绷紧了几分。 陆沉依旧保持著他的节奏,教室、机房、图书馆三点一线,只是晚上宿舍熄灯后,手电筒的光亮持续得更久了。 这天下午,陆沉正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就著一杯沈老太太给的热水,啃著干硬的馒头,同时翻阅著一本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七十年代末出版的《电子技术展望》。 书里对未来(指八十年代中后期)的预测,如今看来有些已经实现,有些则显得过於乐观或跑偏,读来有种跨越时空对话的奇妙感。 忽然,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带来一阵轻微的凉风。 陆沉抬起头,是张老师。 张老师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沾著粉笔灰的深蓝色中山装,换了件半新的灰色夹克,表情也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陆沉,正找你。”张老师压低声音,从隨身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著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桌上,“看看这个。” 陆沉放下馒头,擦了擦手,小心地解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用复写纸列印的文稿,纸张很薄,边缘有些毛糙,首页抬头印著省城大学微型计算机应用研究室字样。 標题是:《基於z80单板机的工业数据採集系统原型设计(討论稿)》。 后面跟著几页电路原理图、程序流程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的注释和修改痕跡。 陆沉的心跳快了一拍。 z80单板机!工业数据採集!这可不是中学课堂里会接触的內容,更像是大学里的小型科研项目雏形。 “张老师,这是……” “这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省城大学微机应用研究室的老王,他们组里搞的一个预研小课题的初步材料。”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老王知道我在这边教计算机,前阵子聊天时,说起他们这个设计在软体算法优化上卡住了,尤其是实时数据处理的效率和抗干扰方面,现有的思路效果不理想,进展缓慢。我……就隨口提了提你,说我们附中有个学生,年纪小,但在计算机和电子方面有点特別的悟性。” 陆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叠文稿粗糙的纸面。 “我本来也就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老王上了心。” “昨天特意找了我,说他们那个项目,因为一些原因,近期人力紧张,这个前期的算法模擬和优化部分,想找个思路活、有扎实编程和数理基础的人,帮忙做点外围的模擬验证工作,算是……一种另类的合作尝试。” 张老师看著陆沉,眼神里有徵询,也有期许,“当然,这不是正式项目,没有经费,纯属课余的、探索性的。老王的意思是,可以把这个设计需求和部分非核心资料提供出来,看看有没有人能跳出他们原有的框架,提出点新想法,或者用更乾净的代码实现模擬验证。他们提供资料和必要的答疑,最后如果真有有价值的思路或代码,可以酌情考虑……嗯,给予一定指导,甚至將来有机会去他们实验室看看。” 张老师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老王他们也知道你才上高一,年纪小,不指望真能解决什么大问题。但他说,有时候,局外人,特別是没被原有思维定势束缚的年轻人,反而可能有点不一样的视角。这材料,算是老王个人通过我,给你的一份特別的寒假作业吧。当然,接不接,全看你自己。这玩意儿不简单,牵扯到实时作业系统雏形、数据滤波算法、硬体中断协同,可能会占用你大量时间,而且很可能最后白忙活。” 陆沉已经快速翻看了前面几页。 系统概述、设计要求、硬体平台简介(基於tp801单板机,扩展ad/da)、核心难题描述……虽然只是框架,但问题抓得很准:如何在z80有限的处理能力和內存下,实现多通道模擬量的定时採集、数字滤波、初步处理,並通过串口稳定上传。 难点在於实时性、精度和稳定性的平衡,特別是工频干扰的抑制。 这对1987年底的中国高校研究室来说,是个很实际的课题。 对陆沉而言,这些概念並不陌生,甚至有些古老,但用这个时代有限的工具去实现,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这比他写贪吃蛇、画粒子碰撞有意思得多,也真实得多。 “张老师,这材料……我能详细看看吗?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陆沉抬起头,眼神清亮。 “当然,就是给你看的。不过,”张老师指了指文稿,“这上面有些细节可能涉及他们初步的设计思路,你看完,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討论。但原始材料不要外传,阅后最好还我。另外,如果你真打算试试,不能用学校的苹果ii和8086,那些机器环境不一样。你得完全靠纸笔推演,最多用basic在苹果ii上做点最基础的算法模擬。核心的实现,得你自己在脑子里,或者用最抽象的偽代码来构建。明白吗?” “明白。”陆沉点头。 这是要他在缺乏实际目標硬体的情况下,进行纸上谈兵和算法层面的攻坚。 这恰恰锻炼的是最核心的系统思维和抽象能力。 “別有压力。就当是个超纲的、开放性的练习题。能学到点东西,有点启发,就是收穫。就算最后没弄出什么名堂,这个过程本身,对你理解计算机系统工作、软硬体协同,也绝对有好处。”张老师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期末考试在即,別因为这个耽误了正课学习。老王那边也不急,他们项目周期长著呢。” “我晓得轻重,张老师。”陆沉將文稿小心地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纸张很轻,但他感觉怀里像是抱著一团火,一股久违的、面对真正技术挑战的兴奋感,从心底窜起。 第五十六章:完美的不像人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的生活多了一项高度保密的地下工作。 他依旧认真上课,备考,但所有的课余时间,包括晚上熄灯后打手电的时间,几乎都投入到了这份寒假作业中。 他先反覆研读那叠材料,吃透系统需求、硬体约束和核心难点。 然后在笔记本上,开始自己的纸上设计。 没有实际的z80单板机,他就根据tp801的手册(张老师又帮他找了一份更详细的),在笔记本上画出系统內存映射、io口分配、中断向量表。 他设计了一个极简的、基於定时器中断的调度核心,用来协调数据採集、处理和通信任务。 数据滤波算法,他放弃了材料中提到的几种复杂但耗时的方案,结合自己前世的经验,选择了一种改进型的递推平均滤波结合简单限幅滤波的方法,在保证一定效果的前提下,极大减少了计算量。 为了对抗工频干扰,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自適应陷波器思路,虽然以z80的性能实现完整的自適应不现实,但他简化了参数调整逻辑,使其能在初始化时根据预设工频进行一次性配置。 每一个设计,他都要反覆推敲时序是否衝突,计算量是否超限,內存是否够用。 他在草稿纸上写满偽代码,画满时序图。 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去查资料,翻看那本《微型计算机原理》,或者去图书馆的旧纸堆里寻找灵感。 有时也会带著提炼后的问题,去请教张老师,但只问原理和思路,不涉及具体设计细节。 他还真的用苹果ii的basic,写了一些小程序,来模擬验证算法效果。 比如用隨机数模擬带噪声的採样数据,验证他的滤波算法效果;用简单循环模擬多任务调度,看会不会出现优先级反转或死锁。 虽然运行环境天差地別,但能帮助他理清逻辑。 这个过程是孤独的,也是充实的。 常常为了一个中断服务程序里如何既完成操作又快速退出而苦思冥想,也为了找到一种节省內存的数据结构而欣喜。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实验室里攻克某个技术难点时的状態,只是工具从强大的工作站和仿真器,变成了纸笔和一台苹果ii。 他的投入没有逃过室友的眼睛。 陈浩发现陆沉晚上打手电的时间更长了,看的不是课本,而是一些画满奇怪框图和符號的笔记。 孙鹏则好奇陆沉为什么老在苹果ii上运行一些看不懂的、光列印数字的程序。 刘宇隱约猜到陆沉可能在研究什么深奥的东西,但陆沉不说,他也不多问。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又波澜不惊地结束。 陆沉再次以接近满分的总成绩,稳居年级第一。 实验班的同学们对这个结果已经麻木了,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考完试的下午,陆沉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急著放鬆或收拾行李回家。 他抱著那份已经翻阅得有些卷边、写满批註的寒假作业材料,以及自己那本厚厚的设计笔记,敲响了张老师办公室的门。 “进来。”张老师正在整理东西,看到陆沉和他怀里那摞东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期待。 “张老师,材料我看完了,也……试著想了想。”陆沉把材料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哦?有什么收穫?隨便说说。”张老师坐直身体,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隨意。 陆沉没有直接摊开笔记,而是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陈述。 他从系统总体框架说起,讲了自己设想的基於优先级中断的简单任务调度模型,讲了在內存限制下的数据缓衝区设计,重点阐述了他对滤波算法的改进思路和简化策略,详细解释了如何平衡实时性和精度,以及对抗工频干扰的简化方案。 他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没有引用任何高深术语,都是用最直白的语言,配合著手势在桌上比划,仿佛在描述一台正在他脑海中运行的机器。 张老师起初只是听著,不时点头。 但隨著陆沉越讲越深,越讲越细,他的表情渐渐变了。 惊讶,思索,恍然,再到难以掩饰的震动。 陆沉讲的许多思路,特別是对算法计算量的极致压缩和对中断响应的精细化设计,完全不像是一个中学生(甚至比大学生还要强得多)的思维深度。 这已经不仅仅是有点悟性,这简直像是一个有丰富嵌入式系统开发经验的人,在苛刻条件下做出的优化设计!更关键的是,陆沉的整个设计,紧紧围绕著z80单板机的实际限制展开,没有不切实际的空想,每一步都考虑到了可行性和代价。 “……大概就是这样。还有一些细节,比如看门狗定时器的使用、通信协议里的差错校验,我笔记里写得更详细些,但可能还有不少想当然的地方。”陆沉讲完,喝了口水,看著陷入沉思的张老师。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老师长长地舒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然后重新戴上,目光复杂地看著陆沉:“陆沉,你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没问別人?” “主要是自己推演,也查了些资料。有些不確定的地方,问过您原理。”陆沉如实回答。 张老师拿起陆沉那本写满的笔记,快速翻看著。 里面不仅有文字描述,还有大量工整的流程图、时序图、內存分配表、偽代码,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电路连接示意(比如扩展ad晶片与z80的接口设想)。 虽然笔跡稚嫩,但条理之清晰、考虑之周详,令人嘆为观止。 “了不得……”张老师喃喃道,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段关於用查表法替代实时浮点运算加速特定滤波环节的备註,“这个查表法的想法,很巧妙。牺牲一点灵活性,换取速度,在这个场景下是划算的。还有这个中断嵌套的处理策略……你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他合上笔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內心的震撼。 第五十七章:回乡 张老师抬起头,看著陆沉,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陆沉,这份作业,你完成得……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不,是超出任何人的预期。我现在相信,老王他们找你,可能……真是无意中碰到了一个了不得的解题者。”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这样,你的笔记和思路,我儘快整理一下,形成一份简要的报告,给老王看看,原话转达,不添油加醋,如果……如果他觉得有价值,甚至只是一些思路有启发,我想,他可能会希望和你当面聊一聊。当然,这取决於他。你……愿意吗?” 陆沉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寒假你先回家,这事我来沟通。有消息,我写信告诉你。” 张老师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很重,“陆沉,记住,不管结果如何,你这次的表现,证明了你拥有远超年龄的潜力!这条路,你选对了,也走得很稳,继续保持下去,你的未来真的不可限量!” 离开办公室,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省城附中便放了寒假。 校园里瞬间冷清下来,拖著行李、裹著厚厚冬衣的学生和家长们匯成归家的洪流,喧囂过后,只留下空荡的楼宇、寂静的林荫道,和枝头越发稀疏的残叶在寒风中瑟缩。 陆沉收拾好简单的行李。 主要是那几本重要的书、笔记,还有那套宋师傅给的宝贝螺丝刀。 他特意去图书馆向沈老太太告別。 老太太正在用鸡毛掸子清扫书架,见他来了,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著的芝麻糖饼,硬塞进他手里:“路上吃。回家好好过年,多陪陪你爸妈。开春回来,別又瘦了。” “谢谢沈老师,您也多保重。”陆沉接过还带著温热的糖饼,认真道別。 张老师也来送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信封:“车票拿好。到家给我和你爸妈报个平安。那件事……有消息我会写信。” “知道了,张老师。谢谢您。” 开往县城的班车上,挤满了放寒假的学生。 陆沉靠窗坐著,怀里抱著书包,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冬日光禿禿的田野和灰濛濛的天空。 离省城越远,那股属於大城市的、混杂著工业气息的喧囂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属於乡镇的质朴与空旷。 他紧了紧身上母亲做的棉袄,领口有些磨损,但很暖和。 心里那份因为寒假作业和未知反馈而悬著的期待与忐忑,似乎也被这归乡的旅程,慢慢沉淀下来。 车子在熟悉的横塘镇汽车站停下。 刚下车,一股混合著柴火烟气、泥土和淡淡水腥味的、独属於小镇冬日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站台上的父亲和姐姐。 陆庆国似乎更瘦了些,但腰杆挺直,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衣,在寒风里像棵沉默的老树。 陆敏穿著校服,外面罩了件旧棉猴,正垫著脚张望,看到他,立刻用力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爸!姐!”陆沉快步走过去。 陆庆国没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不算重的行李,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瘦了。” “省城吃得还行,就是不长肉。”陆沉忙说。 “就是!看你,脸上都没二两肉了!”陆敏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嘰嘰喳喳,“走,快回家!妈燉了鸡汤,可香了!爸昨天还去码头换了条大鰱鱼,妈说给你补脑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熟悉的街景,熟悉的乡音,熟悉的炊烟。 邻居们看到他,都热情地打招呼:“沉子回来啦!” “在省城念书辛苦吧?” “老陆,你家状元郎回来过年啦!” 陆沉一一礼貌回应,心里那股离乡两月带来的微妙疏离感,在这淳朴的问候中迅速消融。 推开家门,鸡汤浓郁的香气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李秋萍繫著围裙从灶间出来,看到陆沉,眼圈立刻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过来拉他的手:“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快,快进屋,外头冷。” 她的手很粗糙,有些裂口,但温暖有力。 堂屋里生了炭火盆,暖烘烘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一大盆金黄的鸡汤,里面沉著几块鸡肉和蘑菇;一碗红烧鰱鱼,酱汁浓亮;还有炒青菜和自家醃的咸菜。 虽然比不上省城食堂的菜式丰富,但每一道都冒著诱人的热气,散发著家的味道。 晚饭时,父母和姐姐轮番给他夹菜,问他省城的生活,学习累不累,和同学处得好不好,钱够不够用。 陆沉挑著能说的说了,重点讲省城附中校园很大,图书馆书很多,张老师很照顾他,同学也挺好。 关於计算机、算法、还有那份寒假作业,他只是一语带过,说学了点新东西。 父母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他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脸上没什么愁苦,也就放了心。 母亲只是一个劲说多吃点,补补。 父亲则默默听著,偶尔问一句老师严厉不?考试难不难? 陆敏对省城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追著问附中宿舍什么样,食堂饭菜贵不贵,有没有电影院。 陆沉耐心回答。 他能感觉到,姐姐虽然也为他的成绩和出息骄傲,但言谈间,对县高中的紧张学习和未来的高考压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心里记下了,想著有空要帮姐姐梳理一下学习方法。 回家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陆沉没有立刻扎进书本里。 他白天帮母亲做些家务,去井边挑水,劈点柴火。 也去了镇上的农机站。 宋国栋正在检修一台拖拉机的发动机,满手油污,看到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哟,省城大学子回来视察工作啦?” “宋师傅,您又笑话我。”陆沉笑著,很自然地拿起扳手,帮忙递个零件,拧个螺丝。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机油味,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咋样,省城的电脑,比我这铁疙瘩高级吧?”宋国栋一边摆弄著活塞,一边问。 “原理有相通的地方,都是控制、传动、处理信息。”陆沉用宋师傅能懂的方式说,“您这发动机,气缸活塞运动有固定时序,跟计算机里时钟控制指令执行差不多。哪个部件不听话,机器就趴窝。” “嘿!这么一说,是有点那意思!”宋国栋来了兴趣,“我那台老收音机,最近收短波老是串台,吱吱啦啦的,是不是也算信息处理出了问题?” 第五十八章:大学来信 “可能是中频调偏了,或者天线迴路有虚焊,干扰了信號接收。”陆沉分析道。 下午,他就帮宋国栋把那台收音机拆开,重新调整了中周磁芯,补焊了几个可疑焊点,收音机果然清晰了许多。 宋国栋高兴,硬塞给他一包新买的大前门烟,让他带回去给老师抽。 陆沉也去了镇小学看望李老师。 李老师见到他,高兴得不得了,拉著他问长问短,还把他带到自己带的毕业班,给学弟学妹们讲讲省城中学啥样,鼓励他们好好学。 陆沉没讲大道理,只是简单说了说附中校园的样子,图书馆的书,还有不同课程的特点,鼓励大家打好基础。 孩子们看著他,眼神里充满羡慕和嚮往。 李老师在旁边,脸上是欣慰的笑容。 日子就在这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中,一天天过去。 年关將近,镇上渐渐有了年味。 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街上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李秋萍开始张罗著蒸馒头、炸丸子、做腊肉。 家里那台稀罕的黑白电视机,到了晚上就热闹起来,邻居们聚过来看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议论著今年会有哪些明星。 陆沉享受著这份久违的、琐碎而真实的家庭温暖,但心里始终有一小块地方,记掛著省城,记掛著那份寒假作业,记掛著张老师说的有消息会写信。 他每天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看邮递员有没有来。 腊月二十六这天下午,陆沉正在院子里帮父亲修一把旧藤椅的腿。 邮递员老陈的绿色自行车铃声在门口响起:“陆庆国!掛號信!省城来的,盖著大学公章呢!快来签收!”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放下工具就跑了出去。 父亲也跟了出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实。 落款是省城大学微型计算机应用研究室,盖著红色的公章。 收件人是陆沉同学(转陆庆国同志)。 陆沉的手有点抖,小心地撕开封口。 里面有两封信。 一封是列印的公函格式,抬头是省城大学附属中学並转陆沉同学。 內容主要是说,收到附中张老师转交的关於z80数据採集系统算法优化的相关思路材料,经研究室初步研討,认为其中部分设想具有参考价值和启发性,特此致谢。 並提及,研究室计划於新学期开始后的三月中旬,组织一次小范围的青少年科技兴趣交流活动,诚邀陆沉同学届时前来参观交流,並可就相关技术问题进行进一步探討。 末尾是研究室的联繫方式和王研究员(就是张老师的同学老王)的签名盖章。 另一封是手写的信,是张老师写的。 字跡有些潦草,透著兴奋: 陆沉,老王看了你的东西,非常惊讶,连夜打电话给我,说了快一个小时! 他说你的思路完全跳出了他们原有的框架,特別是滤波算法的简化和实时调度策略,很有巧思,虽然有些细节需要结合实际硬体验证,但方向很有价值。 他们室领导也知道了,很感兴趣,所以有了这封正式邀请。这是难得的机会! 去了少说多看多听,但也不用怕,你的水平他们心里有数了。具体时间等我通知。好好过年,开学前提前两天返校,我们再细说。 ——张。 陆沉反覆看著那两封信,尤其是那封盖著红章的正式邀请,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 这不是竞赛获奖,不是考试第一,而是来自大学专业研究室的认可和邀请! 这意味著他那些纸上的推演,真正触及了实际问题,得到了圈內人的初步肯定。 “沉子,啥事?”陆庆国在一旁问,他看出儿子情绪不对。 陆沉把信递给父亲,简单解释:“省城大学的一个研究室,看了我之前琢磨的一点东西,邀请我下学期去他们那里看看,交流一下。” 陆庆国接过信,他不认识几个字,但认得那鲜红的大学公章。 他拿著信,对著光看了又看,手指摩挲著纸张,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把信小心地折好,递还给陆沉,只说了两个字:“收好。” 但陆沉看到,父亲转身走回屋时,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一点。 晚上,母亲和姐姐也知道了。 李秋萍不懂什么研究室、交流,只听说是省城大学邀请儿子去,就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声说我儿有出息。 陆敏则兴奋地追问细节,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好消息,成了陆家这个春节最亮的一抹色彩。 年夜饭桌上,气氛格外欢快。 父亲甚至多喝了两杯酒,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虽然还是围绕著听老师话、注意安全这些。 电视里春晚热闹非凡,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 陆沉坐在家人中间,吃著母亲夹的菜,看著父母姐姐脸上真切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他知道,这张来自省城大学的邀请函,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更专业、更广阔天地的钥匙。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家人的支持,是老师的提携,是自己重生以来一点一滴的积累和坚持。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除夕的夜色深沉。 陆沉躺在床上,怀里抱著那个装著录取通知书、竞赛奖状和这封新邀请函的小布袋。 省城的灯火,大学的实验室,闪烁的示波器,绿色的代码行……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隱约浮现。 ——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著鞭炮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煮汤圆的甜糯气息,陆沉就提前两天告別家人,踏上了返回省城的路。 这一次,行李除了衣物和书本,还多了母亲硬塞进来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腊肉和香肠,说是给老师尝尝,感谢人家照顾。 父亲依旧沉默地送他到车站,只嘱咐了一句到省城就来信。 母亲和姐姐则红著眼眶,目送班车驶出小镇。 陆沉隔著车窗挥手,看著熟悉的街景越来越远,心里有离家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奔赴新目標的、沉甸甸的期待。 回到省城附中,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少数提前返校的学生和值班老师。 宿舍里只有刘宇回来了,正在整理床铺,看到陆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浩和孙鹏要等开学前一天才到。 放下行李,陆沉立刻去找了张老师。 第五十九章:王研究员 张老师果然也在,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新学期的教案,看到陆沉,脸上露出笑容:“回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明天找你,坐。” 张老师给陆沉倒了杯热水,关上门。 这才压低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说:“老王那边又联繫我了,看了你后来补充的那份更详细的思路笔记,评价更高了! 他说他们组里几个搞软体的骨干都传阅了,虽然对其中一些实现细节有爭议,但整体思路,特別是你將复杂问题拆解、用有限资源实现核心功能的策略,评价非常高! 说完全不像是一个中学生,甚至不像普通本科生的思维,他们室主任也知道了,对这次交流活动很重视,特意叮嘱要安排好。” 陆沉静静听著,心跳有些快。 “原定三月中旬,现在可能稍微提前一点,具体时间等他们通知,大概在三月上旬。形式也基本定了,名义上是青少年科技兴趣交流,邀请咱们附中几个在理科方面有特长的学生去参观,但重点是你。 老王私下说,到时候可能会安排一个简单的、非正式的技术討论,围绕他们那个数据採集系统的难点,听听你的想法,也可能让你现场看看他们的实际硬体平台,甚至……如果时间允许,让你试著在仿真环境下跑跑你的部分算法思路。” 这安排,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参观交流的范畴,带上了点现场答辩和实践检验的味道。 张老师看著陆沉,语气郑重:“陆沉,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但也会有压力。大学研究室那些人,都是搞实际项目的,眼光毒,问题刁。你虽然思路好,但毕竟没真正接触过工业级硬体和复杂的实际系统,到时候问到细节,或者看到实际情况与你纸上推演有出入,別慌,实事求是,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谦虚请教。你的年龄是你的保护色,也是你的优势,他们不会对一个孩子太过苛求,但你要展现出与你思路相匹配的沉稳和潜力。” “我明白,张老师。我会认真准备,也做好学习的准备。”陆沉点头。 他知道,这次去,核心是展示潜力和学习能力,而不是去指导谁。 “好!有这个心態就好。”张老师很满意,“这几天,你再把你的思路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特別是那些算法核心的数学推导和偽代码,要非常清晰。硬体接口部分,我帮你再找点tp801和常用ad/da晶片的资料看看,至少知道它们大概怎么用。另外,英语也別忘了,万一有英文资料或者术语,別抓瞎。” “嗯!”陆沉用力点头。 他感觉血液在加速流动,一种面对挑战的兴奋感在体內甦醒。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进入了高强度备战状態。 他重新梳理了那份寒假作业的所有笔记,將算法流程图、偽代码、內存分配表、中断服务程序框架整理得清清楚楚,还在旁边用红笔標註了关键点、假设条件和可能的不足。 他找张老师借了更多关於z80汇编、接口技术、实时系统概念的书籍和资料(大多是油印本或影印的),如饥似渴地补充细节知识。 他甚至用苹果ii写了一些更复杂的模擬程序,来验证自己设计的调度策略在不同负载下的表现。 偶尔,他会停下来,走到窗边,看著依旧冷清的校园。 早春的风还带著寒意,但远处树枝的末梢,似乎已能看见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於新芽的嫩色。 他知道,自己就像那些等待萌发的枝芽,即將迎来一次重要的抽条。 开学后,陈浩和孙鹏也回来了,宿舍重新热闹起来。 两人听说陆沉被省城大学研究室邀请去交流,惊讶得合不拢嘴,隨即便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孙鹏拍著胸脯说沉子,给咱们实验班长脸! 陈浩则好奇地打听研究室里会不会有更厉害的计算机。 刘宇知道后,只是推了推眼镜,对陆沉说了一句加油,但眼神里是真诚的钦佩。 二月底,具体通知终於下来了。 交流活动定在三月五號,周五下午。 省城大学派了一辆麵包车来附中接人。 除了陆沉,同去的还有另外两名高二年级在物理和数学竞赛中获奖的学生,由张老师亲自带队。 三月五號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碟机散了连日的阴冷,天空湛蓝。 陆沉换上了母亲给他做的最体面的一套衣服——深蓝色卡其布外套,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笔挺。 他仔细检查了要带的东西:那本整理好的核心思路笔记,几支笔,还有张老师为他准备的、附有照片的临时出入证。 下午两点,麵包车准时停在附中门口。 除了陆沉和张老师,另外两个高二学生也到了,一个叫吴涛,瘦高个,戴著眼镜,是物理竞赛省二等奖;另一个叫周倩,短髮,很文静,是数学竞赛省一等奖。 两人看到陆沉,都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显然听说过这个十岁跳级生的名头。 车子驶出附中,穿过大半个省城,开进了省城大学校园。 大学校园比附中又大了不知多少倍,到处都是高大的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路上行走的学生也比中学生多了几分成熟和书卷气。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层灰砖楼前,楼门口掛著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实验楼的牌子。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穿著灰色夹克、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张老师下车,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老张!可把你们等来了!”正是张老师的同学,王研究员。 “老王,等急了吧?来,介绍一下,这就是陆沉。这两位是吴涛、周倩同学。”张老师介绍道。 王研究员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陆沉身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好奇,他弯下腰,伸出手:“陆沉同学,你好!早就听老张说起你,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有力。 “王老师好。”陆沉礼貌地握手,不卑不亢。 “这两位同学也好,欢迎欢迎!” 王研究员又和吴涛、周倩打了招呼,然后引著眾人往楼里走,“咱们直接去三楼的微机应用研究室,我们主任也在。” 楼梯有些昏暗,墙壁上刷著半人高的绿色油漆。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混合著机油、松香和旧书籍的味道。 第六十章:讲解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个个掛著牌子的实验室。 微机应用研究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 走进去,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米的大开间,靠墙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示波器、信號发生器、逻辑分析仪、稳压电源,还有几台陆沉没见过的、外壳更大的机器。 房间中央是几张拼起来的大实验桌,上面凌乱地摊著电路板、晶片、连接线、电烙铁、万用表,还有几台和附中机房里类似的单板机和台式计算机,但看起来更专业、更陈旧。 空气里那股松香和金属的味道更浓了。 房间里已经有五六个人,有和王研究员年龄相仿的,也有更年轻些的,穿著白大褂或深色工装,此刻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好奇地望过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明显小一大截的陆沉身上时,脸上都露出了惊讶、探究、甚至有些怀疑的神色。 “主任,附中的张老师和同学们来了。”王研究员对一位站在实验桌旁、头髮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说道。 老者转过身,笑容和蔼,目光温和地扫过几人,尤其在陆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欢迎欢迎!我是研究室的主任,姓李。早就听小王说附中出了个小天才,今天总算见到了。这几位同学也欢迎。” “李主任好。”张老师带著学生们问好。 简单的寒暄后,李主任对王研究员点点头。 王研究员会意,走到实验桌前,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绿色、上面焊满了密密麻麻晶片和元件的电路板。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目前正在攻关的,基於z80处理器的工业数据採集板原型。”王研究员將板子稍微展示了一下,“它的任务,是对多路模擬信號,比如温度、压力、电压,进行定时採集、处理,然后通过这个串口上传给上位机。听起来简单,但要做到稳定、准確、实时,尤其是在工业现场干扰严重的环境下,挑战不小。” 吴涛和周倩凑近了些,好奇地看著那块复杂的电路板。 陆沉也凝神看去,目光迅速扫过板上的主要晶片:z80 cpu、eprom、ram、多路ad转换晶片、串口晶片、地址解码逻辑……布局和走线,与他纸上设计的简化模型大体吻合,但更复杂,多了许多滤波、保护、驱动电路。 “我们遇到的核心难题,主要是两个。”王研究员继续介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是如何在有限的cpu时间和內存资源下,完成多通道数据的实时採集和初步数字滤波,保证不丟数,响应及时。二是如何有效抑制现场的工频干扰,提高信號信噪比。我们尝试了几种滤波算法,要么计算量太大,实时性保证不了;要么效果不理想,干扰滤不乾净。”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陆沉,语气带上了几分考较和期待:“陆沉同学,我听张老师转达了你的思路,特別是关於改进型递推平均滤波结合限幅,以及简化自適应陷波的想法,很有启发性。你能……结合这块实际的板子,再具体说说你的设想吗?比如,如果让你来安排这个板子上的软体任务,你会怎么分配时间和资源?你的那个滤波算法,具体参数怎么定?怎么保证在z80上高效运行?” 问题很具体,很直接,直指核心。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沉身上。 张老师有些紧张地看著他。 吴涛和周倩也好奇地等待这个小天才如何回答。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走近实验桌,更仔细地看了看那块数据採集板,又看了看旁边示波器上正在显示的、带有明显50hz工频纹波的模擬信號波形。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王研究员和李主任,声音清晰,语速平稳: “王老师,李主任,我的想法是基於几个前提。第一,明確係统最核心的实时性要求是定时採集不丟点,初步处理不掉队,上传可以稍有缓衝。第二,z80的资源必须极致利用,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计算和內存访问。” 他走到旁边一块白板前(上面还残留著一些电路公式),拿起笔,开始边画边说。 “任务调度,我认为可以基於一个简单的、非抢占式的优先级循环。最高优先级给定时器中断,严格定时触发ad转换。转换完成中断优先级次之,负责读取ad结果,存入双缓衝队列。主循环以较低优先级运行,从队列取数,进行递推平均滤波和限幅判断。滤波窗口大小可以根据信號变化率和噪声水平预先测定,比如取8点或16点,用移位代替除法,提高速度。限幅閾值根据信號正常波动范围设定。” 他在白板上画出任务框图和数据流,標註优先级和缓衝队列。 “针对工频干扰,完整的自適应陷波在z80上负担太重。我设想在系统初始化时,根据预设的工频(50hz),计算出一个固定的陷波器係数,烧录在eprom里。实际运行时,直接调用这个固定係数的滤波环节。虽然无法跟踪工频微小波动,但能抑制大部分固定频率干扰。可以將这个固定陷波作为可选环节,根据现场干扰情况由上位机配置是否启用。” 他又画了简单的滤波器结构示意图。 “內存方面,双缓衝队列的大小、滤波窗口大小、中间变量,都用字节或整型,避免浮点。关键的时间敏感代码,考虑用z80汇编手写优化。看门狗定时器必须启用,防止程序跑飞。” 他讲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每一个设计选择都给出了理由和约束条件。 没有高深的理论堆砌,全是紧扣z80能力和实际问题的务实考量。 他甚至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关键的偽代码,展示如何用移位和加法实现快速的递推平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沉清朗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白板的沙沙声。 王研究员从一开始的考较,渐渐变成了凝神倾听,不时微微点头。 李主任双手抱胸,目光隨著陆沉的笔尖移动,眼中露出思索。 其他几位研究人员也收起了最初的怀疑,有的凑近看白板,有的小声交换著眼神。 张老师悬著的心慢慢放了下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吴涛和周倩虽然对具体技术细节不太懂,但也能感受到陆沉表述的清晰和自信,眼中充满了惊嘆。 第六十一章:推演 “……大致就是这样。当然,这只是纸上推演,实际在板子上实现,肯定还会遇到很多具体问题,比如ad转换器的建立时间、中断响应延迟的精確测量、不同通道间的串扰等等,需要结合硬体调试和实际测试不断调整。”陆沉讲完,放下笔,看向王研究员和李主任。 短暂的沉默后,王研究员率先鼓起掌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好!讲得非常清楚!思路清晰,重点突出,而且……非常务实!完全是从工程可实现的角度出发,没有半点纸上谈兵!”他转向李主任,“主任,您看?” 李主任也微笑著点头,看向陆沉的目光充满了讚赏:“陆沉同学,你的这份作业,完成得相当出色。更难能可贵的是,你不仅提出了想法,还深入考虑了实现的可行性。你提到的用固定係数简化陷波、用移位优化计算、双缓衝机制,都是很实用的工程思路。虽然有些细节还需要推敲,但方向是对的,价值很大。” 他顿了顿,对王研究员说:“小王,我看,可以安排小陆同学,在仿真环境下,把他这个调度框架和核心滤波算法跑一下看看效果。就用咱们那套z80模擬开发系统。让他实际感受一下从代码到运行的过程。” “太好了!”王研究员很高兴,对陆沉说,“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开发系统。你可以试著把你的核心算法,用z80汇编或者简化c写出来,在模擬器上跑跑看,验证一下时序和效果。” 他又对吴涛和周倩说:“两位同学也一起来,可以看看我们其他的实验设备,有什么感兴趣的,也可以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沉在王研究员和一位年轻研究员的指导下,坐在了一台连接著z80模擬开发系统的终端前。 终端是黑底绿字,运行著简单的编辑器和交叉编译环境。 他尝试著將自己设计的关键滤波算法和任务调度框架,用更接近实际的方式编写、编译,下载到模擬器中运行。 虽然只是模擬,但看到代码真正跑起来,处理著模擬的输入数据,输出经过滤波的结果,那种感觉与在苹果ii上写basic程序截然不同,更加接近硬体的真实感。 吴涛和周倩则在另一位研究员的带领下,参观了研究室的其他设备,问了他们感兴趣的物理和数学问题,也收穫颇丰。 交流活动结束时,已是傍晚。 李主任和王研究员亲自將张老师一行人送到楼下。 李主任握著陆沉的手,语气诚挚:“陆沉同学,欢迎你以后常来。你虽然年纪小,但思维方式和钻研精神,非常难得。研究室的大门,对你这样的好苗子是敞开的。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或者对某个方向特別感兴趣,可以直接来找王老师,或者给我写信。” “谢谢李主任,谢谢王老师。我会继续努力学习的。”陆沉认真道谢。 回程的麵包车上,夕阳將天际染成金红。 吴涛和周倩还在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见闻。 张老师看著身边平静中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的陆沉,低声问:“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有点累,但很值。”陆沉老实回答。 亲眼看到、接触到真正的前沿(虽然是相对这个时代而言)研发环境,亲手在更底层的系统上运行自己的代码,这种体验是无可替代的。 “今天表现非常好。”张老师由衷地说,“李主任和王研究员对你的评价很高。这不仅仅是一次参观,这可能是你真正踏入这个领域的一块敲门砖。沉住气,继续扎实学,你的路,还长著呢。” 陆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省城大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 省城大学研究室內部討论会之后,陆沉的生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节奏悄然加快。 研究室那边,王研究员果然將陆沉提出的监测-补偿-滤波组合思路,作为一个重要的备选方向,纳入了项目下一阶段的论证和模擬计划。 虽然只是一个思路框架,离实际实现还有很长的路,但这份来自一个十岁中学生的、被正式纳入专业项目考量范畴的贡献,本身就具有不寻常的意义。 王研究员与陆沉的联繫,从之前单方面的资料传递,变成了更频繁、更深入的双向交流。 有时是通过张老师转交写著问题的纸条,有时是直接打电话到附中门房(次数多了,门房大爷都认得陆沉,一有大学来的电话就喊他)。 问题也越来越具体,从算法细节的探討,到对某些晶片手册(王研究员会复印相关页给他看)的理解,甚至偶尔会问及陆沉对某个国外最新技术动態(同样来自影印资料)的看法。 陆沉总是尽己所能,清晰、务实地回答。 他依然保持著学生的谦逊,但在技术问题上绝不闪烁其词。 他的回答往往能抓住关键,提供不同视角,有时还能指出资料中可能存在的翻译谬误或理解偏差(基於他前世的认知)。 王研究员在电话那头的惊嘆和讚许越来越多。 “小陆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一次討论完一个实时调度中的优先级反转问题后,王研究员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感嘆,“有些概念,我们组里新来的研究生都要琢磨半天,你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老张到底给你开了什么小灶?” “张老师教了我很多基础,也给了我很多自学和思考的空间。”陆沉诚恳地说。 这是实话,没有张老师的信任和引荐,没有他提供的那些超纲资料和与研究室沟通的桥樑,一切无从谈起。 “自学和思考……”王研究员重复著,语气感慨,“是啊,这才是最难得的。行,你继续学,继续想。有什么新点子,隨时沟通。哦,对了,李主任让我问问你,对单片机这个概念有没有兴趣?我们最近在调研一种新型號的mcs-51单片机,比z80更集成,功能更强,或许更適合未来的数据採集应用。我找点资料给你看看?” “谢谢王老师,我很感兴趣!”陆沉立刻回答。 单片机! 这正是微控制器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代表著更嵌入式、更专用的系统设计思想! 第六十二章:突破口 能提前接触这个,对他的知识体系构建至关重要。 於是,陆沉的课外读物里,又多了关於mcs-51单片机的数据手册、应用笔记的影印本。 虽然依旧是黑白的、带著油墨模糊和装订线歪斜的內部资料,但里面蕴含的信息,却让他窥见了个人计算机之外的另一个广阔天地——嵌入式控制领域。 他学得更投入了,常常在脑海中將之前为z80设计的那些模块,尝试移植到mcs-51的架构上,比较优劣,思考如何利用其更丰富的片上资源。 在附中校园里,陆沉的生活也在悄然变化。 他去省城大学研究室参加內部会议的消息,不知怎的,在实验班小范围传开了。 虽然细节不详,但內部会议这几个字,足以让同学们对陆沉的级別有了新的认知。 那不再是学习好、会用计算机的层面,而是已经能够和大学老师、专业研究人员坐在一起討论问题了。 钦佩之余,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似乎也微微拉开——大家意识到,这个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安静瘦小的同学,已经以一种他们暂时无法企及的速度,奔跑在另一条跑道上了。 陈浩在一次晚自习后,半是羡慕半是好奇地问陆沉:“沉子,你去大学开会,他们都说什么?是不是特別高深,一句都听不懂?” 陆沉想了想,说:“也討论具体问题,比如一个信號採集不准,是硬体问题还是软体问题,怎么解决。跟咱们討论物理题有点像,就是用的词不太一样,考虑的方面更多。” “那你能跟上?”孙鹏插嘴。 “有些能,有些听不懂,就记下来回来查。”陆沉实话实说,“多听,多问,慢慢就懂一点了。” 刘宇则更关注技术本身,他问:“他们用的计算机,是不是特別快?內存特別大?” “他们项目用的主要还是z80单板机,速度跟咱们机房的8086没法比,內存也小。但设计很紧凑,要解决的实际问题很明確。”陆沉解释道,“有时候,机器不一定越快越好,合適、稳定、可靠更重要。” 这番话让陈浩等人若有所思。 他们平时更多关注个人计算机的性能和高级语言,对底层嵌入式控制缺乏概念。 陆沉的经歷,仿佛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户。 张老师对陆沉的变化乐见其成,但也保持著清醒的提醒。 一次谈话中,他说:“陆沉,你现在接触的东西越来越深,这是好事。但切记,根基要稳。中学的基础知识,看似简单,却是未来一切高楼大厦的地基。研究室那边的討论可以参加,思路可以交流,但不能本末倒置,耽误了正常的课业学习。而且,你现在毕竟还是中学生,主要任务是系统学习,打好基础,形成完整的知识框架。过早地陷入某一个具体项目的技术细节,未必是好事。要有广博的视野,才能有深邃的洞察。” 陆沉深以为然。 他明白张老师的苦心。 所以他依然认真对待每一门功课,哪怕是已经熟练掌握的数理化,也力求理解得更透彻,解题思路更优化。 语文、英语、歷史、政治,他也毫不鬆懈,他知道良好的综合素养和表达能力同样重要。 图书馆沈老太太那里,他依然常去,不仅看技术资料,也会借阅一些文学、歷史类的书籍,调节思维,拓宽视野。 沈老太太有时会问他大学里好不好玩,陆沉就捡些能说的趣事告诉她,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总不忘叮嘱別累著。 四月的省城,春意渐浓。 校园里的花草次第开放,空气湿润温暖。 一个周日的下午,陆沉正在机房用8086 pc机编写一个小程序,模擬mcs-51的某个外设操作时序(他根据资料自己推测的),传呼机的响声再次划破走廊的寂静。 “高一实验班陆沉!电话!省城大学王老师,急事!”门房大爷的嗓门比平时更响了些。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保存程序,关机,几乎是小跑著来到门房。 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王研究员的声音,不同於往常的温和,带著明显的兴奋和急促: “小陆!好消息!你上次提的那个组合思路,我们做了更深入的模擬和初步的电路实验,效果比预想的好!尤其是在模擬的强工频干扰环境下,信號质量改善很明显!李主任非常高兴,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有潜力的突破口!正好,下周,bj部里主管相关技术方向的一位副总工,要来我们这里视察,听一下几个在研项目的进展。李主任和我商量了一下,想……想请你也参加那次匯报会,作为我们项目思路创新的一个……一个特殊案例,向部里领导做个简要的介绍和说明!” 陆沉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 向部里领导匯报?作为特殊案例? “王老师,这……我恐怕不行。我年纪小,懂的也少,在领导面前……”陆沉下意识地想推辞。 这和他与研究人员內部討论完全不同,面向高层领导匯报,压力和意义都非同一般。 “小陆,你別有压力。”王研究员听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放缓,但更恳切,“不是要你去做完整的项目匯报。就是在一个小范围內,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向领导介绍一下你当初是如何想到这个思路的,核心思想是什么,有什么特点。就像你上次在会议室里跟我们讲的那样就行,更口语化一些。领导想听的,不是技术细节,而是一种创新的思维过程,一种来自年轻学生的、不受传统束缚的新鲜视角。这对你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李主任亲自点的名,他觉得你能行。我们也相信你。” 陆沉默然。 电话那头,王研究员耐心等待著。 门房里,掛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成功了,或许能让他的声音被更高层面听到,获得更多关注和资源。 失败了,或者表现不佳,不仅自己丟脸,也可能让李主任、王研究员难堪。 但换个角度想,这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吗?用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和思考,去影响现实,哪怕只是一点点。 况且,有李主任和王研究员的信任和支持。 “王老师,”陆沉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匯报的具体时间、地点、要求是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 第六十三章:讲解 电话那头,王研究员明显鬆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下周四下午,就在我们研究室旁边的那个小会议室。领导行程紧,给你留的时间大概就十分钟。 你不需要准备复杂的ppt,就整理一下思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清楚是什么、为什么、可能有什么好处就行。可以带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重点是思路的由来和核心价值。这两天你可以先打个腹稿,周三下午来我们这儿一趟,咱们先简单排练一下,我和李主任帮你把把关。” “好,王老师,我准备一下。”陆沉应下。 放下电话,他走回机房的路上,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瀰漫著青草和新叶的芬芳。 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渐渐变得坚实。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座桥上。 桥的一头,是省城附中寧静的校园、熟悉的同学、关心他的师长,桥的另一头,是省城大学充满挑战与机遇的研究室。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机房的门。 屏幕上的代码依旧,但此刻,那些字符仿佛都染上了不同的意义。 他坐下来,没有立刻继续编程,而是拿出纸笔,开始梳理匯报的思路。 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向非技术背景出身的领导,讲清楚一个技术思路的价值? 如何既展现创新性,又不显得天马行空? 如何谦逊地表达,又不失自信?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又迅速被逐个破解。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又有了一丁点进步。 —— 星期四,天空是那种雨后初霽的、明净的淡蓝色。 省城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新叶嫩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光。 灰砖实验楼前,比往日多了些肃穆的气氛,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掛著不同於普通牌照的红字。 三楼,微机应用研究室旁边的小会议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射进来,在擦得鋥亮的长条会议桌和深色的人造革椅面上投下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叶、香菸,还有新拖过的地板散发的潮气混合的味道。 长桌的一侧,坐著五六位来访者。 正中是那位bj来的部里副总工,姓钟,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戴著黑框眼镜,穿著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笔挺,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左边是一位同样严肃的中年干部,是他的隨行秘书。 右边是省城大学分管科研的副校长和科技处处长。 李主任和王研究员陪坐在另一侧,姿態恭敬。 会议已经进行了近一个小时。 李主任代表研究室匯报了近期几个主要项目的概况,重点提到了那个基於z80的数据採集系统遇到的瓶颈和初步探索。 钟副总工听得很专注,偶尔插问几句,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厚的专业功底和敏锐的洞察力。 “……所以,在尝试了多种传统滤波方案效果有限后,我们开始探索一些新的思路。”李主任的匯报接近尾声,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会议室角落,“这其中,一个来自附中学生的想法,给了我们不小的启发。我们觉得,这个思路本身所体现的创新性和务实性,或许值得向领导做个简要匯报。钟总,您看……” 钟副总工顺著李主任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在靠近门口、不显眼的位置,还安静地坐著一个孩子。 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身板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孩子很小,看起来最多小学高年级模样,眼神却清澈平静,没有寻常孩子见到大场面时的紧张或瑟缩。 “哦?”钟副总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他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陆沉,又看向李主任,“附中的学生?就是这个孩子?” “是的,钟总。他叫陆沉,是附中高一实验班的学生,今年十岁,但在计算机和电子技术方面有特別的兴趣和天赋。我们之前那个组合思路,最初的构想就来源於他。”李主任介绍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奇特的骄傲。 “十岁?”旁边的副校长和科技处长也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低声交换了一下眼神。 钟副总工饶有兴致地点点头,对陆沉招了招手,语气和蔼了些:“小朋友,到前面来坐。別紧张,就当聊聊天。听说你对李主任他们那个项目有不错的想法?能跟我们简单说说吗?” 陆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用铅笔绘製的简易示意图,走到长桌另一端空著的座位坐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放下东西,微微向钟副总工和几位领导方向欠了欠身:“钟总好,各位领导好。我叫陆沉。李主任、王老师过奖了,我只是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在各位老师指导下做了点推演。”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没有丝毫颤抖。 开场白谦逊得体,又间接点明了研究室老师的指导作用。 钟副总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沉深吸一口气,將那张示意图在桌上铺开。 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不算特別工整,但结构清晰:左边是一个代表现场信號的方框,受到工频干扰;中间分了上下两条通路,上面是监测电源纹波->粗略补偿,下面是ad採样->数字滤波;两条通路匯合后指向处理后的信號。 “钟总,各位领导,李主任他们的系统,是要在工厂里,用比较简单的z80单板机,採集像温度、压力这样的慢变信號,然后稳定地传出来。”陆沉开始讲述,他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但工厂里机器一开,50hz的工频干扰就很厉害,像背景噪音,会把真实的信號盖住,采不准。” 钟副总工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通常的办法,是在信號进来后,用数学方法过滤掉这个噪音,就像用筛子筛沙子。”陆沉指了指示意图下面的通路,“但筛子眼太粗,噪音滤不乾净;筛子眼太细,有用的信號也容易漏掉,而且筛起来很慢,耽误事。李主任他们试了很多种筛子,效果都不太理想。” 这个比喻很形象,几位领导都听懂了。 钟副总工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我就在想,这个噪音(工频干扰)是怎么来的?主要是从机器的电源线跑进来的,路径相对固定。”陆沉的手指移到示意图上面的通路,“那我们能不能,在它跑进来捣乱之前,或者刚捣乱的时候,就大概知道它要捣多大的乱,然后提前做点准备,抵消掉一部分?” 他点了点监测电源纹波那个方框:“比如,我们分出一只眼睛,专门盯著电源线上的干扰波动。这只眼睛看得快,负担小。” 又指向粗略补偿:“然后,根据眼睛看到的,我们快速算一下,这次干扰可能会让信號漂移多少,然后我们在数位讯號里,先手动给它拨回去一点。这就像……就像大合唱时,有个別人老跑调,指挥提前听到他起高了,赶紧示意旁边人唱低点中和一下。” “先监测,后补偿,再过滤。”钟副总工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落在示意图上。 第六十四章:更上一层楼 “对。”陆沉点头,“这样,后面那个过滤的筛子,压力就小多了,可以用更简单、更快的筛子,既能把剩下的噪音滤掉,又不怎么耽误正事。而且,这个补偿的力度,可以在机器刚启动、没事干的时候,让它自己听一小段测试音,简单学一下干扰大概是什么样,定个大概的调子,后面就按这个调子来补偿。虽然不可能完全抵消,但能抵消一大半。” 他讲完了核心思路,用了不到五分钟。 全程没有复杂的公式,没有晦涩的名词,只有通俗的比喻和清晰的逻辑链条。 最后,他补充道:“这只是我一个学生的粗浅想法,很多细节都没考虑,比如怎么让眼睛看得准、补偿算得快,怎么防止学错了调子,都需要李主任、王老师他们这样的专家去仔细设计和验证。而且,这办法可能只对工频这种固定模式的干扰比较有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钟副总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看著陆沉:“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把问题拆开了,监测干扰源头,先做初步抵消,减轻后端负担。思路很清晰,也很务实。尤其是你提到的学一下定个调子,虽然简化,但抓住了自適应思想的精髓,而且考虑了实现的可行性。不错,真的不错。” 他转向李主任和王研究员:“这个思路,你们验证过了吗?” 王研究员连忙回答:“钟总,我们做了初步的模擬和简单的电路实验,在模擬的强干扰环境下,信號质量改善明显。虽然离实际应用还有距离,但方向很有希望。我们计划作为下一阶段重点攻关的备选方案之一。” “好!”钟副总工点点头,又看向陆沉,目光中充满了讚赏和期许,“陆沉同学,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岁?高一?” “是的,钟总。我跳级上来的。”陆沉回答。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了不得。”钟副总工感嘆道,他沉吟了一下,对旁边的副校长和科技处长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好苗子!年纪小,思维不受束缚,敢想,而且能想到点子上。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考虑问题很实在,不是天马行空,是紧扣著实际条件和目標在思考。这种素质,非常难得。” 副校长和科技处长连连称是。 钟副总工又对陆沉说:“你现在还在打基础阶段,要像李主任、王老师他们学习,把基础夯得更实。但也要保持这份敢於想像、乐於钻研的劲头。科学技术的未来,就在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身上。你今天的这个思路,价值不在於它本身是否完美,而在於它展示了一种有价值的思维方法。继续努力,好好学习!” “谢谢钟总鼓励,我会的。”陆沉认真地点头。 “李主任,王研究员,”钟副总工最后指示道,“这个思路,要好好跟进,组织力量深入论证。对陆沉这样的好苗子,学校和研究室,都要给予更多的关心和培养。可以建立一种更灵活的沟通和指导机制,不要拘泥於常规。必要时,可以打报告,申请一些特殊的支持。” “是,钟总,我们一定落实好!”李主任和王研究员齐声应道。 匯报结束,钟副总工一行人还要去视察其他地方。 李主任和王研究员送他们下楼。 临別前,钟副总工特意又和陆沉握了握手,力道很重:“小伙子,好好干!期待听到你更多的好消息!” 目送黑色轿车驶离,实验楼前恢復了平静。 阳光依旧温暖。 王研究员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满脸兴奋:“好小子!讲得太棒了!深入浅出,重点突出,连钟总都连连称讚!你知道钟总在部里是以严格著称的吗?他能这么表扬,太不容易了!” 李主任也笑容满面,眼中满是欣慰:“陆沉,你今天不仅是为我们研究室爭了光,也是为附中、为咱们省里的青少年科技教育爭了光!钟总最后的指示,你听到了,这意味著你以后的路,会得到更多的关注和支持。当然,责任也更大了。” 陆沉心里也鬆了口气,刚才的镇定有一半是强撑的。 此刻放鬆下来,才觉得后背有些汗湿。 “是李主任、王老师和张老师给我机会,指导我。我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不骄不躁,好!”李主任更满意了,“走,回办公室,喝口水。老王,你给附中老张打个电话,报个喜!” 回到研究室,王研究员立刻拨通了附中门房的电话,转接到了张老师办公室。 陆沉能听到电话那头张老师惊喜的声音。 掛断电话后,王研究员对陆沉说:“老张高兴坏了,让你明天回学校去找他。” 他顿了下,“对了,钟总说可以申请特殊支持,我琢磨著,是不是可以给你申请一台属於自己的、配置更好点的学习机? 比如一台真正的ibm pc兼容机,或者至少是带硬碟的286?放在附中机房,你专用,也方便和我们做点远程的数据交换和模擬,不过这事得走程序,可能需要点时间。” 一台属於自己的、更先进的计算机?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臥槽!这无疑是巨大的支持! “谢谢王老师,这……太珍贵了。” “是你自己挣来的。” 王研究员笑道,“不过,有了更好的工具,对你的要求也更高了,不能光玩,要用它学更深入的东西,做更有价值的探索,能做到吗?” “能!”陆沉斩钉截铁。 坐车回附中的路上,夕阳如火。 陆沉靠著车窗,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十次埋头苦干不如会一次匯报。 让领导看见太重要了。 就这十分钟足以將他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当然,没有往日的厚积薄发也不行。 机会是留给有时刻准备著的人的。 部里领导的认可,研究室的重视,未来更优渥的资源支持,这一切都源於那些深夜的苦思,纸上的推演,和一次次大胆的假设与验证。 心情一好,连带著平常的景色也好看起来。 —— 钟副总工视察后的那个周五,阳光格外慷慨。 陆沉刚结束上午的课程,正准备去食堂,就被等候在教室门口的张老师叫住了。 张老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把他拉到一旁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陆沉,批了!” “什么批了,张老师?”陆沉一时没反应过来。 “电脑!” 第六十五章:长城286 “王研究员上午专门打电话来,说部里特批的学习设备指標,走加急流程,已经批下来了!一台全新的长城286微机,带20m硬碟、1m內存、单色显示器,还有一台24针印表机! 配套的软体,dos 3.3,还有他们研究室內部用的简化c语言和汇编开发环境,都准备好了!”张老师激动地比划著名,“王研究员说,机器下周一就能送到,就放在咱们机房,里间单独给你隔个小区域,专线电源,你专用!钥匙还是你保管!” 长城286! 20m硬碟! 在1988年,这绝对是个人计算机里的高档配置,尤其对於一所中学而言,简直是镇校之宝级別的设备。 陆沉的心跳瞬间加速,一股热流从心底直衝头顶。 他没想到王研究员的动作这么快,钟副总工的一句话,竟然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这也太贵重了……”陆沉喃喃道,感觉有些不真实。 “贵重是贵重,但这是你应得的!”张老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钟总发话,特事特办。这不仅是一台机器,更是对你的认可和期望。王研究员让我转告你,机器是工具,要用它做出更有价值的事情。他们那边有些非核心的模擬程序和数据,以后可以通过软盘交换,让你在真实环境下练手,甚至可能让你参与一些外围的测试工作。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陆沉重重点头,心里充满了沉甸甸的使命感。 “我明白,张老师。我一定好好用它,不辜负钟总和老师们的期望。”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內就传遍了实验班。 陈浩、孙鹏、刘宇围住陆沉,眼睛瞪得溜圆。 “长城286?带硬碟?”陈浩倒吸一口凉气,“我舅舅单位去年才配了一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沉子,你这下牛大发了!” “20m硬碟能存多少东西?是不是能装下一座图书馆?”孙鹏对容量没概念,只觉得是个天文数字。 “是很大了,”刘宇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计算,“如果全是文字,大概能存几千万字。不过作业系统和软体也要占地方。” “关键是专用啊!就你一个人用!”陈浩羡慕得不行,“以后我们去请教问题,是不是得先敲门喊陆老师?” “什么陆老师,別乱说。”陆沉无奈,“机器是方便学习的,大家有什么需要,只要不影响机器安全和管理规定,都可以用。不过有些专业软体,可能得我摸索会了才能教你们。” “大气!”孙鹏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沉子!到时候教我们玩警察抓小偷啊,听说286上能跑!” 陆沉哭笑不得,知道跟孙鹏解释不清专业软体和游戏的区別,只得含糊应下。 周一上午,一辆印著省城大学设备处字样的厢式货车,真的开进了附中校园,停在了实验楼门口。 在张老师、学校总务主任和几位好奇围观的学生老师注视下,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將几个包装严实的大纸箱抬进了机房。 箱子拆开,主机、显示器、键盘、印表机一一亮相。 深灰色的机箱,方头方脑的显示器,厚重的键盘,还有那台发出轻微蜂鸣声的印表机,在略显陈旧的机房里,显得格外崭新和高级。 王研究员也亲自来了,带著一位年轻的技术员,负责安装调试。 电源是专门从配电房拉的一条独立线路,装了稳压器。 机器组装好,开机,熟悉的嘀一声自检,屏幕上滚动过长城bios的信息,然后停留在c:>的dos提示符下,光標沉稳地闪烁。 王研究员亲自演示了基本操作,如何启动,如何用软盘,如何进入那个简化的c语言环境。 环境很简陋,只有命令行编辑器和一个简单的命令行编译器,但对於陆沉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还带来了几盒空白软盘,和几张已经拷贝了基础库和示例程序的系统盘。 “机器是你的了,但要爱惜。定期除尘,注意散热。重要数据及时备份到软盘。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先记下来,可以打电话问我,或者攒著下次我去研究室时一起討论。”王研究员叮嘱道,“研究室那边,我们准备了一些关於mcs-51单片机更深入的应用笔记,还有我们那个数据採集项目在长城286上运行的、更复杂的模擬程序框架。下次我带给你。你可以试著在这个环境下,跑跑看,甚至尝试改进。” “谢谢王老师!我一定小心使用,好好学习!”陆沉抚摸著冰凉的机箱外壳,感受著里面晶片运行时散发的微弱热量,郑重承诺。 王研究员和技术员离开后,机房里只剩下陆沉和张老师。 看著这台静静矗立、代表著更高性能与无限可能的机器,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陆沉,”张老师缓缓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这台机器,是荣誉,更是责任。它意味著,你已经被纳入了一个更高层面的视野和培养序列。以后,你面对的將不仅仅是中学的课程和考试,还会有来自大学、甚至更高层面的期待和任务。你会比同龄人走得更快,看得更远,但也可能更孤独,压力更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张老师。”陆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怕压力,也不怕孤独。我只怕自己学得不够多,不够快,辜负了这么多人的信任和机会。我会用好这台机器,让它成为我攀登的阶梯,而不是炫耀的摆设。” “好!”张老师欣慰地笑了,“我相信你,去吧,先熟悉熟悉你的新伙伴,记住,劳逸结合。” 张老师离开后,陆沉关上了里间的门。 机房里只剩下机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硬碟偶尔的寻道声。 他坐在那张专门配的、可以调节高度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放在键盘上。 键盘是机械式的,按键行程很长,手感沉重,但敲击起来,声音清脆,反馈清晰,比苹果ii和8086的键盘舒服太多。 他没有立刻去研究那些示例程序,而是先花时间,彻底熟悉这台长城286。 他用dos命令查看目录,了解文件系统结构。 他尝试编写简单的批处理文件。 第六十六章:运用得当 他进入那个简陋的c语言环境,编写了几个经典的hello world、计算阶乘、排序的小程序,感受编译、连结、运行的过程。 虽然环境原始,编译速度也不快,但那种在更强大的硬体上、用更接近系统底层的语言编程的感觉,让他心潮澎湃。 更重要的是硬碟。 20m的容量,在1988年堪称海量。 陆沉將自己所有的学习笔记、程序代码、参考资料,分门別类地存储在硬碟上,隨时调用,再也不用担心软盘损坏或容量不足。 建立了一个清晰的目录树:/study/puter,/project/z80_sim,/project/mcs51_notes……井井有条。 有了这台强大的新工具,陆沉的学习和研究效率骤然提升,不再满足於在苹果ii上跑简单的模擬,而是开始在长城286上,尝试构建更复杂、更接近真实系统的模型。 虽然离真正的嵌入式编程还有距离,但已经能模擬很多关键行为。 花在机房的时间更多了,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 同时,他明白计算机是工具,是途径,但不是全部。 劳逸结合至关重要。 陆沉依然会参加体育活动,也定期去图书馆看望沈老太太,和室友聊天。 —— 1988年的夏天,来得迅猛而炽热。 省城附中的梧桐叶从嫩绿转为墨绿,层层叠叠,在烈日下投出浓密的、晃动的光斑。 蝉声嘶鸣,空气里瀰漫著柏油马路被晒化的焦灼气味,以及从操场方向飘来的、少年们奔跑踢球扬起的尘土味。 期末考试在六月底如期而至,又在七月初的酷热中匆匆结束。 陆沉依然以无可爭议的优势,稳居年级第一。 实验班的同学们对这个结果早已麻木,仿佛那是与日出日落同样自然的事情。 成绩公布那天,陈浩拍著陆沉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沉子,跟你一个班,压力太大了!我都快不知道考第一是什么滋味了!” 孙鹏则哀嚎著物理又没及格,一边盘算著暑假该怎么补。 刘宇推了推眼镜,默默將自己的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上面是班级第五,一个对他来说还算满意、但距离陆沉依然遥远的数字。 暑假开始,校园里迅速冷清下来。 本地生回家,外地生也大多离校。 只有少数像陆沉这样离家远、或是有特殊情况的学生还留在宿舍。 宿舍楼里一下子安静了,走廊里迴荡著空旷的脚步声和水房里滴答的水声。 陆沉没有立刻回家。 他写信跟父母商量,说想利用暑假时间,在省城多学点东西,尤其是那台珍贵的长城286,他需要更完整的时间来熟悉和利用。 父母虽然想念,但更支持他学习,回信叮嘱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钱不够就写信。 於是,陆沉的暑假生活,就在这间日渐空旷的校园里,围绕著那台长城286,以一种安静而高效的方式展开。 每天清晨,他依旧早起,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简单的早饭。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泡在机房。 里间的门一关,就隔绝了外面的暑热和喧囂,只剩下机器风扇低沉的嗡鸣、键盘有节奏的敲击声,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没有了课程的压力,他的学习更加自主和深入。 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详细的暑期计划,分为几个模块: 首先是巩固和深化课內知识。 陆沉將大一全年的数理化生等主科內容,用更系统、更联繫的方式重新梳理,在长城286上建立了详细的电子笔记库。 他尝试用c语言编写小程序,来模擬物理中的运动、力学、电磁现象,將抽象的公式转化为直观的动態图像(虽然只是字符组成的简单动画)。 甚至尝试编写了一个极简的专家系统雏形,用於辅助化学方程式的配平和简单有机物的推断,虽然粗糙,但乐趣无穷。 其次是计算机技术的精进。 这是重点。 陆沉不再满足於王研究员提供的那些示例和框架,开始系统地啃读王研究员陆续带来的、关於作业系统原理、数据结构、编译原理基础、单片机系统设计等更深入的资料(依然是影印本,带著浓重的油墨味和图书馆的陈旧气息)。 將这些理论与长城286的实践相结合。 比如,学习数据结构时,他不仅理解概念,还用c语言在286上实现了炼表、栈、队列、简单的二叉树,並用它们来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如模擬一个简单的多级中断响应队列,或者优化自己之前写的滤波算法中的数据存储。 他尤其著迷於將硬体与软体结合起来的探索。 利用286的硬碟空间,开始建立一个小型的个人知识库,將从图书馆旧纸堆、沈老太太那里、王研究员和张老师处获得的各类信息——技术摘要、数学趣题、物理发现、甚至一些科普短文——分门別类地录入、整理、索引。 虽然大部分只能用纯文本记录,但那种將零散知识系统化、隨时可查的感觉,让他著迷。 当然,暑假生活並非只有学习。 每周,他都会抽出半天时间,去图书馆看望沈老太太。 老太太的茉莉花茶换成了清凉的薄荷叶水,见他来,依旧会端上一杯,有时是几块自己做的绿豆糕。 陆沉会跟她讲讲自己最近玩电脑的趣事,用老太太能懂的话,比如让机器自己学会数数、在机器里建了个小图书馆。 老太太听得似懂非懂,但总是笑眯眯的,说他真有本事,叮嘱他別老坐著,起来活动活动。 张老师虽然放假,但每隔一周左右,也会来学校一趟,处理些事务,顺便必定会来机房看看陆沉。 他会检查陆沉的进展,和他討论一些技术思路,聊的越深入,他就越觉得陆沉深不可测,最后往往是自己收穫更多。 他就转而关心陆沉生活上的事,提醒他注意休息,偶尔散散步。 有一次,张老师还带来一个西瓜,两人就在机房里,就著夏日的闷热和机器的微温,分而食之,聊著閒天,那一刻,不像是师生,倒像是志同道合的忘年交。 王研究员那边,联繫也没断。 通常是通过电话,有时是王研究员打过来,询问陆沉某个算法模擬的结果,或者討论一个技术细节;有时是陆沉积累了一些问题,打电话过去请教。 王研究员惊讶於陆沉暑假期间的进步速度,对他模擬器工作的精细程度和知识库的构建思路讚不绝口。 七月中旬,王研究员还亲自来了一趟。 带来几盒新的软盘,里面是最新的、他们研究室在长城286上开发的、更完善的z80系统仿真调试环境,以及一些关於实时作业系统內核概念的入门材料。 他告诉陆沉,他们那个数据採集项目,採用陆沉的思路优化后,在实际样机测试中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干扰抑制效果显著提升,项目组上下都非常振奋。 “钟总那边也知道了,很高兴,特意又过问了一下你的情况。”王研究员笑著说,“你可是我们项目的福星。” 第六十七章:林枫 陆沉对此没有多少意外。 暑假在日復一日的学习中,悄然流逝。 九月,校园里充斥著自行车铃声、少年们久別重逢的欢笑、拖著行李的軲轆声、还有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开学通知。 陆沉提著从家里带来的、母亲硬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行李包,走在通往宿舍楼的人流中。 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有母亲新做的两件棉布衬衣(说是秋凉了穿),父亲让捎给张老师的两瓶本地米酒,宋师傅塞给他的一小包精密轴承钢珠(说是拿著玩,或许有用),以及李老师托人转交的、她手抄的几页英语语法难点总结。 假期里安静的宿舍楼,此刻每个门口都敞开著,传出收拾东西的响动和热闹的谈笑声。 陆沉走到302门口,里面已经热火朝天。 陈浩正眉飞色舞地讲著他暑假跟父母去北戴河旅游的见闻,孙鹏一边把从家里带来的腊肉香肠往柜子里塞,一边嚷嚷著热死了热死了,刘宇则安静地坐在床边,擦拭著眼镜,但嘴角也带著一丝笑意。 “沉子!你可回来了!”孙鹏眼尖,第一个看到陆沉,扑过来就要接他的包,“带啥好吃的了?” “就一点家里的东西。”陆沉笑著躲开他的手,把包放在自己床上。 陈浩和刘宇也围了过来,互相打了招呼。 一个暑假不见,似乎都有了些变化。 陈浩晒黑了些,显得更精神。 孙鹏好像又壮实了点。 刘宇……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 “沉子,你暑假真没回家?就一个人在学校跟那台大电脑玩?”陈浩好奇地问。 “嗯,看资料,写点程序。”陆沉简单说。 “嘖嘖,真坐得住。”孙鹏咂舌,“要我一个人在学校待两个月,非得疯了不可。 对了,你那电脑,暑假没人用,没生锈吧?” “定期开机,没事。”陆沉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回答。 “沉子,你听说没?”陈浩忽然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咱们班这学期可能要来个插班生,据说是从外地省重点转来的,也是个牛人,好像物理竞赛拿过全国奖。” “哦?”陆沉抬了抬眼。 实验班有插班生不稀奇,附中每年都会吸收一些特別优秀的学生。 “叫什么来著……对了,林枫。 听说挺傲的,一来就打听咱们班谁最厉害。”孙鹏撇撇嘴,“估计是衝著你来的,沉子。” 陆沉手上动作没停,平静地说:“来了就是同学,互相学习。” 刘宇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有一丝瞭然。 陆沉的名声,经过上学期的几次事件,早已超出了附中的范围。 有不服气、想来挑战的,太正常了。 下午是开学报到,领新书,打扫教室。 高二的课程表发下来,內容明显更深更广。 物理开始涉及相对论初步和量子物理概念,化学的有机部分占比更大,数学增加了立体几何的难度和简单微积分入门。 实验班的进度,一如既往地走在前面。 第二天,正式上课。 第一堂是班主任的物理课。 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果然跟著一个陌生的男生。 个子挺高,穿著时新的浅蓝色夹克,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一种淡淡的、属於优等生的矜持和自信。 “同学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枫同学,从邻省师大附中转学过来,以后就是我们高二(一)班的一员了。 林枫同学在物理方面有特长,获得过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二等奖,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林枫微微欠身,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陆沉身上(坐在第一排太显眼)略微停顿了一下,隨即移开。 班主任安排他坐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好在陆沉斜后方。 开学头几天,相安无事。 林枫话不多,但听课极其专注,笔记记得飞快。 课间,偶尔有同学去跟他打招呼,他也礼貌回应,但带著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陆沉能感觉到,对方在观察,在评估。 他也不在意,该上课上课,该去机房去机房。 变化的苗头出现在一周后的物理隨堂小测上。 题目难度不小,最后一道是关於电磁场中带电粒子运动的综合题,涉及复杂的轨跡分析和能量计算。 陆沉很快做完,检查一遍,放下了笔。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后方的林枫也几乎同时放下了笔,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般的轻鬆。 卷子很快批改完发下来。 陆沉依然是满分。 林枫……也是满分。 两人並列第一。 这是陆沉进入附中以来,第一次在理科考试中没有独占鰲头。 下课铃响,陆沉起身去讲台前问老师一道关於题目中某个边界条件的细节。 往回走时,经过林枫的座位。 林枫正低头看著自己那份满分的卷子,似乎察觉到陆沉的目光,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林枫的眼神很平静,但陆沉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隱藏著一丝锐利和……挑战的意味? “陆沉同学,”林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最后那道题,你用的是什么方法?洛伦兹力积分还是能量守恆结合角动量?” 陆沉停下脚步,略一沉吟:“先分析受力,用微分方程描述轨跡,积分得到参数方程,再结合边界条件求特定位置的速度和能量。 用能量守恆验证。” 林枫点点头:“我也是。 不过我在积分时用了点小技巧,换元,能简化计算。 看来结果一样。” “殊途同归。”陆沉简单回应,没有追问他的小技巧是什么。 他能感觉到,对方並不是真心请教,而是一种含蓄的亮剑。 “听说你对计算机很在行?”林枫话锋一转,“我们原来学校也有机房,不过都是些老掉牙的苹果ii。 附中条件不错,还有更高级的机器。” “学校是提供了些学习条件。”陆沉语气平淡。 “哦?那有机会倒要见识见识。”林枫笑了笑,那笑容礼貌,但未达眼底,“我一直觉得,物理的终极工具,还是数学和逻辑。 计算机嘛,辅助计算还行,但理解世界,还得靠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陆沉听出了他话语里对计算机的某种……轻微的轻视。 或许在他眼中,计算机只是高级计算器,远不能与理论物理的深邃相提並论。 这在很多传统理科尖子生中,是普遍的看法。 “工具无高下,合用就好。 计算机能帮我们处理一些人力难及的计算和模擬,或许也能提供一些新的视角。”陆沉不想爭论,只是陈述自己的看法。 “也许吧。”林枫不置可否,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卷子,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交谈。 陆沉回到座位,心里並无波澜。 有竞爭对手是好事,能鞭策自己。 至於对方对计算机的看法,时间会证明一切。 然而,事情並没有就此结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陆沉正在机房里,用长城286运行一个自己编写的、模擬mcs-51单片机多中断响应时序的程序。 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林枫,还有班里另外两个对物理感兴趣的同学。 “陆沉同学,听说这里是你的地盘?不介意我们进来参观一下吧?”林枫站在门口,目光已经越过陆沉,投向了里间那台崭新的长城286。 他身后的两个同学也好奇地探头张望。 第六十八章:物理实验 “请进。”陆沉侧身让开。 机房里没什么秘密,学校也没规定不准其他同学进。 林枫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外间那些略显陈旧的中华学习机,最后落在里间那台深灰色的长城286和旁边的印表机上。 他走近几步,看著屏幕上滚动的、由字符组成的、模擬硬体寄存器状態和程序运行流程的界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那台特批的机器?你在做什么?游戏?”林枫问,语气里带著点审视。 “不是游戏,在模擬一种单片机的运行,测试一个多任务调度的思路。”陆沉解释了一句,但並不打算详细展开,他知道对方未必感兴趣,也未必听得懂。 “单片机……”林枫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又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就是那种用在洗衣机、收音机里的小晶片?用这个模擬……调度?” 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大材小用,“有这工夫,不如多推演几道物理难题,或者看看最新的理论物理进展,我暑假看了些关於超弦理论的科普文章,那才叫前沿。” 旁边一个同学附和道:“就是,林枫之前给我们讲过一点,可深奥了,什么十维空间、蜷缩的维度,听著就头大。” 另一个同学也点头:“还是物理有意思,能解释世界本质。” 陆沉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他们对探索宇宙本源奥秘的热情,那確实是人类智慧皇冠上的明珠。 但在他看来,理解构成世界的基本规律,与创造改变世界的工具,两者並无高下,都是人类认知和改造世界的不同路径,甚至相辅相成。 没有强大的计算工具,很多前沿物理理论根本无法验证和深入。 但他没有爭辩。 道不同,多说无益。 “你们隨便看,我还有个程序要跑完。”陆沉礼貌地说了一句,便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专注於屏幕上的模擬运行。 他调整了一个参数,重新启动模擬,观察中断响应时间的变化。 林枫在机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看著陆沉专注的侧影和屏幕上那些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的字符流,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对两个同学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还是回去討论一下上次那道相对论尺缩效应的题更有意思。” 三人离开了机房。 陆沉直到模擬运行完一个完整周期,记录了数据,才保存进度,关机。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 秋日的晚风带著凉意吹进来。 他想起林枫那句理解世界,还得靠脑子,想起他提到超弦理论时眼中闪过的光芒,以及对自己所做之事那的轻视。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深入计算机系统底层,软硬结合,注重工程实现——或许在崇尚纯粹理论、探索宇宙至理的一些人看来,不够高大上,甚至有些匠气。 但他坚信这条道路的价值。 前世记忆里,正是这些看似匠气的技术积累和工程突破,匯成了改变世界的科技洪流。 而在眼下这个八十年代末的中国,扎实的、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工程技术,或许比遥远的前沿理论,更急需,也更能切实地推动进步。 他不羡慕林枫眼中的星空,他更愿意脚踏实地,先铸造好探索星空所需的飞船。 —— 高二开学后的第一次物理实验课,內容是测定金属的杨氏模量。 实验楼底层的物理实验室里,靠墙摆放著光槓桿、望远镜、砝码组和待测的金属丝。 实验要求两人一组,合作完成测量、记录数据、计算並分析误差。 陆沉的搭档是刘宇。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调节光槓桿和读数,一个负责记录和计算。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林枫和另一个男生一组,在旁边的实验台。 陆沉注意到,林枫操作仪器的手法非常熟练,对实验原理的理解也很透彻,不时低声向搭档解释某个操作要点或误差来源,儼然是那组的核心。 他的测量数据记录得工整清晰。 实验进行到一半,需要更换不同质量的砝码,观察金属丝的微小伸长。 刘宇去取砝码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实验台,导致光槓桿的反射镜微微偏移。 等他调整回来,重新测量时,发现读数与之前理论推算值有细微偏差。 “可能是刚才碰了一下,初始状態变了,或者金属丝有残余应力。”刘宇皱眉,低声说。 陆沉看了看记录的数据,又观察了一下光路,说:“先別急,把现在的状態作为新起点,重新测一组。 多测几个点,用最小二乘法擬合直线,可以减少偶然误差。” 两人重新开始测量。 这时,旁边传来林枫清晰的声音:“……所以,关键是要保证金属丝完全竖直,初始负荷要合適,避免进入塑性变形区,读数时,眼睛要平视,避免视差,这些细节不注意,系统误差就上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搭档注意操作。 那男生连连点头。 他的话没什么不对,甚至可以说是严谨的实验態度。 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他那种略带教导口吻、仿佛在给所有人示范標准操作的语气,让周围几个小组的同学都下意识地朝他们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组的操作,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对比。 陆沉和刘宇没受影响,专注地完成自己的测量。 最终,他们用最小二乘法处理数据,得到的杨氏模量值与標准值吻合得很好,误差分析也做得详尽。 交实验报告时,物理老师(也是实验指导老师)看了他们的报告,满意地点点头:“思路清晰,数据处理得当,不错。” 林枫那组的报告也受到了表扬,数据精准,步骤规范。 老师特意拿起两份报告对比了一下,笑道:“看来咱们班这学期实验课有得瞧了,標准都很高啊。”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陆沉能感觉到,林枫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实验操作、理论学习、甚至课堂回答问题时,都在展示一种专业和严谨,隱隱在树立一种標杆。 而陆沉,这个上学期传奇般的存在,自然成了他潜意识里想要对標甚至超越的对象。 这种无声的较劲,在隨后的一次研究性学习课题选择上,变得明显起来。 附中高二开始,要求学生每学期完成一个研究性学习小课题,可以单人也可以组队,旨在培养学生初步的科研能力。 课题方向自选,但需经过指导老师审核。 成果可以是小论文、实验报告、模型製作或程序设计等。 消息公布后,同学们议论纷纷。 陈浩想搞个不同材质对桌球弹跳高度的影响,孙鹏嚷嚷著要研究足球香蕉球原理,刘宇对分形几何的简单计算机生成感兴趣。 林枫则在一次课间,公开表示他选择的课题是狭义相对论中尺缩与钟慢效应的数学模型与佯谬探討,並已经初步查阅了资料。 这个选题一出,立刻镇住了不少同学。 相对论? 佯谬? 这听起来就很高深。 几个对物理感兴趣的同学立刻围了过去,询问细节。 陆沉对此不置可否。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第六十九章:课题比拼 他找到张老师,提出了自己的课题设想:基於mcs-51单片机的简易步进电机控制系统设计与模擬。 张老师听了,有些惊讶:“步进电机控制?这已经是很具体的工程应用方向了,你怎么想到这个?” “暑假看了一些单片机和工业控制的资料,觉得这个方向能很好地把软体编程、硬体接口、控制算法结合起来。 而且步进电机应用广泛,从印表机磁头移动到数控工具机都有用到,有实际意义。 我想先在长城286上完成系统建模、控制算法仿真和程序编写,如果有条件,再尝试用实际的单片机和电机搭建一个最简单的演示模型。”陆沉思路清晰地说。 “这个课题难度不小,涉及的知识面很广。”张老师沉吟道,“不过,以你目前的基础和那台机器的条件,倒是可以尝试。 关键是控制算法和软硬体协同,这部分你能把握吗?” “我准备重点研究一种叫细分驱动的控制策略,可以提高步进精度和平稳性。 算法部分我打算用c语言实现仿真,硬体接口部分主要靠查阅资料和逻辑推演,可能还需要王老师那边提供一些晶片手册和电路参考。”陆沉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细分驱动……”张老师点点头,“这个思路不错,能体现出深度,行,这个课题我批准了,需要什么资料支持,儘管说,王研究员那边,我帮你去沟通。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课题的成果展示,可能不像一篇论文那样好看,更多的是设计文档、程序代码和仿真结果,需要向別人解释清楚其中的门道。” “我明白,张老师。”陆沉要的就是这种扎实的、能体现工程思维和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课题。 课题方向確定后,陆沉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首先在长城286上建立了详细的文献和资料库,搜集、录入所有能找到的关於mcs-51单片机、步进电机原理、驱动电路、细分控制算法的资料。 然后开始进行系统设计。 他画出了系统框图:mcs-51最小系统、按键输入、led状態显示、驱动电路(用达林顿管或集成驱动晶片)、两相步进电机。 他设计了软体流程图:主循环监控按键,根据指令调用不同的运动控制函数(正转、反转、指定步数、指定速度);运动控制函数核心是生成符合细分要求的、按一定时序变化的pwm脉衝序列,输出到io口控制驱动电路。 最大的难点在於细分控制的算法实现。 传统的整步或半步驱动,步距角大,运行容易抖动噪音大。 细分驱动则通过对电机绕组电流进行阶梯式细分控制,使步距角减小,运行更平滑。 这需要精確控制两相绕组的电流大小和方向,在单片机中体现为输出不同占空比的pwm波和正確的电流方向控制字。 陆沉在286上编写了细致的模擬程序。 他模擬了单片机io口,模擬了驱动电路对pwm的响应,甚至用简化的数学模型模擬了步进电机转子在不同电流激励下的转动过程。 他尝试了不同的细分策略(如2细分、4细分、8细分),调整pwm频率和细分电流曲线,观察模擬的电机转动平稳性和精度。 这个过程充满了挑战。 有时算法设计有漏洞,导致模擬电机失步;有时pwm参数不合適,模擬运行噪音(用数值波动表示)过大。 他需要反覆调试,查阅资料,优化算法。 常常在机房一坐就是半天,屏幕上全是滚动的数据和波形图。 林枫的课题也在推进。 他经常泡在图书馆,查阅相对论的专业书籍和期刊,桌上摊满草稿纸,写满复杂的洛伦兹变换公式和时空图。 他不时和几个同样对物理感兴趣的同学討论双生子佯谬、车库佯谬,言语中充满了对理论之美的讚嘆。 他的课题进展似乎很顺利,已经完成了数学模型的主体部分,开始撰写论文。 两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仰望星空,探寻宇宙时空的深邃法则;一个脚踏实地,钻研驱动微小电机精准转动的工程技术。 在不少同学眼中,林枫的课题高大上,充满了理论物理的魅力;而陆沉的课题则显得接地气甚至有些琐碎,是跟电路板和代码打交道。 一天课间,陈浩私下对陆沉说:“沉子,林枫那论文,我看了一眼,好傢伙,全是公式和时空图,看著就晕。 你那个控制电机,听著好像没那么……玄乎?” 孙鹏也凑过来:“就是,电机不就是通电就转吗?还有啥好研究的?要我说,不如研究游戏机怎么控制游戏角色蹦躂。” 陆沉知道他们並非恶意,只是不理解其中的门道。 他笑了笑,没多解释,只说:“有点不一样,想让它转得更稳、更准。” 刘宇倒是能理解一些,他问:“你那个细分控制,是不是要用到比较多的数学计算?三角函数?查表?” “嗯,需要计算细分电流值,可以用查表法加快速度。 还要处理脉衝时序,对实时性有要求。”陆沉简单解释。 “听著也不简单。”刘宇点点头。 期中考试前的两周,张老师提议,在实验班內部搞一次小型的课题中期交流,让同学们互相了解进展,学习经验。 时间定在周五下午的班会课。 消息一出,林枫显得很积极,提前整理了演讲提纲。 陆沉也准备了一份简要的ppt(用286上的简陋演示软体做的),主要是系统框图、算法原理示意图和模擬运行的关键数据图表。 周五下午,教室被布置成简单的交流会场。 同学们轮流上台介绍自己的课题。 陈浩的桌球弹跳做了简单的实验演示,孙鹏的香蕉球原理用足球和气流图讲解,刘宇的分形生成展示了用basic画出的简单曼德博集合图形,都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轮到林枫。 他走上讲台,打开自己准备的几张大號绘图纸,上面用尺规和不同顏色的笔画出了精美的时空图,写满了漂亮的公式。 他自信满满,从狭义相对论的基本假设讲起,深入浅出地介绍了同时性的相对性、尺缩效应、钟慢效应,然后重点阐述了他研究的车库佯谬:一辆高速运动的汽车,在静止观察者看来长度收缩,能否开进一个长度与之静止时相同的车库? 他通过洛伦兹变换,一步步推导,展示了不同参考系下对同时事件的不同看法,从而解释了佯谬的產生和消除。 他的讲解条理清晰,板书漂亮,配合手势,很有感染力。 不少同学听得入了迷,即使不太懂相对论,也为他展现出的理论推导能力和科学魅力所折服。 “所以,”林枫总结道,“这个佯谬揭示了狭义相对论中同时性的核心地位,也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脱离参考系谈论长度、时间是没有意义的,物理学的美,正在於这种逻辑的自洽和对世界本质的深刻揭示。” 他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物理老师也频频点头,面露讚许。 林枫回到座位,嘴角带著淡淡的、满足的微笑。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沉,似乎在等待。 下一个是陆沉。 第七十章:建造系统 他拿著几张列印出来的ppt胶片(用286的印表机打的,字有些小),走到讲台前。 相比於林枫精美的图纸和激昂的讲解,陆沉的开场显得平淡。 “我的课题是基於mcs-51单片机的简易步进电机控制系统设计与模擬。”陆沉的声音平稳,没有过多渲染,“步进电机是一种將电脉衝信號转换成角位移的执行元件,在自动化设备中有广泛应用。 但传统驱动方式步距大,运行不平稳,我的目標是设计一个基於廉价mcs-51单片机的控制系统,实现细分驱动,提高控制精度和平稳性。” 他掛出第一张胶片,是系统框图。 “系统由单片机最小系统、按键输入、状態显示、驱动电路和步进电机构成。” 他简要介绍了各部分功能。 接著是核心的细分驱动原理图。 “所谓细分,是通过精確控制两相绕组的电流比例,使转子停在两个整步位置之间的中间位置。”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正弦电流波形叠加示意图,“在单片机中,我们需要用pwm波来模擬这种阶梯电流。 这是4细分下的电流控制序列。” 他展示了另一张胶片,上面是一个由数字和箭头组成的表格。 台下有些同学开始露出茫然的神色。 框图、表格、pwm、电流序列……这些词汇对大多数高中生来说很陌生,远不如尺缩钟慢、时空图来得吸引人。 陈浩已经开始偷偷打哈欠。 孙鹏小声对旁边人说:“听著有点像收音机调台。” 陆沉没有理会,继续讲解重点——算法实现。 “我在长城286上编写了模擬程序,模擬了单片机io、驱动电路和电机模型,这是模擬程序的结构图。” 又是一张满是方框和箭头的胶片。 “我测试了不同细分数的效果,这是模擬结果对比。” 他展示最后几张胶片,上面是数据表格和简单的曲线图,显示细分后模擬电机的步进角更均匀,速度波动更小。 “在4细分模式下,模擬的理论步距角从整步的1.8度减小到0.45度,运行平稳性显著提高。” 他讲完了,时间刚好。 台下响起礼貌性的、但不算热烈的掌声。 比起林枫刚才引起的反响,明显冷清了不少。 大家似乎没太听懂,或者觉得这个话题技术性太强、不够酷。 物理老师点点头,评价道:“陆沉同学的课题,工程性很强,思路清晰,模擬工作扎实,体现了將理论知识应用於实际问题的能力,很好。” 林枫在台下,听完陆沉的讲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或者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在他看来,陆沉做的这些东西,更像是工科生的课程设计,充满了细节和计算,但缺乏物理学那种触及世界本质的宏大与优美。 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真正的智慧在於理解宇宙的法则,而非摆弄这些精巧的玩具。 张老师坐在教室后面,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林枫的自信与隱隱的优越感,看到了大多数同学对理论课题的嚮往和对工程课题的疏离,也看到了陆沉在讲解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专注,以及面对略显冷淡反响时的平静。 交流结束后,张老师把陆沉叫到一边,低声说:“讲得不错,重点突出,不过,是不是觉得大家对你这个课题,不如对林枫的热情高?” 陆沉点点头:“嗯,可能大家觉得控制电机有点……平常,不如相对论有意思。” “这很正常。”张老师笑了笑,“理论物理天生带有光环,容易让人產生敬畏和嚮往,工程技术往往显得琐碎,但你要记住,”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陆沉。 “这个世界,既需要仰望星空、思考宇宙奥秘的人,也同样需要,甚至更需要脚踏实地、能將想法变成现实、驱动机器精准运转的人。 你选择的这条路,或许现在看起来不如別人的炫目,但它的价值,同样重大,甚至更加基础。 你的那个细分算法,如果真的能实现,用在某个需要精確定位的设备上,可能就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不要被別人的眼光影响,坚持你的方向,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到时候,大家自然会看到它的分量。” 陆沉重重地点头:“我明白,张老师,我没受影响,我只是在做我觉得有意义、也有兴趣的事情。” “那就好。”张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继续完善你的模擬,把算法优化到极致,如果需要实际电机和单片机做验证,我想办法帮你申请。” 离开教室,傍晚的风带著凉意。 陆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海里迴响著张老师的话,也回想著刚才交流会上的一幕幕。 他知道,自己绘製的图纸,与林枫绘製的时空图,代表著两种不同的追求,两种不同的价值。 没有孰高孰低,只是路径不同。 —— 课题中期交流后的那几天,实验班里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林枫的相对论佯谬课题,因其理论高度和物理老师毫不掩饰的讚赏,贏得了不少同学的钦佩目光。 课间,时常能看到几个对物理感兴趣的同学围在他桌旁,討论著时空弯曲、质能方程之类的话题。 林枫依旧保持著那份矜持的自信,但言谈间,偶尔会提到真正的科学、揭示本质这样的词汇,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教室前排陆沉安静看书的背影。 陆沉对此置若罔闻。 他依旧按时上课,认真完成作业,但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了机房。 张老师的话他记在心里,工程的价值需要实实在在的成果来证明。 他不再仅仅满足於模擬程序的运行,开始著手將模擬环境向真实环境推进。 在张老师的帮助下,他从学校仓库的废旧物资里,翻找出了几样宝贝:一台老旧的、用於教学演示的两相四线步进电机(从某台报废的印表机或绘图仪上拆下来的),一个用洞洞板手工焊接的、极其简陋的达林顿管驱动电路板(不知是哪个学长多年前电子製作课的遗物),还有一小盒杂乱的电阻、电容、杜邦线。 东西很旧,有些元器件引脚都氧化了,但清理一下,似乎还能用。 “东西是老了点,但原理相通,你可以用它们搭建一个最简单的验证平台,把你的控制程序烧录到真正的mcs-51晶片里跑跑看。”张老师把这些东西交给陆沉时说道,“不过,真正的单片机开发需要专门的编程器和仿真器,咱们学校没有。我问问老王那边,能不能借用一下他们的简易开发板,或者……用更土的办法。” “更土的办法?”陆沉好奇。 “用eprom。”张老师解释道,“先把你的程序在286上编译成机器码,然后用专门的设备烧写到紫外线可擦除的eprom晶片里,再把eprom插到你自己搭建的最小系统板上运行。 不过,这样就没法在线调试了,程序有问题只能重新烧写,很麻烦。但这是以前没有仿真器时常用的办法。” 陆沉明白了。 这意味著每一次修改程序,都需要经过编译、烧写、插拔晶片、上电测试的循环,效率极低,但却是接触真实硬体、体验完整嵌入式开发流程的绝佳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个土办法。 “那就麻烦张老师帮我问问,能不能借到eprom编程器,还有几片空白的eprom和mcs-51晶片。我想试试。”陆沉眼神发亮。 张老师办事效率很高,几天后,就带来了王研究员的消息:可以! 研究室正好有一套淘汰下来的、老式的通用eprom编程器,还有一些用剩的2732 eprom晶片和几片8031单片机(mcs-51的一种),可以借给陆沉用一段时间。 王研究员还特意嘱咐,操作编程器要小心,电压很高,別弄坏了晶片,更要注意安全。 设备到位,陆沉在机房里开闢了一个小小的硬体实验角。 他首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清理、检测那些旧元器件,用万用表一个个测量,確认电机线圈是通的,驱动管没被击穿,电阻电容值大致正確。 然后,他在一张更大的洞洞板上,参照典型电路图,开始搭建自己的验证平台。 焊接是个细致活,尤其是对於8031这种40脚的双列直插晶片,焊点必须乾净牢固,不能虚焊短路。 陆沉沉下心来,拿著宋师傅给的那套精密螺丝刀里最小的镊子,配合著从张老师那里借来的25瓦內热式电烙铁,一点点地焊接。 松香的烟雾在机房里瀰漫,混合著旧元器件特有的、略带焦糊的灰尘味。 陈浩和孙鹏偶尔来机房,看到陆沉戴著副不知从哪找来的、镜腿用胶布缠著的劳保眼镜,对著电路板聚精会神地焊接,都咋舌不已。 “沉子,你这是在搞飞弹呢?”孙鹏探头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焊点和飞线,只觉得头皮发麻。 “比飞弹简单点,就是个最小系统。”陆沉头也不抬,小心地將一个104的瓷片电容焊到电源引脚旁。 “你这手可以啊,焊得跟机器点的一样。”陈浩倒是看出了点门道,“不过,弄这玩意儿有啥用?不是有电脑模擬吗?” “模擬是理想情况,实际硬体有很多不確定因素,比如信號延迟、电源波动、元件误差。只有在真正的硬体上跑通了,才算真正可行。”陆沉解释了一句,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刘宇也来看过,他对硬体不太懂,但很佩服陆沉的动手能力和耐心。 “需要帮忙吗?”他问。 “暂时不用,谢谢。等我焊好了,可能需要你帮我看看程序逻辑。”陆沉说。 几天后,最小系统板焊接完成。 第七十一章:同学入迷了 陆沉按照操作说明,设置好晶片型號、编程电压、校验方式。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將他在长城286上编写、调试了无数遍的步进电机控制程序,用c语言编译器编译,生成二进位机器码文件,然后通过串口传输到编程器,烧写到那片空白的2732 eprom中。 烧写过程很慢,编程器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陆沉屏息凝神,直到绿色pass指示灯亮起,提示烧写成功,他才鬆了一口气。 他小心地將烧写好程序的eprom晶片,插入最小系统板上对应的插座。 又將驱动板、步进电机、电源(一个可调的稳压电源,也是从仓库翻出来的)一一连接好。 再次检查所有连线无误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稳压电源的开关。 5伏的电压指示灯亮起。 最小系统板上的电源指示灯也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进入了痛苦的调试循环。 修改程序参数(脉衝宽度、间隔、细分电流序列)->编译->烧写eprom ->拔下旧晶片,插上新晶片->上电测试->观察电机反应(有时不动,有时抖动,有时只朝一个方向微微转动)->分析可能原因->再修改…… 每修改一次,就要重复一次漫长的烧写和插拔过程。 eprom晶片的擦除需要专用的紫外线擦除器,他只有三片晶片轮流用,擦除一次要放在擦除器的紫外灯下照十几分钟。 机房里瀰漫著更浓的松香味。 一个周五的晚上,机房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当电源接通,步进电机发出轻微但均匀的嗡嗡声,轴端开始缓慢、平稳地旋转起来! 虽然速度不快,但转动连续,没有卡顿和抖动! 他通过按键改变转向和细分模式,电机都能正確响应! 成功了! 这台简陋的、由废旧零件拼凑的系统,终於在他的程序控制下,按照预定的意志,精准地运动起来! 陆沉紧紧盯著那平稳转动的电机轴,听著那均匀的嗡嗡声,感觉自己的心臟也在跟著有力的跳动。 这种从无到有、从虚到实的创造与控制感,是如此的真实而强烈,远比解出一道难题、获得一次高分,更让他心潮澎湃。 陆沉坐到长城286前,打开文档处理软体(wps 1.0,很原始),开始撰写课题的最终报告。 他將整个设计过程、遇到的困难、解决方案、特別是最后用自製逻辑分析仪排查问题的思路和方法,详实地记录下来。 附上了系统框图、电路连接图、核心算法流程图、关键程序代码片段,以及最后实物验证的运行参数和观察记录。 报告力求清晰、严谨,既有理论分析,也有实践验证。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校园里开始响起早起学生的脚步声和洗漱声。 陆沉將报告列印出来(那台24针印表机又工作了半个多小时),装订好。 然后,他仔细地收拾了硬体实验角,將各种工具、元器件、电线归类放好,但保留了那个仍在洞洞板上、连接著电机和驱动板的最小系统,这是最重要的实物成果。 带著厚厚一摞报告和一丝倦意,敲响了张老师办公室的门。 张老师也刚到不久,正泡著茶,看到陆沉通红的眼睛和手里那份显然分量不轻的报告,愣了一下:“一晚上没睡?出成果了?” “嗯,张老师。系统调通了,基本功能都实现了。这是报告。”陆沉將报告递过去,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清晰的兴奋。 张老师接过报告,快速瀏览了前面的摘要和结论,又翻看了后面的实物验证部分和照片(陆沉用学校那台老海鸥相机拍了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附在报告后),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讚许。 “好!太好了!”张老师用力一拍桌子,茶水都溅出来几滴,“不仅做出来了,还把排查问题的思路和方法写得这么清楚!特別是这个用並行口自製简易逻辑分析仪的想法,有创意,很实用!这才是真正的工程思维!遇到问题,自己创造工具去解决!” 他抬起头,看著陆沉疲惫但发亮的眼睛,感慨道:“陆沉,你这次可是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飞跃,从模擬到实物,从理论到实践,这中间的沟壑,很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你才多大就跨过去了,这份报告,还有那个能转起来的系统,就是你课题最硬核的成果!比十篇空泛的论文都有分量!” “主要是张老师您和王老师给了很多支持和指导,还有学校的设备。” “行了,別谦虚了,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你抓住了,而且完成得漂亮。”张老师笑道,“这样,这份报告我先留下仔细看看。实物系统也保护好。下周就是课题最终评审,到时候,你要好好向全班,不,我会建议向全年级有兴趣的同学,做个公开的成果展示!让大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有深度的研究性学习!” 课题最终评审的消息很快在年级里传开。 由於这次有几个课题完成得不错,年级组决定组织一次小型的研究性学习成果展示会,地点就在大阶梯教室,自愿参加。 张老师特意將陆沉的课题列为重点展示项目。 展示会那天下午,阶梯教室里坐了不少人。 除了高二的学生,一些高一的学弟学妹,甚至几位感兴趣的任课老师也来了。 讲台上,已经摆放了几件成果实物:陈浩的不同材质桌球弹跳高度对比的实验装置(几个架子和不同材质的球),孙鹏的香蕉球原理气流演示模型(一个风扇和一个用纸板做的带沟槽的足球),刘宇的分形图形列印稿。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讲台一侧实验桌上的那套东西:一块布满元件和飞线的洞洞板,连接著几个小电路板和一台带著小齿轮的步进电机,旁边还放著稳压电源和那台用作逻辑分析仪显示器的大块头长城286(临时搬过来的)。 林枫的相对论佯谬课题没有实物,但他准备了几张大尺寸的、绘製精美的时空图讲解掛图,还有一份装订漂亮的论文稿,放在讲台显眼位置。 展示开始。 同学们依次上台讲解。 陈浩和孙鹏的展示轻鬆有趣,引来阵阵笑声。 刘宇的分形图形虽然静態,但奇妙的数学美感也让人讚嘆。 轮到林枫,他自信地走上台,拿起雷射笔(当时还很新鲜),开始讲解他的时空图和论文。 他思路清晰,语言富有感染力,將复杂的相对论效应和佯谬解释得深入浅出。 尤其是他现场用洛伦兹变换公式,快速推导了车库佯谬的数学解释,那份嫻熟和自信,贏得了台下热烈的掌声。 物理老师听得频频点头,面露激赏。 林枫在掌声中微微鞠躬,目光扫过台下,在陆沉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带著淡淡的、属於胜利者的微笑。 在他看来,自己的展示,无论是理论高度、讲解水平,还是现场反响,都无疑是最出色的。 终於轮到陆沉。 他走上台,没有雷射笔,只有一根教鞭。 他先向台下微微鞠躬,然后走到那套略显杂乱、甚至有些丑陋的实物系统旁。 “各位老师,同学,我课题的题目是《基於mcs-51单片机的简易步进电机控制系统设计与模擬》。”陆沉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教室,“我的目標,是设计一个廉价、可靠的控制系统,让这台步进电机能更平稳、更精確地转动。” 他先展示了系统框图,简要介绍了各部分功能。 然后,他拿起那块洞洞板:“这就是我用废旧元件搭建的mcs-51最小系统,cpu是8031,程序存在这片eprom里。”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驱动板和电机,“这是驱动部分和执行机构。整个系统,包括程序编写、电路焊接、调试,都是我自己完成的。”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自己焊电路? 自己写程序烧晶片? 这对大多数高中生来说,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陆沉才几岁啊? 因为智商碾压,有时候他们会忘了他的年龄,无意间把他当做前辈看待。 陆沉没有停顿,他打开了稳压电源。 系统上电,几个指示灯亮起。 他按下一个微动开关,步进电机发出一声轻响,开始缓慢旋转。 “现在,电机以最基本的整步模式运行,步距角1.8度,大家可以听到,有一些振动和噪音。”陆沉说。 然后,他切换另一个开关,“现在,切换到4细分模式。” 电机的转动声立刻变得轻微、均匀了许多,肉眼几乎看不出步进感,转动更加平稳。 “在4细分模式下,理论步距角减小到0.45度,运行更平滑。这是通过精確控制电机绕组中的电流比例实现的。”陆沉用教鞭指了指驱动板上的几个测试点,“我通过程序,生成特定时序的pwm脉衝,控制电流大小和方向。” 他接著演示了正反转切换,改变转速(通过调整脉衝频率)。 虽然整体速度很慢,但控制精准,响应及时。 台下变得安静下来。 同学们看著那台听话转动的电机,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思索。 这玩意儿……好像真的有点门道? 不仅仅是让电机转起来那么简单。 演示完基本功能,陆沉走到那台长城286前,打开了他自製的逻辑分析仪监控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跳动的字符波形。 “在调试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信號异常。我无法知道单片机输出的脉衝到底是什么样子。於是,我用这台电脑的並行口,加了一个简单的接口电路,自己写了一个监控程序,用它来看信號波形。” 他切换到之前保存的一个问题波形记录:“大家看,这是调试初期捕捉到的异常波形,这里有毛刺,这里时序错乱。正是这些问题导致电机无法正常工作。” 然后又切换到正常波形:“这是修改程序后的正確波形,乾净,时序准確。通过对比,我找到了问题所在,並修改了程序。” 这种务实、清晰、甚至带点土法上马味道的讲述,让台下的许多同学,尤其是那些对动手实践感兴趣的同学,听得入了迷。 这和他们平时刷题、考试的感觉完全不同。 第七十二章:观念转变 “最后,我想说,”陆沉结束演示,面向台下,“这个系统还很简陋,速度慢,精度有限,离真正的工业应用差得很远,但它验证了一个完整的、从设计到实现的流程。 它告诉我,一个想法,从头脑中的算法,到屏幕上的模擬,再到让真实的物理世界动起来,中间需要克服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也需要创造性地使用各种工具。这,就是我做这个课题最大的收穫。” 他微微鞠躬。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更热烈。 物理老师带头鼓著掌,眼中满是讚许。 张老师坐在前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陈浩、孙鹏、刘宇也用力拍著手。 连一些原本觉得林枫课题更高大上的同学,此刻也忍不住为陆沉这扎实而硬核的展示喝彩。 林枫坐在台下,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 他听著周围热烈的掌声,心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困惑。 或者说,是一种认知上的衝击。 他一直认为,科学的巔峰在於揭示宇宙的终极真理,那才是智慧的最高体现。 那些工程的东西,不过是应用,是匠人的手艺,是理论的附庸。 可今天,他忽然有些不那么確定了。 一台能精確控制的电机,一套自製的调试工具,一份堪称完美的报告。 这些东西,真的就比他推导的洛伦兹变换、比他绘製的时空图低级吗? 这种將抽象知识转化为具体控制力、將想法变为现实的超凡能力,离世界更近,也更……实用。 展示会结束后,陆沉成了焦点。 许多同学围上来,好奇地询问电路细节、编程心得。 连物理老师也走过来,拿起那块洞洞板仔细端详,讚嘆道:“焊工不错,思路更不错。陆沉,你將来適合搞工程,搞应用。” 林枫没有凑过去。 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掛图和论文,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拥的陆沉,转身离开了阶梯教室。 林枫在楼下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回到附中,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物理实验室。 实验室已经锁门了,他透过窗户,看到里面那些熟悉的仪器:光槓桿、望远镜、砝码组。 以前他觉得这些东西只是验证理论的工具,现在他忽然觉得它们有了生命。 那天晚上,林枫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看相对论的书。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想了很久。 第二天,他主动去找了物理老师,说把课题的论文再充实一下,增加一些关於“理论如何指导实验设计”的內容。 物理老师有些惊讶,但很高兴地同意了。 后来,有人看到林枫去机房找过陆沉。 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是从那以后,林枫虽然依旧保持著优等生的矜持,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对陆沉所做事物的轻视,彻底消失不见了,转而是一种学生对老师的恭敬態度。 他甚至开始主动了解一些计算机方面的知识,偶尔还会拿著列印出来的程序代码,向陆沉请教几句。 陆沉对此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林枫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深入,不再像以前那样带著考较的意味。 有一次,林枫甚至借走了他一份关於mcs-51单片机的中文资料。 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著一张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写著:“谢谢。很有启发。” 深秋,陆沉照例早起去操场跑步,路过图书馆时,看到沈老太太正在门口扫落叶。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沈老师早。”陆沉停下来打招呼。 “早,早。”老太太直起腰,笑眯眯地看著他,“听说你那个小电机转起来了?好多人夸你呢。” “就是个小玩意,还差得远。”陆沉有些不好意思。 “小玩意也能有大用。”老太太用扫帚点了点地面,“你看这叶子,一片一片,扫乾净了,路就好走了,事再小,做成了,就是好事。” 陆沉点点头,帮她扫完地,才继续往操场跑。 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但他的心里是暖的。 回到机房,一抬头,看到林枫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小盒子。 “陆沉,这个……给你。” 林枫走进来,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有些生硬。 陆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小盒精密轴承,比宋师傅给的那包还要小,还要精致,是进口货。 “我爸从单位弄的,说是日本產的,用在精密仪器上。”林枫说,目光没有看陆沉,而是看著桌上那台正在平稳转动的电机,“你这个系统,轴承应该能用得上,原来的那个……太旧了,间隙大,会影响精度。” 陆沉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种进口轴承的价值,在1988年的中国,这不是隨便能弄到的东西。 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林枫,忽然笑了:“谢谢,这个……太贵重了。” “能用上就不算浪费,”林枫的脸莫名红了,语气终於自然了一些,“你的电机……確实转得不错。” 他顿了顿,“我以前觉得,搞理论才是真本事,现在觉得……能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让它动起来,也挺厉害的。” 那天,两个少年在机房聊了很久。 陆沉给林枫讲了他怎么从宋师傅那里学手艺,怎么在收购站淘旧零件,怎么在无数次的失败中磨出那个能用的程序。 林枫听著,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是关於工程实现中的细节。 后续几天,陆沉的课题成果在附中里小范围引起了更多的议论。 那个高一的小孩自己焊了块板子,让电机听他的话转! 听说程序也是自己写的,还会用电脑看信號波形! 比光会做题厉害多了! 这样的议论,让陆沉学霸的形象之外,又多了一层动手达人的光环。 王研究员得知消息后,特意打电话来祝贺,对陆沉自製调试工具的思路大为讚赏,並邀请他周末再去研究室,详细聊聊他的实现细节,顺便看看他们项目最新的进展。 张老师则开始著手,准备將陆沉的课题报告和成果,作为附中研究性学习的优秀案例,向上级教育部门推荐。 第七十三章:研究员的邀请 课题展示会的热潮,如同秋日里最后一阵热风,在附中校园里持续了几天,便渐渐被日常的课业和渐冷的天气所取代。 梧桐叶落尽,光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勾勒出遒劲的线条。 1988年的冬天,正以它特有的萧瑟,悄然降临。 陆沉的生活,在短暂的喧囂后,重新回归了沉静的节奏。 他將那个简陋的步进电机控制系统仔细拆解,清理了元器件,分类收好。 那块写满他汗水和思考的洞洞板,被张老师要去,说是留个纪念,也当教学样品。 长城286依然是他最亲密的伙伴,硬碟里研究性学习的文件夹下,又多了一个名为stepper_motor的子目录,里面存放著最终的报告、所有程序源码、调试记录,甚至还有几张用那台老海鸥相机拍的系统运行特写(冲洗出来后效果很模糊,但意义非凡)。 展示会的成功,似乎並没有在陆沉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他依旧是那个安静坐在第一排、听课专注、笔记清晰的学生。 只是在某些微妙的地方,变化已然发生。 比如,物理实验课上,当需要连接电路或调试仪器时,同组的刘宇会更自然地让陆沉主导操作,他自己则负责记录和计算。 偶尔有其他组的同学仪器出点小毛病,也会下意识地看向陆沉的方向。 陆沉总是有求必应,动作麻利地找出问题(往往是接触不良或设置错误),迅速解决。 那份沉稳和熟练,让周围同学暗自佩服。 又比如,在机房。 现在不只是陈浩、孙鹏、刘宇他们会来请教问题,一些高二甚至高三对计算机编程感兴趣的学生,也会在放学后,拿著自己写的、漏洞百出的basic或pascal程序,小心翼翼地敲门,问陆沉同学在吗?能不能帮忙看看这段为什么老出错? 陆沉来者不拒,但他不再满足於直接指出错误,而是会引导对方:“你先说说,你想让这段程序做什么?你觉得它现在为什么没做到?” 这种启发式的帮助,往往能让提问者收穫更多。 林枫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沉静內敛了许多。 最大的变化,来自王研究员那边。 周末,陆沉如约再次来到省城大学研究室。 这一次,迎接他的不仅是王研究员和李主任热情的笑容,还有研究室里其他几位研究人员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显然,他自製系统调通步进电机的事跡,已经在研究室小范围传开了。 “小陆,来,坐!”王研究员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桌上摊开著几份图纸和几块电路板,“你那个课题的报告,老张给我看了,写得太好了!特別是故障排查的思路,还有自製调试工具的想法,非常老道!完全不像一个中学生的手笔。我们组里搞硬体的几个小伙子看了,都竖大拇指。” 李主任也笑呵呵地说:“钟总那边,我也简单匯报了一下你的进展。他很高兴,说这样能动手、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好苗子,一定要好好培养。还特意问,附中那边有什么困难没有,需不需要更多的支持。” 陆沉心里暖暖的,忙说:“谢谢钟总关心,谢谢李主任、王老师。学校和张老师已经给我很多支持了。” “支持不怕多。”王研究员摆摆手,神情认真起来,“小陆,我看得出来,你对底层系统、对软硬体结合,有特別的兴趣和天赋。而且,你不是那种光会空想的人,你是真的愿意动手,能沉下心去解决具体问题。这非常难得,咱们这个行当,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比火柴盒略大、集成度明显更高的绿色电路板:“这是我们最近在评估的一款新型號的mcs-51兼容单片机,內部资源更丰富,有自带ad转换,pwm输出也更灵活。比你自己焊的那块8031强多了。”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台带著更多按钮和接口的仪器:“这是真正的逻辑分析仪,能同时看十几路信號,带存储和触发功能。比你用电脑並行口做的那个土傢伙,强了不止一百倍。” 陆沉看著那些先进的设备,眼中露出嚮往。 他知道,这些才是工业级研发的常用工具。 “今天叫你来,除了看看你的成果,主要是有个想法。”王研究员看著陆沉,语气带著徵询,“我们研究室,除了搞项目,也有培养年轻后备力量的责任。 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天赋、有热情、基础又打得牢的好苗子。 我和李主任商量了一下,想跟你,还有你们学校、你家长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建立一个更固定的、长期的课外学习和实践机制。” 陆沉的心跳加快了。 “更固定的……机制?” “对。”李主任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郑重,“简单说,就是把你当成我们研究室一个特殊的编外学员。在不影响你正常学业的前提下,我们定期(比如每两周一次)给你布置一些有针对性的学习任务和小的实践课题。 內容会比你之前接触的更深入,更系统,可能涉及实时作业系统原理、更复杂的控制算法、硬体描述语言入门等等。我们会提供必要的资料、工具指导,甚至部分实验条件。 你可以利用周末或假期的时间来研究室,用这里的设备进行学习和实践。遇到问题,隨时可以问,研究室里的人都是你的老师,当然,这没有学分,没有报酬,纯粹是额外的学习和锻炼。你觉得……有兴趣吗?” 编外学员! 定期学习任务! 使用研究室的先进设备! 参与更深入的系统性学习! 这意味著他將真正踏入专业领域的门槛,接受系统性的训练,而不仅仅是零散的、自发的探索。 “我有兴趣!非常感兴趣!” 陆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隨即想到什么,补充道,“不过,这会不会太占用研究室的资源,太麻烦各位老师了?而且,我父母那边……” “资源你不用担心,给你用,就是投资未来。”王研究员笑道,“至於你父母那边,我们会通过学校,正式发函沟通,说明情况,徵求他们的同意。当然,前提是你自己愿意,並且能保证中学的学习不受影响。我们知道你成绩很好,有这份余力。” “我愿意!我一定会安排好时间,保证课业!”陆沉郑重承诺。 第七十四章:去研究室 “好!”李主任很高兴,“那这事就这么初步定下。具体细节,我们和你们张老师、还有学校沟通后,再跟你敲定。可能要从下学期开始正式执行。这段时间,你可以先看看这些资料。” 他递给陆沉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几本装订好的、关於实时作业系统內核设计基础和数位讯號处理入门的讲义,还有几篇相关的英文论文影印本。 “先热热身,有什么不明白的,记下来,下次来问。” 抱著沉甸甸的文件袋离开研究室时,陆沉感觉脚步有些发飘。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禿的枝椏,在校园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寒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回到附中,他立刻將这个消息告诉了张老师。 张老师似乎早有预料,欣慰地笑了:“好!太好了!这是对你能力最大的肯定,也是最好的培养方式。王研究员和李主任是有眼光、有胸怀的人,陆沉,抓住这个机会,但切记,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母校永远是你的根。” “我明白,张老师。”陆沉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在完成课业之余,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李主任给的那些资料。 实时作业系统的概念,让他对计算机如何管理多任务、分配资源、保证实时性有了全新的、系统性的认识,许多之前在调试步进电机时遇到的模糊概念,一下子清晰起来。 数位讯號处理则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让他意识到,之前自己设计的那些滤波算法,只是这个庞大领域中极其初浅的一角。 那些英文论文虽然读起来磕磕绊绊,但结合著词典和已有的知识,他也能大致把握前沿的研究方向。 他不再仅仅满足於在长城286上写孤立的程序,而是开始尝试构建更模块化、更具通用性的代码库。 他设计了一个简化的、模擬实时作业系统任务调度的小框架,並尝试將步进电机控制程序改造成这个框架下的一个任务。 他学习用更数学的方式描述和优化滤波算法,甚至还尝试著,根据资料里的描述,在286上用c语言模擬了mcs-51新型號单片机的部分外设操作。 陆沉有条不紊地复习,將新学的系统知识与课內知识融会贯通,理解得更加透彻。 寒假前夕,王研究员那边传来了正式的消息: 经与附中和陆沉家长沟通(父母在张老师和学校的详细说明下,虽然担忧,但最终选择了支持儿子),省城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微机应用研究室青少年科技苗子培养计划正式启动,陆沉成为首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学员。 从1989年开始,每两周的周六上午,陆沉可以到研究室进行定向学习和实践。 研究室將为他配备专用的学习座位和部分基础仪器设备的使用权限,並指定王研究员作为他的主要联繫和指导老师。 同时,研究室也欢迎附中其他有强烈兴趣和潜力的学生,在陆沉的带动和推荐下,参与一些外围的交流活动。 消息在附中小范围传开,再次引起波澜。 这次不再是惊嘆於某个具体的成果,而是对陆沉所获待遇的震撼。 能被大学研究室正式纳入培养计划,这在附中歷史上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连校长都在一次全校大会上,不点名地表扬了有的同学在课外科技活动中表现突出,获得了更高层次学术机构的青睞,號召大家全面发展。 林枫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图书馆翻阅一本新到的《科学》杂誌。 他沉默了片刻,合上杂誌,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那个坐在第一排的、安静瘦小的身影,已经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走上了一条独特的、无法用传统学业成绩简单衡量的道路。 他心底最后那一丝比较的心思,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是完全的佩服和更多对自身道路的思考。 1988年的最后几天,在纷飞的雪花和省城零星响起的迎新鞭炮声中,悄然流逝。 陆沉坐在宿舍里,就著昏黄的灯光,给家里写一封长信,详细匯报这一学期的学习、课题的收穫,以及新学期即將开始的、在研究室的学习计划。 写完信,他走到窗边。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静静飘落,覆盖了校园,也模糊了远方的灯火。 过去的一年,他从横塘镇来到省城,从初一跳到高二,从接触最基础的basic到在真正的硬体平台上实现控制,从埋头自学到获得大学研究室的青睞……每一步,都走得极快,看似轻浮,实则扎实。 —— 1989年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刚过,省城街头的年味尚未散尽,空气里还残留著鞭炮的硝烟和家家户户煮汤圆的甜糯气息,陆沉便再次告別父母和姐姐,踏上了返回省城的早班车。 这一次,他的行李里除了书本衣物,还多了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铝饭盒,里面装著李秋萍特意为他炸的、撒了芝麻的糯米圆子,说是给研究室的老师们尝尝,一点心意。 新学期尚未正式开始,附中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少数提前返校的学生和值班老师。 宿舍里依旧只有刘宇在,陈浩和孙鹏要等开学前一天才回来。 放下行李,陆沉甚至没怎么休息,就拿著那个铝饭盒,径直去了张老师家。 张老师家就在教职工宿舍区,离得不远。 张老师对陆沉的提前返校並不意外,接过那盒还带著温热的糯米圆子,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有心了。你王老师昨天还打电话来,问你这周末能不能过去,说他们那边有个內部的技术討论会,关於一款新的单片机应用评估,想让你也去听听,感受一下氛围。我看你这劲头,是等不及了吧?” 陆沉眼睛一亮:“这周末就可以去吗?我没问题!” “就知道你没问题。”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研究室给你办的临时出入证,还有一张內部食堂的饭票。 这周六早上八点半,老地方,那辆麵包车会去校门口接你。討论会大概一上午,下午如果你有兴趣,王研究员说可以带你看看他们新搭建的一个实验平台。 记住,多看,多听,多记,不懂就问,但別乱碰仪器。你现在是编外学员,代表的是咱们附中,也是你自己。” “我记下了,张老师。”陆沉接过信封,感觉手心微微出汗。 临时出入证上贴著他的照片(上学期末统一拍的),盖著省城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的公章。 这薄薄一张卡片,意味著他从此可以相对自由地出入那栋灰砖实验楼的三层。 周六清晨,春寒料峭。 陆沉换上了母亲新做的、最体面的那件深蓝色卡其布学生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著笔记本、两支笔,还有张老师给的一本关於单片机中断系统深入解析的油印小册子(让他带著,或许用得上)。 他提前来到校门口,裹紧衣领,抵御著清晨的寒风。 八点半,那辆熟悉的、印著省城大学设备处字样的墨绿色麵包车准时出现。 司机还是上次那位,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上车。 第七十五章:英雄出少年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子穿过渐渐甦醒的城市街道,再次驶入省城大学寧静而开阔的校园。 灰砖实验楼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加肃穆。 陆沉出示了临时出入证,门卫大爷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挥挥手放行。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微机应用研究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隱约的说话声。 陆沉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王研究员的声音。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李主任、王研究员,还有几位上次见过的研究人员,以及两个看起来更年轻、像是研究生的面孔。 会议桌上摊著几本厚厚的產品手册、几块晶片样品,还有一台示波器开著,屏幕上跳动著波形。 空气里混合著咖啡、香菸和仪器散热的气味。 看到陆沉进来,討论声暂停了一下。 王研究员热情地招呼:“小陆来了!快,坐这边。” 他指了指靠近门口、但能看到桌上材料的一个空位。 李主任也对他和蔼地点点头。 陆沉儘量让自己显得沉稳,对各位老师微微鞠躬,然后走到那个空位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两个研究生,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探究。 “我们继续。”李主任示意,“刚才说到,这款新型的mcs-51兼容晶片,最大的改进是內置了4通道的10位ad转换,还有增强型的pwm输出。 这对於我们之前那个数据採集项目,意味著外围电路可以大大简化,精度和灵活性却可能提高。老王,你们软体组评估一下,移植原有代码的难度和收益。” 王研究员接话:“硬体简化是肯定的,至少省掉了外接ad晶片和相关的模擬调理电路,pcb面积和成本都能降。”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小陈,你来说说中断响应和时序的问题。” 那个叫小陈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忧虑:“这款新晶片虽然外设集成度高,但ad转换完成中断和pwm周期中断如果同时发生,或者发生得很密集,可能会影响核心控制任务的执行,我担心原有的调度策略扛不住。” 討论立刻转向了具体的技术细节,术语纷飞,爭论逐渐热烈。 有人主张用更精巧的软体状態机来规避中断衝突。 有人觉得必须从硬体层面优化中断控制器设计。 还有人提出可以借鑑一些简化实时作业系统(rtos)的思想来重构任务框架。 陆沉飞快地记录著关键词和思路。 他听得很专注。 討论到一半,关於如何评估新晶片中断响应时间对系统实时性影响时,陷入了僵局。 现有的评估方法要么太理论化,要么需要复杂的测试设备。 一直安静记录的李主任,忽然將目光转向陆沉,语气温和地问道:“小陆,你上学期做的那个步进电机控制,对实时性要求也很高吧?你当时是怎么保证程序时序正確性的?” 突然被点名,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沉身上。 那两个研究生也好奇地看过来。 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中学生能说出什么。 陆沉放下笔,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回答,声音清晰但不大:“李主任,各位老师,我当时做的系统很简单,只有几个有限的状態,中断源也少。 评估时序主要是靠理论计算结合波形观察。不过,在设计和调试过程中,我確实遇到並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空白处简单画了个框图:“关於中断衝突,我当时是用了简单的软体標誌和互锁,虽然效率不高,但在资源有限的系统里,能保证关键时序的確定性。” 他说的都是自己在实践中摸索出的、非常朴素甚至有些土的办法,但思路清晰,紧扣资源有限和保证確定性这两个的核心矛盾。 没有高深的理论,但说在了点子上。 王研究员听得很认真。 等陆沉说完,他点点头,对其他人说:“小陆这个思路很务实啊。” 小陈也若有所思。 討论因为陆沉的这番实践心得,被引向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务实的层面。 技术討论持续到中午才告一段落。 李主任总结了几句,安排了下一步的工作,然后宣布散会。 他笑著对陆沉说:“小陆,听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云里雾里?” “还好,不是很难。”陆沉老实回答。 “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李主任讚许道,“你刚才讲的几点,很实在,对我们有启发。实践出真知,以后多参与討论。走,先去吃饭,下午让老王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玩具。” 研究室的內部食堂不大,但乾净整洁。 王研究员带著陆沉打了饭,和几个相熟的研究员坐在一起。 大家对这个安静、但发言颇有见地的小学员都很友善,吃饭时也聊些轻鬆的话题,问问附中的生活,讲讲研究室里的趣事。 陆沉礼貌地回答,话不多,但很得体。 下午,王研究员果然带陆沉去了里间一个更大的实验室。 这里更像一个小的中试车间,靠墙立著几个半人高的铁皮机柜,里面是各种电源、控制器、执行机构。 中间的工作檯上,放著一套陆沉从未见过的、更加复杂的系统。 “这是我们和机械系合作,正在搭建的一个二维精密运动平台实验样机。” 王研究员介绍道,语气中带著自豪,“用两台混合式步进电机,通过精密滚珠丝槓,分別控制x轴和y轴的运动。目標是实现微米级的定位精度和稳定的速度控制。这比你上学期玩的那个小电机,复杂多了。” 陆沉走近观看。 平台的主体是一个厚重的金属基座,上面是经过精密研磨的导轨和滑块。 两台明显大得多的步进电机通过联轴器连接著银光闪闪的丝槓。 电机驱动器是独立的金属盒子,上面有许多指示灯和调节旋钮。 控制部分的核心,是一台看起来比长城286更专业的工控机,旁边还连接著运动控制卡、光柵尺读数头等设备。 “这个平台,可以用来做精密装配、微小零件加工、或者光学定位的实验。” 王研究员指著工控机的屏幕,上面显示著复杂的控制软体界面,有实时坐標显示、运动轨跡规划、误差补偿参数设置等。 他看向陆沉,眼中带著期许:“你上学期做的单轴控制,是基础中的基础,而这个二维平台是更上一层楼的东西。 以后你有空,可以多来看看,了解一下工业级运动控制面临的真实挑战,对你理解控制系统,会很有帮助。” 陆沉若有所思。 这和他那个简陋的、开环控制的单电机系统,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但內核並不复杂。 第七十六章:满分 “王老师,这个平台,用的控制算法……是你们自己写的吗?”陆沉问。 “核心算法是我们自己研发的,结合了经典pid和一些智能补偿策略。但还在不断优化。”王研究员说,“怎么,有兴趣?” “嗯。”陆沉重重点头。 “好!有这份探究心就好!”王研究员很高兴,“算法和代码都在那台工控机里,有详细的注释。不过比较乱,你以后可以慢慢看,有问题隨时问。” 王研究员又带陆沉参观了研究室的其他几个实验角落。 陆沉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看到、听到的一切信息。 离开研究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实验楼的灰墙上,泛著暖意。 王研究员一直把陆沉送到楼下的麵包车旁,拍拍他的肩膀:“今天表现很好。以后每两周的周六上午,除非有特殊情况,都按这个时间来。 平时有什么问题,学习上、看资料有不懂的,也可以打电话,或者攒著过来问。记住,你现在是研究室的编外学员,这里也是你学习的地方。” 陆沉点头,郑重道別。 —— 很快,新学期正式开始了。 开学第二周,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条消息:本年度全国中学生数学联赛即將开始报名。 联赛分初赛、复赛和决赛。 附中作为省重点,歷来是竞赛强校,学校鼓励学有余力、在数学方面有特长的同学积极报名参加,学校会组织辅导和集训。 这个消息在实验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数学联赛,是这个时代顶尖理科生展示实力、爭取保送名校资格的最重要舞台之一。 班里几个数学拔尖的同学立刻交头接耳,跃跃欲试。 林枫也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显然对这个比赛极为重视。 陆沉安静地听著。 数学联赛?他想起在横塘镇时,刘教授对他参加全市竞赛的指导和期望。 来到省城附中后,他大部分精力投入了计算机和硬体相关的学习,对数学竞赛的专门准备有所放鬆。 但內心深处,他对数学的喜爱和挑战欲从未减退。 那些精妙的公式、严谨的推理、充满创造性的解题思路,对他有著独特的吸引力。 “陆沉,你参加吗?”旁边的刘宇低声问,他知道陆沉的数学功底深不可测。 陆沉还没回答,前排的陈浩回过头来,肯定地说:“那还用问?沉子肯定参加啊!不拿个一等奖都对不起他那脑子!” 孙鹏也凑热闹:“就是!沉子,给咱们班爭个光!拿个第一回来!” 林枫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议论,朝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但抿了抿嘴唇。 下课后,张老师把陆沉叫到办公室,问的也是这件事。 “陆沉,数学联赛的事,你怎么想?以你的数学能力,参加是肯定有竞爭力的。不过,你现在周末要去研究室,平时课业和研究性学习任务也不轻,时间和精力能不能兼顾,你要考虑清楚。” 陆沉思考了一下,说:“张老师,我想参加,数学是基础,我也想检验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数学水平。时间上,我会安排好。研究室的安排是两周一次,我可以把联赛准备和平时学习结合起来,提高效率。” “好!”张老师很满意陆沉这种主动迎接挑战的態度,“有这份心气就好。学校会组织数学竞赛辅导班,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在实验楼小会议室,由数学组的几位老师轮流讲课,主要讲一些竞赛的典型题型和思想方法,你有兴趣就去听听。另外,我那里有些往年联赛的真题和模擬题,你需要的话可以拿去。” “谢谢张老师,辅导班我去听,资料我也需要。”陆沉说。 “行,回头我给你找出来。”张老师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竞赛是手段,不是目的。通过准备竞赛,把数学学得更深、更透、更活,这才是根本。別有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就行。” 陆沉的报名很快被批准。 实验班报名的人不多,除了陆沉和林枫,还有另外两个数学成绩很突出的同学,加上普通班报名的几个,附中总共也就十几个人。 学校显然对他们寄予厚望。 周二下午,竞赛辅导班第一次开课。 小会议室里坐了不到二十人。 讲课的是数学组的组长,一位姓周的老教师,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讲课风趣幽默,善於將复杂的竞赛题拆解成清晰的思路。 他先讲了几道关於数论和组合数学的经典题目,这些內容在常规教学中涉及不多,但却是竞赛的热点。 陆沉听得全神贯注。 他发现,竞赛数学的思维方式,与他平时解决物理、计算机问题时需要的逻辑推演、构造模型、优化算法,有很多相通之处。 一道复杂的组合计数题,可能需要巧妙的分类和容斥;一个数论问题,可能需要洞察数字间的隱秘规律。 这种思维的体操,让他感到一种纯粹的、智力上的愉悦。 林枫也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当周老师讲到一道关於抽屉原理的巧妙应用时,林枫立刻举手,提出了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思路,虽然最终结果一样,但角度新颖,得到了周老师的讚许。 他坐下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沉,带著一丝淡淡的自信。 陆沉只是微微一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林枫的思路,並標註了与自己之前想的另一种方法的异同。 他並不在意一时的思路快慢,他更享受理解和消化各种不同方法的过程。 辅导课结束后,周老师留下了几道思考题,让大家下周上课时討论。 陆沉將题目抄下来,准备回去琢磨。 从那天起,陆沉的生活节奏又多了一个节拍。 每周二、四的竞赛辅导,周末的研究室活动,再加上日常的课业、机房的自学和偶尔的图书馆时光,他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 但他並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充实感。 不同的学习內容相互滋养,数学的严密逻辑帮助他更好地理解算法,研究室的工程实践让他对数学模型的应用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而日常课业则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思考竞赛题。 吃饭时,走路时,甚至睡前,脑海里都会不自觉地推演某道题的解法。 有时灵光一现,想到关键一步,他会立刻记在隨身带的小本子上。 那个小本子很快写满了各种图形、符號和简短的思路批註。 林枫显然也投入了巨大的精力。 他课间很少再参与閒谈,常常一个人对著竞赛题沉思,或者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的解题本整洁漂亮,步骤严谨。 偶尔有同学拿竞赛题去问他,他也能清晰地解答,言语间带著一种属於数学高手的从容。 他和陆沉之间,在数学竞赛这条新的赛道上,似乎又形成了一种无声的竞爭。 第一次校內模擬测试在三月中旬举行。 题目难度很高,时间很紧。 两个小时的考试,教室里只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嘆息。 陆沉做得很轻鬆,他习惯先快速瀏览全卷,对题目难度和类型心中有数,然后从最难的题目入手。 交卷时,发挥得还算正常。 林枫看起来也很平静,但眉头微锁,似乎对某道题不太確定。 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了。 周老师亲自来宣布。 他先表扬了大家整体水平不错,然后开始念成绩。 “林枫,118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满分是120分,118分已经是极高的分数。 “陆沉……”周老师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台下平静坐著的陆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120分,满分。” 118分是林枫的最大实力。 但陆沉满分是因为试卷最多120分。 第七十七章:冠军之姿 “哇——!”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满分!在这么难的模擬卷上拿满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沉身上。 惊讶,羡慕,难以置信。 陈浩和孙鹏已经忍不住鼓起掌来。 刘宇也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佩服。 林枫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陆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他以为自己118分已经稳居第一,没想到陆沉竟然是满分!那意味著最后那道让他纠结、最终放弃严格证明而採用不太完善表述的组合题,陆沉竟然完全做对了?! 周老师示意大家安静,拿起陆沉的卷子:“陆沉同学的卷子,我仔细看了。思路清晰,方法简洁,尤其是最后一道组合题,他的构造和反证用得恰到好处,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书写工整,步骤规范,可以作为標准答案。大家课后可以互相传阅学习一下。” 下课后,陆沉的座位立刻被围住了。 同学们爭相传看他的满分卷子,询问解题思路。 陆沉耐心地一一解答。 林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凑过去。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份118分的卷子,上面最后一道题旁边有周老师用红笔写的批註:“思路正確,但最后一步的无穷递降法使用稍显牵强,需严格证明递减性。扣2分。” 他紧紧握著卷子,指节有些发白。 118分和120分,两分之差,却是完美与瑕疵的距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纯粹的数学逻辑面前,任何一点不严谨都会导致失分。 而陆沉,竟然做到了滴水不漏。 接下来的几次辅导和模擬,陆沉的表现持续稳定在高位,多次获得接近满分或满分的成绩。 他不仅解题快,方法也往往多样,有时能给出连周老师都称讚的妙解。 他在数学上的天赋和扎实功底,彻底展现出来。 林枫虽然也一直名列前茅,但始终被陆沉稳压一头。 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大,但陆沉那种举重若轻、逻辑严丝合缝的风格,给人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竞赛的氛围越来越浓。 四月初,初赛的日子確定了,就在四月底。 学校决定在最后两周,进行全封闭的强化集训,所有参赛学生停课,集中住宿,由几位资深竞赛教练全天候辅导、模擬、讲评。 消息公布,实验班一片譁然。 停课两周!这对高二下学期的学生来说,意味著要落下不少课程进度。 “沉子,你这下要彻底成竞赛专业户了!”陈浩嘆道,“回来可得给我们补课啊!” 陆沉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一次重要的挑战,也是一次难得的集中突破机会。 他写信告诉了家里,父母虽然担心他太累,但依然选择支持。 张老师也找他谈了话,让他放下包袱,专注备战,並说研究室那边已经打好招呼,这段时间暂停活动,等竞赛结束再恢復。 四月中旬,强化集训正式开始。 十几个参赛学生搬进了学校临时腾出的几间宿舍,开始了与世隔绝般的魔鬼训练。 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排满了讲课、做题、考试、讲评。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燃烧著不服输的火焰。 在这里,陆沉看到了更多数学上的佼佼者。 有擅长代数的,有精通几何的,有对组合情有独钟的。 大家互相切磋,互相学习,也互相较劲。 陆沉依然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他仿佛不知疲倦,再难的题目到他手里,总能抽丝剥茧,找到破解之道。 他的笔记本上,记录著无数种题型和巧妙的解法,被其他同学爭相传抄。 林枫也憋著一股劲,训练极其刻苦。 他经常钻研题目到深夜,试图找到比陆沉更简洁或更通用的方法。 两人在討论中,有时会碰撞出思维的火花,有时也会因为对某道题解法的优劣爭论几句,但都是就题论题,反而促进了彼此的理解。 时间在密集的试卷和草稿纸中飞速流逝。 窗外的梧桐叶已从嫩芽抽成新绿,春意盎然,但集训的学子们无暇欣赏。 终於,四月底,初赛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附中门口,十几名参赛学生在带队老师的带领下,坐上了开往市里考点的大巴。 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或者最后翻看笔记。 陆沉靠窗坐著,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很平静,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即將踏入考场的、沉静的期待。 —— 四月底的数学联赛初赛,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上午举行。 考点设在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校园里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气氛肃穆。 来自全省各中学的数学尖子们,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拿著准考证,排队进入各自的考场。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 试捲髮下来,他先快速瀏览了一遍。 题型和难度与集训时的模擬题相仿,但有几道题目的设问方式更加灵活,陷阱也更隱蔽。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考生发出轻微的嘆息或清喉咙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沉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做得很快,遇到稍有犹豫的,就在草稿纸上快速验算。 解答题需要书写步骤,他写得工整清晰,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最后一道压轴题是一道复杂的数论与组合结合的问题,他思索了几分钟,找到了用算两次原理和构造特定序列的关键思路,解答过程虽然繁琐,但步步为营。 写完最后一个字,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而是从头开始检查。 重点检查计算和步骤的严谨性。 確认无误后,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校园里的梧桐新叶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几个监考老师正在过道里轻声踱步。 交卷铃响,考生们如同解脱般长舒一口气,教室里响起收拾文具和起身的嘈杂声。 陆沉平静地收拾好东西,隨著人流走出考场。 考场外早已聚集了许多等候的老师和家长,看到考生出来,纷纷迎上去询问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 附中的带队周老师也在人群中,看到陆沉,立刻招手让他过去。 “陆沉,感觉如何?”周老师关切地问,眼神里充满期待。 “题目出得挺有水平,陷阱不少,我都做完了,也检查了,应该还好。”陆沉回答得一如既往的平稳。 第七十八章:复试 “做完了就好,做完了就好!”周老师明显鬆了口气。 他对陆沉的实力有信心,但竞赛场上瞬息万变,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听到陆沉说做完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 其他附中的同学也陆续出来,有的愁眉苦脸,有的眉飞色舞。 林枫走过来,脸色有些严肃,看到周老师和陆沉,点了点头:“最后那道题有点绕,我用了放缩,不知道能不能拿全分。” “能做完就是胜利。”周老师鼓励道,“具体分数等结果吧。大家先上车,回学校好好休息。” 回附中的大巴上,气氛轻鬆了许多。 同学们热烈地討论著题目,爭论著不同的解法。 陆沉没有参与討论,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在脑海里印证一下別人的思路。 林枫也沉默著,望著窗外飞驰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 初赛过后,便是等待。 成绩通常要一周左右才能出来。 这一周,附中的生活恢復了正常。 参赛的学生们回到了课堂,但心还悬在竞赛上,课间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考题和可能的分数。 陆沉则很快调整了状態,重新投入到日常学习和周末的研究室活动中。 王研究员知道他刚参加完竞赛,也没给他布置新任务,只是让他看看研究室里一些关於运动控制算法的文献,算是放鬆和积累。 等待的日子似乎格外漫长。 终於,在周五的下午,消息传来了。 当时陆沉正在机房里,用长城286运行一个自己编写的小程序,模擬研究室那个二维平台的单轴运动控制。 门被猛地推开,陈浩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沉子!出……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沉心里一跳,保存程序,站起身:“怎么样?” “你……你是满分!全省第一!唯一的满分!”陈浩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周老师让我赶紧来叫你!校长室!快去校长室!” 满分?全省第一? 陆沉虽然对自己的发挥有信心,但听到这个消息,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定了定神,关掉机器,跟著陈浩快步走出机房。 走廊里,已经有同学听到了风声,纷纷投来惊讶、羡慕、祝贺的目光。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校园。 校长室里,气氛热烈。 周老师红光满面,正对著电话说著什么。 校长、几位副校长、教导主任都在,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看到陆沉进来,校长立刻迎上来,用力握住他的手:“陆沉同学!好样的!给咱们附中爭了大光了!满分!全省第一!这可是破纪录的成绩啊!” 周老师放下电话,激动地说:“我刚跟省里竞赛委员会確认过,陆沉,120分,一分没扣!最后那道压轴题,全省只有两个人完全做对,你是其中一个,而且步骤最完美!评委组那边都传看了你的卷子,评价非常高!” 教导主任也笑道:“这下好了,咱们附中今年数学竞赛算是开了个好头!陆沉,复赛有没有信心?” 陆沉被这突如其来的讚誉和热情包围著,心里也有些激动,但儘量保持著平静:“谢谢校长,谢谢各位老师。复赛我会继续努力。” “好!有这份心气就好!”校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学校会全力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儘管提!” 从校长室出来,陆沉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 满分,全省第一……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迴荡。 他走到教学楼的走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许多同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能听到满分、第一、太牛了之类的词语。 回到教室,更是被同学们团团围住。 陈浩和孙鹏一左一右架著他,仿佛迎接凯旋的英雄。 刘宇也笑著向他竖起大拇指。 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也投来敬佩的目光。 林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被眾人簇拥的陆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失落,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一抹释然的苦笑。 他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陆沉,恭喜你。实至名归。”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著真诚。 陆沉愣了一下,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谢谢。你考得也不错,我们一起准备复赛。” 林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一次,他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满分,全省唯一,这已经超出了他追赶的范围。 他意识到,有些差距,不仅仅是努力就能弥补的,还需要天赋和那一点点可遇不可求的灵感与严谨。 他决定放下心结,专注於自己的提升。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成了附中乃至整个省城教育圈的小名人。 他的名字和成绩被印在內部通报上,在兄弟学校间传阅。 省报的教育版记者也闻讯前来採访,在周老师和张老师的陪同下,问了陆沉很多问题,关於学习方法,关於竞赛心得,关於未来打算。 陆沉回答得谨慎而得体,强调老师教导、学校支持和个人兴趣的结合。 记者对他的沉稳和谈吐印象深刻,文章见报后,標题是《十岁少年折桂数学联赛,秘诀在於热爱与坚持》,还配了一张陆沉在机房里看书的照片(张老师帮忙摆拍的)。 荣誉带来的不只是讚美。 学校召开表彰大会,校长亲自给陆沉颁发了奖状和奖金。 省里和市里的教育部门也发来了贺信。 家里的父母接到张老师打去的报喜电话,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母亲在电话那头直抹眼泪,父亲则反覆说好,好,別骄傲,继续学。 王研究员和李主任也知道了消息,特意打电话到张老师办公室,向陆沉表示祝贺。 王研究员在电话里笑著说:“小陆,你这是文理双全啊!数学竞赛拿满分,比我们当年强多了!不过,研究室这边的活也不能落下啊,运动控制的数学基础可深著呢,正好用得上你的数学头脑!” 陆沉笑著应下。 他知道,王研究员说得对,数学是工具,最终要服务於对现实世界的理解和改造。 竞赛的荣誉是肯定,但前路还长。 更大的惊喜在后面。 一周后,复赛的通知下来了。 陆沉以初赛满分的成绩,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复赛资格。 第七十九章:国家队的门槛 复赛將在五月底,在省城大学举行,形式更加灵活,可能会有面试和短时间的论文写作。 与此同时,一个更震撼的消息从省竞赛委员会传来:由於陆沉初赛成绩特別突出,且年龄特殊,经专家组推荐和上级批准,陆沉被破格纳入本年度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的候选观察名单! 虽然只是观察名单,意味著他需要参加后续的选拔和考核,但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更高竞赛舞台、甚至国际赛场的快速通道! 消息传来,附中再次轰动。 国家集训队候选! 这意味著陆沉的名字,已经进入了国家顶尖数学竞赛教练的视野! 如果他能在后续选拔中表现出色,甚至有可能代表国家出征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那將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张老师拿著这份通知,手都有些颤抖。 他找到陆沉,语气无比郑重:“陆沉,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挑战,国家集训队的选拔,匯聚了全国最顶尖的数学天才,竞爭会空前激烈。 而且,这意味著你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可能会暂时偏离常规的学业轨道,你……想清楚了吗?” 陆沉看著通知上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候选观察名单那一行字,心潮澎湃。 国际赛场,与全世界最优秀的数学少年同台竞技……那是他前世未曾想过、今生却可能触及的梦想。 “张老师,我想试试。”陆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课业我会儘量兼顾,如果有衝突……我相信学校和张老师、还有其他老师会帮我协调。” “好!”张老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有这份志气,我们当老师的,一定全力支持你!学校这边,我去沟通,为你爭取最宽鬆的学习环境和最大的支持!你只管往前冲!” —— 五月的省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 梧桐叶从新绿转为深绿,密密匝匝地遮挡著阳光,只在人行道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空气里瀰漫著尘土、柏油和淡淡的花香。 对於省城附中来说,这个五月因为陆沉的国家集训队候选资格,而显得格外不平静。 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不仅在校园內激起千层浪,甚至惊动了市教育局和省里的相关部门。 一个十岁的初二(实际在读高二)学生,获得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的候选资格,这在省城教育史上还是头一遭。 这意味著,这个来自横塘镇的孩子,已经半只脚迈入了代表中国青少年数学最高水平的殿堂。 校长室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有兄弟学校取经的,有媒体要求深入採访的,有上级部门询问细节的。 校长红光满面,亲自组织了几次专题会议,研究如何举全校之力,支持陆沉同学备战国家选拔,为国爭光。 教务处迅速调整了陆沉本学期的课程安排,除了数学、物理、英语等核心课程,其他非主干课程允许他选择性听课,甚至可以在老师指导下自学。 图书馆、机房对他全天候开放,食堂专门为他留了小灶窗口,保证营养。 张老师被指定为陆沉的总协调人,负责与各方沟通,保障他的学习和生活。 王研究员和李主任得知消息后,也打来电话,语气既兴奋又有些惋惜。 “小陆,这是天大的好事!能进国家集训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王研究员在电话里说,“不过,咱们研究室这边的活动,恐怕得暂时停一停了。你得全力以赴备战数学。但记住,计算机和数学是相通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开口。那个二维平台,还有那些算法资料,隨时等你回来。” 陆沉郑重地感谢了王研究员的体谅和支持。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重心必须完全转移到数学竞赛上。 机房里的长城286,实验室里的那些电路板和晶片,可能要暂时告別一段时间了。 在附中內部,陆沉候选国集的身份,让他彻底成了眾人仰望的传奇。 走在校园里,无论认识不认识的师生,都会投来注目礼,小声议论著“看,那就是陆沉!”“听说要去bj参加国家队选拔了!”“十岁啊,真是神了!” 连去食堂打饭,打菜的阿姨都会笑眯眯地给他多舀一勺肉,说“多吃点,补补脑子”。 陈浩、孙鹏、刘宇这几个室友,更是与有荣焉。 陈浩拍著胸脯说“沉子,你放心去冲,宿舍的卫生我们包了!” 孙鹏则嚷嚷著“等你拿了世界冠军回来,咱们宿舍就是状元窝了!” 刘宇默默地帮陆沉整理好那些从图书馆借来的、关於组合数学和数论的大部头参考书,还细心地用牛皮纸包好了书皮。 林枫的变化最大。 在最初的震惊和失落过后,他主动找到陆沉,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竞赛心得,还有几道我觉得很有代表性的难题的多种解法,或许对你有用。”林枫的语气很诚恳,“你是代表我们附中,不,是代表我们省去衝击更高舞台的。加油。” 陆沉有些意外,但感动地接过了笔记本。 “谢谢。一起努力,你复赛也要加油。” “嗯。”林枫点点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和陆沉已经不在同一个赛道上了。 但能够见证並参与这样一个传奇的起步,本身也是一种幸运。 压力,也隨之而来。 学校专门为他成立了数学竞赛攻关小组,由周老师领衔,抽调了数学组最精锐的几位老师,根据国家集训队选拔的特点,为他量身定製了高强度的训练计划。 每天除了完成调整后的课业,他还要做大量的、难度远超初赛和复赛的专题训练题,內容涉及数论、代数、几何、组合的各个深水区。 老师们轮番上阵,讲解各种高级技巧和前沿方法,从柯西不等式、琴生不等式的灵活运用,到图论中的拉姆齐定理、数论中的中国剩余定理的深入剖析,再到一些最新国际竞赛题目的分析和模擬。 他每天学习到深夜,宿舍熄灯后就打著手电筒在被窝里看笔记、想题目。 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上面写满了各种符號、图形和推演过程。 第八十章:新的战役 有时为了攻克一道难题,他茶饭不思,走路都在沉思,直到灵光一现,找到那把关键的钥匙,才豁然开朗,那种极致的思维愉悦感,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比擬的。 但他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国家集训队的候选名单上,不止他一人。 全国几十个省份,每个省都有顶尖的苗子,其中不乏在国內外各类竞赛中早已声名显赫的天才。 他要面对的,將是全国最聪明、最勤奋、也最渴望胜利的一批少年。 而他的年龄,是优势,也可能是劣势——年龄小意味著思维可塑性强,但也可能意味著知识体系不够完善,大赛经验不足,心理承受力弱。 张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凝重。 一天晚上,张老师把陆沉叫到自己家里,师母做了一桌好菜。 饭后,张老师泡了杯茶,和陆沉坐在阳台上聊天。 “陆沉,感觉到压力了?”张老师问。 陆沉捧著温热的茶杯,看著楼下校园里昏黄的路灯,轻轻“嗯”了一声。 “题目很难,要学的东西很多。而且……想到要和全国最厉害的人比,心里没底。” “没底是正常的。”张老师笑了笑,“你要是觉得十拿九稳,那才奇怪。但你要记住,压力是动力,不是包袱。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你的脑子,你的勤奋,还有你对数学真正的喜欢。国家集训队选拔,考的不仅仅是你会做多少难题,更是你的数学素养、思维潜力、学习和应变能力。这些,你都不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你还记得你调试步进电机的时候吗?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烧晶片,最后不也找到了问题,让它转起来了?搞数学竞赛,跟搞工程、做研究一样,都会遇到看起来迈不过去的坎。关键不是怕,而是要想办法。你现在有全省最好的老师在帮你,有学校全力支持你,你怕什么?就当是去参加一次更高级別的討论会,去见识一下更厉害的人,去学更多的东西。结果很重要,但过程,同样宝贵。哪怕最后没进正式集训队,这段经歷,也会让你受益终身。” 张老师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陆沉心头的些许迷雾。 是啊,自己一路走来,不就是在不断挑战、不断学习中成长的吗? 国家集训队,无非是下一个、更高的挑战目標而已。 享受挑战,尽力而为,就够了。 “我明白了,张老师,我会调整好心態,全力以赴。”陆沉的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坚定。 “这就对了。”张老师欣慰地点头,“对了,有件事。国家集训队的选拔,除了笔试,通常还有面试,甚至可能有团队协作或课题研究的环节。你平时除了做题,也要注意多和老师、同学討论,锻炼表达能力和合作精神。 还有,英语不能丟,很多前沿资料是英文的,面试也可能有英语交流。研究室那边虽然暂停了,但你用长城286看看国外的数学论坛、资料摘要,保持一下语感和视野,没坏处。” “嗯,我记得了。” 儘管陆沉胸有成竹,还是把张老师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逝。 五月底的复赛,陆沉毫无悬念地以高分通过,稳获省一等奖,並正式获得了参加国家集训队选拔夏令营的资格。 选拔夏令营定在七月中旬,地点在bj。 附中上下欢欣鼓舞,校长亲自批示,为陆沉配备了专门的辅导老师(周老师),並提供所有差旅和学习费用支持。 临行前,陆沉回了趟横塘镇。 这一次回家,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小镇上几乎人人都知道陆家小子要去bj参加国家队的选拔了。 父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骄傲和担忧,母亲拉著他一遍遍检查行李,生怕漏了什么东西,父亲则只是反覆说“听老师的话,注意安全”。 宋国栋从农机站赶来,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把他珍藏的、更小號的精密螺丝刀和镊子。 “带著,万一……用得著。”宋师傅话不多,但陆沉懂他的意思。 李老师也托人送来一支新的英雄金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写著“志存高远,脚踏实地”。 带著家人的牵掛、师长的期望、小镇乡亲的祝福,以及一颗沉静而跃跃欲试的心,陆沉再次踏上征程。 这一次,目的地是首都bj,目標是那扇象徵著中国青少年数学最高荣誉的、窄而又窄的门。 1989年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清晨,十岁的陆沉提著简单的行李,在周老师的陪同下,走进了bj西郊某所著名高校的校园。 这里,將是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选拔夏令营的营地。 绿树成荫的校园里,悬掛著欢迎的横幅,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学少年们,带著稚气未脱的脸庞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匯聚於此。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青春、汗水和隱隱竞爭气息的、独特的气场。 陆沉站在人群中,个子依旧是最矮小的那几个之一。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许多陌生的、但眼神中同样闪烁著智慧与自信光芒的面孔。 他知道,这里匯聚了同龄人中最顶尖的数学头脑。 未来半个月,他將与这些天才少年们同吃同住,一同学习,一同竞技,爭夺那寥寥无几的、正式进入国家集训队的名额。 压力如山,但斗志如火。 十岁的夏天,站在国家队的门槛前,陆沉深吸一口bj燥热的空气,握紧了拳头。 新的战役,即將打响。 1989年七月的bj,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灼烤著柏油马路,空气都被晒得扭曲。 行道树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鸣,更添烦躁。西郊这所著名高校的校园,虽然绿树成荫,也抵挡不住这股滚滚热浪。 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选拔夏令营的营地,设在校园深处一栋老旧但还算整洁的灰砖筒子楼里。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的铁架子床,油漆斑驳,床板硬邦邦的。没有风扇,更別说空调,只有窗户上掛著的、洗得发白的绿色窗帘,在偶尔吹进的、带著热气的风里微微晃动。 第八十一章:十岁?! 陆沉和周老师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房间。 同屋的还有另外四个来自不同省份的选手和他们的带队老师。 大家互相简单介绍,握手,笑容里都带著审视和好奇。 能来到这里的,无不是各自省份的顶尖人物,心高气傲是难免的。 但当他们看到陆沉那张明显稚气未脱、个子也矮一截的脸时,眼神中都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江东省的?陆沉同学?今年……多大?”一个来自北方大省、身材高大、带著厚厚眼镜的男生忍不住问。 “十岁。”陆沉平静地回答。 “十岁?!”旁边一个文静瘦小的南方男生也惊呼出声,隨即意识到失態,连忙捂住嘴。 连两位带队老师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十岁,在这个平均年龄十五六岁、甚至还有几个十七八岁老將的选拔营里,简直像闯入了大人国的小不点。 惊讶过后,各种复杂的情绪浮现在这些少年天才的脸上:不可思议,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毕竟数学竞赛,很多时候也需要经验和一定的知识广度,年龄太小,未必是优势。 陆沉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但他不在意。 他默默地把行李放到靠窗的下铺(周老师坚持让他睡下铺,怕他摔著),然后开始整理带来的书本和笔记。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简单的安顿后,所有学员在带队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了作为主教室的一间大阶梯教室。 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个老旧的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发出嗡嗡的噪音。 墙壁上掛著“为祖国数学事业贡献力量”的红色標语。 讲台上,已经坐著几位神情严肃、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们是本次选拔的主要教练和评审专家,不少是来自国內顶尖大学的数学教授,在竞赛圈內赫赫有名。 简单的开营仪式后,一位头髮花白、但目光锐利如鹰的老教授走到台前。 他没有用麦克风,声音洪亮,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同学们,欢迎来到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选拔夏令营。我是陈向华,负责这次选拔的主要工作。 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是你们家乡的骄傲。但在这里,你们要忘掉过去的荣耀。选拔,是残酷的。最终能留下的,只会是极少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几十张年轻的面孔,在陆沉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继续道:“选拔不仅是考你们会做多少难题,更是考察你们的数学天赋、思维品质、学习潜力和意志力。 未来半个月,你们將接受高强度的训练、密集的测试,內容会非常难,压力会非常大。如果有人觉得受不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扇的嗡嗡声。 每个少年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燃烧著不服输的火焰。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退缩。 “很好。”陈教授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么,选拔从现在正式开始。今天下午,第一场综合测试。考察范围,高中全部数学內容,以及部分竞赛拓展。时间三小时。现在,休息十五分钟,准备考试。” 没有热身,没有適应,直接就是下马威。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学员们低声议论著,快速翻看著自己带来的资料,做最后的准备。 陆沉拿出笔和草稿纸,安静地等待著。 试捲髮下来,厚厚一沓。 陆沉快速瀏览,果然难度极高,很多题目的表述方式就很刁钻,涉及的知识点交叉融合,对思维灵活性和深度要求极高。 他没有慌张,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风扇单调的嗡鸣。 闷热,加上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汗水很快就浸湿了衬衫。 陆沉专注地演算著,遇到复杂的几何题,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寻找关键辅助线;碰到抽象的数论或组合题,他尝试构造、反证、寻找规律。 他的速度並不算最快,但每一步都力求扎实,逻辑清晰。 时间过得飞快。 当交卷铃响起时,陆沉刚好写完最后一题的答案,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號。 他放下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黏在椅子上。 他抬头,看到有的同学长舒一口气,有的则眉头紧锁,显然考得不理想。 那个北方大省的高个男生,正懊恼地拍著自己的脑袋。 陆沉的同桌,那个文静的南方男生,脸色有些发白。 周老师在外面等他,递给他一瓶橘子汽水(用粮票换的)。 “怎么样?”周老师低声问。 “题还行,都做完了。”陆沉喝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做完就是胜利。別多想,回去休息,准备下一场。”周老师拍拍他肩膀。 成绩不会立刻公布,但训练的节奏丝毫不减。 第二天开始,就是密集的专题讲座和针对性训练。 讲课的教授们水平极高,往往能用简洁的语言,將复杂的数学思想讲得深入浅出。 他们不再讲基础,而是直接切入竞赛数学的核心思想方法和前沿领域。 从组合数学的拉姆齐理论、极值图论,到数论中的解析方法和代数数论入门,再到几何中的变换群、射影几何初步……信息量巨大,思维跳跃极快。 很多內容,陆沉在附中的集训中只是浅尝輒止,在这里却要深入理解和应用。 每天上午下午各三小时的讲座,晚上是自习和分组討论,还要完成大量的课后作业(往往是极具挑战性的问题)。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宿舍里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要去公共澡堂,排队,拥挤,闷热。 食堂的饭菜简单,口味也一般。 条件的艰苦,超出了许多来自大城市、条件优渥的学生的想像。 有人开始抱怨,有人情绪低落。 陆沉却適应得很好。 艰苦的环境他不在意,横塘镇的条件比这差远了。 第八十二章:点名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著教授们讲的知识,晚上在闷热的宿舍里(其他人在抱怨天气时),他点著蚊香,就著昏暗的灯光,啃著那些难题,梳理著白天的笔记。 他和同屋的几位选手交流不多,但偶尔討论问题,他言简意賅,往往能切中要害,渐渐也贏得了他们的尊重。 那个北方高个男生,叫赵峰,起初有些看不起陆沉小孩,在一次关於数论难题的討论中被陆沉用构造法简洁地指出他证明中的漏洞后,对陆沉的態度明显转变,开始主动找他討论。 第一次综合测试的成绩在第三天公布。 榜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学员们一窝蜂涌过去查看。 陆沉没有去挤,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 他从榜单末尾往上看——这是他的习惯,先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再看具体名次。 很快,他在中游偏上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陆沉,第18名。 他继续往上看,第一名是一个叫沈哲的男生,来自上海,分数很高。 林枫的名字也看到了,排在第9名,很不错。 赵峰排在第25名,那个南方文静男生叫徐亮,排在第35名。 第18名。 这个成绩对初来乍到、年龄最小的陆沉来说,相当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惊艷。 许多排名在他后面的选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惊讶、佩服、还有更多的探究。 这个十岁的小不点,竟然能挤进前二十?他真的是靠实力,不是靠运气? 陈教授在点评成绩时,特意提到了陆沉:“这次测试,我们很高兴地看到,一些年纪较小的同学,表现出了很强的適应能力和思维潜力。特別是江东省的陆沉同学,年龄最小,但解题思路清晰,基础扎实,发挥稳定。希望继续保持。” 被陈教授点名表扬,陆沉心里有些高兴,但更多的是警醒。 第18名,离最终入选还有很大距离。 他需要更加努力。 接下来的训练和测试更加残酷。 几乎每隔一天就有一场不同专题的测试,难度节节攀升。 讲座的內容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偏。 许多选手开始感到吃力,有人熬夜苦读,眼圈发黑;有人焦虑失眠,状態下滑。 陆沉也感到了压力,有几场专题测试(比如图论和抽象代数初步)他考得不理想,排名有所下滑,一度掉到二十名开外。 但他没有慌乱,而是针对薄弱环节,加倍用功,向教授请教,和同学討论。 他发现自己最大的优势,除了扎实的基础和清晰的逻辑,还在於那种从计算机和工程实践中锻炼出的系统思维和问题分解能力。 面对一个复杂的综合题,他往往能迅速將其拆解成几个相对独立的子问题,或者將其转化为熟悉的模型。 这种能力,在解决一些涉及大量计算和逻辑嵌套的组合优化题时,尤为有效。 一次关於调度安排的极值问题,许多选手陷入了复杂的分类討论,陆沉却將其抽象成一个简单的图著色模型,再用反证法巧妙地证明了最优解的性质,解题过程简洁优美,让讲评的教授也为之侧目。 选拔进行到第二周,已经有人因为压力过大或成绩持续不理想而主动退出。 留下的人,个个眼神里都带著血丝,但意志也愈发坚韧。 宿舍里晚上的閒聊少了,更多的是低声討论题目和翻书声。 竞爭进入白热化。 陆沉的排名在波动中逐渐稳固在了前十五左右,最好的一次衝到了第12名。 他已经成为选拔营里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再没有人因为他年龄小而轻视他,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真正强者的认可和一丝忌惮。 林枫的表现也很稳定,一直在前十名左右徘徊,他和陆沉成了江东省的双保险,偶尔在食堂遇到,会互相点头致意,简单交流几句对某道题的看法。 七月底,最后一次,也是决定性的综合大考来临。 这次考试將占选拔总成绩的很大比重,几乎可以决定最终的去留。 考试从上午八点持续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和吃饭时间。 题量巨大,难度堪称地狱级別,许多题目都是教授们精心设计的、融合了多个领域思想的压轴题。 考场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陆沉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额头的汗水不断滴落在试卷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道题一道题地攻克。 遇到卡壳的,先跳过去,绝不纠缠。 他利用自己系统思维的优势,將一些看似无关的题目联繫起来,寻找共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刚好完成了最后一题的收尾,手臂因为长时间书写而酸麻不止。 交卷后,许多人都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仿佛虚脱。 陆沉也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心里却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他已经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憾了。 成绩要等两天才会公布,连同之前所有测试的加权,得出最终排名和入选名单。 这两天,是选拔营里最煎熬的时光。 有人坐立不安,有人拼命对答案爭论不休,有人乾脆蒙头大睡。 陆沉没有对答案,也没有焦虑。 他拿著笔记本,去找陈教授请教一道讲座中没太听懂的关於拓扑组合的问题。 陈教授有些意外,但还是很耐心地给他讲解,末了看著他,意味深长地说:“陆沉,你很好。不止是数学好,是心態好,是真正在享受数学,在思考数学。这很难得。” 两天后,最终结果公布的时刻到了。 所有学员和带队老师再次齐聚阶梯教室。 陈教授拿著最终的名单,面色严肃地走上讲台。 教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经过半个月的激烈角逐和严格评审,本年度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的正式入选名单,现在公布。”陈教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教室里。 “入选者,共十五人。念到名字的同学,请出列。” 他拿起名单,开始念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伴隨著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羡慕的目光。 第一个就是沈哲,上海的那个天才。 接著,又念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排名一直很靠前的选手。 林枫的名字在第七个被念到,他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走向讲台。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名字还没有被念到。 名单已经念了十二个、十三个…… “第十四位,陆沉。江东省。” 第八十三章:国家队 当自己的名字终於从陈教授口中清晰吐出时,陆沉感觉心臟猛地一跳,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走向讲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十五个名字念完,尘埃落定。 入选的少年们站在讲台前,脸上洋溢著激动、自豪,还有如释重负。 落选的学员们,有的黯然神伤,有的强顏欢笑,为他们鼓掌。 竞爭是残酷的,但数学的道路没有终点。 陈教授看著眼前这十五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祝贺你们,年轻人,你们用实力证明了自己,贏得了代表国家出战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资格。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进入国家集训队,意味著更艰苦的训练,更激烈的竞爭,也意味著更大的责任。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为国爭光!” 掌声雷动。 陆沉站在队伍中,感受著周围热烈的气氛,看著台下周老师欣慰的笑容和其他选手复杂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 从横塘镇到省城,从附中到bj,从省赛第一到国家集训队……这一路走来,汗水、思考、挑战、喜悦,点点滴滴,匯聚成此刻胸中澎湃的激流。 他知道,这绝不是终点。 国家集训队,將是更高、更专业的舞台,是通往国际赛场的最后一道阶梯。 而他將以十岁的年龄,成为中国国家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队员之一,去迎接那个名为imo的、世界级的终极挑战。 十岁的夏天,在bj西郊这间闷热而陈旧的大教室里,陆沉为自己的人生,翻开了一页崭新的、註定不凡的篇章。 而属於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的传奇史上,也即將留下一个稚嫩却无比耀眼的名字。 七月底的bj,热浪依旧,但西郊高校校园里的蝉鸣,似乎都比前几日少了些焦躁。 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的选拔尘埃落定,十五位少年英才的名字,被郑重地记录在案,也悄然在圈內传开。 其中“陆沉,十岁,江东省”这寥寥几字,尤为引人注目。 解散前,陈教授召集入选的队员开了个短会,明確了后续安排:正式的国家队集训將於九月,在位於京郊的另一处基地开始,持续到明年夏天的imo。 在此之前,队员们返回各自学校,在教练指导下进行远程学习和准备,定期提交学习报告和解题心得。 同时,队里会下发第一批学习资料和训练计划。 捧著那摞厚厚的、散发著油墨香的资料,陆沉和周老师踏上了返程的列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华北平原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群逐渐变为无垠的田野。 车厢里闷热嘈杂,充斥著各种气味和方言,但陆沉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寧静和充实。 他靠窗坐著,膝盖上摊开一本刚拿到的、关於组合极值理论的英文原版书影印本,看得入神,偶尔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周老师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从横塘镇走出来的孩子,不仅走出了省城,更是一步迈进了国家队的门槛。 他轻轻碰了碰陆沉:“累了就休息会儿,回去路还长。” “嗯,不累,周老师。”陆沉抬起头,合上书,望向窗外飞驰的景色,“我在想,国家队的训练,肯定会比选拔营更难吧。” “那是自然。那可是要跟全世界最顶尖的数学少年们掰手腕。”周老师语气郑重,“不过,你能从选拔中杀出来,就证明你已经有这个底子了。接下来,就是跟著国家队的教练,把底子打得更牢,把思路拓得更宽。压力肯定有,但学校,还有我们这些老师,都会全力支持你。” 陆沉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代表国家出战,这五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火车在省城站停靠时,已是傍晚。 站台上,陆沉远远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张老师、王研究员,还有陈浩、孙鹏、刘宇,居然都来了! 看到他下车,陈浩第一个衝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真进了!国家队!牛大发了!” 孙鹏也挤过来,抢著帮他拿行李:“沉子,你现在是国宝了!咱们宿舍蓬蓽生辉啊!” 刘宇站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脸上是真诚的笑容:“恭喜,陆沉。” 张老师和王研究员走过来,脸上都洋溢著欣慰和骄傲的笑容。 张老师用力握了握陆沉的手:“辛苦了,干得漂亮!” 王研究员则揽著他的肩膀,笑道:“行啊小陆,数学金牌拿到手,下一步是不是该琢磨用数学搞点更厉害的控制算法了?”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出了车站。 王研究员自己有车,坚持要送陆沉回学校。 车上,张老师简单说了下这几天附中的情况。 “你入选国家队的消息,当天就传回学校了。”张老师难掩兴奋,“校长高兴得不得了,当天下午就召集全校老师开了会,说要『以陆沉同学为榜样,掀起新一轮勤学奋进的热潮』。市里、省里的教育局都发来了贺电,省报的记者又打电话来,说要再做一次专访。估计明天,你的大名又要见报了。” 陆沉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老师们培养得好,学校支持。”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王研究员一边开车一边说,“实力摆在那里,该得的荣誉就得接著。对了,研究室李主任也知道了,高兴得很,说等你安顿下来,一定要去他那儿坐坐,看看咱们的国家队选手。” 回到附中,天色已晚。 但校园里並不平静。 听说陆沉今晚回来,不少留校的学生自发聚集在宿舍楼下,看到陆沉下车,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宿管大爷也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特意把楼道里那盏平时不怎么亮的灯开得格外明亮。 陆沉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向大家鞠躬道谢。 在陈浩他们的护送下,好不容易才突围回到302宿舍。 宿舍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的床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桌上还放著一个暖水瓶和一包白糖,是刘宇提前准备的。 “想著你坐车累,喝点糖水。”刘宇说。 陆沉心里一暖,连声道谢。 陈浩和孙鹏则迫不及待地追问选拔营的细节,听到那些变態的题目和激烈的竞爭,时而惊嘆,时而咋舌。 “我的老天,那种题是人做的吗?”孙鹏听完一道关於无穷递降法结合图论的题目描述,只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沉子能进,是真本事!”陈浩与有荣焉,“以后咱们出去,就说跟国家队队员一个屋住过,倍儿有面子!” 说笑一阵,陆沉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 第八十四章:奥林匹克集训 选拔营的一幕幕,火车上的思绪,老师同学们的欢迎,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在附中的生活,將因为国家队队员这个身份,而发生不小的变化。 果然,第二天开始,陆沉就成了附中绝对的焦点。 校长亲自在升旗仪式后发表讲话,高度讚扬陆沉同学取得的优异成绩,號召全体同学学习他勤奋刻苦、勇於攀登、为国爭光的精神。 陆沉被请上主席台,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道目光,他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简短地说了几句感谢和继续努力的话,但手心还是微微出汗。 课间,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去食堂打饭,打菜的窗口师傅会特意给他多打一勺,笑眯眯地说“多吃点,长身体,也为国爭光”。 去图书馆,沈老太太看到他就竖起大拇指,特意给他泡了杯加了两块冰糖的茶,说“我老婆子不懂数学,但知道你是好样的”。 各科老师对他的態度也更加宽鬆和期许。 数学周老师自不必说,已经將他视为关门弟子,开始有针对性地指导他研读国家队下发的资料,並准备为他申请使用系里那台平时不外借的、能运行更复杂数学软体的计算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物理老师上课讲到某些高深概念时,也会笑著问他“陆沉,从数学角度怎么看这个问题?” 语文老师则鼓励他文理兼修,建议他多读些人文书籍,陶冶情操。 林枫在课间找到他,真诚地道贺:“陆沉,恭喜你。你是我们江东的骄傲。以后国家队训练,一起加油。” 陆沉能感觉到,林枫已经完全放下了之前那点较劲的心思,是真心为他高兴,也以与他同省为荣。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同学们看他的眼神。 如果说以前是佩服、好奇,现在则多了几分仰望,甚至一丝传奇的光环。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开玩笑、討论问题的沉子,而是陆神、国家队大佬。 这种距离感,让陆沉有些不適应,但也只能慢慢接受。 除了学校內部的轰动,外界的关注也接踵而至。 省报的专访很快见报,標题是《十岁数学天才入选国家队,坦言最爱是思考的过程》,还配了一张陆沉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 文章详细报导了他的成长经歷、选拔过程,引用了周老师、张老师对他的评价,也写了他对数学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文章见报后,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反响,陆沉收到了许多来自全省各地、甚至外省的读者来信,有祝贺的,有请教学习方法的,也有单纯表达钦佩的。 张老师帮他处理了大部分信件,只挑了几封有代表性的给他看。 市教育局和省教育厅也派人来附中调研,了解特殊人才培养的经验,並带来了上级的表彰和一笔额外的学科竞赛奖励基金。 校长乐得合不拢嘴,表示这笔钱將主要用於改善竞赛学生的学习条件和奖励优秀教练。 最让陆沉感到温暖的,是家里的反应。 父母不识字,但张老师特意把登著报导的报纸寄了回去,並附信详细说明。 姐姐陆敏在信里说,父母把那张报纸看了又看,虽然看不懂字,但摸著报纸上他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镇上和县里的领导也去家里慰问,送去了慰问品和奖金。 父亲在电话里(镇上邮电所接的)声音有些哽咽,只说“好,好,別骄傲”,母亲则反覆叮嘱他注意身体,別太累。 横塘镇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因为出了个国家队队员,也一时名声大噪,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老陆家那个文曲星下凡的儿子。 面对这一切纷至沓来的荣誉、关注和变化,陆沉在短暂的適应后,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他知道,所有的光环都源於数学,而他能回报这一切的,也只有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数学学习和国家队的准备中去。 他將国家队下发的资料仔细研读,制定详细的个人学习计划。 他恢復了每天去机房用长城286的习惯,但不再是写控制程序,而是运行一些数学软体(虽然很原始),辅助理解和验证某些复杂的数学结论,或者用简单的编程来枚举、验证组合问题中的猜想。 他继续去图书馆,在沈老太太那里寻求片刻寧静,也翻阅一些看似与数学无关、但能开阔思维的书籍。 周末,他如约去了省城大学研究室。 李主任和王研究员特意在会议室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研究室的几位骨干都在。 没有隆重的形式,只是一杯清茶,几句真诚的祝贺。 “小陆,你现在可是国字號的人物了。”李主任笑著打趣,但眼神里满是欣慰,“数学是你的主战场,我们为你高兴。 但別忘了,研究室这边,永远是你的另一个家,是你的技术后花园。数学和工程,是相辅相成的,以后训练之余,累了,或者有什么新想法,隨时欢迎回来看看,聊聊。” 王研究员则递给他一摞新的资料:“这是最近关於智能控制算法的一些新论文,里面用到的优化理论和隨机过程,跟你学的数学有不少交叉。不著急看,就当课外读物,换换脑子。说不定,数学上的灵感,能帮你解决工程上的难题;反过来,工程中的实际问题,也能催生新的数学问题。” 陆沉感激地接过资料。 他知道,李主任和王研究员是真正理解他、也真心为他长远发展考虑的人。 他们並没有因为他国家队队员的身份而將他仅仅看作一个数学竞赛机器,而是依然將他视为一个在科学道路上全面探索的、有无限可能的孩子。 九月的第一缕晨光,穿透bj西郊军事管理区高大围墙边茂密的白杨林,在布满落叶的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乾燥的气息,混合著远处营房隱约传来的、带著铁血味道的口號声。 这里,是本届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的正式驻地,一栋略显陈旧的苏式三层红砖小楼,掩映在成排的白杨和整齐的冬青丛中,与外界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陆沉提著简单的行李,站在小楼门口那块掛著“国家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白底红字木牌的门柱旁。 比他早到几天的林枫和另外几个先期抵达的队员正在门口空地上打羽毛球,看到陆沉,林枫挥了挥手,跑过来帮他拿行李。 “还以为你明天才到。”林枫说。 他看起来比暑假选拔营时黑了些,也结实了些,眼神更加沉稳。 “张老师和周老师让我早点来適应。”陆沉说。 他环顾四周,环境比想像中更加肃静,远处训练场上的口號声和整齐的跑步声隱约可闻,提醒著这里的特殊性质。 第八十五章:训练 宿舍是四人间,但这次是两人一间,条件比选拔营好了不少。 房间宽敞,窗明几净,有独立的书桌和衣柜,甚至还有一台崭新的、可以收听外台(需要批准)的半导体收音机。 同屋的是来自四川的一个男生,叫吴磊,个子不高,很壮实,理著小平头,眼神灵动,已经在整理床铺,看到陆沉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就是陆沉吧?江东那个十岁的小天才?我叫吴磊,以后咱们是战友了!” “你好,吴磊。 叫我陆沉就行。”陆沉礼貌地回应,开始收拾东西。 他发现书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摞新的资料、一叠信纸、信封,还有几支崭新的铅笔和原子笔。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一股军事化管理的严谨。 集训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上午是开营仪式和队內纪律宣讲。 在驻地的小礼堂里,三十名正式队员(十五名正选,十五名预备)齐聚一堂。 主席台上,除了熟悉的陈教授等几位学术教练,还多了几位穿著军便装、神情严肃的管理干部。 总教练是一位姓秦的老先生,满头银髮,精神矍鑠,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欢迎各位来到国家集训队。 从今天起,你们暂时告別普通学生的身份。 你们是战士,是为国出征的数学战士!”秦总教练的开场白鏗鏘有力,“这里的每一天,都將充满挑战。 你们要学习的,不仅是更深奥的数学,还有钢铁般的意志、严明的纪律、和为国爭光的使命感!在这里,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只有团队协作和集体荣誉!听懂了吗?” “听懂了!”台下,少年们齐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 气氛一下子变得庄重而紧绷。 接著是繁复的纪律宣讲:作息时间、內务要求、保密条例、外出规定、通讯管理……事无巨细。 队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认真记录。 陆沉能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与附中、甚至与选拔营截然不同。 学术追求与准军事化管理结合,营造出一种独特而高压的氛围。 下午,真正的数学训练拉开序幕。 没有过渡,直接进入高强度模式。 上午通常是秦总教练或陈教授等几位核心教练的大课,讲解本阶段的重点专题和核心思想方法。 內容深度和广度远超选拔营,许多知识已经触及大学数学专业高年级甚至研究生的领域。 教练们不再满足於传授解题技巧,而是引导队员们去理解数学概念的本质,探索定理背后的思想渊源,构建更加系统、更加深刻的数学观。 一堂关於“代数拓扑初步”的课,秦总教练从欧拉公式讲起,一直延伸到同调群的直观思想,试图为这些天才少年打开现代数学的一扇窗户。 信息量巨大,思维跳跃极快,台下三十个大脑飞速运转,笔记声沙沙作响。 下午是专题研討和限时测试。 队员们被分成几个小组,围绕上午的课题或教练布置的难题进行深入討论,有时还需要轮流上台讲解自己的思路。 討论往往非常激烈,不同思维碰撞,常有火花闪现。 陆沉所在的组里有林枫、吴磊,还有另外两个实力强劲的队员。 林枫思路縝密,擅长从定义和公理出发进行严密推导;吴磊思维跳跃,常有出人意料的野路子;而陆沉,则展现出他独特的优势——善於將复杂问题分解、转化为熟悉的模型,並用清晰的逻辑將其重新组装。 他那种从工程实践中带来的系统思维和问题解决导向,在探討一些涉及构造和优化的问题时,往往能提供简洁有效的视角。 一次討论拉姆齐数的下界构造问题,吴磊提出了一个大胆的隨机著色猜想,林枫试图用概率方法证明但陷入繁琐计算,陆沉则將其转化为一个图论中的极值问题,並利用对称性和鸽巢原理,给出了一个简洁的、非概率的存在性证明框架,虽然不够精细,但方向清晰,让同组的陈教授也点头讚许。 晚上的时间通常是自习和完成教练布置的、数量惊人的作业。 作业不再仅仅是题目,有时是要求阅读一篇艰深的数学论文(通常是英文的)並写出综述,有时是就某个开放性问题提出自己的猜想和初步探索,有时甚至需要编写简单的电脑程式(驻地有一间小小的机房,有几台古老的286电脑)来验证某个组合结论。 学习强度之大,对脑力和体力的消耗都是空前的。 熄灯號响起时,常常还有人打著手电筒在被窝里演算。 除了高强度的脑力训练,体能训练也被纳入日程。 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早操,绕著驻地跑步,进行简单的队列训练。 起初,这对很多习惯了宅在书堆里的学霸来说是痛苦的折磨。 陆沉因为年龄小、身体瘦弱,跑起来格外吃力,常常落在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他从不叫苦,咬牙坚持。 林枫和吴磊有时会放慢速度陪他一段。 负责体能训练的教官是个黑脸膛的年轻军官,起初对这群文弱书生不太看得上眼,但看到陆沉这个最小个头的孩子每次都坚持跑完全程,哪怕最后几乎是走著回来,眼神也渐渐从严厉变成了些许认可。 纪律的要求更是严格。 內务必须整齐划一,被子要叠成豆腐块,书桌不能有杂物,准时作息,绝对服从。 对於这些习惯了自由散漫的天才少年来说,起初很不適应。 陆沉的同屋吴磊就因为晚上偷偷看武侠小说被查寢的教练发现,罚打扫了整个楼层的厕所。 陆沉自己则因为一次討论问题太过投入,忘了在规定时间上交作业,被教练严肃批评,並责令补交一份更详尽的报告。 这些教训让他们深刻意识到,在这里,天赋和聪明不是特权,纪律和执行力同样重要。 生活是艰苦而单调的,但也充满了纯粹的、为数学而燃烧的热情。 队员之间,既是竞爭对手,更是朝夕相处、共同奋斗的战友。 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在激烈爭论后的食堂饭桌上,在筋疲力尽的跑步途中,一种特殊的、基於对数学共同热爱和为国拼搏信念的战友情谊,悄然滋生。 大家会分享自己独特的解题秘籍,会为某个队员的巧妙思路喝彩,也会在有人遇到瓶颈、情绪低落时给予鼓励和帮助。 陆沉依然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他的年龄,他的沉稳,他在数学和计算机(偶尔閒聊时会提到)两个领域的跨界兴趣,都让他成为队里一个独特的存在。 教练们对他格外关注,既欣赏他的天赋和潜力,也担心他年龄太小,承受不住如此高压的训练和竞爭。 秦总教练在一次单独谈话中对他说:“陆沉,你是我们队里最年轻的,也是背负期望最大的,不要有压力,但也绝不能鬆懈。 数学这条路,没有捷径。 国家队给你平台,但能走多远,靠你自己。 我看好你,但更希望看到你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 “我明白,秦教练,我会的。”陆沉认真地回答。 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和准军事化的管理下,时间过得飞快。 秋意渐深,白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飘落。 队员们的数学水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对许多前沿领域的理解也日益深入。 同时,队內的排名竞爭也异常激烈。 第八十六章:选拔赛第一名 定期举行的综合测试和模擬imo,成绩起伏牵动著每个人的神经。 陆沉的排名总是最靠前的。 对知识的掌控异常惊人,特別是他那种强大的融会贯通的思维特点。 使得他一旦掌握了某个新工具或新思想,往往能很快应用到其他领域,解决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的最好成绩曾衝到第一名,稳稳站在第一梯队。 林枫的表现非常稳定,一直保持在前五,显示出扎实全面的功底。 吴磊则像一匹黑马,时而衝进前三,时而又因为细节疏忽或过於跳脱的解答而名次下滑,但没人敢小覷他那惊人的直觉和创造力。 十一月中旬,第一次正式的队內选拔赛,將確定代表中国参加次年七月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的六人正选名单。 气氛空前紧张。 比赛完全模擬imo,分两天,每天三道题,四个半小时。 题目由教练组精心设计,难度和风格力求贴近实际imo。 考试在驻地专用的考场进行,气氛肃穆。 陆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一口气,打开试卷。 题目果然极难,涉及的知识点和思维方法都是集训以来重点训练的內容,但组合方式和设问角度极为刁钻。 第一天的几何题,需要添加多条极不寻常的辅助线,並运用复杂的三角计算和根轴定理;代数题则是一个关於多项式恆等式的存在性问题,需要巧妙的构造和反证。 陆沉全神贯注,调动起全部所学,一步步推演。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音。 两天鏖战结束,每个人都像脱了层皮。 成绩要等几天才会公布。 等待的日子里,训练依旧,但空气中瀰漫著焦灼和期待。 公布成绩那天,所有队员被召集到小礼堂。 秦总教练拿著最终的排名和分数,面色严肃地走上讲台。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屏住了。 “第一次队內选拔赛,是对大家这几个月训练成果的一次重要检验,成绩,是残酷的,但也是公正的。”秦总教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下面,公布前六名。 这六位同学,將暂时进入imo正选名单。 但请注意,这还不是最终名单,明年春季还有第二次选拔,综合两次成绩確定最终人选。” 他拿起名单,开始念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伴隨著一阵轻微的吸气声和复杂的目光。 “第六名,吴磊。” 吴磊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用力挥了挥拳头。 “第五名,林枫。” 林枫鬆了口气,表情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第四名……” “第三名……” “第二名,沈哲。”来自上海的天才少年,选拔营的第一名,此刻位居第二,表情看不出太多变化。 “第一名,”秦总教练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前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提高了声音,“陆沉,江东省。” 当自己的名字伴隨著“第一名”三个字响起时,陆沉感觉心臟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讶,讚嘆,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服气。 十岁,入队第一次正式选拔,第一名! 偶尔一次第一可能有针对题型的侥倖成分,可是多次第一,就说明是全方位掌握的全才,这成绩,太过震撼。 陆沉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讲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心跳如擂鼓。 他走到秦总教练面前,接过那张象徵性的、写著他名字和“第一名”的纸条。 秦总教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和期许:“好小子!干得漂亮!但路还长,继续努力!” “谢谢秦教练!我会的!”陆沉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目光清亮坚定。 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林枫和吴磊都向他投来祝贺的眼神。 沈哲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刻,陆沉知道,自己用实力,在这支匯聚了全国顶尖数学天才的队伍里,真正贏得了属於自己的位置。 国家集训队驻地,红砖小楼前的白杨树叶已落尽,光禿的枝椏在十一月底凛冽的北风中瑟缩,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一次队內选拔赛的结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集训队內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陆沉的这个结果,让许多队员,甚至部分教练,都感到了不同程度的震动。 太年轻了。 谁也没想到,仅仅两个多月的正式集训,这个十岁的少年,竟然能一跃登顶,力压沈哲、林枫等早已声名在外的顶尖选手。 惊讶过后,是各种复杂的情绪。 佩服者有之,沈哲在第二天早餐时,主动坐到了陆沉旁边,用他那带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诚恳地说:“陆沉,恭喜。最后那道组合数论题,你用图论转化的想法,很精彩。我看了你的解答,受益良多。” 这位心高气傲的上海天才,显然对真正有实力的人不吝讚美。 审视和探究的目光更多。 训练间隙、食堂饭桌上,陆沉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队员们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小不点。 他们发现,陆沉听课极其专注,笔记並不最多,但关键词和思路图总是清晰明了;討论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往往能切中问题要害,或者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他解题似乎並不追求最快的巧解,而是偏爱那种逻辑链条完整、一步一个脚印的笨办法,但偏偏这种笨办法常常能稳健地通向正確答案,甚至在面对一些需要大量计算和分类討论的硬骨头时,显得尤为可靠。 吴磊私下对陆沉说:“沉子,你现在可是咱们队的定海神针了!別看他们不说话,心里都盯著你呢!下次测试,压力山大啊!” 林枫则拍了拍陆沉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这下好了,咱们江东的双保险,变成你一枝独秀了。我得更使劲了,不然回去没脸见周老师。” 压力確实存在。 第一名意味著更高的期待,也意味著將成为其他队员暗中追赶和比较的目標。 但陆沉並没有因此变得自负。 他仔细分析了选拔赛的试卷,將自己被扣分的地方(虽然很少)和解题过程中不够优化的步骤一一標出,去找相应的教练请教。 他知道,第一名只是阶段性检验,距离imo的最终考验,还有很长的路,很多更高的山要爬。 第八十七章:苏联赛事 教练组对陆沉的態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秦总教练和陈教授等人,在例行指导和单独谈话时,对他的要求明显更高,给予的题目和阅读材料也更深、更前沿。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陆沉接触一些需要极强抽象思维和构造能力的领域,比如组合设计与有限几何、代数数论中的初等部分、甚至一些图论中的未解猜想特例。 他们似乎想测试这个年轻大脑的极限,也想看看他能否在保持严谨逻辑的同时,迸发出更多的创造性和洞察力。 “陆沉,你思维很规整,逻辑性强,这是优点。”一次单独辅导时,陈教授对他说,“但顶级数学竞赛,尤其是imo,有时候需要一点灵光一现,需要打破常规的、大胆的想像和构造。你在保持优势的同时,可以试著让自己思维更野一点,更大胆地去猜想,去尝试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路径。错了没关係,重要的是敢於去想。” 陆沉默默记下。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思维习惯。 在完成教练布置的、需要严格证明的题目之余,他会花时间去看一些数学史上的著名猜想和巧妙证明,品味那些天才们是如何跳出框架思考的。 他也会尝试对某些问题提出自己的、可能很幼稚的猜想,然后去验证或推翻。 有一次,他针对一道关於幻方的极值问题,提出了一个基於对称群作用的分类猜想,虽然最终被证明不完备,但其中蕴含的对称性思想得到了陈教授的肯定。 除了数学训练本身,陆沉也感受到了来自第一名这个身份的其他责任。 教练组开始让他参与一些队內事务,比如协助整理某次专题討论的纪要,或者在小组学习时负责引导低年级预备队员的思路。 他话不多,但条理清晰,讲解耐心,很受预备队员的欢迎。 他也更多地被要求代表集训队,参与一些对外交流活动,比如接待前来参观的大学数学系教授,或者接受一些內部刊物的简短採访。 在这些场合,他沉稳得体的言谈,给外界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然,高强度的训练和压力之下,也有轻鬆的时刻。 驻地生活枯燥,队员们会自己找乐子。 吴磊不知从哪弄来一副象棋,晚饭后常常摆开战场,引来眾人围观。 陆沉对象棋只是略懂,但看得津津有味,他觉得棋局中的策略和计算,与数学推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枫则带著一副羽毛球拍,经常拉著陆沉在午休时去空地上打一会儿,说是锻炼身体,保护革命本钱。 在羽毛球来回飞舞和棋子的噼啪声中,少年们紧绷的神经得以短暂放鬆,战友般的情谊也愈发深厚。 十二月初,驻地迎来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红砖楼顶、光禿的枝头和训练场,世界一片素净。 就在这个雪后初霽的清晨,秦总教练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为了模擬imo实战环境,加强国际交流,经上级批准,集训队將与苏联(当时尚未解体)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的预备队员,进行一次为期三天的、非官方的、封闭式友谊对抗赛。 比赛將在十二月中旬,於北方某边境城市的联合训练基地举行。 消息一出,队员们既兴奋又紧张。 与外国选手同场竞技!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体验。 苏联,作为传统的数学强国,在imo赛场上歷来是中国队的强劲对手。 能提前与他们的预备队员交手,无疑是绝佳的练兵机会,也是巨大的挑战。 “这次对抗赛,形式完全模擬imo,分两天,每天三道题。题目由中苏双方教练共同擬定,难度会控制在接近imo水平。”秦总教练神情严肃,“这不仅仅是一次比赛,更是一次学习、一次摸底、一次锻炼心理素质的机会。你们代表的是中国数学少年的水平,要有信心,但更要虚心学习。明白吗?” “明白!”少年们的声音鏗鏘有力,眼中燃烧著跃跃欲试的火焰。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重点明显转向了针对性的模擬和適应性训练。 教练组找来了大量苏联及东欧地区的数学竞赛真题和学术杂誌上的问题,让大家熟悉其出题风格和思维特点。 他们发现,苏联的题目往往更侧重於深刻的数学思想和对数学结构的本质理解,对技巧和计算的依赖相对较少,有些题目甚至带有浓厚的学术气息。 陆沉投入了更大的热情。 他如饥似渴地研读那些带著浓重翻译腔的苏联数学资料,试图理解其背后的数学文化和思维方式。 他发现,许多苏联的几何题偏爱综合法,强调对图形性质的深刻洞察和巧妙的辅助线构造;而他们的数论和组合题,则往往与代数、拓扑有更深的联繫,需要更广阔的数学视野。 这对他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拓展视野的宝贵机会。 他还从王研究员之前给他的那些关於算法与复杂性的英文资料中受到启发,尝试用计算复杂性的视角去看待一些组合极值问题,思考其可计算性的边界。 这种跨界的思考方式,让他对一些传统难题有了新的认识,虽然未必能直接用於解题,但极大地丰富了他的思维工具箱。 在紧张的准备中,出发的日子到了。 十二月中旬,集训队全体队员在教练的带领下,乘坐军绿色的巴士,离开了西郊驻地,驶向茫茫雪原深处的边境城市。 车窗外,是北方冬季辽阔而荒凉的景象,无尽的雪原,挺拔的白樺林,低垂的铅灰色天空。 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或者最后翻看笔记。 军绿色的巴士,在覆盖著厚厚积雪的国道上,顛簸行驶了整整一天。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宇,逐渐变为荒凉的雪原和连绵的光禿山岭。 空气凛冽,哈气成霜。 直到傍晚时分,前方才出现一片被铁丝网和高高哨塔包围的建筑群轮廓,在暮色和雪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这里便是靠近边境的联合训练基地。 基地比西郊驻地更加偏僻,也更加戒备森严。 经过严格的证件检查和简单的安顿,陆沉和队友们被安排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 条件比西郊更简单,暖气不足,房间里有些阴冷,但大家的精神都处於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態。 明天,就要和传说中苏联数学少年们同场竞技了。 第八十八章:图兰定理 晚餐是在基地的食堂,简单的四菜一汤。 吃饭时,他们看到了另一群穿著深色外套、身材普遍比中国少年高大壮实、有著典型斯拉夫人面孔的男孩,在几位同样严肃的成年人带领下,坐在食堂的另一侧用餐。 双方隔著几张空桌子,没有交流,只是偶尔投来打量和探究的目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声的、混合著好奇与竞爭的紧张感。 “那就是苏联队的?”吴磊压低声音,朝那边努了努嘴,“看著挺壮的,不像搞数学的,倒像练摔跤的。” “人不可貌相。”林枫低声说,“他们的数学教育体系很厉害,基础非常扎实,尤其几何和数论。” 陆沉安静地吃著饭,目光快速扫过那边。 他注意到,苏联少年们用餐时也很安静,举止有度,偶尔低声交谈,眼神锐利。 他们中似乎也有年龄特別小的,但看起来至少也有十三四岁。 相比之下,自己这边確实显得小巧许多。 饭后,双方教练进行了简短的会面。 秦总教练回来后,召集队员们开了个短会。 “对方来了十个人,年龄在十四到十七岁之间,是他们的国家预备队成员,也是明年imo的有力竞爭者。”秦总教练语气凝重,“领队是莫斯科大学的知名教授伊万诺夫,以几何和组合见长。这次对抗赛,对我们双方都至关重要,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记住,平常心,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行。但同时,也要拿出我们中国队的精气神!” 这一夜,陆沉睡得不很踏实。 房间很冷,被子单薄,更重要的是,对未知对手的隱隱期待和一丝压力,让他思绪纷杂。 他想起看过的那些苏联数学资料,想起王研究员曾提过苏联在理论计算机和基础数学方面的深厚底蕴,也想起临行前张老师在电话里的叮嘱:“就当是去见识一下世界级的同龄人是什么水平,输了不丟人,贏了是惊喜。”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对抗赛在基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举行。 会议室中央摆著两排相对的长条桌,每边十个座位,桌上放著统一的文具和草稿纸。 前方黑板旁,中苏双方的几位主要教练並排坐著,神情严肃。 气氛庄重得如同正式的外交场合。 中国队员穿著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苏联队员则穿著灰色的夹克或毛衣,依次入场,按照事先抽籤的座位號坐下。 陆沉的座位在中间靠前,对面恰好坐著一个棕色捲髮、脸上有几颗雀斑、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的苏联男孩。 男孩坐下后,好奇地看了陆沉一眼,似乎对他的年龄和身材有些惊讶,但很快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伊万诺夫教授和秦总教练分別用俄语和中文简短致辞,强调了友谊和交流,隨即宣布比赛开始。 试卷被分发下来,是俄文和中文並列的。 题目只有三道,但纸张很厚。 陆沉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看向第一题。 是一道几何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复杂的圆和四边形结构,需要证明某个角度是固定值。 图形看似熟悉,但条件组合很奇特。 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精確的草图,標註已知。 苏联的几何题果然名不虚传,对图形直觉和添加辅助线的技巧要求极高。 他尝试了几条常规辅助线,效果不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审视图形中的对称性和隱藏的等量关係。 忽然,他注意到图形中隱含著一个调和点列的性质,如果连接某两条看起来无关的线段……他迅速在草稿纸上验证,思路豁然开朗! 关键的辅助线浮现出来,之后的证明虽然步骤不少,但逻辑顺畅。 他舒了口气,开始工整地书写解答。 用眼角余光瞥去,对面的苏联男孩也在专注作图,眉头微锁。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动草稿的沙沙声。 第二题是数论。 关於丟番图方程整数解的存在性问题,涉及模运算和二次剩余理论,形式很苏联——抽象,深刻,需要从代数结构的高度去把握。 陆沉对这类问题並不陌生,国家队训练中重点强化过。 他尝试用中国剩余定理將问题分解,再结合二次互反律处理模素数冪的情况。 推导过程需要极强的细心和逻辑严密性,他写得很慢,很稳,確保每一步都站得住脚。 第三题是组合极值。 题目描述了一个关於图著色和禁用子图的最大边数问题,背景带有明显的图论色彩。 这恰恰是陆沉的强项。 他立刻联想到自己用计算机模擬过的一些图论模型,以及王研究员资料中提到的极值图论概念。 他没有急於下笔,而是先用几分钟在脑海中构建了几个极端的例子,试图逼近可能的极值结构。 他发现,这个问题可以转化为寻找某种特定图的最小禁止子图,然后利用图兰定理的推广形式给出上界,再构造一个达到该上界的极图。 思路清晰后,他迅速列出关键引理和构造步骤。 三道题做完,距离结束还有半小时。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步,特別是数论题中那些繁琐的模运算。 確认无误后,他放下了笔。 环顾四周,大部分队员还在奋笔疾书,表情或专注,或凝重。 对面的苏联男孩也刚刚停笔,正在检查,抬头时恰好与陆沉目光相遇。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陆沉这么快就完成了。 交卷铃响。 队员们如释重负,气氛稍微鬆弛。 双方教练立刻收走试卷,送到隔壁房间由双方共同批阅。 队员们则在引导下,来到旁边的休息室,提供简单的茶点。 起初,休息室里很安静,双方各自坐在一边,几乎没有交流。 只有偶尔的俄语或中文低语。 吴磊捅了捅陆沉,小声说:“沉子,你做得咋样?最后那道组合题,我构造了半天,总觉得差点意思。” “我还好。那道题可以往图兰定理那边想。”陆沉简单说了下思路。 “图兰定理……对哦!”吴磊恍然大悟,隨即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 这时,对面的苏联队员中,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用略带口音但很清晰的中文主动开口了:“你们好。我是谢尔盖。刚才的题目,你们觉得怎么样?” 休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中国队员们都看向那个叫谢尔盖的男生。 秦总教练之前提过,苏联队里有几个队员学过中文。 林枫用英语回答(他的英语不错):“题目很有水平,尤其是几何和数论,很考验基本功和洞察力。” 谢尔盖点点头,目光扫过中国队员,最后落在了陆沉身上,眼中带著好奇:“这位同学,你似乎完成得很快。最后那道组合题,你用了图论的方法?” 陆沉没想到对方会注意到自己,而且直接问到了核心。 他点点头,用英语回答,语速平缓:“是的。那道题可以转化为寻找禁用子图的最小尺寸,然后用极值图论的结论。” “极值图论……”谢尔盖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思索,隨即转向身边一位看起来年纪更小的队员,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 那个小队员,正是坐在陆沉对面的雀斑男孩,他听了之后,看向陆沉的眼神更加惊讶,也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你,年龄,很小?” “十岁。”陆沉坦然回答。 第八十九章 所以我来了 第89章 所以我来了 “十岁?!”这下,不止谢尔盖和那个雀斑男孩,其他几个能听懂英语的苏联队员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本还想自欺欺人,把他当作发育不良的干三岁少年,毕竟黄种人总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十岁,能坐在这里,和他们一起解答这种难度的题目,而且思路清晰? 这在他们看来几乎不可能。 “不可思议————”谢尔盖喃喃道,隨即似乎来了兴趣,“能详细说说你对那道几何题辅助线的想法吗?我添了三条线才构造出相似,但你的图看起来更简洁。” 陆沉没有藏私,拿起休息室桌上的纸笔,简单画出示意图,解释了自己如何发现调和点列性质並添加关键辅助线。 谢尔盖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的神色。 雀斑男孩也凑过来看,时不时用俄语和谢尔盖交流几句。 有了这个开头,休息室里的气氛活跃了一些。 其他中国队员也加入了討论,双方用英语、手势、甚至直接在纸上写写画画,交流起对题目的不同解法。 儘管语言不通畅,但在数学符號和图形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共同的语言。 中国队员扎实的基础和严谨的逻辑让苏联队员点头,而苏联队员在几何直觉和代数结构把握上的深刻,也给了中国队员很大启发。 吴磊和对方一个红头髮、身材健壮的队员甚至用棋子摆起了临时棋盘,用手谈的方式较量起了心算能力,引得眾人围观。 陆沉注意到,苏联队员虽然外表看起来更粗獷,但在数学討论中表现出的专注、敏锐和深厚的知识储备,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他们对数学美感的追求,那种认为优美的解比复杂的计算更重要的理念,与他们的一些题目风格一脉相承。 短暂而充实的交流后,批阅结果出来了。 双方教练一起回到了休息室,表情都看不出什么。 秦总教练手里拿著一张纸。 “经过双方教练共同评审,本次友谊对抗赛的个人成绩和团体平均分已经统计完毕。”秦总教练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起,“本著交流学习、共同提高的精神,我们只公布团体平均分。中国队,平均分28.5分(满分42分)。苏联队,平均分29.1分。” 微弱的分差! 中国队以0.6分的微弱劣势落后。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中国队员们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认真倾听取代。 苏联队员们则显得比较平静,对这个结果似乎並不意外。 “这次对抗赛,双方都展现出了很高的水平。”伊万诺夫教授用俄语说,旁边有翻译,“中国的同学们基础扎实,逻辑严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他目光转向陆沉,脸上露出微笑,“这位最年轻的同学,你的解题思路清晰而富有启发性,最后一道组合题的图论转化非常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陆沉站起身,礼貌地回答。 “陆沉————”伊万诺夫教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你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数学未来的希望,希望以后在国际赛场上,能看到你更精彩的表现。” 秦总教练也接著说道:“苏联的同学在几何构造和代数洞察力方面,確实有独到之处,值得我们学习。 这次对抗赛,输贏不是目的,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方向,希望以后能有更多这样的交流机会。” 大家回味著题目,比较著解法,感慨著苏联队员在某些方面的深厚功底。 “他们的几何,真的强,那辅助线添的,神出鬼没。”吴磊感慨。 “数论题的代数结构看得真透,我们还在算模,他们已经在考虑整体环的性质了。”林枫若有所思。 “不过咱们也不差,逻辑严密性上咱们占优,尤其是陆沉那组合题的转化,连伊万诺夫都夸了。”陈浩与有荣焉。 陆沉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有雪花飘落。 0.6分的差距,很微小,但也真实存在。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队在数学某些深层理解和创造性思维方面,与世界最强国之间那一点不易察觉、却又切实存在的距离。 同时,它也像一把尺子,丈量出了他自身目前所处的位置。 他已经能够和苏联的顶尖选手同场竞技。 结果宣布后,气氛反而更加融洽。 双方队员不再拘谨,继续著之前的討论,甚至交换了通讯地址(虽然知道信件往来很麻烦)。 陆沉和那个雀斑男孩,通过谢尔盖的翻译,简单聊了几句,得知男孩叫安德烈,来自列寧格勒,对组合数学特別感兴趣。 安德烈对陆沉十岁就能理解这么深的图论知识感到不可思议,陆沉则对安德烈提到的苏联中学里开设的数学俱乐部和问题討论课很感兴趣。 分別时,安德烈用生硬的中文对陆沉说:“陆,imo,见!” 陆沉用力点点头:“imo见!” 与此同时,领队接到消息,苏联方面决定加赛一场! 或者说,本来就有下一轮比赛,只是先前考虑到中国队的情况没有把他们加进来。 这次一同参赛的还有东欧、匈牙利等国———— 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的报告厅內— 老教授看著图兰定理的扩展形式,这个困扰图论界二十多年的难题,此刻被一个十岁孩子拆解得乾乾净净。 白髮苍苍的叶戈罗夫教授摘下眼镜,手指微微发抖。 他用俄语说,同大赛的几位评委,低声交流起来。 “这个证明路径————和埃尔德什1975年的尝试完全不同。” “他绕开了概率方法的局限,用的是————代数拓扑的构造?” “更准確地说,是把极值图论问题转化为同调群的维数计算。这需要————对,需要构造一个谱序列。” “十岁。我的上帝。” 议论过后,几人一同起身,走到中国队面前。 准確的说,是陆沉面前。 叶戈罗夫抬起头,用中文问道:“孩子,你刚才在第三部分的引理证明中,用了一个很特殊的同调构造。那个思路————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是的。”陆沉点头,“我在阅读埃尔德什1975年的论文时,发现他在处理turán数下界估计时,过度依赖概率方法。 概率方法可以证明存在性,但无法给出显式构造。所以我想,如果把问题提升到拓扑层面,利用单纯復形的同调群来刻画极图结构,或许能绕过这个限制。” 报告厅里安静得可怕。 坐在第三排的中国队领队周教授,手指紧紧攥著座椅扶手。 他是中科院数学所的研究员,专攻组合数学,这次带队来莫斯科,本想著让年轻队员见见世面。 他没想到会见到这种世面。 “那个————”后排有人举手,是个三十多岁的苏联数学家,“我有个问题。在引理3.2中,你构造了一个从边集到链群的映射,但那个映射的单性是如何保证的?如果存在退化情况— ” “不会退化。”陆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两个示意图,“因为我把极图结构限制在了turán图的某个稳定子类中。 你看,如果出现退化,意味著存在一个非平凡的同调类,但这和turán图的极值性质矛盾。严格证明在附录第7页。”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更直观的理解是:退化情况对应著存在一个比turán图更稠密的图结构,但这不可能,因为turn定理本身就给出了不含特定完全子图的极大边数。” 提问的数学家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点头,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你是对的。” 掌声响起。 持续了很久。 报告厅的角落里,一个戴著厚框眼镜的中年人一直在安静地观察。 他没有鼓掌,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 他的证件上写著: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计算机科学研究所,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旁边的人注意到,他写的不只是数学公式,还有一些奇怪的逻辑框图。 “索科洛夫同志?”助手小声问,“这个孩子的证明有问题吗?” 索科洛夫停下笔,抬头看了陆沉一眼。 “证明没有问题。”他说,“完美。” “那您————” “我在想另一件事。”索科洛夫合上笔记本,目光复杂,“图兰定理的扩展形式,在密码学和计算复杂性理论中有重要应用。特別是,极值图论和隨机图的性质差异,可以用来构造某种单向函数。” 助手似懂非懂。 索科洛夫没有解释更多。 他想的是:如果这个孩子能用拓扑方法重构图兰定理,那他能不能————在计算理论上也做出类似的事情? 苏联在计算机科学的基础理论上,一直落后於美国。 如果能有这样的大脑加入———— “去查一下。”索科洛夫低声说,“这个中国孩子在莫斯科的行程安排。全部。” 报告厅前方,叶戈罗夫教授站起身来。 “陆沉同学。”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根据本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学术委员会的表决,关於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將被推荐至《数学通报》发表。” 《数学通报》,苏联科学院数学学部的权威期刊。 “此外。”叶戈罗夫停顿了一下,“有几位来自斯捷克洛夫研究所的同事,希望在赛后与你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他们从事的方向包括代数拓扑、极值组合,以及一他看了一眼远处角落里的索科洛夫。” —理论计算机科学。” 陆沉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落在索科洛夫身上。 两人隔著半个报告厅对视了一瞬。 索科洛夫微微点头。 陆沉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在脑海中检索著这个人的信息。 索科洛夫,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苏联计算机科学的先驱之一,西伯利亚学派的核心人物。公开资料显示他主要从事计算复杂性和算法理论研究。 但陆沉知道,前世解密的档案中提到过这个名字。 索科洛夫在1980年代参与过苏联国家计算系统的核心架构设计,研究方向包括密码学基础。隨机算法。以及————计算能力的物理极限。 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不是偶然。 “陆沉。” 熟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周教授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骄傲、担忧、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急切。 “跟我来一下。” 休息室里,周教授关上门,来回渡了几步才开口。 “孩子,你今天做的这件事————”他似乎在斟酌措辞,“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 陆沉等他继续说。 “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在国际数学界的影响,可能比你想像的要大。”周教授说,“不仅是数学本身的问题。这个定理在信息科学、密码学、甚至某些————特殊领域,都有应用价值。” 他压低声音:“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想接触你,苏联的,东欧的,可能还有通过其他渠道来的。” 陆沉点头。 他当然知道。 前世作为科研骨干,他很清楚:一个底层数学定理的扩展,有时能撬动整个技术体系的变革。 图兰定理的扩展形式,在极值图论和隨机图论之间建立了一个精確的桥樑。 这个桥樑一旦建成,某些基於隨机图结构的密码体制,就可能被重新审视。 这就是基础研究的威力。 它不直接製造武器,但它决定谁能造出什么样的武器。 “所以你要记住。”周教授认真地看著他,“你是中国队的队员,你来这里,是代表国家参加数学竞赛,仅此而已。赛场上,你可以尽情发挥。赛场外”” “我明白。”陆沉说。 周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神色缓和下来。 “你明白就好。”他说,“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得太透。但你既然懂,我就放心了。” 他看著陆沉,忽然笑了一下:“十岁啊,我十岁的时候,还在为鸡兔同笼发愁。” 陆沉没说话。 他不能说,自己前世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见过国內科研最艰难的时期,也见过技术封锁和人才断层带来的困境。 所以他更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天才的出现意味著什么。 不只是数学本身。 是希望。 是证明。 是告诉所有人:我们也可以。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周教授,陆沉同学,下一轮赛程安排出来了,团体赛的题目明天早上公布,各国代表队已经开始准备了。” 周教授点头:“知道了。” 他转向陆沉:“走吧,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的团体赛,才是真正的硬仗。” 陆沉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周老师。” “嗯?” “图兰定理的证明,只是第一步。”陆沉说,“扩展形式解决了存在性问题,但构造性问题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能找到turán极图的显式构造算法,应用面会更广。” 周教授愣住了。 “你想————继续做?” “已经开始做了。”陆沉说,“大概需要两个月。”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计算机够用的话。” 然后他推门出去,留下周教授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两个月。 解决图兰定理的构造性问题。 那是埃尔德什在1977年提出、悬赏500美元的问题。 这孩子说的是————顺手。 走廊里,陆沉边走边在脑中整理思路。 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確实只是第一步。他的真正目標,是构建一套完整的极值组合与拓扑方法之间的对偶框架。 这套框架如果建成,影响的就不仅仅是图论。 密码学、编码理论、算法设计—都会受到衝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他需要一台能用的计算机。 长城286的性能,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大的算力。 或者— 更聪明的算法。 回到房间时,室友林枫正坐在床边看书。 见他进来,林枫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你今天把苏联人镇住了。”他说,“我听队里其他人说的。” 陆沉在床边坐下:“只是做了一道题。” “那不是一道题。”林枫放下书,“那是图兰定理。我在省队的时候就听说过,有人说这道题十年內没人能解。” 他停顿了一下:“你解了。在莫斯科。当著全苏联数学界的面。” 陆沉看著他:“你在担心什么?”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我们真的是同一种生物吗?” 陆沉没有笑。 他认真地说:“是,我们共享99.9%的基因序列。” 林枫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他妈————”他摇头,“行吧,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还是个正常人。” 他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页。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陆沉。” “嗯? ” “明天的团体赛,有一个模块是算法设计。”林枫说,“据说是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出的题。会用他们那台besm—6跑实测。” besm—6。苏联1968年投入使用的电晶体计算机,每秒运算约80万次。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不错的机器了。 但在陆沉的认知里,这台机器的算力,还比不上前世的一台计算器。 “有什么问题?”他问。 “besm—6的指令集和长城286不一样。”林枫说,“我们在国內练的都是长城机,临时换平台,很多人可能不適应。” 陆沉点头。 虽然自己是个列外,但这对队员来说確实是个问题。 適应新的机器指令集需要时间。 而团体赛的时间,通常不会太充裕。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林枫犹豫了一下。 “我下午去计算中心熟悉一下环境。”他说,“你要不要一起?” 陆沉想了想。 “好。” 莫斯科大学的计算中心在主楼东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两道岗哨,才能进入机房。 带队老师办好手续后,陆沉和林枫被允许进入。 机房很大,besm—6的主机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磁带机嗡嗡作响,空调全力运转,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 几个苏联学生正在一台终端前操作,看到他们进来,目光有些微妙。 林枫走到一台空著的终端前坐下,开始查看指令手册。 陆沉没有急著上手。 他站在besm—6的主机前,目光从控制面板上一一扫过。 寄存器。运算器。內存单元。 他的大脑开始构建这台机器的完整模型。 besm—6的体系结构属於堆栈型架构,指令集包含约50条基本指令,字长48位,內存寻址范围———— 他在脑海中逐条拆解指令集,分析每一条指令的时钟周期和微码执行流程。 这个过程用了大约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他完成了对besm—6指令集的完整逆向。 不是通过阅读手册那只能知道表面的语法规则。 他需要的是更深层的理解:指令流水线的衝突模式,cache缺失的惩罚周期,乘除法指令的微码循环次数。 这些信息,手册上不会写。 但他可以通过对硬体结构的观察,结合指令执行的时序规律,反推出来。 就像看到一只表的外壳,就能推算出內部齿轮的咬合关係。 “陆沉。”林枫的声音传来,“你来看这个。” 他走过去。 林枫指著终端屏幕:“指令手册里说,乘除法运算需要调用子程序库,硬体没有直接支持。” 陆沉看了一眼。 besm—6的早期型號確实没有硬体乘除法单元,需要通过软体模擬。 “效率很低。”林枫说,“做数值计算的话,大量时间都耗在乘除法上了。” “有办法优化。”陆沉说。 林枫转头看他。 “乘除法的子程序库是开放的。”陆沉说,“可以改写。用移位和加法模擬乘法的时候,有更优的调度顺序。另外—— ” 他指向屏幕上的另一段:“浮点运算也有空间。besm—6的浮点格式是40位尾数加8位阶码,但它的规格化处理有冗余步骤。如果绕过標准库,直接操作寄存器,可以压缩大约30%的时钟周期。” 林枫听得有些发愣。 “你————”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明天比赛前,我写一个优化版的数学库。” 林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可能只是看得比较仔细。” 那天晚上,中国队开了赛前准备会。 领队周教授把团体赛的规则详细讲了一遍:总共四个模块,数学建模、算法设计、物理实验、协同解题。每个模块限时,团队总分决定最终排名。 “今年的算法设计模块,用的是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的题库。”周教授说,“据说难度比往年高。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队员们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这届中国队,除了陆沉,其他都是按正常途径选拔上来的尖子生。放在国內,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但到了国际赛场,面对苏联和东欧的传统强队,压力並不小。 “別有包袱。”周教授说,“这次出来,主要目的是学习和交流。名次不是第一位的。” 这话说得很体面。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距离中国刚刚恢復高考才不过十年。 科学的春天刚刚开始。 每一枚奖牌,每一次突破,都会被放大成某种象徵。 他们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成绩。 陆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明天的比赛流程。 算法设计模块,限时四个小时。一台besm—6,一个终端,一道题。 他不知道题目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题目是什么,最终比的都是效率。 用最少的指令,最短的时钟周期,完成计算任务。 这就是算法竞赛的本质。 而他已经把besm—6的每一个时钟周期都刻进了脑子里。 散会后,周教授把他单独留下。 “今天下午,苏联科学院那边又来了人。”周教授说,“想邀请你赛后在莫斯科多留几天,参加一个学术討论会。” 陆沉看著他。 “我回绝了。”周教授说,“理由是需要向国內请示。” “不过。”周教授压低声音,“这件事我已经通过渠道报回国內了。怎么决定,要看上面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孩子,你心里要有数————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学生竞赛的范畴。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周教授看著他,一字一顿:“国家需要你,非常需要。” 陆沉没有说话。 他看著窗外的莫斯科夜色,想起了很多事。 前世的实验室。 通宵改论文的夜晚。 被拒稿的邮件。 那些拼尽全力却差一步的时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了。 第九十章 秒掉莫斯科 第90章 秒掉莫斯科 莫斯科的清晨来得早。 六点半,天已经大亮。 陆沉睁开眼,脑海中的倒计时刚好归零四个小时的睡眠,足够恢復精力了。 林枫还在睡,呼吸均匀。 昨晚他在终端前待到十一点,反覆熟悉besm—6的指令集,最后是被值班老师赶回来的。 陆沉没有叫醒他。他安静地洗漱,然后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他称之为“构建空间”的领域。 这是他的超算大脑真正施展威力的地方。 在他的感知中,besm—6的硬体结构像一张三维蓝图般展开。 寄存器组、內存分页、指令预取队列、微码存储器—每一个模块都清晰可见,每一个信號传递的时序都精確到时钟周期。 他开始构建优化版数学库。 標准库的浮点乘法子程序需要147个时钟周期。 他的目標是:89个。 方法很简单—至少原理上很简单。標准库为了兼容所有数据类型和边界情况,加入了大量判断分支。而他只需要针对团体赛可能的计算场景,裁剪掉不需要的通用性,用最直接的寄存器操作完成运算。 但这需要精確到每一个微码步骤的调度。 如果调度错一个周期,乘法的部分积就会错位。如果寄存器衝突没处理好,流水线就会空转。 他需要同时考虑: 指令发射顺序寄存器依赖关係內存访问延迟微码跳转的预判惩罚这些变量互相耦合,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优化问题。 但对於他而言— 这只是一道有趣的题。 七点十五分,林枫醒了。 他看到陆沉坐在床边,双眼微闭,以为他在打坐。 “修仙呢?”林枫揉著眼睛坐起来。 陆沉睁开眼。 “写完了。” “啊?” “数学库。”陆沉说,“乘除法、浮点运算、矩阵基本操作,大概四十几个函数,比赛的时候直接用就行。” 林枫沉默了五秒钟。 “————你一早上写的?” “嗯。” “在脑子里?” 陆沉想了想,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於是只说:“差不多。 林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起床洗漱去了。 八点整,中国队集合完毕,前往计算中心。 团体赛的算法设计模块在主赛场进行。 十二支代表队各占据一片区域,每队一台besm—6终端,配发题目和参考手册。 陆沉注意到,苏联队坐最前排,东德队和波兰队分列两侧。 中国队的位置在第三排左侧,旁边是匈牙利队。 落座时,一个戴眼镜的匈牙利男生朝他们点了点头,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祝好运” 。 陆沉点头回礼。 八点三十分,主考官走到讲台前。 那是位五十多岁的苏联教授,灰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用俄语宣读比赛规则,旁边有翻译用英语复述。 “本次算法设计模块的题目,由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提供。” “限时四小时。” “评分標准:正確性占50%,运行效率占40%,代码结构占10%。” “可以使用任何程式语言,但评测將在besm—6实机上运行。” “现在,分发题目。” 题目是密封在牛皮纸袋里的。陆沉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 只有一页纸。 上面是一段简短的描述,和一组数学公式。 陆沉的目光扫过题目。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他见过这道题。 准確地说,是前世见过。 这道题的核心,是求解大规模稀疏线性方程组的预条件共軛梯度法—一种在计算数学中极其重要的叠代算法。 预条件技术还处於萌芽阶段。 共軛梯度法虽然在五十年代就被提出,但因为数值稳定性和收敛速度的问题,一直没能在实际工程中广泛使用。 直到七十年代末,预条件技术的突破才让这个方法真正实用化。 而这道题,恰恰要求选手设计一个预条件子,並实现完整的求解流程。 陆沉放下题目。 他知道这道题的標准解法一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作为预条件子,结合共軛梯度叠代。这是他前世做数值计算时烂熟於心的东西。 但问题在於—— 1988年,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的论文还没有发表。 原始论文是1990年才出现的。 如果他直接拿出这个解法,会引起什么反应? 不过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他是来比赛的。 至於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陆沉坐到终端前,开始敲击键盘。 中国队的分工是:陆沉负责核心算法设计,林枫负责输入输出和测试用例,另外两名队员负责文档和辅助验证。 但开赛十五分钟后,林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陆沉。”他压低声音,“你写的这个预条件子————是什么方法?” “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 林枫翻了翻参考手册:“手册上没有。” “嗯。 “ “那你怎么————” “推导出来的。”陆沉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共軛梯度法的收敛速度取决於係数矩阵的条件数。如果能找到一个近似分解,使得预条件后的矩阵特徵值聚集,就能加速收敛。不完整分解的核心思想是,只保留原始矩阵稀疏结构內的元素,其他位置直接置零。” 林枫沉默了。 这些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 他决定不再问,专心做自己能做的事。 一个小时后,陆沉完成了核心代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代码在脑中的besm—6模擬器上跑了一遍。 正確。 效率標准解法的约60%运行时间。 够用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准备继续完善文档。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赛场前方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联队的区域里,几个队员正在低声爭论什么。 主考官走过去,听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对全场说:“苏联队请求更换终端。原终端出现故障。” 工作人员开始检查设备,陆沉的目光落在苏联队队长的脸上——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金髮少年,眉头紧锁,神情有些焦躁。 不是因为设备故障。 设备故障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们被题目卡住了。 预条件共軛梯度法这道题,如果没有不完整分解的思路,就只能用最简单的对角预条件雅可比预条件。 但雅可比预条件对这道题的病態矩阵效果很差,收敛极慢,甚至可能不收敛。 苏联队大概试了雅可比,发现跑不通,以为是机器出了问题。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写文档。 这是比赛。 赛场上,没有义务提醒对手。 十一点四十分,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五十分钟。 陆沉完成了全部代码和文档。林枫的测试用例也准备好了。 “提交吗?”林枫问。 “等一下。”陆沉说,“我再优化一个地方。” 他重新打开代码文件,定位到预条件子的构造部分。 其实现在提交,成绩已经足够好了。 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比雅可比预条件快至少一个数量级,中国队在这个模块上的优势是碾压级的。 但陆沉忽然想试试另一个思路。 如果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是1980年的解法,那么— 他能不能把时间线再往前推一点? 比如,1990年代才成熟的多重网格预条件? 不。时间不够。四十分钟写不完一个完整的多重网格框架。 但有一个折中的思路。 他可以在不完整分解的基础上,加入一个简单的块对角预处理,针对这道题矩阵的特殊分块结构。 这个改进不大,但能进一步压缩15%的运行时间。 而且,可以在现有代码的基础上用十分钟改完。 他动手了。 十一点五十五分。 陆沉按下保存键。 “提交。” 林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重担。 评测过程是公开的。 各队的程序被依次送入besm—6主机,在统一的测试集上运行,运行时间和结果实时显示在赛场前方的大屏幕上。 第一队,保加利亚。运行结果:部分正確。运行时间:47.3秒。 第二队,捷克斯洛伐克。运行结果:正確。运行时间:42.1秒。 第三队,东德。运行结果:正確。运行时间:38.7秒。 隨著结果一个个公布,赛场里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正確完成这道题的队伍並不多,大多数要么结果错误,要么运行超时。 第六队,匈牙利。运行结果:正確。运行时间:35.2秒。 匈牙利队的区域里发出一阵压低声音的欢呼。戴眼镜的男生朝陆沉这边看了一眼,比了个大拇指。 第七队,苏联。运行结果:正確。运行时间: 屏幕上跳动了一下。 31.4秒。 苏联队的区域里,队员们终於露出了笑容。金髮队长靠在椅背上,神色明显放鬆下来0 31.4秒。目前全场最快。 第八队,波兰。运行结果:正確。运行时间:33.8秒。 第九队,罗马尼亚。运行结果:部分正確。运行时间:超时。 第十队,中国。 陆沉感觉到林枫的身体绷紧了。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加载程序。 初始化数据。 开始计算。 计时器的数字飞速增长。 0.5秒。1.0秒。1.5秒。 林枫死死盯著屏幕。 陆沉倒是很平静。 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2.1秒。 计时停止。 运行结果:正確。 . —— 运行时间:2.1秒。 赛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什么?” 声音是从苏联队的区域传出来的。 金髮队长站了起来,盯著屏幕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2.1秒。 比第二名快了將近十五倍。 这不是“更快”。 这是不在同一个维度。 主考官也愣住了。他低头检查评测系统的日誌,確认没有出错。 没有出错。 日誌显示,中国队的程序確实在2.1秒內完成了全部计算任务。 而且,內存占用只有標准解法的三分之一。 主考官抬起头,看向中国队的方向。 “你们————”他用俄语说,然后切换成英语,“你们的预条件子,用的是什么方法? ” 翻译还没开口,陆沉已经用俄语回答了。 “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结合块对角预处理。” 主考官的眼神变了。 “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他重复了一遍,“你是指————对係数矩阵做不完全的三角分解,捨弃填充元?” “是的。” “这个方法的收敛性”” “有保证。”陆沉说,“对於m矩阵,不完整分解的存在性和稳定性都可以证明。具体来说,如果係数矩阵是m矩阵,则任意捨弃填充元的不完整cholesky分解都存在,且预条件后的矩阵特徵值均为正实数。这道题的矩阵正好满足m矩阵条件。” 主考官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证明过吗?” “推导过。”陆沉说,“证明过程在我的文档附录里。” 主考官快步走向评测终端,调出中国队提交的文档。 屏幕上的內容一页页翻过。 算法描述。复杂度分析。数值实验。 然后,他看到了附录。 那里有一段简洁而严谨的证明,从m矩阵的定义出发,逐步推导出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存在性和稳定性条件。 推导过程乾净得像一场外科手术。 主考官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中国队。算法设计模块。满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附加分。10分。” 附加分。 这是本届比赛第一次出现附加分。 林枫猛地转过头看陆沉,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沉只是平静地收拾著桌上的纸笔。 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一个十岁的中国孩子,在莫斯科的赛场上,拿出了一套比世界最前沿还要超前的数值算法。 这不是数学竞赛。 这是某种信號。 他抬头看了一眼赛场后方的观察席。 那里坐著几个没有佩戴参赛证件的人。 其中一个,是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似乎感觉到陆沉的目光,抬起头来。 隔著整个赛场的距离,两人再次对视。 索科洛夫合上了笔记本。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第九十一章 赛后的目光 第91章 赛后的目光 算法设计模块的成绩公布后,赛场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2.1秒。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午餐时间,各国代表队在计算中心的食堂用餐。林枫端著餐盘在陆沉对面坐下,发现周围投来的目光明显比早上多了。 “你现在是名人了。”林枫压低声音说。 陆沉用勺子舀起一口红菜汤,神色如常:“因为一道题。” “不是一道题。”林枫纠正他,“是因为你把苏联人最引以为傲的算法题,用他们完全没见过的方法给秒了,在莫斯科,当著他们科学院的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才十岁。” 陆沉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预条件共軛梯度法的完整理论框架,前世要等到1990年代中期才真正成熟。 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不完全lu分解、多项式预条件—这些方法在接下来十年里会陆续涌现,推动数值计算领域的一次飞跃。 而现在,他在募斯科的赛场上提前把这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这条缝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会注意到这条缝。 食堂的另一端,苏联队的金髮队长正和他的教练低声交谈。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戴著金属框眼镜,表情严肃。 “我查了那孩子的资料。”教练说,“陆沉。十岁。中国队最年轻的队员。” “十岁。”金髮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复杂。 “预条件子的证明我看过了。”教练推了推眼镜,“完全正確。而且推导路径非常成熟,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更像是一””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著合適的措辞。 “像是已经在这个领域工作了十年的人写出来的。” 金髮队长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教练说,“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也是他做的,就在前天,叶戈罗夫教授亲自评审的。” 金髮队长放下勺子。 “所以我们在跟什么人比赛?”他问。 教练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午餐后,陆沉在走廊里遇到了匈牙利队的那个戴眼镜男生。 “我叫拉斯洛。”男生主动伸出手,用英语说,“拉斯洛·科瓦奇,匈牙利队。” “陆沉。” “我知道。”拉斯洛笑了一下,“现在整个赛场都知道了。”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 “你的预条件子。”拉斯洛忽然开口,“我看了附录里的证明,非常漂亮,尤其是从m矩阵性质到不完整分解存在性的那一步推导—你是怎么想到的?” 陆沉想了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因为他不是“想到”的。 他是从前世带来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读了很多东西。”他最终这样回答,“然后它们自己连起来了。” 拉斯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匈牙利有个传统。”他说,“数学不是被发明的,是被发现的。好的数学一直都在那里,等著有人把它找出来。” 他看著陆沉:“你今天找到了一些东西。” 陆沉没有否认。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拉斯洛停下脚步。 “团体赛还有一个模块。”他说,“协同解题。四支队伍抽籤组队。如果我们分到一组” “那就一起贏。”陆沉说。 拉斯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好。”他说,“一起贏。” 下午的赛程是物理实验模块。 中国队在这个项目上没有明显优势。物理实验需要大量的器材操作经验,而这恰恰是国內教育的短板。林枫和另外两名队员尽了全力,但最终只拿到中等偏上的分数。 陆沉没有参与物理实验的操作。他的位置在观察席。 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周教授特意安排的。 “你已经够显眼了。”周教授在赛前把他拉到一边,语气认真,“物理实验让林枫他们来。你歇一歇。” 陆沉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歇一歇。 是降一降温。 算法模块2.1秒的成绩已经引起了太多关注。如果再在物理实验上搞出什么动静,关注就会变成麻烦。 所以他安静地坐在观察席上,看著队友们在实验台前忙碌。 林枫正在调整光路。他的手很稳,但动作有些慢——这是缺少反覆操练的结果。 相比之下,旁边的苏联队队员操作仪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差距是存在的。 这是整个国家的差距。 不是一个人能填平的。 但一个人可以证明,这个差距是可以追的。 物理实验结束时,中国队的成绩排在参赛队的中游。 总分排名还没有公布,但陆沉在心里算过了一— 数学建模中上。 算法设计第一。 物理实验中游。 协同解题还没进行。 如果协同解题能拿到好成绩,总分进前三是有希望的。 前三。 1989年。 中国队第一次参加这个级別的国际赛事。 如果能拿前三,就是一个宣言。 中国的年轻人,可以站上世界的舞台。 晚上回到房间,林枫累得直接倒在床上。 “我的手还在抖。”他盯著天花板说,“那个麦可逊干涉仪的微调旋钮太涩了,我拧了十几圈才对准。” “你对准了。”陆沉说。 “差了一点。干涉条纹不够清晰。” “够用了。裁判给了七分。”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 “七分不够。”他说,“如果我们想拿牌,七分不够。” 陆沉看著他。 林枫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一直是个乐天派,即使被碾压也会笑著骂两句。但现在,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你今天在算法上拉开的优势。”林枫说,“差点被我物理实验的七分给抵消了。” “所以?” “所以我在想。”林枫坐起来,认真地看著陆沉,“我不能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陆沉没有说“你已经很好了”之类安慰的话。 他只是说:“那就別拖。” 林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真不会安慰人。”他说。 但他重新躺下时,表情变得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团体赛最后一个模块协同解题的抽籤结果公布。 四支队伍被分成两组,每组两队合作完成一道综合题。题目涉及数学、物理和计算机的交叉內容,要求两队分工协作,共同提交一份完整的解决方案。 抽籤结果: 第一组:苏联队+东德队第二组:中国队+匈牙利队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林枫鬆了口气。 “还好不是跟苏联队一组。”他说,“不然我们肯定要打架。” 陆沉没有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匈牙利队。 拉斯洛·科瓦奇。 前世,这个名字他听过。 拉斯洛·科瓦奇,匈牙利数学家,计算复杂性理论的重要推动者。 1980年代后期在隨机算法领域做出过基础性贡献。 1990年代移居美国,成为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终身教授。 而现在,这个未来的大数学家,正坐在匈牙利队的区域里,朝陆沉挥了挥手,脸上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容。 “有缘。”拉斯洛走过来,用英语说。 “嗯。 “6 “我昨晚研究了你的预条件子证明。”拉斯洛说,“里面有一个地方我想跟你討论。 关於m矩阵的充分条件,你用的是严格对角占优。但我在想,是否可以用更弱的条件?比如,不可约对角占优?” 陆沉看著他。 不可约对角占优。 这正是前世1985年,某位数学家对不完整分解理论所做的重要推广。 而拉斯洛·科瓦奇,在莫斯科摸到了这个方向。 “可以。”陆沉说,“不可约对角占优也是充分条件。证明需要用到perron— frobenius定理。” 拉斯洛的眼睛亮了。 “perron—frobenius,非负矩阵的谱半径。”他快速地说,“对,如果係数矩阵是不可约m矩阵,那么它的逆矩阵是非负的。这可以保证不完整分解的稳定性”” 他停住了,看著陆沉。 “你知道这个?” “刚想到。”陆沉说。 拉斯洛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气说:“我以为我是来跟你討论问题的。现在看来,我是来听你讲课的。” “互相学习。”陆沉说。 拉斯洛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就互相学习,等协同解题结束,我要好好跟你聊聊,关於隨机算法和图论结合的可能性—我有个想法,但还不够清晰。” 陆沉点头。 他知道那个“不够清晰”的想法最终会变成什么。 那是拉斯洛·科瓦奇的成名作。 现在,这个想法的种子刚刚发芽。 协同解题的题目在九点整公布。 题目很复杂。概括来说,是一个热传导方程的数值求解问题,但边界条件是不规则的,需要用有限元方法离散,然后求解大规模线性方程组。 陆沉扫了一遍题目,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求解框架。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拉斯洛。”他说,“你们队擅长什么?” 拉斯洛想了想:“数学建模和理论分析,我们队的弱项是编程实现。” “正好。”陆沉说,“我们队编程强,你们负责离散格式的推导和误差估计,我们负责代码实现和数值实验。” 拉斯洛眼睛一亮:“分工明確。我喜欢。” 两个队长达成共识后,两支队伍迅速进入状態。 匈牙利队的数学功底確实扎实。不到一个小时,拉斯洛就带著他的队友完成了有限元离散的理论推导,给出了刚度矩阵的构造方法和边界条件的处理方案。 陆沉接过方案,快速扫了一遍。 推导是正確的。 但有一个小问题—一他们选择的基函数是线性元,精度只有二阶。对於这道题的不规则边界,二阶精度可能不够。 “这里。”陆沉指向方案中的一段,“边界附近的梯度变化很陡,线性元会引入较大的离散误差。如果改用二次元,精度可以提升到三阶。” 拉斯洛皱眉思考了一会儿。 “二次元会增加矩阵的带宽。”他说,“求解代价会上升。” “上升的代价小於精度损失。”陆沉说,“而且用二次元的话,总自由度可以减少一半,最终矩阵规模反而更小。” 拉斯洛在脑中推演了一遍,然后点头。 “你是对的。” 他抬头看著陆沉:“你怎么想到的?二次元在这种不规则边界上的优势,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陆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开始改方案吧。” 实际上,他之所以一眼能看出来,是因为前世的博士论文做的就是有限元方法的自適应网格细化。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直觉。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赛场,这种直觉看起来就像是魔法。 两个小时后,新的离散方案完成。 陆沉开始写代码。 林枫和另一名队员负责测试用例,匈牙利队的两名队员负责文档。 拉斯洛坐在陆沉旁边,看著他敲键盘。 看了十分钟,拉斯洛忍不住开口:“你的代码————是在直接操作寄存器?” “部分。” “为什么不用高级语言?” “高级语言的编译器优化不够好。”陆沉的手指没有停,“besm—6的fortran编译器在处理稀疏矩阵索引时,会生成冗余的地址计算指令。直接写汇编可以绕过。” 拉斯洛沉默了一会儿。 “你连编译器生成的指令都看过了?” 陆沉的手指顿了一瞬。 “————看过。” 拉斯洛没有再问。 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 下午两点,协同解题的提交截止。 评测结果在大屏幕上逐一公布。 第一组(苏联+东德):运行结果正確,运行时间22.7秒。 这是一个很好的成绩。苏联队的算法功力和东德队的工程实现配合得相当默契。 第二组(中国+匈牙利):运行结果正確,运行时间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9.3秒。 比第一组快了超过一倍。 赛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这一次,不只是匈牙利队在欢呼。苏联队和东德队的队员也在鼓掌,甚至评委席上,几位教授也在点头。 这不是碾压。 这是合作的结果。 拉斯洛站起来,朝陆沉伸出手。 “我说过了。”他说,“一起贏。” 陆沉握住他的手。 “嗯。”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的拉斯洛·科瓦奇,80年代在匈牙利科学院工作,90年代去了美国。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间线上,他们提前相遇了。 这段友谊,会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赛后,周教授把陆沉叫到一边,表情有些凝重。 “刚才苏联科学院那边又来了人。”他说,“不是索科洛夫。是一个叫谢尔盖的人。 他说是斯捷克洛夫研究所的。” 陆沉等著他继续。 “他们提出了一个正式的邀请。”周教授说,“邀请你在赛后去列寧格勒,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活动。全部费用由他们承担。” “您怎么回復的?” “我说需要向国內请示。”周教授说,“但陆沉,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大使馆的电话。国內已经知道你在这里的表现了。具体怎么安排,等团体赛全部结束后,会有人跟你谈。” 陆沉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教授犹豫了一下,“索科洛夫,就是那个苏联计算机科学家,他托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你有兴趣了解besm—6的下一代架构,他愿意抽时间跟你聊聊。” 陆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besm—6的下一代架构。 那就是elbrus。 苏联的“厄尔布鲁士”计划。旨在研发一种全新的、基於超標量和超长指令字架构的高性能计算机。这个计划在1970年代末启动,距今已经十年过去,最终诞生了eibrus—1和elbrus—2,成为苏联计算机科学的巔峰之作。 索科洛夫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他,正在向一个十岁的中国孩子发出邀请。 “你怎么想?”周教授问。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先打完比赛。” 周教授看著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先打完比赛。” 那天晚上,陆沉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边,看著莫斯科的夜色。 他想到很多事。 想到前世的实验室。想到那些被“卡脖子”的日子。想到那些拼命追赶却始终差一步的瞬间。 然后他想到索科洛夫的那句话。 “如果你有兴趣了解一” 他有兴趣。 但不是以索科洛夫期待的方式。 他不需要加入別人的计划。 他要做的是,把那些被封锁的技术、那些被垄断的理论、那些本应属於全人类的知识带回自己的国家。 然后,让它们生根发芽。 如今,国际形势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东欧剧变的前夜,冷战即將终结。 科技领域的竞爭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激烈。 > 第九十二章 明天回家 第92章 明天回家 团体赛最后一天,气候异常,莫斯科罕见的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打在计算中心灰白色的外墙上,让整栋建筑看起来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堡垒。 陆沉站在门口等林枫,看著雨幕中陆续走来的各国队员。 苏联队最先到。 金髮队长伊戈尔走在最前面,看到陆沉时微微点头。从算法模块那天起,这个动作就取代了之前礼貌性的无视。 东德队紧隨其后。四个队员都穿著整齐的队服,步伐像量过一样一致。 然后是匈牙利队。拉斯洛远远就朝陆沉挥手,雨珠掛在他的眼镜片上,他也不在意。 “昨晚我没睡好。”拉斯洛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紧张?”陆沉问。 “不是。”拉斯洛摇头,“我一直在想你那个二次元的刚度矩阵组装方法。你说用高斯积分点做数值积分的时候,可以预先计算形函数的导数值“,“对。” “我把那个思路推广了一下。”拉斯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如果用谱方法呢?把形函数换成正交多项式,积分点换成高斯—洛巴托节点。这样刚度矩阵会变成对角阵。” 陆沉接过纸,扫了一遍。 他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內容复杂,这些推导对於他来说,理解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是因为拉斯洛走的方向,完全正確。 谱有限元。 这是前世1990年代计算数学的重要突破。 用高阶正交多项式做基函数,配合特殊积分点,可以把刚度矩阵变成对角阵,求解效率提升一个数量级。 而拉斯洛·科瓦奇,在1989年的莫斯科,在没有前人论文指引的情况下,自己往前推了一步。 “怎么样?”拉斯洛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陆沉把纸还给他。 “方向是对的。”他说,“但有三个问题。” 拉斯洛立刻掏出笔:“你说。” “第一,正交多项式在高阶时会出现runge现象,边界附近的振盪会破坏精度。需要用非均匀节点分布来控制。” “第二,对角刚度矩阵只对规则区域成立。如果求解区域不规则,坐標变换会引入非对角项。你需要找一个保持对角性的变换方法。” “第三——”陆沉停顿了一下,“谱方法对解的平滑性要求很高。如果真解不够光滑,收敛速度会从指数级掉到代数级。” 拉斯洛飞快地记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记完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沮丧,只有兴奋。 “这些问题都有解吗?” “有。”陆沉说,“比赛结束后,我把相关文献的思路整理给你。” 拉斯洛愣了一下:“什么文献?” 陆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1989年,谱方法的自適应技术还没有成体系的文献。 “我的意思是。”他说,“我推导过一些,可以写给你。” 拉斯洛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最后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参赛选手。” “像什么?” “像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陆沉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计算中心的大门。 九点整,团体赛最终排名公布。 赛场前方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块巨大的木製排名板显露出来。上面的名次用俄文和英文双语標註,工作人员正在从下往上张贴各队的最终得分。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 每贴出一个名字,对应的队伍区域就会响起一阵或遗憾或释然的动静。 第七名。第六名。第五名。 保加利亚队。捷克斯洛伐克队。波兰队。 第四名。 东德队。 东德队的队员们沉默著。他们的总分与第三名只差零点几分。那个瘦高的队长攥紧了拳头,然后缓缓鬆开,站起身来,朝评委席鞠了一躬。 第三名。 罗马尼亚队。 罗马尼亚队的区域爆发出欢呼。几个队员拥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女生红了眼眶。 第二名。 苏联队。 赛场安静了一瞬。 苏联队。 第二名。 这在过去十年里从未发生过。 伊戈尔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站起来,带头鼓掌。掌声不大,却稳定。 他的教练坐在旁边,表情复杂。金属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確认。 確认了什么,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 第一名。 中国队。 林枫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他转头看陆沉,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 另外两名队员已经抱在了一起。 周教授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陆沉站起身。 他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他只是看著排名板上的那行字:“第一名——中国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但天边,好像亮了一点。 颁奖仪式在下午举行。 计算中心的报告厅被重新布置过。主席台上铺了红绒布,奖盃和奖牌整齐排列。苏联科学院数学学部的一位院士出席颁奖,白髮苍苍,声音沙哑却洪亮。 第三名,罗马尼亚队。铜牌。 第二名,苏联队。银牌。 第一名,中国队。金牌。 当周教授代表中国队从院士手中接过金质奖盃时,全场起立鼓掌。 陆沉站在队伍里,和队友们一起鼓掌。他注意到,伊戈尔鼓掌的姿势很標准,手掌与手掌之间保持著精確的角度。 也注意到,拉斯洛的掌声最响。 也注意到,观察席后排,索科洛夫没有鼓掌。 他只是在看著陆沉。 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计算。 像是在计算某个复杂方程的解。 颁奖结束后,队员们被允许自由活动。林枫拉著队友去红场拍照,周教授去大使馆匯报情况。陆沉一个人走回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还在赛场那边。 他走到房间门口,正要掏钥匙,发现门是虚掩著的。 陆沉停住脚步。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进入高度警觉状態。门缝的宽度。门轴的位置。室內可能的人员分布。可能的撤退路线。 这些信息在零点几秒內完成处理。 然后他推开门。 房间里坐著一个人。 索科洛夫。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俄文版的《数值分析导论》。看到陆沉进来,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门没有锁。”他用俄语说,语调平缓,“我等你很久了。” 陆沉走进去,没有关门。 “您应该提前告知。” “是的。”索科洛夫点头,“但我猜,如果我正式约见,你的领队会拒绝。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不礼貌,但有效。” 陆沉在床边坐下,与索科洛夫面对面。 “什么事?” 索科洛夫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著陆沉,目光从上到下,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 “你的算法。”他终於开口,“预条件共軛梯度法的那个,我让计算中心重新跑了一遍评测。” 陆沉等著他继续。 “他们用的是標准测试集。我让他们换了一组更病態的矩阵。”索科洛夫说,“条件数比原来的大两个数量级。” “结果呢?” “你的方法仍然收敛。叠代次数从四十七次增加到六十二次。 而標准的不完整cholesky分解,在条件数放大两个数量级后,叠代次数从原来的一百二十次增加到了四百次以上。 97 索科洛夫停顿了一下。 “你的预条件子,对病態矩阵的鲁棒性远超常规不完整分解,这不是偶然。” 陆沉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偶然。 他在构造预条件子时,加入了一个隱式的正则化项——这个技术前世要到1990年代末才被提出,专门用於处理高度病態的问题。 但在1989年,这个技术不应该存在。 “我研究了你的证明附录。”索科洛夫继续说,“你从m矩阵的性质出发,推导了不完整分解的存在性和稳定性。但你的实际代码里,做了一件证明中没有提到的事。” 他仔著陆沉。 “你加入了一个对角偏移。一个很小的量,刚好能压制病態特徵值,又不破坏矩阵的稀疏结构。”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索科洛夫仔出来了。 这个细节,连主考官都没有领现。 评测系统只关心最终结果,不会去分析代码中每一个参数的来源。 但索科洛夫分析了。 他把陆沉的代码一行行拆开,在脑子里重新执行了一遍,找到了那个隱仫在矩阵组夏过程中的微小偏移量。 “那个偏移量的取值。”索科洛夫说,“不是试出来的。是根据係数矩阵的谱分布计算出来的。但问题是— ” 他身体微微前倾。 “要计算谱分布,需要先知道矩阵特徵值的大致吹围。而你没有做特徵值估计这一步。你的代码里,没有。” “所並我想知道。”索科洛夫的声音压得更你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偏移量的最优取值的?” 房也里安静了很乘。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密而持续。 陆沉仔著索科洛夫。 这个苏联计算机科学家,比他想像的更敏锐。不是那种被天才光环震撼后只会惊嘆的观眾。是一个真正懂得代码、懂得算法、懂得数学底层逻辑的人。 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我推导过。”陆沉最终说。 “推导过什么?” “预条件子的谱分布,不完整分解相当於对原矩阵做了一个近似伍换。这个伍换后的矩阵,其特徵值会聚集在某个区也內,我推导了这个区也的上下界。” 索科洛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推导了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谱界?” “对。” “什么时候?” “来莫斯科姿前。” 索科洛夫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数值分析导论》的封面。 谱界问题。 这是预条件技术中最核心的理论难题。为什么预条件子能加速收敛?加速多少?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依赖於对预条件后矩阵特徵值分布的精確刻画。 在1989年,只有少数几个特殊情况的谱界被证竹过。 而陆沉说,他推导了一般情况。 “可並让我仔仔吗?”索科洛夫问。 他的语气值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 是请求。 陆沉想了想,从床头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接过,开始阅读。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读到第二页时,速度慢下来了。 读到第三页时,他开始往回翻,重新仔前面的推导步骤。 读到第洽页时,他停下了。 “这里。”他指向一个公式,“从预条件矩阵的rayleigh商出领,你引入了一个加权吹数。这个构造” “是为了把非对称问题对称化。”陆沉说,“不完整分解后的矩阵不再对称,但可並用能量內积恢復对称性。” 索科洛夫盯著那个公式仔了很乗。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主给陆沉。 “这个推导。”他说,“如果领表,会改整个数值代数的研毫方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笔记本的手指节领白。 “你不会领表的。”索科洛夫又说,“至少现在不会。” 这不是疑问庄。 陆沉没有否认。 索科洛夫站起身,走到窗边,仔著外面的雨。 “1965年,我参与besm—6的架构设计时,最让我疼的不是硬体,是算法。”他说,“我们造出了每秒百万次运算的机器,却没有足够好的算法把它餵饱,解一个大型线性方程组,百分姿九十的时也耗在无效叠代上。 他转过身,仔著陆沉。 “后来我开始研毫计算复杂性理论。我想知道,一个问题的难度,毫竟有多少是问题本身的,有多少是算法不够好造成的。” “结论呢?”陆沉问。 “结论是,”索科洛夫说,“大多数时候,是我们不够聪竹。” 两人对视。 一个四十七岁的苏联科学家,和一个十岁的中国少年。 在这也狭小的宿舍里,某种跨越年龄、跨越国界、跨越时代的理解,无声地建立起来。 “下一代架构。”索科洛夫兆然换了话题,“我在斯捷克洛夫研毫所的团队,正在设计一种新的计算机体系。不是单纯的电晶体堆叠。是从指令级並行开始,重新思考计算的本质。” “elbrus。”陆沉说。 索科洛夫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知道这个名字?” “听说过。”陆沉说,“厄尔布鲁士山,欧洲最高峰。” 索科洛夫点沃。 “山就在那里。”他说,“我们要爬上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陆沉。” “嗯。” “你的领队告诉我,你们明天就要回国了。” “是。” “那么。”索科洛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山那边的风景值得仔一仔”” 他没有说完这庄话。 只是点了点伙,然后走出了房也。 陆沉坐在床边,仔著桌上的名片。 白底黑字,印著俄文和英文: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计算机科学研究所窗外,雨渐渐小了。 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透下来。 那天晚上,周教授从大使馆回来,把队员们召集到一起。 “同志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是跨年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些天在莫斯科,赛程紧张,时差挺乱,竟然没有人记得农历日期。 1989年的最后一天,他们在异国他乡,刚刚拿下了中国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团体赛上的第一枚金牌。 周教授从行李里拿出一包东西,打开,是一袋从国內带来的饺子粉。 “条件有限。”他说,“我去食堂借个锅,咱们包饺子。” 那天晚上,中国队的队员和便队挤在宿舍里,用临时拼凑的工具包饺子。 麵皮擀得傅薄不匀,馅料只有白菜和一点点肉末。 林枫包的一个饺子漏了底,馅流了一锅。 但每个人都在笑。 陆沉也笑了。 他包饺子很慢。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的跨年夜,他大多数时候在实验室过。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包速冻饺子。 那是他选择的道路,他不后悔。 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莫斯科宿舍里,围著一口咕嘟冒热气的小锅,听著队友们七嘴八舌地爭论饺子应该蘸醋主是蘸酱油— 他兆然觉得,这条路上,好像多了一些东西。 “陆沉!”林枫喊他,“你包的饺子怎么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大小一模一样!” 陆沉你伙仔了仔手里的饺子。 確实。每一个的褶子数量都相同。 “丙惯了。”他说。 林枫翻了个白眼:“你连包饺子都要精確到毫米是吧。” 眾人大笑。 陆沉也笑了。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被零星的烟花点亮。 12点已过。 1990年一月一日,元旦。 他们在距离bj从千公里的地方,吃到了家乡的饺子。 竹天,就要回家了。 > 第九十三章 欢迎加入,陆沉同志 第93章 欢迎加入,陆沉同志 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中国队队员们裹著统一发放的深蓝色棉大衣,在长椅上坐成一排。 大衣是出国前统一置办的,款式说不上好看,但厚实。 林枫把领子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里面,像一只过冬的松鼠。 “还有两个小时才登机。”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刻表,语气里带著一种即將回家的焦躁,“我第一次觉得两个小时这么长。” “你昨晚没睡好?”旁边的队员问。 “根本就没睡。”林枫说,“包完饺子都十二点多了,躺下以后脑子里全是比赛的事,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被楼下的苏联人吵醒——他们好像也在过年,喝了酒,在走廊里唱歌。” 他顿了顿:“唱得还挺好听的。” 陆沉坐在最边上,手里拿著一本书。 书是从计算中心阅览室借的,俄文版《计算数学基础》,作者是苏联科学院的一位通讯院士。 书很旧,书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发白,內页的边角被无数读者翻卷过。 他看得很快。 平均每页停留的时间不到二十秒。 这不是泛读。 每一页的內容——定理的陈述、证明的构造、算法偽代码、数值实验数据都在翻页的瞬间被完整摄入、解析、存储。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扫描仪,但比扫描仪多了一步:理解。 林枫歪过头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俄文,立刻缩回去了。 “你真的能看懂?” “嗯。 “全部?” “大部分。”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陆沉,你说实话。你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沉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被问过。 前世的实验室里,大家都是这个领域的,没有人会问“看懂论文是什么感觉”。 而今生的同学和老师,大多只是惊嘆於结果,很少有人问他过程。 “像拼图。”他想了想说,“每一篇论文都是一块碎片。读得够多,就能看到碎片的边缘是什么形状,它们应该拼在什么地方。有些碎片之间隔著空隙,那些空隙就是还没人做过的东西。” “那你读到那些空隙的时候,什么感觉?” 陆沉看著书页。 “痒。” “痒?” “对。”他说,“像有一个位置,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但它是空的。你忍不住想去把它填上。” 林枫愣了半天,最后说:“我读数学题的时候,只感觉到头疼。” 陆沉笑了一下,继续看书。 九点半,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 俄语第一遍,英语第二遍。 飞往bj的航班开始办理登机手续。 队员们站起来,拎起各自的行李。 林枫的箱子最大,里面塞满了在莫斯科买的东西一套娃、鱼子酱罐头、印著红场图案的铁皮糖盒。 他妈妈说让他带点苏联特產回去送亲戚,他严格执行了。 “你买了什么?”林枫问陆沉。 陆沉打开自己的包。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那本从计算中心借的《计算数学基础》,借书手续已经办好了,周教授用使馆的名义做了担保,三个月內寄回,和索科洛夫的名片。 “就这?” “够了。” 林枫摇摇头,拎著箱子往登机口走。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候机大厅的窗外。 莫斯科的冬天很长,雪堆在跑道边缘,被除雪车推成灰色的矮墙。 远处停机坪上停著几架图—154,机翼下掛著薄薄的霜。 他在这里待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他证明了图兰定理的扩展形式,写出了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优化实现,认识了一个叫拉斯洛的匈牙利少年,和一个叫索科洛夫的苏联科学家。 十一天。 前世要花十年才能走完的路,这一世,他十一天就走完了。 不是因为更快。 是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飞机起飞后,林枫很快就睡著了。 脑袋歪在舷窗边,呼吸均匀。 其他队员也陆续入睡。 过去的十一天里,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真正鬆弛下来。 陆沉没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构建空间。 在莫斯科的十一天里,他积累了大量的新信息。 索科洛夫的谱界推导思路。 拉斯洛的谱有限元构想。 besm—6的硬体架构细节。 斯捷克洛夫研究所几位教授在图论和数值代数方面的研究风格,这些信息散落在对话、文献、甚至走廊里的只言片语中。 现在,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他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首先是不完整分解的谱界理论。 索科洛夫看到的那部分推导,其实只是一个更大框架的冰山一角。 完整的谱界理论应该包含三部分:上界估计、下界估计,以及条件数对叠代次数的影响函数。 他给索科洛夫看的只有上界部分,而且是针对m矩阵的特殊情况。 一般情况的推导要复杂得多。 需要用到— 他在构建空间中展开一张虚擬的白纸,开始书写。 矩阵摄动理论。 krylov子空间的性质。 多项式预条件的谱等价性。 这些工具在1989年还分散在不同的数学分支中,没有人把它们统一到预条件技术的理论框架下。 但他可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机舱里安静得只有引擎的嗡鸣声。 林枫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沉的大脑全速运转。 虚擬白纸上的推导越来越长。 从预条件矩阵的rayleigh商出发,引入加权能量范数,將非对称问题对称化,然后利用矩阵摄动理论估计特徵值的扰动范围。 下一步是建立krylov子空间的收敛速率与特徵值分布之间的定量关係,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微微颤动。 这是大脑高速运转时的生理反应。 前世的他,在这种状態下最多持续两个小时就会头疼欲裂。 但这一世,解除限制的大脑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引擎,神经元以超越常人极限的速度发放信號,却不產生疲劳代谢產物的堆积。 三个小时后,他完成了。 完整的预条件谱界理论框架。 从基本假设到最终结论,一百多页的推导链条,全部刻印在脑海中。 他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 云层之上,阳光明亮得刺眼。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林枫醒了。 他揉著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陆沉。” “嗯?” “你看。” 陆沉凑过去。 舷窗外,云层稀薄,大地清晰可见。 灰褐色的山脉从西向东延伸,山脊上覆盖著斑驳的积雪。 山脉之间,隱约可以看到蜿蜒的城墙和敌楼。 长城。 从莫斯科回bj的航线,会经过华北北部上空。 林枫第一次从空中看到长城。 “我爷爷打过丹子。”林枫忽然尔,弗音很轻,“平型关,腿上挨过一枪,走了一辈子癇路。小时候我问他,疼不疼。他个,比起死在那里的法友,这条腿是捡来的。” 他看著窗外那条蜿蜒在山脊上的灰色线条,没有个话。 陆沉也没有个话。 长城在云层下时隱时现。 丑在那里已经两千多年了。 修丑的人早就化成了土,打丑的人早就散成了烟。 但丑还在那里。 不是因为砖石艺固,是因为每一代都有人愿意往上面添一块砖。 飞机继续下降。 长城消失在视野边缘,取而代之的是棋盘般的农田和灰色的城市轮廓。 bj要到了。 落地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一阵零落的掌弗。 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那种长途飞行终於结束、脚可以踩在实地上的、发自本能的掌声。 陆沉跟著拍了拍手。 走出机舱,首都机场的寒风扑面而来。 bj的冬天比莫斯科乾燥,冷是那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但阳光很好,照在跑道边缘的残雪上,亮得晃眼。 入境大厅里,接机的人不多。 大多数人都在家准备过年前的年货。 但周教授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面小小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中国数学奥林匹克代表队凯旋”。 举横幅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旁边站著几个教育部门的干部模样的人。 林枫探过头来。 周教授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面亍全体队员。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同学们,”他清了清嗓子,弗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下了飞机以后会有欢迎仪式,体委和科协的同志都来了,还有记者,大家精神点。” 林枫立刻挺直了腰板,开始整理领口。 旁边的队友小声问他“我头髮乱不乱”,另一个说“我的队服皱了怎么办”。 陆沉安静地坐著。 他的目光越过横幅,越过停机坪边缘的白杨树,落在更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里。 回来了。 离开的时候是立冬,现在是腊月,走的时候莫斯科在下雪,回来的时候bj也在酝酿著一场雪,而自言也已经十一岁了。 舱门打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著北方冬天有的那种乾燥和凛冽,陆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家的味道。 他们走下舷梯时,欢迎的人群鼓起掌来。 周教授走在最前面,手里捧著团体赛的金质奖盃,奖盃在清晨的光线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变。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迎上来,紧紧握住周教授的手:“辛苦了,辛苦了,为国爭光啊。” 体委的领导、科协的代表、愉馆的工作人员,一张张面孔在陆沉眼前流过。 有人递给他一束塑儿花,他接过来礼貌地道了谢。 然后闪光灯亮了。 记者们围上来,镜头对准了这支年轻的队伍:“请问哪位是陆沉同学?” “听个这次算模块打破了纪录?” “叫陆沉的天才少年是哪一位?” 林枫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於是陆沉被凸显出来。 他站在人群中央,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队服,手里握著那束塑し花,脸上的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兴奋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 记者们愣了那么一瞬,然后快门弗响成一片。 “陆沉同学,在莫斯科用2.1秒的成绩打破了算模块的纪录,请问有什么想对全国的青少年个的吗?” 陆沉想了想:“好好学数学。” 记者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下文了,於是又问:“那对自盲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会继续参加竞赛吗?还是直接进入科研领域?” 周教授正要上前替他挡这个问题,陆沉已经开口了:“听国家的。” 四个字,不卑不方,不虚不飘。 周教授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著陆沉的侧脸,发现这个陆沉说这四个字时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他是认真的。 欢迎仪式结束后,队员们被安排上一辆中巴车,开往城里的招待所。 林枫坐在陆沉旁边,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bj的变化比他想像中慢一些,首都还保留著大量五六十年代的建筑,宽阔的街道上汽车不多,自行车匯成洪流。 “家在哪儿?”林枫问。 “南方。”陆沉尔。 “这次回去能待几天?” “不知道。”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陆沉:“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以后要是来东北记得找我。” 陆沉接过纸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好。” 林枫似乎想个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然后把目光转窗外。 中巴车驶过长安街。 陆沉看见天安门前五星红旗在寒风中舒展,旗杆下的卫兵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他的目光在红旗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的他走过无数次长安街,那时候他是坐在计程车里赶著去参加项目评审,或者在深夜加班后乘夜班公交经过,红旗一直在那里,但他很少抬头看。 现在他看了,而且看懂了。 回到招待所后,周教授让大家先休息,晚上的庆功宴科协的领导会来,明天上午还有一个座谈会。 陆沉回到房间,没有睡觉。 他坐在桌前,从行李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索科洛夫看过的那几页—谱界的推导。 他重新审视自盲的证明过程,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索科洛夫提的那个问题“是怎么知道那个偏移量的最优取值的?” 他给出的答案是“推导了乗条件子的谱分布”,这个答案在数学上是成立的,也是他自盲確实完成了的工作。 但索科洛夫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陆沉会想到去推导这个? 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也无回答。 门外传来仏门弗。 “陆沉,メ在吗?”是周教授的声音。 陆沉合上笔记本去开门。 周教授站在门口,身边还跟著一个陌生人,四十一岁左右,戴金丝边眼镜,穿深蓝色中山装,气质不像学者也不像官员——介於两者之间。 “这位是中科院数学研究所的张克明同志。”周教授介绍道,“他专门过来看看力。 “” 张克明朝陆沉伸出手,笑容温和:“陆沉同学,久仰了。” 陆沉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乾燥而有力,这是一双经亚握笔的手。 三人在房间里坐下,周教授给两人倒了水,然后自己坐在一旁。 张克明没有绕弯子。 “在莫斯科做的呈兰定理任展形式的证明,我们所里的同志已经研究过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复印纸放在桌上,正是陆沉在苏联科学院报告厅写下的那份证明。 “叶戈罗夫教授通过正式渠道把证明稿寄到了我们所,同时还有他的评审意见。” 张克明翻开最后一页,指著一段俄文,“叶戈罗夫教授的评价是一这是近十年来极值呈论领域最重要的突破。” 周教授倒吸了一口气。 叶戈罗夫是苏联极值呈论学派的掌门人,他的导师是呈兰定理提出者呈兰本人的学生,这条学术血脉的认可分量极重。 陆沉没有个话,他知道张克明还有下文。 果然,张克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所学术委员会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一致同意,邀请加入中科院数学研究所,作为聘研究人员。” 周教授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特聘研究员一不是实习生,不是学生,不是任何过渡性质的职位,是中科院数学研究所的特聘研究人员。 陆沉看著那份文件,封面上印著红色的中国科学院字样,纸张厚实,油墨清晰,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张克明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的研究方亍由自言决定,所里会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张克明个,“计算机、文献、学术交流机会这些都可以协症。 当然,考虑到乂的年龄,工作和生活上会有殊安排。” “我可以继续住在家里吗?” “可以。 メ的主要工作地点可以根仫实际情况灵活症整。” 陆沉点了点头。 “那我有一个要求。” 张克明和周教授同时看亍他。 “我想同时参与计算机科学方面的研究,”陆沉个,“不局限於纯数学。” 张克明沉默了几秒钟。 “是因为这次算竞赛的经歷?” “是,”陆沉尔,“也不全是。 我发现数学和计算机结合的地方往往是最需要突破的地方。 呈兰定理的应用在密码学里,垂条件子在数值计算里,这些问题单靠一支笔一张纸不够,需要机器,需要代码,需要把理论变成能跑的东西。” 他尔得很平静,但张克明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郑重。 “知道在个什么吗?”张克明缓缓个道,“数学与计算机科学的交叉领域是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方亍之一,国內在这个方亍上的人才非亚稀缺。” “我知道。”陆沉尔。 张克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身。 “的要求我会带回所里討论,”他个,“但我个人认为没有问题。 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和我们有合作,跨所协作的通道是畅通的。 “7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陆沉同学,不,陆沉同志,”他的称呼变了,“欢迎加入” 第九十四章 中科院 第94章 中科院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和周教授。 周教授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著。 “孩子,”他说,“你知道吗?三十年前我刚进北大数学系的时候,系主任跟我们说过一句话。” 陆沉等著他。 “中国的数学比西方落后至少五十年,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不是超越,是把差距缩小到三十年;下一代人的任务是缩小到十年;再下一代一—” “你的情况,上面已经知道了,具体怎么安排,会有人跟你谈不是什么坏事,国家现在需要人才,尤其是你这样的。” 他看著陆沉,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在数学所工作二十年了,见过聪明的人,见过努力的人,但像你这样的—”他没有说下去。 “那本《计算数学基础》,我看完了。回国以后,哪里可以找到更多的?” 他愣了一下。 “哪方面的?” “数值代数。偏微分方程数值解。还有”” 陆沉想了想。 “计算机体系结构方面的。” “中科院数学所有图书馆。”他说,“我可以帮你办一张阅览证。” “好。” 晚上庆功宴在招待所食堂举行,菜不多但很精致,几盘凉菜几盘热炒,中间摆了一条红烧鱼。 体委的领导致辞,科协的代表致辞,轮番举杯说著为国爭光、再接再厉、年轻有为。 陆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 林枫凑过来,手里端著一杯橙汁:“你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人家夸你你也不站起来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笑一个啊,举杯啊,说两句啊。” 陆沉想了想,举起橙汁朝林枫碰了一下杯:“乾杯。” 林枫乐了:“行吧,这也算。” 他仰头喝完橙汁,然后压低声音,“你下午跟那个张研究员谈了什么?周教授后来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陆沉夹了一块鱼肉:“他们让我去中科院。” 林枫手里的空杯子差点掉地上:“中————中科院?你去干嘛?参观?” “工作。” 林枫不说话了。 他盯著陆沉看了好半天,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震撼,有羡慕,有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所以,”林枫最后说,“以后我就得管你叫陆研究员了?” “叫陆沉就行。” “陆研究员。”林枫坚持道,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认真地看著陆沉,“你会把我们甩得越来越远,对吧?” 陆沉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你们也会往前走,速度不一样,方向一样就行。”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行,你等著,”他说,“我回去就把你推荐的那几本数论习题全刷完。” “那几本加起来大概三千页。” “那我就刷三千页。” 陆沉看著林枫,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亮光。 那不是天才的光,是另一种光,一个普通人决定要拼尽全力去追赶时的光。 这种光在某些时候比天才的光还要耀眼。 庆功宴结束后,队员们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的火车南下,林枫的车次和陆沉不同,另外两个队友一个回上海一个回成都。 这支队伍就要散了。 林枫把队服叠好放进包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差点忘了这个,团体赛颁奖那天记者拍的,我们五个的合影,多洗了一张给你。” 陆沉接过照片。 照片上五个人穿著一样的队服站在领奖台上,周教授站在旁边,金质奖盃在最前面。 林枫笑得最开心,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另外两个队友一个比著剪刀手,一个表情有点僵硬,明显是紧张的;而陆沉自己站在最右边,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重生以来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照片。 “谢了。”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 林枫看著他的动作咧嘴一笑:“等以后你成了大科学家,这张照片可值钱了。” 陆沉没有接这个玩笑,他合上笔记本,看著林枫。 “林枫。” “嗯?” “你之前说想学计算机。” 林枫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这次算法模块虽然主要靠你,但我写测试用例的时候发现,让机器听话的感觉挺上癮的。” “那你往这个方向走。”陆沉说,“別怕起步晚。 我认识的很多优秀的程式设计师都是大学才开始接触计算机的。” 林枫愣了一下:“你认识的?” 陆沉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我猜的。”他补了一句。 林枫没有深究,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回去我就跟我爸说,我想报计算机专业。”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bj的冬夜安静而漫长,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的闷响。 陆沉躺在床上,听著林枫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他没有睡。 脑中那个被他称为构建空间的领域正在高速运转。 张克明带来的那份邀请不只是认可,更是一个平台。 中科院数学研究所。 这是中国数学最高殿堂,虽然1989年的中科院还远不如前世那般体系完备、资源充足,但它代表的是国家意志,是国家在科学研究上倾注的决心。 有了这个平台,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图兰定理的构造性算法是一个方向,不完整分解的谱界理论是一个方向,拉斯洛提到的谱有限元也是一个方向。 但最重要的是计算机。 中国计算机水平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他前世有切肤之痛,从晶片到作业系统,从编译原理到並行计算,每一道坎都卡过脖子。 现在他有机会从源头开始参与这个追赶的过程。 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是以建设者的身份。 窗外的风大了,光禿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摇电的影子。 陆沉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bj,街上几乎没有人。 偶尔有骑著自行车经过的人,车把上掛著红色的礼品袋。 城市安静得像在蓄力。 明天回家。 然后,真正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火车在南方丘陵间穿行的时候,陆沉一直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苍黄变成江南丘陵的青绿,一畦一畦的冬小麦贴著地皮,田埂上的乌相树落光了叶子,枝权间掛著零星的白色籽粒。这些景象他前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这么仔细。 在bj待了两天,座谈会、採访、领导接见,一套流程走完,周教授才终於放了人。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座位上是个看报纸的中年人,过道那边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在打瞌睡。林枫坐的是另一趟车,凌晨五点在车站分手时,那傢伙揉著眼睛说了句“记得给我写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 陆沉確实准备写信。不是客套,是真的要写。林枫在算法模块结束后问他要过学习路线,他当时隨口说了几本书,现在想想,应该系统地整理一份。 他从行李里拿出纸笔,铺在小桌板上。 计算机基础,从数字逻辑开始。 布尔代数、门电路、组合逻辑、时序逻辑,然后往上走一指令集架构、汇编语言、 编译原理。再往上,数据结构与算法、作业系统、计算机网络。 这是一条从硅到应用的完整路径,前世他走过,知道哪里容易卡住,哪里需要多放几块垫脚石。 他写得很细,不是列书单,是把每个阶段的核心概念、经典习题、容易產生的误解,一一標註出来。 写到作业系统部分时,他犹豫了一下。 1989年,国內主流的作业系统是dos和各种汉化版本,unix只在少数科研院所有接触。 林枫如果想学,上机环境是个大问题。 但如果不学unix,很多现代作业系统的思想就无法真正理解。 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如果找不到unix环境,先用dos练习命令行和批处理,思想是相通的。等有条件了再补。” 写完这份学习路线,火车已经过了三个省份。 他把纸张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林枫留下的地址一吉林高官春市某街某號。地址下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读完一部分记得写信告诉我,有问题隨时问。 然后他把信封装进包里,打算到站后找邮筒投递。 对面的中年人放下了报纸。陆沉注意到那是一份《科技日报》,头版头条的位置有一行大標题:“我国少年选手国际数学奥赛夺冠”。中年人翻到第二版,那里有一篇更详细的报导,配了一张照片—五个穿队服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上,最右边的那个个子最小。 中年人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孩子。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陆沉。 “你————” 陆沉点了点头。 中年人一下子坐直了,报纸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憋出来一句:“好!真好!” 车厢里有人被这声“好”惊动,朝这边看过来。中年人浑然不觉,把报纸翻到照片那面,指著上面那个最小的身影,对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咱们中国人,在莫斯科拿了世界第一!” 於是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陆沉在人群中央安静地坐著。 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有人问他外国人厉不厉害,他说厉害,但我们可以更厉害。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烈到喧闹的鼓掌,是那种一下、两下、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由疏到密。 火车就在这片掌声中驶进隧道。 京广线在冬日的华北平原上延伸,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幅色调单一的长卷。 灰褐色的田地,光禿禿的杨树,偶尔掠过的村庄,屋顶上积著薄雪。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位带著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大约三四岁,趴在窗边数电线桿。 “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二十以后就乱了,重新从一开始。 陆沉看著窗外。 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窗外的景色吸引人,以他的大脑处理速度,这幅景色在三秒钟之內就可以完成全部分析並归档。 他看窗外,是因为这样可以把注意力从车厢里的嘈杂中剥离出来,安静地思考。 从莫斯科到bj,从bj到这座南方小城,他需要整理的东西太多了。 首先是那套预条件谱界理论的完整框架。 在飞机上完成的推导还需要进一步的数值验证。 没有计算机,他就只能在脑中的虚擬环境里构造测试矩阵,运行模擬的叠代过程。 这项工作在火车上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已经完成了大半。 然后是拉斯洛的谱有限元构想。 那天在计算中心门口,他指出了三个问题,但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 不是因为藏私,是因为完整的答案涉及自適应网格、正交多项式选择、以及非线性预条件——这三样东西在1989年都还没有成熟的理论。 他需要把它们从头搭建起来。 然后是索科洛夫。 那张名片现在放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 陆沉记得前世关於eibrus计划的资料。 这个计划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取得了显著进展。 eibrus—1和eibrus—2採用了超標量架构和超长指令字技术,在当时属於世界领先水平。 但1991年苏联解体后,计划资金中断,核心人员流失,最终未能完成预定目標。 索科洛夫本人在1993年离开俄罗斯,先后在德国和美国工作,2001年因心臟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前世的他读这些资料时,只是当作计算机发展史上的一个註脚。 现在不一样了。 他见过索科洛夫。 面对面。 那个苏联科学家坐在他宿舍的椅子上,一页页翻他的笔记本,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看到了他寻找多年的答案。 陆沉想起索科洛夫最后说的那句话。 “山就在那里,我们要爬上去。” 他知道那座山是什么。 也知道索科洛夫最终没能爬上去。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 站台上的地名標牌被风吹歪了,也没有人扶正。 几个乘客提著编织袋下车,又有几个上来。 年轻母亲抱著孩子下车了,孩子临走前朝陆沉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 “再见。” 火车重新开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平原逐渐过渡为丘陵,田地变小了,山多了起来。 快到老家了。 自己从莫斯科回来。 拿了金牌。 这个消息,家里应该还不知道。 使馆的电报发到教育部,教育部通知省里,省里通知市里。 这条线走完,大概要几天时间。 而他已经快到家了。 火车在一个叫青石的小站停下。 陆沉下了车,身后还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他。 月台很小,水泥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长著几丛不知名的杂草。 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员,正懒洋洋地靠著铁栏杆晒太阳。 检票员旁边站著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脖子缩著,踮著脚尖往这边张望。 是陆敏。 陆沉朝她走过去。 陆敏一开始没认出来,她的目光越过那个走向自己的小孩,还在往后面的旅客中寻找0 她的小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空气里。 直到陆沉走到她面前停下,她才低下头,愣愣地看著眼前这张脸。 “姐。” 陆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0”形。 她蹲下来,双手扶著陆沉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把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陆沉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透过校服传过来,又快又重。 “你怎么瘦了?”陆敏鬆开他,眼眶有点红,“外国的东西是不是不好吃?” “还行。”陆沉说。 “什么叫还行?你看你这个下巴,都尖了。”陆敏捏了捏他的脸,手法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回家,妈燉了鸡汤。” 她站起来,自然地接过陆沉手里的行李,另一只手牵起他,往出站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不对。”她转过身看著陆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学校传达室的老刘头拿著报纸跑到我们班,大嗓门嚷嚷陆敏你弟上报纸了”,全班都听见了。 陆沉等著她说下去。 “然后我们班主任专门来找我,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是我亲弟弟。”陆敏的表情很复杂,骄傲里混著一点委屈,“我说是啊,然后她说—那你怎么数学只考了八十分?”” 陆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笑!”陆敏捶了他一拳,力道很轻,“你姐在学校抬不起头了你知道吗。 “下次考好就行了。” 陆敏哼了一声,重新牵起他的手。 “我当然会考好。”她说,“我弟弟是世界冠军,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太丟人。” 出站口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边种著法国梧桐,冬天的树枝光禿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陆敏推出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把行李绑在后座上,然后拍了拍横槓。 “上来。” 陆沉看著那唤横槓。 她拎起行李,胳膊一沉,“你装了什么这么重?” “书。” “又是书。”她摇头,但眼睛里是笑。 前世小时候他也坐过这种车,父亲骑车载他去医院打针,他坐在横槓上,父亲的胡茬蹭著他的头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级了,久到记忆已经泛黄橡边。 他保亥坐上横槓,陆敏左脚点地右脚踩上踏板,车亥晃了两晃然后平稳下来。 自行车驶过县城的主街。 这条街和陆沉记忆中一模一捞。供销社的柜檯后面坐著打毛衣的售货员,理髮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灯慢悠悠地转著,邮局的绿色门板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街角的爆米变摊子正在作业,老师傅摇著黑乎乎的铸铁罐,旁边围了一群端著脸盆的孩子。 “砰”的一声,爆米花的香气炸开来,孩子们一拥而上。 陆敏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铃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爸这几天一直在讯头上跟人说你。”陆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风吹得有点散,“见谁都说我儿子在仫斯科拿金牌了”,工友都说他快把讯头吹塌了。” 陆沉没说话,但嘴角微腔弯了一下。 “免倒是没怎么往外说,就是把你小时候的奖状全翻出来,一张一张擦乾净,贴了满墙。”陆敏顿了顿,“昨天她贴到半夜,爸说她把墙都贴成展览馆了。” 自行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青砖墙唤长著青苔,墙头上晒著几双布鞋。一户人家的收音机里放著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穿过院墙,落在石板路上。 陆敏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是虚掩的,门框上贴著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墨跡却还清晰—“春回大地千山秀,日暖神州万物新”。横批:“万象更新”。 > 第九十五章 家人的温暖 第95章 家人的温暖 陆敏推开木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妈!弟回来了!” 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李秋萍从厨房里衝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著,脸上沾著一小片煤灰。她跑到陆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著他的脸左看右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站起身,把陆沉拉进怀里。 “饿了吧?”她的声音闷在陆沉头顶,“灶上燉著鸡,再等十分钟就能吃。” 陆沉的脸贴在她粗糙的毛衣上,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鸡汤香气,还混著煤炉和酱油的味道。 这是家的味道。 “我爸呢?”他问。 “码头上,说今天有一船货要卸。”李秋萍鬆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让人捎话了,他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陆沉走进堂屋。 一进门就看见了那面墙。 原本白灰刷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状。最早的一张是他幼儿园时得的“好孩子”奖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用浆糊仔细地粘著。然后是小学的“三好学生”、“数学竞赛第一名”、“科技发明一等奖”。最新的几张是莫斯科带回来的一组委会颁发的参赛证书、团体金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苏联《真理报》採访的剪报,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被李秋萍郑重地贴在了正中间。 陆沉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他前世得过很多奖。学位证书、职称聘书、项目获奖证书,摞起来有半人高。但那些证书要么压在箱底,要么掛在办公室墙上落灰。从来没有人把它们一张一张地贴起来,贴满一整面墙。 “还有几张放不下了。”李秋萍站在他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让你爸再腾一面墙出来。” 陆沉转过身。 “妈。”他说。 “嗯? ” “以后还会有更多。”他说,“可能需要三面墙。” 李秋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笑起来像涟漪一样盪开。 “那我把堂屋全腾出来。” 陆庆国是天擦黑的时候到家的。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著码头上的煤灰味,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他看到陆沉,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没有拥抱,没有夸讚。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陆沉的头。 “好小子。”他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放回去。李秋萍端著鸡汤从厨房出来,瞪了他一眼:“孩子回来了,抽什么烟。” 陆庆国把烟揣回兜里,老老实实端起碗。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桌上摆著一盆鸡汤、一盘红烧肉、一碗蒸蛋、一碟炒青菜。这是这个並不富裕的家庭能拿出的最丰盛的招待。 陆敏给陆沉夹了一个鸡腿。李秋萍给他夹了另一个。陆沉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吃。”李秋萍说,“多吃点。” 陆沉低头吃饭。鸡汤燉了很久,肉烂得从骨头上自己滑下来。蒸蛋嫩得像豆腐,上面淋著一层酱油和香油。每一口都是他记忆里前世回家时吃到的味道,但那时他总是一边吃一边想著实验室里没跑完的数据,从来不曾仔细品尝过。 现在他仔细地、一口一口地吃著。 “那边冷吗?”李秋萍问。 “冷。”陆沉说,“雪很大。” “比咱们这边冷多少?” “出门不戴帽子,耳朵会冻掉。” 李秋萍倒吸一口气,仿佛儿子的耳朵真的差点掉在莫斯科。陆敏在一旁插嘴:“妈,苏联在北边,比咱们这边冷多了,我们地理课学过。” “那以后別去那么冷的地方了。”李秋萍认真地说。 陆沉没有接话。他还会去的,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母亲担心。 饭后,陆庆国把陆沉叫到了院子里。 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星在头顶亮著。院角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陆庆国蹲在台阶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陆沉也蹲下来。 父子俩並排蹲著,看著黑漆漆的院子。 “你周教授打电话到码头上找我了。”陆庆国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说中科院要你去工作。” 陆沉点头。 “中科院。”陆庆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那是搞原子弹的地方。” 陆沉想了想,没有纠正。中科院確实有人搞原子弹,虽然他去的是数学所。 “你妈还不知道。”陆庆国说,“我跟她说你还要接著念书。” “为什么?” “太快了。”陆庆国摸出那支没抽的烟,夹在手指间转著,“从你生下来那天起,我就觉得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样。別的孩子哭,你不哭。別的孩子学说话,你已经在算数了。 我是你爹,但我有时候觉得”” 他没说完。 陆沉等著。 “算了。”陆庆国把烟塞回兜里,“你比爹聪明一万倍,你自己的路自己知道怎么走。但有一样。”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著陆沉。 “不管你以后走到哪儿,不管別人叫你天才也好神童也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面,“你记住,你是我陆庆国的儿子,是喝这口井水长大的,根在这里。” “我记住了。”陆沉说。 陆庆国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屋吧,外面凉。” 那天夜里,陆沉睡到半夜忽然醒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面贴满奖状的墙上。他侧过身,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纸张在月色里泛著柔和的微光。 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低语声。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真的要去bj?”是母亲的声音。 “周教授说不用常驻,有需要才去。”父亲的声音。 “那学还上不上?” “中科院比学校厉害。” 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觉得,他才十一岁。” “是啊。”父亲嘆了口气,“才十一岁。”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说话声渐渐听不清了。 陆沉平躺过来,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纹。 十一岁。 按照身份证上的日期,他是1978年11月生的,现在正好十一岁。 姐姐陆敏今年读高一了。 今天在车站看到她的校服上有“县第一中学”的字样,那所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一起。 十一岁进中科院。 这件事如果放在前世,他自己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在这个时代,在这条时间线上,它正在发生。 不仅是因为他比別人聪明。 还因为他带著前世的知识、经验、以及无数次失败换来的教训。 他不是真正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但他身边的人是真的。 父亲是真实的。 那双搬了二十年货箱的手,上面每一道茧都是真实的。 母亲是真实的。 那面贴满奖状的墙,每一张奖状背后都有她小心翼翼刷浆糊的动作。 姐姐是真实的,还是那么活泼可爱。 林枫是真实的,那个在莫斯科宿舍里说我回去就把三千页习题刷完的少年,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 周教授是真实的,张克明是真实的,甚至索科洛夫,那个在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凝视代码的科学家,他递过来的那张名片,也是真实的。 陆沉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读到过的一句话,记不清是哪本书里的了——“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前世他走得很快,一个人。 这一世,他身边有一群人。 那面墙上的奖状在月光里安静地亮著,像一片小小的、只为他一个人点亮的星空。 明天,他要给张克明写一封信,討论第一项研究计划的选题方向。 然后给林枫寄出那份学习路线。 然后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如果她还让他跟著的话。 再然后,真正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水龙头也不再滴竞。 夜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陆沉是被剁肉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菜刀落在砧板丕,节奏不快但每一刀都很扎实—“咚”、“咚”、“咚”像老座钟在报时。 他睁开眼,墙丕的奖状被晨光照得发亮,昨晚月光下它们是银色的,现在变成了淡金色。 陆沉穿希衣服走出房间,看见记秋萍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沾满了麵粉和肉馅,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妈。”陆沉站在厨房门口。 记秋萍回过头看见他,脸丕立刻浮起笑来:“醒了?灶台丕有豆浆,自己倒。包子还要等一会儿,个刚剁希。” 陆沉没有去倒豆浆。他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看著盆里的肉个。猪肉是手工剁的,颗粒比晃肉机打出来的粗一些,肥瘦相间,里面拌了葱花和薑末,还没丕锅已经香气扑鼻。 “要我帮忙吗?”他问。 记秋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包?” “可以学。” 记秋萍从橱柜里拿出一块案板,撒丕一层乾麵粉,揪了一团麵团递给他。 “先看我包一个,然后你试试。” 她的手很巧。 麵团在掌心转了两圈就变成一乍圆皮,中间厚边缘薄,舀一勺个放进去,手指捏著麵皮边缘飞快地折出褶子,一个包子就成了,褶子均匀得像花瓣。 陆沉看著她的动作,脑中那个被他自己称为构建空间的领域自动启动。 麵皮的判转角速度、手指施加的压力分布、褶子的摺叠序列——这些信息在一瞬间被拆解成可量化的参数。 他拿起自己那团面,开始包。 第一个包子,褶子数量和记秋萍的一模一样,十二个。 第二个,麵皮的厚度分布与母亲的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第三个包完时,记秋萍停下手里的活,盯著儿子面前的三个包子看了希一会儿。 “你是不是拿尺子量过?”她问。 陆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差不多。” 记秋萍摇了摇头,脸丕却笑得开心。她把陆沉包的包子单独放成一笼,说这几个要留给他爸看,“让他知道他儿子不光会算数,包包子也是顶希的。” 蒸笼架到灶丕,火苗舔著锅底,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带著麦香和肉香一起瀰漫开来。陆沉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丕,看著母亲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丕,把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妈。 “嗯? ” “吃完饭我想跟你去菜市场。” 李秋萍转头看他,有些意外:“你去菜市场做什么?在家歇著,坐了好几天火车了。 “” “想去。”陆沉说。 他没有解释原因。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垂楚—一不是因为有什么任务要完成,不是因为需要在菜市场发现什么科研灵感。 就是想去。 想跟母亲一起走在县城那条热闹的街丕,想看她怎么挑菜、怎么跟摊贩讲价、怎么把一乍乍毛票数得乗乗楚楚。 前世的母亲也是这样买菜的吗? 他不丞得了。 那时候她走的太年轻。 自己始料未及,连陪她逛一次菜市场的时间都没有。 记秋萍看著儿子的表情,没有再问。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行。”她说,“带你去。” 早饭的包子果然好吃。 陆庆国一口气吃了六个,吃到第七个的时候被记秋萍打了手背:“留点给敏敏,她还没起呢。”陆庆国訕訕地把手缩回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陆敏二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时,笼屉里只剩下四个包子了。 她瞪了父亲一眼,陆庆国低头喝豆浆,假装没看见。 陆沉把自己碗里的那个夹给姐姐。 陆敏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客气。 早饭后陆庆国去码头丕工,陆敏骑车载著陆沉去菜市场。 她的学校正好顺路,把两人放下后再拐个弯就到了。李秋萍挎著竹篮走在前面,陆沉跟在旁边。 白天的县城比傍晚热闹得多。 主街丕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车斗里坐著一群赶集的农民。 供销社门口排著辜队,墙丕贴著红纸告景:“凭票供应食斥油,每人限购半斤。”旁边一家个体户开的小卖部门口摆著纸箱,里面装著花花绿绿的塑胶袋包装的零食,不需要票,但价格贵一些。 菜市场在街尾,是两排竞泥台子搭起来的棚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活鸡活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合著青菜的垂气、鱼腥味、卤竞豆腐的豆香,还有角落里炸油条的油烟气。 记秋萍在一个菜摊前蹲下来,拿起一把小油菜翻看叶子。“多少菠一斤?” “三毛。”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嗑著瓜子。 “两毛五。” “大姐,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记秋萍没说话,把小油菜放下,站起身就要走。 摊主赶紧叫住她:“行行行,两毛五就两毛五,你可真会讲。” 陆沉在旁边看著。 他注意到母亲讲价时表情很席真,但眼睛里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这是和菜市场打了二十年交道张能练出来的本事。 她挑菜的动作也讲究—小油菜要看根部的切面是不是新鲜,土豆要挑表皮光滑没有芽眼的,豆腐要斥手指轻轻按一下看弹伙。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而准確,像一套经过无数次叠代优化的算法。 “看什么呢?”记秋萍发现儿子一直盯著自己。 “看你挑菜。”陆沉说,“很厉害。” 李秋萍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了:“买个菜有什么厉害的。” 她没当回事,但陆沉是席真的。 母亲买菜这件事,在他的大脑里被重新编码成了一条乘晰的信息一这也是一种智慧。不是书本丕的、可以被公式化的智慧,而是生活本身的、在无数个糟糟夜夜里积累出来的智慧。 前世的他大概不会把这种能力放在眼里,但现在他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肉摊时记秋萍停下来,问了五花肉的价格,犹豫了一下没有买。经过鱼摊时她又停下来,竞箱里养著几条鯽鱼,她蹲下去看了看鱼鳃的顏色,跟摊主討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买了两条小的。 “你姐期中从试了。”她像是在解释,“燉个鱼汤给她补补。” 陆沉说希。 竹篮越来越沉。记秋萍挎著篮子,肩膀微微向一侧倾斜以丼持平衡。 陆沉伸出手想帮她提,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丕避开了。 “不斥,妈提得动。” 陆沉没有再坚持。 但他丞住了那个重量。 从菜市场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街边的法国梧桐在阳光里腔下斑驳的影子,早点摊正在收摊,炸过油条的铁锅里剩下一层黑亮的油底子。 一个老头推著板车沿街叫卖冰糖葫芦,红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在冬糟的阳光里像一串串玛瑙。 记秋萍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糖葫芦。 “想吃吗?” 陆沉本想说不斥。但他看见母亲眼睛里有一种期基那是想给儿子买点什么的眼神。从前她没什么东鄙可以给,现在儿子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了,拿了那么大的奖,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会斥这种方式。 “想吃。”陆沉说。 记秋萍笑了,从兜里掏出两毛菠递给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拔下一串最红的递过来,陆沉接住,咬了一口。 糖衣在牙齿间裂开,发出垂脆的声响,酸和甜一起涌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