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诸侯》 第一章 大汉 光和三年,仲夏。 繁峙县城北三十里,一处倚山而建的庄园静静臥在太行山西麓的缓坡上,夯土围墙两丈来高,墙角箭楼耸立,隱隱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庄外千亩良田连成一片,粟苗正抽穗,风过处绿浪翻涌。庄户三三两两在田埂上歇息,就著瓦罐里的凉水啃麦饼,没人大声说笑。这年头,能有个地方安稳吃饭已是天大的福分,谁还顾得上閒话? 庄园最深处的院子里,一个青年赤著上身,正对著木人桩练拳。汗水顺著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淌,每一拳击出,都带著破空声。 “政哥儿,歇歇吧,这都练了两个时辰了。” 院门口,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端著碗绿豆汤,脸上儘是心疼。他是这庄上的老管家刘福,打刘政爷爷那辈起就在刘家做事,眼见著老爷夫人先后过世,又眼见著当年才九岁的少爷撑起这份家业,一撑就是八年。 刘政收了拳,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福伯,庄外那些流民安置妥了?” “妥了。”刘福压低声音,“按你的吩咐,挑的都是青壮,拖家带口的也都给了间草棚落脚。对外只说是来投亲的佃户,拢共二十三人,旁人看不出破绽。” “户籍呢?” “入了隱户册子,官府查不到。”刘福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政哥儿,咱们庄上正经庄户一百二十七人,加上这些年的隱户,已经四百出头了。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刘政望著院墙外的太行山影,语气平静,“这方圆五十里,除了咱们刘家庄,还有几户人家?” 刘福哑然。 是啊,还有几户人家? 繁峙县在并州雁门郡最东头,再往东就是太行山,翻过山便是冀州中山国。这里地近边塞,北有鲜卑时常南下劫掠,南有山贼出没不定,但凡有点门路的,谁不愿往太原、鄴城那样的太平地方去? 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刘政望著远处的山峦,思绪飘得有些远。 三年前,他还是个躺在医院里的现代人,心梗猝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是心电监护仪上那道该死的直线。再睁眼,就成了这汉末雁门郡刘家庄的主人。 同名同姓,也叫刘政。 原身是冬天染病在榻上躺了一个月,开春时咽了气——然后,就换成了他。 这几年,刘政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书。 原身留下的,他让福伯搜集的,甚至托人去周边郡县买来的,只要是能讲当今天下局势的,他都看。 看得越多,心越凉。 光和三年,公元180年。 距离黄巾起义,还有四年。 距离董卓进京,天下大乱,还有九年。 他一个穿越者,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甚至没有显赫的家世。刘家祖上倒是阔过,说是西汉宗室之后,中山靖王那一支。可这年头,汉室宗亲遍地走,连泗水亭长出身的刘邦都能当皇帝,卖草鞋的刘备也是宗亲,谁稀罕这个? 祖上最大的官做到过雁门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攒下这份家业后就没再出过仕。到了他父亲这辈,乾脆连举孝廉都没去,就在这繁峙县守著千亩良田和县里三家铺面当个土財主。 要不是那年染病,原身现在应该还在太原游学,等著被举荐为孝廉,然后一步步踏入那吃人的官场。 然后呢? 在黄巾之乱里被砍死?还是在诸侯混战中当炮灰? 刘政不想。 他寧可在这太行山脚下,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 四百多人,听著不少,可真正能战的青壮,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刀枪器械倒是有些,都是祖上传下来护庄用的…… 这点家底,別说逐鹿天下,就是来股流贼胡虏,都够呛能守住。 “福伯。”刘政突然开口。 “在。” “从今日起,庄上的青壮,每日加练一个时辰。田里的活计让老弱去做,练武的只管练武。” 刘福一愣:“政哥儿,这……会不会太招眼了?” “招眼?”刘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福伯,你知道今年是什么年景吗?” 刘福没答话。 他知道。 去年并州大旱,颗粒无收,流民遍地。今年开春朝廷免了税,可免的是税,又不是命。那些流民往哪儿去?往南,往冀州、兗州、青州,往那些富庶的地方去。可沿途总得吃东西吧?吃完了朝廷的賑济,就得吃树皮草根,吃完了树皮草根,就得…… 刘福不敢往下想。 “今年只是开始。”刘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年,后年,年年如此。天下要乱了,福伯。” 刘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家主说的是对的? “政哥儿,你是想……” “我想让这庄上的人,都能活下去。”刘政转过身,继续说道:“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本钱。” 太行山。 这座横亘在并州、冀州、司隶之间的大山,绵延八百余里,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山里有的是藏人的地方,有的是可以开垦的山谷,有的是取之不尽的木材和野物,甚至还有未开发的矿產。 更重要的是,这山里已经有了人。 有普通山民也有恶贯满盈的山贼。 说是贼,其实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张牛角、褚飞燕那些人,原本也是平民,被官府逼得没了活路,才啸聚山林。他们劫掠,他们杀人,可他们也收容流民,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口饭吃。 如果有一天,刘家庄也守不住了,他该往哪里去? 太行山,是唯一的答案。 “福伯,让人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山。” “进山?”刘福嚇了一跳,“政哥儿,这可使不得!山里有贼寇,万一遇上……” “遇不上。”刘政打断他,“我不往深处去,只在山脚转转。这太行山咱们守著这么多年,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刘福还想再劝,可看著刘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见过。 八年前,老爷夫人下葬那天,九岁的少爷跪在坟前,也是这样看著天。 不一样了。 小少爷,是真的长大了。 夕阳西斜时,刘政独自登上了庄园后山的瞭望台。 台上有个老卒,姓王,是当年雁门郡边军退下来的,腿上挨过鲜卑人的箭,走路有些跛,便被刘政祖父收留,在庄上看了二十年门。如今老了,腿脚更不便,就看起了瞭望台。 “少爷。”老王头见是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今儿日头毒,咋上来了?” “看看。”刘政扶著木栏,望向远方。 脚下是刘家庄,炊烟裊裊,庄户们收工归家。再往远,是蜿蜒向北的官道,道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更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少爷,你说这世道,还能好吗?”老王头突然问。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 能好吗? 他知道未来的歷史。黄巾起,董卓乱,诸侯割据,三国鼎立,然后司马篡魏,八王之乱,永嘉南渡,衣冠南渡,再然后…… 五胡的铁蹄踏遍中原,汉人几近灭族。 那將是怎样的黑暗? 可这话,他没法说。 “会好的。”刘政听见自己说,“只要人还在,就总会好的。” 老王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暮色四合,太行山隱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刘政站在台上,望著那片黑暗,忽然想起《后汉书》里的一句话: “海內涂炭,二十余年,而州郡之兵,日日以兴。” 光和三年,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可刘政知道,这天下,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而他,想要在这崩塌的天下里,给自己,给这些相信他的人们,找一条活路。 第二章 名將与名望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卷竹简,但心思却不在上面。 这几年刘政读了很多书,可光读书不够。这年月,活命需要三样东西:人、粮、名。 人,他有。庄上正经庄户一百二十七,隱户三百出头,其中青壮二百余。只要管饭,这些人就是他最可靠的根基。 粮,他也有。千亩良田,旱涝保收,加上太行山里偷偷开垦的田地,养这四百多人绰绰有余。 唯独名,他没有。 刘家祖上虽是宗室,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他祖父当过雁门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死后连块碑都没立。他父亲更是连仕都没出,窝在这繁峙县当了一辈子土財主。 这样的出身,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和庶民没什么两样。 刘政轻嘆一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庄园武场,几十个个青壮正在列队操练。为首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黝黑,目光沉静。他站在队列前,不发一言,只偶尔抬手纠正某个人的姿势。那些青壮看他的眼神,都带著敬畏。 这人叫高顺。 一年前,刘政在一个大雪天里遇见的他。 那时候的高顺,还不是后世那个“陷阵营”的统帅,只是一个流落到雁门郡的落魄军吏。老家在并州北部,原本在郡兵里当个队率,因为不肯依附上官贪墨军餉,被寻了个由头革退。回乡路上又遇上鲜卑人打草谷,虽杀退鲜卑人,自己却也是受了重伤…… 刘政出门收粮时遇见,把人救了回来。 起初只是想收个能打的护卫,聊了几天后,刘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高顺?那个高顺? 吕布麾下,治军最严,统领“陷阵营”,每战必克,最后被曹操擒杀不肯投降的那个高顺? 刘政当时差点没从原地蹦起来。 他寻觅的名將,就这么被自己救了回来…… 后世提起并州武將,首推三人:吕布、张辽、高顺。 吕布,九原人,弓马嫻熟,驍勇冠绝天下,號为“飞將”。可这人反覆无常,先杀丁原,后叛董卓,最后被曹操围在下邳,殞命白门楼。名声是打出来的,可那名声里,掺杂著太多血。 张辽,马邑人,聂壹之后。现今应该还在并州,不知在何处当个小吏。这人后来跟著吕布东奔西跑,直到归了曹操,才真正大放异彩。合肥一战,八百破十万,杀得孙权狼狈逃窜,江东小儿闻其名不敢夜啼。 高顺,比起这两人,后世的名头小得多。可刘政知道,那是史书的不公。高顺清白有威,不饮酒,不受馈遗,治军严整,所帅七百余兵,號为千人,鎧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更难得的是,这人忠心义胆。 吕布那样的反覆小人,高顺跟了一辈子,至死不降。曹操杀他之前,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只摇头,一言不发,坦然赴死。 这样的人,刘政怎么能不要? 高顺醒过来后,在床上躺了半月才能下地。刘政去看他,他第一句话是:“恩人救命之恩,顺没齿难忘。只是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叩首谢恩。” 说著就要跪。 刘政连忙扶住,想了想,说:“高壮士若真想报恩,不如留下来帮我。” 高顺一愣:“帮什么?” “帮我练兵。”刘政指了指窗外,“庄上有百十號青壮,平日里只会种地,万一遇上贼寇,怕是连刀都拿不稳。我想请壮士教他们些真本事。”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问:“恩人想练什么兵?” “能保命的兵。”刘政说,“能护住这一庄老小的兵。” 高顺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高顺留了下来。 起初只是练兵,练了三个月,刘政又把庄上护卫的统领权交给他。高顺推辞了几次,刘政坚持,他也就接了。 从那以后,高顺便搬进了庄里。刘政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院子,又把他的家眷都接来安置。高顺嘴上不说,可每次看见刘政,眼里都多一份东西。 那东西,叫忠心。 一年下来,庄上的青壮脱胎换骨。队列齐整了,令行禁止了,刀枪操练起来也有了几分模样。高顺从不打骂士卒,可那些青壮见了他,比见了县令还怕。 刘政问过高顺,怎么练的? 高顺说:“没什么,就是让他们知道,跟著我练,能活。” 这话朴实,却是真道理。 如今,刘政要出门了。 他要去的,是涿郡。 涿郡在幽州,繁峙在并州,中间隔著太行山和冀州,路程將近几百里。这年头行路不易,盗贼横行,官府盘查,一不留神就得把命丟在路上。 可刘政必须去。 因为卢植还乡了。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当世大儒。年轻时拜在太尉陈球门下,又与郑玄同师马融,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后来徵辟入朝,歷任博士、九江太守、庐江太守,如今官居尚书,却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 说是免官,可他的名望摆在那里。天下读书人提起卢植,谁不挑个大拇指? 刘政想去拜师。 这年头,名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比刀枪还管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汝南袁氏。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到了袁绍、袁术这一辈,更是把这名望用到了极致。 袁绍,庶出之子,本该低人一头。可他仗著家世,交结豪侠,折节下士,弄得天下士人爭相归附。后来董卓乱政,一纸檄文,关东诸侯纷纷响应,推他为盟主。凭什么?凭的就是他那“四世三公”的招牌。 袁术更离谱,袁氏嫡子,却骄奢淫逸,刻薄寡恩。可他敢在寿春称帝,靠的也是那块“袁氏子孙”的招牌。哪怕天下人都骂他僭越,照样有人跟著他干。 这就是名望的力量。 刘政不奢求四世三公,只求有个拿得出手的师承。 卢植是当世大儒,若能拜在他门下,哪怕只当个记名弟子,回到雁门郡也能挺直腰杆。以后结交士人、招揽人才,都比现在容易十倍。 更何况,卢植门下,將来还要出一个人。 大汉第一魅魔——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汉室宗亲,那个三顾茅庐的仁德之君,那个一辈子顛沛流离最后在成都称帝的昭烈皇帝。 如今刘备应该还在涿郡,刘政若能拜师卢植,就能和他做同门。日后天下大乱,这就是一条退路。 就算不投刘备,同门之谊也值钱。 刘政打定了主意。 “少主。” 高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政回过头,见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站在门口。 “都准备好了?” “是。”高顺说,“六个护卫,阿大阿二同行,乾粮备了二十日的,路上再添。” 刘政点点头:“你留在庄上,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一切照旧。福伯管钱粮,你管护卫,遇事商量著来。” “少主放心。”高顺顿了顿,又道,“少主此去,路上需得小心,太行山里的贼寇最近又猖獗不少…… 刘政笑了笑:“我知道。走官道,不抄近路,日头落山就投宿,不起夜路。” 高顺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不是多话的人。 刘政拍拍他的肩:“好好练他们。等我回来,要看见一支能打的兵。” “是。”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刘政就带著六个护卫出了门。 刘福和高顺送到庄门口。刘福眼睛红红的,一个劲叮嘱路上小心。高顺只拱了拱手,站在晨雾里,目送他们远去。 马队沿著官道向东,渐渐没入太行山的影子里。 第三章 常山有虎 从繁峙出来,一路向东。 太行山的官道崎嶇难行,一行人走了整整五天,才翻过那道分水岭,进入冀州地界。第六天头上,他们到了中山国的上曲阳县。 刘政在一家客栈歇脚时,把六个护卫叫到跟前。 “我要去一趟常山郡。” 护卫们面面相覷。领头的叫刘大,是庄上老户的儿子,跟了刘政三年,忠心耿耿。他迟疑著问:“少爷,咱们不是去涿郡吗?常山郡……那得绕路吧?” “绕不了多少。”刘政摊开一张粗製的舆图,手指点在中山国和常山郡交界的地方,“从上曲阳往东南,过滹沱河,就是常山郡的真定县。从真定再往东北,到涿郡不过三百里,多走五六天的事。” 刘大不敢再问,只是脸上还带著疑惑。 刘政没多解释。 他没法解释。 难道要他说,我去常山郡是要找一个人,一个日后名震天下的虎將?那人叫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杀得曹军胆寒,在汉水之滨摆了个空营计嚇退曹操,年过七旬还能上阵杀敌,刘备说他“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说了也没人信。 就算信了,这个年头,上哪儿找去? 赵云这会儿可能才二十出头,可能还在山里跟著师父练枪,可能刚下山在郡里谋个小吏,也可能…… 刘政不確定。 后世关於赵云的早年记载太少,只知道他是常山真定人,初属公孙瓚,后归刘备,中间的经歷一片空白。有人说他在山里跟童渊学艺,童渊是三国时期的枪神,收了三个徒弟:北地枪王张绣、益州名將张任,还有一个就是赵云。可这说法出自野史,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提。 但刘政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万一呢? 万一真的遇上了呢? 那可是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五虎上將赵子龙! 於是马队离开上曲阳,折向东南。 越往南走,地势越平缓,人烟也渐渐稠密起来。冀州是天下最富庶的州郡之一,人口稠密,物產丰饶,沿途村镇相连,田畴交错,和并州那边的荒凉景象截然不同。 刘政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感慨。 这样的太平景象,还能维持几年? 四年后黄巾一起,这千里沃野就要变成尸山血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夫,那些在村头嬉戏的孩童,能活下来的,可能十不存一。 七天后,马队渡过滹沱河,进入常山郡地界。 真定县城不大,城墙低矮,看起来比繁峙还要破旧些。刘政在城里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让护卫们歇息,自己带著刘大到街上去转。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赵云又不是后世的名人,这会儿谁知道他是谁?挨家挨户去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赵云的年轻人”?那不成傻子了? 只能碰运气。 刘政在真定待了三天,走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也去附近的几个村子打听过。每次开口都是同样的说辞:“听说贵乡有位姓赵的年轻人,武艺出眾,为人仗义,不知可否引见?” 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有的说:“姓赵的倒有几户,可没听说有会武艺的。” 有的说:“你找的是赵家湾那个后生?他去年就跟人跑商去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儿。” 还有的乾脆反问:“你是哪来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刘政越问越心凉。 也许赵云真的还没下山。 也许他这会儿正在山里跟著童渊苦练枪法,要过几年才会回到真定。 也许自己来得太早了。 第三天傍晚,刘政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著西沉的落日发呆。刘大端了碗热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劝:“少爷,要不……咱別找了?涿郡那边还远著呢,再耽搁下去,入了冬路上更难走。” 刘政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明天一早,启程去涿郡。” 刘大鬆了口气。 可他不知道,刘政心里也在嘆气。 赵云啊赵云,你到底在哪儿呢? 从真定往东北,一路经过安国、蠡吾、北新城,越走越觉得天地开阔。冀州的平原一望无际,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道旁的白杨被风吹得哗哗响。 刘政的心情渐渐平復下来。 没找到赵云是遗憾,可也不算意外。这年头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想找一个人,无异於大海捞针。更何况赵云现在还是无名之辈,就算从他面前走过,他也认不出来。 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 也许等日后天下大乱,赵云自会出山。到时候若有缘,自会相见。 若无缘…… 刘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想那些做什么? 眼下最重要的是拜师卢植。 半个月后,涿郡涿县。 涿县城池比真定大得多,城墙高耸,市井繁华。这里是幽州的要衝,北通蓟县,南接冀州,往东不远就是涿水,漕运便利,商贾云集。 刘政一行人进城时,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吆喝叫卖的,熙熙攘攘挤成一片。刘大几个护卫看得眼花繚乱,刘政却把目光投向了城北。 那里,有一座宅院。 宅院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可院门外站著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往里张望,神情里带著敬畏和渴望。 刘政心里一动。 莫非这就是卢植的住处? 他下了马,走到那几个书生跟前,拱手一礼:“敢问诸位,前方可是卢尚书府上?” 一个年轻书生回头打量他几眼,见他衣著虽不华贵,却气度沉稳,身后还跟著几个护卫,便也还了一礼:“正是。足下也是来求学的?” 刘政心头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并州雁门刘政,久慕卢公大名,特来拜謁。” “并州来的?”那书生有些惊讶,“那可是几百上千里路呢。” “千里求学,理所应当。”刘政笑了笑,“不知卢公可在家中?” 书生摇摇头,神色有些遗憾:“卢公归乡后闭门谢客,只说年迈体衰,不见外客。我们几个在这里等了三天了,连门都没进去。” 刘政心中一沉。 闭门谢客? 那自己这千里迢迢赶来,岂不是要扑个空? 第四章 涿县 日头西斜,卢植府门外的书生们渐渐散了。 刘政却没走。 他让刘大带著护卫们去寻客栈安顿,自己独自坐在府门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浊茶,慢慢喝著。 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他坐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走,好奇地问:“后生,你也是来求见卢公的?” 刘政点点头。 老板嘆口气,压低了声音:“卢公回来这几个月,天天有人来求见。可他那脾气,犟得很,说不见就是不见。你瞧见方才进去那个后生没?” 刘政心中一动:“看见了。那是卢公的弟子?” “弟子?”老板笑了笑,“也算,也不算。那后生叫刘备,字玄德,是本城人,他祖父刘雄当过东郡范令,父亲刘弘也举过孝廉,可惜死得早,撇下他们孤儿寡母,靠织席贩履过日子。卢公怜他是汉室宗亲,又见他好学,才破例收在门下,听说连束脩都没收。” 刘政默默听著。 这些事,他后世读书时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坐在这涿县街头,听著一个茶摊老板用最朴素的语气讲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刘备啊刘备。 那个一辈子顛沛流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年近半百还在寄人篱下,却始终不曾放弃的汉末梟雄。那个在成都称帝后第二年就死在白帝城的昭烈皇帝。那个临死前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厚道人。 现在,就在这扇门里。 “后生?”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刘政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老人家,那位刘玄德,平日里常来卢公府上吗?” “常来。”老板指了指街角,“他家就在那边,走两条街就到。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来听课,有时候是来送东西。他家穷,送不起什么贵重的,无非是些野菜、山果。可贵的是那份心意。” 刘政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等。 等刘备出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落山。 暮色四合时,院门终於开了。 那个穿著葛布深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回身朝门里的老苍头拱拱手,转身往街角走去。 刘政站起身,大步追了上去。 “玄德兄留步!” 刘备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暮色里,那张脸比刘政想像的要普通得多。五官端正,却不算出眾。身量中等,也不算魁梧。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隱隱发亮,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正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你。 刘政快步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雁门刘政,见过玄德兄。” 刘备微微一怔,隨即还礼:“足下是……” “在下从并州来,慕卢公之名,想拜入门下求学。方才在府门外见玄德兄进去,便在此等候,想请教一二。” 刘备恍然,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来求学的。足下远道而来,这份诚心,卢公定会赏识。” 刘政苦笑:“可卢公闭门谢客,连门都进不去,赏识又从何谈起?” 刘备沉吟片刻,问:“足下可曾备了名刺?” 名刺,就是拜帖。这年头求见名士,没有名刺,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刘政从袖中取出一张竹简:“备了。只是递不进去。” 刘备接过,借著昏暗的天光看了看。简上字跡工整,言辞恳切,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奇之处。他抬起头,看著刘政:“足下想让我帮忙递进去?” 刘政拱手:“若玄德兄肯援手,政感激不尽。” 刘备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足下从雁门来,路程不近。为何非要拜卢公为师?并州也有名士,太原郭泰、王柔,都是一时之选,何必捨近求远?” 这话问得直接。 刘政却早有准备。 他正色道:“郭林宗、王叔优固然名重一时,然郭公已於建寧二年逝世,王公也已年老,早已闭门谢客。更何况——” 他顿了顿,直视刘备的眼睛:“政所求者,非止学问。” 刘备目光一闪:“哦?” “天下將乱,豪杰並起。政虽鄙陋,亦愿学些安邦定国之策。卢公刚毅有大节,文武兼备,曾平定九江蛮乱,又通古今之学,正是政欲求之师。” 这话说得直白。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足下倒是坦诚。” 刘政也笑:“在玄德兄面前,不敢藏拙。” 这话里有话。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把那枚名刺收入袖中:“明日我再去卢公府上,替足下递进去。成与不成,不敢保证。” 刘政大喜,深深一揖:“多谢玄德兄!” 刘备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足下住在何处?” “还未寻客栈,方才一直在茶摊等候。” “那茶摊的茶水可不好喝。”刘备笑了笑,指向街角,“往前再走两条街,有一家高升客栈,乾净便宜,掌柜的是我旧识,你提我名字,他自会照应。” 刘政再次道谢。 刘备摆摆手,大步走进夜色里。 刘政站在原地,望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刘备? 那个被后世无数人传颂、演义里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刘皇叔? 方才短短几句话,此人给刘政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沉稳。 说话沉稳,做事沉稳,连看人的眼神都沉稳。没有演义里那种动不动就“吾乃汉室宗亲”的自矜,也没有底层出身常见的侷促。他就像一块石头,不起眼,却让人安心。 刘政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著刘备。 这种人,天生就让人信任。 第二天一早,刘政去了高升客栈,果然一提起刘备的名字,掌柜的热情得不得了,不仅给了间上房,还让伙计帮著照看马匹。 刘政安顿下来,便开始等。 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去卢植府门外转一圈,每天都能看见那些求见的书生。有的还在等,有的已经走了。府门始终紧闭,老苍头偶尔出来,也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不说。 第四天早上,刘政正在客栈里看书,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刘政在吗?刘政?” 他推窗一看,竟是那个老苍头。 刘政心头一跳,快步下楼。 老苍头见了他,板著脸递过来一枚竹简:“先生说了,明日辰时,府上相见。” 说完,转身就走。 刘政握著那枚竹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成了? 他真的,能见到卢植了? 那天夜里,刘政几乎没睡著。不是紧张,是兴奋。 第五章 同门 第二天辰时,刘政穿戴整齐,带著那枚竹简,准时出现在卢植府门外。 老苍头开门让他进去,领著他穿过一个小院,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先生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刘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窗前一张书案,书案后坐著一个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正低头看著什么。 刘政整了整衣冠,趋步向前,恭敬长揖。 “雁门后进刘政,拜见卢公。” 老者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起来吧。”卢植放下手里的竹简,“你就是刘政?玄德那孩子在我跟前说了你不少好话。” 刘政心中一暖,直起身来。 “坐。” 卢植指了指旁边的蓆子,等刘政坐下,才缓缓开口:“你是雁门人?家中做何营生?” 刘政如实答了。 卢植听完,点了点头:“家中还有田產,也算殷实。为何千里迢迢来涿郡求学?并州太原,离你更近。” 这是第二次被问同样的问题了。 刘政的答案,和那日对刘备说的一样。 卢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天下將乱,何以见得?” 刘政心里一凛。 这个问题,比刘备问的深得多。 他知道未来的歷史,可这话不能说。他只能从当今天下的局势说起: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灾频仍,流民遍地。边患不断,鲜卑屡犯。州郡豪强,各怀异心…… 卢植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刘政说完,才轻轻嘆了口气。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顿了顿,“可看明白又如何?老夫在朝中多年,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到头来还不是被赶回老家?” 这话里,有愤懣,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刘政沉默著,不知该如何接话。 卢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了,不说这些。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老夫这里没什么规矩,每日辰时来讲一个时辰的课,其余时候你自己读书。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问。” 刘政心头大石落地,再次躬身长揖。 “多谢卢公!” 卢植摆摆手,又拿起那捲竹简:“去吧。玄德在外头等著,让他带你去见见其他同门。” 刘政一愣。 刘备也在? 他退出书房,果然看见院门口站著一个人。 葛布深衣,面容敦厚,正是刘备。 刘备见他出来,笑著拱手:“刘政兄,恭喜了。” 刘政连忙还礼:“多亏玄德兄相助,此恩此德,政铭记於心。” 刘备摇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掛齿。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公孙瓚他们。” 公孙瓚? 刘政心里又是一跳。 那个日后割据幽州、与袁绍爭霸的白马將军,也在这里? 他跟在刘备身后,往旁边的院子走去。 晨光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刘政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比前院宽敞得多的院落,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撑起大片阴凉。树荫下摆著七八张草蓆,十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坐著,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刘备领著刘政进来,院子里的人纷纷抬头。 “玄德来了。” “玄德,这位是?” 刘备笑著拱手:“诸位,这是新来的同窗,姓刘名政,字……”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刘政。 刘政微微一愣。 字? 他还没有字。 这年头,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他如今才十七岁,还不到取字的时候。可来卢植门下求学,总不能让人家“刘政刘政”地叫。 刘备似乎也明白过来,笑道:“无妨,你年未及冠,我等便称你政弟便是。” 刘政心中一暖,点点头。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政弟?哪个政?从何处来?” 刘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从席上站起,身量頎长,面容俊朗,穿一袭月白深衣,腰间佩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走路的姿势都与旁人不同,昂首挺胸,带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 刘备低声道:“这位就是公孙瓚,字伯珪,辽西令支人。” 刘政心里微微一跳。 公孙瓚。 日后与袁绍爭霸河北的军阀,白马义从的统领,最终兵败自焚的幽州刺史。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在卢植门下求学的世家子弟。 刘政拱手行礼:“雁门刘政,见过伯珪兄。” 公孙瓚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深衣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扬起:“雁门?那地方靠近边塞,听说常有鲜卑人劫掠。你在那里长大,可会骑马射箭?” 这话问得隨意,可语气里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刘政不动声色:“略知一二,不敢言精。” 公孙瓚哈哈一笑:“略知一二可不够。我辽西那边,也是边地,我从小骑马射箭,到了卢公门下,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弓马更重要的东西。” 公孙瓚说著,拍了拍刘政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味道:“好好学,卢公的学问,可不是谁都能学的。” 说完,也不等刘政反应,转身回了自己的蓆子。 刘政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好笑。 这位白马將军,年轻时候倒是挺有意思。傲是傲了点,可那股子边地子弟的爽快劲儿,倒也不让人討厌。 刘备在一旁轻声道:“伯珪就是这性子,人倒不坏,政弟別往心里去。” 刘政摇摇头:“不会。” 刘备又领著他去见其他人。 一圈走下来,刘政记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人里,有涿郡本地的富家子弟,有从幽州各处来的豪强之后,也有几个像刘备一样家境贫寒却因好学被卢植破例收录的寒门士子。 正想著,忽听有人喊:“玄德,过来坐!” 刘备应了一声,拉著刘政走过去。 那是树荫下的一角,坐著三个年轻人。方才喊话的是个圆脸少年,十七八岁年纪,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另两个一个黑瘦,一个白净,都穿著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寒门子弟。 圆脸少年笑嘻嘻地看著刘政:“雁门来的?那可远。路上走了多久?” 刘政算了算:“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圆脸少年瞪大眼睛,“我出最远的门就是来涿县,走一天我都嫌累。” 刘备笑道:“这位是王纬台,涿县人,家在北市口卖布。” 王纬台也不以为意,反而拍拍胸脯:“以后想做衣裳,来找我,我让我阿娘给你挑最好的布!” 刘政笑著道谢。 另外两个也各自报了姓名,都是涿县本地人,都是因为和刘备相熟,被他引荐来卢植门下听讲的。 第六章 学问 日头渐高,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刘政粗略数了数,竟有二十多人。 正想著,忽听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眾人纷纷起身。 刘政抬头一看,只见卢植从那道月门里缓步走出,手里拄著一根藜杖,身后跟著一个抱著竹简的童子。 二十多人齐齐行礼:“卢公。” 卢植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他自己也在树荫下的一张蓆子上坐了,扫了眾人一眼,目光在刘政身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讲《春秋》。”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春秋》者,孔子因鲁史而作,上起隱公,下讫哀公,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刘政端坐著,一字一句地听。 后世他读过《春秋》,也读过《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可那都是自己看书,从没有听过真正的经师讲解。卢植讲得深入浅出,既有训詁考据,又有义理阐发,偶尔还穿插一些当年在朝中为官的见闻,听得眾人如痴如醉。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卢植讲完,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刘政:“你且留一留。” 眾人纷纷散去。刘备朝刘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有空再聊,便跟著王纬台他们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政和卢植。 卢植在蓆子上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刘政依言坐下。 卢植看著他,缓缓开口:“你方才听讲,可有不明之处?” 刘政想了想,问:“卢公方才讲『春秋天子之事』,弟子有些疑惑。” “说。” “孔子作《春秋》,以鲁国史书而寓天子褒贬,此乃圣人不得已而为之。然则当今天下,天子在朝,朝廷有法,若有人妄行褒贬,僭越之事,该当如何?” 卢植目光一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问题,问得刁钻。” 刘政低头:“弟子妄言,请卢公恕罪。” “无妨。”卢植摆摆手,“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用心听了。当今天下,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子虽在,政令不出宫门。那些阉竖,他们何止僭越?他们是在掘我大汉的根基!” 卢植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些激动。 刘政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卢植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老夫在朝多年,见过太多事。那些阉竖,贪鄙无耻,残害忠良,老夫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是……”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是老夫是臣子,是汉臣。臣子再恨,也只能上书,只能諫諍。若以私愤而行动,那与乱臣贼子何异?” 刘政心中一震。 这就是卢植。 后世史书上说他“刚毅有大节”,说他“临危受命,平定九江蛮乱”,说他“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可史书上的文字再生动,也不如此刻亲耳听他说话来得震撼。 卢植看著刘政,目光深邃:“你方才问,若有人妄行褒贬,该当如何?老夫告诉你,褒贬是圣人的事,臣子只能尽忠职守。天下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你可明白?” 刘政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弟子谨受教。” 卢植点点头,起身离去。 刘政跪坐在蓆子上,望著那个清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从这天起,刘政便在卢植门下安顿下来。 每日辰时听讲,其余时候读书。卢植的书房对他开放,那些珍藏的典籍竹简,任他翻阅。遇到不懂的地方,隨时可以去请教。卢植虽严厉,却从不吝於指点。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刘政已经在涿县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和刘备渐渐熟络起来。 刘政发现刘备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学舍,去北市口卖草蓆。 刘政好奇,便跟著去看了一次。 北市口是涿县最热闹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刘备在街角寻了个空地,铺一张旧席,把自己编的草蓆一捆捆摆开,便坐在那里等主顾。 刘备卖席和別人不一样。 別的小贩见了人,恨不得拉进怀里叫大爷!刘备只静静地坐著,有人来问,便耐心回答,不卑不亢。没人来问,便低头看书——书是从卢植那里借的,用麻布包著,生怕弄脏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夕阳西斜时,刘备终於卖出去两捆席,得了三十文钱。他仔细地把钱收好,又仔细地把剩下的席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去。 刘政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刘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政弟怎么来了?”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问:“玄德兄,你每日卖席,不觉得……委屈吗?” 刘备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涩。 “委屈?”他把肩上的蓆子换了换位置,边走边说,“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有什么委屈?我祖父当过县令,父亲举过孝廉,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刘备的。我刘备就是织席贩履的命,我不靠这个活著,还能靠什么?” 刘政默然。 刘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政弟,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刘政摇头。 刘备指了指天上。 “高祖皇帝。”他说,“高祖出身亭长,押送役夫去驪山,路上役夫逃了大半。他索性把剩下的都放了,自己带著十几个人躲进芒碭山。后来天下大乱,他就凭那十几个人,打下了四百年江山。” 刘备说著,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政:“高祖能做的,別人为什么不能做?织席贩履又如何?亭长不也是个芝麻大的小吏?” 刘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扛著一捆草蓆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刘备。 那个一辈子顛沛流离,却从不放弃的刘备。 那个在益州称帝后,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的刘备。 那个临终前,还惦记著儿子、惦记著国家的刘备。 刘政心中感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目送刘备离去…… 第七章 屠户 转眼间,刘政在涿县已住了三个月。 时令入秋,天气渐凉。卢植府上学子们依旧每日聚在槐树下听讲,只是衣衫渐渐加厚,说话时也能看见白气了。 这三个月里,刘政过得充实而平静。 每日听卢植讲经,閒暇时与刘备、等人谈天说地,偶尔去公孙瓚那边坐坐。 那位白马將军虽然傲气,却也不是难相处的人,熟了之后还会拉著刘政比试骑射,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 唯一让刘政惦记的,还是那两个人。 关羽,张飞。 他知道这两人日后会与刘备结为兄弟,成为蜀汉的柱石。可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是不是就在这涿县?还是尚未到此? 刘政曾拐弯抹角地向刘备打听过,问他有没有认识什么“身长九尺、髯长二尺”的壮士,或者“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的豪杰。刘备听了直笑,说政弟说的这是什么人,长成那样还不把人嚇死? 刘政也笑,心里却暗暗纳罕。 这一日,刘政照例去北市口找刘备。 刘备的草蓆摊子还是摆在老地方,只是今日生意似乎不错,旁边还站著一个人,正弯著腰看蓆子上的货色。 刘政走近,先听见那人说话。 “这蓆子编得倒是细密,多少钱一捆?” 声音洪亮,像敲钟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备抬头笑道:“二十文一捆,三捆五十文。足下若要得多,还可再让些。” 那人直起腰来,刘政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一个大汉! 只见此人黑塔似的立在席摊前,身量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膀阔腰圆,一张黑脸,络腮鬍子像钢针似的扎满腮帮。他穿著粗布短褐,挽著袖子,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胳膊上还沾著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大汉察觉到刘政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瞪得溜圆:“你看什么?” 刘政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失礼了。在下见壮士身量魁梧,不由得看呆了,还请见谅。” 大汉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態度客气,脸上的凶色便收了回去,咧嘴一笑:“没事没事,俺这模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是来买席的?” 刘备在一旁笑道:“这位是我同窗,雁门刘政。政弟,这位是……” 他看向大汉。 大汉一拍脑袋:“俺叫张飞,字翼德,就在这涿县住,家在南街,开肉铺的。这蓆子编得好,俺娘让俺来买几捆。” 张飞?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张飞!这就是张飞!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黑大汉——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等等,这长相怎么跟演义里说的不太一样? 演义里的张飞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眼前这位倒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也没错,可那张脸……黑是黑了点,但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看著竟有几分憨厚。 刘政心里嘀咕:难道演义里把张飞写丑了? 他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张飞已经和刘备聊上了。 “刘备,你这蓆子编得真好,比俺娘在別处买的强多了。俺娘说,会编席的人心细,让俺跟你多学学。”张飞说著,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这是三捆的钱,你数数。” 刘备接过,笑道:“翼德太客气了。令堂若是喜欢,下次我编好了直接送去,省得你跑腿。” 张飞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正好每日出来走动走动,整天待在铺子里杀猪,闷得慌。” 他说著,忽然看向刘政:“你是刘备的同窗?在哪儿读书?” 刘政定了定神,答道:“在卢公门下。” “卢公?哪个卢公?”张飞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是那个当过大官的卢植卢尚书?” 刘政点头。 张飞一拍大腿:“那可是个大人物!俺听说他回来讲学,好多人都想去听,可人家门难进。你能进去,有本事啊!” 刘政笑了笑,不知该怎么接话。 张飞却自来熟似的,凑过来问:“哎,你跟俺说说,卢公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神仙似的,白鬍子一大把,走起路来飘飘的?” 刘政被他逗笑了:“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他也是凡人,吃饭喝水,跟咱们一样。” 张飞嘖嘖称奇,又问:“他都讲什么?讲打仗不?” 刘备在一旁笑道:“翼德想学打仗?” 张飞把胸脯一挺:“那当然!俺天天杀猪,一刀下去,猪头落地,那叫一个痛快。可杀猪有啥用?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俺听说书先生讲过,那才是真本事!” 刘政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张飞。 那个在长坂坡上一声吼,嚇得曹军不敢上前的张飞。那个在瓦口隘用计谋打败张郃的张飞。那个被部下杀死、死得憋屈的张飞。 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杀猪的屠户儿,一个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得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刘政想了想,说:“卢公讲经,不讲打仗。不过我学过《孙子兵法》,那里面倒是有不少打仗的道理。” 张飞眼睛一亮:“《孙子兵法》?那是什么?” 刘政正要解释,忽听远处有人喊:“翼德!翼德!”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张飞一见,脸色顿时垮了:“阿叔,你怎么来了?” 中年人跑到近前,扶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指著张飞骂:“你……你这混帐,又跑出来閒逛!铺子里忙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三头猪等著杀,你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跟我回去!” 张飞挠挠头,嘟囔道:“俺就出来买几捆席……” “买席?买席买了一个时辰?”中年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少废话,快走!” 张飞被拽著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刘政喊:“刘政,改天俺去找你玩,你再给俺讲那个什么孙子!” 刘政笑著点点头,目送那叔侄俩消失在人群中。 刘备在一旁收拾蓆子,隨口道:“这位张翼德,倒是个有趣的人。” 刘政看著他,忽然问:“玄德兄觉得他如何?” 刘备想了想:“爽快,直率,是个实诚人。” “若能收为己用呢?” 刘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收为己用?政弟何出此言?” 刘政笑了笑,没有回答。 傍晚,刘政和刘备一起收了摊,往学舍走去。 路过南街时,果然看见一家肉铺,门脸挺大,门口掛著几扇猪肉,几个妇人正在那里挑挑拣拣。一个黑塔似的身影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一边剁肉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政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第八章 张飞 第二天,刘政独自去了南街。 他提著一坛酒——从繁峙带来的,自家庄上酿的,比不上那些名酒,但胜在醇厚。 张飞正在铺子里杀猪,见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刘政!你真来了!俺还以为你是隨口说说呢!” 刘政把酒罈往案板上一放:“路过南街,想著来认认门。这是自家酿的,不值钱,翼德別嫌弃。” 张飞眼睛一亮,一把抱起酒罈,凑近闻了闻:“好香!比俺这涿县的酒强多了!”他说著,朝里屋喊了一声,“娘!俺朋友来了,拿几个碗出来!” 里屋应了一声,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端著几个粗瓷碗走出来,看见刘政,笑著点点头:“是翼德的朋友?快坐快坐。” 刘政连忙行礼,又寒暄了几句。 张飞把酒罈打开,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刘政,你们雁门那边,都喝这个?” 刘政也喝了一口:“差不多。雁门靠近边塞,天气冷,家有余粮都会酿点酒,暖身子。” 张飞点点头,又灌了一口,忽然问:“你昨天说的那个《孙子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俺讲讲唄。” 刘政放下碗,想了想,说:“《孙子兵法》是春秋时一个叫孙武的人写的,专门讲怎么打仗。里面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说,你既要了解自己,也要了解敌人,这样才能百战百胜。” 张飞听得入神,挠挠头:“知己知彼……这道理俺好像懂,可细想又不懂。” 刘政笑道:“举个例子。你杀猪的时候,是不是要先看看这猪有多大、多壮,然后再下刀?” 张飞点头:“那当然,一刀下去,要准要狠,不然猪一挣扎,就麻烦了。” “这就是知彼。”刘政说,“你知道猪有多大,就知道该用多大力气。同样的道理,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敌人有多少人、多少马、从哪里来,才能想好怎么打。” 张飞一拍大腿:“明白了!俺懂了!” 他兴奋地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又问:“那知己呢?知己是什么?” 刘政说:“知己,就是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多少粮、能打多久。还有,知道自己的人能不能打,会不会听命令。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打?” 张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政。 “刘政,你教俺兵法吧!” 刘政一愣。 张飞把碗往案板上一顿,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他抱拳行礼:“俺张飞,从小就喜欢打仗的事,可没人教。俺爹只知道让俺杀猪,说打仗那是朝廷的事,跟咱们平头百姓没关係。可俺不甘心!大丈夫生在世上,就该建功立业,不能窝在这肉铺里一辈子!” 他说著,眼眶竟有些发红。 刘政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张飞。 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张飞,那个因酒后鞭打士卒而死的张飞。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一个不甘平庸的屠户儿。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也朝他抱拳还礼。 “翼德若不嫌弃,我便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张飞大喜,差点蹦起来,连声道:“好!好!太好了!俺这就让俺娘做几个菜,咱们喝个痛快!” 他说著,一溜烟跑进里屋,留下一串响亮的笑声。 刘政站在肉铺里,看著那个黑塔似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歷史,从来都不是註定的。 那些名將,那些英雄,他们也曾是普通人。 自那日之后,刘政便常往南街跑。 张飞学得极快。 这人看著粗豪,脑子却一点不笨。《孙子兵法》里的道理,刘政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讲两遍,他就能举一反三。有时候刘政故意考他,问“若你守城,敌人围而不攻,你怎么办”,他想一想,便能说出“分兵袭扰其粮道”之类的话来。 刘政越来越觉得,后世把张飞当莽夫,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这人生前能打败张郃,能在瓦口隘用计谋,岂能真是个莽夫? 不过是性情急躁,又爱喝酒,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日,刘政又去南街。 走到肉铺门口,却见张飞正站在案板后面发呆,手里握著刀,面前摆著一扇猪肉,却迟迟没下刀。 “翼德?” 张飞回过神来,见是他,咧嘴一笑:“刘政,你来得正好。俺正想事呢。” “想什么事?” 张飞把刀放下,抹了把汗:“俺想了一夜,你讲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底咋回事?不打仗,怎么能让人投降?” 刘政笑了,正要解释,忽听街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爭执什么。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人群里格外响亮:“让开!都让开!俺不惹事,你们也別找事!” 张飞眼睛一亮:“有热闹看!”说著便往外跑。 刘政跟了上去。 挤进人群,刘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个红脸大汉正被几个地痞围在中间。 这大汉生得极高,比张飞还高出小半头,怕是有九尺开外。一部美髯垂在胸前,赤红的脸膛像是涂了硃砂,臥蚕眉,丹凤眼,不怒自威。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著一个包袱,手里提著一根哨棒,正冷冷地看著面前那几个地痞。 几个地痞明显是本地人,为首的是个歪嘴的泼皮,正叉著腰叫骂:“你这红脸的,撞了人就想跑?没这么便宜的事!” 红脸大汉的声音低沉浑厚:“某再说一遍,是你的人自己撞上来的,与某无关。” “无关?”歪嘴泼皮一挥手,“兄弟们,让他知道知道,在这南街混,得守谁的规矩!” 几个地痞一拥而上。 然后刘政就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画面。 那红脸大汉不慌不忙,哨棒轻轻一抖,一个地痞便飞了出去。再一抖,又一个地痞趴在了地上。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四个地痞全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连大汉的衣角都没碰到。 歪嘴泼皮傻眼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红脸大汉收了哨棒,看都不看他一眼,迈步便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第九章 河东好汉 张飞忽然喊了一声:“好汉留步!” 红脸大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张飞大步走上前,抱拳行礼:“在下张飞,字翼德,就住在这南街,开肉铺的。好汉好身手,俺想交个朋友!” 红脸大汉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上来的刘政,沉默片刻,也抱拳还礼:“河东解良关羽,字云长。”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关羽! 这就是关羽!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上前行礼:“雁门刘政,见过云长兄。” 关羽点点头,没多说话,神情里带著几分疏离。 张飞却浑不在意,热情地说:“云长兄,你从河东来?那可是远路。走,去俺铺子里坐坐,喝碗水,歇歇脚!” 关羽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肉铺,张飞把铺门半掩,关羽在条凳上坐下,把包袱和哨棒放在一旁,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政打量著他,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关羽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因为杀了人,逃亡江湖,后来才到涿郡的吗?难道就是这时候? 张飞已经大咧咧地问开了:“云长兄,你从河东来,是投亲还是访友?”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避祸。” “避祸?”张飞瞪大眼睛,“什么祸?” 关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政,缓缓道:“俺在家乡杀了人。” 张飞一愣,隨即一拍大腿:“杀得好!俺一看那几个地痞就知道,云长兄杀的人,一定是该杀的!” 关羽微微动容。 刘政在一旁问:“云长兄杀的,是恶霸?” 关羽点点头:“本地有一豪强,仗著族中有人在郡里当官,横行乡里。他看上了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的女儿,要强纳为妾。老汉不允,他便派人砸了烧饼摊,打伤了老汉,把那女子抢了去。那女子性子烈,当晚便投井自尽了。” 他说到这里,拳头握得咯咯响。 “某去找那豪强理论,他不但不认,还让人打某。某一时气不过,便……”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张飞腾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案板上,震得那扇猪肉都跳了起来:“杀得好!换作俺,也得杀!” 刘政却问:“云长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关羽摇摇头:“走到哪里算哪里。涿郡这边有故人,便来看看。若能寻个落脚处,便暂且安身。” 张飞眼睛一亮:“落脚处?俺这铺子里正好缺人手!云长兄若不嫌弃,就在俺这儿住下!俺家后院有间空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 关羽愣住了。 他看著张飞那张真诚的黑脸,又看了看旁边含笑的刘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朝张飞深深一揖。 “翼德兄大恩,关某铭记在心。” 张飞连忙扶住他:“哎哎哎,你这是干啥?俺张飞交朋友,从来不图这个!你来了,俺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政在一旁看著,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关羽和张飞,就这么认识了? 没有桃园结义,没有焚香立誓,只是因为一场街头斗殴,一次热情的邀请,就走到了一起?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那些轰轰烈烈的传奇,本就是后人一点一点添上去的。真正的相遇,往往就是这样平淡无奇。 张飞已经拉著关羽坐下,又去里屋翻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云长兄,尝尝这个!这是刘政从雁门带来的,自家酿的,可香了!” 关羽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好酒。” 张飞咧嘴大笑,又给刘政倒了一碗。三人围坐在肉铺里,就著几碟咸菜,一碗接一碗地喝起来。 酒过三巡,张飞的话越来越多。 “云长兄,你不知道,刘政可厉害了!他在卢植卢尚书门下读书,还给俺讲《孙子兵法》!你知道啥是《孙子兵法》不?就是专门教人打仗的书!”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刘政:“足下在卢公门下求学?” 刘政点点头:“侥倖蒙卢公收录。”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卢公……可还收人?” 刘政心中一动。 关羽也想拜师? 他想了想,说:“卢公那边,收人不看出身,只看向学之心。云长兄若有此意,我可以帮忙引荐。不过……” “不过什么?” “卢公讲的是经学,不是兵法。”刘政说,“云长兄若想学兵法,恐怕……” 关羽摇摇头:“关某不求兵法,只求能多识字多读书。” 他说著,低下头,声音低沉:“关某从小家贫,没读过几天书。后来闯荡江湖,越发觉得不读书不行。与人相交,写封信都不会。看个告示,还得求人念。卢公是当世大儒,若能在他门下多识几个字,关某此生足矣。” 刘政愣住了。 关羽想读书? 后世那个“美髯公”关云长,那个秉烛达旦读《春秋》的关二爷,原来不是天生就会读书的。他也是从“不识字”开始,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境界的。 这份心性,比他的武艺更难得。 刘政郑重地说:“云长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卢公最赏识好学之人,云长兄这份心,他定会看重。” 关羽抬起头,看著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激。 张飞在一旁嚷嚷:“好啊好啊!云长兄也去卢公门下,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对了对了,刘政,你也教教俺唄?俺也想多识些字!” 刘政失笑:“你不是要卖肉吗?” “卖肉归卖肉,识字归识字!”张飞理直气壮,“俺白天卖肉,有空就读书识字,两不耽误!” 关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张赤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刘政回到客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想著白天发生的一切。 关羽来了。 不是他找来的,是命运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个日后威震华夏的武圣,此刻正住在张飞家的后院里,为能识字读书而暗暗期待。 而张飞,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猛將,正在为自己新认识的朋友高兴得睡不著觉。 第十章 一字之师亦师恩 刘政第二天便去卢植府上,替关羽递了名刺。 卢植听说是个杀了豪强逃亡至此的壮士,沉默片刻,问了一句:“杀的可是该杀之人?” 刘政答:“该杀。” 卢植点点头:“明日带来见我。” 次日,关羽隨刘政进了卢植府。 刘政站在书房外,隱约听见里面传出的对话。卢植的声音低沉平和,关羽的声音起初有些拘谨,渐渐放鬆下来,最后竟有了几分哽咽。 半个时辰后,关羽从书房出来,眼眶微红。 刘政没问里面说了什么,关羽也没说。只是在回南街的路上,关羽忽然开口:“刘政,卢公问我,杀人之后后不后悔。我说后悔。” 刘政一愣。 关羽望著前方,目光深远:“不是后悔杀了那豪强,是后悔没早读书。若我读过书,懂得律法,或许能有別的法子。杀人是最简单的,可杀人之后,那老汉的女儿还是死了,那老汉还是没了闺女。我杀了人,逃了命,又有什么用?” 刘政沉默良久,说:“云长兄能有此想,日后必成大器。” 关羽摇摇头,苦笑一声。 从那天起,关羽便正式在卢植门下听讲。 关羽和那些年轻学子不一样。別人坐在席上,多少有心不在焉的时候。他却坐得笔直,双目紧盯卢植,一字一句都像是要刻进心里。卢植讲到深奥处,別人皱眉苦思,他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削尖的木炭,在竹片上歪歪扭扭地记著什么。 刘政有一次凑过去看,只见那竹片上写的字,大得嚇人,笔画歪斜,有的甚至写反了。可关羽记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刻下去,竹片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云长兄,这是……” 关羽有些不好意思,把那竹片往袖子里藏:“我写得太丑,別看了。” 刘政却正色道:“云长兄此言差矣。字丑可以练,可这份向学之心,多少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关羽怔了怔,看著刘政,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从那以后,刘政便多了一件事,就是教关羽和张飞读书识字。 张飞本来只是凑热闹,说要识字,可真正坐下来,比谁都认真。他那双杀猪的手,粗得像树皮,握起木炭来却小心翼翼的,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刘政先从《千字文》教起,这年头还没有《千字文》,他便自己编了些简单的字词,一天教十个,第二天温习,再教十个。 关羽学得极快,一个月下来,便能磕磕绊绊地读《论语》了。张飞慢一些,可他有个好处:记性好。刘政教过的字,他哪怕写得丑,也绝不会忘。 那间肉铺的后院,便成了临时的学堂。 每日傍晚,张飞收了摊,关羽练完武,两人便坐在院子里,点一盏油灯,听刘政讲字、讲书、讲古人的故事。 张飞最爱听打仗的故事。刘政讲韩信背水一战,他听得热血沸腾,连声问:“然后呢?然后呢?”刘政讲项羽垓下之围,他又唏嘘不已,说“这么好的汉子,咋就想不开呢”。 关羽最爱听的,却是《春秋》。 有一次,刘政讲到“郑伯克段於鄢”,讲到郑庄公如何隱忍,如何最终击败弟弟共叔段。关羽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刘政,你说郑庄公是好人还是坏人?” 刘政想了想,说:“难说。他忍了二十年,等他母亲和弟弟自己犯错,然后再出手。从结果看,他保住了国家,可从过程看,他未免太冷了些。” 关羽点点头,若有所思。 张飞在一旁插嘴:“俺觉得郑庄公没错!他弟弟要造反,还忍什么?早该收拾了!” 关羽摇摇头:“翼德,你不懂。那不是兄弟俩的事,是人心的事。郑庄公忍了二十年,他母亲偏心,他弟弟跋扈,他都能忍。这样的人,心里该有多苦?” 刘政看著关羽,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后世被尊为“武圣”的人,此刻正为一千多年前的古人感嘆。他不是在读书,是在读人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政在卢植门下,已经待了將近半年。 这半年里,他与刘备的交情日渐深厚,与公孙瓚也能说上几句话。可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南街那个肉铺的后院。 那里有两个人,正一天天变成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关羽依旧沉默寡言,可渐渐会在刘政讲完课后,泡一壶粗茶,三人坐著聊到夜深。他说起家乡解良的风土,说起年轻时贩枣为生的日子,说起那桩让他不得不逃亡的旧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张飞依旧大嗓门,可渐渐会在刘政说话时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听。他学会了很多字,学会了算简单的帐,还学会了在刘政讲书时提问! 虽然问题往往稀奇古怪,比如韩信要是没饭吃,能打贏吗?项羽要是过了乌江,还能当皇帝吗? 刘政有时候不禁会想,如果自己不来涿郡,关羽和张飞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关羽会在这涿县隱姓埋名,也许张飞会一直杀猪,直到某一天,刘备起兵,他们相遇,然后结为兄弟,走上那条轰轰烈烈的路。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们先认识了自己。 他们会写的字,是刘政教的。他们读的第一本书,是刘政讲的。他们心里对未来的想法,也不知不觉间,沾上了刘政的影子。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刘政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每当看见那两张脸凑在油灯下,认真地看著他写下的字,他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 这天傍晚,刘政照例来到南街。 张飞正在收摊,见他来了,咧嘴笑道:“刘政,今天早点来?正好,俺娘燉了肉,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关羽也从后院出来,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见了刘政,微微点头。 三人进了后院,在院子里坐下。张飞的娘端上一大盆燉肉,又摆了几碗粟米饭,笑眯眯地说:“你们吃,多吃点。翼德这孩子,自从跟刘政读书,懂事多了。” 张飞被说得不好意思,埋头扒饭。 刘政笑了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三人饭后坐在院子里,喝著张飞家自酿的浊酒,说著有的没的。 刘政忽然想起什么,问:“云长兄,翼德,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张飞毫不犹豫:“跟著刘政你干!” 刘政一愣。 关羽也点点头:“你去哪,我就去哪。” 刘政怔怔地看著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飞拍拍他的肩膀:“咋了?不愿意带俺们?” 刘政回过神来,摇摇头,笑了笑。 “怎么会不愿意。” 他抬起头,望著夜空中的明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关羽,张飞。 这两个名字,在后世代表著忠诚、勇猛、义气。他们本该跟著刘备,开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可现在,他们说要跟著自己。 刘政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张飞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摇摇晃晃地进了屋。 关羽却还坐著,望著月亮出神。 刘政问:“云长兄想什么?”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若是当年有人教我读书,我也许不用杀人。” 刘政不知该怎么接话。 关羽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刘政,你是我的恩人。” 刘政连忙摆手:“云长兄言重了,我不过是教了几个字……” 关羽摇摇头,打断他:“不是几个字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来,朝刘政拱了拱手,转身进了屋。 刘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著那扇破旧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如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一字之师,半字之师,都是师。 他刘政,何德何能,竟成了关羽和张飞的“师”? 可他又想起卢植说过的话: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不必非得满腹经纶,不必非得名满天下。只要能让人有所得,便当得起一个“师”字。 刘政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看到这两个人,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十一章 持正 刘政裹著一件羊皮袄,往南街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小半年,闭著眼都能摸到张飞家的肉铺。只是今日路上的人少了许多,天太冷,没要紧事谁也不愿出门。 远远的,他便听见张飞那洪亮的嗓门。 “云长!你看这刀法如何?” 刘政加快脚步,拐进那条巷子,便看见张飞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舞刀。这么冷的天,他身上却热气腾腾的,一把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关羽站在一旁,手里也提著一把刀,偶尔点点头,说一两句什么。 刘政推开院门,张飞收刀一看,咧嘴笑道:“刘政来了!正好,俺刚热了酒,来喝一碗!” 刘政笑著摇摇头:“大早上就喝酒?” “早上喝暖身子!”张飞不由分说,拉著他往屋里走。 关羽也收了刀,跟进来。 屋里生著火盆,暖洋洋的。张飞的娘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刘政来了,笑著招呼:“刘政来了?快坐,羊汤马上好。” 刘政道了谢,在火盆边坐下。张飞已经端了两碗酒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 刘政无奈,只好喝了一口。 酒是张飞自己酿的,虽不醇厚,可胜在够烈,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每日虽千篇一律,刘政却很享受…… 腊月中旬,卢植忽然把门下弟子召集起来。 二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卢植坐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老夫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顿了顿,卢植继续道:“开春之后,老夫要回洛阳了。” 眾人大惊。 公孙瓚脱口道:“卢公要回朝?” 卢植点点头:“朝中来信,说天子召我。想必是那些阉竖又出了什么么蛾子,需要老夫去收拾。” 他说著,苦笑一声:“老夫本想在家乡安度晚年,奈何身不由己。”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卢植看著他们,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们跟著老夫学了半年,多的有一两年。老夫能教你们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悟。”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刘备面前时,他停下来,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心性沉稳,有大志。记住,无论何时,莫忘初心。” 刘备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卢植又走到公孙瓚面前:“伯珪,你勇武过人,却太过骄傲。骄傲不是坏事,但要有骄傲的本钱。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日后必成大器。” 公孙瓚也低下头,郑重行礼。 最后,卢植走到刘政面前。 他看了刘政好一会儿,忽然问:“政儿,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来涿郡,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政心里一震。 卢植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弟子来涿郡,是为了求名。” 卢植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求名?”他点点头,“倒也坦诚。” 刘政低下头:“弟子出身寒微,无依无靠,若不求名,日后寸步难行。” 卢植嘆了口气:“名这东西,能帮你,也能害你。袁家那两兄弟,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可你看看他们做的那些事?一个刚愎自用,一个骄奢淫逸,迟早要栽在『名』一字上。” 卢植看著刘政的眼睛:“你要名,老夫可以给你。但你要记住,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为了名而忘了自己是谁,那这名,不要也罢。” 刘政心头一震,深深一揖。 “弟子谨记卢公教诲。” 卢植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忽然伸出手,在刘政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今年十七,尚未取字,是也不是?” 刘政一怔,点头道:“是。弟子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卢植微微一笑:“寻常人家,二十而冠。可你既入我门,老夫今日便替你取个字如何?” 刘政心中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取字。 这是师长对弟子莫大的认可与恩典。寻常子弟,哪里有这样的福分? 刘政回过神来,长揖到地:“弟子求之不得!请卢公赐字。” 卢植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空,缓缓开口。 “你名政,政者,正也。以正治国,以正立身。老夫愿你日后,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位,都能持身以正,不改初心。” 他收回目光,看著刘政的眼睛。 “便取『持正』二字,如何?” 刘政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持正。 持身以正。 他再次长揖到地,声音微微发颤:“弟子刘政,字持正,谢卢公赐字!” 卢植笑著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那个清癯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那样高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卢植启程回洛阳。 二十几个弟子送到城门口。刘备备了一份薄礼,是一捆他亲手编的草蓆,说是让卢公路上垫著坐。公孙瓚送了一匹好马,说是从辽西带来的,脚力好。其他人也各有馈赠,有送钱的,有送衣物的,有送乾粮的。 卢植一一收了,嘱咐眾人好好读书,莫要荒废。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头,看向人群里的刘政。 “持正。” 刘政走上前。 卢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竹简,递给他。 “这是老夫写的一封信,你收著。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此信去洛阳找老夫。” 刘政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竹简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卢植已经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往南驶去。 眾人站在城门口,望著那辆车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轻声道:“卢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 公孙瓚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著。 刘政握著那枚竹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 短短半年,他得到了太多。 一个『名』。 一群朋友。 一份师恩。 还有—— “持正”二字。 从今往后,他刘政,字持正。 是卢植亲口取的。 他忽然想起卢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竹简,轻轻笑了笑。 是啊,名是手段。 可有些人,比名更重要。 刘政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南街。 张飞正在院子里杀猪,关羽在一旁看书。 张飞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卢公走了?捨不得?” 刘政没说话。 关羽也放下书,看著他。 沉默了一会儿,刘政忽然开口:“云长,翼德,我要回雁门了。” 两人都愣住了。 张飞瞪大眼睛:“回雁门?这么快?” 刘政点点头:“出来大半年了,庄上还有一摊子事,也该回去了。”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关羽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走?” “开春之后。”刘政看著他们,“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东西要教你们。” 张飞忽然一拍大腿:“那俺跟你走!” 刘政一愣。 张飞把胸脯一挺:“俺早说了,你走哪俺跟哪!云长也去,对吧?”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缓缓点头。 刘政怔怔地看著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飞咧嘴笑道:“咋了?不欢迎?” 刘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了。 “怎么会不欢迎。” 他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北风呼啸,又要下雪了。 可他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从今往后,他又多了两个兄弟。 他有云长,有翼德,有雁门的高顺和福伯,有涿县的刘备和那些同窗。 还有一个赐他字“持正”的恩师。 足够了。 第十二章 归程 刘政站在张飞家院子里,看著关羽和张飞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简陋得可怜。关羽只有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几卷竹简,被他用麻布仔细包好,生怕弄脏了。张飞的东西多一些,主要是他娘给准备的乾粮和咸肉,还有一坛他亲手酿的酒,说路上喝。 “翼德,这罈子太重了,路上带著麻烦。”刘政劝他。 张飞把眼一瞪:“麻烦啥?俺酿的酒,不带在路上喝,难道留给俺爹喝?他老人家早就不在了!” 刘政无言以对,只好由他去。 张飞的娘站在屋檐下,眼眶红红的,却硬撑著没掉泪。她走到张飞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出门在外,少喝酒,多听刘政的话。他人稳重,不会害你。” 张飞咧嘴笑道:“娘,俺知道。你放心,等俺在雁门安顿下来,就接你过去。” 张母点点头,又看向关羽:“云长啊,翼德这孩子脾气躁,你多担待些。他要是有啥不对的地方,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別惯著他。” 关羽郑重行礼:“伯母放心,关某省得。” 刘政也上前行礼:“伯母保重。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来接您。” 张母摆摆手,终於忍不住別过脸去。 院门外,刘大领著五个护卫已经牵马等候。这趟回程,刘政特意让他们都换上乾净的新衣,虽说比不上世家豪奴那般光鲜,却也整齐利落。 三人出了院子,沿著南街往外走。 走到街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刘备! 他还是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就站在那,不知等了多久。 刘政快步上前:“玄德兄,你怎么来了?” 刘备笑了笑,把包袱递过来:“听说你们今日启程,特来送送。这是我娘做的乾粮,路上带著吃。” 刘政接过包袱,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著刘备那双沉静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大半年来,刘备帮了他太多。引荐他入卢植门下,陪他熟悉涿县的人情世故,教他如何在士人中间周旋,两人已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玄德兄,”刘政斟酌著开口,“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来雁门走走。” 刘备点点头,又看向关羽和张飞。 “云长,翼德,保重。” 关羽抱拳行礼:“玄德兄保重。” 张飞大大咧咧地拍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俺走了。日后有机会,来雁门找俺们喝酒!” 刘备笑著点头。 刘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刘备还站在街口,一动不动地望著他们。春风捲起他的衣角,那件旧衣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刘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个素雅的年轻人,站在卢植府门口,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走吧。”关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政回过头,催马向前。 出了涿县,一路向北。 张飞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持正,那是什么山?” “那是范阳山。” “持正,那条河叫什么?” “那是易水。荆軻刺秦,就是从这儿出发的。” 张飞眼睛一亮:“荆軻?就是那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荆軻?” 刘政点点头。 张飞回头看了看那条蜿蜒的河流,忽然嘆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好的汉子,没刺成。” 关羽在一旁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张飞想了想,点点头:“云长这话说得对。该做的做了,成不成,那是老天爷的事。” 刘政听著两人对话,心里有些感慨。 大半年前,这两个人还是陌生人。一个逃亡在外,一个杀猪度日。如今,他们一起走在去雁门的路上。 武圣! 万人敌! 想想就觉得美的很! 走了五天,他们进入中山国地界。 刘大策马赶上来,遥遥指著前方道:“少爷,前面有个镇子,咱们今日就在那儿歇脚如何?” 刘政看看天色,点了点头。 一行人催马往前,走了几里地,便看见一个热闹的镇子。镇口有家客栈,门脸不小,门口停著几辆牛车,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那里喝茶。 刘政下马,吩咐刘大去安顿马匹,自己带著关羽张飞进了客栈。 掌柜的见他们人多,连忙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刘政道,“六间房,再备些酒菜。” 掌柜的应了,招呼伙计去准备。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飞把包袱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天气赶路,可比冬天舒服多了。” 关羽点点头,接了一句:“春日行路,確实宜人。” 刘政笑了笑,没说话。 他正想著心事。 过了中山国,就是常山郡。常山郡的真定县,是他去年绕路去找赵云的地方。虽然没找到,但他心里总还存著一丝念想。 可如今带著关羽张飞,又有刘大他们跟著,总不能又拐进去找一遍。 也许赵云真的还没出山。 也许缘分还没到。 罢了。 这时,客栈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黝黑,风尘僕僕,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他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人,都背著包袱,手里拿著哨棒。 中年汉子扫了店里一眼,目光在刘政几人身上停了停,便走到角落里坐下。 张飞瞥了一眼,低声道:“像是跑江湖的。” 关羽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刘政也没在意。 这年头,路上行人多了,什么人都能遇上。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地势也渐渐起伏起来。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几个,也都是土墙茅顶,简陋得很。田里的麦苗比冀州矮了一截,地力明显差了许多。 张飞四处张望著,嘟囔道:“这并州,看著比冀州穷多了。” 刘政点点头:“雁门靠近边塞,常有鲜卑人南下劫掠,能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关羽望著远处隱隱约约的山影,忽然问:“持正,你家庄上,有多少人?” 刘政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正经庄户一百多人,隱户三百有余,总共四百多人。其中青壮二百余,由仲遂带著操练。” 关羽目光一闪:“隱户?” 刘政点点头:“都是这些年收留的流民。没有户籍,官府查不到。” 关羽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刘政看著他,笑了:“云长怕了?” 关羽摇摇头,目光沉静:“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张飞在一旁插嘴:“怕啥怕?官府要查,俺们就跟他干!俺这口刀,早就想开开荤了!” 刘政失笑,摇摇头,继续赶路。 第十三章 买官 又走了两天,终於进入雁门郡地界。 刘政的心情渐渐激动起来。 快到家了。 离家大半年,不知道福伯怎么样了,不知道高顺把庄上的青壮练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千亩良田收成如何,不知道那三百多隱户有没有被发现…… 他忽然有些急切,催马加快了速度。 刘大几个护卫也兴奋起来,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又走了两天,繁峙县终於到了。 远远地,刘政就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庄园。夯土围墙,墙角箭楼耸立,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围墙外的田地里,佃客和庄户们正在劳作,有人抬头看见了他们,扔下锄头就往庄里跑。 “就是那儿!”刘政指著庄园,“那就是我家!” 张飞兴奋地伸长脖子,嘴里嘀咕:“还挺大的……” 一行人催马来到庄门口,庄门已经大开,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正是刘福。 “政哥儿!政哥儿回来了!” 刘政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福伯,我回来了。” 刘福老泪纵横,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刘政摇摇头,笑道:“福伯,我给你介绍两个人。” 他指著关羽:“这位是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 又指著张飞:“这位是张飞,字翼德,涿郡涿县人。他们都是我在涿郡结识的好友,跟我回来一起做事。” 刘福连忙行礼:“二位壮士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关羽和张飞还礼,跟著刘政进了庄园。 刚进院子,就见一个汉子大步走来,面容黝黑,目光沉静,正是高顺。 他在刘政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少主。” 刘政看著他,忽然笑了。 高顺还是那个样子。沉稳,寡言,让人安心。 “仲遂,”刘政叫著他的字,“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高顺摇摇头:“份內之事。” 刘政指著关羽和张飞:“这两位是我在涿郡结识的好友。这位是关羽,字云长。这位是张飞,字翼德。以后大家一起做事,多亲近。” 高顺看向二人,目光沉静如水。 关羽也在打量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抱拳行礼。 “关云长。” “高仲遂。” 张飞在一旁看得直乐,也抱拳道:“张翼德!” 三人互相见礼,气氛倒也和气。 刘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关羽沉稳,高顺刚毅,张飞豪爽。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会擦出什么火花。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晚上,刘福置办了一桌酒席,给刘政接风,也给关羽张飞接风。 酒过三巡,张飞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著高顺说个不停。关羽依旧话少,只是偶尔点点头,但脸上的神情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刘政端著酒碗,看著眼前的几个人。 高顺,关羽,张飞。 陷阵营的统帅,武圣,万人敌。 这三个人,原本各有各的轨跡,各有各的命运。他们会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不同的人,走上不同的路。 可现在,他们都坐在自己的庄子里,喝著自己家的酒,说著有的没的。 刘政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先是陪著关羽张飞在庄里庄外转了转,又去看了高顺练兵的校场,还抽空把帐册翻了一遍。 刘福管得仔细,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千亩良田去年收成不错,隱户们开垦的山谷地也添了百十石粮食,所有粮食足够庄上所有人吃个两年有余。 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好。 唯一让他掛心的,是一件事。 官职。 这天晚上,刘政把高顺、关羽、张飞三人叫到书房。 油灯下,一张粗製的舆图摊在案上。刘政指著图上標註的几个点,缓缓开口。 “咱们庄上有青壮二百余,仲遂练了一年,已经有些模样。可这二百多人,只能护庄,不能出门。” 张飞挠头:“为啥不能出门?” 高顺替刘政答了:“没有名分。二百多人拉出去,官府可以说是私兵,可以说是流寇,想剿就剿,想抓就抓。” 张飞瞪眼:“他们敢!” 关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不敢?你手里有刀,人家手里有王法。王法二字,压死人。” 张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政点点头:“云长说得对。咱们这二百多人,平时在庄里练兵,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护庄的庄丁。可一旦拉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想师出有名,必须有个官身。” 高顺问:“少主要买官?” 刘政笑了:“仲遂倒是懂行情。” 这年头,买官不是什么稀罕事。 光和元年,汉灵帝开西邸卖官,明码標价:四百石官职四百万钱,二千石官职两千万钱。县令县长,隨行就市。公卿爵位,另算价钱。有钱的交钱上任,没钱的可以赊帐,到任后加倍偿还。 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可也正因为如此,刘政才有机会。 他向三人简单讲了讲汉军的职级。 “大汉军制,大將军之下,有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前后左右將军,这是重號將军,非重臣不任。再往下是征、镇、安、平等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將军,以及杂號將军,如度辽將军、护羌校尉之类,战时任命,事罢即撤。” “这是將军一级。再往下,中郎將、校尉、都尉,领兵数千至万余不等。都尉之下,有军司马和別部司马,领兵千人左右。再往下,就是县尉、屯长这一级了。” “县尉秩二百石或三百石,一县武事归其掌管。屯长秩比百石,管一屯兵马,少则五六十人,多则二三百人。屯长之下,有队率、什长、伍长,管十人至数十人不等。” 高顺听完,沉吟道:“少主是想从屯长做起?” 刘政点头:“屯长是朝廷命官,有正式告身。有了这个身份,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练兵剿匪。太行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贼寇。杀几个贼,报上去,就是军功。军功积累够了,就能升迁。升迁了,就能招更多人,练更多兵,在这乱世里活得更稳当。” 张飞听得眼睛发亮:“持正,你这脑子咋长的?俺怎么就想不出这些弯弯绕?” 关羽沉吟道:“买一个屯长,要多少钱?” 刘政看向刘福。 刘福在一旁算了算,轻声道:“按西邸的价钱,秩比百石,怎么也得百万上下。不过政哥儿是本县人,祖上又有名望,又是卢公弟子,这些都能抵些价钱。加上上下的使费,估摸著九十万左右应该够了。” 第十四章 屯长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九十万?俺家肉铺一年也挣不了几万钱!” 刘福苦笑道:“翼德壮士,这已经是往少里算了。” 刘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花出去的钱,能换来更大的利益,就不亏。” 他看向刘福:“福伯,明日备一份厚礼,我去一趟县城。” 刘福点头应了,又忍不住问:“政哥儿,你打算找谁?” 刘政想了想:“县令王茂,听说是个贪的,但贪得有分寸,不把事情做绝。县尉张虎,是本地人,在繁峙待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两个人,都得打点。” 高顺忽然开口:“少主,我陪你去。” 刘政摇摇头:“你留在庄上,继续练兵。让云长和翼德陪我去就行。” 高顺想了想,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著关羽、张飞,还有刘大等六个护卫,押著三辆牛车,往繁峙县城而去。 车上装的是:上等白绢二十匹,精粮十石,腊肉五扇,十坛太原美酒! 张飞看著那些东西,心疼得直咧嘴:“持正,这些东西,得值多少钱?” 刘政笑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翼德,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打仗,是把钱花出去还得让人念你的好。” 张飞若有所思。 繁峙县城不远,走了一个时辰便到。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比涿县差远了。可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刘政让刘大先把牛车赶到一家客栈安顿,自己带著关羽张飞,往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两个值守的士卒正在打瞌睡。 刘政上前,拱手道:“烦请通稟,雁门刘政,求见王县令。” 那士卒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著寻常,便有些不耐烦:“县令是你想见就见的?” 刘政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十几枚五銖钱,塞进他手里。 士卒脸色顿时和缓下来,掂了掂钱,往里面去了。 不一会儿,他出来道:“进去吧,二堂候著。” 刘政谢过,带著关羽张飞进了县衙。 二堂不大,陈设简陋。三人等了许久,才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踱著方步走进来,方面大耳,留著三缕长髯,正是县令王茂。 刘政起身行礼:“雁门刘政,拜见明府。” 王茂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你就是刘家庄那个小郎君?听说你去涿郡求学,拜在卢公门下?” 刘政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倒快。 他恭敬道:“是,侥倖蒙卢公收录。” 王茂点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客气:“卢公是当世大儒,你能入他门下,福分不浅。怎么,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刘政知道,正题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明府治理繁峙,劳苦功高。小子久居乡里,一直无以为敬。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明府笑纳。” 王茂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白绢二十匹,精粮十石,腊肉五扇,还有那十坛太原美酒——这份礼,在繁峙这种小县,算得上厚重了。 他把礼单放下,脸上笑容更浓了几分:“刘郎君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刘政便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想买一个屯长之位,日后好为县里剿匪出力。 王茂听完,沉吟不语。 刘政知道他在想什么。 屯长虽是小官,可也是朝廷命官,得有正式告身。这东西县里没有,得往上申报。申报就得打通关节,打通关节就得花钱。 “明府,”刘政轻声道,“小子也知道这事难办。只要能成,县里该出的使费,小子一力承担。” 王茂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刘郎君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屯长这个位子,县里倒是有空缺。一位屯长去年剿匪死了,至今没补上。你要是有意,本县可以替你往上递个名册。只是……” 他捻了捻手指。 刘政会意:“明府放心,该是多少,一文不少。” 王茂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问:“县尉张虎那边,你打点了没有?” 刘政摇头:“正要请教明府。” 王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张虎这人,不好说话,也不难说话。他在繁峙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要办这事,绕不过他。不过……” 他又顿了顿,“他有个毛病,好酒。” 刘政心里有数了。 从县衙出来,刘政带著关羽张飞,又往县尉的住处去。 张虎住在城东一所大宅子里,门口站著两个带刀的士卒,威风凛凛。刘政递了名刺进去,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张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嘴角,看著有些狰狞。他坐在堂上,手里捧著一碗酒,见刘政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坐。” 刘政依言坐下,关羽张飞站在他身后。 张虎瞥了二人一眼,目光在关羽脸上停了停,忽然道:“红脸的这个,是练家子?” 关羽不动声色。 刘政笑道:“张县尉好眼力。这位是关云长,河东解良人,在涿郡与我相识,隨我回来做事。” 张虎点点头,又看向张飞:“黑脸的这个呢?” 张飞咧嘴一笑:“俺张翼德,涿郡人,杀猪的。” 张虎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杀猪的?好!老子当年也是杀猪的!”他一拍大腿,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来人,上酒!” 这一喝,就喝到了傍晚。 张飞酒量好,陪著张虎一碗接一碗,喝得满脸通红。关羽不喝酒,只是静静地坐著,偶尔插一两句话。刘政酒量一般,却也不推辞,陪著喝了几碗。 酒过三巡,张虎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刘政,你小子有心眼。”他拍著刘政的肩膀,“买官这种事,搁十年前,老子看都不看一眼。可如今?嘿嘿,连三公九卿都明码標价,老子一个县尉,装什么清高?” 刘政替他斟满酒:“张县尉是爽快人。” 张虎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忽然嘆了口气。 “老子在繁峙十几年,杀了多少贼,自己都数不清。可有什么用?功劳是上官的,升迁是別人的,老子到现在还是个县尉。”他指著脸上的刀疤,“这道疤,是前几年留下的。那年鲜卑人打进来,老子带著百十个弟兄守土城,守了三天三夜,百十个弟兄就活下来三个,一个残了,一个疯了,就老子还囫圇个儿。可上头报功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 他一拳砸在案上,酒碗跳起来,洒了一桌。 刘政沉默片刻,轻声道:“张县尉的功劳,小子记在心里。” 张虎看著他,忽然笑了。 “记在心里?记在心里有什么用?”他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你的事,老子应了。回头县里申报的时候,老子替你说话。” 刘政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张县尉。” 第十五章 兵甲 五天后,消息传来。 刘政的屯长告身批下来了。 秩比百石,掌一屯兵马,隶属繁峙县尉管辖。告身上盖著雁门郡的官印,红彤彤的,看著就让人踏实。 前后花了九十三万钱。 王茂那里十万,张虎那里五万,往上申报打通关节的使费和官钱花了七十八万,刘福算帐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气。 刘政却觉得值。 当晚,他把高顺、关羽、张飞叫到书房。 桌上摆著那张告身。 张飞看得眼睛发直:“持正,这就是官凭?就这么一张纸,值九十三万钱?” 刘政笑道:“这张纸,能让咱们名正言顺地练兵剿匪,能让咱们积累军功往上爬,能让咱们在这乱世里多一条活路。九十三万,不贵。 告身下来的第三天,刘政便去了县尉张虎那里点卯。 天色刚亮,刘政便带著关羽、张飞,还有刘大刘二两个护卫,策马往县城赶去。 进了县城,直奔县尉衙门。门口值守的士卒已经认得刘政,见了便拱手笑道:“刘屯长来了!张县尉正等著呢,请进请进。” 刘政点点头,带著三人往里走。 县尉衙门不大,穿过一道仪门便是正堂。张虎正坐在堂上,手里捧著一碗粥,呼嚕呼嚕喝得正香。见刘政进来,他摆摆手,嘴里含糊道:“坐坐坐,等老子喝完这口。” 刘政依言坐下,关羽张飞站在他身后,刘大刘二守在堂外。 张虎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这才上下打量起刘政来。看了几眼,忽然咧嘴一笑:“穿上这身官衣,倒是比上回看著顺眼多了。” 刘政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行礼:“北乡屯长刘政,拜见张县尉。” 张虎摆摆手:“行了行了,別来这些虚的。”他站起身,走到刘政面前,拍拍他肩膀,“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你那屯驻在哪儿?手底下有多少人?” 刘政早有准备:“回张县尉,下官的庄子在北乡,离县城三十里。庄上有佃户百余,青壮七八十人,都可以充任屯兵。” 他故意少说了些。 张虎点点头,也不细问:“七八十人,差不多够一屯了。兵器甲杖呢?” 刘政老实道:“刀枪有几十把,弓弩十来张,盔甲没有。” 张虎嘆了口气:“边郡穷县,都这德性。”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等著。” 说著,他转身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捧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出来,往刘政手里一塞。 “这是县库的武备册子,你瞧瞧。” 刘政翻开一看,只见上面记著:大刀四十七柄,长枪三十一桿,皮甲二十二副,弓十七张,箭矢若干…… 张虎指著册子道:“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些是从贼寇手里缴的,有些是郡里发的,搁在库房里也是发霉,不如给你用。” 刘政一愣:“张县尉,这……” 张虎摆摆手,压低声音:“老子在繁峙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老子能不知道?七八十青壮?哼,怕是一百多吧?” 刘政心里一跳。 张虎嘿嘿笑道:“放心,老子不戳穿你。这年头,有点家底的人家,谁不藏几手?你那庄子老子听说过,你爷爷那辈就在那儿,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养百十號人怎么了?” 他说著,拍了拍那本册子:“这些兵器甲杖,老子送你了,回头你自己去县库领。” 刘政心中大定,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张县尉!” 张虎扶起他,正色道:“谢什么谢?这些东西给你,是让你好好替老子守北乡的。北乡那一片,紧挨著太行山,流贼小寇不断。你给老子守好了,別让那些贼寇祸害了百姓,就是最大的谢。” 刘政肃然道:“下官谨记。” 张虎又拍拍他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去吧。往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老子。只要不违反朝廷法度,老子能帮就帮。” 刘政再次道谢,带著关羽张飞告辞出来。 走出县尉衙门,张飞终於憋不住了:“持正,那张县尉也对你太好了吧?这么多兵甲说送就送?” 刘政摇摇头,轻声道:“他不是对我好,是对这繁峙县的百姓好。这些东西留在他手里,也无大用。给了咱们,能护住一方平安,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我们杀胡剿匪,张县尉也有一份功劳!”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关羽在一旁忽然开口:“这位张县尉,是个实在人。” 刘政深以为然。 回到庄上,刘政便让刘大带著人去县库领兵器。傍晚时分,兵甲箭矢整整齐齐摆在了校场上。 刘福在一旁看得直抽气:“政哥儿,这……这都是县里给的?” 刘政点点头,笑道:“福伯,这下咱们的底气足了不少。” 高顺蹲下身,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又放下,拿起一柄大刀,掂了掂分量,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都是能用的。”他站起身,看向刘政,“少主,有了这些,屯兵武力能增强不少。” 刘政点点头。 翌日,刘政又把高顺、关羽、张飞、刘大、刘二叫到书房。 案上摆著一张纸,这是刘政昨晚写下的编制方案。 “咱们庄上有青壮二百余人,我打算挑出二百人充入屯兵。”刘政指著那张纸,“二百人,分四队,每队五十人。” 他看向张飞:“翼德,你率第一队。这一队要的是勇猛敢冲,你挑人。” 张飞咧嘴大笑:“好!俺早就想好了,挑那些力气大胆子肥的!” 刘政又看向关羽:“云长,你率第二队。这一队要的是沉稳能守,你挑人。” 关羽点点头,没有多话。 刘政再看向刘大刘二:“你们兄弟跟我最久,忠心耿耿,武艺也过得去。第三队和第四队,交给你们。” 刘大刘二对视一眼,抱拳道:“谢少主信任!” 最后,刘政看向高顺:“仲遂,你是屯长副手,总管全军操练、粮秣、军纪。四队人马,都归你调派。我不在时,你说了算。” 高顺沉默片刻,郑重抱拳:“顺,必不负少主所託。” 当天下午,校场上便热闹起来。 二百名青壮列成四队,每队五十人。张飞站在第一队前面,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给俺听好了!俺这一队,叫先锋队!往后打仗,俺们打头阵!谁要是怂了,自己滚蛋,別丟俺的脸!” 关羽站在第二队前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关某不喜多言,只一句:令行禁止,违者不饶。” 刘大刘二站在第三、第四队前面,学著高顺练兵时的模样,板著脸,不多说话,但眼神里透著认真。 刘政站在不远处,看著这四队人马。 二百人,穿著各色衣裳,拿著新领的大刀,有的还背著弓,眼神里透著股子兴奋和期待。 高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主,还需些时日操练。” 刘政点点头:“不急。慢慢来,继续把底子打扎实了。” 他望著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轻声道:“日子还长著呢。” 傍晚时分,操练结束。 张飞浑身是汗,却咧著嘴笑,拍著身边一个青壮的肩膀:“你小子不错,有把子力气!往后跟著俺,好好练!” 那青壮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关羽依旧话少,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目光落在谁身上,谁就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刘大刘二那边,已经开始教手下人怎么绑刀鞘,怎么保养兵器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著,心里不禁涌出一股豪情! 第十六章 固本开源 这天晚上,油灯下,刘政在书房案上摊开一张粗製的舆图,图上用木炭標出了刘家庄、北乡各村、以及太行山脚的大致方位。 张飞关羽等人围绕在刘政身侧。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商量商量往后的事。”刘政开门见山,“咱们现在有官身,有二百屯兵,有张县尉送的那些刀弓皮甲。可这些,远远不够。” 张飞挠头:“还不够?俺觉得挺多了啊。” 刘政摇摇头,指著舆图道:“翼德你看,咱们刘家庄在这儿,往北是边塞,往东是太行山。鲜卑人年年南下劫掠,山里流贼小寇不断。二百人,守住庄子勉强够,可要往外打,要往上走,还差得远。” 高顺沉吟道:“少主的意思是,还要扩兵?” 刘政点头,又摇头道:“扩兵是迟早的事,可现在不能扩。一是朝廷有规制,屯兵额定二百人,多了就是私兵,惹人猜忌。二是养兵费钱粮,咱们现在剩的这点家底,养二百人已经是极限。” 刘福在一旁算帐:“政哥儿说得是。去年收成不错,可加上那三百多隱户的开销,一年下来也就攒个十几万万钱。养兵要吃粮,要置办衣裳兵器,要赏赐抚恤,处处都要钱。” 关羽忽然开口:“那就开源。”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云长说得对,开源。咱们得想办法,让钱粮多起来。” 张飞急了:“开源咋开?又不会变戏法!” 刘政不紧不慢道:“开源的路子,我琢磨了几条。” 他指著舆图上刘家庄周围的大片空白:“第一,开荒。咱们庄子往东,直到太行山脚,有大片荒地。这些地有的是无主的,有的是有主但没人种的。咱们可以暗中招流民,让他们去开荒,开出来的地,第一年不收租,一年后收四成。” 刘福眼睛一亮:“政哥儿,这主意好!那些流民走投无路,给口饭吃就肯卖命。让他们开荒,咱们出种子农具,开出来的地还是咱们的,往后年年有收成。” 刘政点头:“福伯说得对。不过这事得小心,不能大张旗鼓。招来的流民,先安置在庄上,等摸清了底细,再分批送到山脚那边去。” 高顺问:“山脚那边,离庄子三十多里,如何照看?” 刘政早有准备:“在那里建几个小庄子,庄中不是还有几十个训练好的青壮没入屯兵吗?把他们编成一队民兵驻守在小庄子里。平时种地,有事就守。云长、翼德、刘大、刘二,你们四队也要轮换著去巡逻。” 关羽点点头,没说话。张飞已经跃跃欲试了。 刘政又道:“第二,修水利。” 他指著舆图上几条细线:“咱们这儿有条河,叫清水河,从太行山里流出来,往西匯入滹沱河。河水常年不断,可两岸的田地却浇不上水,为啥?没有渠。” 刘政看向刘福:“福伯,庄上有没有人会修渠的?” 刘福想了想:“有几个老农,年轻时在太原那边帮人修过渠。不过都是土渠,不算难。” 刘政点头:“那就让他们带著人修。先把咱们庄上的地都浇上水,再慢慢往外扩。水浇地和旱地,收成能差一倍。”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 张飞忽然问:“持正,你刚才说几条,这才两条,还有呢?” 刘政笑了笑,从案上拿出一捲纸,缓缓展开。 眾人凑过去看,只见纸上画著一件物事,模样古怪,弯弯曲曲,旁边还密密麻麻標著尺寸和字样。 “这叫曲辕犁。”刘政指著图纸解释道,“咱们现在用的犁,是直辕的,又长又重,转弯费劲,一头牛拉不动,得两头。我这个曲辕犁,把直辕改成弯曲的,缩短犁身,减轻重量,一头牛就能拉,转弯也灵活。哪怕没有耕牛,用人力也可耕地!” 眾人眼睛都亮了。 张飞一把抓过那图纸,翻来覆去地看:“持正,这东西你想出来的?” 刘政含糊道:“在一本书上看过,自己琢磨著画了画。” 他没敢说这是后世唐朝才出现的东西。 关羽接过图纸,看了半晌,轻声道:“若真能做成,可造福无数百姓。” 刘政又从案上拿出另一捲纸,缓缓展开。 这回画的是个更复杂的物事,一个圆轮,轮上装著许多小叶片,旁边还有一个长长的木槽,槽內画著一节一节的木板,像龙的脊骨。 “这叫龙骨水车。”刘政指著图纸解释,“把它架在河边,人踩动轮子,这些木板就会把水从河里刮上来,顺著木槽流到田里。低处的水,能送到高处去。”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张飞喃喃道:“俺的个娘嘞,这东西要真能用,那地还愁浇不上水?” 高顺一向沉稳,此刻也忍不住道:“少主,这两样东西,若能造出来,咱们刘家庄往后,再也不愁粮了。” 刘政摆摆手:“光靠咱们一庄不够。我的意思是,先把这两样东西造出来,在咱们庄上先用。等用好了,慢慢往外面传。传给招募的流民传给北乡的百姓,他们日子好过了,才会死心塌地跟著咱们。” 刘福连连点头:“政哥儿说得是,说得是。” 刘政又道:“不过这事急不得。曲辕犁得找好木匠,龙骨水车也得慢慢试。福伯,你先在庄上找几个手巧的人,咱们先照著图纸试著做。” 刘福应了。 刘政直起身,缓声道:“咱们现在,有官身,有兵,有人。可这些都还不够。钱粮是根本,人心也是根本。流民来了,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他们才会把这儿当家。兵练好了,给他们赏赐,给他们抚恤,他们才肯拼命。” 高顺起身,抱拳道:“少主放心,顺必竭力。” 关羽也站起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飞咧著嘴笑:“持正,你说咋干俺就咋干!让俺杀人俺去杀,让俺种地俺也种!” 刘大刘二跟著表態。 刘福老泪纵横,颤声道:“政哥儿,老爷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刘政走过去,扶住他,轻声道:“福伯,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十七章 山贼 图纸交给刘福后的第三天,庄上的木匠便开始试著打造曲辕犁。 刘政每日都去新建的工坊看进度,偶尔提几句改进的意见。领头的老木匠姓吴,是庄上的老户,六十多岁了,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见了那图纸就跟见了宝贝似的,恨不得日夜守著。 “政哥儿,这犁要是真能成,老头子这辈子没白活!”吴木匠摸著那半成品的犁身,眼睛发亮。 刘政笑道:“吴伯慢慢来,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急得很。 离那场席捲天下的风暴,只剩不到三年了。三年里,他要把后方稳下来,要把钱粮攒起来,要把兵练出来。一样样算下来,时间就有些紧迫了……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工坊里看吴木匠刨木头,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走出工坊,只见李三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脸是汗,跑过来低声道:“少主,有情况!” 刘政心里一紧,带著他往书房走。 进了书房,李三喘匀了气,稟报导:“少主,小的按您的吩咐,带著几个弟兄在山脚那边转悠,探探地形。今天上午,突然看见一伙人,从山里头出来,往官道那边去了。” “多少人?” “估摸著百十號,都带著傢伙,有刀有枪,还有几张弓。”李三咽了口唾沫,“小的悄悄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是衝著官道上的商队去的。那商队不小,有二三十辆大车,像是从太原那边过来的。” 刘政眉头一皱。 百十號山贼,劫掠二三十辆大车的商队——这是要大干一票。 刘政立刻让人去请高顺、关羽、张飞。 四人聚齐,刘政把情况说了。 张飞腾地站起来:“还等啥?点兵杀过去啊!” 高顺沉声道:“翼德別急,听少主说完。” 刘政摆摆手,让李三继续说。 李三道:“小的看那伙人的架势,八成是要在官道上动手。那地方叫黑松林,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道,最適合埋伏。商队从西边来,进了林子就得遭殃。”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刘政问:“他们可能在什么时候动手?” 李三道:“估摸著是明天。商队今晚应该在前面的驛亭歇脚,明天一早赶路。那伙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黑松林里埋伏好了。” 刘政沉思片刻,忽然问:“黑松林再往东,进山的路有几条?” 李三想了想道:“就一条大路,往山里走十多里才分岔。那伙人要是得手了,肯定会远路返回。” 刘政目光一亮,看向舆图。 那伙山贼要是劫了商队,必定要原路退入山中,那是他们回山的必经之路。 “咱们不等他们动手。”刘政忽然道。 三人看向他。 刘政指著舆图上的黑松林,道:“他们埋伏商队,咱们埋伏他们。这伙人数百余,咱们二百人,正面打能打贏。可打贏了没用,他们一跑进山中,钻了山沟,咱们追不上。要打,就要把他们堵在外面,前后夹击,一锅端。” 高顺眼睛一亮:“少主的意思是,分兵两路?” 刘政点头:“对。我带一路,云长和翼德跟我一起,正面堵住山贼回山的道路。仲遂你带剩下的人,绕到另一头,堵住他们的退路。” 张飞大笑:“俺的长矛早已饥渴难耐了!” 高顺抱拳:“顺必不让一人漏网。” 刘政又道:“李三,你带上几个机灵的弟兄,现在就出发,盯著那伙贼寇。他们一动手,立刻来报。尤其要看清楚他们得手后,是否原路返回。” 李三拱手应声后继续去侦查。 高顺问:“少主,何时出发?” 刘政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今夜就出发。趁黑赶到太行山,等明天贼寇得手后返回太行山,我们守株待兔。” 眾人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刘家庄悄然无声。 二百屯兵分成两队,借著夜色掩护,往太行山方向赶去。 刘政带著关羽和张飞,率领一百人,由李三留下的弟兄引路,摸黑走了两个时辰,终於到了山贼出山的路径。 刘政让屯兵们散开,埋伏在山路两侧的山坡上,又派了几个哨探沿路盯梢。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政靠在一块大石后面,闭目养神。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是检验屯兵训练成果的时候。 二百屯兵,练了这么久,到底能不能打,得见见血才知道。 日头渐渐升高。 刘政靠在石头上,闭著眼,耳朵却一直竖著。 巳时前后,前面派出的哨探悄悄摸回来,压低声音道:“少主,黑松林那边打起来了!那伙贼寇动了手,商队护卫在抵抗,打得很凶。” 刘政睁开眼:“那伙贼寇得手没有?” 哨探道:“商队护卫人少,怕是顶不住。估摸著再有一个时辰,贼寇就能杀光护卫,抢了东西往这边退。” 刘政点点头,让哨探再去盯著。 又过了半个时辰,另一个哨探跑回来:“少主,贼寇得手了!正往这边退,走得很快,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刘政精神一振,低声道:“传令下去,都准备好,听我號令。”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埋伏在谷口两侧山坡上的一百名屯兵,全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半个时辰后,谷道里终於传来嘈杂的人声。 刘政眯起眼睛,只见一伙人急行而来,有的扛著包袱,有的赶著驮马车辆,有的身上还带著血跡,脸上却全是笑意。 那伙贼寇得手了,正在往回赶。 最前面那几个,离他们只有五十步了。 刘政没有动。 三十步! 二十步! 刘政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 “放箭!” 山坡上,早就准备好的弓手一齐起身,二十张弓同时鬆开。 箭矢如雨,朝那伙贼寇飞去。 最前面的几个人应声倒下,惨叫声在山谷里迴荡。 “有埋伏!” “官军!是官军!” “快跑!往回跑!” 那伙贼寇乱成一团,有的往前冲,被箭射倒。有的往后跑,却被后面的人堵住。有的扔掉包袱財货,往山坡上爬,却被山坡上衝出的屯兵一刀一个砍翻。 第十八章 破敌 “別乱!都別乱!”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挥舞著刀,声嘶力竭地吼著,“衝上去!他们人不多,衝上去杀光他们!” 这大汉显然是贼首,话音未落,便带著身边二十多个悍匪朝山坡上衝来。 刘政正要下令迎战,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让俺来!” 张飞提著长矛,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座黑塔砸进贼寇群中。 那杆长矛足有丈二,在张飞手里却轻巧得像根草棍。他抡起长矛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贼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扫得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滚作一团。 “死来!”张飞大喝一声,长矛一抖,又刺穿了一个贼寇的胸膛。那贼寇瞪大眼睛,手里的刀无力地垂落,整个人被挑起来,又甩出去,砸倒后面两人。 “杀!” 张飞浑身是胆,长矛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矛刺出,必有一个贼寇倒下。他根本不防守,或者说,他那疯魔般的攻势,就是最好的防守。贼寇们的刀枪砍来刺来,不是被他闪开,就是被他用矛杆拨开,紧接著便是夺命的一刺。 眨眼之间,衝上来的二十多个悍匪,竟被他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剩下几个转身就跑。 那贼首脸色大变,提著刀亲自迎上来。 “哪来的黑廝,找死!” 他一刀劈向张飞脑袋,又快又狠。 张飞不闪不避,长矛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巨响,那贼首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就这点本事?”张飞咧嘴一笑,长矛顺势刺出。 那贼首连忙闪避,却被矛尖划过肋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惨叫著后退,被自己的手下扶住,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张飞提矛就要追上去。 “翼德!”刘政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守住山口,別追!” 张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收住脚步,带著衝下来的屯兵守住山口。 那贼首被手下拖回人群中,捂著伤口嘶吼道:“往……往那边跑!从另一边跑!” 残存的几十个贼寇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山道另一边逃去。 可他们刚跑出几十步,便又停了下来。 山道那头,一队人马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面如重枣,臥蚕眉,丹凤眼,一部美髯垂在胸前,手提一柄长刀,正是关羽。 关羽没有怒吼,没有衝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刀横在身前,挡住了整条山道。 他的身后,五十名屯兵列成两排,刀枪齐举,杀气腾腾。 贼寇们愣住了。 前有关羽,后有张飞,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他们被困在了这条山道上。 “衝过去!”那贼首嘶声吼道,“不衝出去都得死!” 几个悍匪壮起胆子,朝关羽衝去。 关羽动了。 他的刀比张飞的矛还要快。 只见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悍匪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洒了后面的人满脸满身。 第二个悍匪还没反应过来,刀光又至,一颗人头飞起,无头的尸体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 四刀,四个人,全部毙命。 剩下的贼寇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往前冲?一个个转身就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又挤成一团。 关羽依然没有追击,只是横刀立马,守住了那半边山道。 刘政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关羽。 这就是张飞。 后世被称为“万人敌”的猛將,此刻就在他眼前,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些贼寇什么叫做——不可匹敌。 “降者不杀!” 刘政深吸一口气,朝山下喊道。 “降者不杀!跪地者生,反抗者死!” 高顺率领的屯兵追击而来的喊声也响了起来,前后呼应, 贼寇们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贼首捂著伤口,脸色狰狞,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手下拉住:“大哥,降了吧……降了吧!打不过啊!” “放你娘的屁!”贼首一脚踹开他,提起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贼首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刘政放下弓,看向剩下的贼寇。 “降不降?” 沉默了一瞬,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 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刀枪落地的声音叮叮噹噹地响成一片。 刘政从山坡上走下来,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贼寇,走到张飞身边。 张飞浑身是血,却是別人的血。他咧著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持正,俺杀了二十一个!回头得给俺记功!” 刘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又走到关羽面前。 关羽的长刀上还在滴血,他的神色却很平静,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政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贼寇。 五十多人! 加上死在山道上的三十四个,整整一百余人,一个都没跑掉。 高顺走过来,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跡,见了刘政,抱拳道:“少主,后路那边杀了十一个,其余都降了。” 刘政环顾四周,看著那些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的屯兵,忽然笑了。 “清点战果,救治伤者,收拢俘虏。”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具贼首的尸体。 “把这个人头割下来,送回县里报功。” 这一战,刘政的屯兵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 对於一个初次上阵的队伍来说,这伤亡已经算是小的。 可刘政看著那六具尸体,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张飞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对,挠挠头道:“持正,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跟著你,死得值。”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每人抚恤二十石粮,免除他们家十年地租。有妻儿的,庄子养著。没妻儿的,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上柱香。” 高顺在一旁听著,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关羽走过来,轻声道:“你待他们好,他们往后更肯拼命。” 刘政苦笑一声。 “我寧可他们不用拼命。” 太阳已经偏西。 山道上的血跡渐渐乾涸,变成暗红色的一片。俘虏们被捆成一串,由屯兵押著往回走。那些被劫的商队货物,也一车车运回去。 “持正,咱们这回发了!”张飞看著那一车车货物,眼睛都亮了,“这些布帛粮食,够咱们吃半年的!” 刘政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高顺从俘虏那边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主,审出来了。” 刘政心里一紧:“说。” 高顺压低声音道:“这伙贼寇不是全部。这回来的,只是他们山寨的二当家,带著百余人马出来劫掠。山寨里还有大当家王放,领著两百多號人,还在山里窝著。” 刘政目光一凝。 二百多人? 比今天这伙还多一倍。 张飞也听见了,瞪大眼睛道:“还有二百多贼寇?那咱们得趁热打铁,杀上山去!” 关羽摇头:“今日刚战,士卒疲惫,伤亡未愈,不宜再战。” 刘政沉思片刻,问高顺:“那山寨在什么地方?” 高顺道:“俘虏说了,在太行山往东二十里,一个叫臥虎岭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刘政望著远处苍茫的太行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道:“养好伤,练好兵,摸清地形,再作计较。” 张飞有些失望,却没再说什么。 第十九章 臥虎岭 队伍回到刘家庄时,已是傍晚! 刘政顾不上歇息,先让刘福带著人去安顿俘虏、救治伤者,又让刘大刘二带人把缴获的货物清点入库。忙完这些,他才回到书房,就著油灯翻看刘福送来的帐册。 粮食:二百三十石。 精盐:十石。 布帛:一百二十匹。 刀枪若干,十几张弓,杂货两车。 刘政合上帐册,心里有了底。 这一趟,赚大了。 第二天一早,刘政把高顺、关羽、张飞叫到书房。案上摊著那张粗製的舆图,图上用木炭新添了几笔——那是昨夜高顺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臥虎岭地形。 “俘虏都审清楚了。”高顺指著舆图,“臥虎岭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山寨建在半山腰,有木柵栏和瞭望台,易守难攻。” 刘政问:“大当家王放是什么人?” 高顺道:“据俘虏说,是冀州人,早年当过郡兵,后来犯了事逃进山里,聚了百十號人落草。这两年又收留了些流民,慢慢壮大到二百多人。这人有些本事,懂战阵,山寨里规矩也严,不是一般的贼寇。” 关羽沉吟道:“当过郡兵,懂战阵,这就难办了。” 张飞却道:“难办啥?咱们昨天杀了他一百多人,剩下那些肯定嚇破胆了!直接杀上山去,一鼓作气端了他!” 刘政摇摇头:“强攻山寨,伤亡太大。咱们得想个巧办法。” 他看向高顺:“仲遂,你说俘虏里有没有愿意投诚的?” 高顺点头:“有几个,都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给条活路,应该愿意回头。” 刘政又看向张飞,忽然笑了。 “翼德,你身材魁梧,和二当家差不多。若让你扮成那重伤的二当家,让人抬著回山寨……” 张飞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妙啊!俺装死最像了!” 关羽皱眉:“翼德性情急躁,装重伤只怕露馅。” 张飞瞪眼:“云长,你小看俺!俺杀猪的时候,见过多少死猪?装个死人有啥难的!” 刘政笑道:“翼德不用一直装死,到了寨门口,让投诚的俘虏喊门,就说二当家重伤昏迷,让里面快开门。你只管躺在担架上,闭著眼,別出声就行。” 张飞拍著胸脯:“放心,俺保证一动不动!” 高顺道:“我带人扮成溃逃的贼寇,护著担架。等寨门一开……” 刘政点头:“仲遂领这队。我和云长带大队人马埋伏在山下,等仲遂那边得手,立刻衝上去接应。” 关羽抱拳:“关某领命。” 当天下午,一切准备就绪。 高顺从俘虏里挑了五个愿意投诚的,又从自己队里选了二十个精壮弟兄,换上了贼寇的衣裳。张飞换上一身血衣,躺在担架上,闭著眼,一动不动。 那五个俘虏看著担架上的张飞,心里直打鼓。 “这……这位壮士,一会儿可千万別动啊……” 张飞睁开一只眼,嘿嘿一笑:“放心,俺装死的时候,连气都不喘。” 一行人往臥虎岭而去。 次日清晨,臥虎岭下。 山间笼罩著一层薄雾。高顺带著那二十多人,沿著山路往上走。那五个投诚的俘虏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指点地形。 “大人,前面就是山寨了。”一个俘虏低声道。 高顺抬眼望去,只见半山腰一片平地上,立著一圈木柵栏,柵栏后露出几排茅草屋的屋顶。寨门口立著一座瞭望台,台上隱约有人影晃动。 “停下。”高顺挥手,让队伍停住。 他把那五个俘虏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又回头看向那二十个弟兄:“都机灵点,低著头,別让人看清脸。进了寨门,听我號令。” 眾人点头。 队伍继续往上走。 离寨门还有三四十步时,瞭望台上的人发现了他们,喝道:“什么人!” 一个俘虏扯著嗓子喊:“是我们!快开门,二当家回来了!” 瞭望台上的人往下张望,果然看见一队人,中间抬著个担架,担架上躺著个黑塔般的汉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二当家怎么了?” “遭了官军埋伏!”那俘虏喊道,声音里带著哭腔,“弟兄们死了好几十,二当家也挨了一刀,快不行了!快开门啊!” 瞭望台上的人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寨里喊了几句。 不一会儿,寨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高顺低著头,走在担架旁边,一步一步往寨门靠近。 十步。 五步。 他能看见寨门里站著几个贼寇,正朝这边张望。 担架上,张飞闭著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站住!”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寨门里走出来,盯著这队人,目光狐疑地落在担架上。 “二当家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高顺心里一紧。 那几个俘虏也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头目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掀开担架上的布…… 担架上,张飞猛地睁开眼。 “看你姥姥!” 他腾地坐起,一把抓住那头目的脖子,把人拽了过来。那头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飞的大手掐得脸都紫了。 “开门!”张飞暴喝一声,提著那头目就往寨门里冲。 高顺拔刀:“杀!” 二十个屯兵齐声吶喊,抽出大刀,跟著衝进寨门。 寨门里的贼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四五个。剩下的四散奔逃,却被张飞追上去一矛一个,捅翻了三个。 张飞把那头目往地上一摔,一脚踩住,长矛指著他的脑袋:“让里面的人都別动!” 那头目嚇得魂飞魄散,扯著嗓子喊:“都別动!都別动!” 瞭望台上的贼寇却拼命敲响了铜锣。 “敌袭!敌袭!” 可已经晚了。 山寨里,二百多贼寇从茅草屋里涌出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寨门口,二十多个人已经冲了进来,为首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浑身是血,手提长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身后,更多的人正在往里涌。 山脚下,刘政听见铜锣声,猛地站起。 “云长,冲!” 关羽快速起身,带著屯兵沿著山路往上冲。 等他们衝到山寨门口时,里面已经杀成一团。 高顺带著二十个人,被一百多个贼寇围住,正在廝杀。那二十个人虽然勇猛,毕竟人少,已经有好几个倒下。 张飞杀红了眼,长矛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左刺右扫,碰到即伤,刺击即亡! “翼德,让开!” 关羽的声音响起。张飞一闪身,关羽已经衝进人群,长刀挥舞,刀光所过之处,贼寇纷纷倒地。 关羽身后屯兵跟著衝进来,与贼寇混战在一起。 刘政也衝进了山寨,刘大刘二带著几个亲卫护其左右。 刘政四处张望,寻找那所谓的大当家王放。 忽然,一个声音从山寨深处响起:“都住手!” 贼寇们纷纷停下手,往两边让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面容黝黑,目光沉稳,手里提著一柄长刀,正是王放。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向刘政,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降了。” 刘政一愣。 贼寇们也愣住了。 王放看著刘政,缓缓道:“我当过郡兵,知道朝廷的兵是什么样。你的人,比郡兵强太多。再打下去也是枉送弟兄们的性命!”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今日你们用计赚开我的寨门,我输了。输就输,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隨你便。” 刘政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当家,我敬你是条汉子。”他收起刀,走上前去,“你若愿意降,我这屯里,有你一席之地。” 王放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不怕我反?”王放问。 刘政摇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若真心降,我以兄弟待你。你若假降,那就试试我手中的刀利不利。” 王放愣住了。 他看著刘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跪下来,双手抱拳。 “王放,愿降。” 山寨里,二百多个贼寇面面相覷。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跪了一地。 刘政上前扶起王放,又让那些贼寇都起来。 “传令下去,愿降的,编入屯兵。不愿降的,发些乾粮,让他们自谋生路。” 第二十章 深山铁矿 次日,刘政才抽出空来,仔细清点此战的缴获。 翻看帐册,数字一个个加起来,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粮食四百三十七石,布帛一百五十六匹,铜钱三十余万,杂货若干——这些都不算出奇。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兵器。 大刀二百一十七柄。 长枪一百五十三桿。 弓三十八张。 箭矢四十余捆。 皮甲二十三副。 居然还有三副铁甲? 刘政合上帐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百多人的山寨,居然有几百件兵器。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三副铁甲…… 这年头,连县里的屯兵都穿不上铁甲,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一个山贼窝里,居然藏著三副? 刘政想起那天攻寨时的情景。那些贼寇手里的刀枪,確实比寻常山贼精良得多。他当时只顾著率领屯兵廝杀,没细想,如今翻看帐册,才觉出不对。 这些兵器,哪来的? 刘政让人去请王放。 王放来得很快。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头髮重新束过,见了刘政,抱拳行礼:“刘屯长。” 刘政请他坐下,把帐册推到他面前。 “王当家,你山寨里的兵器,哪来的?” 王放看了一眼帐册,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屯长看出不对了?” 刘政点头:“三百多人的山寨,有几百件兵器,还有三副铁甲,这不对劲。” 王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屯长想知道,我便说。”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一段过往。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春天,王放刚从郡兵里被赶出来,走投无路,一路往北,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走到臥虎岭时,遇上一伙山贼,差点被杀了。他杀了那山贼的头目,被剩下的人推举为新首领。 那时候,山寨里只有三十多人,十几把破刀,连张弓都没有。 他带著这三十多人,在山里熬了一年,靠著劫掠过往的小商队,勉强活下来。可兵器一直是个大问题! 没有兵器,就劫不了大商队。劫不了大商队,就换不来好兵器。换不来好兵器,就永远是小打小闹。 第二年夏天,有件事改变了这一切。 那天,他带著几个弟兄在山里追一只野鹿,追到臥虎岭山后一处隱蔽的山谷里。那山谷极深,林木茂密,平时根本没人进去。他们追著野鹿往里走,走到一处断崖下时,忽然发现崖壁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是裸露在外的一层暗红色岩层。 王放当时没在意,只觉得顏色奇怪。可跟他一起去的有个老卒,叫赵七,早年是在铁矿上干活的。赵七看了那岩层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趴上去又摸又看,最后颤抖著说:“大当家,这是铁矿!” 王放愣住了。 铁矿。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汉朝对铁矿管得极严,各地铁矿都是朝廷直管,私人开矿是杀头的大罪。可在这深山里,谁管? 他当即带著人回去,把山寨里所有人都叫来,在那山谷里秘密建了个小矿坑。 一开始,他们不会炼铁。赵七虽然懂一些,也只是早年见过,並不精熟。王放便让弟兄们下山,专门盯著那些过往的商队——他要的不是財物,是人。 只要是商队里有铁匠、有工匠、会炼铁的人,一个都不放过,全绑上山。 第一批绑来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被押到山谷里,他们以为王放要杀他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王放没有杀他们。 他把三个匠人带到一间新搭的草棚里,指著里面堆著的粮食和肉乾,说:“你们帮我炼铁,这些就是你们的。一日三餐饱腹,逢年过节,还有酒肉奉上。” 那三个人愣住了。 王放又说:“我不白用你们。每炼出一百斤好铁,我给你们一人千钱。什么时候攒够了钱,想走,我送你们下山,还给路费。” 那三个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胆子大的,颤声问:“大当家……说话算话?” 王放道:“我王放从不骗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到了年底,山谷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匠人。王放果然说话算话,给他们一日三餐,隔三差五还送酒送肉。那些匠人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王放真的不杀他们,渐渐安下心来。 其中一个姓周的老铁匠,手艺最好,王放对他格外优待,单独给他建了一间木屋,还从山下弄来一个妇人给他洗衣做饭。那老铁匠感激涕零,逢人便说王当家仁义。 一年一过,那山谷里已经建起了两座小炼炉,每天能出十几斤铁。十几个匠人分成两班,日夜不停。王放时常去看他们,每次去都带些酒肉,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喝几碗,聊几句家常。 周老铁匠有一次喝多了,拉著王放的手说:“大当家,我老汉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是个好人。” 王放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让你们心甘情愿给我干活。 那些匠人,后来真的心甘情愿了。 因为他们发现,王放说话算话。他说给钱,真的给钱。他说让走,真的让走。 有个年轻的匠人干了半年,攒够了钱,说要下山娶媳妇。王放二话不说,给了他路费,还多给了两匹布当贺礼。 那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了不到半月,又回来了。 王放问他咋回来了。那年轻人低著头说:“大当家,山下日子不好过。我想留在你这儿干。” 王放笑了。 他拍拍那年轻人的肩膀:“留下吧。往后,你就是自己人。” 后来那年轻人成了山谷里的二师父,还招了十多个学徒,教他们怎么炼铁,怎么打刀。 王放用这些铁,打制兵器。 先是大刀,再是长枪,后来是箭头、甲片。他让那些匠人把最好的铁留下来,给自己和心腹打了几副铁甲。剩下的,就源源不断地送进山寨的库房里。 一年下来,他攒下了將近五百件兵器。 有了兵器,王放的山寨开始做大。 那些过往的世家豪强商队,以前见了要绕著走的,现在敢动了。他带人劫了数回,抢来的粮食布帛堆满了山寨,人手也从三十多扩充到三百多人。 可兵器还在不停地造。 山谷里的铁矿似乎无穷无尽,那些匠人的手艺也越来越精。库里的兵器堆得没处放了,王放便开始想:这些东西,能不能换成钱? 没过多久,一个机会送上门来。 那天,山寨外来了几个奇怪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汉人的衣裳,相貌却带著几分胡人的影子。他汉话说得很流利,只是偶尔会蹦出几个古怪的词。 他自称叫独孤信,属於鲜卑大部独孤部的分支部落。虽是分支,但也是有两千多人的鲜卑部族。 第二十一章 山谷 王放当时心里一紧。 鲜卑人。 他当过郡兵,跟鲜卑人打过仗,见过那些胡骑南下时的惨状。他对鲜卑人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恨之入骨。 王放当时就想把人赶出去。 可那独孤信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停住了。 “我知道王当家恨鲜卑人。”独孤信说,目光坦然,“我也恨。” 王放愣住了。 独孤信告诉他,他的母亲是汉人,是被鲜卑人掠去的汉家女子。他在部落里长大,却因为是庶出,又有汉人血统,从小受尽欺凌。 他父亲有好几个儿子,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病死了,死前拉著他的手说:“信儿,別忘了你是汉人的儿子。” 独孤信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王放熟悉的东西。 那是仇恨。 “我要报仇。”独孤信道,“我要的那些兵器,不是为了劫掠汉人,而是去杀那些害死我母亲的人,杀那个让我母亲受了一辈子苦的部落。” 他看著王放,一字一句道:“我独孤信对天发誓,这些兵器,若有一柄指向汉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王放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看见他眼里的仇恨,也看见他眼里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赶出军营时的滋味。 他点了头。 第一批交易,他卖出去五十把刀五十把长枪。 独孤信带来的报酬是:五匹马、六十只羊、五头牛,还有一堆毛皮。这些东西,在草原上不算什么,在汉地却可以换很多钱。 王放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帛等钱財。 后来他又卖了几次。每次都是趁著夜色,把兵器运到山外一个秘密的地方,交给独孤信的人。独孤信得到货到的消息后每次都亲自来,每次都带足东西,从不拖欠。 到刘政攻破山寨之前,他们已经做了数回买卖。 王放知道,这些兵器早晚会用去杀人。可杀的是鲜卑人,是那些南下劫掠的胡骑,是那些当兵时恨得咬牙切齿的仇敌。 王放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刘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面容黝黑的汉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刘政沉默了许久,忽然又问:“那个独孤信,现在在哪儿?” 王放摇头:“不知道。上次交易是两个月前,他说要回去准备,下次多带些马来。可还没等来,屯长你就打上来了。” 刘政又问:“那个铁矿,现在还能出铁吗?” 王放点头:“能。那些匠人还在山谷里,周老带著他们,日日不停。” 刘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连绵的太行山。 半晌,他回过头来。 “带我去看看那个铁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放便带著刘政一行人往臥虎岭后山而去。 隨行的有高顺、关羽、张飞,还有二十名精壮屯兵。山路虽崎嶇,却並不算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木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刘政停下脚步,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隱蔽山谷,谷口狭窄,只容两三人並行,若非有人带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別有洞天。谷內地势平坦,足有百亩见方,一条小溪从山壁上流下,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最让刘政吃惊的,是谷中的人烟。 炼铁炉两座,浓烟裊裊,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炉前忙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旁边是一排木工棚,几个木匠正在刨木头製作枪桿,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再往远处,还有几个皮匠蹲在地上鞣製皮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味道。 矿工们从山壁下的矿洞里进进出出,挑著一筐筐暗红色的矿石,倒在炼炉旁的空地上。一群半大的少年跟在后面,有的帮著搬矿石,有的往炉里添炭,有的在给匠人们打下手,忙得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 刘政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会儿能看见的,就有七八十人。 他转头看向王放。 王放笑了笑,指著谷中各处,一一介绍。 “炼铁那边,匠人十三个,都是这几年从各处『请』来的。领头的周老铁匠,手艺最好,能打刀也能打甲,还带出来七八个徒弟。” “木匠那边,六个师傅,十来个学徒。主要做枪桿、矛杆、箭杆。那几个皮匠,专门鞣製皮革,製作皮甲。” “矿工二十三个,都是从流民里挑的壮劳力,肯卖力气。那些半大小子,是这几年收留的孤儿,在谷里打杂学手艺,管吃管住,长大了就是自己人。” 刘政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暗暗吃惊。 他原以为这山谷里只有个铁矿,没想到竟是个五臟俱全的小作坊。炼铁、锻造、木工、皮匠,一条龙全齐了。 张飞瞪大眼睛,嘴里嘖嘖有声:“王当家,你这地方,比俺们涿县的作坊还强!” 关羽也难得露出讶色,看著那些忙碌的匠人,若有所思。 王放引著他们继续往里走。绕过那几排工棚,谷底深处竟还有一片开阔地,用木柵栏围著,里面圈著几十匹马。 刘政脚步一顿。 那些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駑马。有几匹格外神骏,正低头吃草,听见人声,抬起头来,打著响鼻。 “这是……”刘政看向王放。 王放道:“马场。圈了五十多匹战马,都是从独孤信那儿换来的。那些鲜卑人的马,比咱们汉地的强多了。” 高顺眼睛一亮,走到柵栏边仔细看了看,回头道:“少主,都是好马,能当战马用。” 刘政点点头,心里又添了一笔帐。 铁矿,匠人,矿工,学徒,还有这五十多匹战马…… 这个王放,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比他整个刘家庄还厚。 王放似乎看出刘政在想什么,笑道:“屯长別急,还有一样。” 他领著刘政等人往谷底最深处走去,来到一处隱蔽的山壁前。那山壁上长满了藤蔓,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王放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狭小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跟我来。”王放侧身挤了进去。 刘政带著关羽张飞高顺跟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条天然的甬道,曲曲折折走了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的岩洞,足有十几丈见方。 洞里堆满了东西。 第二十二章 投名状 粮食,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摞成小山。 布帛,一捆捆堆在角落里,红的绿的白的,看得人眼花繚乱。 铜钱,用大箱子装著,一箱挨著一箱,打开盖子,黄澄澄的晃眼。 还有皮毛、药材、漆器、陶罐……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王放走到最里面,打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全是金银首饰、玉器珠宝,在火把的光照下闪闪发亮。 “这些都是这几年攒下的。”王放道,“有的是劫商队得来的,有的是跟独孤信换的,有的是从山下买的。我让人粗略估过,加起来能值个百多万钱。” 刘政沉默著,目光从那一箱箱財货上扫过。 一百多万钱。 他买屯长花了九十三万,心疼得刘福直抽气。而这里,堆著价值一百多万钱的財货。 张飞已经看直了眼,嘴里喃喃道:“俺滴个娘嘞,王当家,你这是……你这是攒了多少年啊?” 王放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刘政。 “屯长,这些东西,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刘政看著他。 王放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我王放既然降了,就是真心降。这些东西,算是我给屯长的投名状。” 刘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当家,你这投名状,可够重的。” 王放摇摇头:“重不重的,得看给谁。给屯长,不重。” 刘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看向那些財货。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一百多万钱,加上之前的缴获和上庄上剩余的积蓄,他能做的事,一下子多了很多。 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储备粮草…… 离那场大乱还有不到三年,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些东西,暂时还放在这儿。”刘政道,“需要用时再来取。谷里的人,照常干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王放点头:“听屯长的。” 刘政又看向他,问:“谷中这些护卫,是谁在管?” 王放道:“赵七。就是当年跟我一起发现铁矿的那个老卒。他带著二十多个弟兄,日夜守著,外人进不来。” 刘政点点头:“让他来见我。” 从山洞出来,刘政又去看了那些匠人和矿工。 周老铁匠正在炉前忙活,见王放领著一个年轻人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王放跟他介绍了刘政,周老铁匠愣了一愣,便要跪下。 刘政扶住他,笑道:“周师傅不必多礼。往后还得靠你们多出力。” 周老铁匠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刘政又去看那些木匠、皮匠、矿工,还有那群半大的学徒。每到一处,都停下来说几句话,问问他们的来歷,问问他们过得怎么样。 那些匠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刘政和和气气的,渐渐放开了。有个年轻的木匠壮著胆子问:“屯长,往后……还打兵器吗?” 刘政笑道:“打。怎么不打?不光打兵器,还要打农具。打出来的农具,给大伙用,让他们多打粮食。粮食多了,大家都能吃饱。” 那年轻木匠听了,咧嘴笑起来。 一个老矿工在一旁嘟囔道:“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 刘政听见了,回过头去,冲他笑了笑。 那老矿工愣了一愣,也笑了。 从山谷出来,已是下午。 刘政走在山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狭窄的谷口。 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外面是荒山野岭,里面却藏著这样一个地方。 铁矿,匠人,矿工,学徒,马场,財货…… 他忽然觉得,这个王放,真是个人才。 “持正。”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个王放,给了你这么多东西,不会別有居心吧?” 刘政摇摇头,笑了笑。 “翼德,你记住,人心不是用钱买来的。他给我这些,不是买命,是交心。” 张飞挠挠头,似懂非懂。 关羽在一旁道:“王放这人,可交。” 高顺也点头:“谷中那些人,对他死心塌地。能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不是光靠钱能做到的。” 刘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王放把谷中这一切交给他,是赌上了身家性命。 那他刘政,就不能让王放赌输。 回到庄上,刘政把刘福叫来,交代了几件事。 谷中的匠人,每月工钱翻倍,按时送去。 矿工们辛苦,每月加发五斤肉,逢年过节还有酒。 刘福一一记下,末了忍不住道:“政哥儿,这么花下去,咱们那点家底……” 刘政笑道:“福伯放心,花出去的,会加倍赚回来。” 刘福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办事了。 刚从臥虎岭回来,刘政便著手准备上报军功的事。 书房里,刘福摊开帐册,把这几仗的缴获和战果一项项念给他听。高顺在一旁补充俘虏的数目,关羽张飞偶尔插几句话。 刘福念完,抬起头来。 刘政沉默片刻,问:“杀贼多少?俘贼多少?” 刘福道:“杀贼八十一,俘贼二百八十九。” 刘政点点头,思考片刻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杀敌两百余,俘贼三百余,这年头夸大战功都只是基本操作。 这些战果报上去,足够他升迁了。 汉制,剿匪有功,由县里核实,报郡里审批,郡里再报朝廷备案。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这中间,但凡有一个关节卡住,功劳就打了水漂。 王茂和张虎那一关,得过。 刘政想了想,让刘福去准备两份厚礼。 “就每份十万钱吧!” 刘福心疼得直抽气:“政哥儿,二十万钱啊……” 刘政摇摇头:“福伯,这钱不能省。升了军侯,名义上就能扩兵到五百。还能名正言顺地要兵器要粮草,二十万钱亏不了。” 军侯。 秩二百石,可领兵五百。 比屯长高一级,权力却大了不止一倍。 而且到时候关羽张飞等人也能报上去,接掌屯长之职。 接著,刘政又安排刘二率领一队庄中子弟屯兵接替赵七等人的守卫任务。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著关羽张飞,隨行一队屯兵押著几辆大车,往繁峙县城而去。 第二十三章 人心 第一站,是县尉张虎家。 张虎还是那副模样,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见了刘政,哈哈一笑,拍著他肩膀道:“刘屯长,你小子厉害!这才多久就剿灭了一座山寨,这军功可不小啊!” 刘政连忙行礼:“多谢张县尉提携。” 张虎摆摆手:“少来这套。是你自己有本事,这功劳报上去,谁也说不出二话。” 刘政让张飞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都是成箱成箱的铜钱。 张虎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你小子,来真的?”张虎看著足有十大箱铜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刘政正色道:“张县尉待我恩重,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张虎哈哈一笑,“行了,你的心意老子收下了。往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从张虎家出来,刘政又去了县衙。 县令王茂比张虎难缠得多。但这人虽贪,但收了钱真办事。刘政上次来送过礼,这回又送,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刘屯长年轻有为,日后必成大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郡里那边,本县会替你打点好的。你只管好好干,往后有功,本县还会往上报。” 刘政心领神会,再次道谢。 从县衙出来,张飞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问:“持正,你给那县令送那么多东西,他真能替你办事?” 刘政笑了笑,没说话。 关羽在一旁道:“翼德,这世上有些事,不办不行。县令批一文,郡里就少查一分。这钱,叫买路钱。”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年的春天格外漫长,鲜卑人寇边的消息传来,并州边郡人心惶惶! 活不下去的人,开始往四处逃散。 刘家庄在北乡,紧邻太行山,不是富庶之地,却是流民们往山里逃难的必经之路。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十几人一伙,再后来,一天能有几十拨人从庄外路过。 刘政站在庄墙上,看著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张飞在一旁道:“持正,咱们收不收?” 刘政沉默片刻,问高顺:“仲遂,你说呢?” 高顺道:“少主若想长远,该收。这些人里头,有能种地的,有能做工的,有能打仗的。只要给口饭吃,他们就能卖命。” 关羽也道:“流民无依,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记谁的好。” 刘政点点头。 他早就想收,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当天下午,刘政让人在庄外搭了几个粥棚,开始施粥。 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原本要继续往山里走的流民纷纷掉头,涌到粥棚前排起长队。 刘福带著十几个庄客,一锅一锅地熬粥,一勺一勺地分。那些流民捧著破碗,狼吞虎咽地喝著,眼眶都红了。 刘政站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盘算。 这些人,不能白养。 能种地的,送去开荒。 有手艺的,送去山谷。 身体强壮的,编入屯兵。 妇孺老弱,留在庄上做些轻省活计。 他把想法说了,高顺、关羽、张飞都点头。 张飞忽然想起什么,挠头道:“持正,俺娘还在涿县呢。现在流民这么多,路上不太平,俺想把她们接过来。” 刘政闻言,隨即道:“翼德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接。” 张飞咧嘴笑道:“俺本来想自己去,可又怕这边忙不过来。” 刘政摆摆手,叫来刘大,让他带上二十个弟兄,多备乾粮盘缠,即刻启程去涿县接人。 “不光接翼德的家人,”刘政道,“顺道在涿县那边放个消息,就说刘家庄招收匠人,铁匠木匠皮匠,只要是手艺人,来者不拒。愿意来的,管吃管住,按月发钱。” 刘大领命而去。 张飞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刘政却看见了,笑道:“翼德,你跟著我出生入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別想那么多。” 张飞用力点点头,別过脸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家庄越来越忙。 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来领粥的流民越来越多。刘福带著人登记造册,问清每个人的籍贯、年纪、有什么本事。能种地的,发往山脚那边的垦荒点。有手艺的,单独记下来,等著送去山谷。身体强壮的,先留在庄上,由高顺过眼,挑进屯兵里。 那些流民起初战战兢兢,生怕被赶走。后来发现这刘屯长是真给活路,渐渐安下心来。干活时格外卖力,见了刘政远远就跪下磕头。 刘政每次见了都要扶起来,说不兴这个。可那些人还是照跪不误。 十几天下来,庄上又添了两百多口人。 刘政抽了个空,又去了一趟山谷。 谷里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了。 那些新来的匠人还没送到,谷里原有的匠人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周老铁匠带著徒弟们日夜赶工,打出来的刀枪堆了半间草棚。 刘政看了一圈,把周老铁匠叫过来。 “周师傅,出铁量还能不能再提高?” 周老铁匠想了想,道:“屯长,咱这炉子,一天出十五六斤铁,已经顶天了。要想再多,得换炉子。” 刘政心里一动。 他想起后世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土法炼铁的视频。 什么高炉、什么风箱、什么石灰石…… 他不敢確定那些法子能不能行,但总比现在的笨办法强。 “周师傅,你跟我来。” 刘政把周老铁匠带到一间空草棚里,要了木炭和竹片,一边画一边讲。 他讲的,是后世那些土法炼铁的原理。 简单来说,就是建一座更高的炉子,让矿石和木炭在炉子里一层一层往上堆,从上面加料,从下面出铁。炉子中间开几个风口,用大风箱往里鼓风,让火烧得更旺。炼铁的时候,往里头加一些石灰石,能把矿石里的杂质吸走,炼出更好的铁。 周老铁匠听得眼睛发直。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从没听过这种炼法。 “屯长,这……这能行吗?” 刘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周师傅,你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试著造一座。” 周老铁匠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成!老汉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周老铁匠带著几个徒弟,开始在山谷里鼓捣那座新炉子。石灰石在山中不难找,刘政已经安排人不停地往谷中运。 刘政隔几天就来一趟,看看进度,提些建议。有些建议靠谱,有些不靠谱,周老铁匠也不恼,只是闷头琢磨。 第二十四章 流水线 半个月后,新炉子点火了。 第一炉,出了三十斤铁。 周老铁匠差点哭出来。 他拉著刘政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刘政拍拍他的手,笑道:“周师傅,往后还得多靠你。” 周老铁匠用力点头。 新炉子的事传开后,谷里的匠人们干得更起劲了。他们已经琢磨著要再造一座更大的炉子。 刘政把这事交给周老铁匠全权负责,自己又去看了那些矿工和学徒。 矿工们挖出来的矿石,比以前多了三成。学徒们学手艺也认真,有几个机灵的,已经能帮著打一些简单的农具了。 刘政心里盘算著,再有两个月,山谷这边就能自给自足。到时候,兵器、农具,都不用愁了。 又过了几天,刘大带著人回来了。 同行的,不光有张飞的母亲和族人,还有二十多个匠人。 铁匠八个,木匠七个,皮匠五个,还有几个是泥瓦匠和篾匠。 那些匠人站在庄门口,眼里带著忐忑和期待。 刘政亲自迎出来,一一行礼。 “诸位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了。往后在庄上,只要肯干活,粮食管够,月钱足付。” 那些匠人听了,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张飞的母亲被刘福亲自送到后院安顿。张飞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嘴里只是叫“娘,娘”。 张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却笑著说:“长进了,长进了。” 当天晚上,刘政在庄里摆了几桌酒,给远道而来的匠人们接风。 张飞喝得最多,拉著刘政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持正,俺这辈子,跟定你了。” 关羽在一旁看著,也是笑容满面。 高顺依旧话少,只是给刘政倒酒的时候,眼里更亮了。 刘政喝了不少,脑子却还清醒。 他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刘政忽然想起一句话。 百川归海,有容乃大。 他端起酒碗,冲眾人举了举。 “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眾人齐声应和。 那声音,在春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刘政便带著这些匠人进了山谷。 山路上,那些匠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有人小声嘀咕:“这地方真够偏的。”旁边的人赶紧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別乱说话。 刘政听见了,回头笑道:“偏是偏了点,可胜在安稳。诸位师傅往后就在这儿做事,吃住都有人管,按月发钱,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那说话的匠人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多嘴。 进了山谷,得到通知的老铁匠周艺已经带著人在谷口等著。两拨匠人见了面,互相打量著,气氛有些微妙,这山谷里的匠人是“老人”,新来的算是“新人”,难免有些生分。 刘政把周艺叫过来,低声道:“周师傅,往后这些人归你管。手艺好的,就让他们上手。手艺生些的,就先带著。一视同仁,別分什么新旧。” 周艺点点头:“屯长放心,老汉心里有数。” 刘政又对著那二十多位新来的匠人,把山谷里的事交代了一遍:每月工钱,按手艺高低分三等。家里有老小的,可以接来同住,庄上给安排住处。 那些匠人听了,脸上的喜色越发浓郁。 交代完这些,刘政把周艺和几个手艺最好的匠人叫到一间草棚里。 “周师傅,我有个想法,想跟诸位师傅商量商量。”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著些图样。 “咱们现在锻造兵器,是一个师傅从头打到尾。从选料、锻打、淬火、打磨,全是自己来。这样打出来的东西是精细,可太慢了。一个人一天也就一两把刀,一个月下来,出不了多少货。” 几个匠人互相看看,不知他要说什么。 刘政指著图纸,开始解释。 他把打制兵器的过程拆成几道工序,每个匠人只负责其中一道。 第一道,选料。专人从矿石里选出好铁,按分量分好。 第二道,锻打粗坯。几个力气大的匠人专门把铁块烧红,锤打成刀坯、枪头坯。 第三道,精锻。手艺好的匠人接过粗坯,细细锻打出形状。 第四道,淬火。专人负责烧火、掌握火候,把锻好的刀枪放进水里淬火。 第五道,打磨。几个学徒专门负责用磨石把刀枪打磨锋利。 第六道,装配。木匠那边做好刀柄、枪桿,送到这边来装上。 第七道,检验。周艺亲自过目,合格的入库,不合格的返工。 “刀是这样,枪也是这样,箭头、甲片都一样。每一道工序都有人专门干,熟能生巧,越干越快。” 刘政说完,看向那几个匠人。 周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 “屯长,老汉干了一辈子铁匠,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另一个老匠人道:“这么干,一个人就干一样活,天天干,那可不就越精越快了?像打磨和装配刀柄耗时耗力,完全可以交给学徒完成!” 刘政点头:“对。不光快,还好。专门干一道活的,比啥都乾的人精。咱们先把刀和枪的流水线搭起来,等熟了,再弄甲片、箭头。” 几个匠人越听眼睛越亮,纷纷点头。 说干就干。 周艺把山谷里的匠人分成几拨,按手艺高低、力气大小重新分配。手艺最好的几个,负责精锻。力气大的,负责粗坯。眼神好手稳的学徒,负责淬火打磨。再招些力工,就干些搬料、烧火、打杂的活计。 新来的匠人也加入进去,由老人带新人,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学习並熟练掌握。 木匠那边也动起来,专门有人做刀柄、枪桿、箭杆、弓身。 皮匠那边负责做弓弦、皮甲。皮甲穿线缝製完全可以交给手巧的妇人,可以节约皮匠大量时间。 刘政隔几天就来一趟,看看进度,提些建议。有时候是调整工序,有时候是依照后世的记忆改进一下工具,山谷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半个月后,第一条流水线正式运转起来。 选料的师傅把铁块按质量分门別类,质量好的送到粗坯组,质量差些的就送去打造农具。 粗坯组的几个壮汉把铁块烧红,抡起大锤,叮叮噹噹一阵砸,锤炼成刀的形状,送到精锻组。 精锻组的匠人接过粗坯,细细锻打出刀刃、刀背、刀尖,再送到淬火组。 淬火组的师傅烧好火候,把刀烧得通红,迅速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烟冒起,刀身变得坚硬。 打磨组的学徒接过淬好的刀,坐在磨石前,一下一下打磨,磨出锋利的刀刃。 最后送到周艺面前,他拿起来仔细看看,用手指试试刃口,点点头,往旁边一放。 “合格。” 旁边专门负责装配的徒弟立刻接过,装上早就做好的刀柄,一把刀就算成了。 第二十五章 整军 周艺看著那把刀,眼睛越发明亮。 他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快出活的。 刘政在一旁问道:“周师傅,往后刀就这么打。一天能出多少?” 周艺算了算:“等他们熟了,一天二十把不成问题。” 刘政点点头,又去看枪的流水线。 枪比刀简单些,只要打好枪头,装上枪桿就行。那边干得更快,一天能出三四十个枪头。 箭头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手艺精湛的铁匠带著十几个学徒和力工,一天能出一百多个。 刘政算了一笔帐:在出铁量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下来,平均能出刀三百把,枪头一千个,箭头两三千个。 后续加入工艺更复杂的甲片势必要分散人手,那產量就要相对减少,还是需要继续招募铁匠,特別是精通甲冑技艺的铁匠。 一个月后,山谷里的流水线已经运转得十分顺畅。 周艺每天在各个工棚之间转悠,这边看看,那边指点几句,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山谷里看新一批的刀,忽然刘大飞奔而来,满脸喜色。 “少主!少主!郡里的任命下来了!” 刘政心里一跳,接过他递来的公文,展开来看。 那是一卷上好的绢帛,上面盖著雁门郡的朱红大印,写著: “雁门郡繁峙县北乡军侯刘政,剿匪有功,治军有方,擢为军侯,秩二百石,统领一曲兵马。准其募兵至五百,器械粮秣由县里支给。光和四年五月。” 刘政看了好几遍,才把公文捲起来,收好。 军侯。 他终於正式成为军侯了。 统领一曲兵马,可募兵至五百。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二百屯兵的一县小小屯长,而是真正有资格领兵的一方军侯。 他翻身上马,往庄上赶去。 庄门口,早已得知消息的高顺、关羽、张飞、王放、刘福都在等著。见了他,张飞第一个衝上来:“持正,成了?” 刘政点点头,把那捲公文递给他。 张飞接过去看了半天,嘿嘿笑起来,比刘政还高兴! 关羽接过去看了看,难得露出笑容:“恭喜持正。” 高顺抱拳:“恭喜少主。” 王放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却也拱了拱手。 刘政看著他们,莞尔笑道:“今晚摆酒,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刘家庄灯火通明。 张飞喝得最多,拉著关羽要跟他比划比划。关羽只是笑,不动手。高顺在一旁看著,偶尔喝一口。王放也不多话,只是给刘政倒酒。 一群人热闹了一夜…… 翌日,刘政便召集眾人议事。 书房里,高顺、关羽、张飞、王放四人分坐两侧,刘福在一旁铺开纸笔准备记录。刘政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张写满字的布帛,这是他擬好的整军方案。 “今日叫你们来,是商量整军的事。”刘政开门见山,“如今我升任军侯,可领兵五百。原先那二百屯兵,加上新降的、新招的,该好好整编一番了。” 眾人点头。 刘政拿起那张纸,念道:“我打算先设五屯,每屯百人。另设两百人辅兵营,平日训练跟屯兵一样,屯兵有损就从辅兵营补充。” 他看向关羽等人。 “云长、翼德、仲遂、刘大、刘二,你们原先的是队率或是我的副手,从今天起都升任屯长。” 关羽微微点头,张飞咧嘴一笑,高顺神色如常,刘大刘二起身抱拳。 刘政又看向王放。 “王当家,你也任屯长。” 王放一愣,隨即站起身,抱拳道:“军侯,我……” 刘政摆摆手:“王当家不必多说。你当过郡兵,懂战阵,有本事。你那一百人,由你自己挑,自己练。往后打仗,咱们併肩子上。” 王放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王放,必不负军侯信任。” 刘政点点头,让他坐下,继续道:“原先那些降卒,全部打散混入各屯。每屯二十个降卒,八十个老人和新兵,让他们互相带著。” 高顺点头,心中非常赞同军候的做法。把降卒打散了,就能防止他们抱团生事。 刘政又道:“新兵从流民里招。挑那些年轻力壮、老实本分的。每家只招一个,有妻小的优先。告诉他们,当兵管吃管住,每月发餉,战死有抚恤。” 刘福在一旁记下。 张飞忽然道:“军侯,骑兵呢?王当家谷里那五十多匹战马,可不能閒著!” 刘政点点头:“翼德说得对。骑兵的事,我正想跟大家商量。” 他看向王放:“王屯长,那些马现在能用吗?” 王放道:“能用。都是驯好的战马,膘肥体壮,有人专门餵著。只是咱们的人里,会骑马的少。” 刘政沉吟片刻,道:“那就先组一支小骑兵,六十人。从各屯挑会骑马的,或者愿意学的。骑兵不比步兵,得慢慢练。” 关羽抱拳道:“军侯,关某愿领这支骑兵。” 关羽本身就是骑將型武將,刘政隨即点头道:“那就由云长统领骑兵。翼德、仲遂、王放、刘大刘二,你们先把各自的步兵屯练好。骑兵那边,云长先带著,等日后有了更多战马,再扩充。” 张飞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刘政又道:“战马的事,不能光靠山谷里那五十多匹。我已经让人四处打听,只要有愿意卖马的,不论多少,都买下来。流民里若有会养马、会医马的,也招进来。” 刘福在一旁记下。 高顺忽然问:“军侯,骑兵用甚兵器?” 刘政道:“骑兵在马背上,用长枪需要熟练的技艺,不是短时间能够练出来的。目前用刀最合適。让山谷那边多打些马刀,刀身略弯,单面开刃,劈砍顺手。再配些弓箭,能骑射的更好。” 周艺这次也在座,点头道:“军侯放心,马刀那边已经在打了,再有十天,能出五十把。” 刘政又道:“弓也得备著。咱们现在有多少弓?” 高顺道:“加上缴获的,有八十多张。好弓不多,大多是猎户用的软弓。” 刘政想了想,道:“周师傅,你那边打造了多少弓?” 周艺回道:“因材料限制,谷中只有三十张弓,箭矢倒是囤积了不少。 刘政道:“那就先买。让人去太原、去蓟县,寻访做弓的好手,重金请来。” 刘福在旁一一记下。 第二十六章 草原来客 王放忽然开口:“军侯,骑兵的事,卑职有一言。” 刘政道:“王屯长请说。” 王放道:“卑职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仗。那些胡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咱们强得多。咱们的骑兵,就算练上三年,骑术也比不过他们。” 眾人沉默。 这话说得直,却是实话。 刘政点点头:“王当家说得对。鲜卑人是马上民族,咱们比骑术,比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比骑术。要比,就比兵器、比甲冑、比阵列、比纪律。咱们的马刀比他们的好,甲冑比他们的厚,阵列比他们的齐,纪律比他们严。骑术不如他们,就用別的地方补回来。” 关羽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高顺点头:“军侯说得是。步兵列阵,能抗骑兵衝锋。骑兵若只会骑射,下了马就什么都不是。” 王放也点头:“卑职受教。” 刘政又道:“还有一样。咱们的骑兵,要练的不是一个人逞英雄,是配合。十个人一起冲,比一个人衝杀伤大。一百个人一起冲,能衝垮一千个乌合之眾。云长,你带骑兵,要多练合击之法。” 关羽抱拳:“关某记下了。” 眾人又议了些细务,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日子,刘家庄热闹得像赶集。 各屯开始招兵。 消息传出去,那些流民蜂拥而来。 刘福带著人在庄外设了十几个棚子,登记、问话、查验。一天下来,能挑出二三十个合格的。 那些被挑中的,当场发给一套衣裳、一双布鞋,领到庄里安顿。没被挑中的,也不赶走,发一碗粥,告诉他们可以去山脚那边开荒,一样有活路。 十几天下来,新招的青壮凑足了二百多人。 关羽让人在校场上立了几十个草靶,带著骑兵一遍遍衝过去,挥刀劈砍。 起初劈不准,十刀里有七八刀落空。练了半个月,十刀里能劈中五六刀了。 刘政去看过一次,回来后沉默了很久。 六十个骑兵,骑著马衝过去,光闪闪,尘土飞扬。 虽然骑术还稚嫩,阵列还有些鬆散,但那气势,已经让人心惊。 他想起王放说的那些话。 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人人都是合格的骑兵。 若让他们得到更好的马鞍、更好的马鐙…… 刘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月末,刘政正在巡视垦荒修渠,隨著流民不断加入,大大小小十数个庄子村落平地而起,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 忽然刘大骑马飞奔而来,神色有些紧张。 “军侯,庄里来了个人,说是王当家的旧识,一定要见您。” 刘政心里一动:“什么人?” 刘大压低声音道:“看著像胡人,但又会说汉话。王当家见了他,脸色都变了,让小的赶紧来请军侯回去。” 刘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刀,翻身上马。 来的路上,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独孤信。 那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鲜卑庶子,那个跟王放做了数回兵器买卖的草原来客。 庄门口,王放正陪著一个人站著。那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身高八尺,肩宽背厚,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穿著汉人的深衣,头髮却编成鲜卑人的辫子,腰间挎著一柄弯刀,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见了刘政,那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鲜卑礼,隨即换成汉人抱拳,汉话流利得很:“独孤信,见过刘军侯。” 刘政还礼,打量著他。 这人目光锐利,神態从容,虽是庶子,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王放曾说过,独孤信武勇犹胜他一筹,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独孤郎远道而来,请进。” 书房里,分宾主落座。刘福端上茶水,退了出去。关羽、张飞、高顺、王放四人站在刘政身后,目光都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独孤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在草原上,喝不到这样的东西。” 刘政笑了笑,开门见山:“独孤郎此来,所为何事?” 独孤信放下茶碗,沉默片刻,忽然道:“刘军侯,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刘政不动声色:“什么买卖?” 独孤信道:“不是买卖兵器。是比兵器更大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政身后几人,又看向刘政。 “刘军侯可知道,鲜卑人要打并州了?”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都变了。 刘政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独孤郎说笑了。鲜卑人刚与大汉和亲,怎么会突然打并州?” 独孤信摇摇头,笑道:“和亲?那是给汉人看的。鲜卑人几十个部落,各过各的日子,谁管和亲不和亲?想打就打了,抢够了就走,朝廷能怎么办?” 刘政沉默。 他知道独孤信说的是实话。 鲜卑不是匈奴,没有统一的单于,而是分成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东起辽东,西至西域,散布在千里草原上。这些部落有时互相攻打,有时联合南下,全看利益怎么分。 独孤信继续道:“这次是独孤部和禿髮部联合。两部加起来,控弦之士两万。他们打算绕过雁门、云中的边军防线,从五原郡那边穿过去,直插并州腹地。” 王放忍不住问:“从五原进来?那边不是有长城吗?” 独孤信看他一眼,道:“长城?那玩意儿挡得住几个人?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找个没人守的缺口,一夜就能过去几千人。” 刘政问:“什么时候?” 独孤信道:“秋收之后。等汉人的粮食都收上来了,他们来割。” 书房里陷入沉默。 张飞忍不住骂道:“这些胡狗,欺人太甚!” 关羽拦住他,看向刘政。 刘政沉默良久,忽然问:“独孤郎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独孤信直视著他的眼睛。 “因为我要报仇,这次是我最好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 第二十七章 盟约 “我母亲是汉人,被掳去草原,生了我。我在独孤部长大,有汉人血统,从小受尽欺凌。我那些兄弟,一个个视我为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死不瞑目,我一刻都不敢忘记!” 刘政看著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可看他眼里的恨意,又不像装出来的。 “独孤郎想怎么报仇?” 独孤信缓缓道出鲜卑诸部的形势。 独孤部大单于独孤延有五个儿子。长子早夭,二子独孤妄最为强势,手握三千精骑,是下一任单于的不二人选。三子便是独孤信,虽是庶出,却因母亲是汉人,从小被排挤不受重用。剩下两人皆是庸碌之辈不足为虑。 “独孤妄几次想杀我。”独孤信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这是三年前他派人行刺留下的。我挨了一刀,杀了那刺客,独孤妄必须死。” 刘政看著那道疤痕,没有说话。 独孤信继续道:“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这身武艺。我从小被欺负,就拼命练武,草原上比武,我从无败绩,独孤部第一勇士的名號,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他看向刘政,目光坦然。 “二是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鲜卑部落里,有很多跟我一样有汉人血统的人。他们的母亲是被掳来的汉女,他们在部落里低人一等,被欺凌,被看不起。我收留他们,给他们活路,他们叫我头领。” “这些年,我身边聚了五百人。两百是有汉人血统的死士亲卫,对我死心塌地。三百是敬我武勇、受我恩惠的鲜卑骑兵。靠著这五百人,我才一直跟独孤妄分庭抗礼,没被他吃掉。” 刘政听著,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能在草原上活到现在,果然不简单。 “独孤郎想让我帮你除掉独孤妄?” 独孤信点头。 “独孤部有五千精骑。独孤妄掌三千,我父汗手下的大將统领两千。我父汗身子不好,眼看没几年了。等他死后,独孤妄必会继承单于之位,到时候我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要在他继承单于之前杀了他。” 刘政沉吟道:“你想怎么杀?” 独孤信道:“他会带兵南下劫掠。他那人贪功好財,每次南下都要衝在最前面。只要刘军侯给我兵器,让我的人武装起来,等独孤妄劫掠回程之时,我在半路截杀他。” 刘政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他手下三千精骑,你五百人,就算兵器再精良也打不过。” 独孤信沉默片刻,才道:“所以我来找刘军侯,想与刘军侯合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摊在案上。 那是一张粗糙的地图,画著并州以北的草原山川,標註著各个部落的分布。 “这是鲜卑诸部的大致方位。”独孤信指著地图,一一介绍。 东边是宇文部,与幽州接壤,时常骚扰辽西。 中部是慕容部,势力最强,控弦五万以上。 西边是拓跋部,又分好几支,禿髮部就是拓跋的分支。 独孤部在拓跋部西边,靠近五原郡,人口不多,却因地处要衝,常与汉人打交道。 “这次南下的,是独孤部和禿髮部的联军。禿髮部出一万五千骑,独孤部出五千骑。独孤妄会带著独孤部的三千骑从五原那边进去,禿髮部的一万骑从云中那边进去,两路並进,在太原会合。” 刘政盯著地图,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独孤信继续道:“我可以把他们的行军路线、时间、兵力部署,全部告诉刘军侯。” 刘政抬起头:“你要什么?” 独孤信直视著他的眼睛。 “我要刘军侯帮我杀独孤妄。” 刘政沉默。 独孤信道:“不需要刘军侯杀光他的三千骑。只要刘军侯能伏击他的人,杀他几百上千,他的人就会乱。他那人惜命,一乱就会往回撤。等他撤回来的路上,我带著五百人截杀他。” 刘政沉吟道:“他的三千骑,就算死了几百,也还有两千多。你五百人,怎么截杀?” 独孤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信。 “独孤妄那人,打仗靠人多,真本事没多少。我五百人,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能顶他三个。再说了,他败退回来,士气低落,建制混乱,我以逸待劳,胜算不小。” 刘政看著他,忽然问:“就算你杀了独孤妄,你父汗手下还有两千精骑,还有数个依附的小部落,那些大將头领能服你?” 独孤信目光一凛。 “刘军侯的意思是……” 刘政缓缓道:“我帮你,不光帮你杀独孤妄。你父汗死后,那两千精骑若是服你,自然最好。若是不服,我也可以帮你。” 独孤信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却像是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刘军侯想要什么?” 刘政道:“我要战马。很多战马。” 独孤信一愣。 刘政继续道:“一匹战马,换三把刀。十匹战马,换一副铁甲。你帮我弄马,我帮你弄兵器。你杀一个鲜卑人,我送你一把刀。独孤妄若死在我手上,他的人头换一百匹战马。” 独孤信眼睛亮了。 刘政又道:“还有一件事。” 独孤信看著他。 刘政道:“你杀了独孤妄,坐稳单于之位后,我要你管住你手下的人,不许他们南下劫掠。两国之间,可以做买卖,可以互通有无,但不许抢。” “你答应我,我就帮你。” 独孤信沉默了很久,脸色不断变换……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刘政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刘军侯,我独孤信今日在此立誓。你若能助我復仇,助我登上独孤部大人之位,我独孤信便认你为主。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刘政愣住了。 张飞、关羽、高顺、王放也愣住了。 刘政连忙扶他起来。 “独孤郎,你这是做什么?” 独孤信摇摇头,目光坦然。 “刘军侯,我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些鲜卑贵族,一个个眼高於顶,看不起我这个汉人杂种。那些汉人豪强,见了我也只是想著买卖,从没人把我当人看。” 他看著刘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军侯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是第一个,愿意跟我坐下来谈条件的人。是第一个,愿意帮我报仇的人。” “只要大仇得报坐上大人之位,我独孤信认他为主,不丟人。” 刘政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独孤郎,我答应你。” 独孤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有大仇得报的希望…… 第二十八章 剿匪(一) 接下来,两人开始细谈。 独孤信把独孤部的兵力部署、独孤妄的脾气性格、南下劫掠的详细计划,一五一十全说了。 独孤妄这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打仗喜欢冲在前面,贪功冒进。手下三千精骑,有八百是他的死忠亲兵。剩下的两千多人,效忠的是独孤延,没那么忠心。 “他南下的时候,必定是亲兵护著他冲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抢东西。若是中了埋伏,亲兵一乱,其他人必散。” 刘政点点头,一一记下。 两人又商议了联络方式、情报传递、兵器交接的细节。每隔半月,独孤信会派人来刘家庄送信,告知草原上的动静。 临別时,独孤信忽然道:“刘军侯,还有一事。” 刘政道:“独孤郎请说。” 独孤信道:“我那两百亲卫,多是跟我一样有汉人血统的苦命人。他们这辈子,从没被人正眼看过。若是日后有机会,我想让他们见见刘军侯,见见汉人的地方,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无根之人。” 刘政看著他,爽朗一笑。 “好。等时机成熟,你带他们来。” 独孤信翻身上马,带著几个隨从,消失在暮色中。 刘政站在庄门口,望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张飞凑过来,低声道:“军侯,这人信得过吗?” 刘政摇摇头。 “信不信得过,试了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山谷那边日夜赶工,多打兵器。” 高顺应了。 关羽忽然道:“军侯真要出兵帮他对付鲜卑人?” 刘政点点头。 “不是帮他,是帮我们自己。”刘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太行山。 “鲜卑人南下,遭殃的是并州的百姓。咱们拦不住两万骑,但能拦一路。杀一个少一个,杀一千少一千。” “再说了……” 刘政回过头,看著身后这些人。 “鲜卑人就是行走的军功,敢来?就別想走!” 独孤信离开后,刘政把眾人聚集起来议事。 案上摊著那张羊皮地图,旁边还有几张他找人画的草图。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屋里点著几盏油灯,照得眾人脸上忽明忽暗。 “独孤信的话,你们怎么看?”刘政开门见山。 张飞第一个开口:“俺看那人挺实在的,说话敞亮,不像骗人。” 关羽摇头:“实在不实在,得看日后。但他给的情报,多半是真的。鲜卑人南下劫掠,年年都有,只是规模大小不同。” 高顺道:“若他说的属实,两万骑入并州,郡兵和县兵根本挡不住,也不能指望朝廷会出兵支援。咱们繁峙虽在雁门东边,不在他们主攻方向上,但鲜卑人必会分兵劫掠。” 王放低头思量了一番,沉吟道:“军侯,我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那些人打仗,不讲究什么章法,抢够了就走。两万骑主要是衝著太原那边去的,可沿途的县城、村镇,他们也不会放过。” 刘政点点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带著所有兵卒躲进县城? 那是容易。县城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住城门,他们就进不来。 可躲进去之后呢? 庄园呢?良田呢?那些流民呢? 刘家庄在北乡,离县城三十里。鲜卑人过来,一把火就能把庄园烧成白地。那些刚开出来的荒地,那些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全得完蛋。 刘政把这些话说出来,眾人沉默了。 张飞闷声道:“那咋办?总不能跟鲜卑人硬拼吧?鲜卑人分兵恐怕也有上千骑。” 刘政摇摇头,又点点头。 “硬拼是拼不过。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关羽问:“军侯打算怎么做?” 刘政道:“两件事。第一,把咱们这附近的贼寇山匪清一清,不能让他们有趁火打劫的机会。第二,想个能在荒野平原上跟骑兵周旋的法子,一点点的吃掉他们,不能让鲜卑人肆无忌惮的到处劫掠!” 他看向王放。 “王屯长,你在郡兵时,跟鲜卑人打过仗,他们怕什么?” 王放想了想,道:“鲜卑人怕两样。一是怕城池,他们攻不下来。二是怕车阵。” 刘政心里一动:“车阵?” 王放点头:“对,车阵。用大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人在车里往外射箭,骑兵冲不进去。鲜卑人最怕这个。他们骑射再厉害,射不进去。想衝进去,又冲不动。” 刘政眼睛亮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战史。汉朝对付匈奴,常用武刚车,就是那种四周蒙上皮革的战车。三国时诸葛亮对付曹魏骑兵,也用偏箱车。 车阵,確实是对付骑兵的好法子。 “王屯长,你详细说说。” 王放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车阵的关键,是大车。要那种箱式的大车,车厢用厚木板做成,两侧加固,能挡箭矢,能抗骑兵衝击。车与车之间用铁链或粗绳连起来,围成一圈,人躲在车厢里往外射箭,骑兵冲不进来。若是有长枪,可以从车厢的缝隙里往外刺,专门刺马。 “咱们县里就有这种大车,商队运货用的那种。军侯若是想要,可以买一批,让人加固改装。” 刘政连连点头,又问:“车阵怎么移动?” 王放道:“不能移动。车阵是守势,选好地方扎下来,就挪不动了。骑兵来了,咱们就缩进去,等他们冲累了、射累了,再出去杀。” 刘政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车阵,加上他的六百多兵,加上山谷里那些兵器,应该能挡住小股鲜卑骑兵。 若是大股来了,那就只能躲进县城了。 “好,车阵的事,就这么定了。”刘政看向刘福,“福伯,你打听打听,哪儿能买到那种大车,要结实耐用的,能装货能拉人的那种。价钱不论,能买多少买多少。” 刘福点头记下。 刘政又道:“第二件事,是把咱们这附近的贼寇山匪清一清。” 他看向王放。 “王屯长,你在臥虎岭待了几年,这周边的贼寇,你熟不熟?” 王放点点头:“熟。繁峙县境內,大大小小的贼寇窝子,有七八处。大的两百来號人,小的几十號人。有的是凶徒悍匪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聚眾为贼。” 刘政道:“这些人,不能留著。鲜卑人一来,他们要么趁火打劫,要么投了鲜卑人带路。无论哪种,都是祸害。” 高顺道:“军侯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刘政点头:“对。趁著鲜卑人还没来,把这些贼寇全清了。作恶多端的,就地斩杀。愿意戴罪立功的,编入辅兵,跟著咱们打鲜卑人。” 张飞一拍大腿:“好!俺早就想找几个人练练手了!” 第二十九章 剿匪(二) 关羽却问:“军侯,咱们只有六百多兵,若是四处剿匪,会不会折损太多?” 刘政摇摇头:“不会硬拼。王屯长熟悉地形,咱们分兵几路,先打小的,再打大的。以小积多,逐步推进。” 王放眼睛一亮:“军侯要用贼寇练兵?” 刘政笑了笑。 “不光练兵,还要练车阵。趁著鲜卑人还没来,先把车阵练熟了。到时候真打起来,不慌。” 眾人纷纷点头。 接下来几天,刘政一边让人收购大车,一边让王放画出周边贼寇的分布图。 繁峙县不大,贼寇却不少。 北乡往东,太行山脚下,有三股小贼。一股二十多人,盘踞在一处山神庙里,为首的是个逃兵,叫赵二狗。一股六十多人,藏在鹰愁涧的崖洞里,专门劫过往的客商。还有一股四十多人,在青石岭上搭了几间窝棚,平时种点地,没粮了就下山抢。 东乡那边最乱,有四五股贼寇,加起来三百多人。最大的一股有一百多人,头目叫“钻山虎”,据说是个杀人越货的悍匪。其他几股几十人不等,互相之间还常打架抢地盘。 南乡有一股大贼,近两百人,头目叫张三刀,手底下有几十个能打的。这股贼寇势力最是油滑,官兵来剿就四散躲藏,官兵一退又会重新聚拢起来连县里都拿他们没办法。 王放指著地图,一处一处说,刘政一处一处记。 记完了,刘政看向眾人。 “怎么打?你们说说。” 关羽道:“分兵几路,同时进剿,打完小的,合兵一处,再打大的。” 王放道:“云长所言不错,咱们兵分四路,云长一路、翼德一路、仲遂一路、卑职一路,各带一屯兵马,分头扫灭小股贼寇。军侯带剩下的人,居中策应。剿灭小股贼寇,四路合兵,直取张三刀。” 刘政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 “就这么办!山谷刘二那边不要动,剩下的兵马全部集合起来明日出发剿匪” 眾人领命。 第二天,四路人马同时出发。 张飞带人往北乡东边的太行山脚去了。他那一队,要对付三股小贼,加起来近百人。 关羽带著五十步兵和六十骑兵为一路,还有高顺一屯兵马往东乡去了。那边贼寇最多,四五股加起来三百多人,但分散在各处,正好各个击破。 王放带著一百五十人,往南乡去了。南乡的贼寇只有一股,就是张三刀那股贼寇,但王放的任务不是打,是盯著,等其他人打完小股贼寇,再合兵围攻。 刘政带著刘大和剩下的一百多人,留在庄里策应。 三天后,消息陆续传回来。 张飞那边打得最顺。他那人打仗莽,冲得猛,第一股二十多个贼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端了老窝。第二股三十多人想跑,被他堵在山沟里,杀了七八个,剩下的全降了。第三股四十多人,听说了他的凶名,主动出来投降。 三天,三股贼寇,全灭。杀了二十来个作恶多端的,剩下的人全部编入辅兵。 张飞带著人回来的时候,咧著嘴直笑,邀功道:“持正,俺打得怎么样?” 刘政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关羽那边慢一些。东乡贼寇多,但分散。他稳扎稳打,一股一股地清。先是那股最小的,三十多人,一战而下。再是那股大一点的,五十多人,围了一天,劝降了。最后是那股一百多人的,头目“钻山虎”是个硬茬子,带著人死守山寨,关羽和高顺围了三天,才攻进去。 “钻山虎”被当场斩杀,他手下的悍匪杀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全降了。 那些降卒,刘政让高顺挨个过了一遍。手上有人命的,挑出来,送去山谷那边做苦工,挖矿、搬石头,將功赎罪。手上没沾血的,编入辅兵,发给他们兵器,让各屯长带著训练。 辅兵不领餉,只管吃住。但打仗有赏,立功能转正。那些人听了,一个个干劲十足。 第十一天,刘政把四路人马合在一处。 五百多正兵,加上辅兵,將近一千人,浩浩荡荡往南乡开去。 张三刀早就得了消息,在寨子里嚇得半死。他想跑,可王放可是相当了解张三刀的尿性,让人早早围了山寨,跑不掉。他想降,又怕刘政杀他。 刘政到了寨子外面,让人喊话。 “张三刀,出来投降,饶你不死。” 张三刀站在寨墙上,战战兢兢地问:“军侯说话算话?” 刘政道:“你手上没沾人命,我留你一命。你若是不信,现在就打进去。” 张三刀犹豫了半天,终於让人打开寨门,带著剩下的一百多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扔下兵器,跪了一地。 刘政走过去,低头看著他。 “张三刀,你可认罪?” 张三刀连连磕头:“军侯饶命!小的只劫財,没杀过人!真的没杀过人!” 刘政看向王放。 王放点点头:“这人我知道,確实没杀过人。但他抢了不少,附近村子的人恨他。” 刘政沉默片刻,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送他去山谷那边,挖矿一年。一年后,若是干得好,放他出来,编入辅兵。” 张三刀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这一仗,没打就贏了。 刘政让人清点缴获。粮食、布帛、铜钱,堆了半个仓库。刀枪弓弩皮甲,也有百余件。全部运回庄上,充入军资。 回到庄上,刘政把眾人叫到书房。 “贼寇清完了。”他看著眾人,“接下来,该准备会会鲜卑人了。” 眾人纷纷点头,这是一场硬战,但没人会畏惧。 刘政指著地图,缓缓道:“独孤信说,鲜卑人秋收后来。现在八月初,还有两个月。两个月里,咱们要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刘政一件一件数。 第一,车阵要练熟。不光是围成圈防御,还要能熟练变阵。 第二,山谷那边要多打兵器。刀、枪、箭头、甲片,越多越好。 第三,战马要再多买些。骑兵六十人不够,要扩到一百、二百。没有骑兵只能被动挨打。 第四,情报要盯紧。独孤信那边半个月一封信,鲜卑人有什么动静,要第一时间知道。我们也要派出斥候侦查,前出百里即可,防范鲜卑游骑。 眾人点头,各自领命。 第三十章 厉兵 清剿完境內贼寇,刘家庄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八月的太行山脚下,天高云淡,秋风渐起。田里的粟子已经泛黄,再有半个多月就能开镰收割。刘政每日骑马巡视各处,看著那些流民开出来的荒地上长出的庄稼,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这些粮食,是乱世里活下去的底气。 这一日,刘政又去了山谷。 进谷时,周艺正带著几个徒弟在鼓捣新东西。那是一辆大车,比普通的运货车大了整整一圈,车轮更粗,车厢更高,两侧的木板足有三寸厚,外面还蒙著一层熟牛皮。 “军侯来了!”周艺见他,连忙迎上来,“您看看,这车成不成?” 刘政绕著车转了一圈,用手敲敲车厢,梆梆作响。 “周师傅,这车够结实吗?” 周艺拍著胸脯道:“军侯放心,这车厢能挡箭,能抗刀砍。三匹马拉著跑起来,撞人都能撞死几个。” 刘政点点头,又看了看车轮。 车轮也是特製的,轮轂加了铁箍,轮辐加粗了一倍,能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跑。 “这种车,一天能做几辆?” 周艺算了算:“木匠那边人多,一天能做一辆半。加上铁匠打的铁箍,两天三辆。” 刘政沉吟片刻,道:“先做十辆。越快越好。” 这种特製的大车,刘政准备作为车阵的正面防御,硬抗大队骑兵衝锋没有任何问题。 周艺应了。 刘政又去看兵器流水线。 刀的流水线已经运转得十分顺畅。选料、粗坯、精锻、淬火、打磨、装配,六道工序,各司其职。刘政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十分满意! 周艺在一旁道:“军侯,如今一天能出刀二十把,枪头四十个,箭头两百。皮甲那边慢些,一天能出五副。” 刘政问:“铁甲呢?” 周艺摇摇头:“铁甲太费工。一片一片打出来,再一片一片穿起来,一副甲要七八天。如今库里只有二十五副。” 刘政想了想,道:“铁甲先紧著骑兵打。云长那边一百五十人,一人一副,还差得远。” 周艺点头记下。 从山谷出来,已是下午。 刘政策马回庄,远远就看见校场上尘土飞扬。走近一看,是关羽正带著骑兵在操练。 一百五十骑,分成五队,每队三十人,正在练习骑射。 其中有独孤信交易的战马也有刘政四处购买的战马,但一百五十骑对比鲜卑两万精骑只是个小水花,刘政对骑兵要求也只是袭扰为主,破敌后有骑兵追击以此扩大战果。 刘政下了马,站在校场边上看。 只见一队骑兵纵马奔驰,衝到离草靶八十步左右时,骑手们並不减速,而是同时张弓,朝著草靶上方四十五度角放箭。箭矢飞向高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纷纷落下,密密麻麻扎在草靶周围。 “好!”刘政忍不住赞了一声。 关羽见他来了,策马过来,翻身下马。 “军侯。” 刘政道:“云长,这就是你说的散射?” 关羽点头:“对。散射不需要精通射艺,只要有力气拉开弓,能把箭射出去就行。不求准头,只求密集。一百五十人同时散射,箭如雨下,敌人躲都没处躲。” 刘政看著那些扎满箭矢的草靶,心里暗暗点头。 鲜卑人骑射厉害,那是因为他们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汉人想练成他们那样的骑射,没有两三年不行。但散射不同,只要练熟了动作,能在大致的方向上把箭射出去就行。 不求精准,只求密集。 一百五十支箭从天而降,就算杀不死多少人,也能让敌人乱了阵脚。 “云长,散射练得如何了?” 关羽道:“骑术好的,已经能在马背上射出三箭。骑术差的,能射出一箭。再练一个月,应该能人手三箭。” 刘政点点头。 一个月后,战事將起。这些骑兵,就是他对付鲜卑人的一支奇兵。 从校场回来,刘政刚进书房,刘福就送来一封信。 信是独孤信派人送来的,刘政展开来看。 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鲜卑人南下的时间定了,九月初十前后,各部在五原郡北边会合,九月二十左右进入并州。 第二,禿髮部出兵一万五千骑,走云中那条路,目標是太原。 第三,独孤部出兵五千骑,由独孤妄和独孤津彦统领。独孤妄率三千骑,独孤津彦率两千骑,从五原进,穿过云中,直插雁门。他们不会在雁门久留,只是路过,目標是太原。 第四,独孤信那边一切顺利,他已经把五百人秘密集结起来,兵器也发了下去,只等时机。 信的末尾,独孤信写道:八月底会再送来五十匹战马。盼军侯早日成骑军。 刘政放下信,手指轻扣桌面,沉思起来…… 禿髮部一万五千骑,独孤部五千骑,加起来两万骑。 九月二十。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后,鲜卑人的铁骑就会踏进并州。虽然繁峙不在他们的主攻路线上,但鲜卑人南下劫掠,除了自带的牛羊,向来是边打边抢就地取粮。 刘政看著舆图,鲜卑人很大可能会分兵派出一支偏师劫掠繁峙粮草以供给大军。 他必须在这四十天里,把一切都准备好。 刘政接下来把主要精力投入到扩军上,他深知,鲜卑人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若没有足够的弓箭手,光靠步兵列阵,只有挨射的份。 这一日,刘政把王放叫来。 “王屯长,你在臥虎岭这几年,可知道这山里有猎户?” 王放点头:“有。散在各处,二三十家,都是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的。箭法比县里的兵丁强多了。” 刘政道:“能不能把他们招来?” 王放想了想:“能是能,得看军侯给什么条件。” 刘政当即让王放带些粮帛进山,一家一家去请。 王放这一去,就是十天。 他本就是山贼出身,在山里行走如履平地。那些猎户散居在深山里,寻常人找都找不到,他却轻车熟路,一家一家登门。 见了猎户,他也不拿官腔,坐下来先喝酒,喝到兴头上才开口。 “老哥,我如今跟著刘军侯干了。军侯仁义,管吃管住,按月发餉。你这一身本事,窝在山里打猎可惜了。下山吧,跟著军侯打鲜卑人去。” 有的猎户痛快答应,有的犹豫再三,有的死活不肯下山。王放也不勉强,不肯下山的,就留些粮食布帛,结个善缘。 十天下来,他带回来四十多个猎户。 老的五十多岁,小的十五六岁,个个都是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他们的箭法也许比不上那些神射手,但拉弓放箭的本事,比从没摸过弓的屯兵强多了。 刘政把这四十多个猎户打散,与各屯原有的弓手混编在一起。原先各屯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六十多个弓手,如今凑在一起,正好一百余人。 他把这一百多弓手单独编成一队,由自己亲自统领。 老胡——那个最早下山的猎户——被刘政任命为副手,专门教那些新兵怎么在战场上放箭。 “战场上不比打猎。”老胡对那些新来的猎户说,“打猎得瞄得准,一箭射不死猎物,它就跑了。战场上,你们只管往人多的地方射,射一个算一个,射不中也嚇他一跳。” 刘政让人在校场上竖起几十个草靶,每日带著弓手们练射。 站定了射,练。 跑动中射,练。 躲在车阵里射,练。 一连练了半个月,那些猎户的准头没怎么提高,但拉弓放箭的速度快了不少。 刘政看著那些箭矢密密麻麻扎在草靶上,心里渐渐有了底。 一百多张弓,同时散射,就算射不死多少人,也能让鲜卑人的骑兵不敢轻易靠近。 第三十一章 迁民 九月十五,天色微明。 刘政带著关羽、张飞,还有二十名骑兵,策马往繁峙县城赶去。晨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路上的人见了这支骑兵,纷纷避让到道旁,眼神里带著敬畏和好奇。 张飞骑在马上,忍不住问:“军侯,咱们去县里做甚?” 刘政望著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沉声道:“鲜卑人要来了,这事不能瞒著县里。张县尉待咱们不薄,县令王茂虽然贪,但也算是办事的人。该告诉他们的,得告诉。” 关羽点头:“军侯说得是。县里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慌乱强。”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县城门口。值守的士卒认得刘政,连忙放行。刘政让他们在县衙外等著,自己带著关羽张飞进去。 张虎正在县尉衙门里看公文,见刘政来了,有些意外:“刘军侯?这么早来县里,有事?” 刘政开门见山:“张县尉,我有紧急军情稟报。” 张虎脸色一正,放下手里的竹简:“说。” 刘政把独孤信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禿髮部一万五千骑从云中进,独孤部五千骑从五原进,两路並进,目標太原。九月二十前后,鲜卑人的铁骑就会踏进并州。 张虎听完,脸色铁青。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消息,准吗?” 刘政道:“准。下官以性命担保。” 张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看著刘政:“你打算怎么办?” 刘政道:“下官打算把刘家庄附近的百姓迁走,愿意走的,送去太行山里暂避,或者直接进下官的庄子。鲜卑人若是不来最好,若是来了,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张虎点点头,又问:“县城呢?你给个主意。” 刘政沉吟片刻,道:“县城有城墙,鲜卑人不善攻城,只要守好城门,他们进不来。但城外的村子保不住,得赶紧通知各村百姓,能进城的进城,不能进城的往山里跑。” 张虎道:“这事我去办。王县令那边,你去说。”走回案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印,递给刘政。 “这是老子的手令,你去县库里领二十张弓、二十副皮甲、三千支箭,大敌当前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刘政接过,郑重抱拳。 刘政又带著关羽张飞又往县衙去。 王茂正在后堂用早膳,听说刘政来了,让人请进来。听了刘政的话,他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鲜……鲜卑人要来?多少人?” 刘政道:“两路加起来两万骑。不过主力是衝著太原去的,未必会到咱们繁峙。但万一有小股流窜过来,得早做准备。” 王茂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刘军侯说得是,说得是。你……你有什么主意?” 刘政把跟张虎说的那些又说了一遍。末了,他道:“明府放心,县城有城墙,守得住。下官会带兵守在城外,儘量不让鲜卑人靠近县城。” 王茂听了,脸色稍缓,拉著刘政的手道:“刘军侯,繁峙百姓的性命,就靠你了。” 刘政抽回手,抱拳道:“下官自当尽力。” 从县衙出来,刘政又去见了张虎,两人约定了联络方式:若有紧急军情,派人快马通报。若是鲜卑人真的来了,县城闭门坚守,刘政的兵马在外策应。 办完这些,刘政带著人往北乡赶。 回到庄上,天已经黑了。刘政顾不上歇息,把眾人叫到书房。 “明天开始,迁人。” 刘福问:“政哥儿,迁哪些人?” 刘政道:“咱们庄上的人,不用迁。但庄子附近的村子,那些散户,得告诉他们。愿意走的,送来庄上;愿意进山的,让人带他们去山脚那边的垦荒点。那里有咱们的人,有粮食,有简易的寨子,能躲一阵。” 高顺问:“若是不愿走的呢?” 刘政沉默片刻,道:“不愿走的,把鲜卑人要来的消息告诉他们。去不去,他们自己选。” 第二天一早,刘政让刘福擬了一份告示,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到北乡各村。 告示上说:鲜卑人將至,百姓可自愿迁往刘家庄或入太行山暂避。迁往太行山的,山里有人接应。不愿迁的,也要提前做好准备,听到警报立刻往县城跑。 张飞带著一队人,往北边各村去了。关羽带著一队人,往东边去了。王放组织人手在太行山脚接应。高顺留在庄上,负责接待陆续到来的百姓。 刘政自己也没閒著,带著刘大刘二,把庄上的空屋子一间间清点出来,准备安置人。又让人在山脚那边的垦荒点搭了几十个简易的窝棚,备足了粮食和水。 消息传出去后,反应不一。 有的人听了,嚇得脸色发白,当即收拾东西,拖家带口往刘家庄跑。 有的人半信半疑,问东问西,就是不挪窝。 有的人根本不信,说刘军侯危言耸听,想骗他们的地。 张飞气得直骂,刘政却只是摇头:“不信就算了。话咱们带到了,去不去是他们的事。” 三天下来,刘家庄收容了二百多號人。 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挤在庄上的空屋里,或是临时搭的窝棚里。刘福带著人一日两餐,熬粥分饼,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百姓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刘政这边果然管吃管住,渐渐安下心来。有的帮著干活,有的帮著照看孩子,有的拉著刘政的手千恩万谢。 刘政只是摆摆手,说:“鲜卑人没来之前,都安心住著。等他们走了,再回去。” 九月十九,独孤信的信又来了。 信上说,鲜卑大军已经进入并州,禿髮部的一万五千骑走云中,正朝太原方向推进。独孤部的五千骑从五原进来,已经过了云中,再有几天就能到雁门。 信的末尾,独孤信写道:独孤妄这次带的全是精兵,一路上烧杀抢掠,已有几个村子遭殃。军侯千万小心。 刘政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第三十二章 鲜卑南下 塞外草原。 天刚蒙蒙亮,独孤部的营地便开始骚动起来。 这是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伍,营帐连绵数里,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炊烟裊裊升起,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刀割下烤熟的羊肉,大口吞咽。有人擦拭著弯刀,有人整理著箭囊,有人往马背上绑著皮囊和水袋。 独孤妄站在营帐前,望著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营帐,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材魁梧,一脸横肉,左耳上戴著一只硕大的金环。他是独孤部大人独孤延的次子,也是部落里最有权势的人。此次南下,独孤部出兵五千精骑,其中三千精骑由他亲自统领,就是要趁著秋收时节,去汉人的地方狠狠地捞一笔。 “头领,各部都准备好了。”一个亲兵上前稟报。 独孤妄点点头,翻身上马,拔出弯刀,朝著南方一指。 “出发!” 麾下三千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队伍浩浩荡荡向南而去,旌旗招展,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西边数百里外,禿髮部的一万五千骑兵也在向南推进。 这是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禿髮部是拓跋部的分支,世代居住在草原西部,控弦数万,是鲜卑诸部中实力较强的一支。此次南下,他们由大头领禿髮树机能亲自统领,要从云中郡进入并州,直扑太原。 禿髮树机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神锐利如鹰。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望著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心里盘算著这一趟能抢多少东西。 “大头领,前面再有百里,就是汉人的长城了。”一个嚮导指著前方道。 禿髮树机能点点头,挥了挥手。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长城脚下。” 一万五千骑兵加速前行,马蹄声震天动地,连草原上的野狼都远远避开。 五天后,独孤部的五千骑兵越过五原郡的边境,进入汉地。五千精骑化作两股洪流奔向两个方向。 这是他们熟悉的老路。往年南下,他们都是从这一带穿过边军的防线,进入并州腹地。边军人少,不敢出战,只能缩在城里看著他们扬长而去。 独孤妄骑在马上,望著前方渐渐清晰的村落,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传令下去,沿路遇到汉人的村子,能抢的抢,能杀的杀。牛羊带走,粮食带走,女人也带走。跑不动的,老弱病残,全杀了。” 亲兵们兴奋地应了一声,策马向前方奔去。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 那是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鲜卑骑兵衝进去的时候,村民们正在田里收割庄稼。他们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衝来,嚇得扔掉镰刀就往村子里跑。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鲜卑人很快追了上来,弯刀挥舞,一颗颗人头落地。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刚刚收割过的田野。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孙儿,朝著鲜卑人磕头。一个鲜卑骑兵衝过来,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又顺手把那个哭喊著的孩子挑在刀尖上,甩了出去。 几个年轻妇人被拖出屋子,按在地上。她们挣扎著,哭喊著,很快便没了声息。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牛羊被赶出圈栏,粮食被搬上马背,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不到一个时辰,这个小村子,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独孤妄骑在马上,看著眼前的一切,满意地点点头。 “继续前进。天黑之前,再找几个村子。” 三千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继续向南席捲而去。 与此同时,禿髮部的一万五千骑兵也已经越过云中郡的边境。 他们的人更多,劫掠的规模也更加骇人。 大军所过之处,村庄变成废墟,田野变成焦土。鲜卑人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地,能抢的抢光,能杀的杀光,能烧的烧光。那些侥倖逃得性命的百姓,躲在山里、躲在树林里,望著远处的火光,浑身发抖。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原,传到了洛阳。 洛阳皇宫! 汉灵帝刘宏正坐在御花园里,逗弄著新得的几只鸚鵡。他今年二十四岁,即位已经十三年,却对朝政毫无兴趣,整日只知玩乐。宦官们投其所好,四处搜罗奇珍异宝、珍禽异兽,哄得他心花怒放。 十常侍之首张让站在一旁,陪著笑脸,嘴里说著吉祥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太尉邓盛满脸大汗,快步走进御花园,跪倒在地。 “陛下,边关急报!” 刘宏头也不回,还在逗弄那只绿毛鸚鵡:“什么事啊?” 邓盛声音都在发抖:“陛下,鲜卑人南下了!禿髮部和独孤部联合,两万骑兵入寇并州,劫掠云中、五原,正在向太原推进!” 刘宏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惊惶。 “两万骑兵?怎么这么多?” 邓盛道:“边关急报说,禿髮部出一万五千骑,独孤部出五千骑,都是精兵。边军抵挡不住,请求朝廷派兵救援。” 刘宏脸色发白,看向张让。 张让眼珠一转,连忙道:“陛下莫急,区区两万胡虏,不足为惧。可命并州刺史调集各郡兵马,前往抵御。” 刘宏连连点头:“对对对,让并州刺史去办。张常侍,你来擬旨。” 张让应了,又瞥了邓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邓盛跪在地上,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张让这等人,根本不会把边关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只关心如何哄陛下开心。 可他没有办法。 鲜卑人还在并州烧杀抢掠,而洛阳城里,这些人还在爭权夺利。 消息传开后,洛阳朝堂一片譁然。 次日早朝,百官齐聚,议论纷纷。 司徒袁隗站出来,朗声道:“陛下,鲜卑入寇,边关危急。臣请陛下速派大军北上,剿灭胡虏,以安民心。” 第三十三章 大汉朝廷 刘宏坐在御座上,一脸不耐烦。他刚刚听张让说,扬州那边又进贡了一批新的奇珍异宝,正想著待会儿去看看,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派兵派兵,派谁去?哪来的兵?”他不耐烦地问。 袁隗道:“可命度辽將军率军北上,再调幽州、冀州各郡兵马,合击鲜卑。” 刘宏看向张让。 张让轻咳一声,道:“司徒大人,度辽將军的兵马要守边,调不得。幽州、冀州的兵马也要防备胡人其他部落,也调不得。依臣之见,可命并州刺史徵发各郡县兵,就地抵御。再派使者去鲜卑,责问他们为何背弃和亲之约,令其退兵。” 袁隗脸色一变:“张常侍,鲜卑人若是肯听责问,就不会南下了!此时派兵北上,还来得及。再拖延下去,并州百姓不知要死多少!” 张让脸色一沉:“司徒大人这是怪罪陛下拖延了?” 袁隗大怒:“你……” “好了好了!”刘宏摆摆手,“就按张常侍说的办。让并州刺史自己去打,再派使者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劫掠并州。就这样,退朝!” 说罢,他起身就走,留下一殿面面相覷的朝臣。 袁隗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太尉邓盛走过来,低声道:“司徒大人,这……” 袁隗摆摆手,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朝廷,迟早要亡在这些阉人手里。” 消息传到卢植府上,卢植正在书房里读书。听了来人的稟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沉默了好一会儿。 “鲜卑人两万骑入寇,朝廷竟然只让并州刺史自己抵挡?” 来人点头,把朝堂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卢植听完,脸色不断变换,暴怒之后则是深深无奈,最终只能长长地嘆了口气…… “持正那孩子,如今就在雁门。”他喃喃道,“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消息传到各州郡,有人惶恐,有人观望,有人趁机囤积粮草、招兵买马。 并州刺史张懿接到詔书时,差点没气晕过去。 两万鲜卑骑兵杀进来,朝廷就给他一句话:自己打? 他手下郡兵不到一万,还分散在各处。拿什么打? 可詔书就是詔书,他不敢违抗。只能硬著头皮下令,徵调各郡县兵马,往太原集结。 雁门郡太守接到命令时,也是一阵头疼。 雁门有边军,但那是守长城的,不能动。郡兵只有两千多人,还要守城。能调动的,也就各县的那些屯兵、县兵,加起来不过两三千人。 他想了半天,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各县:各守各的地界,鲜卑人来了,能挡就挡,挡不住就坚守城池。 刘政接到这封信时,正在校场上看著兵卒操练。 “军侯,太守怎么说?”高顺问。 刘政摇摇头:“各守各的地界。坚守城池。” 眾人沉默。 刘政望著远处,洒然笑道:“也好。没人管咱们,咱们自己干。” 他转身看向眾人。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战备。斥候放出五十里,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眾人领命而去。 刘政站在校场上,望著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士。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只能靠自己了。 翌日,刘政矗立在庄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斥候是一拨一拨派出去的,又一拨一拨回来。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人心惊。 “报!鲜卑骑兵已进入雁门地界!” “报!鲜卑人分兵了!一股往西南,直奔太原方向。一股往东,衝著咱们这边来了!” “报!往东来的约一千骑,分作两队,每队五百,一队奔北乡,一队奔县城!” 刘政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转身下墙,大步往校场走去。铜锣已经敲响,各处兵马正在紧急集结。 张飞第一个跑过来,满脸兴奋:“军侯,鲜卑人来了?” 刘政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关羽也到了,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后跟著那一百五十名骑兵。他们已经全副武装,只等一声令下。 高顺快步走来,抱拳道:“军侯,庄上已经安排妥当。” 刘政看向他:“仲遂,你带一百人守庄。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庄不能丟。” 高顺应了。 刘政又看向刘大刘二:“刘大,你带辅兵守臥虎岭,看好那些百姓。刘二,你守山谷,那地方不能有闪失。” 两人抱拳领命。 最后,刘政看向张飞和关羽。 “翼德,你带四百步卒、一百弓手、三十辆大车,跟我走。云长,你带骑兵,游走在外围,伺机而动。” 关羽皱眉:“军侯,若战事吃紧……” 刘政摇摇头:“云长,骑兵是咱们的杀手鐧。鲜卑人不知道咱们有骑兵,这是最大的优势。你藏好了,等他们乱的时候,再衝出来。” 关羽抱拳道:“云长得令。” 一刻钟后,队伍出发。 四百步卒,一百弓手,三十辆加固大车,沿著官道往北而去。 刘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张飞骑著马,带著一百名刀盾兵走在最前面。三十辆大车分成两列,每辆由两到三匹駑马拉著,车上装著箭矢、粮食、水和各种杂物,既是物资也是压车之物。弓手们坐在车上,隨时准备跳下来作战。 斥候不断来报。 “鲜卑骑兵离此三十里!” “二十五里!” “二十里!” 刘政勒住马,四处张望。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黑风谷的入口。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但再往里走,进入黑风谷,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路,最窄处只能容五六骑並行。 刘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鲜卑人五百骑,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若是在开阔地上对阵,他们冲不破车阵可隨意逃离。刘政要的不是阻敌,要的是歼灭。必须把他们引进黑风谷,用车阵堵住谷口,让他们冲不起来。 “传令下去,往黑风谷走。加快速度!” 队伍加速前进。 半个时辰后,黑风谷的谷口出现在眼前。 刘政让人把三十辆大车赶进谷口,迅速围成一个半圆形的车阵,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 第三十四章 战鲜卑(一) 车阵空隙处是两个手持大盾的长枪兵,弓手们跳下车,快速列队在车阵中央听候命令。 一部分枪兵钻进车厢里,拉下挡板从观察孔中紧盯著外面,剩下的在车后,列队等待。刀盾兵则守在车阵两侧,隨时准备出阵衝杀! 张飞则站在车阵中央,手提长矛,眼望前方。 刘政站在中间一辆大车上,望著北边的官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几个鲜卑斥候。他们勒住马,远远地望著这边的车阵,看了一会儿,掉头就跑。 刘政知道,他们回去报信了。 “准备!”他大喊一声。 弓手们张弓搭箭,长枪兵握紧枪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地开始颤抖。 那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奔驰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天际。 紧接著,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出现在官道上。他们穿著皮袍,戴著皮帽,手里挥舞著弯刀,嘴里发出呜呜呀呀的怪叫。 五百骑,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车阵衝来。看到数量眾多的马车,还以为遇到了大商队,个个眼神放光满脸兴奋…… 刘政手中紧握长刀,双眼紧紧盯著前方…… “弓手准备——放!” 一百多张弓同时鬆开,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衝来的骑兵。 那些鲜卑人久经战阵,见箭矢射来,纷纷伏在马背上,用皮盾护住头脸。箭矢大多落空,只有少数几个倒霉的被射中,惨叫著跌下马来。 骑兵毫不停歇,继续衝锋。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刘政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个鲜卑人的脸,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地紧盯著车阵。 “长枪准备!” 二十步。 “举枪!” 车阵缝隙处的枪兵瞬间架起大盾,手中长枪架在大盾上伸出,整个身体死死倚靠在大盾上。车厢中的枪兵也把手中特製的短枪向外猛的刺出,整个车阵顿时变成一个满是尖刺的刺蝟。 鲜卑骑兵衝到车阵前,想纵马跃过那些大车。可大车太高,战马跃不过去。他们想从车厢之间的缝隙衝进去,却发现那些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枪,正等著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收不住脚,直直撞在车厢上。巨大的衝击力把车厢撞得往后一退,但铁链连著,后面的车又把它拉了回来。马匹惨嘶著倒下,骑手被甩出去,撞在车上,又被短枪捅穿。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接二连三撞上来。一时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放箭!放箭!” 刘政声嘶力竭地喊著。 弓手们透过缝隙拼命放箭,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用瞄准。箭矢穿过人群,射进马身,射进人肉,惨叫声不绝於耳。 鲜卑人的头目在队伍后面大喊,让他们退回来。 可车阵前已经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后面的骑兵想退都退不了。 张飞瞅准机会,大喝一声:“跟俺来!” 喊声响起,数辆大车猛地分开露出数个缺口。 他带著一百刀盾兵从缺口衝出去,杀进混乱的敌群。 长矛横扫,三个鲜卑人应声落马。再刺,又一个被挑下马来。张飞杀红了眼,长矛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每一击都要带走一条人命。 那些刀盾兵跟在他身后,挥刀猛砍鲜卑骑兵大腿或马腿,只要鲜卑骑兵落马必是乱刀砍死,各个拼命收割著敌人的性命。 鲜卑人被打懵了。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打法,这些汉人缩在乌龟壳里射箭,等他们撞上去,又突然衝出来杀人。 这哪是商队,分明是汉军…… 那头目终於反应过来,大喊著让手下撤退。 剩下的骑兵调转马头,往来路逃去。 “追!”张飞提著长矛就要追。 “翼德!”刘政大喊,“回来!” 张飞一愣,收住脚步,带著人退回车阵。 这一波衝锋,杀了多少人? 刘政粗略数了数,车阵前躺著至少七八十具尸体,还有二三十匹死马。加上之前射死的,这一仗,至少杀了上百个鲜卑人。 但……这只是开始! 那头目带著剩下的三四百骑,退到一里之外,重新整队。 刘政看著那边,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鲜卑人吃了亏,不会再硬衝车阵了。他们可能会围而不攻,可能会派骑射手绕著车阵放箭,可能会想办法绕过去…… 就在这时,那头目忽然带著骑兵,往谷口方向去了。 刘政心里一沉。 他们要去堵谷口! 一旦谷口被堵住,他这四百多人就困在谷里,进退不得。 “云长,该你了。” 远处山坡上,关羽一直在看著。 他带著一百五十骑,藏在山上的树林里,已经藏了整整一个时辰。马嘴被勒住,人不许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等著。 当鲜卑人第一次衝锋时,他差点忍不住要衝出去。可他忍住了。 当张飞杀出去时,他又差点衝出去。可他还是忍住了。 现在,鲜卑人要往谷口去了。 关羽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 “兄弟们,跟我来。” 一百五十骑,从山坡上直衝而下。 鲜卑人正往谷口方向走,队形散乱,谁也没料到侧翼会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关羽冲在最前面,长刀挥舞,一刀劈翻一个鲜卑骑兵。刀光再闪,又一个落马。他身后的一百五十骑紧隨其后,刀砍枪刺,杀得鲜卑人措手不及。 那头目大惊失色,连忙调转马头,想要迎战。 可已经晚了。 关羽的骑兵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鲜卑人的队伍,把他们拦腰截断。前面的几十骑被堵在谷口方向,后面的三百多骑被拦在谷外,首尾不能相顾。 刘政在车阵里看得真切,大喊一声:“翼德,衝出去!” 张飞早就等急了,带著一百刀盾兵再次衝出车阵,杀向被截断在谷口的那几十个鲜卑人。 前后夹击之下,那几十骑很快被歼灭。 剩下的三百多骑,被关羽的骑兵缠住,脱不开身。 可关羽只有一百五十骑,鲜卑人有三百多,兵力悬殊。 刘政看出不对,又喊:“翼德,带人去帮云长!” 张飞杀得正酣,听见喊声,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望了一眼,却愣住了。 刘政已经骑上马,手里提著一把刀。 “上车!所有人都上车!所有马车,给我往前冲!” 弓手们跳上车,长枪兵也爬上去,三十辆大车套上马,排成两排,朝著混战的方向衝去。张飞回过神,赶紧让刀盾兵让路,而后紧隨大车向前猛衝。 第三十五章 战鲜卑(二) 鲜卑人正跟关羽的骑兵缠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回头一看,只见三十辆大车直直衝了过来,车上站满了人,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他们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打法? 刘政骑在马上,跟在车队后面,声嘶力竭地喊:“衝进去!衝进去!” 三十辆大车撞进敌群,顿时人仰马翻。车上的弓手拼命放箭,车上的长枪兵拼命刺人。那些鲜卑骑兵被撞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关羽趁机带著骑兵衝杀,张飞带著步卒从另一侧掩杀。 不多时,三百多鲜卑骑兵,彻底崩溃了。 那头目见势不妙,带著几十个亲兵,拼命杀出一条血路,往北逃去。 关羽想追,却被刘政喝止,“穷寇莫追!”逃走的鲜卑骑兵必定逃向另一队五百精骑,刘政不会让关羽去冒险。 刘政让人打扫战场,清点战果。 鲜卑人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到一起,数了数,三百二十七具。 加上之前杀的,一共四百多。 逃走的,不到一百。 缴获的完好战马,一百五十多匹。 弯刀、弓箭、皮甲,不计其数。 刘政站在那里,看著满地的尸体,闻著刺鼻的血腥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贏了? 他真的贏了? 五百鲜卑骑兵,被他四百多步卒、一百多骑兵,杀得只剩不到一百? 张飞浑身是血,跑过来,咧嘴笑道:“军侯,俺杀了三十多个胡狗,真他娘的过癮!” 关羽也过来了,一身铁甲上沾满了血,神色却依旧平静。 半个时辰后,伤亡清点出来了。 步卒战死三十五人,伤四十三人。 骑兵战死二十七人,伤三十五人。 弓手战死八人,伤十二人。 刘政站在那些尸体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人,都是跟著他从刘家庄出来的。有的是庄上的老户,有的是收留的流民,有的是降服的贼寇。他们跟著他,信他,把命交给他。 但有战爭就会有牺牲,往后大战只会更多,刘政能做的就是厚葬他们,丰厚的抚恤! 太阳已经偏西。 刘政让人把缴获的战马和兵器收拢起来,把战死兄弟的尸体抬上车,割下鲜卑人一只耳朵作为战功依据,尸体直接一把火全烧了! 那一夜,刘家庄灯火通明。 伤员们被抬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庄上的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战死者的家属被单独安置,刘福亲自去安抚,每家每户送去粮食和布帛钱財。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张羊皮地图。 独孤妄还有两千骑,还在并州腹地,繁峙县方向也有五百骑。 这五百骑就是刘政的目標,但愿这五百骑与逃走的鲜卑骑兵匯合后不会嚇破胆逃走…… 逃走的鲜卑骑兵一共六十七骑。 那头目名叫贺赖莽,是独孤妄麾下的一个百夫长,跟著独孤妄打了几年的仗,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带著残兵一路狂奔,跑出二十多里才敢停下来。回头一看,五百精骑就剩下这么点人,贺赖莽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 “头领,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问。 贺赖莽咬著牙,脸色铁青。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这么窝囊过。五百人,被一群汉人步卒杀得只剩六十多,这要是传回部落,他贺赖莽的脸往哪儿搁? “去找另一队。”他沉声道,“贺山那小子还在,咱们合兵一处,回去报仇!” 六十七骑连夜赶路,第二天中午终於找到了另一队鲜卑骑兵。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由贺山统领,是独孤妄麾下的另一个百夫长,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是独孤部有名的猛士。他们原本是去劫繁峙县城的,走到半路听说县城那边早有准备,城门紧闭,百姓都躲进去了,便没敢轻举妄动,转而往东边来,想找几个村子抢一把。 可他们转了一天,一个活人都没找到。 那些村子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剩几个跑不动的老人。粮食被藏起来了,牛羊被赶走了,连鸡鸭都看不见几只。 贺山正烦躁著,就看见贺赖莽带著几十个残兵败將来了。 听贺赖莽说完,贺山的脸色也变了。 “五百人,就剩这些?那些汉人有多少兵马?” 贺赖莽摇摇头,满脸懊丧:“看不出来。他们躲在车阵里,外围还有骑兵。打了不到一个时辰,我的人就死光了。” 贺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看不起这些汉人,觉得他们软弱可欺。可贺赖莽这一败,让他心里敲起了鼓。 “县城打不了,村子没人,现在又冒出一支能打的汉军……”贺山咬了咬牙,“咱们往东走,那边有几个大庄子,听说里面粮草不少。” 贺赖莽皱眉:“大庄子?那种地方墙高沟深,不好打。” 贺山冷笑一声:“不好打也得打。总不能空著手回去,大人怪罪下来你我都別想好过。” 两队合兵一处,还有五百多骑。他们绕过县城,沿著山脚往东边摸去。 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一座庄园。 这庄园占地不小,夯土围墙两丈来高。围墙外面是大片的田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庄稼茬子。 贺山勒住马,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这庄子……有人吗?” 贺赖莽也看出不对了。 太安静了。 田地里没人,庄墙上没人,连炊烟都看不见一缕。 贺山派了几个斥候过去看看。斥候小心翼翼地靠近,绕著庄子转了一圈,回来稟报:“头领,庄子里没人。门从外面锁著,里面空荡荡的。” 贺山气得骂了一声。 又是一个空庄子。 贺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汉人,都跑哪儿去了?” 贺赖莽想了想,道:“会不会都躲进县城了?” 贺山摇摇头:“县城装不下这么多人。肯定还有別的去处。” 他猜得没错。 刘政早就让人通知了北乡一带的百姓。愿意走的,都去了刘家庄或者臥虎岭。那些大户人家,有的听了劝,把人和粮食都运走了。有的不信,觉得鲜卑人不会来,结果听到消息嚇得连夜跑,把庄子扔了。 第三十六章 战鲜卑(三) 贺山蹲在河沟边上,用刀削著一块干肉,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千夫长,弟兄们饿得不行了。”一个亲兵凑过来,低声道,“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几口乾肉,马也没餵饱。” 贺山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骑兵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在啃干肉,有的在喝水,一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刚南下时的囂张气焰。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不用汉人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传令下去。”贺山站起身,把手里的干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骑兵分成四队,每队百骑,分散去找。找到庄子別急著动手,派人回来报信。我带著剩下的人居中策应,哪边有动静,就去哪边。” 贺赖莽皱眉道:“分兵?万一那些汉人又来了怎么办?” 贺山冷笑一声:“那些汉人总共就那么点人马,还守著庄子。咱们分得散,他们找不到咱们的主力,就不敢轻易出来。就算他们出来,哪队被打了,我带著人半个时辰就能到。” 贺赖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说。 四队骑兵很快分好,朝著不同的方向散去。贺山带著剩下的一百六十多骑,留在一座小山包上,四周派出大量斥候,方圆十里內的一草一木都要看清楚。他这回学聪明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两眼一抹黑地往东闯。 消息传到刘家庄时,已是下午。 斥候飞奔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军侯,鲜卑人分兵了!分成四队,每队百骑,分散在东边各处找庄子。还有一队一百六十多骑留在后面,像是在等消息。” 刘政闻言眉头一挑,鲜卑人居然分兵了,这正是他等的机会。四队分散,每队只有百骑,他手里的兵力足够吃掉任何一队。可贺山那一队还在后面等著,一旦他动手,贺山必定能很快赶到。 “得把贺山引出来,引到咱们的地盘上打。”刘政转身下了庄墙,大步往校场走去。 他把眾人叫到跟前,指著地图说了一遍。张飞听完,眼睛一亮:“军侯,你是想用一座庄子把贺山引过来?” 刘政点头:“翼德,这回你来当饵。” 张飞咧嘴一笑:“成!俺早就等不及了!” 当天傍晚,离刘家庄东南方向十五里处,一座无人庄园里升起了炊烟。 这座庄园原本是个小地主的,半个月前就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院子。张飞带著一百步卒、五十弓手进入庄中,弓手上屋顶,步卒藏在院子里。一切安排妥当,他让人在里头架了几口大锅,烧水做饭,故意把烟弄得又浓又高,隔著几里地都能看见。 一切准备停当,只等猎物上鉤。 贺山分出去的一队骑兵,领头的是个叫拔野古的百夫长。他带著百骑在东边转了一下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肚子里饿得咕咕叫,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忽然看见远处升起一股炊烟。 “头领,那边有人!”一个骑兵兴奋地指著炊烟的方向。 拔野古眯著眼看了看,挥手道:“走!” 百骑朝著炊烟的方向奔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烟尘扬起老高。 到了庄子外面,拔野古没有急著衝进去。他先派了几个斥候绕著庄子转了一圈,確认没有伏兵,才带著人慢慢靠近。庄门半开著,里面传来人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几个穿著破衣裳的庄丁正在院子里忙活,看见鲜卑人来了,嚇得扔掉手里的东西就往里跑。 “有人!有人!”拔野古咧嘴笑了,“追进去,抢完就走!” 百骑一拥而入,衝进庄子。 可他们刚衝进去,庄门忽然“哐”的一声关上了。 拔野古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庄门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刀盾兵,把门死死堵住。他再转回头,院子四周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弓手们张弓搭箭,四面涌出的枪兵们手持长枪,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放箭!”张飞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向院中的鲜卑骑兵。那些骑兵挤在一起,调转不开,躲也没处躲,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鲜血很快染红了院子里的青砖。 拔野古拼命打马,想衝出去。可庄门被堵死了,院墙又高,马跳不过去。他带著几个亲兵往院子里冲,想找个地方翻墙,迎面撞上张飞。 张飞手提长矛,黑塔似的站在院子中央,咧嘴一笑:“来了就別走了。” 长矛横扫,拔野古连人带刀被扫下马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跟上来的步卒按住了。 “降者不杀!”张飞大喝一声。 那些鲜卑骑兵见头领被擒,又跑不出去,纷纷跳下马跪在地上,举著手用生硬的汉话喊饶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百骑死了三十多个,被俘六十多个,一个都没跑掉。 张飞让人把俘虏捆了,又让人把死马死尸拖到一边,然后重新架起大锅,继续生火做饭。 炊烟又升起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贺山那里。 “千夫长,拔野古那边找到庄子了!”斥候飞奔回来,满脸兴奋,“是个大庄子,里头有不少人,拔野古已经带人衝进去了!” 贺山精神一振,可隨即又皱起眉头。拔野古衝进去有一阵了,怎么还没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翻身上马:“走,过去看看。” 一百六十多骑跟著贺山,朝炊烟的方向奔去。 走了不到五里,贺山忽然勒住马。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官道从中间穿过,两侧是收割过的田地,一望无际。这本该是最安全的路段,可贺山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四周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斥候呢?”他问。 左右看看,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贺山脸色一变,正要下令撤退,前方忽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百余骑从官道尽头的树林里衝出来,关羽一马当先,长刀在夕阳下闪著寒光。 第三十七章 战鲜卑(四) 贺山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支骑兵。贺赖莽就是差点死在这支骑兵手上。 “列阵!列阵!”贺山大吼。 鲜卑人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虽然事出突然,却並不慌乱。一百六十多骑迅速靠拢,排成一个锥形阵,贺山在最前面。这是他们惯用的衝锋阵型,锥头破敌,两翼包抄,凭这一手,贺山在草原上打过无数胜仗。 关羽见此却毫无惧色,长刀向前一指。 一百余骑不断加速,由跑变冲。马蹄声越来越密集,大地开始颤抖。一百多战马同时衝锋的威势,如排山倒海,如雷霆万钧。 汉人骑兵也是锥形衝锋阵型,领头的自然是身披铁甲悍勇无双的关羽,身后几十个骑兵也是身披铁甲,是骑兵中的精锐,紧隨其后的则是穿戴皮甲的骑兵,张弓搭箭一轮齐射。 一轮箭雨並没有对鲜卑精骑造成多少伤害,贺山咬著牙,举起弯刀怒吼:“杀!” 一百六十多骑迎著关羽的骑兵冲了上去。 两股骑兵在开阔地上迎面撞在一起,那一声巨响,像山崩,像地裂。关羽的长刀划出一道弧线,与贺山的弯刀狠狠撞在一起,“当”的一声,火星四溅。贺山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这才知道贺赖莽为什么败得那么惨,这红脸汉子的力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大。 两军交错而过,各自衝出百步才勒马回头。贺山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这一轮对冲,他麾下精骑至少倒了三十个,而对方只倒下了十来个。那些汉人骑兵身上的铁甲挡住了大多数攻击,弯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而他们手里的长刀,却能轻易刺穿鲜卑人的皮袍。 “再冲!”关羽长刀再指,所有骑兵再次加速。 贺山知道不能硬拼了。他的人数虽然还占优,但甲冑不如对方,士气也不如对方。再冲一次,他的队伍就得垮。他调转马头,带著剩下的一百三十多骑往斜刺里跑,想绕过关羽的骑兵,往东边那座庄子去。 可他一跑,队形就散了。 关羽没有盲目追击,而是带著骑兵从侧面压过去,逼著贺山改变方向。贺山跑了一阵,忽然发现自己被逼到了官道旁边的一片洼地里。四周是收割过的田地,地面鬆软,战马跑不起来,马蹄陷进泥里,速度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官道两侧的田埂后面,突然站起无数人影。 那是刘政带著的三百步卒,列成三排,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等贺山自己撞进来。刘政手里提著刀,目光紧紧盯著洼地里的鲜卑骑兵。 “放箭!”高顺下令。 几十张弓同时鬆开,箭矢飞向洼地里的鲜卑骑兵。那些骑兵陷在鬆软的田地里,跑不动,躲不开,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想往回跑,迎面撞上关羽的骑兵。有人想往两侧跑,田埂上的步卒用长枪把他们逼回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贺山拼命打马,想衝出洼地。可马腿陷在泥里,越挣扎越深。他一刀砍在马臀上,那马吃痛,猛地跃起,终於衝出了洼地。可还没跑出几步,迎面撞上关羽。关羽长刀横扫,贺山低头躲过,刀锋擦著头皮掠过,削掉了他半个皮帽。身边几个亲兵誓死护卫,才让贺山躲过关羽刀锋。 贺山魂飞魄散,再不敢恋战,带著剩下的几十骑拼命往北逃去。关羽追了一阵,又杀了十几个,剩下的跑远了,便勒马收兵。 刘政带著人打扫战场,把那些陷在洼地里的鲜卑人一个个拖出来。有的死了,有的还活著,活著的嚇得浑身发抖。 这一仗,贺山带来的一百六十多骑,死了八十多,被俘四十多,逃走的不到四十。 与此同时,另外三支劫掠分队也陆续赶到炊烟升起的那座庄子附近。可他们还没靠近,就被刘政派出的斥候引到了別处。等他们知道贺山败逃的消息,一个个嚇得掉头就跑。 天黑时分,刘政站在庄中听各路人马回来稟报战果。 张飞浑身是血,却都是鲜卑人的血,咧嘴笑道:“军侯,俺那边杀了三十多个,抓了六十多个。领头的胡狗被俺一矛扫下马,抓了活的!” 关羽铁甲上也满是血跡,但神色依旧从容:“战死十几个弟兄,可惜让那个千夫长跑了。” 当关羽从俘虏口中得知逃走的贺山是一名千夫长时,有点后悔没有继续追击,一个千夫长的人头可是不小的军功。 刘政点点头。加上之前两天的战果,独孤妄派来的一千精骑,已经折损了大半,剩下的鲜卑骑兵恐怕很快就会撤离繁峙县。但以独孤妄睚眥必报的性格,待从太原劫掠返程必定会来繁峙报仇,双方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贺山带著不到四十人,一路狂奔,与另外几队骑兵匯合后,这才从马上栽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想起那个红脸汉子的长刀,想起那些从田埂后面突然站起来的步卒,想起那支如同鬼魅般的骑兵。那些人,真的是汉人吗?汉人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兵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仗,他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远处,天色渐渐发白。贺山挣扎著站起来,翻身上马,带著剩下几百骑,往北边去了。 清扫完战场,刘政带著兵马回归刘家庄。 站在校场上,刘政看著那些缴获品堆成小山。完好战马一百二十匹,弯刀两百余柄,弓箭百余张,皮甲百余副但大多数都十分残破,还有数十面旗帜、號角和其他杂物。鲜卑人的旗帜用粗羊毛织成,上面绣著狼头图案,已经被鲜血浸透,皱巴巴地扔在地上。 张飞蹲在那堆战利品旁边,翻来翻去,嘴里嘖嘖有声:“军侯,这些弯刀可比咱们的刀差远了,又轻又薄,砍两下就得卷刃。”他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也就这些马值钱,一百二十匹,加上之前的,咱们现在有四百多匹战马了。” 第三十八章 別部司马 战马有了,却没有足够的人手,一个合格的骑兵不是短时间就能培养出来。 刘政与眾人商议后,决定一部分骑兵从步卒和青壮中挑选补充慢慢训练,一部分招募当地有志游侠。 而后刘政开始清点战果,统计军功。 贺山那一千精骑,前后三仗,死了多少,俘了多少,缴获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这些数字不光是功劳,更是他往上走的台阶。刘福带著几个帐房先生,在庄子里忙了整整两天,才把数目清点出来。 刘政坐在书房里,翻著那本厚厚的帐册。 统计杀敌四百余,俘敌二百一十六,总共缴获战马三百二十匹,弯刀四百余柄,弓弩二百余张,皮甲一百多副。山谷里的铁匠棚流水线日夜不停,加上这批缴获,他的武库里堆满了兵器,马场里圈养著近四百匹战马。 刘政合上帐册,心里默默算著。这些功劳报上去,能升到什么职位?军侯之上,是別部司马。秩比六百石,可领兵八百到一千。若能拿到这个职位,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继续扩兵,统领一千人。 最重要的是军职提升,不仅是实力的提升,还有影响力,对日后扩军招募能人异士都有十分好处。 刘政想了很久,动身去找张虎。 张虎正在县尉衙门里喝闷酒。鲜卑人那一千骑过境,虽然被刘政挡了,可还是有不少村子被泄愤烧成了白地。 “来了?”张虎见刘政进来,给他倒了碗酒,“坐。” 刘政坐下,把帐册递过去。张虎接过来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都在抖。 “四百余?你杀了四百多个个鲜卑人?” 刘政点头:“俘虏还有二百一十六,关在庄上。战马缴了三百多匹,兵器不计其数。” 张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痛快,有解气,还有说不出的心酸。他在繁峙待了十几年,跟鲜卑人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从来只有挨打的份,从没打过这样的胜仗。 “刘政,你他娘的是个英雄。”张虎拍著他的肩膀,“老子服你。” 刘政摇摇头:“张县尉,这些功劳报上去,能升到別部司马吗?” 张虎想了想,道:“能。四百多颗鲜卑人的脑袋,別部司马绰绰有余。不过光有脑袋不行,还得有人替你说话。县里这一关,我来替你报。郡里那一关,你得自己想办法。” 刘政点点头。他早就想好了,郡里那一关,得靠卢植那封信。那位当世大儒的面子,在雁门郡还是管用的。 张虎又道:“还有一件事。这些功劳,不能全报。你把杀敌的数字报少一些,三百多就够了。俘敌也不要全报,报个百十个。战马兵器那些,更不要提。” 刘政一愣:“为什么?” 张虎压低声音:“你一个军侯,带著几百兵马,杀了四百多鲜卑人,俘了二百多,你让上面的人怎么想?那些边军將领,手底下几千人,一年也打不出这样的仗。你报的太多,功劳太大,反而招人嫉恨。”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张虎说的对,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功劳越大越好。他想了想,道:“那就报杀敌三百,俘敌一百。战马报一百匹。” 张虎点头:“够了。別部司马稳了。” 从县尉衙门出来,刘政又去了一趟县衙。县令王茂还是那副样子,见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说著“刘军侯大功”之类的话。刘政送了他一份礼,不多不少,刚好让他满意。军功战报上也提了一句繁峙县令调度有方,算是分润一部分功劳给王茂。 王茂大喜,当场拍著胸脯说,一定替他在郡里说话。 回到庄上,刘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卢植的。他在信里说了鲜卑人南下的事,说了自己带著兵阻敌鲜卑,说了死伤的弟兄,也说了想升別部司马的打算。信的末尾,他写道:“弟子本无大志,唯愿护一方百姓。然位卑权轻,力有不逮。若蒙恩师举荐,得升別部司马,必当竭力报效,不负恩师教诲。” 写完后,他看了几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让人连夜送往洛阳。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 刘政不喜欢等。他寧可再跟鲜卑人打一仗,也不愿意坐在这里乾等。可升官这种事,急不得。县里要核验,郡里要审批,朝廷要备案,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可不短。 等待的日子里,他把精力都放在了练兵和屯田上。 战马多了,骑兵也要扩充。关羽从各屯兵卒和青壮中挑了六十个,还顺利招募了二十几个游侠儿补进骑兵队,。如今骑兵已经扩充到二百人,分成五队,每队四十骑。关羽依旧统领全军,每天带著他们在校场和野外练衝锋、练散射、练阵列。 步卒也补了新兵。刘政从流民里又招了一百多青壮,由高顺带著练。加上原先的老兵,步卒扩充到六百人,分成六屯,每屯百人。张飞、高顺、王放、刘大、刘二各领一屯,还有一屯是弓兵,由新提拔的一个叫赵煜统领,其百步穿杨的射术获得眾將的认可。 山谷那边的流水线又加了两条。周艺带著匠人们日夜赶工,打刀、打枪、打箭头、打甲片。新缴获的破旧鲜卑弯刀被重新回炉,打成汉军用的环首刀。那些鲜卑人的皮甲也被拆了,重新缝製成汉军的样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月初,郡里的批覆下来了。雁门太守在公文上批了字,说刘政剿匪有功、御敌有功,著升为別部司马,秩比六百石,可领兵八百。公文上盖著雁门郡的朱红大印,鲜亮得晃眼。 刘政看了好几遍,把公文捲起来,收好。 別部司马。 他终於拿到这个职位了。 那天晚上,刘政在庄上摆了几桌酒,请眾人大吃了一顿。张飞喝得最多,拉著刘政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军侯,俺跟著你,值了!”关羽喝得不多,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高顺依旧话少,只是不停地给刘政倒酒。王放坐在角落里,一碗接一碗地喝著,忽然开口:“军侯,我王放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刘政端著酒碗,看著这一屋子的人豪爽大笑。 高顺、关羽、张飞、王放、刘大刘二、周艺、刘福……这些人,都是他在这乱世里的根基。 第三十九章 赠兵 战马有了,却没有足够的人手,一个合格的骑兵不是短时间就能培养出来。 刘政与眾人商议后,决定一部分骑兵从步卒和青壮中挑选补充慢慢训练,一部分招募当地有志游侠。 而后刘政开始清点战果,统计军功。 贺山那一千精骑,前后三仗,死了多少,俘了多少,缴获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这些数字不光是功劳,更是他往上走的台阶。刘福带著几个帐房先生,在庄子里忙了整整两天,才把数目清点出来。 升任別部司马后连续几日,刘政都在校场上查看兵卒操练,忽然一名亲卫跑来稟报:“司马,张县尉来了,带了一百多人,说是来投奔您的。” 刘政一愣,连忙往庄门口走去。 庄门口站著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一百来个,个个精壮结实,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穿著各色衣裳,有的挎著刀,有的背著弓,有的扛著长矛,虽然装备参差不齐,但站在那里腰板笔直,队列齐整,比刘政手下那些刚招来的新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张虎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皮甲腰挎长刀,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见了刘政,他咧嘴一笑,抱拳道:“刘司马,老子给你送人来了。” 刘政快步上前,还了一礼:“张县尉,这是……” 张虎拍了拍身边一个汉子的肩膀,那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脸精悍之色。“他叫陈溯,字怀义,是老子手下最好的骑手。这些年跟著老子在边塞上跑,骑术箭术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陈到上前一步,抱拳道:“陈到见过刘司马。”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刘政心里一动。陈到?这个名字他在后世没见过,但看这人的气度,绝非等閒之辈。 张虎又指了指后面那些人:“这一百二十三个,都是老子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有边塞上的猎户,有跟著老子打过仗的庄户子弟。別的不敢说,骑马射箭,一个顶俩。” 刘政看著那一百多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县尉,你这是……” 张虎摆摆手,嘆了口气:“老子在繁峙待了十几年,老了,干不动了。这些人跟著老子,没前途。老子想了想,与其让他们在县里埋没,不如送到你这儿来。你年轻,有本事,能带著他们干大事。”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张虎这是在给他送大礼。一百多个骑术精湛的老手,比一百匹战马还珍贵。他有马,却缺合格的骑兵。这一百多人来了,他的骑兵实力立刻就能增强一倍。 “张县尉,这份礼太重了。”刘政郑重抱拳,“我替这些弟兄,谢谢你。” 张虎哈哈一笑,拍著他肩膀道:“谢什么谢?老子又不是白送。你日后发达了,別忘了老子就行。” 刘政也笑了,转身看向那一百多人,朗声道:“诸位弟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刘政的人了。我这里规矩不多,只有一条: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跟著我,我不会让你们吃亏。”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忽然齐齐抱拳:“愿为司马效死!”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在路上就商量好的。 刘政让人把这一百多人安顿下来,又让刘福准备酒肉,晚上好好招待。张虎没留下喝酒,说县里还有事,骑上马就走了。刘政送到庄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帮了他太多。 回到庄上,刘政把关羽叫来。 “云长,你来看看这些人。” 关羽跟著他来到安置新来骑手的院子。陈到正带著人整理行装,见刘政来了,连忙起身。 刘政把陈到介绍给关羽。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打量。陈到看著关羽那部美髯和沉稳的气度,心里暗暗点头。关羽看著陈到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也知道这是个有本事的人。 “陈壮士,骑术如何?”关羽问。 陈到道:“不敢说精,在马背上能开弓射箭。” 关羽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骑射方面的问题,陈到一一作答。两人越说越投机,最后关羽难得地露出笑容:“军中有陈壮士这样的人,关某之幸。” 刘政在一旁看著,心里踏实了不少。关羽沉稳,陈到精干,这两人搭班子,骑兵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 当天下午,关羽和陈到把骑兵重新编了一遍。原先的骑兵有二百人,加上新来的一百二十三个骑手,再加上从各屯又挑了些人手补充,总共凑了三百六十人。关羽任骑兵统领,陈到任副统领,下辖六队,每队六十人。 刘政站在庄墙上,看著那三百六十骑沿著庄园列队奔驰,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三百六十骑。 一个月前,他还只有一百五十骑。如今,他的骑兵已经能跟鲜卑人的骑队正面交锋了。 张飞在一旁看得眼热,嚷嚷道:“司马,俺也要带骑兵!” 刘政笑道:“翼德,你把你的步卒带好,日后有你的仗打。” 张飞嘟囔了几句,不再吭声。 那天晚上,刘政在庄上摆了几桌酒,给新来的骑手接风。酒过三巡,陈到端著酒碗走到刘政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司马,陈到有一事相求。” 刘政连忙扶他起来:“叔至有话直说。” 陈到道:“张县尉待我恩重如山。他把我送到司马这里,是希望我能跟著司马乾出一番事业。陈到不才,愿为司马效死。只求司马日后有机会,提携提携张县尉的子弟。” 刘政看著他的眼睛,郑重道:“叔至放心,张县尉的事,我记在心里。” 陈到点点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窗外,月光如水。刘政站在窗前,心里默默盘算著。 三百六十骑,五百步卒,两百弓手,加上臥虎岭和山谷里的辅兵,他手下的兵力已经超过一千二百人。这在这乱世里,不算什么大势力。可对於一个小小的別部司马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需要时间,需要把这些兵练成真正的精锐。 第四十章 太原烽火 太原郡,阳曲县! 天还没亮,远处的天边就泛起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日出,是大火。阳曲县城北面的几个村庄,一夜之间被烧成了白地。 县令陈敏站在城墙上,手扶著墙垛,浑身发抖。不是天冷,是怕。从昨天下午开始,逃难的百姓就一波接一波地涌到城下,说鲜卑人来了,漫山遍野都是,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他派出去打探的斥候只回来了一个,还少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说鲜卑人的骑兵铺天盖地,少说也有几千人。 “县尊,开城门吧!外面还有几百个百姓没进来!”县尉赵德急匆匆跑上来,满脸是汗。 陈敏咬著牙,手在墙垛上拍得啪啪响:“不能开!鲜卑人的骑兵就在后面,开了城门,他们跟著衝进来,满城的人都得死!” 赵德急道:“可那些百姓——” “本县说了不能开!”陈敏的声音都变了调。 城墙下面,几百个百姓正在拍门哭喊。老人、妇人、孩子,还有抱著包袱的年轻后生。他们跑了十几里路,有的连鞋都跑丟了,脚板上全是血。城墙上的守兵看著下面,一个个红了眼眶,可谁也不敢去开门。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往北边望去。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迅速变粗。那是鲜卑人的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大地在颤抖。 “放箭!放箭!”赵德在城墙上大喊。 守城士卒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可手抖得厉害,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还没到地方就落了下来。 鲜卑人根本没有理会城墙上的箭矢。他们像一阵风一样卷过来,衝进城下的人群里。弯刀挥舞,人头落地。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很快又被马蹄声淹没。城墙上的人眼睁睁看著几百个百姓在城下被屠杀,谁也不敢下去,谁也救不了他们。 陈敏瘫坐在城墙上,脸色惨白,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 鲜卑人在城下杀光了那些百姓,又绕著城墙转了几圈,射了一阵箭,才呼啸而去。他们知道这座县城打不下来,也不想打。他们的目標是太原,是晋阳,是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庄和庄园。 阳曲县城外的那场屠杀,只是这场浩劫的一个小小开端。 独孤妄骑在马上,望著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原,嘴角带著满意的笑容。这才是他想要的地方。五原那边太穷,雁门那边太偏,只有太原,才是真正富庶的地方。村庄密密麻麻,庄园星罗棋布,田里的庄稼刚收完,粮仓里堆得满满的。 “传令下去。”独孤妄对身边的亲兵道,“弟兄们辛苦了这么多天,该让他们好好乐一乐了。” 这个“乐一乐”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两千骑兵在太原郡的平原上散开,像一群饿狼衝进了羊圈。他们分成数十股小分队,每队几十到上百骑,朝各个方向扑去。 阳曲县以东二十里,有一个叫柳林镇的大镇子,住著四五百户人家。鲜卑人衝进来的时候,镇上的人正在吃早饭。有人端著碗站在门口,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衝过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鲜卑人来了!鲜卑人来了!” 喊声还没传开,骑兵已经衝进了镇子。弯刀挥舞,火光冲天。男人被当场砍死,老人被推倒踩踏,女人被拖上马背。孩子们哭喊著在街上跑,被马蹄踏倒,再也没有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柳林镇就从地图上消失了。四五百户人家,逃出去的不到一百。鲜卑人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布帛,赶走了所有的牛羊,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浓烟滚滚升起,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阳曲县以西,有一个姓王的大庄园。王家是当地的大族,庄园里住著三百多口人,还有几百个佃户。庄墙有两丈高,还有几十个护庄的家丁。鲜卑人来了,王家家主王琰关上庄门,让家丁上墙防守。 第一波进攻,家丁们用弓箭射退了鲜卑人,杀了十几个。可鲜卑人太多了,他们从附近找来木头,绑成简易的撞锤,一下一下撞著庄门。庄门被撞开的时候,王琰带著家丁拼死抵抗,杀了三十多个鲜卑人,可最终还是寡不敌眾。王琰被砍倒在门口,他的儿子、兄弟、侄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庄园被攻破后,鲜卑人把里面的人全部赶出来,分成几堆。年轻力壮的男子被绑起来,准备带回去做奴隶。年轻的女人被分给各个头领。老人和孩子,被推到墙根下,一刀一个。 那一天,王家庄园里死了两百多人。方圆几十里內,哭声和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消息传到晋阳,并州刺史张懿急得团团转。他手下只有几千郡兵,还分散在各处。鲜卑人来了两万骑,他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用。 张懿在刺史府里走来走去,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幕僚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话。 张懿派往洛阳的使者已经走了十几天了,至今没有回音。他听说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正在吵架,有人主张派兵,有人主张议和,还有人说什么“鲜卑人抢够了自然就走了”。他气得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再派人去洛阳!告诉他们,再不派援兵,太原就没了!整个并州就没了!” 使者连夜出发,可所有人都知道,等援兵来,什么都晚了。 十月中旬,独孤妄的两千骑兵推进到晋阳城下。 晋阳是并州治所,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守军也比各县多一些。独孤妄绕著城墙转了一圈,打消了攻城的念头。他没有攻城器械,两千骑兵也攻不下这样的坚城。 但他不急。晋阳打不下来,周围的村镇可跑不了。 两千骑兵在晋阳城外散开,开始扫荡!南边的小店镇、东边的马家庄、北边的向阳村,一个接一个被洗劫。鲜卑人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并州刺史张懿站在城墙上,望著城外升起的浓烟,听著远处传来的哭喊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站著三千守军,可谁也不敢出城。城外是鲜卑人的骑兵,出去就是送死。 “大人,救救外面的百姓吧!”一个年轻的参军跪在地上,满脸泪水。 第四十一章 合兵御敌(一) 张懿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不能出城。出城就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在等咱们出去。” 年轻的参军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所有人都知道,刺史说的是实话。三千郡兵出城,在平原上对阵两千鲜卑骑兵,也是凶多吉少。可城外那些百姓……那些百姓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又过数日,独孤津彦的两千骑兵也到了晋阳城下。 两路会合,独孤部四千骑兵全部集结在晋阳城外。独孤妄在城外扎下大营,派人去跟禿髮部联络。禿髮树机能的一万五千骑正在南边攻打榆次县,那边的战况更加惨烈。榆次县城比阳曲大一些,守军也多一些,可禿髮部的人更多。 一万五千骑兵围住县城,日夜攻打。城里的守军拼死抵抗,可箭矢快用完了,滚石也快没了,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独孤妄在营帐里听完斥候的匯报,满意地点点头。这一趟南下,收穫不小。他的四千骑兵抢了两万多石粮食,上万头牛羊,金铁无数,还有千余个汉人奴隶。等禿髮部打下榆次,两路人马合兵一处,再往南边打一打,抢够了就走。 他正盘算著接下来往哪个方向打,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头领,贺山回来了。” 独孤妄眉头一皱。贺山是他派去繁峙那边劫粮的前锋,带著一千精骑,去了好几天了。他等著贺山带回来好消息,可看亲兵的脸色,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让他进来。” 贺山走进来的时候,独孤妄差点没认出来。这个跟著他四处征战的千夫长,浑身是泥,脸色灰败,左臂上还缠著带血的布条。他身后跟著几个人,全都垂头丧气。 独孤妄的脸色沉了下来。 贺山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头领,属下罪该万死,我们败了……” 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妄慢慢站起来,走到贺山面前,低头看著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贺山不敢抬头:“繁峙那边有个汉人军侯,叫刘政。他设了埋伏,弟兄们死伤惨重。一千精骑,回来的只有三百多……” 独孤妄一脚踹在贺山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一千精骑!一千精骑打不过一个汉人军侯?你是干什么吃的!废物!” 贺山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他知道自己该杀,可他还是回来了,因为他要告诉独孤妄,繁峙那里有一个比草原上的狼还可怕的敌人。 “头领,那个刘政……他有车阵,有骑兵,有步卒。他的人比边军还能打。” 独孤妄拔出弯刀,架在贺山脖子上。 贺山闭上了眼睛。 营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独孤妄没有砍下去。他盯著贺山看了很久,忽然收起弯刀,转身走出营帐。 他站在营帐外面,望著远处晋阳城,眼中凶光闪烁。 一千精骑,折损了大半。那个叫刘政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不知道。现在也不想知道了。没有人能阻挡独孤部的铁蹄,挡者必须死…… 独孤妄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去繁峙县。” 亲兵一愣:“头领,不打了?” 独孤妄摇摇头,“告诉独孤津彦,让他的两千骑继续劫掠汉人,我要去会一会繁峙汉军。 深夜,刘政正在书房里看兵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推门进来,低声道:“司马,独孤信派人来了。” 刘政心里一动,放下书卷,快步走出书房。院子里站著一个黑衣汉子,风尘僕僕,满脸疲惫,见了刘政,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羊皮信。刘政接过信,就著廊下的灯笼看起来。 信是独孤信亲笔写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信上说,独孤妄在太原郡劫掠了十余日,抢了大量的钱粮和人口,已经准备北返。北返的路上,独孤妄决定去繁峙县,把这个让他折损了六百多精骑的汉人军侯灭了。独孤妄这次要亲自来,带著他手下最精锐的两千骑兵。 刘政看完信,脸色凝重。两千骑兵,不是贺山那一千能比的。贺山那一千,只是一般的精骑,而独孤妄亲自带的两千,是整个独孤部最精锐的兵马。他手下现在有八百步卒、三百六十骑兵,加上车阵和弓手,能挡住一千鲜卑骑兵的进攻。可面对两千精骑,他没有把握。 “司马,独孤信的人还在等回话。”亲兵低声道。 刘政想了想,转身回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了几件事:感谢独孤信的情报,並请独孤信率领他的五百骑兵前来相助,两军合力,在繁峙县迎击独孤妄。 信写好后,他看了一遍,封好,交给那个黑衣汉子。那汉子接了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刘政把眾將召集到书房,他把独孤信的信给大家看了一遍。 张飞第一个开口:“两千骑兵?打!怕他个鸟!咱们又不是没打过鲜卑人!” 关羽摇摇头:“翼德,別急。两千骑兵和贺山那一千不一样。那是独孤妄麾下最精锐的铁骑,是整个独孤部最能打的。咱们得好好谋划。” 高顺也点头:“云长说得对。咱们多是步卒,加上骑兵也远不是两千精骑的对手。得等独孤信来了,合兵一处才有胜算。” 王放忽然开口:“司马,独孤信那边有五百精骑,加上咱们的骑兵,一共八百六十骑。加上步卒和车阵,依託庄园防守,应该能挡住独孤妄。” 刘政点点头,他想的和王放一样。八百六十骑兵加八百步卒,加上车阵和围墙防御,守住刘家庄应该是够了。可他不想只是守住,他想再打一个胜仗,让独孤妄知道,繁峙不是他能来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让独孤信带兵过来,咱们两军合力,依託刘家庄迎击独孤妄。”刘政指著地图,“咱们的庄园墙高沟深,箭楼也加固过。独孤妄来了,咱们不出战,就在庄里防御,不断消耗独孤妄的有生力量。等他士气低落的时候,咱们的骑兵从侧翼杀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关羽看著地图,沉吟道:“司马这主意好。鲜卑人都是骑兵不善攻城,庄墙虽比不上县城高墙,但守个几天应当没有问题。等他们的锐气泄了,到时候骑兵出击,事半功倍。还有,独孤妄一部劫掠大量钱粮和汉人,势必要分派一部分兵马看守。到时某率骑兵突袭独孤妄后方营地来个围魏救赵,独孤妄小儿必然顾此失彼!” 张飞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打他娘的!” 第四十二章 合兵御敌(二) 议完了军事,刘政又去了县城。 他先去找了张虎。张虎正在县尉衙门里擦刀,听他说完,把刀往桌上一拍。 “两千骑兵?独孤妄亲自来?” 刘政点头。 张虎站起身,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刘政,你需要什么?” 刘政道:“钱粮兵马多多益善,独孤妄来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 张虎想了想,道:“粮草的事,老子替你想办法,县库里先拨一千石粮给你。” 张虎停顿了一下,面露狠色道:“县里那些世家富户也要出点血,老子亲自去跟他们谈!” 刘政抱拳:“多谢张县尉。” 张虎摆摆手:“谢什么谢?鲜卑人来了,你以为他们只打你?老子当繁峙县尉十几年,唇亡齿寒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从县尉衙门出来,刘政又去了县衙。县令王茂这回倒是没含糊,听他说完,脸色白了一阵,但很快就点了头。他从县库里又拨了一千石粮草和两百县兵,交给刘政调遣。两百县兵,虽然比不上刘政的屯兵能打,但守守粮草、看看輜重还是够用的。 刘政在县城待了一天,把粮草和县兵都安排妥当,才策马回庄。两千石粮草,加上庄上原有的存粮,够他的兵吃上几个月。两百县兵,他让高顺统领,负责守庄和看管俘虏。 隔天张虎又派人送来了五千石粮草,还有三十多万钱和一百多家奴青壮。这些都是从县里世家富户筹集而来,刘政都欣然收下,並手写了一封信感谢张虎。 独孤信的信使离开刘家庄后,一路向北狂奔。第二天,信使赶到了独孤信的营地。 独孤信的营地在雁门郡北边的一个山谷里,五百精骑驻扎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天。这五百人,有一半是跟他一样有汉人血统的苦命人,另一半是被他武勇折服的鲜卑骑兵。他们穿著汉人和鲜卑混搭的衣裳,用著刘政给的刀枪,一个个杀气腾腾。 独孤信看完刘政的信,思量了许久,才站起身走出营帐。“传令下去,拔营,去繁峙。” 当天下午,独孤信的五百精骑从山谷里出发,往南而去。五百匹战马踩在枯黄的草地上,马蹄声沉闷而整齐。独孤信骑在最前面,腰挎弯刀,身披刘政送他的铁甲。这是他第一次带著全部人马去汉地,去投奔一个汉人司马。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是刘政让他看到了復仇的希望。 五百精骑一路疾行,两天后的傍晚,终於赶到了刘家庄。 刘政从斥候口中得知消息后站在庄门口迎接。独孤信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独孤信,率五百精骑,前来听令。”刘政扶起他,看著他身后那五百个风尘僕僕的骑兵,忽然笑了:“独孤郎,一路辛苦。” 那天晚上,刘政在庄上摆了几十桌酒,给独孤信和他的骑兵接风。张飞拉著独孤信喝了三碗酒,拍著他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独孤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一家人”这三个字了。 酒过三巡,刘政把眾將叫到书房,开始布置作战计划。 他的打算是,依託刘家庄的围墙和箭楼,抵御独孤妄精骑的衝击。如若墙破,依靠庄中建筑和车阵层层抵抗,不断消耗独孤妄的有生力量。 关羽带著三百六十骑兵,陈溯为副將,藏在庄子侧翼的树林里。独孤信的五百骑兵藏在庄子后面的山坳里。等独孤妄攻城疲惫、士气低落的时候,两路骑兵同时杀出,前后夹击。张飞和高顺带著步卒,守在庄子里。王放则带著弓手守在墙头和箭楼上,用箭矢消耗鲜卑人的兵力。 刘政指著地图,一一道来。眾人听得连连点头。 张飞听完,咧嘴笑道:“司马,这回可得让俺打个痛快!上回打贺山,俺躲在庄子里当饵,忒不爽利!” 关羽难得地接了一句:“翼德,这回让你打头阵。” 张飞哈哈大笑。 陈溯站在关羽身后,抱拳道:“请司马放心,末將必当竭力死战。” 陈溯武艺高强,刀法精湛,跟了张虎三年,已经练出一身过硬的本事。刘政曾让张飞与他比试过,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足有当世二流武將的实力。 独孤信看著地图,忽然道:“司马,庄子里粮草够吗?独孤妄若是不急著打,围上十天半月,咱们就撑不住了。” 刘政道:“加上县里送来的,庄上有近万石粮草,够吃一年有余。独孤妄从太原抢了不少东西,带著輜重赶路,孤军前来繁峙,不可能待太久。他最多围五天,五天打不下来,他就得撤军。” 独孤信点头:“五天够了。” 独孤妄的两千精骑出现在北边官道尽头时,刘政正在闭目养神,斥候一个时辰前就回来报过信,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布置的都布置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庄墙上的守兵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弓。一百余弓手分成两班,轮流上墙。赵煜带著几个老猎户站在最高处的箭楼里,俯瞰著北边那片灰黄色的平原。他们的箭法最准,被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 两千匹战马同时行进,蹄声如潮水般涌来。大地在微微颤抖,庄墙上的土屑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刘政眯起眼睛,看著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鲜卑人的皮帽、弯刀、马背上鼓鼓囊囊的抢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映入眼帘。走在最前面的是独孤妄的旗號,一桿用野狼皮镶边的白色大纛,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独孤妄勒马停在庄外一箭之地,仰头打量著这座庄子。 两丈来高的夯土围墙,四个角落的箭楼高高耸立,墙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庄门前堵著几辆大车,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著,车上蒙著牛皮,只露出一个个射箭的孔洞。 独孤妄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汉人的县城、要塞、烽火台,可从没见过这种把庄子修成乌龟壳的打法。 第四十三章 合兵御敌(三) “贺山说的就是这里?”独孤妄扭头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点头:“回头领,就是这儿。贺山说,那个刘政就住在这个庄子里。” 独孤妄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墙高沟深又怎么样?他有两千精骑,踩也把这座庄子踩平了。他一挥手,身后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叫赤鲁,是独孤妄手下最勇猛的猛士之一,打仗不要命,每次衝锋都冲在最前面。 “赤鲁,带三百人冲一阵,试试他们的深浅。” 赤鲁咧嘴一笑,提著狼牙棒,点了三百骑兵,朝庄子衝去。 三百骑加速,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衝到离庄子百步时,庄墙上忽然响起一声號角,紧接著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衝锋的骑兵队伍中。鲜卑人早有防备,纷纷伏在马背上,用皮盾护住头脸。箭矢大多落空,只有七八个人中箭落马,很快被后面的马蹄踩成烂泥。 赤鲁伏在马背上,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带著人继续往前冲。 五十步。庄墙上第二排弓手替换了第一排,又是一阵箭雨。 衝到庄门前时,赤鲁的人已经倒下了二三十个。他红著眼睛,抡起狼牙棒朝堵门的大车砸去。“轰”的一声,车厢上蒙的牛皮被砸出一个窟窿,可里面的厚木板纹丝不动。他再砸第二下,车厢缝隙里突然伸出一桿长枪,直刺他的马腹。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赤鲁被甩下马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车阵后面伸出来的几杆长枪逼了回去。他连滚带爬跑回本阵,脸色铁青。 独孤妄的脸色也不好看。三百人冲了一阵,死了三四十个,连庄门都没摸到。他挥了挥手,让赤鲁退下,又派出两个百夫长,各带两百骑,从庄子的两侧包抄。 四百骑兵分成两路,绕到庄子东西两侧。可他们很快发现,这座庄子根本没有死角。东侧是一片收割过的田地,开阔平坦,可庄墙上一样有弓手等著他们。西侧是一条乾涸的水沟,沟后面是庄墙,沟里却埋了不少削尖的竹籤,战马踩上去就是血窟窿。 两路骑兵冲了一阵,又丟下几十具尸体,灰溜溜地退回去了。 独孤妄骑在马上,脸色越来越沉。那些汉人躲在墙后面放箭,他的骑兵再勇猛也冲不进去。 “下马!”独孤妄忽然吼道,“给我下马列阵,步战攻城!” 鲜卑人虽然以骑射闻名,但下马步战也不含糊。一千多骑兵跳下马,整了整皮甲,举起弯刀和皮盾,排成散兵线朝庄子逼近。他们不再骑马衝锋,而是弯著腰,举著盾,一步一步往前挪。庄墙上的箭矢射下来,大多数被皮盾挡住,只有少数几个倒霉的被射中腿脚。 独孤妄看著自己的人一步步靠近庄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只要贴上墙,那些汉人的弓箭就没用了。 可就在这时,庄门忽然打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里面的人自己打开的。堵门的大车被推到两边,黑压压的步卒从庄门里涌出来,列成三排。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张飞站在最前面,手提长矛,黑塔似的立在庄门口,衝著鲜卑人咧嘴一笑。 “来啊!” 独孤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些汉人敢出来。一千多步战鲜卑人对上七八百汉人步卒,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张飞身后的庄墙上,弓手们还在放箭。他的步卒被墙上的箭矢压制著,抬不起头来,队形也乱了。 “退回来!”独孤妄大声下令。 可已经晚了。张飞带著步卒衝进鲜卑人的散兵线里,长矛横扫,三个鲜卑兵飞出去。再刺,又一个被捅穿。他身后的刀盾兵和长枪兵跟著衝上来,刀砍枪刺,杀得鲜卑人连连后退。那些鲜卑人原本是骑兵,下马步战本就有些不习惯,又被墙上的箭矢压制著,队形一乱就再也收不住了。 独孤妄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人被赶鸭子一样赶回来,气得一刀砍断了身边的一面旗帜。 这一波衝锋,他又折了七八十人。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独孤妄收兵回营,两千精骑打了一天,死了將近两百,连庄子都没摸进去。他坐在营帐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明天接著打。”他对几个百夫长说,“他们人少,耗也把他们耗死。” 第二天天一亮,鲜卑人又开始攻城。 这回独孤妄学聪明了,不再硬冲庄门。他让人在附近砍了几十棵大树,绑成简易的盾车,推著往庄墙靠近。那些盾车用湿牛皮蒙著,箭矢射不透,墙上的弓手一时没了办法。 赵煜在箭楼里看得真切,让人把几桶油搬上墙头。等鲜卑人的盾车推到墙下,一桶桶热油浇下去,再扔下火把,盾车顿时烧成一片火海。躲在盾车后面的鲜卑人被烧得鬼哭狼嚎,浑身是火地在地上打滚。 独孤妄气得破口大骂。 第三天,第四天,鲜卑人想尽了办法。架云梯、用绳索甩鉤爪,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可刘政的庄子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怎么都啃不动。庄墙上的弓手日夜轮换,箭矢不要钱似的往下射。车阵堵著庄门,鲜卑人冲了几次都冲不进去。张飞带著步卒时不时从庄门里杀出来,砍一阵就缩回去,每次都让鲜卑人丟下几十具尸体。 四天下来,独孤妄的两千精骑折损了將近三百余人。 第五天夜里,独孤妄坐在营帐里,面前摆著一碗马奶酒,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久攻不下庄园,麾下铁骑士气也低落了,弟兄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这个庄子是铁打的,打不下来。 “头领。”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进来,“禿髮部那边来消息了。他们已经拔营北返,问咱们什么时候走。” 独孤妄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去。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回草原。”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独孤妄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第四十四章 斩杀独孤妄 贺山听闻拔营的消息,暗暗鬆了一口气。他早就想走了,这座庄子,那个叫刘政的人,还有那红脸汉子,他一刻都不想再面对。 当天夜里,刘政站在箭楼上,看见鲜卑人的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不是攻城的架势,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们要跑了。”高顺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刘政点点头。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向亲兵命令道:“传信给云长,让他想办法拖住独孤部,別让鲜卑人跑了!” 亲兵得令,抱拳一礼快速离去。 一旁的张飞闻言急道:“司马,我们呢?” 刘政笑道:“翼德,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去把步卒们集合起来吧,等鲜卑人一乱,我们衔尾追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张飞顿时大喜,急匆匆就下了箭楼去集合步卒去了。 庄外,关羽得信,快速翻身上马。三百余骑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摸到鲜卑人营地的北面。 独孤妄的輜重队驻扎的地方乱成一团。鲜卑人正在收拾东西,粮草堆得到处都是,牛羊赶成一圈,奴隶们被捆成一串。看管的兵力不多,大部分人都忙著打包,没人注意到黑暗中有马蹄声在靠近。 陈溯带著几十个骑兵摸到輜重队外围,先放了几把火。秋天的草枯黄乾燥,火势迅速蔓延,牛羊受惊乱窜,鲜卑人从帐篷里衝出来,有的忙著救火,有的去追牛羊,有的抓起刀往黑暗中冲,却连人影都看不见。 关羽趁乱带著主力衝进去,长刀挥舞,杀散了看守輜重的鲜卑兵。他们不恋战,砍翻了几十个,放火烧了十几车粮草还有帐篷,抢了上百匹战马,趁著夜色又消失在黑暗中。 独孤妄从睡梦中被叫醒,听说輜重队被袭,脸色铁青。他衝出营帐,北边的火光大亮,浓烟滚滚,哭喊声、马嘶声、牛羊的叫声混成一片。 “谁干的?”他一把揪住报信的亲兵。 “汉人的骑兵……从北边来的,打了一阵就跑了……” 独孤妄一把推开他,翻身上马,带著亲兵往北边衝去。可等他赶到,火已经被扑灭了,十几车粮草烧成飞灰,牛羊也跑散了上千头,地上还躺著几十具尸体。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著南边那座黑沉沉的庄子,咬牙切齿。走都走不安生。那个刘政,像条毒蛇,咬住了就不鬆口。 一整夜,鲜卑人没有再睡。他们连夜收拾残局,把剩下的粮草装车,把跑散的牛羊拢回来,把伤兵抬上马背。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於开始往北移动。 可他们走得很慢。队伍士气低落,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走出三四里,后队还在收拾帐篷和物资。独孤妄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斥候派出去没有?”他问身边的亲兵。 “派出去了,往北去的几拨都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飞奔回来,浑身是血,背上插著一支箭。 “头领!前面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的树林里骤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三百六十骑从东边杀出来,关羽一马当先,长刀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陈溯紧隨其后,铁枪如龙,枪尖上挑著一面鲜卑人的小旗,那是他昨夜摸到鲜卑营外砍回来的。 马蹄声、喊杀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鲜卑人长长的队伍被拦腰截断,前队和后队首尾不能相顾。 独孤妄脸色大变,拨转马头就要往前队跑。可前队已经乱了,后队更乱。 就在这时,西边的山谷里又杀出一支人马。独孤信的五百骑兵从侧翼直插过来,五百匹战马如潮水般涌来,直扑独孤妄的中军。 独孤信冲在最前面。他身披铁甲,腰挎弯刀,手里提著一桿铁製长矛。他身后那五百精骑,一个个红著眼睛,拼命砍杀。 这些人大部分从小在草原上受尽欺凌,被人叫“杂种”,被人当奴隶使唤。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刀,有了自己的马,他们要杀人,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 独孤妄的亲兵拼死护著他往前跑。可前面是关羽的骑兵,后面是独孤信的追兵,左右都是乱成一团的溃兵,根本跑不出去。独孤妄咬著牙,拔出弯刀,带著身边的几百个亲兵转身迎战。 “独孤信!你这个杂种!你敢背叛部落!” 独孤信没有回答。他策马直衝过去,长矛刺穿一个亲兵的胸膛,甩出去又砸倒后面两个。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独孤妄,盯著这个从小欺辱他,几次要杀他的人。他等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独孤妄!拿命来!” 两匹马交错而过,刀矛相撞,火星四溅。独孤妄虽勇武,可独孤信的实力比他更强。第一回合,独孤信的矛尖划过独孤妄的肋下,划开一道口子。第二回合,独孤妄的弯刀砍在独孤信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第三回合,独孤信长矛横扫,砸在独孤妄的后背上,直接把他从马上打了下来。 独孤妄摔在地上,浑身是血,挣扎著想爬起来。独孤信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独孤妄仰面朝天,看著这个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弟弟,忽然笑了。 “你这个杂种,你敢杀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独孤信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血喷溅出来,溅在独孤信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独孤妄的尸体,看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二十年,他等了二十年,被人叫“杂种”,被人踩在脚下,被人追杀得像条野狗。现在,那个踩他的人死了,死在他手里。 独孤信弯下腰,一刀割下独孤妄的头颅,提在手里,翻身上马。 “独孤妄已死!”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迴荡,像一声惊雷。鲜卑人的骑兵们停下手,呆呆地看著他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那是独孤妄,是他们的头领,是独孤部最有权势的人。 就在鲜卑人愣神的当口,南边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步卒行进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像锤子砸在地上。 刘政一马当先,身后跟著高顺和张飞。高顺带著三百步卒列成方阵,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在两侧,一步一步往前推。张飞手提长矛,带著两百刀盾兵从侧翼包抄过去,堵住了鲜卑人往南逃跑的退路。 “降者不杀!”刘政策马上前,声音在战场上迴荡。 第四十五章 千万钱 前有骑兵截杀,后有步卒合围,鲜卑人彻底被困住了。 “降者不杀!”独孤信也举起那颗头颅,声音嘶哑,“独孤妄已死,你们还要为他卖命吗?” 沉默……死寂……,许久后,一个鲜卑骑兵扔下了手里的弯刀。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叮叮噹噹的声音响成一片,越来越多的鲜卑人跳下马,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独孤信手里那颗头颅。 但也有不降的。独孤妄的几个亲信百夫长红著眼睛,带著几十个死忠亲兵朝独孤信衝过来。独孤信冷笑一声,把独孤妄的头颅掛在马鞍上,提起长矛迎了上去。 关羽在远处看见,一夹马腹,带著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陈溯铁枪如龙,一枪刺穿一个百夫长的胸膛。关羽长刀挥舞,又一个百夫长被劈下马来。独孤信正面迎战,长矛连刺三人,仅十数回合,最后一个百夫长被他挑在矛尖上,甩出去砸在地上。 几十个死忠亲兵,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部被斩杀殆尽。高顺的步卒方阵已经压了上来,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把那些跪在地上的鲜卑人围得水泄不通。张飞带著两百刀盾兵围住两侧,长矛一横,堵住了最后一条退路。 战场上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尸横遍野,剩下的鲜卑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抬头。 独孤信骑在马上,浑身是血,提著长矛,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所过之处,那些跪在地上的鲜卑人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怕他了。怕他的刀,更怕他这个人。 “都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独孤妄死了,从今天起,你们跟著我。愿意的,站起来。不愿意的,站出来。” 跪著的鲜卑人面面相覷。有人慢慢站起来,有人还跪著犹豫,更多的人跟著站了起来。最后,只有几十个人还跪在地上,低著头,一动不动。独孤信看了一眼那几十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衝上去,刀光闪过,几十颗人头落地。 剩下的鲜卑人再也不敢犹豫,哗啦啦全站了起来。一千多精骑,加上那些被打散的溃兵,整整一千余人,全部归降。 关羽勒住马,远远看著这一切,没有说话。陈溯低声道:“將军,这位独孤郎……下手真狠。” 关羽摇摇头:“在草原上,不狠活不下去。” 独孤信策马走到刘政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右手抚胸。 “司马,独孤信幸不辱命。” 刘政扶起他,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忽然笑了。“独孤郎,好样的。” 独孤信站起身,从马鞍上取下独孤妄的头颅,用布包好,双手递上。“司马,这是独孤妄的人头。信说到做到,从今以后,独孤部是司马的臣属,世世代代,绝不相负。” 刘政接过那颗头颅,沉默片刻,道:“独孤郎,这些降卒你带回去。部落里还有独孤妄的人,你得回去收拾局面。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独孤信抱拳:“多谢主公。信只要一个人——贺山。” 刘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贺山被从俘虏堆里拖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独孤信低头看著他,忽然拔出弯刀。 “贺山,你跟独孤妄追杀了我多少次?三次还是四次?今天,咱们把帐算清。” 贺山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三头领饶命!三头领饶命!我愿降!我愿降!” 独孤信没有理他。弯刀一挥,贺山的人头滚落在地。他提起那颗人头,掛在自己马鞍上,转身对刘政道:“主公,信去了。” 刘政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一路保重。” 独孤信翻身上马,带著一千五百余骑往北边去了。队伍浩浩荡荡,烟尘漫天。那些鲜卑人骑在马上,回头望著刘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午后,留下辅兵打扫战场,刘政带著队伍回到刘家庄。 独孤妄的人头,用石灰醃了,准备送去县里报功。这次没有俘虏,活著的鲜卑人都跟著独孤信走了,伤重的全部斩杀,几百颗头颅也全部送去县里。 “传令下去,今晚摆酒。把缴获的牛羊宰了,犒赏全军!” 仗打完了,可刘政比打仗的时候还忙。 天还没亮,刘福就带著几十个人开始清点缴获。鲜卑人留下的东西太多了,堆满了半个校场。粮食一袋一袋码成小山,牛羊一群一群圈在庄子外面的空地上,金银珠宝装了满满几十大箱,五銖钱用麻袋装著,摞在一起像堵墙。 刘福从早上忙到天黑,手里的算筹就没停过。到掌灯时分,他终於把帐册递到刘政面前,手都在抖。 “司马,清点出来了。” 刘政接过帐册,翻开第一页,手顿了一下。 粮草:两万三千七百石。 牛羊:八千四百余头,其中耕牛有六百三十二头。 布帛:三千四百余匹。 金银珠宝:折合钱约三百万。 五銖钱:五百三十七万钱。 刀枪弓弩和铁製农具等物品不计其数。 刘政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心臟已经怦怦直跳,两眼放光。 两万三千石粮草,够他的兵吃两年。八百多头耕牛,能把北乡所有的荒地都开出来。八百多万钱的財货,加上之前攒下的家底,他手里的钱財已经超过一千万了。 “司马,这些东西怎么处置?”刘福的声音都在发颤。 刘政合上帐册,思量了好一会儿。“粮食留五千石,其余的运到臥虎岭存起来。牛羊赶到山谷那边去养,耕牛留下,开春要用。布帛分给弟兄们,每人两匹。钱……先存著,有用。” 刘福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八百多万钱,这笔钱能买多少东西,能招多少兵,能打通多少关节,他心里清清楚楚。 可刘政更清楚,光有钱不够。要想在这个乱世里立足,光有钱不够,光有兵也不够。他需要名,需要官,需要一个能让他在并州彻底站稳脚跟的身份。军侯太小,別部司马也不够大。他要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第四十六章 运作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著关羽和张飞,押著几大车鲜卑人头,往县城去了。 张虎在县尉衙门里等著他。消息昨天就传到了,全县都知道刘政打了一场大胜仗,杀了独孤部头领,阵斩数百鲜卑骑兵。 张虎坐在堂上,面前摆著一壶酒,看见刘政进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刘政,你了不起!”张虎竖著大拇指夸讚道。 刘政把那颗人头放在桌上。石灰醃过,已经干了,可那张脸还是狰狞得很,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著,像是在喊什么。张虎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端起酒碗,朝著那颗人头泼了一碗酒。 “独孤妄,你在太原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老子早就想宰了你。今天,有人替老子办了。” 他把酒碗放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簿册,递给刘政。“军功的文书,我已经替你写好了。杀敌多少、俘敌多少、缴获多少,都按你报的写。你自己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刘政接过来看了一遍。杀敌一千二百,俘敌数百,缴获没必要写,免得有人惦记,杀敌军功已经足够惊人了。他点点头,把簿册递迴去。 “多谢张县尉。” 张虎摆摆手,压低声音:“谢什么谢?我跟你说,这份军功足够大,可要想再往上走,光有功劳不够。” 刘政点头,从关羽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推过去。张虎打开一看,是十锭金子,每锭十两,黄澄澄的晃眼。他没有推辞,收起来,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王茂那边,你也得去一趟。他那人贪,可贪有贪的好处,只要收了钱,就替你办事。” 从县尉衙门出来,刘政又去了县衙。王茂的態度比张虎还要热情,拉著刘政的手,一口一个“刘司马”,叫得亲热极了。刘政送上十万钱,王茂当场拍著胸脯说:“刘司马放心,本县一定替你往上报,报得漂漂亮亮的。” 从县衙出来,张飞忍不住嘀咕:“司马,又给那个贪官县令送那么多钱,值吗?” 刘政笑了笑:“值!十万钱买个顺风顺水,不贵。” 回到庄上,刘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卢植的。他在信里又说了鲜卑人南下的事,说了自己带兵杀退鲜卑的事,说了独孤妄的人头,也说了自己想往上升的打算。信的末尾,他写道:“弟子本无大志,唯愿护一方百姓。然位卑权轻,力有不逮。若蒙恩师举荐,得升官职,必当竭力报效,不负恩师教诲。” 信写好后,他看了几遍,让刘大连夜送往洛阳。而后,又交代了另一件事。 “你去洛阳,找大將军何进的府上。送一百万钱,就说是雁门司马刘政孝敬大將军的。什么话都別说,送了就走。” 刘大点头,揣上钱,就连夜出发了。 刘政站在窗前,望著洛阳的方向。何进是当朝大將军,权倾朝野,其妹是皇后,手握著天下兵马。他的脾气刘政摸不准,可有一条是肯定的——他贪。不贪权,就贪钱。送钱给他,不一定管用。可不送钱给他,一定不管用。 刘政又写了一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写得极尽恭维。说鲜卑人南下,并州百姓苦不堪言,全赖天子洪福,將士用命,才打退了胡虏。说自己不过是雁门一小吏,承蒙天子恩泽,侥倖立了些微末功劳,不敢居功。信的末尾,他写道:“臣虽不才,愿为天子守边,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信写好了,没有立即送去洛阳。这封信,要等钱送到了再送。刘大那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查一查刘家族谱。 刘政记得原身的记忆里,刘家是西汉宗室之后,中山靖王那一支。中山靖王刘胜,是汉景帝的儿子,汉武帝的兄弟。这层关係隔了三百多年,远得不能再远,可在这个看重出身的年代,哪怕再远,也是宗亲。 洛阳! 刘大先去了卢植的府上。卢植看了刘政的信,沉默了很久,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里只有几句话:“持正,你做得很好。举荐官职的事,老夫替你向朝廷说。你送来的那些东西,老夫不收,你拿回去。记住,保护百姓为国守边就是送给老夫最好的礼物!” 刘大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而后去了大將军府。 大將军何进的府邸在洛阳城东,占了大半条街。门楼高耸,朱漆大门,门口站著两排带刀的护卫,威风凛凛。 刘大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被领进去。何进没见他,出来接见的是何进的幕僚,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精明。 “雁门刘司马的人?”王幕僚上下打量著刘大。 刘大恭恭敬敬地递上礼单:“是。我们司马说,鲜卑人南下,全赖大將军坐镇朝中,將士们才能安心杀敌。这点心意,请大將军笑纳。” 王幕僚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一百万钱,这个雁门的小小司马,出手够大方。他把礼单收起来,点了点头。“刘司马有心了。大將军那里,我会替你递话。” 刘大又递上一封信:“这是我们司马给天子的奏疏,想请大將军帮忙转呈。” 王幕僚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你们司马,安心等著。” 从大將军府出来,刘大没有急著走。他在洛阳城里转了两天,打听到两件事。第一件,卢植果然在朝上替刘政说了话,说雁门司马刘政御敌有功,杀敌千余,斩其酋首,当予升赏。第二件,何进收了钱,也在皇帝面前为刘政美言,说宗室之中有刘政者,在雁门打退了鲜卑人,是个能干的。 刘大又去查了刘家族谱。中山靖王那一支,分支散叶,遍布天下。刘家虽然败落了,可族谱还在,世系清清楚楚。 半月后,刘大回到刘家庄,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了。刘政听完,闭目思量了许久。 “卢公的信呢?” 刘大把信递上。刘政看了,把信收好,又让刘福从库房里挑了一批最好的金银珠宝。金器二十件,玉璧十双,珍珠一斗,上等丝绸一百匹,总价值超过两百万钱。 “司马,这是要送给谁?”刘福问。 刘政道:“天子。” 刘福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了。这批东西装了十几大车,刘大带著二十个骑兵,又连夜往洛阳赶。 第四十七章 討虏校尉 洛阳皇宫! 汉灵帝刘宏今天心情不错。张让又从南方弄来一批奇珍异宝,有珊瑚树、夜明珠、白玉观音,样样都是稀罕物。他正一件一件把玩著,忽然有內侍来报:“陛下,雁门司马刘政派人进贡,说是在鲜卑人那里缴获的战利品,特献给陛下。” 刘宏来了兴致。“鲜卑人?就是那个打败了鲜卑独孤部的刘政?让他进来。”早前并州刺史张懿就有军功上报,大肆讚扬了別部司马刘政的勇武,还有卢植那个老傢伙的极力举荐,甚至连大將军都称讚他,刘宏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刘大被领进皇宫的时候,腿都在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金碧辉煌的宫殿,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还有那个坐在御座上穿著龙袍的年轻天子。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就是刘政的人?”刘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懒洋洋的。 “是……是。小的是刘司马的家僕,奉司马之命,给陛下送些东西来。” 刘宏一挥手,內侍把那些箱子打开。金器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玉璧温润如水,珍珠一颗颗圆润饱满,丝绸光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刘宏的眼睛亮了。他走到箱子面前,拿起一件金器掂了掂,又拿起一颗珍珠对著烛光看了看。 “好东西。鲜卑人从哪儿抢来这么好的东西?” 刘大低著头:“回陛下,这些东西是鲜卑人在太原抢的。我们司马打退了鲜卑人,把这些东西夺了回来。司马说,这些东西本该是天子的,他只是替天子暂时保管。” 刘宏哈哈大笑。“这个刘政,会说话。”他把金器放下,又拿起一块玉璧看了看,忽然问,“刘政是哪里人?什么出身?” 刘大心里一紧,想起刘政交代的话。“回陛下,我们司马是雁门繁峙人。祖上是中山靖王之后,高祖皇帝的血脉。虽家道中落,可族谱还在,世系清清楚楚。” 刘宏愣了一下。“中山靖王之后?那不就是朕的族亲?”他想了想对一旁內侍道:“去查查,刘家族谱上有没有这个人。” 內侍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刘宏坐在御座上,又拿起那颗珍珠,对著烛光看起来。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內侍回来了,手里捧著一卷泛黄的族谱。 “陛下,查到了。雁门刘氏,確是中山靖王之后。从中山靖王到刘政,世系清楚。” 刘宏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宗室里有这么能打的人,朕怎么不知道?杀了一千多鲜卑人,还砍了酋首独孤妄的脑袋,好!很好!” 他把族谱放下,又看了看那些金银珠宝,心情大好。“传旨,封雁门司马刘政为討虏校尉,秩比二千石,赐金印紫綬。另赐绢五百匹,钱五十万,以彰其功。并州那边的边军事务,让他多操操心。” 內侍连忙擬旨。刘宏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宗室麒麟儿——朕就这么夸他。” 刘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激动。討虏校尉,秩比二千石,金印紫綬。他虽不懂这些官制,可他知道,这是天大的官,比司马大了好几级。 从皇宫出来,刘大的腿还是软的。他骑在马上,怀里揣著圣旨。而那些赏赐刘大没去领,想著两百万钱的財货都送了,不领封赏说不得陛下更高兴。 刘大怀揣圣旨一路上都不敢停,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刘大回到刘家庄,立马就冲向书房方向,呼喊道:“司马!司马!圣旨到了!” 刘政放下书,站起身。刘大跪在地上,双手捧著那道黄绸捲轴,浑身都在抖。刘政接过来,展开来看。黄绸上写著工工整整的隶书,他看了三遍,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討虏校尉!秩比二千石。金印紫綬。 刘政大喜,忍不住兴奋地哈哈大笑起来…… 討虏校尉,秩比二千石,可以开府建牙,可以招募自己的幕僚和属官。在并州这地面上,除了刺史和太守,就数他最大。 这一日,整个刘家庄张灯结彩。 庄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著红毡,摆著香案。香案上供著天子赐的圣旨、金印、紫綬,还有一面崭新的牙旗。旗杆足有三丈高,顶端悬著一面杏黄大旗,上书“討虏校尉刘”五个大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站著黑压压的人群,前排是关羽、张飞、高顺、王放、陈溯、刘大、刘二、赵煜等一眾將领,后面是七八百步卒、数百骑兵,再后面是从各处赶来的庄户、流民、匠人,足有两三千人。 刘政站在高台上,身著崭新的官袍,腰悬金印,手里捧著那道黄绸圣旨,望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不禁感慨了许久。 几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座庄子里只有一百多个庄户,几十个青壮,十几把破刀。如今他手下有兵过千,有战马数百,有粮草数万石,有金银財货千万,有天子亲封的討虏校尉之职。 刘政还记得卢植在涿郡说的那句话——“名是手段,不是目的”。如今他有了名,有了官,有了兵,有了钱。他要做的是,把这些人、这些兵、这些钱財,全部变成他在大汉的根基。 刘政展开圣旨,遂朗声念道:“皇帝制曰,雁门別部司马刘政,御敌有功,斩虏首级,克定边患。其先世出自中山靖王,乃宗室之胄。特封討虏校尉,秩比二千石,赐金印紫綬,开府建牙,自辟僚属。并州边务,悉听节制。钦此。” 台下响起一片山呼。张飞第一个带头喊起来:“校尉威武!大汉万岁!”所有將士跟著齐声高喊,声震四野。那些庄户和流民也跟著喊,虽然喊得乱七八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眼睛里都闪著光。 刘政站在高台上,望著下面那一张张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把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回香案上,转身面对眾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开府建牙,是大汉天子给我的恩典,也是我给诸位的承诺。” 台下又响起一片欢呼。 大汉制度中,“开府建牙”是高级武官的特权。“开府”,指开设府署,以自己的名义自置幕僚属官。“建牙”,指树立牙旗,象徵独立的军事指挥权。 第四十八章 封赏將士 按汉制,三公、大將军、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等位同三公者方可开府。校尉开府,本非常例。但东汉末年,边患频发,朝廷为激励边將,特许护羌校尉、护乌桓校尉等边郡校尉开府建牙,自辟僚属。 刘政所封討虏校尉,秩比二千石,与护羌校尉同级,又有御敌大功,天子亲口夸为“宗室麒麟儿”,因此破例获得开府之权。 开府校尉的权力,主要有几项。其一,自置属官。校尉可以自行任命长史、司马、从事、功曹、簿曹、兵曹、主簿等属官,这些属官由校尉选拔任命,报朝廷备案即可,不需经过吏部銓选。这意味著刘政可以把关羽、张飞、高顺、王放等人都正式纳入大汉的官制体系,给他们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其二,独立统兵。开府校尉可以独立统领军队,在防区內有调兵之权,遇敌情可自行决断战守,不必等待朝廷命令。 其三,节制地方。持节校尉在军事行动中,可调动防区內的郡县兵,地方官需配合。 其四,直接上奏。开府校尉可越过州刺史、郡太守,直接向朝廷奏事,边务军情可直达天子,不必经过层层上报。 这些权力,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大权。 念完圣旨,刘政开始封赏眾將。 “关羽。”刘政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 关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面如重枣,美髯飘飘,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刘政从香案上取过一枚铜印和一卷文书,双手递给他。 “云长,你隨我从涿郡来,出生入死,大小十余战,斩將夺旗,功冠全军。从今日起,你是我討虏校尉府的军司马,秩比千石,统领全军骑兵。” 关羽双手接过铜印和文书,声音沉稳:“关某必不负校尉信任。” 汉代军制,军司马秩比千石,是校尉之下最高的武官,掌一营兵马,通常统领五百到一千人。关羽的军司马一职,比以前的屯长高了数级,在并州地面上已经算得上一號人物了。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张飞在下面拼命鼓掌,嘴里还喊著:“云长!好!” “张飞。” 张飞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动作太大,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他自己倒不当回事,咧著嘴笑。刘政看著他,也笑了。 “翼德,从今日起,你也是我討虏校尉府的军司马,秩比千石,统领步卒。” 张飞接过铜印和文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著:“校尉,这东西比俺那把刀还沉。”台下哄堂大笑。刘政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 “高顺。” 高顺上前,动作乾净利落,单膝跪地,目光沉静如水。他跟著刘政最久,从刘家庄刚起步时就带著庄上的青壮操练,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仲遂,你跟著我最久。从当初几十个庄丁练起,到今天千余兵卒,全是你的心血。从今日起,你是我討虏校尉府的军司马,秩比千石,统领全军操练、粮秣、军纪。” 高顺接过铜印和文书,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顺必不负校尉信任。” 三个军司马,是刘政手下的三根支柱。关羽管骑兵,张飞管步卒,高顺管操练和粮秣,三人各司其职。 “王放。” 王放上前跪下。他本是臥虎岭的山贼头子,被刘政攻破山寨后投降,带著刘政去了那个藏著铁矿的山谷,把积攒了几年的家底全交了。鲜卑人南下时,每一战都身先士卒,战功卓越! “王放,你从臥虎岭跟著我,献铁矿財货,每战必身先士卒。从今日起,你升军候,秩比六百石,统领一曲兵马。” 王放接过铜印,兴奋激动道:“王放必不负校尉信任。” “刘大、刘二。” 兄弟俩上前跪下。刘大稳重,刘二机灵,跟了刘政三年,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差错。 “你们兄弟一直跟隨我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今日起,你们升军候,秩比六百石。刘大统领一曲辅兵,刘二统领山谷守军。” 兄弟俩接过铜印,磕了三个头,眼眶都红了。 “陈溯。” 陈溯抱拳上前单膝跪地。 “陈溯,追杀独孤妄,你一个人杀了数个百夫长,功勋卓著。从今日起,你升军候,秩比六百石,仍为关司马麾下副將统领骑兵。” 陈溯接过铜印,声音洪亮:“末將必当死战!” “赵煜。” 一个黝黑的汉子上前跪下。他是流民出身,但一身神射本领,被其一箭封喉者不知凡几! “赵煜,悍勇神射。从今日起,升你为军候,秩比六百石,在张司马麾下统领弓弩手。” 赵煜接过铜印,磕了三个头,声音有些发颤:“赵煜必当效死!” 军司马之下,军候是最重要的武官,秩比六百石,掌一曲兵马,通常统领两百到五百人。王放、刘大、刘二、陈溯、赵煜五人各有所长,是刘政重点培养的將领。 军候以下,队率、什长、伍长等各级军职,刘政也一一擢升。那些从屯兵里一步步升上来的老卒,有的在黑风谷立了功,有的在刘家庄御敌有功,人人有功,个个有赏。几十个人排著队上台听封,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下台时都挺著胸膛,眼睛里闪著光。 “周艺。” 周艺上前跪下,一双打铁的大手粗糙得像树皮。他跟著刘政快两年了,从当初带著几个徒弟在山谷里鼓捣炼铁炉,到今天管著上百个匠人、几十个学徒,把山谷里的兵器流水线弄得红红火火。曲辕犁、龙骨水车、铁甲、马刀,哪一样都少不了他。 “周师傅,你这两年带人打出来的刀枪、箭头、甲片,堆满了半个山谷。没有你,就没有咱们今天的兵强马壮。从今日起,你是我討虏校尉府的兵曹掾,秩三百石,总管兵器甲仗打造。” 周艺接过铜印,一双大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汉必当为校尉鞠躬尽瘁。” 最后,刘政走到台前,面对眾人,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庄户,不是流民,不是山贼,是大汉討虏校尉府的兵!是大汉的兵!你们的刀,是大汉的刀!你们的命,是大汉的命!”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校尉威武!校尉威武!校尉威武!” 第四十九章 招募令 十一月初,討虏校尉的任命传遍了并州。 最先来的是张虎。他骑著马,带著十个亲兵,押著两车礼品,亲自送到刘家庄。 刘政迎到庄门口,张虎翻身下马,哈哈大笑:“刘校尉!老子当初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刘政把他迎进庄子,张虎让人把东西搬进来,百石粮草、五十匹布帛、二十坛好酒。他压低声音道:“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点意思,你別嫌弃。” 刘政拱手道:“张县尉的心意,比什么都重。” 张虎摆摆手,见刘政荣升校尉还对他如此客气,心中大慰:“你升了討虏校尉,老张我脸上也有光。往后在繁峙,有需要我老张的地方儘管开口。” 张虎走后,王茂也来了。他排场大得多,坐了辆马车,带著十几个隨从,礼物也丰厚,两百石粮草和一百匹绢帛,还有一套精美的金器。王茂拉著刘政的手,一口一个“刘校尉”,叫得更加亲热。 刘政笑著应付,心里清楚这人是来烧冷灶的。不过也好,这年头,有人烧冷灶总比没人理强。 两人寒暄了许久,送走时又回了一份礼,比王茂送来的还厚三分。王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著胸脯说往后县里的事,必定以刘校尉马首是瞻。 最让刘政意外的是并州刺史张懿。这位并州最高长官,居然也派人送来了贺礼。来的是张懿的长史,姓韩,四十来岁,一脸精明。他带来了张懿的亲笔信和一份厚礼,还有一套崭新的鎧甲。 “刘校尉,使君说,并州有您这样的宗室英才,是大汉之幸。”韩长史笑容满面,“往后边务上,还望刘校尉多费心。” 刘政接过信,看完后心中顿时瞭然。张懿派人来,不光是贺喜,更是在试探。试探他刘政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安分守己的边將,还是野心勃勃的军阀。 张虎、王茂、张懿之后,并州各地的世家豪强、富商大贾也纷纷派人送来贺礼。太原王家、上党李家、雁门赵家,还有几个在并州做买卖的大商號,都派了人来。礼物堆满了一个仓库,粮草、布帛、金银、珠宝、药材、皮毛,应有尽有。刘政让人一一登记造册,又让刘福备了回礼,不管来的是谁,都客客气气地送走。 张飞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眼睛都直了:“校尉,这些人咋都来送礼?以前可没见过他们。” 刘政笑了笑:“以前我是军侯,是司马,他们看不上。现在我是討虏校尉,是宗室,他们来送贺礼主要是来探探我的底细,顺便结个善缘。” 张飞挠挠头,有些懂了。关羽在一旁教导道:“翼德,以后多读书,这人情世故也是一门学问。” 过了几日,刘政向并州各郡县发出一张招募令。 招募令是刘政亲自写的,言辞恳切,条件优厚。 招募青壮:凡并州各郡县青壮,年满十八、三十以下,身体健康、无疾病者,皆可应募。入营后管吃管住,按月发餉,战死有抚恤。有一技之长者优先。 招募文士:凡并州各郡县文士,通经史、明律法、善书算者,皆可应募。入府后量才任用,待遇从优。 招募工匠:凡并州各郡县工匠,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募。高薪聘请,按月发钱,手艺精湛者另有赏赐。 招募武將:凡并州各郡县豪杰,武艺高强、弓马嫻熟、通晓兵法者,皆可应募。入营后按武艺高低授予军职,待遇从优。 刘政让人抄了几十份,送到并州各郡县,贴在城门口、市集上、驛站里。消息很快传开了。 第一个来应募的人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张既,字德容。他是太原郡阳曲县人,出身寒门,从小读书,通经史、明律法,在当地小有名气。看到刘政的招募令,便带著几卷竹简来了。 刘政见了他,问了几句经史,又问了几个律法上的问题,张既对答如流。刘政大喜,让他暂时在府中帮著处理文书,等熟悉了再授官职。 第二个人才是个黑脸大汉,叫周仓。他是上党郡人,出身贫苦,从小在山里打猎为生,练得一身好武艺,能开两石弓,善使一柄大刀。听说刘政招募武將,便千里迢迢赶来。 演义中周仓可是关羽的左膀右臂,忠义无双!其武力更是有当世二流武將的水准! 喜得大將,刘政欣喜过后,让周仓暂且在关羽麾下做个队率,等立了功再升。 消息越传越远,来应募的人也越来越多。 工匠也来了不少。铁匠、木匠、皮匠,各色手艺人陆续赶来,刘政来者不拒,只要有手艺、肯卖力,统统收下,安排到山谷那边去。周艺那边人手一下子宽裕了不少,流水线作业又能加几条了。 十来天工夫,应募者就超过了五百多人。青壮招了三百多,补进了各曲。文士招了二十多个,有的管文书,有的管帐目,有的管粮草。工匠招了三十多个,全送进了山谷。 还有个从幽州来的年轻人,名叫田豫,字国让。原本在太原郡游学,听闻招募令便应募而来。 田豫的大名刘政如何不知,这可是文武全能的大才。正好校尉府长史空缺,刘政立马任命为军中长史。 这天下午,刘政正在查看新来的青壮操练,亲兵匆匆跑来:“校尉,庄外来了个大商队,说是并州郭家,想要见您。” 刘政心里一动。并州郭家,是并州数一数二的富商,主营马匹生意,在草原上和汉地之间来回贩马,家財万贯。郭家店铺遍布并州,就连与并州接连的郡县都有郭家分號。 刘政没有因郭家是商贾而怠慢,带著关羽迎出去,只见庄门口停著几十辆大车,还有上百匹战马,黑压压地站了一地。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锦袍,面容富態,笑眯眯的,见刘政出来,连忙拱手行礼:“草民郭敖,见过刘校尉。” 刘政还礼:“郭家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郭敖笑道:“刘校尉客气了。校尉在雁门大破鲜卑,斩了独孤部酋首,并州谁人不知?草民早该来拜贺,只是一直不得閒,拖到今天,还望校尉恕罪。”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便开始搬东西。粮草、布帛、金银、珠宝、药材、皮毛,一箱一箱往庄子里抬。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上百匹战马,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草原上的好马。 “郭家主,这是……”刘政看著那些战马,眼睛亮了。 郭敖笑道:“草民是做马匹生意的,別的东西拿不出手,战马倒是有一些。这一百匹战马,是草民的一点心意,请校尉笑纳。校尉在雁门守边,鲜卑人隨时可能再来,多一匹战马,就多一份胜算。” 第五十章 独孤部 刘政没有推辞。他正需要战马,关羽的骑兵近些日已经扩充到五百余骑,可战马还缺一些。这一百匹战马送上门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郭家主厚礼,政受之有愧。”刘政拱手道。 郭敖摆摆手:“校尉说哪里话。草民虽是商人,也知道家国大义。鲜卑人南下,太原遭了灾,草民的生意也受了不小影响。校尉打退了鲜卑人,草民才有生意做。这点礼物,是谢礼,也是贺礼。” 刘政把他迎进庄子,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郭敖此来,不光是送贺礼,更是想攀上刘政这棵大树。他是商人,在乱世里最需要的就是靠山。刘政是討虏校尉,是宗室麒麟,有兵有地盘,正是最好的靠山。郭敖愿意为刘政提供战马,价钱比市面上低三成,还可以赊帐。刘政自然求之不得。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定下了长期合作的约定。 送走郭敖后,张飞看著那些战马,眼睛都红了:“校尉,一百匹战马!咱们的骑兵又能扩充了!” 关羽也是露出笑容:“这些马都是好马,比从鲜卑人那里缴获的还壮实。” 刘政点点头,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郭敖送来的不光是战马,更是一条路。一条通往草原的路。独孤信在草原上,需要兵器也需要各种物资。 郭敖是做马匹生意的,在草原上有人脉、有路子。通过郭敖,他可以给独孤信送去更多的东西。当然,这事不急,得慢慢来。 独孤信率一千七百余骑一路向北,过了五原郡,草原便渐渐展现在眼前。冬日的草原一片枯黄,寒风从北边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独孤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贺山的头颅掛在他马鞍旁边,已经用石灰醃过,乾瘪得不成样子。他身后是一千七百骑,沉默地跟著他,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迴荡。 走了三天,队伍终於进入独孤部的牧场。远处的山坡上,几个放牧的鲜卑人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先是一愣,隨即扔下羊鞭,骑马往部落里跑去报信。 独孤信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他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部落,传到独孤延的耳朵里。 独孤部的营帐,连绵数里,散布在一条结冰的河边。独孤信回来的时候,整个部落都炸了锅。人们从帐篷里涌出来,看著这支队伍,看著马背上那些从汉地带回来的战利品,看著独孤信马鞍上掛著的那颗人头。有人认出了那颗人头是谁,脸色顿时变了,转身就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独孤信的眼睛。还有人站在远处,冷冷地看著这一切,手按在刀柄上。 独孤信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往部落中央的大帐走去。独孤延的大帐在部落最深处,是一顶用白色毡布搭成的巨大帐篷,帐顶插著一面狼皮大旗。独孤信在帐前下了马,把贺山的人头从马鞍上解下来,提在手里,大步走了进去。 独孤延正躺在帐中的皮褥上,盖著几层厚厚的羊皮。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年轻时是独孤部最好的勇士,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喘气都费劲。听见有人进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独孤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独孤信把贺山的人头扔在他面前。 独孤延低头看著那颗人头,看著那张狰狞的脸,看了很久。那是独孤妄手下最得力的千夫长贺山,那是他最器重的儿子,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怕也是凶多吉少。 独孤延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地问:“你杀的?” 独孤信道:“我杀的。” 独孤延闻言就明白了其中含义,闭上眼睛,沉默了更久。“死了也好!”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太贪了。我早就知道,他早晚会死在汉地。”他睁开眼睛,看著独孤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比他强。” 独孤信没有说话。 独孤延又道:“你母亲是汉人,我一直不喜欢她。可她生了个好儿子。”他咳嗽了几声,喘了半天,才继续道,“部落里的人,服你吗?” 独孤信道:“不服的,我会让他们服。” 独孤延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好。你去吧。从今天起,你是独孤部的大人了。”独孤信转身要走,独孤延忽然叫住他:“信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独孤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族人没有错。”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独孤信站在那里,背对著独孤延,驻足许久。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帐篷。 当天夜里,独孤延死了。独孤信对外宣称,老大人病重不治,临终前將大人之位传给了他。消息传开,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没人敢说什么。独孤妄的一千七百精骑就站在独孤信身后,他们手里的刀还带著血。 第二天一早,独孤信召集部落里所有的头领和长老,在大帐前议事。 他穿著铁甲,腰挎弯刀,坐在大帐正中的皮褥上,贺山的人头掛在他身后的旗杆上。那些头领和长老们一个个走进来,看见那颗人头,脸色都不太好看,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独孤信扫了一眼眾人,开口了:“老大人昨夜病逝,临终前將大人之位传给我。从今天起,独孤部的事,我说了算。” 沉默。然后,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站起来。他是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老,叫骨力,跟著独孤延打了一辈子仗,在部落里威望极高。他看著独孤信,目光复杂。“三头领,二头领呢?”他明知故问,眼睛盯著旗杆上那颗人头。 独孤信道:“死了。死在汉地。” 骨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怎么死的?” 独孤信站起身,走到那颗人头面前,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他带著人去打汉人,中了汉人埋伏被汉人杀了。”他顿了顿,看著骨力的眼睛,“被乱刀砍死的,我替他收的尸。” 第五十一章 草原新主 骨力看著那颗人头,看著独孤信。“老大人……真的是病死的?”独孤信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骨力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头。“老大人死了,二头领也死了。部落不能没有大人。”他跪下来,右手抚胸,“骨力,愿听大人號令。” 有了骨力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独孤信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头领和长老,从今以后,整个独孤部就是他独孤信的了,这一天整整等了二十年…… 接下来的日子,独孤信开始整顿部落。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处置独孤妄的余党。独孤妄虽然死了,可他还有不少亲信,分布在部落各处。 独孤信没有大开杀戒,而是把那些人一个个叫来,一个一个谈。愿意归顺的,地位不变,还有额外赏赐。不愿意归顺的都是独孤妄的死忠,全部就地斩杀。数颗人头掛在旗杆上,跟贺山的头並排。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第二件事,是赏赐跟隨他南下的那些骑兵。每人赏二十只羊、两匹马、一匹布帛。杀敌有功的,加倍赏赐。那几个跟著他从头打到尾的亲卫,每人赏一百只羊、十匹马、十匹布帛,还升了百夫长。 消息传开,整个部落都轰动了。那些跟著独孤信南下的人,一个个挺著胸膛,走路都带风。那些留在部落里的人,后悔得直拍大腿。从那以后,独孤信在部落里的威望,比独孤妄活著的时候还高。 第三件事,是派人去接应独孤津彦。 独孤津彦带著两千精骑,在太原郡劫掠了一圈,比独孤妄晚走了几天。他带著大队人马,赶著牛羊、押著奴隶,慢吞吞地往回走,根本不知道部落里已经变了天。独孤信派出信使,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信使把独孤信的信递上去,独孤津彦看完,脸色变了好几变。他让队伍停下来,原地扎营。 独孤津彦是独孤部的老人,跟著独孤延打了一辈子仗,在部落里威望也是极高。他手里有两千精骑,独孤延活著的时候,他听独孤延的。独孤延死了,他完全可以不听独孤信的。可他想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带著队伍,继续往部落走。 半月后,独孤津彦的两千精骑回到了部落。 独孤信带著人在营地外面迎接。他穿了一身新衣裳,腰挎弯刀,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站著骨力和那些归顺的头领。独孤津彦远远看见他,勒住了马。两人对视了片刻。独孤津彦翻身下马,走到独孤信面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独孤津彦,愿听大人號令。” 独孤信翻身下马,扶起他,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津彦叔,您是父亲手下的老人了,不必多礼。”他拉著独孤津彦的手,一起走进大帐。 当天晚上,独孤信在大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款待独孤津彦和他手下的將领。烤全羊、马奶酒,流水一样地端上来。独孤信亲自给独孤津彦倒酒,一口一个“津彦叔”,叫得亲热极了。 酒过三巡,他一挥手,亲卫抬上来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金器、玉璧、珍珠、玛瑙,还有几匹上等的丝绸,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独孤津彦的眼睛直了。 独孤信笑道:“津彦叔,您在太原辛苦了。这些是侄儿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独孤津彦连忙推辞:“大人,这太贵重了,卑职不敢当。”独孤信硬塞到他手里,语气诚恳:“津彦叔,您是父亲手下最信任的人,为独孤部卖了一辈子命。侄儿年轻,不懂事,往后部落里的事,还得靠您多操心。这点东西算什么?往后还有更好的。” 独孤津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把那些金银珠宝看了又看,心里的那点芥蒂,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他本来以为独孤信会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对他如此礼遇。那些金银珠宝倒在其次,关键是独孤信的態度——他是真心想拉拢自己。 酒席散后,独孤津彦回到自己的帐篷,坐在皮褥上,想了很久。他想起独孤妄,想起独孤延,又想到独孤信。独孤妄勇则勇矣,可太贪,太傲,不把別人放在眼里。独孤信不一样,他能打,能忍,能收买人心。这样的人,才是独孤部需要的头人。 第二天一早,独孤津彦又去找独孤信,主动提出把自己手下两千精骑的指挥权交出来。独孤信没有收,反而又把一部分兵权交给他,让他继续统领这两千精骑,还给他加了一个“左大將”的头衔,地位仅次於自己。 独孤津彦感激涕零。 消息传开后,独孤部上下再也没有人敢对独孤信说半个不字。那些原本观望的头领,纷纷前来投靠。那些原本不服气的长老,也一个个闭上了嘴。独孤信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把整个独孤部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稳定了独孤部,独孤信坐在大帐里,面前摊著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標註著鲜卑诸部的分布和草原的地形。 独孤部已经稳住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鲜卑诸部几十个,独孤部只是其中一个。禿髮部、慕容部、宇文部、拓跋部,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他要想在草原上活下去,光靠独孤部这点人马不够。 独孤信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独孤延的死,说了独孤津彦的归顺,说了部落里的事,也说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信的末尾,他写道:“主公,信已得独孤部大人之位。从今以后,独孤部就是主公的臣属,世世代代,绝不相负。信在草原,静候主公佳音。” 信写好后,他叫来一个亲卫,让他连夜送往雁门。想到主公急缺战马,独孤信又命人驱赶三百匹战马送往繁峙。 夜里,独孤信独自走出大帐,站在草原上,望著天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大帐。身后,独孤部的营地里灯火通明,牛羊成群,马匹嘶鸣。这是他打下来的天下,是他用命换来的地盘。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 第五十二章 草原商路 半月后刘政收到了独孤信的亲笔信和战马。 信上说,独孤延已死,对外宣称病逝,独孤津彦已归顺,部落里反对他的人已被清理乾净,如今独孤部上下全听他號令。 独孤信还保证只要主公刘政有需要,他必將亲率铁骑南下为刘政扫清一切敌人。 刘政看完信,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些字跡上轻轻划过。三百匹战马,加上之前的缴获和郭敖送来的,以及这些时日不断购买,他手里的战马已经超过千余匹。 关羽的骑兵可以扩充到千人了,剩余马匹可以训练成斥候骑兵。 当天下午,刘政让人去请郭敖。 郭敖收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刘家庄。他带了几个伙计,赶著一辆马车,车上装著几箱样品。自从上次送了一百匹战马后,郭敖便与刘政定下了长期合作的约定,每隔半个月就来一趟,带些草原上的货样给刘政过目。这次收到消息说刘政有要事相商,他连夜从太原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笑嘻嘻地拱手:“校尉,有什么好事想著草民?” 刘政把独孤信的信给他看。郭敖接过去,一字一句地读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狂喜。 他做了一辈子马匹生意,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独孤部以及附庸的小部落总共有数千精骑,有上万匹战马,有无数的药材。这些东西在草原上不值钱,运到汉地就是金山银山。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校尉的意思是,跟独孤部做买卖?” 刘政点点头:“独孤部刚换了头领,需要粮食、布帛、铁器。咱们有这些东西,他们有战马、皮货、牛羊。两边的需求正好对上。”他顿了顿,又道,“我想组一支大商队,去一趟独孤部。郭家主有没有兴趣?” 郭敖几乎没有犹豫:“有。校尉出多少人?我出多少人?” 刘政道:“我出两千石粮草、一百把刀,还有一批布帛和铁器,隨行两百骑兵作为护卫。郭家主出皮货、药材、茶叶,再加些草原上稀罕的东西。利润五五分成。” 郭敖摇头:“校尉出粮草、出兵器,还出人护卫,五五太少了。草民拿三成就够。”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郭家主爽快。那就四六,我六你四。” 两人当场拍板。郭敖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上了马车还回头喊了一嗓子:“校尉,草民回去就备货!” 接下来几天,刘政开始准备商队的事。两千石粮草,从库房里直接调,刘福带著人一袋一袋清点装车,每袋都过了秤,生怕短了分量。一百把刀,从山谷里锻造的新货,刀刃锋利,刀身结实,刘政亲自试了几把,砍断木桩刀口不捲。布帛从缴获的鲜卑战利品里拿,都是上等的绢帛和丝绸,刘福心疼得直抽气,说这些布帛留著自己用多好。刘政拍拍他的肩膀:“福伯,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批货送出去,换回来的东西比这些值钱十倍。” 郭敖那边也准备了不少。茶叶、药材、漆器、瓷器,还有几石盐。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知道草原上的人缺什么、稀罕什么。 送来的时候,他亲自清点,每一样都跟刘政交代清楚:“校尉,这些茶叶是南边来的好茶,草原上的人最稀罕这个。这些药材是治跌打损伤的,独孤部那些骑兵用得上。这些漆器和瓷器,是给独孤信本人的,草原上的头领就喜欢这些中原的稀罕物件。” 刘政让人把这些东西都登记造册,又让刘福备了一批新制的肥皂和香皂。这是他在庄子里让人做的,用的就是草原上不值钱的牛羊油,加上草木灰和香料,做出来闻著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刘政让人装了满满两箱,用布包好,放在货物最上面。 护卫由陈溯带队,两百骑兵,全副武装,马刀鋥亮。刘政本来想自己去,可高顺劝住了他。高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校尉是一军之主,不能轻出。让陈溯去,他机灵,能办事。”刘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知道高顺说得对,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冲在前面。 刘政把陈溯叫到书房,细细交代了一番。陈溯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听得很认真。 “到了独孤部,见了独孤信,把东西交给他。告诉他,这是第一批,往后还有。草原上的油脂、皮货、战马,能换多少换多少。价钱的事,你跟他谈。” 商队走了七天,才进入独孤部的牧场。 陈溯第一次来草原,眼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风吹过来,带著草根和泥土的气息,跟汉地的风完全不一样,乾冷乾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商队。 三十辆大车在草原上排成一条长龙,车轮碾过枯黄的草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两百骑兵散在车队两侧,警戒四周。 独孤信早就在营地外面等著了。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皮袍,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站著几百个骑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见商队的旗帜,他一夹马腹,带著几个亲卫策马迎了上来。 陈溯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独孤大人,末將陈溯,奉校尉之命,给您送东西来了。” 独孤信翻身下马,扶起他,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劲很大,拍得陈溯肩膀生疼。“陈將军一路辛苦。主公还好吗?”独孤信的声音很洪亮,带著草原上的人特有的那种粗獷。 陈溯道:“校尉很好,让末將替您问好。” 独孤信点点头,拉著陈溯的手往营地里走。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握得很有力。一边走一边问:“校尉让你带了什么来?”陈溯把货物清单递给他。独孤信接过来扫了一眼,两千石粮草、一百把刀、一百匹布帛,还有茶叶、药材、漆器、瓷器。他的眼睛亮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校尉厚意,信感激不尽。”他把清单收好,又问,“校尉有没有別的话带给信?” 陈溯从车上搬下那两箱肥皂,递过去:“校尉说,这东西叫肥皂,洗澡洗脸用的。是校尉庄子上做的,送给大人试用。大人要是喜欢,往后可以用皮货和油脂来换。至於刀兵,只能用於您麾下士卒,绝对不能与其他部落交易” 独孤信郑重点头应下,隨即接过那两箱东西,打开一箱,拿起一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灰白色的方块,摸著滑腻腻的,闻著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虽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刘政送来的,一定是好东西。他把肥皂放回箱子里,命人搬入大帐里。 第五十三章 皂坊扩庄 当天晚上,独孤信杀牛宰羊款待陈溯和他手下的两百骑兵。 独孤信亲自给陈溯倒酒,一口一个“陈將军”,极力拉近关係。酒过三巡,他凑过来低声问:“陈將军,校尉有没有说,那些肥皂能卖多少钱?” 陈溯想了想:“校尉没说具体数目,只说不会让大人吃亏。那东西在汉地很稀罕,有钱都买不到。”他说的是实话,肥皂这东西,整个汉地只有刘家庄能做得出来。 独孤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校尉还缺什么?战马?皮货?牛羊?” 陈溯道:“校尉说,大人这里要是有多余的油脂、皮货、战马,都可以运到汉地去换。 独孤信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好!就这么定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鲜卑人平时吃的是牛羊,住的是牛羊皮製作成的帐篷,浑身都充满了一股腥燥气。独孤信试过肥皂后,简直讚不绝口,比起用各种香料掩盖腥气好用太多。 独孤信相信肥皂和香皂会受到草原各部的头领和贵妇们的追捧,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第二天一早,陈溯带著商队,满载著草原上的货物,踏上了回程的路。 陈溯翻身上马,抱拳道:“独孤大人保重。” 五天后,陈溯回到了刘家庄。 刘政在校场上等著他。陈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校尉,末將回来了。独孤大人收了东西,让末將转告校尉,独孤部的大门,永远为校尉敞开。” 刘政扶起他,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路上没出事吧?” 陈溯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去:“这是交易清单,战马五十匹,皮货百张,牛羊两百头,油脂一百桶。” 看著手中交易清单,刘政脸上笑容越发浓郁! 正月,刘家庄还沉浸在新年的余韵中,刘政便开始了新的忙碌。庄子东边的一座空院子里,他让人搭起了几间大棚,砌了十几口大灶,又搬来了几十口大铁锅和上百个木桶。院子外面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两个字——皂坊。 刘政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大灶和大锅,心里默默盘算著。肥皂这东西,在后世谁都会做,油脂加碱,搅一搅就行。 可在这个时代,要把这“谁都会”的东西变成实打实的钱,就得有规矩、有流程、有人手。他把周艺从山谷里叫来,又找了十几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庄户,把肥皂的活计单独分了出来。 第一批肥皂的製作,刘政亲自盯著。 第一道工序是熬油。草原上送来的一百桶牛羊油,倒进大锅里,架起柴火慢慢熬。油脂受热融化,杂质浮上来,用漏勺撇掉。这道工序看著简单,实则最考验耐心。火不能太大,大了油会焦。火不能太小,小了化不开。周艺带著两个徒弟轮流看火,眼睛都不敢眨。油脂化开之后,要趁热倒进木桶里沉淀,把底下的渣子滤乾净。 第二道工序是制碱水。草木灰是现成的,庄子上每天烧柴做饭,灰多得没处放。刘政让人把草木灰装进木桶里,倒上清水,搅匀了静置。灰水慢慢渗下来,从桶底的小孔里流出来,接到另一个桶里。第一遍出来的灰水最浓,倒回去再滤一遍,更浓。刘政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舌头上一股涩味,碱度够了。 第三道工序是皂化。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熬好的油脂倒进大锅里,小火加热,一边加热一边慢慢倒入碱水。刘政让人拿了一根长木棍,顺著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油脂和碱水在锅里翻滚,从浑浊变稠厚,从稠厚变细腻。 几个人搅了將近半个时辰,锅里那些油腻腻的东西渐渐变成了一锅糊糊,顏色也从深黄变成了灰白。刘政用木棍挑了一点起来,糊糊拉出细细的丝,断得乾净利落。火候到了。 第四道工序是注模。皂化好的糊糊趁热倒进木模子里,木模子是刘政让木匠提前做好的,一尺见方,四四方方。糊糊倒进去,用木刮板刮平,放在阴凉处等著凝固。院子里摆了几十个木模子,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第五道工序是切块。凝固后的肥皂像一块块灰白色的大砖头,从模子里倒出来,用结实的细线切成小块。刘政定了三个规格:大块的一斤,卖贵些。中块的半斤,走量。小块的四两,给普通百姓用。切好的肥皂还要再晾几天,等彻底干透了,才能用。 第一批肥皂出模的那天,张飞又跑来看热闹。他拿起一块肥皂在手里掂了掂,凑近闻了闻:“校尉,这东西咋没香味?上回您给俺的那种,可是香喷喷的。” 刘政让人把香料拿来——干桂花碾成的粉,撒在刚入模的糊糊上,压平了,香味就进去了。张飞又拿起一块带桂花香的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周艺在一旁看著那些肥皂,眼睛发亮:“校尉,这东西一天能出多少?” 刘政算了算,十口大锅,一天两锅,一锅出两百块,一天就是四千块。一块卖五十钱,一天就是二十万钱。周艺倒吸一口凉气,他打一辈子铁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刘政笑了笑,没有多说。这只是开始,等销路打开了,十口锅不够,要二十口、三十口。草原上的牛羊油也不够,要让独孤信多送些来。其他部落油脂也要收购,不然原材料远远跟不上製作的速度。 皂坊的事安排妥当后,刘政又开始忙另一件事——扩建庄园。 手下的兵越来越多了。去年这时候还只有二百屯兵,如今光步卒就有千余人。 骑兵也在扩充,不用一个月人数也能破千。加上辅兵、弓手,还有从各处投奔来的流民青壮,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人。 这么多人挤在刘家庄里,住不下,也练不开。校场上每天都有几百人同时操练,尘土飞扬,喊声震天。新来的青壮没地方住,只能搭帐篷,住木棚。 第五十四章 规划 刘政把高顺、张飞、关羽叫来,商量扩建的事。 高顺早就想说了,摊开一张舆图,指著庄子四周的地形:“庄子往南是官道,往西是河,往北是山,只有往东能扩。东边那片地是荒地,土质不好,种庄稼收成低,正好用来建军营。” 关羽也赞成:“骑兵需要大校场,现在的校场太小,跑不开。建了新营,骑兵单独一个营区,步卒一个营区,操练起来方便。” 张飞更直接:“校尉,俺那八百步卒,现在住得挤挤挨挨,翻身都怕打到旁边的弟兄。赶紧建吧!” 刘政拍了板。图纸是他自己画的,参照后世军营的布局,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军营建在庄子东边的荒地上,占地两百亩,四四方方,围墙用夯土筑成,高一丈五,顶上可以走人。前期可以慢慢建,还可以以工代賑招收更多的流民。 军营四面各开一门,门上有望楼,日夜有人值守。营区中间是一条宽三丈的大道,东西贯通,可以跑马。大道以北是步卒营区,十个大营房,每营住百人。营房是联排的土木结构,一间挨一间,每间住十人,通铺,下面垫木板,上面铺草蓆。每个营房前面都有一块空地,用来放兵器、集合点名。还要预留出足够的空地,后期步卒只会越来越多,边招边建。 大道以南是骑兵营区,规模比步卒营小些,但更讲究。马厩挨著营房建,每名骑兵配两匹马,一匹战马,一匹驮马,马厩修得宽敞,通风要好,地上铺了乾草。骑兵营区旁边还专门建了一个马场,占地二十亩,围著木柵栏,用来放马、驯马。 营区最深处是仓库和粮仓,粮仓建在高处,防潮防鼠。仓库分了好几间,兵器库、甲仗库、杂物库,每间都有专人看守,出入登记,月底盘点。 校场占了军营的一半,能容两千人同时操练。校场北边搭了一座点將台,一丈高,三丈见方,台上插著討虏校尉的大旗。点將台后面立了一排木桩,用来绑犯人、行军法。 军营西边靠近庄子的一侧,建了一座独立的院子,是刘政的校尉府。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办公的地方,有议事厅、书房、文吏房、会客室。后院是刘政的住处,几间简单的屋子,前面办公,后面住人。院子里种些花草再移栽几棵大树,夏天有个能遮阴小息的地方。 刘福看了图纸,心疼地说校尉太委屈自己了,刘政摆摆手:“住那么大干什么?能办公就行。”现在到处都要用钱,刘政可不敢铺张浪费。 军营从正月初五开始动工,刘政从庄上调了三百个青壮,又从山谷里调了二十个木匠、十个泥瓦匠,由刘福统一调度。张飞天天跑去工地上转悠,催著匠人们赶工,恨不得明天就能住进去。 靠近太行山,修建的木材石料自然不缺。每天都有几十辆牛车往返,一片热闹繁忙的景象。 工地上热火朝天,皂坊里也日夜不停。通往草原的路上,商队往来不断。陈溯带著骑兵跑了两趟独孤部,带回来的战马、皮货、油脂堆满了库房。 郭敖又送来了一批茶叶和药材,还带了一个好消息,他把肥皂带到了洛阳和周边郡县,那些达官贵人用了都说好,订单已经排到了半年后。 现在每天刘政都能获得十几万钱的收益,他的目光又投向了山谷铁矿。 山谷里的炼铁炉日夜不停,一天要烧掉几百斤木炭。皂坊里的十口大锅从早烧到晚,柴火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庄子上下的木炭和柴火,全靠附近山里的林木供应。可太行山虽然大,树砍一棵少一棵。 刘福算过一笔帐,照现在的用量,不出两年,方圆三十里的树林就得砍光。运输和製作木炭的成本也居高不下。 刘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后世那些知识。煤。太行山里有煤,而且不少。可这个时代的人对煤的认识还很粗浅,有人管它叫“黑石”,有人管它叫“石炭”,只知道某些地方能捡到一些黑石头,烧起来比木炭旺,却有一股呛人的臭味还有毒,很少有人用它。 他回到书房,让刘福擬了一份悬赏令。 悬赏令写得很简单:凡能找到黑石或石炭者,赏钱十万。能燃烧的黑石头,成片出现在地表,附近常有烟燻火燎的气味。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钱一万。 刘福看了悬赏令,迟疑道:“校尉,十万钱是不是太多了?”刘政摇摇头:“不多。煤比木炭便宜十倍,找到了,一年就能省下百万钱。” 消息传出去后,来报线索的人络绎不绝。有说在村后山沟里见过黑石头的,有说在河滩上捡过能烧的石头。 刘政派王放带著几个老卒,一处一处去核实。王放是山里人,对地形地貌很熟悉。他跑了大半个月,带回来几十个样本,可那些所谓的“黑石头”,有的是普通页岩,有的是含铁量高的矿石,有的是被火烧过的焦石,没有一块是真正的煤。 张飞看王放跑得灰头土脸,忍不住嘀咕:“校尉,那黑石头真有那么金贵?木炭不是烧得好好的吗?” 刘政笑了笑:“翼德,你知道咱们一天烧多少木炭?三百斤。一年就是十万斤。一斤木炭五钱,一年就是五十万钱。如果能找到石炭,成本最多一斤一文钱,一年能省四十万钱。”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天,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来到了刘家庄。他穿著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著一个破背篓,手里拄著一根木棍,站在庄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张望。守门的士卒拦住了他,问他找谁。老汉说:“老汉是石沟村的人,听说校尉在找黑石头,老汉见过。” 消息传到刘政耳朵里,他亲自迎了出来。老汉见一个穿著官袍的年轻人走出来,嚇得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刘政连忙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您说见过黑石头?在哪儿?” 老汉叫石老栓,住在离刘家庄四十多里外的一处山沟里。那地方叫黑石沟,就在太行山脚下,沟不长,弯弯曲曲也就三四里,两边是低矮的山坡,沟底有一条乾涸的河床。 石老栓说,他小时候去沟里捡柴火,就见过那些黑石头,黑黢黢的,一块一块露在地表,用脚一踢就能踢出来。他拿回家试著烧,烧起来比木炭旺,就是烟大味呛,熏得人睁不开眼。村里人都管那东西叫“邪石”,说是不吉利,没人敢用。 第五十五章 修路 几十年过去了,他也忘了这事,直到前些日子听一个路过的货郎说起有人在悬赏找这东西,才猛然想起来。 刘政听了,心里怦怦直跳。露天煤矿,离庄子只有四十多里,不用进深山,就在山脚的一处沟里。他当即决定亲自去看。 第二天一早,刘政带著王放、石老栓和二十个骑兵,策马往黑石沟赶去。四十多里路,骑马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石老栓指著前面一条弯弯曲曲的山沟说:“校尉,就是这儿。” 刘政勒住马,放眼望去。山沟不深,两边的山坡上长著稀疏的灌木和枯草,沟底的河床已经乾涸,裸露著大大小小的石头。 刘政翻身下马,顺著沟往里走。走了不到百步,脚下一绊,低头一看,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半埋在土里。他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比普通石头轻多了,顏色乌黑髮亮,断口处有贝壳状的光泽。他用指甲使劲掐了一下,掐不动,硬得很。 王放也蹲下来,扒开地面的浮土,下面露出的黑石头越来越多。他抠了一大块,翻来覆去地看:“校尉,这就是石炭?” 刘政点点头,把煤块在石头上砸碎,断口黑的发亮煤线密布,质量上乘。 石老栓蹲在一旁,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校尉,这东西就是您要找的?老汉小时候烧过,就是烟大,熏得人嗓子疼。” 刘政笑道:“烟大不怕,那是没烧透。等回去了,我教你们怎么烧,就不熏人了。” 刘政让骑兵们在沟里各处挖了一些煤块,装了几袋子,原路返回。回到庄上已经是下午了,让人把煤送到山谷里,交给周艺。 周艺拿到煤,先用它在小炉里试了一炉。之前用木炭,炉温总是不够高,铁水流动性差,打出来的刀枪韧性不足。 用煤试了一炉,炉温比木炭高了將近一倍,铁水烧得滚烫,倒进模子里,冷却后打出来的刀,刀刃锋利,刀身结实,比木炭炼的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周艺拿著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满脸欣喜! 黑石沟的煤运回来之后,刘政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路太难走了。 从山谷到黑石沟,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多里,路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第一趟运煤,二十辆牛车走了整整一天。 刘政知道,不修路不行。可修路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他手下虽然有两千多人,但兵要操练,匠人要干活,矿工要挖煤,皂坊要生產,哪里都抽不出人来。 刘政想到了大汉的力役制度,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汉代有“更卒”之制,百姓年满二十三岁至五十六岁,每人每年要在郡县服一个月的力役,称为“更役”或“卒更”。服役的人叫“更卒”,乾的都是修路、筑城、挖渠、运输之类的苦力活,官府只管饭,不给工钱。 不想去的可以出钱僱人代替,叫“践更”,也可以交钱给官府,由官府僱人,叫“过更”。这套制度从西汉沿用到东汉,虽然到了汉末已经名存实亡,各地官吏贪腐,徵发不均,可法律上还摆在那里,隨时可以拿来用。 刘政把主意打到了王茂头上。 第二天,刘政就去了县城。王茂正在县衙里喝茶,见刘政来了,连忙起身迎接。如今刘政是討虏校尉,秩比二千石,比王茂这个县令高了不知多少级,王茂见了他是要行礼的。刘政也不摆架子,坐下寒暄了几句,便把来意说了。 “明府,繁峙县北乡的道路崎嶇不平,通行不便,您知道吧?” 王茂点头,顺著话语道:“知道。那些路不好走,本县早就想修了,可县里没钱没人,一直拖著。” 刘政笑了:“明府不用出钱,也不用出人。人是现成的——县里每年徵发更卒的差事,不是明府在管吗?” 王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县令,徵发更卒修路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以前不修,是没人在意。现在刘政要用那条路,修好了不就是顺水人情的事情,还能拉近跟刘政的关係。 王茂当场拍了板,他让县丞把今年的更卒名册调出来,繁峙县八个乡,该服更役的青壮有一千多人。 往年都是交钱折免徭役,很少有人真去干活。这次王茂发了一纸公文,说北乡要修路,各乡按名额出人,自带乾粮,县里管一顿午饭。不去也行,交钱,每人三百文。 消息传开,那些家里穷的交不起钱的,只好老老实实来干活。有交得起钱的也不愿意交,三百文够买好几斗粮食了,出一个月苦力换三百文,划算。 不到十天,王茂就凑了三百多个更卒,送到刘政手上。刘政让人把他们编成五个队,每队六十人,由刘大带著几个老卒负责管理。又从庄上调了二十辆牛车,上百把铁製工具交给更卒。 修路的事,刘政交给了刘大。 刘大办事稳妥,从不冒进。他带著三百多个更卒,先从最窄的那段路开始修。路面拓宽到一丈,能並排走两辆牛车。坑洼的地方用碎石填平,夯结实。陡坡的地方挖低垫高,让坡度缓下来。过河沟的地方架了简易的木桥,桥面铺了厚木板,牛车过的时候不再担心陷进去。 更卒们干活很卖力。不是因为他们乐意干,是因为刘政还管饭。不是一顿,是三顿。王茂说只管一顿午饭,可刘政让人一日三餐都送到工地上,早上是稠粥加咸菜,中午是乾饭配菜汤,晚上是麵饼和野菜。 那些更卒在家都未必能吃上三顿乾的,到了这里顿顿有饱饭吃,干活自然不偷懒。家里穷困的还会把容易储藏的麵饼偷偷存下来,等力役结束了就带回家,这样家中又多了一笔粮食。 有人私下议论,大多都是夸讚这位刘校尉比县里那些官老爷强多了,至少不剋扣口粮。 刘政视察修路进度时十分满意,更卒干活个个卖力,一点口粮就能让更卒们尽心尽力。 百姓们只求温饱,有时候刘政实在想不通大汉朝廷是腐烂到何种程度,才能逼迫百万百姓起义造反…… 造反可是大罪,全家老小都要株连,但黄巾起义还是有数百万百姓响应,席捲大汉数州之地…… 第五十六章 养虎 洛阳皇宫。 汉灵帝刘宏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他即位十四年,前七年还算勤勉,后七年便渐渐懈怠。朝政交给外戚,边事交给刺史,税赋交给宦官,他乐得清閒,每日在御花园里与宫人嬉戏,看杂耍、斗鸡、玩狗,兴致来了便换上商人的衣服,带著几个小黄门去市集上閒逛。 这一日,司徒袁隗的奏疏又递了上来。这已经是半年里的第三道了。袁隗在奏疏里说,冀州巨鹿郡有个叫张角的太平道首领,传道十余年,信徒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人数多达数十万。 各州郡的报急文书堆满了尚书台的案几,说太平道在夜里聚会,烧香磕头,演练刀枪,附近的县城都不敢过问。袁隗请陛下下旨剿灭。 灵帝看完奏疏,扔在一旁,问张让怎么看。张让跪在地上,说太平道的事他早就听说过,不过是些乡野村夫烧香拜神的把戏,成不了气候。灵帝点点头,把袁隗的奏疏压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灵帝第一次压下弹劾太平道的奏疏了。光和二年,御史弹劾张角妖言惑眾,灵帝让张让去查,张让回来稟报说没什么大事。光和三年,巨鹿郡太守上书说张角聚眾数万,恐有异心,灵帝让宦官去巨鹿走了一趟,回来报称不过是些符水治病的方术。光和四年,太尉邓盛上书请旨剿灭太平道,奏疏递上去便没了下文。 灵帝有自己的算盘。 这些年,世家豪强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半的官员都跟他们家有瓜葛。 弘农杨氏、太原王氏,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他们嘴上说著忠君报国,可心里装的全是家族利益。 灵帝虽然荒唐,可他清楚,这些世家豪强才是大汉真正的隱患。他们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每年朝廷的赋税越来越少,他们的庄园却越来越大。他们在地方上养著几百上千的私兵,比朝廷的郡兵还多。他们互相联姻,互相庇护,朝中有人好办事,地方上的官员也不敢得罪他们。 太平道传了这么多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灵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不管的。 太平道就是一把刀,一把不用他花钱打造的刀。这把刀在世家豪强的地盘上传道、聚眾、收买人心,先害怕的不是朝廷,而是那些世家豪强。 张角那些信徒,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他们最恨的不是朝廷,是那些兼併他们土地、逼他们卖儿卖女的世家豪强。 灵帝算得很清楚。太平道闹起来,第一个遭殃的是那些世家豪强的庄园、田產、粮仓。太平道把世家豪强杀光了,朝廷再去剿灭太平道,一举两得。到时候世家豪强的土地归了朝廷,太平道的信徒归了朝廷,这天下,才是他刘家的天下。 至於那些百姓会死多少人,灵帝没想过。他是天子,天子不需要想这些。他只知道,这些年世家豪强从他手里抢走了太多东西,该还了。 张角这位巨鹿郡的落第秀才,十几年前偶得一本《太平经》,从此开始了传道生涯。 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带著两个弟弟张宝、张梁,在冀州乡下给人治病。治好了不要钱,只要入道。 一开始只是几个村子,后来是几个县,再后来是整个冀州。有的信徒们把自己的家產捐给太平道,张角用这些钱买粮食、买布帛、买铁器,还派人到各州各郡去传道。 太平道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方都有自己的首领,都听张角一个人號令。 到了光和五年,太平道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从冀州到幽州,从青州到徐州,从荆州到扬州,到处都是太平道的信徒。他们在夜里聚会,烧香磕头,念著张角教他们的咒语。有人问张角什么时候起事,张角总是笑著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光和五年的春天,洛阳城里来了几个卖布帛的商人。他们在城门口、市集上、驛站的墙壁上,用白土写了几个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巡逻的士兵看见了,报给执金吾。执金吾派人去查,那几个商人早已不知去向。执金吾觉得这事蹊蹺,亲自去查了三天,发现那几个商人是冀州口音,在洛阳城里只待了一天,卖了几匹布就走了。 奏报送到灵帝面前,灵帝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可他不在乎。他要的是世家豪强的命,不是几个写反字的商人。执金吾跪在地上请旨追查,灵帝摆摆手说不用了。 消息传到袁隗耳朵里,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司徒坐在府中,对著那几行字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对身边的侄子袁绍说:“太平道这把刀,磨了十几年,要出鞘了。朝廷不磨刀,是有人等著看刀砍在谁身上。” 袁绍年轻气盛,说那就让太平道砍过来,袁家不怕。袁隗摇摇头,没有说话。他比袁绍看得更远。 太平道这把刀,袁家挡得住,可天下有多少世家挡不住?那些小门小户、地方豪强,太平道一来,就是灭族之祸。等太平道把这些人都杀光了,朝廷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刘了,汉灵帝刘宏必能彻底稳固手中政权。 人人都说灵帝昏聵无能,但哪一个当上皇帝的会是简单人物…… 袁隗猜对了灵帝的心思,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灵帝是天子,天子要杀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但汉灵帝刘宏和袁隗都低估了太平道的实力,更低估了太平道对地方军政的影响力。没有人会想到黄巾起义后,会有很多官吏加入太平道,甚至是一郡太守。 光和五年的夏天,太平道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洛阳附近的河南尹。各县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城,灵帝依然无动於衷。 他甚至开始在北邙山下修建一座新的园林,占地几十顷,亭台楼阁,奇花异石,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张让带著几百个工匠日夜赶工,灵帝隔三差五就去看进度。 第五十七章 大贤良师 巨鹿郡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拄著九节杖缓缓而行。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腰间繫著一条黄带子,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 路边几个正在收高粱的农人看见他,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跪在田埂上磕头。中年人停下脚步,伸出右手,在他们头顶虚虚画了一个符,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用指甲蘸了点水,在纸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递给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 “拿回去,烧成灰,化水喝了,腿就不疼了。” 老汉接过那张黄纸,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咚咚作响。中年人没有再多看一眼,拄著九节杖,继续往南走。他的身后,远远跟著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背著包袱,有人牵著孩子,有人赶著牛车。他们是跟著他走的,从冀州到兗州,从兗州到青州,他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这个人叫张角,冀州巨鹿郡人。 十几年前,他还只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在乡塾里教几个孩童读书识字,勉强餬口。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个老道士所传的《太平清领书》,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太平经》。 那本书卷帙浩繁,一百七十卷,內容驳杂,有道家学说,有阴阳五行,有神仙方术,也有治国安民的政治理想。 张角从书里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到的不只是符水和咒语,更是一套完整的救世方案,一套能让走投无路的百姓重新找到希望的方法。 他关起门来读了三个月,把书里那些晦涩的文字嚼碎了,咽下去,化成自己的东西。 建寧年间,他带著两个弟弟张宝、张梁走出了家门。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张宝、张梁自称“大医”。他们创立了一个叫“太平道”的组织,以奉事黄帝、老子为號召,以《太平经》为经典,以“中黄太一”为至尊天神。传道的方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用九节杖画符念咒,让病人跪拜思过,饮下符水。有人病好了,感激涕零,逢人就说张角是神仙下凡。有人病没好,张角也不勉强,只是嘆一口气,留下一张符,分文不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角的传道,从来不收钱。 他不要钱,只要人。入了太平道,就是兄弟,兄弟之间要互相帮助。你有粮食,分给没粮食的兄弟。你有衣服,分给没衣服的兄弟。生病了有人照顾,种地了有人帮忙,遇上官府的欺压,大家一起扛。 张角给每一个信徒的,不是虚无縹緲的来世,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下去的希望…… 这种质朴的互助互济,对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有著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土地被豪强兼併的佃农,被官府追逼的逃犯,被天灾赶出家门的流民,走投无路的时候,太平道的大门永远敞著。不要钱,不要地,只要信仰。 张角在冀州站稳脚跟后,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转相誑诱。十余年间,太平道的势力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到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徒眾数十万。 起初郡县的官员不明所以,反而向朝廷报告,说张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 这是光和初年的事。后来,张角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朝廷里终於有人坐不住了。 杨赐上书,说张角誑耀百姓,稍益滋蔓,若不下手,恐成大患。他建议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別流民,各护归本部,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这道奏疏递上去的时候,杨赐恰好被免了职,事遂留中,沉入尚书台的案卷深处。 司徒掾刘陶不甘心,復上疏申赐前议,说得更加直白:“角等阴谋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覘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 灵帝却不以为意,继续做他的太7平天子。杨赐的奏疏和刘陶的奏疏,被张让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朝廷的无所作为,在张角看来,是天命所归的明证。他开始著手准备一件大事。 光和四年的某个夜晚,张角在巨鹿郡的一处秘密据点里召集了三十六方渠帅。他面前摊著一张粗製的舆图,上面標註著八州三十六方的位置,每一方的首领、兵力、据点,清清楚楚。张角站起来,拄著九节杖,环顾四周,说了十六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十六字真言迅速传遍了三十六方,传遍了八州几十万信徒的口中。 人们聚在夜色中,用白土在城墙的墙壁上、寺庙的柱子上,写上“甲子”二字。甲子是年號,是时间,是暗號。张角已经把起事的时间定好了,就在光和七年,甲子年,三月五日。 他把全国信徒按地域划分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方设渠帅统领。三十六方,有几十万人。 几十万人,散布在八州二十八郡,从北方的幽州到南方的荆州,从东方的青州到西方的雍州,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大汉天下罩在里面。 大方马元义负责联络荆、扬两州数万人向鄴城集中,又数次往来京师洛阳,以中常侍封諝、徐奉为內应。宫里有自己人,宫外有几十万大军,张角觉得,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了。 光和五年,太平道的传教活动进入高潮。张角亲自到各地巡视,检阅各方兵力。 他每次出行,身后都跟著成百上千的信徒,有人赶著牛车拉著粮食,有人背著包袱装著衣裳,有人牵著孩子跟在后面。 沿途的百姓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有的跪下磕头,有的加入队伍,有的拿出家里仅有的粮食献给他。张角走在队伍最前面,九节杖敲在地上,篤篤篤,像在敲一扇巨大的门。 此刻刘政正忙著练兵,积蓄实力应对变局。他的目標是太平道庞大的信眾,是黄巾起义后世家豪强被劫掠后的巨大財富。 第五十八章 草原烽烟 草原上,独孤信刚巡视牧场返回部落,就听到斥候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禿髮树机能的一万铁骑正在向西移动,目標直指独孤部的牧场。这不是普通的劫掠,禿髮部倾巢而出,还裹挟了附近几个小部落,声势浩大,直指独孤部牧场,摆明了是要一口吃掉独孤部。 独孤信站在营地外面,望著西北方向灰濛濛的天际线,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紧皱面露凝重。 檀石槐死后,鲜卑联盟就已经名存实亡了。那位草原百年不遇的英雄,东征西討,把散落在千里草原上的鲜卑部落捏成一个庞大的联盟。可他一死,什么都散了。 继位的和连志大才疏,除了骑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根本没有统领各部的威望。西部鲜卑的慕容部、宇文部、軻比能部,东部鲜卑的素利、弥加、闕机,各自拥兵上万到数万不等,根本不把和连放在眼里。和连能直接控制的,只有中部鲜卑的十几个部落,禿髮部是其中实力最强的一个。 和连不甘心。去年秋天,禿髮树机能从并州劫掠了大批粮草回来,和连有了底气,开始征討那些不服从命令的部落。 短短半年,东边的素利部大败,丟了好几处肥沃的牧场,北边的几个小部落望风而降。和连的旗帜插遍了半个草原,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有的派人求和,有的举族西迁。 但独孤部没有求和,也没有西迁。独孤信知道,求和就是臣服,臣服就是交出部落、交出牧场、交出手中的权利!他做不到。 禿髮树机能的一万铁骑,已经推进到独孤部牧场以西二百里。独孤信手下有四千多精骑,加上老弱妇孺,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对面是禿髮部最精锐的骑兵,领兵的是禿髮树机能本人,草原上最能打的头领之一。 大帐中的千夫长们吵成一团,有人说打,有人说撤。独孤信坐在主位上,听著他们吵,一言不发。只靠独孤部几千精骑不可能打得过禿髮部,只能向主公求援,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当天夜里,独孤信写了一封信,让亲卫连夜快马送往雁门。 信送到刘家庄时,刘政正在议事厅里与田豫商议安置流民的事。 田豫是大才,读过兵书,通晓谋略,做事沉稳,来了就被刘政提拔为长史。军中粮草调配、人员安排、与各县的文书往来,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刘政看完独孤信的求援信,递给了田豫。田豫接过去读了一遍,沉思片刻,道:“独孤部不能丟。丟了独孤部,禿髮部就占了整个草原西部。到时候他们想打就打,想撤就撤,雁门永无寧日。再者,咱们的战马、皮货、油脂,全指著独孤部。这个盟友,必须保。” 刘政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几年跟独孤部做买卖,战马从无到有,骑兵从几十人扩充到上千人,皂坊的原料也全靠草原上的油脂。独孤部要是被禿髮部吞了,他在雁门经营了这么久的局面,要崩盘一半。 田豫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舆图前,手指沿著雁门往北划过。“禿髮树机能有一万骑,独孤信有四千,合起来五千对一万,还是吃亏。校尉打算带多少人去?” 刘政道:“骑兵全部带走,一千二百骑,由云长统领,做先锋。步卒带一千人,车阵带五十辆,我亲自统领,隨后跟进。” 田豫想了想,摇头道:“分兵两路,先锋先行,主力后跟,中间至少差两天。禿髮树机能若是得知消息,用一部分兵力缠住独孤信,主力掉头迎击先锋,云长那一千二百骑就危险了。” 他指著舆图上独孤部牧场的位置,“不如合兵一处,主力齐出。云长带骑兵做前驱,但不与敌交战,只做斥候和骚扰。校尉带步卒和车阵居中。两路人马相距不超过五十里,一前一后,互相呼应。到了地头,车阵立营,骑兵在外,进可攻,退可守。”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国让这主意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晚上,刘政把眾人叫到议事厅。关羽、张飞、高顺、王放、陈溯、赵煜、周仓,全到了。田豫站在舆图旁,把禿髮部的大概位置、独孤部的营地、两军各自的兵力,一一说了清楚。最后,他看向刘政。刘政站起身,道:“明日一早,全军出发。云长带骑兵做前驱,沿途放出斥候,探明敌情。翼德带步卒,押车阵居中。我带中军跟进。国让隨我同行,参赞军务。” 眾人齐声领命。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千二百骑兵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铁甲、马刀、长枪、弓弩,每人两匹马。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掛在马鞍旁,面如重枣,美髯飘飘。陈溯和赵煜跟在他身后,一个持枪,一个提刀。刘政站在庄门口,看著这支队伍,对关羽道:“云长,到了草原,不要急著打。找到独孤信,帮他把营地稳住。等我到了再说。”关羽在马上抱拳:“关羽明白。”拨转马头,长刀一指,一千二百骑兵鱼贯而出。 骑兵出发后,步卒也开始行动。一千步卒,五十辆大车,车上装著粮草、箭矢、帐篷和备用的兵器。 张飞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著他的长矛。每天只有训练,实在乏味,终於又可以上阵杀敌了! 刘政和田豫走在队伍中间。田豫骑在马上,手里拿著一份绘製的行军图,时不时对照一下地形。 刘政问他觉得禿髮树机能会怎么打。田豫想了想,道:“禿髮树机能是草原上的老將,打了一辈子仗,不会不知道独孤信会求援。他要么速战速决,在咱们赶到之前吃掉独孤部。要么分兵两路,一路围住独孤部,一路迎击援军。以他的兵力,两件事都能做。只是禿髮树机能绝对不会想到独孤信会找我们汉军支援!” 田豫看了下行军图,又道,“不过禿髮部的人跟著和连打了半年仗,士卒疲惫,锐气不比从前。只要独孤信能撑住三天,咱们就有胜算。” 第五十九章 对阵 队伍加速行军走了两天,进入草原。第三天中午,前方的斥候飞马来报:关羽的骑兵已经到了独孤部的营地,禿髮树机能的一万骑就在百里之外。 田豫让人把舆图铺在地上,指著独孤部营地所在的位置,道:“营地背靠山樑,前面是开阔地,两侧是缓坡,地形不算差。云长到了之后,肯定会帮独孤信加固营防。咱们明天下午能到。禿髮树机能要是聪明,应能发现独孤部营地出现了援军,就该在今晚或明天上午发起进攻,先把独孤部打垮,以免后续还有援军赶来支援” 刘政问:“他要是今晚打呢?” 田豫道:“那就要看云长和独孤信能不能撑住了。一千二百骑兵加四千骑,守一夜应该没问题。只要天一亮,禿髮树机能就得撤。他不撤,咱们从后面上来,他就被夹在中间了。” 当天夜里,刘政让队伍就地扎营,不许生火,不许点灯。一千步卒在黑暗中默默地吃著乾粮,车阵围成一圈,弓手和枪兵轮流值夜。 关羽到达独孤部营地时,独孤信迎出来,眼眶发红,单膝跪地。关羽翻身下马扶起他,问禿髮树机能到哪儿了。独孤信说前锋离此不到百里,主力最多还有一天。关羽没有多说,让他把骑兵都集中起来,从现在起,统一指挥。独孤信没有犹豫,当即让人传令。 关羽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遍。营地背靠一道山樑,前面是开阔地,两侧是缓坡。他让人在营地前面挖了三道壕沟,每道沟之间相隔二十步,沟底插上削尖的木桩。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后面,筑成半人高的土墙,土墙后面才是骑兵的位置。 独孤信站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佩服。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只知道骑在马背上衝杀,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关羽看出他的疑惑,说这是校尉教的,打仗不光是骑马砍人,还得动脑子。 天快黑的时候,禿髮树机能的前锋出现在天际线上。两千骑,黑压压的一片,在夕阳下像一条蠕动的黑蛇。他们没有进攻,远远地围著营地转了一圈,射了几箭,就退回去了。关羽知道,那是探路的。 当天夜里,营地里的所有人都没睡。陈溯带著一队骑兵守在营地左侧的缓坡上,周仓带著另一队守在右侧。独孤信带著主力骑兵在营地中央待命,隨时准备出击。 天快亮的时候,禿髮树机能的主力到了。一万骑兵在营地前面列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禿髮树机能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望著独孤部营地前面那些壕沟、土墙,皱起了眉头。他没有急著进攻,派了一千骑兵试探。 一千骑衝出去,马蹄声如雷。衝到第一道壕沟前面,冲在最前面的马收不住脚,连人带马栽进沟里,沟底的木桩刺穿了马腹,惨嘶声震天。 后面的骑兵勒马想停,可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来,又一批栽进沟里。壕沟后面的弓骑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挤在沟前的骑兵成了活靶子。死伤的骑兵和战马堆在沟前,后面的再也冲不过去了。带队的千夫长吹哨收兵,一千骑退回来,已经折了一百多。 禿髮树机能脸色铁青。他又派了两千骑,从两侧的缓坡绕过去。可缓坡上,关羽早就安排了骑兵。禿髮部的人衝到一半,陈溯带著骑兵从坡上衝下来,迎头就是一刀。周仓从另一侧杀出,两下夹击,禿髮部的骑兵又被砍翻了上百人,狼狈地退回去。 禿髮树机能收兵回营,坐在帐中闭目沉思。他不知道那些壕沟、土墙是谁想出来的,他只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了。还有麾下千夫长匯报说看到了汉军骑兵,禿髮树机能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 汉军怎么会出现在草原上? 第二天下午,刘政的一千步卒和五十辆大车赶到了。 禿髮树机能的斥候远远看见了这支队伍,飞马回报。禿髮树机能走出营帐,望著南边缓缓移动的车阵,脸色更加难看。他原本打算今天下午再攻一次,现在看来,不用了。那些汉人的步卒已经到了,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群只会躲在沟后面的骑兵,还有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军队。 刘政到达营地后,没有急著进攻。他让张飞把车阵在独孤部营地前面展开,五十辆大车连成一排,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锁死,车后堆上土袋,做成一道连绵百余丈的防线。弓手站在车上,枪兵守在车后,刀盾兵在两侧待命。田豫骑著马在车阵后面巡视,不时停下来调整某个位置。 关羽和独孤信走出来,把这两天的战况说了一遍。刘政听完,点点头,又问禿髮树机能现在有多少人。 独孤信道:“禿髮树机能很谨慎,只派了前锋试探,伤亡不大至少还能战九千余骑。” 田豫在旁边算了算,道:“九千对五千,还是吃亏。不过我们只要守住第一波强攻,禿髮部必会士气低落。” 刘政问:“你的意思是,等他来攻?” 田豫点头:“不管他换什么法子,车阵在前面挡著,他在车阵前面打得越久,死的人越多。等他打不动了,云长和独孤信的骑兵从两侧杀出去,一战可定。” 刘政拍了板。当天夜里,他让人把车阵又往前推了五十步,逼近禿髮部营地。 禿髮树机能站在营帐外面,看著那些黑乎乎的大车在月光下一辆一辆地往前移动,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那些汉人像搬家的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拱,你打他,他缩回去。你不打他,他又拱上来。 清晨,禿髮树机能发动了总攻。他把九千骑兵分成三路,三千从正面冲,三千从左翼绕,三千从右翼绕。他就不信,那些大车能挡住三个方向的进攻。 正面进攻的三千骑衝过来的时候,车阵里的弓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前排的骑兵倒了几十个,后面的继续冲。衝到车阵前面,才发现那些大车根本冲不动。 车上蒙著牛皮,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车与车之间锁著铁链,拼死撞开一辆,其他的还在原地。车后的长枪从缝隙里刺出来,专刺马腿。战马惨嘶,骑手摔下来,马上就有长枪伺机刺杀 第六十章 混战 赵煜站在车阵正中最高的那辆车上,手里提著一张二石硬弓,腰间掛著两壶箭。他是刘政麾下射术最好的神射手,统领著全部两百名弓手。此刻,两百张弓已经拉满,箭尖指向衝来的骑兵。 “放!” 赵煜一声令下,两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衝锋的骑兵群中。前排的苍狼骑倒了几十个,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可后面的骑兵没有停,他们伏得更低,冲得更快。 “再放!” 第二轮箭雨又带走几十条人命。可禿髮部的骑兵训练有素,两百步的距离,弓手最多只能射出三轮箭。三轮过后,冲在最前面的苍狼骑已经离车阵不到五十步了。 “长枪准备!”张飞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阵中炸开。 车后的长枪兵把一丈五尺的长枪从车厢的缝隙里伸出去,枪尖斜向上,专刺马胸。冲在最前的几匹马收不住脚,直直撞在枪尖上,长枪刺穿马胸,战马惨嘶著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撞在车厢上,又被后面的长枪捅穿。后面的骑兵接二连三撞上来,车阵前面很快堆起了一道人马尸体的矮墙。可后面的骑兵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有的纵马跃过尸堆,想跳进车阵。张飞早就等著他们了。 他手提长矛,带著两百刀盾兵守在车阵內侧。有禿髮骑兵跃进来,还没落地,就被他一矛捅穿,挑在半空中甩出去,砸倒后面几个。王放跟在他身后,大刀抡得呼呼响,一个禿髮骑兵刚落地,被他一刀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脸。张飞杀得性起,长矛左刺右扫,每一击都要带走一条人命。十几个跃进来的禿髮骑兵转眼就被砍杀乾净,车阵內侧的地面上血流成河。 正面的进攻被挡住了,可左右两翼也打响了。 左翼,陈溯带著两千独孤精骑兵守在缓坡上。禿髮部左翼的三千骑衝上来时,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带著骑兵沿著坡顶横向移动,一边跑一边放箭。禿髮部的骑兵追上来,他就加速。禿髮部的骑兵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继续放箭。鲜卑人善骑射,有很大的游斗优势。 禿髮部左翼的千夫长被这种牛皮糖战术缠得火冒三丈,分出两千骑去追陈溯,剩下的一千骑继续朝车阵衝去。 右翼,独孤信亲自带著两千精骑迎战。他的打法跟陈溯不一样。他直接带著骑兵从坡上衝下去,楔形阵直插禿髮部右翼的侧肋。两千精骑像一把尖刀,把禿髮部右翼的三千骑拦腰截断。独孤信冲在最前面,弯刀在手中翻飞,一刀一个,杀得浑身是血。他的亲兵跟在他身后,刀枪齐举,拼命砍杀。 禿髮部右翼的千夫长被打懵了,连忙调兵来堵缺口,可独孤信不跟他缠斗,冲一阵就收兵退回坡上。禿髮部的人刚喘口气,他又衝下来了。来回三次,禿髮部右翼被砍翻了四五百人,队形已经散得不成样子。 正面战场上,禿髮树机能亲自督战。他看著自己的骑兵一波一波衝上去,又一波一波退回来,车阵前面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可那些大车纹丝不动。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对手。那些汉人像铁打的一样,怎么冲都冲不垮。 “苍狼骑,上!”禿髮树机能拔出弯刀,指向车阵。 苍狼骑是禿髮部最精锐的骑兵,只有五百人,个个能开强弓,骑术精湛。他们不衝车阵,而是纵马从车阵侧面掠过,一边跑一边往车阵里射箭。 箭矢从侧面飞进来,几个弓手躲闪不及,中箭倒下。赵煜立刻调了一队弓手转向侧面,与苍狼骑对射。一百张弓对五百张弓,赵煜的人少,可他的弓手躲在车阵里,有车厢掩护,损失小得多。苍狼骑在开阔地上,箭矢飞来,躲都没处躲。对射了一炷香的工夫,苍狼骑被射死了几十人,见收效甚微暂时退了回去。 禿髮树机能已经红了眼,草原上到处都是禿髮部的骑兵,黑压压的,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 车阵开始晃动,有些地方的车被撞得往后移了几尺,铁链绷得嘎嘎响。张飞带著刀盾兵四处补漏,哪里吃紧就衝到哪里。王放跟在他身后,大刀砍卷了刃,隨手捡起一把禿髮部的弯刀继续砍。 赵煜的箭壶已经射空了三壶,手都拉出血了。他咬著牙,继续拉弓放箭,专射那些举著旗子的百夫长或是武力勇武的骑兵。一箭射穿一个骑兵的喉咙,又一箭射穿一个正挥刀指挥衝锋的百夫长。禿髮部的旗子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失去了指挥的骑兵开始混乱。 就在这时,刘政拔出了腰间的刀,指向正面。 “云长,出击!” 营地后面,一面红旗升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关羽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骑在马上,长刀横在鞍前,身后是一千二百骑兵。陈溯已经收拢了左翼的骑兵,独孤信也在右翼重新列阵。 关羽长刀一指,一千余汉骑率先冲了出去。周仓手持大刀跟在他身后。独孤信和陈溯见势带著麾下精骑与两翼禿髮部骑兵混战在一起,死死拖住他们。 汉军骑兵从车阵两侧绕出去,直扑禿髮部的中军。 禿髮树机能大惊失色。他的九千骑兵已经全部压上去了,正面还在猛攻车阵,左右两翼也陷入混战,中军只剩下几百个亲兵和苍狼骑。 “撤!快撤!”禿髮树机能拨转马头,带著亲兵往后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关羽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直直插进禿髮部中军。长刀挥舞,一颗颗人头飞起。 周仓紧隨其后,大刀挥舞间不断有禿髮部骑兵惨叫倒下…… 张飞在车阵里看见骑兵衝出去了,也按捺不住,想带著刀盾兵从车阵正面杀出去。但此刻车阵四周都铺满了禿髮部骑兵的尸体,越来越多的禿髮部骑兵踩著尸堆冲入车阵內,四面战场都在混战,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第六十一章 猛將 车阵之內,已经杀成了一锅粥。 禿髮部的骑兵像疯了一样,踩著同伴的尸体一波一波地往里涌。正面的大车被撞开了三道口子,铁链绷断,车厢碎裂,禿髮骑兵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弯刀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张飞站在车阵中央,手提丈八长矛,黑塔似的身躯纹丝不动。他的脚下已经躺了七八具禿髮兵的尸体,鲜血顺著地面的缝隙往低处流,浸透了他的靴底。 又一个禿髮骑兵从缺口衝进来,战马嘶鸣,弯刀高举,直朝他劈来。张飞不退反进,长矛从下往上一挑,矛尖刺穿马颈,从马背透出,扎进了骑手的胸膛。战马惨嘶著倒地,骑手被挑在半空中,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张飞一甩长矛,猛地一脚轰出,拋飞的尸体砸倒了两个刚衝进来的禿髮兵。 “再来!”他的声音像打雷,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震耳欲聋。 禿髮兵被他的气势嚇住了,几个人挤在缺口处,谁也不敢先上。张飞却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大步向前,长矛横扫,三个挤在一起的禿髮兵被扫飞出去,撞在大车的残骸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往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长矛在他手中像活物一样,刺、挑、扫、砸,每一击都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一个禿髮百夫长举著狼牙棒衝上来,想跟他硬碰硬。张飞看都不看,长矛直刺,矛尖穿过狼牙棒的空隙,钉进了百夫长的咽喉。那百夫长瞪大眼睛,嘴里咕嚕了几声,便软了下去。 王放守在另一处缺口。他的长刀比普通的环首刀长出一尺,刀身略弯,双手握持,劈砍时带著呼啸的风声。 王放没有张飞那样的蛮力,可他的刀法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禿髮骑兵纵马衝进来,王放侧身让过马头,长刀横斩,刀锋划过骑手的肋下,连皮带甲切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那骑手惨叫著摔下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自己人踩死了。 又一个禿髮兵从侧面扑来,王放转身一刀,刀锋从他的肩头斜劈到腰际,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王放被溅了一脸,他隨手抹了一把,继续挥刀。三个禿髮兵同时围上来,他先一刀砍翻左边那个,再一刀捅穿中间那个,右边的那个举刀要砍,他的长刀已经抽回来,刀背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脑浆迸裂。 赵煜站在车阵的最高处,脚下是特製加高的大车,让他能俯瞰整个战场。箭壶里的箭射空了,他隨手从脚下的箭堆里抽,一抓就是四五支,夹在指缝间,连珠般射出去,专门射杀最危险的目標。 一个百夫长刚举起弯刀指挥手下往缺口冲,赵煜的箭就到了,从眼眶穿入,后脑穿出,那百夫长直挺挺地栽下马。又一个头目模样的骑兵在三十步外勒马调兵,赵煜张弓便射,箭矢钉进他的咽喉,他捂著脖子从马上滑下去,手指间涌出的血像泉水一样。 箭矢不够了,他弯腰从脚下的箭堆里摸,摸了个空。扭头一看,箭堆已经见底。暗骂了一声,把弓往背上一掛,抽出腰间的环首刀,跳下车,站到张飞身后。张飞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赵煜,你也会用刀?”赵煜没说话,一刀砍翻一个从侧面摸过来的禿髮兵。 车阵最深处,二十多个手持巨盾的亲卫牢牢护住了刘政。那些巨盾有一人高,三寸厚,外面蒙著两层牛皮,箭矢射不透,刀砍不进去。 亲卫们围成三层圆圈,把刘政和田豫护在最中央。刘政透过盾牌的缝隙观察著整个战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田豫站在他身边,手里拿著一个竹筒,里面插著几面不同顏色的小旗,那是用来传令的。 一个禿髮骑兵不知怎么绕过了前面的防线,从侧面冲了过来,直扑刘政所在的位置。外层的一个亲卫举起巨盾迎上去,盾牌挡住了战马的衝击,那亲卫被撞得倒退了三步,可盾牌没有倒。 另外两个亲卫从两侧包抄,一刀砍断了马腿,一刀捅穿了骑手的腰。那骑兵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很快被亲卫们乱刀砍死。 又有一波箭矢从远处飞来,钉在巨盾上,咚咚作响。亲卫们纹丝不动,盾牌举得稳稳的,没有一支箭能穿过盾墙。 田豫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朝车阵左翼挥了挥。那边的弓手立刻调整了方向,朝箭矢飞来的方向还了一波齐射。对面的惨叫声传来,箭雨停了。 一个亲卫被流矢射中了肩膀,箭头穿透了肩甲,钉在肉里。他咬著牙,用左手把箭拔出来,连著一块肉,血流如注。旁边的同伴撕了块布给他缠上,他又举起了盾牌。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倒下后不起来。刘政看著他们,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禿髮树机能的中军大旗在战场上格外醒目,狼皮镶边的白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簇拥著数百亲兵,人人披著狼皮,骑术精湛,是禿髮部最精锐的卫队。 关羽不断衝杀,眯起眼睛望向那面大旗。他在战场上廝杀了半日,铁甲上溅满了鲜血,美髯也被血黏成一缕一缕,可那双丹凤眼依然冷厉如刀。 身后的骑兵排成楔形阵,周仓扛刀在他左侧,五百亲骑紧隨其后,其余分列两翼。 关羽长刀向前一指,楔形阵开始移动。一千余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大地在颤抖。 禿髮树机能的中军亲兵发现了这支从侧翼杀来的汉军骑兵,纷纷举刀迎战。 关羽冲在最前面。他的战马是一匹从独孤信那里得来的鲜卑良驹,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对面的禿髮亲兵排成三排,企图用密集队形挡住他的衝击。 列阵在前的苍狼骑毫不畏惧关羽骑兵衝锋的气势,纷纷打马对冲。 第六十二章 禿髮溃败 两军相接的瞬间,关羽的长刀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一刀又快又狠,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苍狼骑还没看清刀光,就连人带刀被劈翻在地。长刀去势不减,横扫而过,又有两颗人头飞起,无头的尸体骑在马上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栽倒。 关羽单人独骑杀进了禿髮亲兵的阵中。长刀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劈、砍、扫、挑,每一击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力。一个百夫长举著狼牙棒朝他砸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將那人轰落地面。又一个悍不畏死的从侧面衝来,弯刀直取关羽的咽喉,关羽长刀一横,架住弯刀,顺势一推,那苍狼骑连人带马被推得倒退几步,还没稳住,关羽的刀锋已经掠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周仓跟在关羽身后,大刀抡得呼呼响,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杀得浑身是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禿髮树机能的苍狼骑虽然精锐,可面对猛將的衝击,阵脚开始鬆动。前面的人被杀得胆寒,后面的人挤不上去,队伍越来越乱。关羽率领骑兵像一把尖刀,把禿髮中军搅得天翻地覆。 关羽在乱军中锁定了那面白色大纛。大纛下,禿髮树机能骑在白马上,脸色铁青,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叫著什么。他的身边还有最后百余个亲兵,人人举著盾牌,护在他身前。 关羽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冲了过去。两个亲兵举盾来挡,他长刀劈下,第一刀劈碎了一面盾牌,第二刀砍翻了持盾的人。还有个亲兵从侧面扑来,他看都不看,反手一刀,那人便飞了出去。 禿髮树机能终於看清了这个红脸汉人的模样。满脸是血,美髯飘飞,长刀上还在往下滴血,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杀意。他在草原上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勇士,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挡住他!挡住他!”禿髮树机能拨转马头,往后就跑。 关羽一刀砍倒最后一个挡路的亲兵,纵马追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战场上狂奔。禿髮树机能的马是草原上最好的汗血宝马,可关羽的马也不差。距离在缩短,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禿髮树机能弯下腰,伏在马背上,拼命打马。关羽举起长刀,瞄准了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斜刺里衝出二十几个禿髮骑兵,拼死挡住了关羽的去路。关羽不得不收刀迎战,一刀一个,砍翻了七八个。等他杀散这些人,禿髮树机能已经跑出了百步之外,被溃兵裹挟著往西北方向逃去。 关羽追了一阵,又砍杀了落在后面的几十个溃兵,可禿髮树机能已经越跑越远,终於消失在地平线下。他勒住马,长刀上的血在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周仓追上来,喘著气道:“將军,追不上了。” 关羽没有回答。他调转马头,望著战场上那面已经倒下的白色大纛,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杀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剩余骑兵陆续收拢回来。这一阵衝杀,汉骑折了近两百人,可禿髮中军的数百亲兵几乎被斩杀殆尽,帅旗被砍倒,千夫长、百夫长死了好几个。 禿髮树机能虽然跑了,可他的中军被打残了,指挥系统彻底瘫痪,这才有了后续全线崩溃的局面。 禿髮树机能拨转马头的那一刻,整个禿髮部的战线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不敢回头。身后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粥。 汗血宝马在草原上狂奔,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可那些声音还是追著他,怎么也甩不掉。亲兵们跟在他身后,越来越少,跑著跑著就少了几个,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 禿髮部的中军大旗倒下的时候,战场上所有禿髮骑兵都看见了。那面狼皮镶边的白色大纛,是禿髮部的军魂,是禿髮树机能的象徵。大旗一倒,就像天塌了一样。 正在正面衝锋的骑兵勒住了马,不知道往哪儿冲。正在左右两翼迂迴混战的骑兵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打。有人还在挥刀,可刀不知道往哪儿砍。有人还在喊,可喊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最先跑的是左翼。陈溯带著骑兵从侧翼猛插进去,铁枪连挑三个百夫长,左翼的禿髮骑兵群龙无首,开始往后溃散。一个人跑,十个人跟著跑,一百个人跑,整个左翼就垮了。 禿髮骑兵们扔掉弯刀,扔掉皮盾,拼命打马,恨不得马生出翅膀来。有的马累得口吐白沫,骑手跳下马,徒步往西跑,跑了几步就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右翼也撑不住了。独孤信带著两千精骑第三次发起衝锋的时候,禿髮部右翼的千夫长已经被他砍了,剩下的骑兵像没头的苍蝇,乱战了一阵,也开始往后跑。他们跑得比左翼还快,因为独孤信的人在后面追,弯刀砍在背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正面战场更惨。那些衝进车阵的禿髮骑兵,被张飞带著刀盾兵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乾净。后面的骑兵想冲不敢冲,想退不能退,挤在车阵前面,成了弓手的活靶子。 当溃逃的信號传来时,正面的禿髮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四散。 人喊马嘶,哭爹喊娘。弯刀扔了一地,皮盾扔了一地。有人骑著马往西跑,有人骑著马往北跑,有人骑著马往南跑。跑了两步才发现南边是汉人的车阵,又调头往西。马撞马,人挤人,摔倒的被踩死,踩死的被碾成肉泥。 关羽带著骑兵往回衝杀的时候,溃逃已经成了屠杀。他的长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得手都软了。周仓扛著大刀,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狠厉大笑。 独孤信带著自己的精骑从后面追上来,弯刀在人群中翻飞。他追上一个百夫长,一刀砍下他的头,提在手里,大喊:“禿髮树机能跑了!你们还打什么!”那些还在抵抗的禿髮骑兵听见这话,最后一点勇气也没了。 第六十三章 战后 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终於停了。 风从西边吹来,裹著浓重的血腥味,草原上的禿鷲已经聚集成群,在低空盘旋,等著人退去。 刘政从车阵里走出来,靴子踩在血浸透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田豫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著令旗,脸色有些发白,但步子很稳。 张飞从车阵的缺口处走过来,浑身是血,长矛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隨手把矛往地上一戳,扎进土里半尺深。“校尉,车阵里的禿髮兵杀乾净了。跑进来的两百多人,一个没剩。”他的声音沙哑,可那双豹子眼还是亮得嚇人。 王放拖著长刀从另一侧走过来,刀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的左臂上被划了一刀,布条缠著,血已经止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刘政点了点头,意思是他那边的缺口也守住了。 赵煜把弓递给身边的亲兵,说了句“照顾好受伤的兄弟”,便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十多个巨盾亲卫依然护在刘政周围,盾牌上插著几十支箭,有的箭簇穿透了牛皮,露出半截箭头。有人受了伤,但没有人倒下,盾墙始终没有散。 关羽和独孤信从战场远处策马回来。关羽的长刀掛在马鞍旁,刀刃上全是缺口,刀尖断了一寸。他的铁甲上溅满了血,可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独孤信跟在他身后,弯刀已经卷了刃,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杆折断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骑在马上,脸色木然。 “校尉。”关羽勒住马,翻身下来,抱拳道,“禿髮树机能跑了。追了二十里,没追上。溃兵四散,至少跑出去三四千。” 刘政闻言点点头,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一万骑兵,能吃掉六七千,已经是极限。禿髮树机能能在乱军中逃出去,不是关羽无能,是草原太大了,隨便往哪个方向一钻就找不著了。 刘政转过身,面对整个战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尸横遍野的草地上。田豫已经带著几个军吏开始清点伤亡,数字一个一个报上来,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步卒:战死二百零三人,伤三百一十七人。 骑兵:战死三百二十八人,伤三百六十四人。 独孤部精骑:战死一千六百余人,伤一千二百余人。 刘政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这一战,他折了將近六百个兵,轻重伤者无数。独孤信更惨,四千精骑折了將近一半,能战的只剩两千出头。 张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这个平时最吵嚷的汉子,此刻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周仓跟在他身后,大刀上全是血,眼眶血红。 独孤信从马上下来,走到刘政面前,单膝跪地。他的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政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清理战场持续到天黑。俘虏被集中到营地西边的一片空地上,两千三百多人,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张飞带著人一个个搜身,搜出来的弯刀、匕首、金银首饰堆成小山。有几个俘虏藏在靴筒里的短刀被搜了出来,张飞二话不说,一刀一个,砍了四五个,剩下的再也不敢藏东西了。 伤兵的处理比俘虏更麻烦。禿髮部的重伤员有三百多人,有的被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刀砍断了手脚,白骨外露。有的从马上摔下来,脊椎断了,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隨军的郎中简单查看之后稟报刘政,说这些人救不活了,就算救活了也是废人,白白浪费药材。 刘政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张飞带著人动手。刀很快,每人一刀,三百多人,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张飞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砍在脖子上,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血。步卒也木然的斩杀完,走到略微乾净的空地休息进食。这一战让很多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成长为精锐老卒。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重伤的俘虏杀完了,尸体堆成一座小山。轻伤的俘虏被编成队,每人发一碗水等著明天处置。 独孤信坐在自己的帐篷前面,左肩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被布缠著,还在往外渗血。他望著那些俘虏,望著那些死去的禿髮部骑兵的尸体,望著自己那些战死的族人,眼神空洞。一个亲兵端了一碗马奶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刘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独孤信忽然开口:“校尉,禿髮树机能跑了。他跑了,和连就不会放过我。等我迁到东边,离长城近了,禿髮部的人不敢来,和连的人呢?中部鲜卑十几个部落,加起来好几万骑。他们要是一起来,我怎么办?”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道:“和连不会一起来。他要是能一起来,就不会让禿髮树机能打头阵了。禿髮树机能这一败,和连在那些部落面前脸面扫地,短时间內不会再来。” “只要和连和禿髮树机能不蠢,下次来的就会是使者,跟我们和谈。他们最大的敌人是东西部鲜卑,以他们现在的兵力经不起三线作战。” 独孤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的石头还是放不下。他抬起头,望著西北方向的天空,远处连绵的草原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禿髮树机能就在那个方向,可能躲在某个山沟里舔伤口。 禿髮树机能確实在舔伤口。 他跑了三天,跑了两百多里,一路上不断收拢溃散的败兵。第一天收拢了七八百,第二天收拢了一千多,第三天又收拢了上千。加上跟著他逃出来的那些骑兵,凑了三千多骑。 一万铁骑出征,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三千多,折了將近七成。战马丟了大半,粮草丟光了,兵器丟了一半…… 禿髮树机能坐在一条乾涸的河沟边上,面前是一碗凉了的羊肉汤,他没有喝。三天了,他没有合过眼,一闭眼就是战死的族人。 亲兵端了一碗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一个千夫长走过来,跪在地上,说部族里派人来问了,问大人什么时候回去。禿髮树机能久久不语,说知道了,明天就回去。千夫长欲言又止,退了下去。 第六十四章 和连 禿髮树机能闭上眼睛,靠在河沟的土壁上。他想起出发时和连的话,想起自己拍著胸脯说一万铁骑踏平独孤部的样子。不过十几天,一万铁骑变成了三千,独孤部没踏平,自己的老本倒是赔了个精光。 回去怎么跟族人交代?怎么跟和连交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禿髮部再也经不起一场败仗了。 三千多骑,守住牧场都勉强,更別说去攻打別人了。那些原本依附禿髮部的小部落,听到消息肯定会跑,会去投靠別人。禿髮部在草原上的地位,从今天起,一落千丈。 他睁开眼睛,望著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说草原上的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他父亲变成星星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想他,父亲若还在他会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刘政让人把俘虏分了两类。愿意归顺独孤信的,留下。愿意归顺汉军的带走。 两千三百多俘虏,有八百多人愿意归顺独孤信,剩下的都想跟刘政走。 草原人慕强,强者为尊!特別是关羽和张飞的强悍深深刻印在他们脑海中,跟隨强者能活,冥顽不灵死忠的都死了…… 刘政把俘虏的事处理完,又去看了伤员。步卒的伤员被安置在营地东边的几顶大帐篷里,隨军的郎中带著几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该包的包,该灌药汤的灌药汤。 重伤的十几个,郎中说不一定能救回来,刘政让用最好的药,尽力救。 赵煜的虎口已经包扎好了,缠著厚厚的布条,坐在帐篷外面发呆。看见刘政过来,他站起来,叫了声“校尉”。刘政让他坐下,问他手怎么样,他说不碍事,过几天就好。刘政点点头,没有多问。 陈溯躺在帐篷里,胸口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郎中用刘政教授的方法用羊肠线缝了十几针。他脸色发白,看见刘政进来还想起来行礼,被刘政按住了。 周仓蹲在帐篷外面啃乾粮,看见刘政过来,咧嘴笑了笑,嘴里的乾粮渣子喷出来,他也顾不得擦。 关羽在帐篷里擦刀,那把长刀刀刃上全是缺口,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很仔细。刘政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叫了声“校尉”,又低下头继续磨。刘政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转身出去了。 禿髮树机能回到部落的那天,草原上起了大风。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著三千多溃兵,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襤褸,像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出发时的一万铁骑,旌旗遮天,刀枪如林,如今连一面完好的旗子都找不出来。 禿髮部的营地遥遥在望,那些白色的帐篷像一朵朵蘑菇,散落在河边。可禿髮树机能勒住了马,久久没有往前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族人的眼睛。 禿髮部的人早就知道了战败的消息。逃回来的溃兵比禿髮树机能早到了两天,把消息带回了部落。整个营地像炸了锅一样,女人在哭,孩子在叫,老人跪在地上向天祈祷。 那些出征骑兵的家眷,一个个跑到营地门口张望,盼著自己的男人能回来。但回来的只有三千多人…… 禿髮树机能走进营地的时候,没有人迎接他。那些女人站在路两边,眼睛红红的,看著他,眼里有恨,有怨,也有怕。一个老妇人衝出来,跪在他马前,抓住他的马韁,嘶声问:“我的儿子呢?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禿髮树机能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说不出一个字。亲兵把老妇人拉开,她的哭声在风中飘了很久。 禿髮部的大帐还在,可帐中的气氛比坟场还冷。几个千夫长坐在两侧,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缠著脑袋,完好的都是留守部族中没有出征的人。 禿髮树机能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板上摆著一碗马奶酒,他没有喝。沉默了很长时间,一个老千夫长站起来,说一万骑出去,三千回来,禿髮部完了。另一个千夫长拍著案板说和连害了我们,要不是替他打仗,我们怎么会去招惹独孤部,怎么会去招惹那些汉人。又有人说汉人本不该出现在草原上,是独孤信勾结汉人,坏了草原的规矩。吵来吵去,谁也说不服谁。禿髮树机能始终没有说话,最后站起来,走出大帐。 他站在帐外,望著南边的天空。那里是雁门的方向,是那些汉人骑兵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报仇,但他知道,现在的禿髮部只能勉强自保。想要復仇,部族起码要休养生息数年! 消息传到弹汗山的时候,和连正在帐中饮酒。 自从去年秋天禿髮树机能从并州抢回大批粮草,和连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用那些粮草收买了几个小部落,又用禿髮部的人马征討了东边的素利部,一时间威风八面,觉得自己比父亲檀石槐还厉害。当溃兵把战败的消息报上来时,和连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万骑,就回来三千?禿髮树机能是干什么吃的!” 报信的溃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独孤部有汉人相助,那些汉人猛將如云…… 和连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板,酒碗、肉乾撒了一地。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汉人?汉人什么时候跑到草原上来了?边军不是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吗?独孤信什么时候跟汉人勾搭上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和连发了一通火,慢慢冷静下来。他坐在皮褥上,开始思考对策。禿髮部是他手下最能打的部落,禿髮树机能是他最能打的將领。禿髮部败了,禿髮树机能废了,他手里就没有能打的牌了。那些刚收服的小部落,听到消息肯定要跑。东边的素利部虽然战败,可主力还在,要是趁机反扑,他拿什么挡? 和连越想越怕,让人把几个亲信叫来商议。帐中吵了一夜,最后定下三条——派人去禿髮部,让禿髮树机能好好养伤,部落的事先稳住,別乱。 派人去东部鲜卑,跟慕容部、宇文部求和,说愿意把东边的牧场让给他们。派人去西部鲜卑,联络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能拉拢一个是一个。 和连写了好几封信,写一封撕一封,总觉得措辞不对。最后乾脆不写了,让信使口头传话。信使们连夜出发,消失在夜色中。 西部鲜卑的慕容大人收到和连求和的信时,正在帐中吃羊肉。他把信使晾在外面等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让人进来。听完信使的话,慕容大人哈哈大笑,笑得羊肉从嘴里掉出来。他擦了擦嘴,说和连也有今天?当初不是挺威风吗?打这个打那个,现在怎么不打了?信使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慕容大人挥挥手,说你回去告诉和连,牧场的事,不用他让,我自己来取。 东部鲜卑的宇文部更绝。宇文大人连信使都没见,让人传话出去,说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和连没本事当这个大人,趁早退位让贤。信使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六十五章 虚与委蛇 草原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禿髮部大败的消息传开后,弹汗山那边的气氛就变了。一些原本俯首帖耳的部落,开始找各种藉口不来朝贡。和连知道,他们都在看,看他怎么应对。如果他连禿髮部被人打了都不敢吭声,那他就真的成了草原上的笑话。 可他能怎么办?再打一仗?禿髮部已经残了,他手里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两万骑,还要防备东西部鲜卑。 而那个汉人校尉连禿髮树机能的一万铁骑都打得贏,再打下去也是两败俱伤。但和连不甘心,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能维持住原来的地盘就不错了! 弹汗山的大帐里,万夫长骨进坐在火盆旁边烤著手,头都没抬。“大人,禿髮部的事,得有个了结。” 和连皱眉:“怎么了结?再打一场?” 骨进摇头:“不能打。那个汉人不是普通的边將,他有铁甲骑兵,步卒比边军还要精锐。咱们的骑兵冲不垮他,耗不过他。强攻,禿髮部就是前车之鑑。” 和连沉默了。他知道骨进说的是实话,可他咽不下这口气。父亲打下来的天下,到他手里才几年,就要向一个汉人低头? 骨进嘆了口气。“大人,檀石槐大人当年也曾向汉人低头。不是打不过,是时候不到。草原上的狼,打不过牧羊人的猎狗时,会绕开走,等养足了精神,再回来。大人现在的对手不是那个汉人,是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慕容部、宇文部都在等著看大人的笑话,小部落也在观望。大人若是在这时候跟汉人硬拼,拼输了,什么都完了。拼贏了,也是惨胜,损兵折將拿什么去压那些部落?” 和连坐在皮褥上,沉默了很久。骨进的话句句在理,可他不想听。他不想低头,不想求和。 “依你的意思,怎么办?” 骨进道:“派人去独孤部,当面见那个刘政,送些牛羊马匹,就说是一场误会,禿髮部是擅自行动,不是大人的意思。先把这事揭过去,等咱们把东西部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收拾了,回头再跟汉人算帐。” 和连咬著牙,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一支由三百匹战马、五百头牛、两千只羊组成的队伍,从弹汗山出发,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向行进。带队的正是骨进。他已经六十多岁了,鬚髮花白,可腰板依然挺直,骑在马上不输年轻人。他这次去,不光是送东西,还要亲眼看看那个让禿髮树机能一败涂地的汉人到底长什么样。 队伍走了六天,进入了独孤部的新营地范围。远远地,骨进就看见了那些帐篷,密密麻麻,沿著河岸铺了三四里。营地外面有骑兵巡逻,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骨进勒住马,看了很久。他经歷过无数次大小战役,见过汉人的边军,见过草原上的骑兵,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些骑兵的队列太整齐了,那些铁甲太亮了,那些马刀太长了。 关羽带著一队骑兵迎上来,勒马横刀,问来者何人。骨进报了身份,说奉和连大人之命,前来拜见刘校尉。关羽打量了他几眼,让亲兵进去通报,自己带著骨进往营地深处走。 刘政正在独孤信的大帐里看一张舆图。田豫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几封信函。亲兵进来稟报,说弹汗山来人了,一个叫骨进的万夫长,带著几百匹战马和上千头牛羊,说是来赔礼的。 刘政放下舆图,思量了片刻,忽然笑了。和连这是在求和。说是误会,谁信?可既然人家送了礼,他就得接著。伸手不打笑脸人,草原上的规矩也一样。 刘政让人在营地外面搭了一座大帐,又让张飞带著两百刀盾兵在帐前列队,刀枪鲜明,甲冑齐整。关羽的骑兵在营地外面跑了一圈,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骨进远远看见这支队伍,再次勒住了马。那些步卒站得像钉子一样,那些骑兵跑得像风一样,那些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他在心里嘆了口气——禿髮树机能输得不冤。 骨进翻身下马,走进大帐。刘政坐在主位上,没有穿官袍,也没有穿鎧甲,像个普通的庄户人家子弟。骨进愣了一下,他以为能打败禿髮树机能的汉人校尉,应该是个虎背熊腰的猛將,没想到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文文静静的,像个读书人。 “外臣骨进,见过刘校尉。”骨进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的礼。 刘政起身还礼,请他坐下,又让人上茶。骨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他汉语说得很流利,带著一点边地口音。两人寒暄了几句,骨进便转入正题。 他说禿髮部南下劫掠,是禿髮树机能擅作主张,和连大人並不知情。如今和连大人已经责罚了禿髮树机能,特地派外臣前来赔礼,送上牛羊马匹,聊表歉意。 刘政听著,脸上带著笑,心里却在冷笑。不知情?禿髮树机能的一万铁骑,没有和连的首肯能动得了?这话骗三岁小孩还行。可他没有戳穿,客气地表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今后独孤部不再受到侵犯,双方相安无事就好。骨进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 两人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骨进不时称讚刘校尉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刘政笑了笑,没有接话。骨进又试探性地问起那些铁甲骑兵是怎么练出来的,刘政含糊其辞,说是朝廷拨给的边军,没什么特別的。骨进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问了。 临別时,骨进忽然道:“刘校尉,外臣有一言相告。”刘政道:“请说。”骨进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草原上的风,一年四季都刮。今天刮东风,明天刮西风,谁也说不准。可有一条,无论刮什么风,草还是要长的,牛羊还是要活的。”刘政听懂了他的意思,草原上的人,不管谁当家,日子总得过,这是在为以后留后路。 刘政送走骨进,站在营地门口,望著那条长长的队伍消失在草原尽头。田豫走过来,低声道:“校尉,和连这是在拖延时间。” 刘政点头。他知道和连在想什么,先稳住他,腾出手去收拾那些不听话的部落,等养足了精神,再回来算帐。可他也在拖延时间。独孤部需要休养生息,他的兵需要休整,他需要时间发展练新兵。和连给他送来的三百匹战马、两千余牛羊,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当天晚上,刘政把独孤信叫到帐中,把骨进求和的事说了。独孤信听完,冷笑一声:“和连这个人,志大才疏,心眼比针尖还小。他现在低头,是为了以后抬头。等他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打的还是我。” 第六十六章 扈从军 刘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在案上。“所以你不能留在原地了。迁到雁门关外去,离我也近一些。禿髮部的人不敢靠近雁门关,和连的人短时间內也无力进犯。到了那边,你才能安心休养。” 独孤信看著舆图,手指沿著长城线划过,停在雁门关外的一片空地上。那里离刘家庄不到二百里,信使两天就能到。“好。我迁。” 刘政又道:“把周边那些小部落也带上。他们跟著你,是你的势力。不跟著你,就会去投別人。能裹挟多少裹挟多少,一个都不要留给和连。” 独孤信抬起头,看著刘政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狠厉。“校尉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接下来的半个月,独孤信开始行动。他先派人去周边几个小部落,说独孤部要往南迁,问他们跟不跟。 那些小部落的酋长们一开始犹豫,可听说南边有汉人將军的庇护,有粮食有牧场,不用再担心大部族的欺压,一个个动了心。 有的痛快答应,有的犹豫再三,有的死活不肯。独孤信也不勉强,不肯的,他直接带兵过去,围住营地,给两个选择——要么跟著走,要么被踏平。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说了算。那些小部落的酋长们虽然心里不情愿,可看看独孤信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再看看自己那些老少参半的骑兵,只好低头。 半个月下来,独孤信裹挟了五个小部落,加起来三千多人,一千多骑。加上独孤部自己的两万多人、两千多骑,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南移动,牛马羊群铺天盖地,烟尘漫天,走了整整二十天才到雁门关外。 刘政没有跟队伍一起走。他带著关羽的骑兵,走在队伍最后面,防止禿髮部的人趁火打劫。好在禿髮树机能还在休养,根本没有力气来追。和连那边更是连屁都不没放一个,巴不得刘政离草原越远越好! 到达雁门关外,刘政望著那些白色的帐篷一顶一顶地在关外扎下来,心里忽然很踏实。独孤信站在他旁边,关外的牧草虽然比不上草原肥美,但地盘足够大,完全足够族人们放牧。 “主公,接下来怎么办?”独孤信问。 刘政望著关外的草原,沉默了一会儿。“你先休养,把伤兵养好,把战马补足,把部落里的士气提起来。我给你送粮草、送布帛、送兵器。等你养好了,咱们再说別的。” 独孤信点点头。 刘政又道:“那些小部落的人,你要把他们当自己人看。给他们草场,给他们牲口,让他们觉得跟著你有奔头。人心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你好。有了他们补充,你的实力能够快速赚大起来。” 刘政想了想又道:“有机会就去草原拉拢更多的部族过来,你的部族越强,和连的实力就会越弱,將来我们未必不能踏进弹汗山!” 独孤信闻言久久未语,但眼中的光芒亮了数分,最终郑重点头应下! 刘政回到刘家庄时,已经是四月初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庄子东边的军营已经建成了大半,营房的屋顶铺上了新瓦,校场上竖起了高高的旗杆。 刘福带著人在庄门口迎接,老远就看见队伍里的空位太多。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看著那些满脸风尘的士卒一排排地走进庄子。刘政从他身边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清点战果的工作持续了三天。 田豫带著几个文吏,把缴获的战马一匹一匹登记造册,把俘虏的鲜卑人一个一个核对身份,把带回来的刀枪箭矢一件一件清点入库。最后的数字报到刘政面前时,刘政看了很久。 战马两千三百匹。其中和连送来的三百匹,战场上缴获的一千多匹,还有溃兵逃跑时丟下的战马。加上之前手里剩下的,刘政麾下的战马已经超过三千匹。 俘虏一千五百余人。全是禿髮部的骑兵,战场上被俘的,有溃逃时被抓的。这些人里头,有百夫长、十夫长,更多的是普通骑兵。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关羽冲阵的人。 关羽那一战打得实在太狠了。单人独骑杀进禿髮中军,长刀劈碎盾牌,砍倒亲兵,追著禿髮树机能跑了二十里。那些被俘的禿髮骑兵,有的亲眼看见他砍翻了自己的百夫长,有的亲眼看见他追著禿髮树机能的帅旗跑,有的虽然没看见,可听同伴说了无数遍。“红脸、长刀、骑黑马”,这三个词在俘虏营里传得像神话一样。 草原上的人崇拜强者。檀石槐为什么能统一鲜卑?因为他能打敢战。禿髮树机能为什么能当大头领?因为他也能打。可他们没见过像关羽这样能打的人。几千骑的阵仗,他一个人就敢往里冲。禿髮树机能的五百亲兵,他一个人就敢追著杀。这不是人,这是神。 第一批俘虏被押进庄子的时候,张飞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那些俘虏经过校场边,忽然停住了,指著远处一个骑马的身影叫起来。张飞顺著他们的手指看过去,是关羽在巡视营房。他穿著一身铁甲,没带头盔,美髯在胸前飘著。那些俘虏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嘴里嘰里咕嚕说著鲜卑话,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张飞看傻了眼,跑去跟刘政说。 刘政到校场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这些鲜卑人,可以收编。草原上的规矩简单——谁强跟谁。他们服关羽,就会跟著关羽卖命。至於汉人鲜卑人,在这个年头,能打仗的就是好兵。 刘政把关羽叫来,问他怎么看。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人在战场上拼过命,骑术好,箭法准,是当兵的好料子。刘政又问他们服不服你,关羽点了点头。刘政说那就把他们交给你,编成一支骑兵,专门跟著你衝锋陷阵。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抱拳道:“关某必不负校尉信任。” 收编的事定下来了,可番號叫什么,刘政想了很久。最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扈从军”。扈从,隨侍左右的意思。这支骑兵是跟著关羽衝锋陷阵的,也是跟著他刘政打天下的。给鲜卑人一个汉人的名字,让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是禿髮部的人,不是独孤部的人,是刘政的人。 第六十七章 强军 刘政亲自到俘虏营里,把一千五百多鲜卑人集合起来。找了几个通汉话的鲜卑人当翻译,把话说给那些人听。 刘政说从今天起,你们是我刘政的兵,不是俘虏,不是奴隶。你们跟著关將军打仗,立了功,有赏。伤了,有养。死了,有抚恤。你们的家眷,本校尉会想办法接来,庄子给安排住处,孩子给发口粮。 俘虏们听得愣愣的,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跪下来,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哗啦啦跪了一地。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校尉”,有人喊“关將军”。 关羽接管了扈从军。 他把一千五百多鲜卑骑兵分成三营,每营五百人。营设军候,屯设屯长,队设队率,什设什长,伍设伍长,完全沿袭大汉军制。官职不分汉人鲜卑人,谁有本事谁当。 汉家骑兵交由陈溯统领,三个军候,两个是从关羽老部队里提拔上来的,武力虽只有三流水准,但懂军阵敢打敢拼。一个是从鲜卑人里挑的,一个叫禿髮川的年轻人,骑术精湛,在禿髮部当过百夫长,懂汉话,关羽试过他的本事,觉得可以一用。 关羽还替他改名为关川,得到关羽赐名,关川立刻跪伏在地表示忠诚,发誓誓死跟隨关羽! 操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关羽不教他们骑射,草原上的人骑射比汉人强得多,不需要教。他教的是纪律。衝锋时听號令,令行禁止,没有命令不许冲,没有命令不许退。排阵时排成队,不许乱,不许挤。撤退时交替掩护,不许一窝蜂往后跑。 鲜卑人一开始不习惯,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打仗全凭一股衝劲,什么时候排过队、听过號令?可关羽不管,练不好就接著练,练到好为止。 周仓当了关羽的亲卫队长,每天跟在关羽后面,扛著大刀,威风凛凛。那些鲜卑人看见他就躲,因为前两天有个刺头不服管教,被周仓一刀背砸在肩膀上,当场跪了,三天没爬起来。 操练了半个月,扈从军已经有了模样。队列整齐了,號令听得懂了,衝锋时也能勉强保持队形。 关羽在校场上检阅的时候,一千五百骑从他面前经过,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跑。刘政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忽然对身边的田豫说:“这支骑兵,日后是咱们的杀手鐧。”田豫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政又去看了那些战马。两千多匹战马被分到各个骑兵营,马场里圈得满满当当,孙老汉带著几个徒弟昼夜不停地伺候。刘政问他马怎么样,孙老汉咧嘴笑道:“校尉,都是好马。尤其是禿髮部送来的那三百匹,是草原上最好的马,比独孤部那些还壮实。”刘政点点头,让他好好养,別亏了。 回到庄上,刘政让刘福从库房里拨出一批布帛財货和几千石粮食送去独孤部,命独孤信带人把扈从军在禿髮部的家眷换回来,最重要的是禿髮部劫掠走的汉人。 禿髮树机能获知独孤信来意时当场暴怒,提刀就想砍了独孤信! 独孤信面无惧色,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其中利害关係和禿髮部当下危险处境…… 禿髮树机能知晓独孤信所说都是事实,禿髮部经不起再一次大战。如今部族人心不稳,铁骑损失惨重不能像往年一样劫掠汉地,没有劫掠的粮食今年冬天不知道要冻饿死多少族人…… 禿髮树机能强压心中怒气,心绪翻腾了许久!想到扈从军的家眷大多是禿髮部依附的小部族,失去这些人口並不会让禿髮部伤筋动骨。而且有了这几千石粮食能够让部族安稳度过今年寒冬,也能安抚住那些依附的部族。等来年休养后,减少的人口从东西部鲜卑抢回来便是。 至於部族中汉人奴隶也就几百口人,没了来年换个地方再抢便是,只是雁门郡是不能再去了…… 那些鲜卑人的妻子、孩子、老人,陆续从草原上接过来,被安置在庄子西边新搭的棚屋里。 刘福给他们分了粮食、布帛、锅碗瓢盆,又让人教他们怎么用灶台、怎么种菜。 那些鲜卑女人一开始缩在棚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见汉人邻居和和气气的,慢慢也就放开了。孩子们跑得最快,没几天就跟庄上的汉人孩子混熟了,在田埂上追来追去,嘴里喊著半生不熟的汉话。 被劫掠往草原的汉人重新踏上汉家土地时个个痛哭流涕,跪伏在地上感谢刘政的仁慈大恩。 无家可归的都留在庄园安家开垦田地,青壮纷纷加入刘政麾下军队效力。想走的,刘政都发了乾粮送他们离开。 扈从军见到家眷平安到达,对刘政的忠诚度达到顶点,也越发相信刘政对他们的承诺。只要肯卖命,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四月下旬,独孤信那边传来消息。部落已经安顿下来了,草场分好了,伤兵也在慢慢恢復。刘政让陈溯带人去送了一批粮草和药品,又让田豫写了一封信,嘱咐独孤信好好休养,別的事以后再说。 关羽的扈从军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了,人数也增加到两千骑,增加的五百人均是扈从军的家眷自愿加入。 两千鲜卑骑兵,配上从禿髮部缴获的战马,穿上刘政让人赶製的皮甲,拿著山谷里打出来的马刀,往校场上一站,黑压压的一片,杀气腾腾。 旁边是更精锐的汉家骑兵,现在由陈溯统领。人数也恢復到千骑规模,自家骑兵的装备自然是最好的,其中三百骑身披铁甲,武器也是最精良的马刀和长枪,坐骑也是精挑细选的战马,名副其实的重甲骑兵! 剩下的七百骑兵配备的也是最好的皮甲和武器,精气神比起扈从军犹有过之! 训养三千骑已是刘政財力极限,刘政把目光投向张飞统领的步卒。 步卒,是军队重要组成部分,刘政自然也是投入巨大財力物力。 凭藉討虏校尉的权力,刘政从各县调动数百县兵补充到麾下军队。通过招募青壮参军,又从辅兵中挑选合格兵员,步卒人数暴涨到两千余人。 如今刘政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已经不满足发展普通步卒,只让高顺负责训练军队著实浪费他的才能。 陷阵营! 歷史上最精锐的步卒军队之一! 是时候出现了! 第六十八章 陷阵营 骑兵固然重要,但造价过高。供养一个骑兵的资源足够培养六个精锐步卒。步卒是军队的中坚力量,是真正能在战场上扛住压力、死战不退的部队! 刘政將组建陷阵营的任务完全交给了高顺,高顺从两千余步卒中挑了五百个人。 这五百人,不是隨便挑的。高顺的標准很简单——身体最强壮、心理最稳定、最能吃苦。他在校场上摆了十几样器械,扛石锁、披甲跑步,一项一项地测。第一轮刷下来三百多人,第二轮又刷下来两百多,最后剩了五百零几个,高顺又剔了几个,正好五百。 刘政把山谷里存著的铁甲调了出来。五百多副铁甲,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每一副都是周艺带著匠人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甲片是鱼鳞式的,一片压一片,用牛皮绳穿起来,內衬厚麻布,穿在身上沉甸甸的,足有三十斤。刘政让人把甲发下去,五百人穿上铁甲往校场上一站,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铁墙。 高顺练兵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样。他不急著教刀法枪法,先练队列。站要站得直,走要走得齐,跑要跑得整。 十个人排成一排,走起来像一个人。一百个人排成一个方阵,转向的时候像一扇门在转。练了十几天,队列差不多了,才开始练兵器。 陷阵营的兵器是长枪和环首刀。长枪一丈五,刀盾兵配环首刀和铁盾。枪兵在前,刀盾兵在后,衝锋时枪兵突刺,刀盾兵掩护。阵列变换时,枪兵蹲下,刀盾兵上前。弓弩手在后,箭矢从头顶飞过。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肌肉记忆,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陷阵营的操练强度极大。天不亮就起来,先跑十里地热身,然后练队列、练兵器、练阵列变换,中午歇一个时辰,下午接著练,直到天黑。 高顺对训练量的要求近乎苛刻,披甲跑山、扛著长枪渡河、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第一天就有人累晕了,第二天又晕了几个,第三天更多。 刘政去看的时候,高顺正站在校场上,面前跪著十几个请辞的士卒。那些人说撑不住了,高顺没有骂他们,让他们站起来,然后自己披了甲,带著那十几个人在校场上跑了十圈。跑完之后,那十几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高顺面不改色,说了一句“想留下的明天继续”,转身走了。第二天,那十几个人都来了。 高顺很少说话。別的將领练兵,喊得震天响,他从头到尾没什么废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盯著每一个人。谁动作慢了,他走过去,也不骂,就看著。那人自己就慌了,赶紧加快动作。谁偷懒了,他也不罚,就站在旁边等,等那人自己爬起来继续练。 刘政有时候会去校场边坐坐,看著那些浑身泥泞的士卒一遍又一遍地练同样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后世看过的那些训练视频——也是这样,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练到身体记住为止。 为了满足陷阵营的高强度训练,刘政从独孤部调了大批牛羊。独孤信刚在雁门关外扎下营,听说刘政要牛羊,二话不说赶了五百只羊、二百头牛过来。刘政让人在军营旁边搭了几个大灶,每天燉一大锅肉汤,每顿饭每人一碗,雷打不动。 陷阵营的士卒们一开始不敢相信。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在家时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到了刘家庄能吃上乾饭已经觉得是天堂了,现在居然顿顿有肉。 有人端著碗不敢吃,怕吃完了这顿没下顿。高顺端著碗蹲在他们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肉,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那些人看高顺吃得坦然,也就跟著吃了。从那以后,训练再苦再累,没有人叫过一声苦。 两个月后,陷阵营已经变了样。五百个人,个个黑壮黑壮的,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疙瘩。队列整齐得嚇人,一百个人排成一排走起来,脚步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下。长 枪刺出去,五百支枪同时出,同时收,像一个人。刘政在校场上检阅的时候,看著那五百个铁甲兵从面前走过,百人一个方阵,犹如五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高顺练兵之余,还做了一件事。他从陷阵营里挑了二十个识字的士卒,每天抽一个时辰教他们读书认字。刘政问他为什么要教这个,高顺说兵书上写的,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打不了胜仗。识字的人多了,命令传达就不会出错。 刘政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不愧是歷史名將。高顺的训练方法已经有后世军队训练的影子! 陷阵营训练已经进入正轨,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幅舆图,手里捏著一支笔,在雁门关以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田豫端著茶进来,看见那个圈,问校尉在画什么。刘政把笔放下,说想开一个互市。 田豫愣了一下,把茶放在桌上,坐到对面。刘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草原上的部落缺粮食、缺布帛、缺铁器,汉地不缺。与其让他们来抢,不如让他们来买。抢,你死我活。买,你好我好。而且互市一开,那些小部落就不需要靠和连吃饭了,他们可以直接跟汉地做买卖,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跟著和连去拼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田豫听完,沉吟了片刻。“互市能开,但不能开在雁门关內。鲜卑人进关,边军不答应,朝廷也不答应。开在关外,由独孤信的人维持秩序,由郭敖的人负责交易,两边各取所需。” 刘政问关外什么地方合適。田豫指著舆图上雁门关以北的一处河谷,说这里离独孤部的新营地不到五十里,离雁门关三十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来去方便。刘政看了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刘政派人去太原请郭敖。郭敖收到消息,没两天就赶到了刘家庄。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锦袍,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绢帽,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一进门就笑嘻嘻地拱手。“校尉,有什么好事想著草民?” 刘政请他坐下,让人上茶,然后把开互市的想法说了。郭敖听完,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摸著下巴上的短须,眼睛盯著桌上的舆图,脑子里飞快地算著帐。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又堆起了笑。“校尉这个主意好是好,可风险不小。草原上那些部落,有的跟独孤部有仇,有的跟和连有勾结,万一在互市上闹起来,草民那点家当可不够赔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可刘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第六十九章 互市 “互市的秩序和护卫由独孤信管,你只管做生意。”刘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郭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利润怎么分?” “独孤信占一成,你两成,七成归我。” 郭敖摇头。“校尉出地方、出护卫,草民可出人出钱,校尉大人可否再让利一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著刘政,没有躲闪。商人的眼睛里,既有算计,也有诚意。 刘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愿意出建设互市的本钱,可以再加一成给你!。” 郭敖也笑了,这回是真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刘政拱了拱手。“校尉爽快,草民这就回去筹备。” 郭敖回去筹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圇觉,天天泡在库房里清点货物,又亲自跑了三趟雁门关外的河谷,选位置、搭木屋、挖水井。 他带了三十多个伙计、二十辆大车、上千匹布帛、几百斤茶叶、几十车药材,还有几箱上等的瓷器和漆器,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雁门关外。 独孤信已经在河谷里搭好了一排木屋,圈出了一块空地,用木柵栏围起来,只留一个门进出。柵栏外面搭了十几个帐篷,供独孤信的骑兵驻扎。 木屋里面是一排排的货架和柜檯,虽然简陋,但规规矩矩。郭敖到的时候,独孤信正站在柵栏门口,双手叉腰,看著自己的成果。 “独孤大人,辛苦了。”郭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独孤信摆摆手。“郭家主客气。主公交代的事,我独孤信不敢马虎。”他转过身,指著柵栏里面的布局,“这边是布帛区,那边是铁器区,最里面是瓷器和漆器。木屋子不够用,我又让人搭了几顶帐篷,下雨天也不怕。” 郭敖在河谷里转了一圈,心里暗暗讚嘆。独孤信虽然是个粗人,可办事比他想像的要细致得多。柵栏的木头都是新砍的,一根一根削得光溜溜的,连毛刺都没有。 地面平整过,铺了一层碎石子,下雨天不会泥泞。还预留了不少空地,这些都是留给后续加入互市的商队准备的。 开市那天,来的人不多。只有独孤部自己的人,加上几个小部落派来的探子。郭敖站在柵栏门口,望著远处空荡荡的草原,心里有些发虚。他跟刘政打了包票,说互市一定能做起来,可万一做不起来呢?他投进去的货物、人力、时间,全打了水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鬆开。 “郭家主,別急。”独孤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草原上的人,做什么都慢。你先摆著,让他们看看,看几天就知道好处了。” 郭敖点点头,让人把货物摆开。布帛掛在架子上,茶叶装在竹篓里,瓷器和漆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独孤部的人用牛羊马匹换布帛、换茶叶、换铁锅,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有个老妇人用两只羊换了一口铁锅,抱著锅不撒手,嘴里嘰里咕嚕说著鲜卑话,眼圈都红了。郭敖的伙计懂几句鲜卑话,翻译说,她家的锅用了二十年,底都漏了,一直买不到新的。郭敖听了,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那些各部族探子看了一天,回去稟报自己的头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半个月后,河谷里已经热闹得像集市了。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个鲜卑人赶来,有的赶著牛羊,有的牵著马匹,有的扛著皮货。郭敖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过秤一边算帐,一边往车上搬货。 郭敖自己也閒不住,站在柜檯后面亲自招呼客人。他学了几句鲜卑话,“你好”“多少钱”“太贵了”,说得半生不熟,逗得那些鲜卑人哈哈大笑。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独孤信派了三百骑兵在互市周围巡逻,维持秩序。草原上的人脾气暴,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开市第三天,就有两个不同部落的人在互市里吵起来了,一个说对方踩了他的脚,一个说对方故意挤他。两人越吵越凶,手都按到了刀柄上。独孤信正好在附近巡逻,骑马过来,也不说话,就站在两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两个人都认识独孤信,草原上谁不认识他?禿髮树机能的一万铁骑就是败在了独孤部。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了一步。独孤信用鲜卑话说了句什么,两人都低下了头,灰溜溜地走了。 独孤信定了一条规矩,在互市里闹事的,不管谁对谁错,先赶出去,再敢来就打。 有人不服,被独孤信的骑兵按在地上抽了二十鞭子,从此再没人敢闹。独孤信骑著马在互市周围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几年前他还是被人看不起的庶子,如今连別的部落的人见了他都要低头。 刘政每个月去互市看一次。他不看买卖,看人。看那些鲜卑人的脸色,看他们对独孤信的態度,看他们对郭敖的伙计们是否客气。 田豫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把观察到的东西一一记下来。有一次,刘政在互市上看见一个年轻的鲜卑人用一匹上好的白马换了一把环首刀和两匹布。那匹白马毛色油亮,四肢修长,是草原上难得的好马。刘政让郭敖把那个鲜卑人叫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落的?”刘政问。 那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却很亮。他看了看刘政的穿著,又看了看站在刘政身后的田豫和几个亲卫,知道这人不是普通商人。“我叫慕容白,慕容部的人。”他的汉话说得不错,只是带著浓重的口音。 刘政心里一动。慕容部是东部鲜卑最大的部落,从来不跟独孤部来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慕容部离这儿可不近,跑这么远来换东西?” 慕容白犹豫了一下。“族里的刀不够用了。我们慕容部人多马多,可没有多少铁匠,打不出好刀。打仗全靠缴获,这些年跟宇文部打了几仗,缴获的刀枪都损得差不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试探刘政的反应。 刘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让郭敖多给了慕容白两匹布。慕容白愣了一下,接过布,低头行了个礼,牵著马走了 回去的路上,田豫骑在马上,侧过头对刘政说:“慕容部的人来了,说明互市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东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刘政问怎么说。 田豫道:“好事是生意大了,坏事是慕容部跟独孤部不对付。慕容部的人要是来得多了,跟独孤部的人在互市上碰上了,容易出事。”刘政想了想,说独孤信能处理好。 第七十章 扩建 和连也听说了互市的消息。 他坐在弹汗山的大帐中,脸色阴晴不定。消息是骨进带来的,说雁门关外开了个互市,是大汉討虏校尉刘政的產业。独孤信的人维持秩序,一个汉人商人在里面做生意。去过的部落都说好,拿牛羊马匹换粮食、换布帛、换铁器,比南下用命劫掠还划算。 和连的脸色很难看。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敲。“互市一开,那些小部落就不需要我了。不用朝贡,不用听我號令,直接去雁门关外就能换到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骨进听出了平静下的怒火。 骨进依旧坐在火盆旁边,烤著手,头都没抬。“大人,互市的事,管不了,也管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那些小部落缺粮食、缺铁器,大人给不了他们,汉人给得了。他们自然会去。大人硬要拦,反而把他们推到独孤信那边去。” 和连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了。“那你说怎么办?” 骨进抬起头,看著他。“派人去做买卖。大人手里有战马,有皮货,有牛羊。这些东西拿去互市,能换回粮食、布帛、铁器。大人得了实惠,那些小部落也挑不出毛病。”他顿了顿,又说,“总比乾瞪眼强。” 和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著外面的草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父亲檀石槐,想起父亲在世时那些部落大人跪在帐前的样子。现在,那些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他攥紧了帐帘,又鬆开。 刘政可不在乎和连怎么想。 互市开了两个月,郭敖算了第一笔帐。他坐在刘政的书房里,面前摆著一本厚厚的帐册,一页一页地翻给刘政看。布帛卖了多少钱,茶叶卖了多少钱,铁器卖了多少钱,瓷器和漆器卖了多少钱,一样一样,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他合上帐册,“毛利润超过两百万钱,扣除成本,净赚八十多万。” 刘政拿起帐册翻了翻,没有说话。八十多万,分到他手里四十多万。加上皂坊等產业的收入,他每个月的进项已经超过百万钱了。他把帐册放下,问田豫怎么看。 田豫说互市还能再扩大,现在只有独孤部和几个小部落来,等大部落的人都来了,生意至少翻两三倍。刘政让他擬一个扩市的方案,又让郭敖多备些货物。 郭敖站起来,朝刘政拱了拱手。“校尉放心,草民这就回去备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校尉,草民做了一辈子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的买卖。”刘政笑了。“往后还有更好的。” 独孤信那边也得了不少好处。互市的利润,刘政分了他一成,每个月八万多钱。 他拿这些钱买粮食、买布帛、买日常所需盐茶等货品,整个部族的日子越过越好。那些跟著他迁过来的小部落,原本心里还有些不情愿,现在独孤信有肉吃,他们也跟著喝汤,一个个服服帖帖,再没人说半个不字。 互市开了三个月,来交易的鲜卑部落已经超过十几个。东边的慕容部、宇文部,西边的一些小部落,甚至还有从北边远道而来的。 郭敖的货物供不应求,三天两头催刘政多送些布帛和铁器来。 日常用品刘政可以增加供货量,但铁器的数量刘政后面做了限制,而且必须是战马和犍牛才能交易。 互市开了不到半年,河谷里就挤不下人了。 最初那排木棚和十几顶帐篷,应付几十上百个人还行,如今每天涌进来几百號鲜卑人,加上郭敖的伙计、独孤信的骑兵、各地赶来的商贩,整个河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拥挤的很。 刘政挑了十几个手艺好的工匠,又派了几个文吏,一起去了雁门关外。工匠们到了河谷,转了一圈,画了张草图。带队的老师傅姓吴,五十多岁,盖了一辈子房子。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划拉,给独孤信和郭敖讲他的打算——先建四面围墙,夯土的,一丈高、五尺厚,能挡风、能防马匪。 墙里面留出五条街,横两条竖三条,街两边建小楼和小院,小楼上下两层,楼下做铺面楼上住人,小院带个小院子,能堆货能住家。 郭敖问需要多长时间,吴师傅说墙快,夯土墙只要人手有个把月就起来了。房子慢些,全建好得小半年。 独孤信保证道:“人手不是问题,草原上缺別的,就是不缺人。”他当天就从部落里调了三百个青壮过来,挖土、挑水、夯墙,干得热火朝天。 刘政还让他们预留了一大块空地,准备建一片独门独院的精致院落。草原上有的是贵族和有钱的首领,每座院落价值几十万到百万钱不等。 刘政还做出承诺,只要住在互市院落里就保证其安全,单单这个承若就让无数胡人虏趋之若鶩。院落还没建成就被预定了十几座,带来了数百万钱的收入。 果然,房地產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最暴利的行业! 互市夯土墙用的是草原上最原始的法子,木板夹住,倒土,夯实,再倒土,再夯。 那些鲜卑人没干过这种活,一开始夯得歪歪斜斜,吴师傅急得直跺脚,亲自上手示范,一遍又一遍地教。教了三天,总算夯出了样子。 一个月后,四面围墙立了起来,虽然不算高,但厚实得像城墙,站在上面能看见远处草原上的牛羊。 围墙里面,十几座小楼和几十座小院也在同步建设。小楼是砖木结构,砖是从刘家庄那边运来的,木料是独孤信让人从山上砍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师傅带著工匠们先搭框架,再砌墙、上樑、铺瓦。那些鲜卑人干不了细活,就干粗活——搬砖、和泥、扛木头。 郭敖每天在工地上转悠,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哪座小楼是谁订的,哪座小院租给了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商铺只租不卖。铺面租给来做买卖的商人,按月收租,年结也行,季结也行,概不赊欠。 消息传开后,来租铺面的人比郭敖预想的多了好几倍。有从太原来的布帛商,有从上党来的药材商,有从冀州来的粮食商,还有几个从洛阳来的大商人,专门做奢侈品生意——丝绸、漆器、玉器,专门卖给鲜卑贵族。 郭敖把铺面分了三等,位置最好的临街铺面租金最贵,一年五万钱。巷子里的次一等,三万钱。角落里的再次一等,一万五千钱。几十座铺面不到半个月就租出去了一大半,光是每年的租金,就能收一百多万钱。 独孤信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商人,心里有些恍惚。这个地方,去年还是荒草地,只有野兔和狼。如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像个小镇了。 他骑在马上,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忽然觉得主公刘政,不光会打仗,还会做生意。效忠主公,是独孤信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 围墙內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刘政自家的產业。两座最大的小楼,一座做了酒楼,一座做了客栈。酒楼三层,一层散座,二层雅间,三层是预留给刘政和將领们专用的。 客栈有四十多间房,每间房都配了全新的被褥和桌椅,专门招待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郭敖找了个从太原来的掌柜打理酒楼和客栈,那人姓王,四十来岁,精明能干,在太原开了十几年酒楼,因为跟人合伙闹翻了,被郭敖挖了过来。王掌柜到了互市,看了三天,回来跟郭敖说,这地方日进斗金不是梦。 郭敖听后笑得很是张狂得意! 第七十一章 张辽 閒暇时间,刘政正在校场上看著陷阵营操练,一个亲兵匆匆跑来,说张县尉来了,还带了个年轻人。刘政擦了擦手,往庄门口走去。 张虎骑在马上,身后跟著一个少年。那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已经很高了,比张虎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他穿著一身青衣,脚蹬一双牛皮靴,腰间掛著一柄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脸膛被日头晒成了小麦色,眉骨高,鼻樑直,嘴唇抿著,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刘政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去拱手道:“张县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虎翻身下马,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刘政肩膀上。“刘校尉,老子今天不是来蹭饭的,是给你送人来的。”他转身朝那少年一招手,“文远,下来,见过刘校尉。” 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走到刘政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雁门张辽,拜见刘校尉。” 张辽。这两个字在刘政脑子里炸开了。他看著眼前这个皮肤黝黑嘴唇上还带著绒毛的少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世那个威震逍遥津、八百破十万的曹魏名將,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深吸一口气,扶起张辽,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对张虎说:“张县尉,你这侄儿,我看是个將才。” 张虎咧著嘴,脸上全是得意。“那是!文远从小跟老子练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前年还在郡里当过几天兵,嫌没出息,跑回来了。老子寻思著,跟著那些废物练不出名堂,不如送到你这儿来。”他拍了拍张辽的后背,力道不轻,张辽纹丝不动。“文远,你以后就跟著刘校尉,好好干,別给老子丟人。” 张辽再次抱拳,这次是对著张虎:“叔父放心,辽必不负叔父所託。”他的声音沉稳,不像十七岁的人。 刘政领著张虎和张辽进了庄子,在议事厅坐下。刘福端上茶来,张虎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起了张辽的事。 张辽的父亲叫张破胡,是张虎的大哥,早年也在边军当兵,跟鲜卑人打仗死了,那时候张辽才五岁。张虎把侄儿接到家里,当亲儿子养,教他武艺,供他读书。 张辽从小就比別的孩子沉稳,別的小孩满院子疯跑,他蹲在院子里练刀,一刀能砍一个时辰不歇。十二岁就能拉开一石弓,十四岁弓马已经嫻熟,十六岁在郡里当兵,跟几个老兵比试刀法,一个人打贏了五个。 张虎说著说著,眼眶有些红。“他爹要是还活著,看见他今天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张辽坐在旁边,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刘政看著张辽,问他读过什么书。张辽说读过《论语》《春秋》等名作,还读过几本兵书,不敢说读透了,大致意思能懂。 刘政又问武艺如何。张辽说骑射还行,刀法也练过几年,步战马战都学过一些。刘政让人叫来关羽。 关羽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张辽身上。张辽也看著关羽,两人对视了一瞬。关羽问:“就是你?”张辽点头:“是。”关羽转向刘政,说让他试试。刘政点了点头。 校场上,关羽把一桿长枪扔给张辽,自己提了长刀,两人相隔二十步站定。张飞、高顺、王放、陈溯、赵煜都跑来看热闹,连周仓都扛著大刀蹲在校场边上,嘴里叼著根草。张虎站在一旁,手里端著碗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开始。”关羽话音刚落,张辽的长枪已经刺了过来。那一枪又快又直,直奔关羽胸口。关羽侧身闪过,长刀横扫,张辽收枪格挡,刀枪相撞,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枪来刀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关羽收刀后退,张辽也收了枪,两人互相看著对方,眼里都有了敬意。 关羽走回刘政身边,只说了两个字:“能用。”刘政问他觉得张辽怎么样,关羽沉默了一下,说枪法扎实,步法稳,反应快,力气也不小,就是经验少了些,有些招式太规矩了,临阵变招不够快。练个一年半载,是个好手。关羽说话从来不夸张,他说“能用”,就是真的能用。 刘政当场拍了板,让张辽在关羽麾下当个屯长,统领一百骑兵。张辽抱拳领命,站在关羽身后,身板挺得笔直。 张虎笑容满面的走了,他相信刘政的人品,更相信张辽的才能,必能在刘政麾下建功立业恢復张家往日荣光! 刘政站在庄门口,望著张虎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张虎这个粗豪汉子,养出来的侄儿却这么沉稳。他转身回到校场上,张辽已经换上了庄上发的铁甲,正站在关羽身后看骑兵操练。 傍晚,刘政让人摆了一桌酒,给张辽接风,以示对张辽的看重。 关羽坐在张辽旁边,两人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关於骑兵操练的事。张飞坐在对面,端著酒碗,一口一个“张屯长”,叫得张辽有些不好意思。高顺话少,只说了句“好好练”,就埋头喝酒。 王放端著酒碗走过来,要跟张辽碰一杯。张辽站起来,双手举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王放哈哈大笑,大声叫好,是条汉子。 酒过三巡,刘政把张辽叫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张辽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刘政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张辽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跟著校尉打鲜卑人,给他爹报仇。 刘政问他爹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张辽说光和元年,鲜卑人南下,他爹带著几十个弟兄守烽火台,被几百个鲜卑骑兵围了三天三夜,箭射完了,刀砍卷了,最后被乱箭射死的。那年他才五岁,只记得他娘哭了很多天,后来就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刘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张辽的肩膀。 夜深了,酒席散了。张辽被安排在军营里的一间小屋,隔壁住著陈溯。他躺在榻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木樑,久久没有睡著。 他想起叔父张虎说的话——“刘校尉是个有本事的人,跟著他,比在郡里强一百倍。” 他想起白天在校场上跟关羽过招,那个红脸汉子的刀,快得像闪电,他差一点就没挡住,显然关羽留有余力。 张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想,这个地方,他来对了。 第七十二章 未来大將 张辽来的第三天,刘政把他叫到了书房。 “文远,坐。”刘政指了指对面的蓆子,自己先坐下了。桌上摊著一幅舆图,边角压著两块方木,是雁门以北的草原地形。张辽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舆图,没说话,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刘政问他:“来了三天了,还习惯吗?” 张辽点头:“习惯。营里的弟兄待我很好,关將军教了我不少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不像十七岁的年轻人。刘政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刚从涿郡回来,带著关羽张飞,心里其实慌得很,只是面上不露。可张辽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稳。 “你从小跟著你叔父练武,又在郡里当过兵。我想听听,你以后想做什么?”刘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拳头。“校尉,我想打鲜卑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爹死在鲜卑人手里,我叔父脸上那道刀疤也是鲜卑人砍的。草原上的胡人,年年南下,年年烧杀,朝廷管不了,我想管。” 张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知道我现在没这个本事,可我会练。关將军说我枪法太规矩,我就改。陈军候说我骑射不够快,我就练。总有一天,我要带著骑兵杀到草原上去,让那些胡人再也不敢南下。” 刘政听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十七岁的张辽,已经想得这么远了。他笑了笑,把茶碗放下。“好,有志气。不过打鲜卑人不是光靠勇猛就行的,还得懂兵法、懂地形、懂后勤。你读过兵法,可你用过吗?纸上谈兵谁都会,真上了战场,天气、地形、士气、粮草,哪一样不对都能要你的命。从明天起,你每天下午到我这儿来一个时辰,我教你兵法。不是书上那些,是我自己打仗总结出来的。” 张辽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抱拳弯腰:“谢校尉!”他的动作很大,差点把桌上的舆图带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窘迫。刘政看著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是十七岁该有的样子。 张辽每天下午到刘政的书房学兵法。刘政不给他讲那些高深的东西,就讲自己打过的仗。 黑风谷怎么设伏,刘家庄怎么防守,禿髮部那一仗为什么把车阵摆在正面而不是两翼。 张辽听得认真,有时候还会问几个问题。有一次刘政讲到禿髮部进攻车阵时,正面骑兵踩著自己人的尸体往上冲,张辽忽然插嘴问:“校尉,如果那时候禿髮树机能不冲正面,而是把全部兵力压到两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刘政想了想,说会。车阵的弱点在两翼,两翼一破,正面就守不住了。禿髮树机能不是不知道,可他自信一口能吃掉车阵。还有,禿髮树机能劫掠太原时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把汉军放在眼里,更相信一万铁骑的实力。他最后把兵力分成三路进攻,导致哪一路都不够强。 刘政总结道:“自信是好事,但不能盲目自信,战场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实力强盛就能百战百胜,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可不少!” 张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羽那边也在教张辽。关羽教的东西跟刘政不一样,不教兵法,教杀人的技巧。 “马战跟步战不一样,步战脚下要稳,马战腰上要稳。你的腰不稳,刀就砍不准。”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横在身前,给张辽做示范。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 张辽骑在另一匹马上,跟著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陈溯在旁边看著,忍不住对身旁赵煜说:“这小子进步太快了,再过几个月,我怕打不过他。”赵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飞也来凑热闹,拉著他喝酒。张辽不怎么会喝,两碗就脸红,张飞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说:“文远,你啥都好,就是酒量不行。当兵的不会喝酒,像什么话!”张辽被灌得晕晕乎乎的,趴在桌上,嘴里嘟囔著“张司马,我真的不行了”,逗得张飞前仰后合。高顺路过看见,皱了皱眉,把张飞训了一顿,张飞嘿嘿笑著,不敢顶嘴。 事后,张辽被高顺领走了,跟陷阵营的人住在一起。高顺的规矩严,不许喝酒、不许赌博、不许打架,犯了就罚,罚起来不留情面。 张辽第一天搬进去,不知道规矩,晚上跟隔壁的弟兄多说了几句话,被高顺听见了,罚他绕校场跑了十圈。张辽没吭声,穿上鞋就跑,跑完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高顺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到了他麾下,学会的第一件事必须是军纪! 半个月后,张辽第一次参加了扈从军的实战演练。关羽把一千五百扈从军分成两队,红队和蓝队,红队守,蓝队攻。 张辽在蓝队,陈溯带队。演练开始后,陈溯带著蓝队从侧翼迂迴,张辽跟著他,两人一左一右,直插红队后方。红队的骑兵发现了他们,调头来堵,张辽一马当先,长枪连挑三个,红队的防线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溯趁机带著大队衝进去,把红队打了个措手不及。演练结束后,关羽把张辽叫到一边,说你那一枪刺得太高了,敌人一低头就躲过去了,低一寸,直接从胸口穿过去。张辽点头,说记住了。关羽看著他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跟我年轻时很像。”张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关羽却已经转身走了。 刘政站在校场边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后世看过一本三国志,里面写张辽“少为郡吏,武力过人”。当时他觉得这只是史书上的一句套话,现在他知道了,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是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再长、长了再磨,是別人喝酒閒聊的时候他在校场上跑圈。这些,史书上不会写。 傍晚,刘政把张辽叫到书房,给他看了一本书。不是兵书,是一本手抄的《史记》,卷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还用硃笔做了批註。“这是我从涿郡带回来的,卢公送我的。”刘政把书递给他,“你拿去看,看完再还我。” 张辽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有一行小字——“持正,读书明理,练武强身,二者不可偏废。”落款是卢植。张辽抬头看了刘政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刘政看出了他的疑惑。“卢公是我在涿郡求学时的老师,当世大儒。他教我——名是手段,不是目的。”他顿了顿,“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以后就懂了。” 张辽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第七十三章 前往洛阳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雁门就落了一场大雪,把刘家庄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田豫踩著雪从互市回来,在书房里找到刘政,手里还拿著一封从洛阳送来的公文。 公文是朝廷发的,说正旦將至,各地官员、边將、宗室可入朝朝贺。刘政把公文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他是宗室,又是討虏校尉,按礼应该去。 田豫问:“校尉去吗?” 刘政回道:“去。正好去洛阳看看。” 田豫又问带多少人。 刘政想了想,“五百骑,关羽、张飞跟著,再从骑兵营里挑最精锐的汉人骑兵。” “五百骑进洛阳,会不会太招摇了?”田豫疑虑道。 “就是要招摇,没根基没实力在洛阳说话都站不直!” 关羽正在校场上练骑兵,听见刘政说要带五百骑去洛阳,只说了个“好”字。 张飞拍著大腿嚷起来:“校尉,俺早就想去洛阳看看了!听说那儿的酒比涿县的好喝!”刘政看了他一眼:“翼德,去洛阳不是喝酒的。”张飞嘿嘿笑:“知道知道,顺带喝两杯。” 挑选骑兵的事交给了关羽。他从一千二百汉人骑兵里挑了五百个骑术最好的,刀法最狠的,跟著他从涿郡出来的老人优先。 每人配两匹战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行李。铁甲擦得鋥亮,马刀磨得锋利,旗子做了二十面,每面都绣著“討虏校尉刘”五个大字。 刘政还让人从库房里挑了几十匹最好的绢帛,又装了几箱香皂和十几坛初步蒸馏的好酒,准备带到洛阳送礼。 刘福一边装箱一边心疼:“校尉,这些东西值好几十万钱。”刘政笑笑:“福伯,该花的钱不能省。” 出发那天,高顺带著陷阵营在校场上列队送行,五百个铁甲兵站得像一堵墙。刘政翻身上马,对高顺说了句“守好庄子”,便带著队伍往南去了。 五百骑兵排成两列,铁甲在雪地里格外刺眼,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白色的原野上游动。 走了三天,进入太原郡地界。路边的景象让刘政皱起了眉头,田埂上蹲著不少人,穿著破棉袄,缩著脖子,眼神空洞。几棵树的树皮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死人骨头。 队伍在太原郡的一个驛站歇了一夜。驛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嚇得腿都软了。刘政出示了公文,驛丞才鬆了口气,连忙张罗著烧水做饭。张飞啃著乾粮,问驛丞今年收成怎么样。驛丞嘆了口气:“鲜卑劫掠,村里跑了不少人,有的去冀州討饭了,有的投了太平道。”张飞嚼著乾粮没再问。 刘政在屋里听见“太平道”三个字,推开门问驛丞附近有没有太平道的人。驛丞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有,不少。前些日子还有人到村里来传道,让大伙入道保平安。县里的老爷不管,也管不了。”刘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从太原出来,进入上党郡。山高谷深,道路崎嶇,骑兵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候还要下马牵著马走。张飞抱怨:“这破路比雁门的还难走。” 刘政闻言不由失笑摇头,不明白张飞这两年怎么变成了话癆,一路上跟好奇宝宝似的没停过嘴。 出了上党,进入河內郡。地势平坦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商队、书生、赶集的百姓,看见这支骑兵队伍,纷纷让到路边,好奇观望! 进入司隶地界后,刘政让人把二十面大旗全部打起来,“討虏校尉刘”五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十二月二十九,队伍到达洛阳城下。 洛阳城比刘政想像的要大得多。城墙高耸,城门宽阔,护城河上架著石桥,桥头站著两排带刀的卫士。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张飞瞪大了眼睛:“俺滴个娘嘞!”被关羽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刘政让人在城外扎营,自己带著关羽、张飞、陈溯和二十个亲卫进城报到。城门卫士拦住他们,刘政递上公文,卫士看了一眼,连忙拱手放行。进了城,刘政先去了鸿臚寺。 鸿臚寺的官员看了公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带刀的亲卫,犹豫了一下,说刘校尉可以在城內住下,但亲卫不能带刀。刘政让亲卫把刀留在城外,只带了关羽张飞两人进去。 鸿臚寺的官员把刘政安排在城东的一处驛馆里。驛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住著好几个从外地来朝贺的官员。刘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住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有说冀州话的,有说徐州话的,还有说荆州话的。张飞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酒味,鼻子抽了抽:“好香。”刘政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除夕那天,刘政带著关羽、张飞去大將军府拜见何进。何进没见他们,出来接见的是幕僚王先生。王先生四十来岁,一脸精明,见了刘政先打量了一番,然后拱手笑道:“刘校尉远道而来,辛苦了。大將军年关事忙,特命在下代为接待。”刘政笑著应付了几句,送上几箱香皂和十几匹绢帛。王先生收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刘校尉太客气了。” 从大將军府出来,张飞嘀咕:“那个何进,架子也忒大了。”关羽没说话。刘政摇了摇头:“不是架子大,是谨慎。我一个边郡校尉带兵进洛阳,他要是亲自接见,传到皇帝耳朵里像什么话?不见才是对的。” 正月初一,天没亮刘政就起来了。 穿上討虏校尉的官袍,系上金印,腰悬紫綬。关羽和张飞也换上了崭新的鎧甲,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五百骑兵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队,铁甲在晨雾中闪著冷光。 朝会在洛阳宫的德阳殿举行。刘政骑在马上,带著五百骑兵从城东驛馆出发,沿著御道往皇宫走。 街上已经站满了百姓,伸长脖子看这支从边塞来的队伍。有人看见旗子上的“討虏校尉”四个字,问旁边的人这是谁,旁边的人说不知道,只知道是打鲜卑人的。有人喊了一声“好”,接著更多人喊起来。张飞在马上挺了挺胸,关羽面色不变,眼睛盯著前方。 第七十四章 正旦朝会 德阳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將在右,宗室站在最前面。 刘政的位置在宗室队列的末尾。论辈分他是中山靖王之后,远得不能再远。论官职討虏校尉在杂號校尉里算高的,可在满朝文武中实在排不上號。 站定之后,刘政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宗室,穿著诸侯王的朝服,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右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也在打量他。那人主动开口:“在下刘岱,字公山,东莱牟平人。足下就是雁门刘政?” 刘政抱拳:“正是。久仰公山兄大名。”刘岱是齐悼惠王刘肥之后,正经的宗室子弟,比刘政这个中山靖王之后近多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刘岱低声说:“听说你去年打垮了鲜卑大部,杀了几千鲜卑人?”刘政忙说侥倖。刘岱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侥倖?鲜卑近万铁骑,侥倖可打不垮。”说完退回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钟声响了。百官鱼贯而入,德阳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殿內点著数百盏铜灯,烛火通明,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御座高悬,九级台阶上铺著红色的地毯,台阶两侧站著执金吾的卫士,金甲耀眼,目不斜视。 刘政站在宗室的队列里,抬头望了一眼御座。座位是空的,皇帝还没来。 片刻之后,殿后传来脚步声。宦官高喊:“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刘政跟著跪下,额头触地。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脚步声从身边经过,登上台阶,停在御座前。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眾卿平身。” 刘政站起来,终於看清了汉灵帝刘宏的脸。比他想像的要年轻,也比他想像的要憔悴。眼袋很深,嘴唇发白,冕旒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朝服,端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太常出列,宣读新年贺词。那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又是“皇天眷命”,又是“万方来朝”,刘政听著觉得耳朵发胀。 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前排的几个三公都在认真听,后排的已经开始走神了…… 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低头摆弄袖口,有人面无表情地站著,眼神空洞。张飞要是在这儿,怕是已经睡著了。刘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悲哀,这就是大汉的朝堂…… 贺词念完了。百官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然后是献礼。各州郡的官员依次上前,献上本地土產。冀州的献上绢帛,青州的献上粮食,荆州的献上漆器。 刘政排在宗室队列里,没有单独献礼的资格,他的礼物已经在昨天送到了鸿臚寺。 献礼结束,灵帝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还没缓过劲来。他说去年天下太平,边关无事,全赖眾卿用心。今年要继续努力,保境安民,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 刘政听著这些话,心里想的是雁门关外那些饿得吃树皮的百姓,是太原郡那些投了太平道的流民,是草原上那些磨刀霍霍的鲜卑人。太平?无事?他低下头,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被人看见。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殿外阳光刺眼。刘政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刘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晚上在府里设宴,请刘政一定赏光。刘政说一定到。 刘岱走了,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都是宗室,有的问他雁门的事,有的问他鲜卑人的事,有的只是想来套个近乎。刘政一一应付著,脸上带著笑,心里却在想怎么脱身。 关羽站在广场边上等他。刘政走过去,关羽问:“怎么样?”刘政说:“就那样。”关羽没有追问,两人並肩往外走。走到宫门口,张飞带著亲卫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番,说校尉你脸色不太好。刘政说没事,可能是殿里太闷了。张飞还想说什么,被关羽拉了一把,闭嘴了。 刘政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宫。宫门在阳光下金碧辉煌,高大的闕楼投下巨大的阴影。这就是大汉的心臟,可他觉得这颗心臟跳得太慢了,慢到像是隨时会停。 刘政正要拨转马头,往驛馆的方向走去。一个年轻的內侍快步走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校尉请留步。” 刘政按下手中韁绳,看著那內侍。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白净,穿著一身青色宦者服。他微微躬著身,“陛下在偏殿召见,请校尉隨奴婢来。” 刘政心里微微一紧。偏殿召见,不在朝会上说,这是要私下问话。他回头看了关羽一眼,关羽站在原地,微微点头。刘政带著疑惑跟著內侍走了。 偏殿在德阳殿的西侧,穿过一道长长的迴廊就到了。殿门半掩著,门口站著两个执刀的金吾卫士,目不斜视。內侍推开门,侧身让刘政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而是轻轻把门带上了。 殿內比德阳殿小得多,陈设也简单。一张黑漆案几,上面摆著几卷竹简和一只青瓷酒壶。灵帝坐在案几后面,已经摘掉了冕旒,换了一顶黑色幘巾,身上还穿著朝服,但领口鬆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臣刘政,参见陛下。”刘政行礼道。 “起来吧。”灵帝的声音比朝会上隨意了一些,带著几分慵懒,“赐座。” 一旁的张让搬来一张小凳,放在案几侧面。刘政谢过,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灵帝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官袍上,又从官袍移到腰间的金印上,最后收回目光,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今年多大了?”灵帝问。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 “二十岁的討虏校尉,朕还是第一次见。”灵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语气里透出一股欣慰之意。宗亲中的年轻人,似乎也就刘政一人是凭著军功做到高位。 第七十五章 殿中召对 “朝会上人多嘴杂,朕不方便多问。现在没人了,你跟朕说说,雁门那边,鲜卑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別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朕,朕要听实话。” 刘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他没有讲具体的某一仗,而是从整个草原的局势说起。 檀石槐死后鲜卑联盟已经名存实亡,和连虽然继承了王位,但东西各部都不服他,他能直接控制的只有中部鲜卑。禿髮部是中部鲜卑中最强的一部,禿髮树机能去年大败之后元气大伤,短期无力再犯,但和连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志大才疏,急於立功立威,一旦他整合了中部鲜卑的残存力量,必定会再次南下。 刘政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他把独孤部作为屏障的作用、互市对草原部落的分化、边军屯田的迫切性,一件一件摊开来,像在舆图上標註山川河流一样明白。灵帝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打断他。 “臣以为,鲜卑之患,不在禿髮部,不在和连,而在草原本身。”刘政最后说道,“草原上灾年多,一旦闹白灾,牛羊冻死,牧民没有活路,除了南下劫掠別无选择。朝廷要做的,不是把每一波来犯的鲜卑人都杀光——杀不光的。朝廷要做的,是在边郡屯田,充实人口,让边地自己养得起兵守得住土。同时以互市为饵,分化各部,使其不能合力南下。这是臣的一点浅见。” 灵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碗底快见空了,张让连忙上前斟满。灵帝看著碗里的酒,没有急著喝,忽然问了一句:“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刘政说:“是臣自己想的。” 灵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朕读过你的履歷。你在涿郡跟卢植读过书,卢植这个人,学问是好的,就是太直。他教出来的学生,能说出这些话,不奇怪。”他顿了顿,放下酒碗,“朕问你,你觉得和连这个人,能不能拉拢?能不能像独孤信那样,让他归附朝廷?” 刘政摇了摇头。“独孤信有一半汉人血统,他母亲是汉人学的大半是汉家文化,他从小在部落里受排挤,所以愿意归附。和连不一样,他是檀石槐的嫡子,自认为是草原上的天子。让他归附称臣,等於让他认输,他做不到更不会做。” 灵帝的手指在案几上又叩了两下,这次节奏快了一些。“那就只能打了?” 刘政说:“不是只能打,是必须打。打疼了,他才肯坐下来谈。打不疼,他连谈都不愿意谈。” 灵帝沉吟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人也清醒了几分。张让连忙上前要关窗,灵帝摆了摆手,就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朕即位十四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四年,朕见过太多边將的奏报。有的说鲜卑人犯边,杀了几百百姓,请求朝廷增援。有的说鲜卑人退了,斩获几十上百颗首级,请功。朕看著那些奏报,有时候在想,这些人是真的在打仗,还是在糊弄朕?”他转过身,看著刘政,“你不一样。你打了禿髮树机能,斩首数千,缴获战马数千匹。这份战报递上来的时候,朕让尚书台核实了三遍。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边將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刘政站起来,躬身道:“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灵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尽本分。朕身边这么多人,能尽本分的,没几个。”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放下,看著刘政。“你既然能尽本分,朕也不能让你白尽本分。雁门缺什么,你说。” 刘政抬起头,看著灵帝。这个问题他等了一路了,可他不能直接开口要。他想了想,说:“臣麾下將士不缺敢战之心,缺的是甲冑兵器。雁门边郡,武库空虚,士卒多有穿皮甲甚至无甲上阵者。鲜卑人骑射精熟,无甲之兵,难以抵挡。” 灵帝点了点头,对张让说:“去,把武库的册子拿来。” 张让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一会儿,他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回来,双手呈上。灵帝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洛阳武库,积存的兵器甲仗不少。可这些东西,朕以前捨不得给人。给了边將,边將拿来养私兵。给了州郡,州郡上下贪墨,真正到士卒手里的少之又少。朕给了出去,收不回来。”他合上册子,看著刘政,“朕凭什么相信你?” 刘政站起来,走到殿中,郑重跪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臣在雁门三年,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份信任。卢公信任臣,收臣为弟子,臣没有给他丟脸。繁峙县尉信任臣,举荐臣为屯长,臣没有让他失望。独孤信信任臣,把整个部落的生死託付给臣,臣替他守住了。陛下若信任臣,臣必不让陛下失望,镇守大汉国土!” 殿內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灵帝坐在案几后面,看著跪在殿中的刘政,看了很久。张让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可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是在掂量什么。 “汉武帝的时候,有个少年叫霍去病。”灵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他跟汉武帝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汉武帝信任他,给了他精兵一万,让他出征。他封狼居胥,成了千古名將。”灵帝顿了顿,“朕不是汉武帝,你也未必是霍去病。可朕想赌一次。” 刘宏又翻开武库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说:“铁札甲,五百套,给你。弩,三百具。弩箭,一万支。弓,五百张。箭矢,一万支。皮甲,一千套。环首刀,一千把。”他合上册子,看著刘政,“这些够不够?” 刘政跪在地上,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些东西,足够他再装备两千精兵。尤其是那五百套铁札甲和三百具弩,在边郡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他磕了一个头:“臣代雁门將士,谢陛下隆恩。” 灵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別忙著谢。东西给了你,朕要看到结果。三年之內,朕要在雁门看到一座真正的边塞重镇。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一打仗就要靠互市上的鲜卑人来帮忙。朕是大汉的天子,边关要靠大汉的兵来守,不是靠草原上的僱佣兵僕从军。” 刘政郑重道:“臣明白。” 灵帝又道:“独孤信的事,你做得不错。能让他归附,是你的本事。可朕要提醒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用他可以,不能全靠他。雁门的根基,还是要靠汉人。” 刘政说:“臣记住了。” 灵帝端起酒壶,发现已经空了,皱了皱眉。张让连忙说去换一壶,灵帝摆了摆手说不喝了。他看著刘政,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更多了信任和看重。 “你回去吧。雁门的事,朕交给你了。武库的东西,朕会让人给你送到雁门去。別让朕失望。” 刘政又躬身一礼:“臣告退。”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灵帝忽然叫住了他。 “刘政。” 刘政停下脚步,回头。 灵帝坐在案几后面,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祖父当过雁门郡丞,六百石。你父亲没有出仕。到你这一辈,你能做到討虏校尉,已经比你祖父和你父亲都强了。可朕觉得,你不止於此。” 刘政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推开门,走了出去。 迴廊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让风吹了吹脸,然后沿著迴廊往宫门走去。 关羽和张飞还在宫门口等著。张飞看见他出来,迎上来想问什么,被关羽拉住了。刘政从他们身边走过,只说了一句“回去再说”,翻身上马。 第七十六章 宗室信任 刘政退出偏殿之后,殿內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张让低头收拾著案几上的酒具,动作很轻,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格外清脆。 灵帝没有动,依然坐在案几后面,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刘政方才跪过的地方。 “陛下,茶凉了,奴婢换一壶?”张让轻声问。 灵帝没有回答。张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便也停了手,静静地退到一旁。他伺候灵帝十几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多话。 灵帝在想何进。这个念头来得並不突然,刘政方才那番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最终盪到了何进身上。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县人,他那位妹妹何氏入宫后先是贵人,后因生下皇子刘辩被立为皇后,何进也隨之平步青云。从郎中做起,一路升到虎賁中郎將、潁川太守,再到將作大匠、河南尹。世家豪强日渐势大,灵帝已察觉风声日紧政令难通,遂封何进为大將军,总镇京师。 封何进为大將军,灵帝有自己的盘算。外戚掌兵,是东汉的老规矩了。从章帝时的竇宪、和帝时的邓騭,到顺帝时的梁商、梁冀,哪一朝不是靠外戚镇场子? 灵帝即位之初,竇太后临朝称制,竇武为大將军,虽然后来竇武谋诛宦官事败身死,但外戚掌兵的传统並没有断。 何进这个人,灵帝是看透了的。此人出身屠户,家中本以屠宰为业,若不是妹妹入宫得了宠,他这辈子也就是个杀猪卖肉的。 这种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胆子不大,眼界不宽,能力也平平。可正因为如此,灵帝才用他。能力太强的人,灵帝不放心,像当年竇武那样,一上来就要诛杀宦官、整肃朝纲,结果把自己整死了不说,还差点把灵帝的皇位也整没了。 能力太弱的人,又镇不住场子。何进正好卡在中间——他够蠢,蠢到灵帝不用太防著他。他也够贪,贪到灵帝知道能用什么拴住他。让他当大將军,领兵守京师,既能威慑那些不安分的世家豪强,又不用担心他造反。 可何进实在是不堪大用,事事被朝中权贵钳制毫无作为。灵帝想到这里,不由得嘆了口气。他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三公九卿,不是老迈昏聵就是尸位素餐。边將们各守一方,离得太远。宦官们也只会察言观色,打不了仗。 世家大族倒是人才济济,可他们心里装的是家族,不是朝廷。袁绍、袁术、曹操那些人,灵帝都见过,一个个精明得很,可真用他们,灵帝不放心。 刘政不一样。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灵帝觉得踏实的东西。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实实在在,没有虚头巴脑的奉承,也没有危言耸听的恫嚇。 灵帝在朝堂上听了太多假话,忽然听到一个说真话的人,竟有些不习惯。更难得的是,刘政是宗室。中山靖王之后,虽然隔了好几代,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 天下是刘家的天下,边关要由刘家的人来守,这个道理,灵帝比谁都明白。当年汉武帝用卫青、霍去病,那是没办法,卫青是皇后卫子夫的弟弟,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说到底还是外戚。可外戚终究不如宗室可靠。 想到刘政方才说的那些话,“草原上的灾年”“互市的局限”“屯田的迫切”。刘政说的这些,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他在雁门待了三年、打了三年仗、跟鲜卑人打了三年交道之后,一条一条总结出来的。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守住边关的人。 灵帝思量了很久,久到张让终於忍不住开口了:“陛下,天晚了,该用膳了。” 灵帝没有动。他的声音很轻:“张让,你说朕这些年,用的都是什么人?” 张让愣了一下,连忙跪下:“陛下,奴婢不敢妄议朝臣。” “朕让你说。” 张让跪在地上,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忠心最能干的人。” 灵帝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忠心?能干?何进忠心吗?他忠的是他自己,是他何家的荣华富贵。朝中袞袞诸君哪一个不是才能学识兼备,可又有几个真心忠於朕。” 灵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张让,“可朕不用他们,朕能用谁?朕没有別人,朕手里没有人。” 张让低著头,不敢说话。 灵帝不再言语,整个大殿又陷入了沉寂。 灵帝刘宏是被竇太后和竇武从封地河间国接来的,那年他才十二岁。他记得从河间到洛阳的路上,沿途的百姓跪在路边,喊著“万岁”,那时候他以为天下人都爱戴他。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百姓不是来看他的,是来看热闹的。 他当了十四年皇帝,十四年里,他见过太多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人被杀了,有人被贬了,有人告老还乡了,有人叛变投敌了。能留下来的,要么是何进那样没本事的,要么是张让这样没底线的。 刘政呢?刘政有本事,也有底线。灵帝不傻,他看得出来。刘政在偏殿跪下来说“臣在雁门三年,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份信任”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没有躲闪。这种人,要么是真心实意,要么是大奸大恶。 灵帝决定赌一次。上一次这么赌,还是他即位的时候。那时候他赌自己能坐稳这个皇位,赌了十四年,没输。这一次,他赌刘政能替他守住雁门,赌刘政对大汉对大汉天子的忠心。 灵帝走回案几后面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道,是募军令。调集三千名兵卒——骑兵五百、步卒一千五百、辅兵一千——扩充雁门关边军,雁门关归刘政统领。边军扩充后,刘政麾下总兵力足以震慑草原诸部。 第二道,是屯田令。迁移并州及邻近州县的流民前往雁门,由刘政统辖规划屯田,充实边军军资。有了屯田,边军就不需要从內地千里迢迢运粮。有了流民,雁门就不愁没有人种地,没有人当兵。 这两道令,一道给兵,一道给人。兵是刀,人是持刀的手。灵帝要把刀和手都交给刘政。张让跪在旁边,看著灵帝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字都不敢说。他伺候灵帝十几年,从没见过灵帝对一个人如此看重。 募军令和屯田令,一道比一道重。募军令让刘政统领数千边军,加上他原有的兵马,雁门的兵权就全在他手里了。 屯田令更重,迁移流民、统辖屯田,这是刺史才有的权力。灵帝这是在用刺史的规格来用刘政,只是没有给他刺史的名头罢了。 灵帝写完了,放下笔,把两道令看了一遍,又提笔改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张让。“明日朝会上,当眾宣读。” 张让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捲起来,放进锦盒里。 张让从偏殿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捧著那个锦盒,沿著迴廊往自己的值房走。他走得很慢,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个叫刘政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陛下如此信任。 第七十七章 眾臣譁然 偏殿里只剩灵帝一个人,他没有叫別的宦官进来伺候。他就那么坐著,身后的炭盆里炭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下灰烬里偶尔闪过的几点暗红。 太平道。张角。巨鹿。这三个词在灵帝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他早就知道太平道要反。 光和二年,就有御史弹劾张角妖言惑眾,他没理会。 光和三年,巨鹿郡太守上书说张角聚眾数万,恐有异心,他压下了。 光和四年,连太尉邓盛都看不下去了,上书请旨剿灭太平道,他依然按著没动。满朝文武都以为他不知道太平道的厉害,以为他被张让蒙蔽了视听。他们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太平道的底细。宫里有人,宫外也有人。太平道在洛阳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十常侍蹇硕,是灵帝在宦官里最信任的人之一。此人身材魁梧,弓马嫻熟,与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宦官不同。从去年开始,灵帝就让蹇硕带著一批精干的兵卒,日夜监视太平道在洛阳的动静。 太平道马元义在城中来往的路线、与哪些人接触、藏在哪几处民宅里,蹇硕都摸得清清楚楚。灵帝一直没有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张角在各地把摊子铺开,等太平道在各州郡的势力完全暴露出来,等那些世家豪强先尝尝这把刀的滋味,然后他再出手,一网打尽。 世家豪强。灵帝想到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脸冷意。这些人占著最好的田、藏著最多的人、在大汉朝享受荣华富贵,心里却没有朝廷。 他们结党营私,互相吹捧,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廷选官要看他们的脸色,地方官员要拜他们的码头。灵帝早就不耐烦了,可他动不了他们。他是天子不假,可天子也不能一个人对抗全天下的世家。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不用他亲自握著的刀。而太平道就是这把刀。 一群泥腿子,吃不饱饭,活不下去,跟著张角磕头烧香,念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些人能动摇大汉的根基吗?动摇不了。世家豪强经营了几百年,也不是一群流民能撼动的。 可这些人手里的刀能砍在世家豪强的身上,让他们伤筋动骨让他们害怕。烧几个庄园,抢几个粮仓,杀几个家主,这就够了。疼了,怕了,他们就知道朝廷的重要性了,就知道没有朝廷护著,他们什么都不是。 灵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对於太平道,灵帝暗中也有准备。他怕这把火烧得太旺,烧到自己身上来。所以蹇硕必须盯紧了,马元义必须控制在手心里,洛阳城里的太平道信徒必须一个不漏地掌握在手里。 等时机一到,他一声令下,蹇硕就能在一夜之间把洛阳城里的太平道连根拔起。洛阳不能乱,这是他的底线。至於洛阳以外的地方,乱就乱吧。乱的是世家豪强的地盘,乱的是地方官员的辖区,乱不到他头上来。 对於刘政,灵帝已经想好了,等太平道真的反了,朝廷从各地调兵镇压,刘政的雁门军就是其中一路。宗室子弟领兵,比外戚和归属世家的將领领兵让灵帝放心得多。何进那个人,守成有余,应变不足。朝中大臣举荐的袁绍和曹操那些人,灵帝信不过。只有刘政,既有本事,又是宗室,用起来最顺手。 沉寂的大殿中,灵帝忽然开口,对著空无一人的偏殿低语一句:“刘政,別让朕失望。” 翌日清晨。洛阳宫,德阳殿。 百官再次聚集。今日是大朝会的第二天,按惯例要议几件要紧事。灵帝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神態比昨日更慵懒,斜靠著凭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撑著脸颊,意味莫名的看著堂下眾臣。 张让站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个锦盒,正是昨夜灵帝写好的那两道詔令。 朝会照例从贺词开始,然后是各州郡的奏报。灵帝听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著。等到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朝张让使了个眼色。 张让上前一步,展开锦盒中的第一道绢帛,朗声宣读:“制曰:雁门討虏校尉刘政,御边有功,深体朕心。封刘政为討虏將军,兹调集骑兵五百、步卒两千五百,共计三千人,充实雁门边军。雁门关防务,悉归刘政统领。钦此。” 殿內安静了一瞬。三千人的调动,在边郡不算小数目。还要封將军?可眾臣还没来得及反应,张让已经展开了第二道绢帛。 “制曰:并州及邻近州县流民,多有流离失所者。兹令討虏將军刘政,统辖雁门屯田事宜,迁移流民前往雁门,规划垦殖,以充边军军资。钦此。” 两道詔令读完,殿內像炸开了锅。先是低低的议论声,像蜂群嗡鸣,然后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前排的三公九卿还端著架子,后排的官员已经交头接耳起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司徒袁隗。他鬚髮花白,穿著一身黑色朝服,腰间的金印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灵帝抬了抬眼皮:“说。” 袁隗直起身,声音沉稳:“陛下,討虏校尉刘政之功不足以封赏將军,而雁门边军已有定额,今又增三千,兵从何处调?粮从何处出?屯田之事,向由农都尉掌管,今以討虏校尉统辖,於制不合。且流民迁移,关係数州民生,不可轻率。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灵帝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动了下身子。袁隗说完,退到一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太尉马日磾。他是经学大家马融的族孙,学问好,人也正直,就是有些迂腐。他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臣附议司徒大人。边郡增兵,需与大將军、司空共议。屯田流民,事关户曹、民曹。陛下不宜独断。” 灵帝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著几分慵懒的味道:“朕不能独断,你们能替朕断?”马日磾一愣,连忙跪下说臣不是这个意思。灵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气氛有些僵。这时,司空陈球站了出来。陈球是前朝老臣,经歷过桓、灵两朝,为人刚直,在朝中威望很高。他走到殿中,没有像袁隗和马日磾那样直接反对,而是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陛下,臣非敢阻挠圣意。只是雁门边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刘政虽有功,然年方二十,封將军骤领数千边军、统辖屯田,恐难以服眾。臣请陛下三思。” 灵帝看著陈球,沉默了一会儿。陈球这话说得很委婉,没有硬顶,可意思跟袁隗一样——不同意! 第七十八章 朝堂博弈 殿內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附议袁隗,有人附议马日磾,有人附议陈球。后排有个年轻的御史站出来,说刘政何许人也,无功受禄,恐失天下之望。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意识到“无功受禄”四个字说得太过了,刘政打垮禿髮部,杀敌数千,这能叫无功吗? 灵帝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靠在凭几上,目光从袁隗身上扫到马日磾,又从马日磾扫到陈球,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身上,大將军何进。 何进站在武將队列的最前面,身披甲冑,威风凛凛。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眉头微皱,嘴唇抿著,眼睛看著地面,像是在想什么事。 灵帝知道他在想什么,增兵雁门,刘政手里的兵就多了,大將军总镇京师名义上是大汉军队的最高统帅,可边將的实力太强,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灵帝等了片刻,见何进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口了:“大將军,你怎么看?” 何进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边事重大,不可轻忽。刘政有功,当赏。然增兵屯田之事,可徐徐图之,不必急於一时。”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等於什么都没说。 灵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收回目光,扫了一圈殿內的文武百官。反对的人多,支持的人少,少到几乎没有。 他早就料到了。募军令和屯田令,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三千兵从哪里调?从各州郡调。各州郡的兵,各州郡的刺史和太守们都有用,调走了他们拿什么守自己的地盘?流民迁到雁门,其他州郡就少了劳动力,少了田赋,少了人头税。那些地方的官员,能乐意? 可灵帝不在乎他们乐不乐意。他在乎的是,这些詔令能不能发出去。 “眾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灵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內每一个人都听得见,“增兵三千,多了。屯田流民,不合適。刘政年少,不足以服眾。是不是这个意思?” 殿內安静了片刻。袁隗、马日磾、陈球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何进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靴尖。 灵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那朕退一步。增兵三千,朕不改。屯田流民,朕也不改。这两件事,朕意已决。”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至於刘政的官职,討虏校尉照旧。朕不升他为將军了。” 殿內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鬆了口气,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头盘算。 灵帝看著这些人的反应,心里明镜似的。他从来就没打算真的封刘政为討虏將军。討虏將军,秩比二千石,与校尉同级,但將军的名头和权利比校尉更大,也更正式。他如果一上来就说只给募军令和屯田令,朝臣们还是会反对,而且反对的力度会更大。他先拋出一个更大的封赏將军,让朝臣们把反对火力分散,然后他主动放弃,换取两道詔令的通过。这是討价还价,是帝王术。 灵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他是天子,不是將军,可道理是一样的。他不能让朝臣牵著鼻子走,他得牵著朝臣的鼻子走。封將军是饵,朝臣们咬住了,他收竿,两道詔令就顺顺噹噹发出去了。 袁隗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了:“陛下既有此意,臣等不敢再諫。然雁门屯田,关係重大,臣请陛下选派干员,协助刘政办理,以免流民失所。”他还是不放心,要在刘政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灵帝看了他一眼,说:“准。司徒若有合適人选,可荐来。”袁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灵帝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竟不知道该举荐谁。他门下的人不少,可派到雁门那苦寒边郡,在刘政手底下做事,谁愿意去? 灵帝没有等他回答,转向马日磾:“太尉,调兵的事,你回去擬个方案,三日內呈上来。从河东、上党、太原、涿郡四郡调派。”马日磾躬身应了。 灵帝又看向陈球:“司空,屯田的事,你与尚书台商议,定个章程。流民迁移,沿途的食宿、安置、田地分配,都要写清楚。”陈球也躬身应了。 灵帝最后看向何进:“大將军,雁门边军扩充后,与洛阳的联络、粮草的调拨、军餉的发放,你多操心。”何进抱拳说臣遵旨。 一道道指令发出去,朝臣们一个个领命。殿內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按部就班,反对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討论细节的声音。灵帝坐在御座上,听著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张让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他把锦盒收好,退到一旁。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笑容,可他的心里在翻腾。在灵帝身边十几年,从没见过灵帝在朝堂上如此游刃有余。以前的灵帝,要么被朝臣们逼得下不了台,要么被宦官们哄得团团转。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灵帝像是换了一个人,像一柄出窍的宝剑,锋芒尽露!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殿外的阳光刺眼。袁隗走在最前面,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好。马日磾跟在他身后,小声说著什么。陈球落在后面,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何进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打招呼,径直往宫门走去。 灵帝没有走。他坐在御座上,看著空荡荡的大殿,忽然对张让说了一句:“你觉得刘政能担得起这个担子吗?” 张让愣了一下,连忙说:“陛下圣明,刘校尉必不负陛下所託。” 灵帝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他知道张让说的是场面话,可他不需要张让的答案。他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刘政能不能担得起,他不知道,可他愿意等! 灵帝站起身,走下御座,沿著空旷的大殿往外走。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座。那把椅子,他坐了十四年了。 他不知道还能坐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上面坐著,他就得想办法把这个天下撑住。不管用什么办法,火中取栗也好,以暴制暴也罢,大汉病了就需要猛药医,希望太平道这幅猛药管用…… 第七十九章 探望恩师 正月初二午后,刘政从驛馆出来,独自骑马往城东去了。卢植的宅子在洛阳城东南角,靠近开阳门,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刘政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他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眼,问找谁。 刘政回道:“雁门刘政,求见卢公。”老苍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说原来是刘校尉,先生常念叨您,快请进。 刘政跟著老苍头穿过小廊,看见卢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一身简洁装束,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著头髮,膝盖上盖著一张羊皮褥子,手里捧著一卷书。 刘政快步走过去,在廊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弟子刘政,拜见恩师。” 卢植放下书卷,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没有急著让刘政起来,而是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刘政的肩膀上按了按,说:“起来吧,让为师看看。” 刘政站起来,卢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从他的肩移到他的腰,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金印上。討虏校尉的金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黄澄澄的光。 “长大了。”卢植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在涿县的时候高了一个头,也壮实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廊沿,“坐。跟为师说说,雁门的事。” 刘政在廊沿上坐下,把这一年多的事说了一遍。说独孤信归附,与禿髮树机能大战,又说到互市建立,草原各部纷至沓来的事情。 刘政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楚,该细的地方细,该略的地方略。卢植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著 等刘政说完了,卢植满意的笑了笑,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雁门,杀了多少人?” 刘政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道:“鲜卑人,大概三四千。汉人贼寇,也有几百。”卢植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军阵杀敌的本事,为师不教你。你读过的书里,自有答案。”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为师只问你一句——你还记得为师在涿县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刘政说:“记得。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卢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政脸上。“你如今有了名,有了官,有了兵,有了钱。你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刘政闻言郑重道:“守住雁门,让跟著我的人活下去,活的更好!” 卢植看了他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將来不管到了什么位置,都不要忘。” 刘政点头说弟子记住了。 卢植又问起刘政来洛阳做什么。刘政说了朝会的事,说了灵帝在偏殿召见他,说了武库拨付的兵器甲仗。卢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陛下对你,很看重。” 刘政说:“弟子惶恐。”刘宏突然对自己这么信任,刘政心中有疑惑也有些惊疑,不明白灵帝刘宏有什么目的。 卢植摇了摇头,说不是惶恐的事,是能不能担得起的事。陛下这个人,为师跟了他十几年,多少知道一些。他聪明,比朝堂上那些大臣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可他的聪明不用在正地方。他太懒了,懒到不愿意操心,不愿意费神,不愿意跟那些大臣们掰扯。他把事情交给何进,交给张让,交给那些三公九卿,不是因为他信他们,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动手。可他对你,不一样。 刘政问哪里不一样?卢植回道:“他愿意在你身上花心思了。偏殿召见,问你鲜卑的事,问你互市的事,问你屯田的事。这是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边將的。他给你武库的东西,也不是隨便给的。那么多兵器甲冑在洛阳武库里躺了多少年,他从来没捨得给过別人。”卢植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缓了缓,继续道,“所以你刚才说惶恐,为师觉得不是惶恐。是怕。怕担不起,怕辜负了他的信任,怕自己做不到他期望的那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政沉默了很久,说恩师说得对。 卢植摆了摆手,说对错不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刘政连忙扶住他。卢植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进书房。刘政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松树。 刘政从卢植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掛在城墙上,把洛阳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色。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卢植说的那些话语。 回到驛馆,天已经快黑了。关羽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说了一句“校尉,宫里来人了”。刘政心里一动,快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著两个內侍。为首的那个刘政认识,是昨天在偏殿门口领路的小宦官,他手里捧著一个长长的锦盒,见了刘政,躬身行了一礼,说:“刘校尉,陛下有詔。” 刘政跪下接詔。 那內侍展开锦盒里的绢帛,朗声宣读。第一道是募军令,调骑兵五百、步卒一千五百、辅兵一千,共三千人,充实雁门边军,雁门关防务归刘政统领。第二道是屯田令,迁移并州及邻近州县流民前往雁门,由刘政统辖规划屯田,充实边军军资。两道詔令,措辞严整,用印清晰,是尚书台正式擬定的文书。 刘政跪在地上,听著那两道詔令,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三千兵,加上雁门关原有边军,麾下兵卒数量近万,军队实力翻了一番! 流民迁移,屯田开垦,边军的粮草就能自给自足。刘政接过詔令,磕了一个头:“臣领旨谢恩。” 內侍又递过来一份清单,说武库的东西,三日內会陆续发出,请校尉安排接收。刘政接过,看了一眼,五百套铁札甲、三百具弩、一万支弩箭、五百张弓、一万支箭矢、一千套皮甲、一千把环首刀,一项一项,清清楚楚。他合上清单,对那內侍说:“请转奏陛下,臣必不负圣恩。” 內侍笑著应了,临走时刘政命人送了一盒金银,內侍笑容满面的回宫復命! 刘政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那两道詔令,站了很久。关羽和张飞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刘政想起后世那些人对刘宏的评价。昏君。卖官鬻爵。宠信宦官。导致汉末乱世的罪魁祸首之一。 可他现在觉得,那些评价太简单了。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皇帝也不是。刘宏卖官鬻爵,可他给雁门的兵器甲仗,没有要刘政一文钱。 刘宏宠信宦官,可他在偏殿里问刘政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比那些整天把“祖宗之法”掛在嘴边的朝臣们清醒得多。 刘宏懒政,可他把雁门的事想得比刘政自己还周全——增兵、屯田、流民、粮草,一环扣一环,缺什么补什么。 刘宏似乎在下一盘棋。世家豪强是棋盘上的大龙,太平道是他手里的劫材,而刘政,是他布在边角的一颗子。这颗子不能吃子,不能做眼,它的作用是在中盘大龙被屠的时候,还能撑住半边棋盘。 刘政想起灵帝在偏殿说过一句话——“朕看人很少走眼。” 他不知道灵帝有没有看走眼,但他知道,自己以前看走眼了。他以前觉得刘宏是个昏君,是个只会躲在张让身后喝酒玩鸟的废物。可偏殿那一席话,朝堂上那两道詔令,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刘宏。一个精於算计、懂得隱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刘宏。他不是不想当明君,他是当不了。世家豪强太强了,宦官势力太大了,朝堂上的水太深了,他一个从河间国被接来的少年天子,能在御座上坐十四年没被人赶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刘政以前觉得刘宏离他很远,远到隔著千山万水。现在他觉得刘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肩膀上的重量。那重量,刘政也要扛著。 第八十章 乱世梟雄 正月初三,刘政一早去了鸿臚寺。办完手续,又去了兵部,领了武库的调拨单。兵部的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看了调拨单上的数目,眼睛瞪得溜圆,再三確认是天子印信,不敢怠慢,利利索索地盖了印。刘政把调拨单收好,出了兵部大门,骑上马,沿著御道往回走。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围了一群人。刘政勒住马,看了一眼,像是什么热闹。他没打算凑,正要绕过去,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这洛阳城的年货,一年比一年贵。去年一张烧饼两文钱,今年涨到五文,再过几年怕是连烧饼都吃不起了。” 旁边有人接话:“曹议郎,您还差这几文钱?” 那年轻人笑道:“差。怎么不差?我那个议郎,一年的俸禄还不够买几匹好马的。” 刘政心里一动,拨转马头,往人群那边走了几步。 人群散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出来,身量不高,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却极亮。手里拿著烧饼正吃的津津有味,身后跟著一个隨从,牵著马,亦步亦趋。 刘政骑在马上,那人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腰间的金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抱拳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雁门刘校尉了。”刘政翻身下马,还了一礼:“足下是?”那人说:“议郎曹操,字孟德,沛国譙县人。” 曹操! 刘政心里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久仰大名。” 曹操笑了:“久仰?刘校尉在雁门,也能听到我这小小议郎的名声?” 刘政说:“孟德兄二十岁举孝廉,任洛阳北部尉,棒杀蹇硕叔父,京师敛跡。这件事,雁门也有人知道。”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笑了几声,收了笑容,正色道:“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蹇硕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我那个洛阳北部尉,早就当到头了。” 两人沿著朱雀大街並肩往前走。曹操走路的步子很大,刘政跟得上,他的隨从跟在后面,牵著两匹马。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吆喝,有孩子在追逐,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曹操吃完手里的烧饼,擦了擦手,侧头看了刘政一眼。 “刘校尉这次来洛阳,是参加正旦朝会?” 刘政点头:“是。顺便看看恩师卢公。” 曹操“哦”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卢公当世大儒,能拜在他门下,是福分。”他顿了顿,又问,“刘校尉在雁门当军几年了?” “三年。”刘政又简略说了下这些年在雁门郡概况。 “三年就从屯长做到討虏校尉,不容易。”曹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前方,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曹操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我在洛阳待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会打仗,不会治民。有的会治民,不会打仗。像刘校尉这样既能打又能治民的,不多。”他转过头,看著刘政,眼睛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雁门的事,我听说过。阵斩数千胡虏,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刘政没有说话。他知道曹操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深浅,试探他的志向。这个人天生就是如此,见了谁都要掂量掂量,看能不能用,看值不值得交。 刘政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艷羡,笑笑转移了话题。 两人走了一段路,曹操忽然指著一座府邸说:“那是大將军何进的府邸。”刘政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朱漆大门,门楣高大,门口站著两排带刀的卫士,威风凛凛。曹操撇了撇嘴,低声说:“何遂高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用人。手底下养著一帮只会拍马屁的废物,真到了用的时候,一个都拿不出来。” 刘政没有接话,何进毕竟是大將军,自己没必要在人后议人是非。 曹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刘校尉倒是谨慎。” 刘政说:“初来乍到,不敢妄议朝臣。” 曹操摆了摆手:“这里没有朝臣,只有你我。我曹操说话,向来不藏著掖著。何进这个人,守成有余,应变不足。太平年间当个大將军还凑合,可如今天下不太平。”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转过头,看著刘政,目光里带著审视,“刘校尉,你在边关待了三年,觉得这天下还太平吗?” 刘政想了想,说:“边关不太平,中原也不太平。”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走到开阳门附近,曹操停下来,说他的宅子在前面不远,请刘政进去坐坐。刘政看了看天色,说改日吧,后天就要回雁门了,还有不少事要办。 曹操也不勉强,抱拳道:“刘校尉一路顺风。他日若有閒暇,来洛阳记得找我。” 刘政还礼:“一定。” 刘政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驛馆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操还站在原地,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黝黑的脸膛染成了古铜色。 刘政忽然想起后世的史书是怎么写曹操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梟雄”。 此刻的曹操,既不是能臣也不是梟雄,他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议郎,在洛阳的街头跟一个从边关来的年轻人聊了几句閒话。 也许此时的曹操还对大汉忠心义胆,但人和事都会变,谁能想到一个个小小的议郎將来会是一个乱世梟雄! 回到驛馆,张飞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看见刘政进来,他抬起头问刘政事办的可还顺利。 刘政笑著点点头,张飞见此不再多问,低头继续磨刀。 刘政站在院子里,望著洛阳城灰濛濛的天空,脑子里还在想著曹操。 那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对何进的评价一针见血。这种性格,在洛阳这地方,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他想起曹操说“何进守成有余,应变不足”时那种不屑的语气,又想起他说“天下不太平”时那种沉甸甸的表情。二十多岁的人,眼里已经装了大半个天下。 第八十一章 徵辟之权 翌日清晨,刘政就被驛馆外的马蹄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关羽已经起来了。铁甲叶片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张飞的鼾声从另一侧传过来,还是那么响亮。 刘政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看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皇宫,心绪飘飞…… 昨夜张让派人来传话,说陛下今日要在宫中召见。刘政不知道灵帝还要问什么,该说的上次已经说了,该给的也给了。 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刘政想不出灵帝还有什么理由见他,索性不想了,转身去洗漱。 刘政换了朝服,系上金印,带著关羽出了驛馆。 还是那个小宦官在宫门口等著。见了刘政,他躬身行了一礼,“刘校尉请隨奴婢来。” 刘政跟著他穿过迴廊,走到一处大殿门口。殿门开著,灵帝已经坐在里面了。 “臣刘政,参见陛下。”刘政跪下行了礼。 灵帝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张让搬来小凳,刘政道谢坐下。灵帝打量了他一眼,端起清茶喝了一口,问道:“后天就要走了?” 刘政回道:“是!雁门那边还有不少事,臣不敢多留。” 灵帝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靠在凭几上。 “募军令和屯田令,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臣谢陛下隆恩。” 灵帝摆了摆手,语气慵懒道:“谢恩的话就不用说了。朕问你,三千兵到了雁门,你打算怎么用?流民迁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安置?” 刘政想了想,向灵帝陈述了初步规划。 三千兵卒先做训练,从步卒中挑选精锐补充到麾下军队,普通步卒驻守雁门关。五百骑兵自然是扩充到骑兵营,加以训练,增其战力。 刘政这几年都有在招纳流民,安置流民早有一套成熟的流程。 灵帝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的这些,都是细务。朕问你,雁门有多少耕地?能养活多少人?流民去了,第一年吃什么?种子、耕牛、农具,从哪里来?” 刘政回道:“雁门现有耕地不足,但可开垦的荒地很多。清水河两岸和太行山脚下,都有大片荒地,只要修了渠,引水灌溉,就是良田。第一年的粮食,从存粮和互市收入中支应。农具会安排匠人赶製,耕牛不够的从并州各郡购买。” 灵帝听完,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周全。” 刘政说:“臣在雁门一直重视水利,只是缺少人手开垦良田!” 灵帝闻言看著刘政,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满意。“朕看人很少走眼,你是个能做事的。” 刘政低下头说:“陛下过奖。”。 灵帝摆了摆手,说:“不是过奖,是实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刘政坐在凳上,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灵帝抬了抬眼皮:“说。” “臣在雁门,缺人才。兵马渐多,需要各级將领。屯田和迁移来的流民,需要官吏管理。臣手下无人可用,恳请陛下赐臣徵辟之权。” 汉代选官,主要有察举、徵辟、任子三条途径。察举是地方官员考察推荐,徵辟是朝廷或高级官员直接徵召任用。徵辟又分两种,天子直接徵召,叫“征”。三公、大將军、州牧、郡守自行徵召属官,叫“辟”。被徵辟的人,不经吏部銓选,直接入仕。这是汉代高级官员的一项重要权力。 三公可以辟召掾属,州牧可以辟召从事,郡守可以辟召功曹、主簿等属官。这些被辟召的人,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是长官的私属。他们对长官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东汉中后期,徵辟制已经成了世家豪强扩充势力的工具。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就是靠徵辟或是举荐。袁绍、袁术之流便是仗著家世,一呼百应,靠的也是徵辟。 刘政要徵辟权,就是要让他在雁门可以自行任命更多属官,不用事事报朝廷批准。 有了这个权力,招揽的人才就能拥有朝廷认可的身份,直接授官。这一点对於寒门有致命的吸引力。 灵帝听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斟酌! “徵辟权。”灵帝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知道朕上一次给人徵辟权,给的是谁吗?” 刘政说:“臣不知。” 灵帝说:“给的是刘焉。他求了两年,朕才给的。” 刘焉是鲁恭王之后,也是宗室,现任幽州刺史。灵帝给他徵辟权,是在光和三年,那时候幽州边患严重,灵帝不得不用他。 灵帝看著刘政,“你倒好,开口就要,比刘焉还急。” 刘政跪下,说:“臣不敢与刘使君相比。只是雁门事务繁杂,无人可用,臣不得已才向陛下开口。” 灵帝盯著他看了很久。殿內很安静,安静到刘政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知道灵帝会不会答应,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该不该开这个口。徵辟权太大了,大到灵帝可能因此猜忌他。可他没有別的办法。雁门近万兵马,越来越多的流民,光靠他麾下属吏,管不过来。 灵帝忽地笑了,那笑容不是朝堂上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你起来吧。朕没说不给你。” 刘政抬起头,看著灵帝。 “徵辟权,朕可以给你。但朕有三个条件。” 刘政:“陛下请讲。” 灵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辟召的人,名录要报尚书台备案。朕可以不批,但你得报。” 灵帝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辟召的人,只能在雁门任职,不能调往他处。朕不想看到你的人满天下跑。” 灵帝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你辟召的人,若有不法之事,朕唯你是问。” 刘政闻言心中大定,“臣遵旨。” 灵帝收回手满意点头,而后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味道:“朕把徵辟权给你,不是因为你求了,是因为你能用得上。雁门的事,朕鞭长莫及,只能靠你。你要人,朕给人。你要兵,朕给兵。你要权,朕给权。只要你忠心,一切都是小事!” 张让站在灵帝身后,心里在翻腾。徵辟权,这是一州刺史才有的权力。刘政只开口要了一次,灵帝就给了。张让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灵帝如此信任。他不敢问,也不该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刘政的名字。 第八十二章 返回雁门 离开皇宫回到驛馆,刘政立马准备返回雁门郡事宜。 隔日,五百骑兵已经在城外列队,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薄雾。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横在鞍前,正在清点人数。 驛馆中亲卫往来穿梭,把刘政抽空购买的书简典籍装好箱,一箱一箱抬上马车。 刘政从驛馆出来,翻身上马。昨天离开皇宫前,张让派人来传话,说武库的兵器甲仗已经装车,由內侍和一队军伍押送,比刘政的队伍早出发了一天。 刘政当时就皱了眉,不是信不过宫中內侍,是信不过沿途的官吏。 五百套铁札甲、三百具弩、一万支弩箭、五百张弓、一万支箭矢、一千套皮甲、一千把环首刀。这些东西运到雁门,麾下兵卒战力立马就能提升一截。 可这些东西如果到不了雁门呢?沿途经过河东、河內、上党、太原,四个郡,十几个县。每个县的官吏都有可能伸手,剋扣几箱,换成次品,报个“路上丟失”,这种事在汉末屡见不鲜。 刘政不想赌这个时期官吏的人品,当即让人去追那支押送队伍,约好在黄河渡口会合,他要亲自押运。 “校尉,可以走了吗?”关羽策马过来,低声问。 刘政点头:“走。先往黄河渡口,与押送兵甲的队伍会合。” 关羽没有多问,拨转马头,长刀一指,队伍缓缓向北移动。 出了城,道路渐渐开阔。五百骑兵沿著官道疾行,马蹄声整齐而沉闷。刘政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脑子里转著那批兵器的数目。 这么多东西,走在路上就是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他必须亲自盯著,盯到进了雁门的地界,才能鬆一口气。 队伍走了两天,到达黄河渡口。押送兵甲的队伍已经到了,领队的是一个姓王的內侍,三十来岁,面相白净,说话细声细气。 见了刘政,他连忙下马行礼,说:“刘校尉亲自来接,奴婢感激不尽。” 刘政问:“东西都在吗?” 王內侍递上清单,说一件不少,请校尉过目。刘政接过清单,一页一页地翻,仔细查看,又让人打开几箱查验。 王內侍见此愣了一下,隨即吩咐士卒打开箱子。 木箱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铁札甲叠得整整齐齐,甲片在阳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 刘政走过去,拿起一副,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敲了敲甲片,听声音。他放下铁甲,又去看弩。 三百具弩码在箱子里,弩臂是上好的桑木,弩机是铜铸的,扣动扳机,机括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政验完了,合上最后一个箱子,对王內侍说:“不错,走吧,一起北上。”王內侍鬆了口气,连忙应了。 队伍合为一处,继续北上。刘政让关羽带著骑兵走在前面探路,自己带著押运的步卒和车队居中。王內侍骑著马跟在刘政旁边,几次想搭话,见刘政面色凝重,又把话咽了回去。 进入河东郡地界后,刘政的警惕更高了。他让张飞带著几十个亲卫,日夜轮班看守装兵甲的马车,不许任何人靠近。 每到一处驛站,他都要亲自清点一遍数目。驛站的驛丞们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马虎。 有一次,一个驛丞试图把车队引到偏院去,说正院住满了。刘政直接让人把偏院的门锁了,说车队就停正院,住满了就让人腾地方。驛丞不敢违抗,只好照办。 队伍走了十天,进入上党郡。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驛站歇脚。刘政坐在院子里,摊开一张布绢,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写完之后,他把绢书折好,叫来一名亲卫。 “派人去陈留己吾,找一个叫典韦的人。”刘政说,“此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找到他,就说雁门討虏校尉刘政请他到雁门来,许以军职,待遇从优。” 亲卫接过绢书,问了一句:“要是他不肯来呢?”刘政说:“不肯来就多劝几次。实在不肯,不要强求,留些银两礼物,结个善缘。” 亲卫应了,转身去安排。 刘政又写了一张绢书,又叫来亲卫。“派人去潁川,找一个叫戏志才的人。” 亲卫问详细地址,刘政回道:“潁川人,具体哪个县不清楚,让去的人多打听。此人颇有谋略,找到之后,好言相请,就说雁门需要他这样的人才,我刘政扫榻以待。” 那亲卫也领命去了,带著几个人前往潁川! 刘政坐在院子里,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想著这两个人。 典韦! 陈留己吾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有侠义之气。早年因替朋友报仇,杀了睢阳李永,闹市中数百人追赶,竟无一人敢靠近,从容脱身。 后来张邈举义兵,典韦应募从军,隶属司马赵宠。军中牙门旗又高又重,没人举得动,典韦单手就举了起来,赵宠大为惊异。 此等武勇,世间罕见,若能將他招揽至麾下,便又多了一员猛將。典韦性情忠厚谨慎,虽勇猛却不骄横,是难得的大將之才。 戏志才! 潁川人,为人多谋略,精於筹划。潁川是天下谋士之乡,荀彧、荀攸、郭嘉、陈群、钟繇皆出於此。 戏志才与荀彧同郡,深得荀彧赏识。日后荀彧將他推荐给曹操,曹操对他极为器重,他在曹操创业初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曹操后来在给荀彧的信中写道:“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此人若能来雁门,军国之事便有人筹划了。 刘政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一个边郡校尉,靠著后世记忆和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名声,派人去千里之外徵辟两个从未谋面的人。 人家肯来吗?他不知道。可他得试试。乱世之中,人才是最大的本钱。你不去淘,就被別人淘走了。 队伍又走了七天,终於进入雁门地界。远远地,刘政看见了太行山的轮廓。 山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青灰色,山脚下的田地里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残雪。 又走了两日,已经遥遥能看到刘家庄的夯土围墙。 王內侍在旁边鬆了一口气,说总算到了。刘政没有接话,骑在马上,望著那座越来越近的庄子。 进了庄子,高顺带著陷阵营在校场上列队迎接。五百个铁甲兵站得像一堵墙,腰挎长刀长枪如林。 刘政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没有说话,只是满意点了点头。 刘政让刘福准备了一小箱金银送给王內侍,以表示一路辛劳。 王內侍相当满意,交割了兵器甲冑,带著押运队伍回洛阳復命去了。 至於派出去找典韦和戏志才的人,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了。 刘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那两个人愿不愿意来。但他已经把网撒出去了,网里有鱼没鱼,等网收上来就可知晓! 第八十三章 大將谋士 刘政正在书房里看田豫擬的屯田方案,听见亲卫的声音,放下笔,让他进来。 亲卫进门就跪下了。“校尉,末將无能,没找到典韦。” 刘政让他起来说话。 亲卫站起来,把经过说了一遍。他到了陈留己吾,找到了典韦的村子,可典韦已经不在那里了。 村里人说,典韦去年杀了人,逃了。杀的是谁,村里人讳莫如深,只说是睢阳的一个官。典韦杀了人之后,同行的人没有一个敢追,他就这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亲卫在己吾等了几天,又去睢阳打听,有人说典韦往东边去了,有人说他投了军,还有人说他在山里落草,眾说纷紜,没有定准。 “末將在陈留等了一个月,四处打听,实在找不到他的下落。校尉吩咐过,等一个月找不到就回来,末將不敢多留。”亲卫说完,低著头,脸上满是惭愧!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怪你,辛苦了,去歇著吧。 亲卫应了,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校尉,我们留了人在陈留,让他们继续打听,有消息就会报回来。” 刘政点了点头。 典韦没找到。这个结果他不意外,但还是有些失望。杀人逃亡的人,行踪不定,找得到是缘分,找不到是常態。 另一路寻访戏志才的亲卫比他晚几天回来。 亲卫去的是潁川。潁川是大郡,人杰地灵,找一个人比在陈留找典韦容易一些。 他们打听了十几天,终於在一个叫戏庄的村子里找到了戏志才的家。可戏志才本人不在,说是出门访友去了。亲卫在戏庄等了三天,戏志才回来了。 “末將把校尉的意思跟他说了。”亲卫站在刘政对面,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戏志才的宅子在村子的最东边,只有三间草堂,一个小院。亲卫去的时候,戏志才正坐在树下看书。 亲卫上前行了礼,说自己是雁门討虏校尉刘政的部下,奉校尉之命,前来徵辟先生。 戏志才放下书,看了亲卫一眼,说:“刘校尉?雁门的那个刘校尉?” 亲卫说正是。 戏志才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问亲卫:“刘校尉怎么知道我的?” 亲卫说校尉听闻先生有奇才,特命末將来请。戏志才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戏志才淡然道:“我不过是个乡下读书人,有什么奇才?刘校尉怕是听错了。” 亲卫把刘政交代的话说了一遍,“雁门缺人才,校尉求贤若渴,先生若肯去,必当重用。” 戏志才听著,依旧看著手中书简。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是说:“容我想想。” 亲卫在戏庄又住了两天,每天都去戏志才家里坐坐。戏志才陪他喝茶聊天,聊潁川的风土,聊洛阳的时局,聊经史子集,就是不聊去雁门的事。 亲卫问急了,他就说“再想想”。到第三天,亲卫实在等不住了,说先生,末將要回去復命了。戏志才送他到村口,说了句“替我多谢刘校尉”,便转身回去了。 亲卫说到这里,嘆了口气。“校尉,末將觉得他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就是吊著。” 刘政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亲卫想了想:“不冷不热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琢磨什么。末將跟他聊了好几天,愣是没摸透他在想什么。” 刘政笑了一下。“摸不透就对了。摸透了,他就不是戏志才了。”他没有责怪亲卫,说辛苦你了,去歇著吧。 亲卫起身行礼,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校尉,末將觉得他会来。” 刘政问为什么。亲卫说他送末將到村口的时候,问了一句“雁门冬天冷不冷”。 刘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戏志才確实在考虑。 刘政亲卫走后,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他也没去续。夕阳照在树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戏志才盯著那些晃动的光影,脑子里转著亲卫说的那些话。 刘政!这个名字他听过。募军令和屯田令的事也传到了潁川,天子给刘政调了几千兵,还让他迁移流民屯田。一个年轻校尉,手里握著大军,管著边关的防务和屯田,这不是普通的边將了。 戏志才站起来,走进屋里,点了一盏油灯。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舆图,是前几年在洛阳买的,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 他把舆图摊在桌上,找到雁门的位置。雁门在并州最北边,紧邻长城,过了长城就是草原。那个地方,苦寒之地,跟潁川没法比。 戏志才看了很久,把舆图捲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他背著一个包袱,锁了院门,往北边去了。他要去雁门,亲眼看一看。看刘政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看雁门是不是值得他留下,看那个地方有没有他施展才华的余地。如果是真的,他就留下。如果是假的,他就回来,无非是多走一段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离开潁川,刘政后脚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灵帝调拨的三千兵还没到,屯田令迁移的流民先到了。 第一批流民是二百多人,从上党郡送来的。 上党太守的公文写得很客气,说这些人都是无地可种的农户,留在上党也是饿死,送到雁门来给刘校尉添麻烦了。 刘政看了公文,没说什么,让刘福在庄子外面搭了帐篷棚屋,把人先安顿下来。 第一批还没安顿好,第二批就来了。第二批是三百多人,从太原郡送来的。太原的流民比上党多得多,去年禿髮树机能南下,太原遭了难,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在原地也活不下去。 太原太守乐得把这些人送走,少一张嘴吃饭,多一分太平。刘政来者不拒,让人登记造册,分帐篷、发粮食、发衣裳。 第三批是五百多人,从河东郡送来的。第四批是四百多人,从河內郡送来的。 第五批是六百多人,从冀州那边自发过来的。不是官府组织,是自己听说雁门有活路,结伴逃来的。 第八十四章 戏忠戏志才 田豫和张既带著几个文吏昼夜不停地登记造册,刘政让人从库房里搬出千石粮食,每天早晚两顿粥,保证每个人最基本的饮食。 流民里有不少青壮年。刘政让高顺去挑人,把身体好愿意当兵的挑出来,编入新兵营。高顺挑得很严,两千人里只挑出了三百多个。 剩下的,能种地的分去开荒,有手艺的分去山谷和工坊,什么都不会的就去修路、挖渠、盖房子。每个人都要干活,不养閒人。 一天傍晚,刘政从流民营地回来,在庄子门口碰见了一个人。那人穿著朴素,背著包袱,风尘僕僕地样子。 他站在庄门口,正抬头看著门楣上的匾额。刘政从他身边经过,那人忽然开口:“请问,这里是刘校尉的庄子吗?” 刘政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说:“我就是刘政。足下是?” 那人拱手行了一礼:“潁川戏忠戏志才,冒昧来访。” 刘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戏先生,里面请。” 戏志才跟著他往庄子里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青砖地面上。 戏志才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望四周,看庄子里的布局,看来往的士卒。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看得很仔细。 刘政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士卒往来,步伐整齐,见了刘政都侧身让路,抱拳行礼,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戏志才在心里记下了第一条,军纪严明。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进了议事厅,刘政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戏志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不苦不涩,温度刚好。他放下茶碗,打量著厅內的陈设。 墙上掛著一幅舆图,雁门以北的草原画得很细,河流、山川、部落位置都標註出来了。案上堆著几摞文书,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卷是歪的。戏志才在心里记下了第二条,处事有条理。 刘政坐在他对面,没有急著问他来意,也没有急著介绍自己。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喝了两口茶。戏志才先开了口。 “刘校尉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刘政放下茶碗,说:“先生愿意说,我就听。先生不愿意说,我就不问。” 戏志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我这个人,从不听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校尉派人去潁川徵辟我,说了不少雁门和校尉的事跡,但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他顿了顿,语气不轻不重,“我亲自来雁门,就是想看看,校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雁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完了,我再决定留不留。” 刘政点了点头。“先生想看什么?” 戏志才说:“什么都看。军营、粮仓、互市、流民营。校尉敢让我看吗?” 刘政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 戏志才跟著刘政出了议事厅。第一站是校场。 此时高顺正带著陷阵营操练,五百人排成方阵。高顺一声令下,方阵向前移动,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长枪刺出,五百支枪同时向前,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收枪,再刺,再收。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戏志才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他看得不是阵型,是人的眼神。那些兵的眼神里没有畏缩,没有麻木,有的是一股子专注。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这种强兵,他只在书里见过。 “这是陷阵营。”刘政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五百人,从几千步卒和青壮里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高司马统领。” 戏志才问:“高司马是谁?” 刘政自得道:“高顺,有大將之才。” 戏志才没有追问,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三条,有精兵,有能將。 第二天刘政带著戏志才和十几个亲卫前往互市。 戏志才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他看见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翻地的、撒种的、挑水的,忙忙碌碌。 他问刘政这些地是谁种的,刘政说是去年来投的流民也有当地的百姓,今年又开垦了不少田地。 戏志才又问收成怎么样,刘政耐心述说,水浇地一亩能收两三石,旱地一石多些。 戏志才点了点头,又在心里记下了第四条,屯田有成,粮草有继。 互市建在河谷里,四面的夯土围墙已经建成,一丈多高、五尺厚。墙內三条街,横两条竖一条,街两边是小楼和小院。 小楼上下两层,楼下做铺面楼上住人。小院带个小院子,能堆货能住家。 戏志才到的时候,互市正热闹著。鲜卑人赶著牛羊牵著马匹,从草原深处赶来。汉人商贩在铺面里吆喝,布帛、粮食、茶叶、药材,商品琳琅满目。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鲜卑话和汉话混在一起,非常热闹。 戏志才在互市里转了一圈,脚步很慢,看得仔细。戏志才又问互市一个月能收多少税多少利。 刘政闻言没有隱瞒:“上个月互市的利润有几十万钱。” 戏志才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第五条,互市兴隆,財源广进。 他又问刘政互市是谁在管,还夸讚对方管理有方。 刘政回道:“郭敖管买卖,独孤信管秩序。” 戏志才问独孤信是谁,刘政说了独孤信归附的事。戏志才听完,夸讚了一句:“校尉以胡制胡,高明。” 刘政笑著接话,戏志才也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围墙边,看见几个鲜卑人正赶著牛羊往外走,脸上带著笑,嘴里嘰里咕嚕说著什么。戏志才听不懂鲜卑话,但他看得懂笑容,那些人是高兴的。 戏志才转身问刘政:“校尉,互市开了多久了?” 刘政自傲地看了眼四周:“快一年了。” 戏志才又问:“来交易的部落有多少?” 刘政说:“很多,东边的慕容部和宇文部,周边的一些小部落,都来过。” 戏志才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第六条,草原诸部,已渐安稳! 第八十五章 画地分田 最后一站是流民营。 流民营在庄子东边,临时搭了几百顶帐篷和棚屋。刘政一行人到的时候,刘福正带著人在发粥。 流民们排著队,一人一碗,没有人挤,没有人抢。 戏志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正在喝粥的老人面前,蹲下来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说从上党来的,家里遭了灾,颗粒无收,听说雁门有活路,就跟著官府的人来了。戏志才问他觉得雁门怎么样。老人连连说好,顿顿有热乎饭吃,比在家强。 戏志才站起来,又去问了几个流民。问他们愿不愿意留在雁门,有人说愿意,有人说再看看,有人说只要能吃饱饭去哪儿都行。回答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不在乎在哪里,只在乎能不能吃饱。 戏志才暗暗点头,在心里记下了第七条,安民有序,人心渐定。 从流民营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戏志才跟著刘政回到庄子,在书房里坐下来。 戏志才喝了一口茶,看著刘政直言道:“校尉徵辟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刘政也很乾脆回道:“帮我出主意。雁门的事太多,我需要一个能通盘筹划的人。” 戏志才问:“为什么是我?” 刘政想了想,说:“我听人说,先生多谋略,精於筹划,雁门需要这样的人。至於先生是不是真的多谋略、精於筹划,我还没见过,不清楚。”他顿了顿,“先生要是愿意留下,我就知道了。” 戏志才笑了,那笑容不大,但不是客套的笑,是觉得有意思的笑。“校尉,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我喜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留下。” 刘政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先生,雁门的事,拜託了。” 戏志才还了一礼,说:“校尉不必多礼,我既然选择留在雁门就不会辜负校尉的信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隨意,可刘政听出了里面的认真。戏志才这个人,不轻易答应,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当天晚上,刘政让人在庄子里收拾了一间屋子,给戏志才住。 屋子不大,但乾净。戏志才把包袱放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从潁川到雁门,走了一个多月。一路上,他听了不少关於刘政的传闻。 有的说他杀人不眨眼,有的说他爱民如子,有的说他是个暴发户,有的说他是个真英雄。 传闻太多,他不知道信哪个,乾脆自己来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现在他有了答案。 刘政这个人,不是暴发户,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是一个能把事情做成的人,在雁门这种苦寒之地,几年做到这么大的局面,不是光靠运气能做到的。 这需要眼光,需要手腕,需要用人不疑的胆量,需要临危不乱的定力。这些,刘政都有。 月中,流民来的速度更快了。 上党、太原、河东三郡的官府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拨接一拨地往雁门送人。 有时候一天就送来三四批,每批一两百人,刘家庄外面的空地上搭满了帐篷,从庄子东边一直延伸到清水河边。 刘政把戏志才、田豫、张既等干吏叫到书房,摊开一张繁峙县的舆图。 “流民不能都挤在庄子边上,得散出去。繁峙县境內有大片无人耕种的官田和荒地,你们去统计一下,画出来,按片划分。” 戏志才拿起舆图看了看,说:“荒地好办,官田得先搞清楚哪些是朝廷的,哪些是世家豪强侵占的。朝廷的可以直接分,世家豪强的碰不得。” 刘政闻言眉头微皱,“先分朝廷的,荒地隨便分,被世家豪强侵占的留出来,以后再说。” 田豫当天就带著人出去了。他走了三天,把繁峙县北乡、东乡、南乡的官田和荒地摸了个遍。 他在舆图上画了几十个圈,向刘政敘述统计结果,“这些是官田,荒了至少三四年,长满了杂草,但地势平坦,离水源近,稍加整治就能种。而这些是荒地,有的在太行山脚下,有的在清水河两岸,土质不差,就是没开垦过,头两年收成不会高,但种几年就肥了。” 张既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官田加起来有五千多亩,荒地更多,少说有一万多亩。戏志才算了算,一亩地养一个人,这些地全开垦出来,能养活近万人。流民目前来了不到四千,还有余力。 刘政让田豫和张既负责划分村落。每百户编为一里,择地势高敞处建村,划定每户的田界,分发农具和耕牛。 村子儘量建在离水源近的地方,四周留出道路,方便將来扩村。田地的划分按人头,不分男女,每人十亩。 第一年免税,次年每亩收税两成,而后每年稳定三成税。 耕牛和农具是最大的难题。刘政让刘福从库里清点了一下,耕牛只有六百多头,农具倒是不缺,工坊日夜不停地打造,锄头、镰刀、犁头堆了半个仓库。 六百多头牛,分给流民远远不够。刘政让人去独孤部挑选五百头比较温顺的犍牛,交给有经验的老农慢慢训养调教。又让郭敖从并州各郡买,贵点不要紧,能买到就行。 曲辕犁和龙骨水车的生產也加快了。周艺把山谷里大部分工匠都调去造这两样东西,木匠专门做犁架和水车部件,铁匠专门打犁鏵和水车铁件。 曲辕犁一天能造二十架,龙骨水车复杂些,一天才能造一架。刘政让周艺先赶製曲辕犁,水车可以慢一点,眼下还没到旱季,来得及。 第一批村落很快划了出来。北乡选了三个地方,东乡选了四个,南乡选了三个,每村百户左右。 刘福带著人去搭棚屋,棚屋虽简陋,但结实,能挡风遮雨。 刘政去看了几个正在建的村子,跟几个流民聊了几句。有个从上党来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著一把土,翻来覆去地看。 老汉问刘政这地真能分给俺们种吗,刘政说能。老汉把土攥得更紧了,眼眶有些红,说俺种了一辈子地,都是给地主种的,没想到老了还能种自己的地。 刘政宽慰了几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戏志才跟在他身后,忽然说道:“校尉,现在税赋比朝廷的田税低了一大截。朝中要是有人拿这个说事,不好办。” 刘政毫不在意道:“朝中那些人,连雁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能说什么?我们有陛下的屯田令,不用在意他们!” 第八十六章 雁门关 三月的并州,风还带著凉意。 安排好屯田的事宜,刘政便点齐人马,往雁门关去了。隨行的有关羽等一眾武將,文士方面田豫和戏志才同车而行。 刘大留在庄子照看,王放代管新兵营操练,各司其职。 雁门关在勾注山上,离刘家庄二百多里。从繁峙往西,经崞县、原平,一路都是山路,越走越高。走了两天,远远望见一道山脊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脊上隱约有城墙的轮廓。 戏志才掀开车帘,探出头看了一眼,说:“这就是雁门关?” 田豫骑在马上,点头道:“勾注山,雁门关就在山脊上。过了这道山,就是塞外了。” 戏志才又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到了山脚下,路变得更窄,只能容两车並行。山坡上的树木稀疏,大多是矮松和灌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关城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用青石包砖砌成,高约三丈,长约百丈,东西两侧延伸出去,与山脊的陡坡连成一体。 城门洞不大,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雁门关”三个字,字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城门口站著几个士卒,穿著破旧的皮甲,兵器歪歪斜斜地扛在肩上。看见刘政的队伍,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迎上来,抱拳道:“敢问是哪位將军?” 陈溯策马上前,亮了刘政的公文。什长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跪下行礼:“不知刘校尉驾到,小的有失远迎。” 刘政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都尉在不在?” 什长犹豫了一下,说:“都尉……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洛阳了。前天走的,说是朝廷调他回去兵部任职。”什长说著,小心翼翼地看了刘政一眼,“校尉,关里现在没人做主,弟兄们都盼著您来呢。” 刘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策马进了关。 雁门关比他想像的要破败得多。城墙还算完整,可关內的营房年久失修,有的屋顶塌了半边,有的墙壁裂了大缝。 校场上长满了杂草,几根旗杆歪歪斜斜地立著,旗子不知去向。兵器架上是空的,只有墙角堆著几捆生了锈的长矛。 士卒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啃乾粮,看见刘政的队伍进来,纷纷站起来张望。 “这就是雁门关?”张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著几分不满,“比俺们庄子上还不如!” 关羽没有接话,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营房和懒散的士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政让人把队伍安顿下来,自己带著关羽等人去巡视关防。关城不大,从东走到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城墙上有几处豁口,用碎石胡乱堵著,一推就倒。箭楼里空空荡荡,连张弓都没有。粮仓里只有几百石陈粮,发了霉,散发著一股酸臭味。武库里更惨,几十副破皮甲,几十把卷了刃的刀…… “这就是边军的家底?”张飞忍不住了。 高顺蹲下来,捡起一副皮甲看了看,又扔下了。“这副甲,连猎户的都不如。” 戏志才站在城墙上,望著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校尉,这不怪他们。雁门关的边军,朝廷多少年没管了?粮餉不发,兵器不给,人跑了也不补。能剩下这些人,已经不错了。” 刘政没有说话。他知道戏志才说得对。汉末边军糜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光武帝废郡国都尉后,边郡的军事归太守管,可太守要管民政,哪有精力管边防?兵是郡兵,將是將,兵不识將,將不识兵,平时种地,战时凑数,能打仗才怪。 灵帝虽然拨了三千兵,可那些兵还没到,关里原有的两千人就是这个样子。他要做的,是把这些人重新练起来,把这道关重新撑起来。 第二天一早,刘政把关里所有的士卒都集合在校场上。 两千多人,站得稀稀拉拉。有的穿著破皮甲,有的穿著百姓的衣裳,有的光著膀子。站没站相,东倒西歪,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打哈欠,毫无精气神可言! 张飞站在队列前面,脸都黑了。关羽面无表情,可握刀柄的手紧了一下。 刘政走到队列前面,扫了一眼,开口了。 “我是刘政,討虏校尉。从今天起,雁门关归我管辖。”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刘政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朝廷拨了三千兵,正在路上。兵器甲仗,也在路上。粮草餉银,也会陆续到位。可有一条,兵到了,甲到了,粮到了,你们能不能打,得看你们自己。”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关里的一切,按我的规矩来。操练、作息、赏罚,都有章程。不守规矩的,走人。守规矩的,留下。留下的,我不会亏待你们。” 队列里鸦雀无声。 张飞上前一步,黑著脸吼道:“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听清楚了!”这次整齐了一些。 刘政转身对高顺说:“从今天起,这些人归你带。先摸个底,能留的留,不能留的送走。操练的事,你来定。” 高顺点了点头。 关羽问:“骑兵呢?” 刘政说:“关里原有的骑兵,你挑一遍,能用的编入你的队伍。不能用的重新练。” 关羽郑重应下! 戏志才站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走下来,对刘政说:“校尉,这些兵不是不能打,是没人管。给他们吃饱饭,发好兵器,练上两个月,就是一支能守城的队伍。” 刘政问他怎么看出来的。戏志才指了指队列里一个站得最直的老卒,说那个人,至少当了十年兵,站姿气势骗不了人。有这样的人在,底子就还在。 刘政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得笔直。他叫那人过来,问叫什么名字。那人抱拳道:“校尉,末將张雄,在关里当了十二年兵。” 刘政问了他的履歷。张雄是本地人,从小在边塞长大,弓马嫻熟,打过鲜卑人,也打过乌桓人,从小兵一步步升到队率,因为不会巴结上官,一直升不上去。 刘政让他暂时在高顺麾下当个屯长,帮著带兵。张雄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抱拳道:“末將必不负校尉信任。” 第八十七章 整顿 接下来的几天,刘政开始整顿关防。高顺带著陷阵营的骨干,把两千多关兵逐个过了一遍。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送去屯田,老弱病残发给遣散费,打发回家。 筛了一遍,留下来的不到一千二百人。高顺把这千把人编成十二个屯,每屯百人,由隨行陷阵营的老兵当屯长和队率,从最基础的队列开始练起。 张飞带著几个亲卫在边上监军,谁敢偷懒,上去就是一脚。那些关兵起初叫苦连天,可练了几天,发现伙食比从前好了十倍,顿顿有乾饭,三天一顿肉,慢慢地也就不抱怨了。 关羽在关里转了一圈,挑了两百多个会骑马的,编入骑兵预备队,等新兵到了再统一编组。 田豫带著几个文吏,把关里的粮仓、武库、马厩、营房挨个登记造册。粮仓里的霉粮全部清出去,从刘家庄调了一千石新粮进来。 武库里的破铜烂铁全部回炉,送去山谷重新打造。营房开始修缮,先修屋顶,再补墙壁,最后换门窗。 关外的护城壕加深加宽,城墙上那些豁口用砖石重新砌好,箭楼里开始储备箭矢和滚石。 戏志才每天在关里关外转悠,看地形,看风向,看水源。他把雁门关的地形画了一张详细的图,標註了哪些地方容易攻,哪些地方容易守,哪些地方需要增兵,哪些地方可以设伏。 他把图交给刘政,“校尉,雁门关的弱点不在关城,在两翼。鲜卑人要是绕过关城,从东西两边的山沟翻过来,关城就成了摆设。” 刘政问他怎么解决。戏志才说两翼各建一个堡寨,驻兵把守,相互呼应,关城才能万无一失。刘政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等兵力充足了再办。 七天之后,朝廷调拨的三千兵到了。 领兵的是一个姓刘的军司马,四十来岁,也是宗室,不过隔得比刘政还远。见了刘政,恭维祝贺一番后就与刘政交接清楚,马不停蹄的回洛阳復命去了,一刻也不想在并州这苦寒之地多呆! 三千兵在校场上列队,比关里原有的兵精神得多。兵器齐全,甲冑整齐,战马膘肥体壮。刘政问了才知道,这三千兵是从河东、上党、太原三郡调来的,有灵帝的募兵令,各郡太守不敢敷衍,兵源挑的都是精壮,路上还发了足额的口粮。 张飞绕著队列转了一圈,回来对刘政说:“校尉,这批兵不赖,比关里那些强多了。” 刘政点了点头,让高顺负责接收。三千兵编入各部,骑兵五百补入关羽麾下,步卒划入张飞和高顺的编制。灵帝还额外拨了两万石粮草,够几千人吃上几个月。 戏志才站在城墙上,望著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感慨道:“校尉,朝廷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刘政站在他旁边,也望著关外。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灵帝把这些兵马给了他,是把雁门的生死存亡都交给了他。他不能负了灵帝的信任! 刘政转身下了城墙,回到关內的议事厅,把眾人召集起来。 “雁门关的事,今天定个章程。” 眾人落座,刘政把一张舆图摊在案上,上面是戏志才画的雁门关防务图。 “关防的事,仲遂总负责。关城守军,暂归你调遣。城防修缮、兵器储备、粮草调度,你都盯著。”高顺应了。 “骑兵归云长总负责。关里的骑兵加上新来的,一共七百骑,你的任务是巡逻、警戒、出击。”关羽抱拳领命! “步卒的事,翼德总负责。关城外的两翼,你带兵驻守。戏先生建议在东西两翼各建一个堡寨,这件事你来办。堡寨建起来后轮流驻防。”张飞咧嘴笑道:“校尉放心,包在俺身上!” “粮草运输、物资调配由田豫负责。人手不够从流民里招,钱不够找郭敖拿,互市的利润足以应付所需消耗。” “戏先生参赞军务,朝廷的文书、各郡的公文、互市的帐目、屯田的进度,都要有人管。”田豫和戏志才一起应了。 “新兵训练,仲遂兼著。关里原有的一千二百人,加上新来的两千五百步卒,都要重新练。两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军伍。”高顺点了点头。 刘政把眾人的职责一一说完,放下笔,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雁门关是大汉的北大门。门守住了,并州就稳了!门丟了,鲜卑人就能长驱直入,雁门、太原、上党、河东,甚至中原腹地都要遭殃。朝廷把这道门户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雁门关的事刚理出个头绪,刘政就准备返回刘家庄。 关防交给高顺暂代,骑兵巡逻由关羽盯著,张飞带著步卒在东西两翼修建那两个堡寨,要赶在入夏之前把墙立起来。 临走前刘政在关里转了一圈,城墙上的豁口补了大半,校场上的杂草拔乾净了,旗杆重新刷了漆,一面崭新的“汉”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张雄带著新编的屯兵在练队列,步子还不太齐,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庄上,刘政一头扎进书房,开始写奏章。 戏志才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卷竹简,看似在读,实则一直在等刘政开口。田豫坐在旁边,面前摊著雁门关的物资清单,毛笔蘸好了墨,隨时准备补充数字。 刘政写了几行,停下来,又写了几行,又停下来。 “校尉,措辞不必太讲究。”戏志才头都没抬,“陛下要的不是文采,是实话。你缺什么,想要什么,直说。拐弯抹角反而坏事。” 刘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一口气写完,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臣討虏校尉政,顿首再拜。臣奉詔守雁门关,整顿边备,现已接收朝廷调拨兵员三千、粮草两万石、兵器甲冑若干。然雁门关边军积弊日久,原有兵器甲冑多陈旧不堪,弓弩鬆弛,刀枪锈蚀,皮甲朽烂,不足以为战守之资。臣请旨敕下各郡,就近调拨粮草五万石,以充军食。並从各郡武库调拨兵器甲冑两千人份,以换旧械。边关苦寒,士卒用命,唯赖朝廷资给。臣不胜惶惧待命之至。” 第八十八章 天子的筹码 戏志才听完,轻笑道:“五万石,两千人份。不多不少,正好卡在朝廷能给的线上。多了朝廷拿不出,少了不够用,校尉这笔帐算得精。” 刘政说:“能批下来多少,不知道。先把话说出去。” 奏章写好后,刘政让陈溯亲自带人送去洛阳。陈溯走之前,刘政交代他,送到之后不要急著回来,在洛阳等几天,看看朝廷的反应。陈溯应了,揣上奏章,带著十几个亲卫连夜出发了。 等了半个月,陈溯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仅是一道批覆,还有一个沉甸甸的消息。灵帝不但准了刘政所请,还额外加了一道旨意,从內库中拨出千万钱,以充雁门边军粮餉。 至於兵器甲冑和粮草,灵帝在批覆中写明:敕令雁门、太原、上党、河东四郡,各出粮草若干,凑足五万石,限期运抵繁峙县。各郡武库调拨兵器甲冑两千人份,由刘政派人接收。批覆的最后,灵帝亲笔写了一行小字:“边关之事,悉委刘政。所需粮餉器械,有司不得稽延。” 刘政拿著那道批覆,看了三遍,沉默了很长时间。 戏志才接过批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他把批覆还给刘政,惊讶道:“校尉,陛下如此大方,这么信任您?” 刘政没有说话。他想起偏殿里灵帝靠在凭几上端著酒碗的样子,想起那些冕旒珠子后面疲惫的眼睛。 灵帝刘宏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慵懒的、贪財的、不靠谱的。可这次的批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五万石粮草,不是小数目。从四郡调拨,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办成的。各郡要清点库存,要安排运输,要徵发民夫,没有一个月下不来。可陈溯来回只用了半个月,这说明灵帝在他上书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 还有那千万钱,內库中大部分都是卖官鬻爵的钱,灵帝看得比命还重,张让想从中多捞一点都要看脸色。现在,一千万钱全给了他。 刘政此时满腹疑惑,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觉得灵帝是个昏君,只顾著自己享乐,不顾天下死活。可现在刘政觉得,那个人也许不是昏,是不想做。他只想当个太平天子,不想操心,不想费神。可太平天子当不成了,他不得不操心,不得不费神。 灵帝把雁门交给刘政,把军权交给何进,把朝政交给那些三公九卿。自己躲在深宫里喝酒玩乐。可他不傻,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戏志才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在等刘政自己想明白。刘政想了很久,问戏志才:“先生,你觉得陛下图什么?” 戏志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校尉,陛下不图你什么,他图的是雁门关。雁门关守住了,他的北边就稳了。北边稳了,他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南边。”他顿了顿,看著刘政的眼睛,“校尉有没有想过,太平道传了十几年,各州郡的报急文书堆满了尚书台,陛下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刘政说:“想过。想不明白。” 戏志才放下茶碗。“陛下在等。等太平道把摊子铺开,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太平道的人,在明处,好抓。可那些在背后资助他们、利用他们的世家豪强,在暗处,不好抓。陛下不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打草惊蛇。他要等蛇自己出洞。” 刘政心里一震。戏志才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直没想通的那道门。 灵帝放任太平道,不是昏庸,是算计。他用太平道这把刀,去砍世家豪强。等太平道闹大了,世家豪强撑不住了,自然要来求朝廷。到时候,朝廷出兵镇压,既收了人心,又削弱了世家,一举两得。 而雁门的边军,就是灵帝手里一张牌。太平道如果在各地同时起事,朝廷的兵力如若不够用,各州郡的郡兵靠不住,洛阳的大军不能轻动,到时能调动的,雁门军就是其中一个。 “先生的意思是,陛下给我这么多东西,是要我在太平道乱起来的时候,南下平叛?” 戏志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校尉,陛下给你的东西,够你打一场大仗了。五万石粮草,够一万大军吃半年。千万钱,够你发半年的军餉。两千人的兵器甲冑,够你再扩两个营。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 刘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灵帝在偏殿问他的那些问题…… “你觉得鲜卑人还会不会来?” “你挡得住吗?” “互市开了,鲜卑人还会不会南下?” 那时候他以为灵帝只是隨口问问。现在想起来,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在试探他的能力。灵帝在决定要不要用他之前,先要確定他能不能用。能用了,就下注。不能用,就换人。灵帝是一个赌徒,赌注是天下,而他刘政,是灵帝手里一颗筹码。 刘政把批覆收好,对戏志才说:“先生,你说得对。陛下给的东西,不是白给的。可他不给,我也得要。雁门关的兵,不能饿著肚子打仗。” 戏志才笑了。“校尉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田豫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校尉,粮草和兵器甲冑的事,得赶紧安排人去接收。四郡的粮草,各送各的,不能堆在一个地方,得分散储存。兵器甲冑从各郡武库调拨,品质参差不齐,得派人去验货,不合格的不能要。” 刘政点了点头,让田豫擬一份接收方案。雁门、太原、上党、河东四郡,各送多少粮草,从哪条路运,在什么地方交接,都需要提前定好。 兵器甲冑更麻烦,各郡武库的底子不一样,有的郡富,有的郡穷,拨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刘政让陈溯带人去各郡跑一趟,不合格的当场退回,让郡里换好的。 田豫又问:“千万钱怎么处置?” 刘政想了想,说:“存著,发军餉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戏志才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校尉,这笔钱还有另一个用处。万一互市断了,草原上的人不来做买卖了,独孤部那边的牛羊马匹供应不上,可以用这笔钱去別处买。” 刘政微微頷首。戏志才想得比他远,总是把事情想到最坏的那一步。 第八十九章 囤积粮草 接下来的几天,刘政忙著处理接收粮草兵器的事。陈溯带人去了四郡,田豫带著文吏制定粮草调配方案,刘福在庄子东边清理出一片空地,准备盖几座新粮仓。 刘政每天抽空在书房里看地图,不是雁门的地图,是天下十三州的地图。依照后世记忆在地图上標註了太平道各渠帅的大概位置。 冀州的张角、张宝、张梁,青州的管亥,徐州的闕宣,荆州的张曼成,等等。 刘政把这些位置连起来,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地方,都是世家豪强势力最大的地方。灵帝不是隨便选的,他是算过的。 刘政心里忽然明白了,灵帝不是在放任太平道,他是在精准地投放太平道。他把太平道的势力引到世家豪强最集中的地方,让那些人先倒霉。 等他们遭到太平道劫掠报復,自然会来求朝廷。而当今天子,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 刘政心中的忧虑越来越大,灵帝和朝廷真的准备好承受百姓们的怒火了吗?后世记忆中,起义的黄巾可是有百万眾,百万人的疯狂……大汉真的撑得住吗? 过了半月四郡的粮草陆续运到。太原郡送了一万五千石,上党郡送了一万二千石,河东郡送了一万三千石,雁门郡送了一万石,加上灵帝之前拨的两万石,总共七万多石。 刘政让人把粮草分散储存在刘家庄、雁门关、山谷仓库和几个新建的粮仓里,每个地方存一部分,既防火灾,也防意外。 兵器甲冑也到了,两千人份,刀枪弓弩皮甲铁甲都有,品质参差不齐,但总体能用。刘政让周艺把不合格或破损严重的回炉重造,合格的送往雁门关。 至於那一千万钱,刘政让刘福专门腾了一间库房存放。 一切安排妥当,刘政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雁门关的整顿还要继续,堡寨还没建好,新兵还在训练,屯田的粮种刚出苗,互市的利润还要再提一提。 事情很多,但刘政反而不著急。他知道,真正的大风暴还没来。等风暴来了,他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不被吹倒。 戏志才从庄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望著远处。 “校尉,你在想什么?”他问。 刘政说:“在想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戏志才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你当成了什么样的人。他把你当成了能託付大事的人,你就不能让他失望。” 刘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庄子。 四月的雁门,风里带著泥土翻新的气息。流民们在地里忙活著,麦苗已经长到脚踝高,远远望去一片嫩绿。刘政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弯腰除草的身影,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粮食还是不够。 朝廷给的七万石粮草,听著不少,可摊到近万士卒头上,撑不了多久。一个兵一天吃两升米,一万人一天就是两百石,一个月六千石,七万石只够吃一年。 加上流民的口粮、互市的储备、牛羊的草料,处处都要用粮。万一太平道真的反了,朝廷调他南下平叛,人吃马嚼,粮草消耗必然翻倍,七万石撑不过半年。戏志才跟他算过这笔帐,算到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未雨绸繆。” 刘政把郭敖从太原请来。 郭敖的商队越做越大,不仅在并州各郡有铺面,在冀州、幽州、司隶也开了分號。肥皂等商货卖得好,草原上的皮货和战马更是抢手货。郭敖的身家翻几倍,人也比以前胖了一圈,穿著一身锦袍,笑眯眯地走进刘政的书房。 “校尉,又有什么好事想著草民?”郭敖拱了拱手,以为这次刘政找他来,又会有好事关照他。 刘政给他倒了碗茶,开门见山。“我要买粮。” 郭敖愣了一下,放下茶碗。“校尉,听说朝廷不是刚拨了几万石吗?” “不够。”刘政说,“再多也不够。你帮我从各郡买粮,越多越好。钱从互市税银里出,不够的话,再补。” 郭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校尉要买多少?” “十万石,多多益善!”刘政说。 郭敖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著刘政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刘政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郭敖想了想,问了一句:“校尉,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刘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別问,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晓。你帮我买粮,我不会亏待你。” 郭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十万石,草民想办法。不过不能从一地买,也不能一次买太多,否则粮价会涨,也会惹人注意。分开来,这个郡买几千石,那个郡买几千石,用商队的车分批运回来。” 他说著,掰著手指头算,“冀州是產粮大州,幽州粮价便宜,可有些远,运费贵。并州本地粮价高,但胜在近。草民建议,从幽州买五万石,从冀州买三万石,从并州买两万石,混著来,不扎眼。” 刘政点头表示肯定:“你定。货到付款,不拖欠。” 郭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校尉,草民多嘴问一句,这批粮,是囤在雁门,还是另有用途?” 刘政回道:“囤在雁门,没有我的命令,一粒都不许动。”郭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送走郭敖,刘政还是在想著粮食的事。他想起后世有书中经常看到的一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话他以前只是在书里读过,现在他懂了。粮食是军队的命,没有粮食,再精锐的兵也打不了仗。士卒饿著肚子,拿不动刀,拉不开弓,跑不动路。攻城的时候,断粮三天,不用敌人打,自己就垮了。 歷史上多少场仗,不是输在刀枪上,而是输在粮草上。官渡之战,曹操火烧乌巢,袁绍十万大军瞬间崩溃。不是袁绍的兵不能打,是没饭吃了。刘政不想让自己的人有一天也面临那样的困境。 郭敖动作很快。他手下的商队和各地铺面本来就是现成的渠道,从幽州买粮,从冀州买粮,从并州买粮,一车一车地往雁门运。 为了不引人注目,郭敖把粮食混在货箱里,上面盖著布帛和皮毛,商队的旗帜还是“郭”字,沿途关卡的人都知道这是刘校尉的商队,没人敢查。 刘政在刘家庄东边又建了几座粮仓,专门存放这批粮食。粮仓建在地势高的地方,底下垫了砖石,防潮防鼠。每座粮仓都派专人看守,进出登记,每月盘点。 四月中旬,郭敖送来了第一批粮的匯总数字。已经从幽州买了三万石,从冀州买了一万五千石,从并州买了一万石,总共五万五千石,加上朝廷的七万石,刘政手里的粮草超过了十二万石。 十二万石,够一万大军吃两年。刘政心里踏实了一些,可他没敢鬆气。两年是无战事时的正常消耗,打起仗来那日常消耗就要翻倍了…… 第九十章 苍天已死 唐周跪在官署里,浑身发抖。他把张角的一切都说了,马元义在洛阳的藏身之处,中常侍封諝、徐奉做內应的事,以及三十六方在八州同时举事的计划。 唐周不敢抬头,不敢看四周那些穿著官袍的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他不敢去想后果。 消息传到灵帝耳朵里时,他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张让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把一个锦盒递上去。灵帝打开一看,是济南太守的加急密报。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唐周!张角的弟子,太平道在济南的渠帅,投了朝廷。他把马元义卖了,把封諝、徐奉卖了,把三十六方、八州数十万太平道信徒都卖了。 灵帝早就知道太平道要反,蹇硕的刀悬在洛阳太平道的头顶上悬了一年多,就等著这一天。可他没想到,刀还没落,就有人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 灵帝把密报放下,对张让说了两个字:“抓人。” 蹇硕动了。他带著禁军连夜搜捕,在洛阳城中挖出了马元义藏身的民宅。马元义被押到闹市,当眾车裂。他的惨叫声在洛阳城上空迴荡了很久。 封諝、徐奉被抓进宫,跪在灵帝面前磕头求饶。灵帝没有理他们,挥了挥手,让人把他们拖出去斩了。太平道在洛阳的信徒,被株连的有一千多人。有人被杀,有人被流放,有人被打入大牢。洛阳城的街道上,到处是血跡。 消息传到巨鹿时,张角正在跟几个渠帅议事。 他听到唐周的名字时,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唐周?”张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投了朝廷?” 没有人敢回答。张宝跪在地上,说大哥,起事吧,不能再等了。张梁也跟著跪下,渠帅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跪了一地。 张角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唐周的脸。那个年轻人是他亲手收的弟子,在他身边学了三年道,他以为唐周是可信的,但他看错了人。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黄绢上写下了那八个字。写完,他放下笔,转身面对眾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传令三十六方,提前举事。八方同时起兵,不得有误。” 张角举起右臂,扯下一块黄布,裹在头上。那块黄布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张宝和张梁也扯下黄布裹上,渠帅们纷纷效仿。大帐里顿时一片黄色,像秋天的麦田。 张角给自己封了“天公將军”,张宝是“地公將军”,张梁是“人公將军”。他站在帐中,望著那些黄巾裹头的渠帅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气。 十几年的谋划,终於到了这一天。他不知道这一仗能打成什么样,不知道能不能打进洛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个“黄天”。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大汉八州震动。 三十六方同时举事,数十万黄巾军像决堤的洪水,从冀州、幽州、青州、徐州、兗州、豫州、荆州、扬州的深山和村镇涌出来。 他们裹著黄巾,举著简陋的兵器,有的是刀枪,有的是锄头,有的是木棍,朝著最近的县城衝去。而城外的世家豪强庄园、据点直接淹没在黄色浪潮中…… 最先起火的是冀州巨鹿郡。这里是张角的老巢,太平道的根基最深。黄巾军攻破县城,衝进县衙,县令正在后堂喝酒,听见喊杀声,嚇得钻到桌子底下,被拖出来一刀砍了。 县尉带著百十个士卒抵抗,被黄巾军围在县衙门口,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到半个时辰,巨鹿县城就落入了黄巾军手中。 张角骑在马上,望著远处冲天的黑烟,嘴角微微上扬。他穿著一身黄袍,头上裹著黄巾,骑在一匹黄驃马上,身后是成千上万的黄巾军。旌旗遮天,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大哥,接下来打哪儿?”张宝策马过来问。 张角指著南边。“广宗。打下广宗,就占了半个冀州。占了冀州,就能南下兗州,西进司隶。”他顿了顿,“打进洛阳。” 张宝咧嘴笑了。“好!打进洛阳,俺要坐在皇帝的位子上喝酒!” 张角没有接话。他望著南边的天空,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黄巾军的攻势比张角预想的还要猛烈。青州的黄巾军攻破了济南、乐安、齐国,太守们跑的跑、死的死。 徐州的黄巾军打到了彭城,刺史嚇得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幽州的黄巾军从深山老林里杀出来,攻占了涿郡、广阳,百姓四散奔逃。 兗州的黄巾军围住了东郡,日夜攻打,城墙上的守军箭矢快用完了,滚石也快没了。 豫州的黄巾军更猛,潁川、汝南、陈国三郡同时告急,太守们的求救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整个中原大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黄巾军,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哭喊声。 刘政收到消息时,正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巡视。 信是田豫派人快马送来的,厚厚一叠,全是各州郡的急报。他把那些急报一封一封地看完,脸色越来越凝重。八州同时举事,三十六方同时起兵,数十万黄巾军同时攻城,不断有县城陷落,更有早已投靠太平道的县令或是一郡太守直接打开城门引入黄巾军。 黄巾军的人数在不断壮大,加上被裹挟的百姓已有大几十万人…… 戏志才站在他旁边,接过那些急报看了一遍,许久未言。 黄巾军的规模完全超出了戏志才的预计,“校尉,太平道反了。八州之地,狼烟四起。冀州、幽州、青州、徐州、兗州、豫州、荆州、扬州,全乱了。” 刘政问:“朝廷有什么动静?” 戏志才说:“还不知道。消息刚到,朝廷的反应没那么快。”他顿了顿,“校尉,陛下之前给你那么多粮草兵器,恐怕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九十一章 黄天当立 刘政没有说话。他望著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脑子里飞快地转著。雁门关的兵力近万,粮草充足,兵器甲冑齐备,是他手里最强的力量。可这道关不能空,鲜卑人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独孤信虽然归附,可草原上的事谁说得准?他必须留足够的兵力守关。 “先生,你说朝廷何时会调我们南下?”刘政问。 戏志才想了想。“不会太久。八州同时起兵,朝廷的兵力不够用。洛阳附近的大军,不能轻动。各州郡的郡兵靠不住,剩下能调动的,就是四洲的边军。雁门边军战力陛下知晓,陛下一定会调。”他看了刘政一眼,“校尉,你准备带多少人南下?” 刘政说:“四千步卒,五百陷阵营,一千扈从军和一千汉骑。四百重甲骑兵和剩余轻骑留在雁门,守关足够了。辅兵带五百,负责粮草輜重。” 戏志才算了一下。“七千人,粮草虽充足可南下的路不好走。太行山以东全是黄巾军,走哪条路都有危险。” 刘政说:“走太原、上党、河內,绕道洛阳。绕远一点,安全。” 戏志才点了点头。 此时洛阳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黄巾军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洛阳,一封比一封急。 灵帝坐在德阳殿的御座上,面前堆满了各州郡的急报。他的脸色很难看,眼袋比平时更深,嘴唇上没有血色。张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拂尘,脸上没了惯常的笑容。 灵帝最终还是低估了太平道实力,他口中的泥腿子不但杀了无数世家豪强,各州士卒官吏也是死伤惨重。最让灵帝愤怒的是很多官军选择加入黄巾军,將手中的屠刀挥向昔日同袍! 何进跪在殿中,“陛下,八州俱反,京师危矣,请陛下速派大军镇压。” 灵帝问他派谁去,何进说卢植可为中郎將討伐张角,封皇甫嵩为左中郎將,右中郎將朱儁可討伐潁川黄巾。 眾大臣纷纷附议支持! 灵帝没有再多问,准了。 卢植被召进宫的时候,他穿著一身旧朝服,腰板依然挺直,走进德阳殿的步伐依然稳健。 灵帝看著他,忽然想起当年他上书弹劾宦官被免官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卢植也是这样,腰板挺直,步伐稳健,没有一丝颓丧。 灵帝赐了卢植一套崭新的鎧甲,又赐了他持节,让他统领北军五校的兵马,討伐冀州黄巾。 卢植接过节鉞,磕了一个头,转身走出大殿。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矗立了很多年的老松。 皇甫嵩被任命为左中郎將,朱儁被任命为右中郎將,各持节,统领部分五校、三河骑士及募来的精勇,共四万余人,討伐潁川黄巾。 灵帝还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採纳了皇甫嵩和宦官吕强的建议,解除了党錮之禁,赦免了天下党人。詔令一出,天下震动。那些被禁錮了十几年的党人,终於重见天日。 与此同时,灵帝从西园厩中拨出战马,从中藏府中拨出钱財,分赐將士。军餉发了,战马配了,兵器甲冑也从武库里搬了出来。 大將军何进,驻兵洛阳,镇守京师。 洛阳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城门加派了守卫,出入都要查验身份。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商铺也关了大半。 坊间流传著各种消息,有的说黄巾军已经打到了孟津,有的说黄巾军里有妖术师,能呼风唤雨,还有的说朝廷的兵打不过黄巾军。没有人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所有人都在等,等朝廷的兵出发,等前线的消息传回来。 五月初,黄巾军的攻势达到了顶峰。 八州二十八郡,同时燃起战火。黄巾军像潮水一样涌过平原、山川、河流,攻占了一座又一座县城。他们烧毁官府,杀死官吏,打开粮仓,把粮食分给百姓。 各地百姓纷纷响应,有的送粮,有的带路,有的直接拿起刀枪加入黄巾军。短短一个月,黄巾军的人数就膨胀到了近百万人。 潁川郡是黄巾军的主攻方向之一。波才率领的黄巾军围住了潁川郡治阳翟,日夜攻打。阳翟城墙上,守军箭矢快用完了,滚石也快没了,士气低到了极点。城外的黄巾军架起云梯,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城墙上杀声震天,血染城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汝南郡的黄巾军攻占了郡治平舆,太守弃城而逃。陈国的黄巾军围住了苦县,县令带著几百个士卒死守城门,已经守了七天七夜。 冀州的黄巾军更猛。张角亲自坐镇广宗,张宝驻守下曲阳,张梁驻守巨鹿。三座城互为犄角,数十万黄巾军分布在三城之间,像一张大网,把整个冀州罩住了。 卢植带著北军五校的兵马,从河內进入冀州,准备先打张角的主力。可他很快发现,黄巾军的人数太多了,他的兵力根本不够用。 卢植选择了最稳健的打法,不急,不躁,逐步推进,一步步蚕食黄巾军。 雁门,朝廷的调令也到了刘政手中。 刘政把戏志才、田豫、关羽、张飞、高顺等人都叫到了议事厅,把朝廷的调兵檄文摊在桌上。檄文上写著,詔令討虏校尉刘政,率所部兵马,星夜兼程,南下討逆,听候朝廷调遣,共同討伐黄巾贼寇。 张飞第一个开口:“校尉,打不打?” 刘政看了他一眼。“打。朝廷调兵,不能不从。” 高顺问:“校尉打算带多少人?” 刘政说:“关羽和张辽率两千骑为先锋,四千步卒为中军隨我同行,五百步卒和五百辅兵为后军押运大军粮草!” 戏志才补充道:“粮草从库里调,先带两个月的,剩下的后续再运。” 关羽问:“什么时候出发?” 刘政说:“三天后。” 三天后,雁门关的七千大军拔营南下。关羽带著两千骑走在前头开路,刘政与张飞带著四千步卒居中。 高顺的陷阵营负责殿后,輜重如遇敌,高顺的陷阵营足以应对。辅兵押著粮草輜重走在最后面。 戏志才和田豫隨军参赞。 雁门关驻守任务交给了王放和陈溯,而独孤信在刘政离开前也做出了保证,独孤部会守护好互市,是雁门关第一道屏障! 刘家庄诸事交给了张既,刘政相信张既的才能。刘大统兵听从张既指挥,刘二继续驻守山谷,谷中兵马增加到八百人,不容有失! 第九十二章 进军幽州 幽州的黄巾军响应最速,广阳郡的黄巾军攻杀了幽州刺史郭勛和广阳太守刘卫,占据了蓟城。 涿郡的告急文书已经送出去十几封,可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到。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潁川那边波才率领的黄巾军围住了皇甫嵩和朱儁,汝南的黄巾军攻占了郡治平舆,陈国的黄巾军围住了苦县,东郡的黄巾军正在围攻濮阳。朝廷能调动的兵力全都撒了出去,哪还有余力管涿郡? 刘政的七千雁门军从雁门关出发后,行军路线因局势变化做出改变。 雁门军没有直接南下洛阳,而是绕道向东,经上谷、代郡,直奔幽州。 戏志才的建议很简单,洛阳有大军环绕守卫,不缺雁门军这七千人。而幽州空虚,黄巾军已经攻占了广阳,涿郡危在旦夕。与其去洛阳听候调遣,不如先解涿郡之围,再南下也不迟。刘政採纳了这个建议,大军折向东北方向。 几日后,大军进入幽州地界。沿途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村庄被烧成白地,田里的麦子被连根拔起,路边的沟里填满了尸体。 有的村子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野狗在废墟中刨食。戏志才骑在马上,看著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低声对刘政说:“校尉,黄巾军这是在断自己的根。抢光了、烧光了,老百姓没有活路,谁还跟著他们?” 刘政没有接话,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想到黄巾军连普通百姓都没有放过! 关羽带著两千骑兵走在最前面,斥候撒出去三十里。张辽跟在他身后,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这是张辽第一次隨军出征,手心里微微冒汗,可他握枪的姿势很稳。 关羽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別紧张,跟著我。”张辽点了点头。 没多久,有斥候飞马来报,前方三十里,涿县城外,黄巾军正在攻城。领兵的是程远志,手下號称五万人,实际能战的不下三万。涿县守军守城艰难,看情势撑不了多久。 关羽勒住马,回头望向中军。刘政策马上前,戏志才和田豫也跟了过来。 几个人在路边摊开舆图,戏志才指著涿县的位置,说:“程远志围城,必然分兵把守四门。他的人多,可大多是裹挟的百姓,真正能打的精兵不超过万人,剩下的多是普通青壮。我军七千兵力,虽然人数不占优,但甲冑精良,训练有素,以逸待劳,胜算不小。” 刘政问:“先生以为,该从哪里打?” 戏志才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北边。涿县城北是平原,开阔地,適合骑兵衝锋。程远志的主力应该在南门和西门,北门兵力较弱。我军从北边杀入,先解北门之围,再沿城墙向东、向西横扫。黄巾军人多,可他们挤在一起,调转不开。我军骑兵衝进去,步卒跟进,一战可破。” 刘政看向关羽。关羽点头:“北边开阔,正合骑兵冲阵。我带扈从军和轻骑先冲,撕开缺口。”说著又对旁边的张辽嘱咐道:“跟在我后面,不要离太远。” 张辽握紧了手中的枪,应了一声。 张飞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校尉,俺的步卒跟在骑兵后面往里冲?还是分兵去打別的门?” 刘政看向张飞和高顺,“你们带步卒和陷阵营,跟在骑兵后面。骑兵撕开缺口后,你们带人往里推进,把黄巾军切成两段。赵煜带弓手在阵后掠阵,哪里有大队黄巾集结就射哪里,射散打乱他们队形。” 张飞咧了咧嘴:“明白了。” 高顺站在一旁,郑重点头。他身后的五百陷阵营列成三排,每人身披铁甲,腰悬环首刀,手持长枪,其中三百人背上还斜挎著一具弩。 三百具弩全部配给了陷阵营,刘政从洛阳武库弄来的那批,是汉军中最好的强弩,射程一百步,穿透力极强。 翌日清晨,涿县城北。 程远志的大营扎在北门外五里处,帐篷连绵数里,旌旗杂乱无章。 黄巾军没有统一的旗號,有的插著黄旗,有的裹著黄巾,远远望去像一片黄色的沼泽,黏糊糊地铺在平原上。 攻城的云梯、撞锤散落在城墙下,被守军砸烂了几架,残骸还在冒烟。 程远志坐在大帐中,面前摆著一桌酒肉,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本是巨鹿郡的一个农夫,跟著张角几年,因为能说会道、敢打敢冲,被提拔为一方渠帅。 如今他手下有五万人,围著一座小小的涿县,打了三天还没打下来,他却不著急。他有的是人,耗也把涿县耗死。 帐帘掀开,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脸上全是惊恐。“渠帅!北边来了大队人马,打著『刘』字旗號,骑兵就有好几千!” 程远志手里的酒碗差点掉了。“多少人?从哪儿来的?” “看不清,漫山遍野,从北边来的,骑马,跑得飞快!” 程远志的酒意醒了大半。他扔下酒碗,衝出大帐,爬上营中最高的一座望楼。 北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线正在迅速变粗。那不是黄巾军的黄色,骑兵排成三列,前队举著长矛,后队提著马刀,马匹的鬃毛在风中飞扬,铁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关羽骑在马上,长刀横在鞍前,风吹得美髯向后飘飞。他身后的一千扈从军全是鲜卑骑兵,人人披著皮甲,腰挎弯刀,骑术精湛。再后面是一千轻骑兵,汉人,装备环首刀和长枪,是关羽亲手带出来的精锐。 两千匹战马同时奔驰,大地在颤抖,闷雷般的蹄声压过了涿县城头的喊杀声。 程远志的脸色白了。一路攻打到涿县,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那些骑兵的兵甲、队列、气势,不是他能抵挡的。 关羽在马上举起长刀,朝前一指。 两千骑兵同时加速。 扈从军的衝锋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关羽一马当先,长刀划出一道银弧,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黄巾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连人带兵器劈翻在地。扈从军的鲜卑骑兵紧隨其后,弯刀在人群中翻飞,一刀一个,像割麦子一样收割著人命。 第九十三章 阵斩黄巾 程远志的北营大乱。 黄巾军本来就没什么阵型可言,营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人挨著人,刀碰著刀。 骑兵衝进来的时候,有的人还在帐篷里睡觉,有的人刚拿起兵器,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马蹄踩倒。哭喊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整个北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关羽没有停。他的目標是程远志的中军大帐,长刀左右劈砍,挡者披靡。一个黄巾头目举著狼牙棒衝上来,想拦住他,关羽看都不看,一刀劈下去,狼牙棒断成两截,头目的脑袋连著头盔飞出去老远。扈从军的骑兵跟在他身后,弯刀所过之处,血光四溅。 张辽带著轻骑兵从右翼包抄,截断了北营黄巾军往东逃跑的退路。骑兵们排成楔形阵,像一把尖刀从侧面插进去,把溃散的黄巾兵切成两段。张辽的长枪在人群中翻飞,一枪一个,杀得浑身是血。 北营被衝破后,张飞的步卒压了上来。 四千步卒排成三个方阵,枪兵在前,弓手居中,刀盾兵在后。方阵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抖,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赵煜带著五百弓手走在方阵当中。他没有下令放箭,前面的骑兵还在衝杀,箭矢可不分敌我。 他等著,等到骑兵撕开的口子足够大,等到黄巾军的溃兵挤成一团,那时候才是放箭的最好时机。 高顺的陷阵营走在步卒方阵的最前面。五百铁甲兵排成五排,每排百人,刀枪如林,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三百具弩已经上弦,弩手跟在第一排枪兵身后,弩箭指向黄巾军最密集的地方。 程远志站在望楼上,看著自己的北营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抓起一面令旗,拼命朝东边和西边挥舞,想把两翼的兵力调过来堵缺口。 可传令兵刚跑出去不到百步,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赵煜的弓手开始放箭了。 五百张弓同时鬆开,箭矢如飞蝗般落入黄巾军密集的人群中。 没有瞄准,不需要瞄准,箭矢从天而降,密密麻麻,躲都没处躲。黄巾军的传令兵、旗手、头目,凡是站在高处、举著旗子、骑著马的,全成了靶子。 程远志的令旗还没挥几下,身边就倒下了七八个传令兵。他嚇得扔下令旗,从望楼上爬下来,骑上马就想跑。 关羽早就盯上了他。 程远志骑的是一匹黄驃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关羽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冲了过去。扈从军的骑兵自动让开一条路,让关羽单骑突进。 程远志的亲兵拼死来挡,被关羽一刀一个,连砍五六个。剩下的亲兵嚇得四散奔逃,没人再敢靠近。 程远志魂飞魄散,拼命打马往南跑。关羽的长刀从他身后追来,刀锋划过他的后背,皮甲裂开,鲜血喷涌。程远志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程远志死了!”张辽策马衝过来,一枪挑断程远志的头颅,举过头顶,大喊一声,“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黄巾军彻底崩溃了。那些被裹挟来的百姓扔掉兵器,跪在地上,举著双手喊饶命。 那些死忠的信徒还想抵抗,被骑兵围住,刀光闪过,人头落地。张飞的步卒从正面压上来,枪兵齐刺,刀盾兵跟进,把还在顽抗的黄巾兵分割包围,一块一块地吃掉。 赵煜的弓手射空了箭壶,换了环首刀,跟在步卒后面捡漏。那些被箭矢射中,或是被砍杀在地惨叫的黄巾兵,补一刀,了结。 陷阵营一直在稳步推进,高顺带著五百铁甲兵站在方阵的最前面,弩手蹲在枪兵身后,弩箭上弦,瞄准了战场上最后一群还在抵抗的黄巾兵,大约两千人,聚在涿县城南门外,由一个头目率领,正准备往南逃窜。 高顺举起手,又放下。三百具弩同时发射,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飞出去,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扫过人群。前排的黄巾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后面的人踩著自己人的尸体继续跑。可陷阵营的第二轮弩箭又到了,接著第三轮。 三轮弩箭射完,黄巾军倒下了数百人,剩下的四散奔逃,被赶来的骑兵追上,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一路。 涿县城墙上,守军们看呆了。他们守了几天几夜,箭矢快用完了,滚石也快没了,以为城破就在眼前。 忽然从北边杀来一支大军,不到半天工夫,五万黄巾军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人认出了旗子上的“刘”字,问旁边的人这是哪路兵马,旁边的人哪里说的清楚,知道是朝廷的援军就行了。 县令张誉站在城墙上,望著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手都在抖。他不是怕,是激动。他以为涿县守不住了,以为自己的命要交代在这里了。没想到援军来得这么快,打得这么狠。 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终於停了。 涿县城北的平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黄巾军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折断的刀枪、烧毁的旗帜遍地都是。野狗从远处的树林里探出头来,嗅著空气中的血腥味。 刘政骑马走在战场上,靴子踩在血浸透的泥土里,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著韁绳的手青筋暴起。这场大战虽然贏了,可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他看见那些跪在地上的黄巾俘虏,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的才十四五岁,有的头髮全白了。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锄头、木棍、菜刀。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死的。 戏志才跟在他身后,也在看那些俘虏。“校尉,这些人不能放。放了,他们还会回去找张角,下次攻城的时候,他们还是冲在最前面的炮灰。也不能杀,杀了,杀俘的事情传出去有损校尉的名声,我军日后遇到的黄巾军將会拼死抵抗!” 刘政知晓戏志才的意思,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戏志才说:“让他们互相检举,品行不端恶贯满盈者杀!被裹挟的普通百姓全部送去雁门垦荒,剩下愿意戴罪立功的青壮编成一营,由军中老卒担任基层军吏。” 刘政点了点头,让田豫去办,同时吩咐清点俘虏、统计伤亡。 关羽从战场上回来,浑身是血,长刀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在刘政面前勒住马,抱拳行礼道:“校尉,骑兵折了二百多,伤了三百多人。” 没多久张飞也回来了,初步统计步卒战死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高顺的陷阵营全员披甲配合默契一人未折,只有十数人受了点轻伤。 刘政让田豫把伤亡数字记下来,又让人去打扫战场,清点缴获。缴获的战马不多,只有几百匹,其中大部分还是駑马。 缴获的粮草却有几万石,还有不少金银財宝,估计是从涿县附近几个大户人家抢来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刘政让人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充入军资。 缴获的兵器甲冑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杂乱不堪,大部分是农具或是木棍木枪之类,残破披甲千余副,铁甲只有寥寥十几副。 没多久俘虏统计也出来了。 程远志號称五万大军,但其中有两万多人是黄巾军隨军家眷,多为老弱妇孺,此时正被看管在聚集地。 此战雁门军阵斩数千黄巾军,有万人逃散,俘虏五千多人…… 刘政与眾將正在商议战后事宜,只见涿县城门打开了。 县令张誉带著县丞、县尉和几个士绅,带著酒罈和牛羊,出城劳军。张誉五十多岁,白面长须,走到刘政面前,拱手道:“涿县令张誉,多谢刘校尉救命之恩。”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 刘政下马还礼,“刘县令客气了。都是为朝廷效力,谈不上谢。” 张誉拉著刘政的手不肯放,眼眶微红满脸疲惫,说城中百姓困守三日,若不是校尉及时赶到,涿县恐怕就要陷落了。 刘政安抚了几句,让他先回城安抚百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刘焉千恩万谢,带著人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斥候来报,涿县周围五十里內没有黄巾军的大股人马了。程远志的残部已经溃散,往东南方向逃了,估计是去投奔广宗的张角。 夜里,刘政在涿县城外的军营里住了一夜。 躺在帐篷里,听著外面的风声,刘政想著白天的大战。七千打五万,贏了。不是雁门军有多厉害,是黄巾军太弱了。没有训练,没有兵器,没有將领,这样的队伍,人数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可他知道,黄巾军中也有能打的。波才能在潁川围住皇甫嵩和朱儁,说明他不是等閒之辈。张角能在广宗、下曲阳、巨鹿三城之间布成犄角之势,说明他懂兵法,麾下不乏精锐之士。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第九十四章 震慑收编 翌日,战场上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涿县城北的平原上,俘虏们跪成黑压压的一片,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 两万多黄巾军家眷被单独隔在西边,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五千多青壮俘虏被围在东边,四周站满了雁门军的步卒,刀枪向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政站在一处矮坡上,看著这两万多人,思考著怎么处理。 “校尉在想怎么处置这些人?”戏志才先开了口,声音不高。 刘政有些无奈道:“两万多张嘴,杀了不仁义,放了恐怕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也活不下去,留下又怕养不活。” 戏志才点了点头,“那就不杀、不放、不留。” 刘政转过身看他:“先生有办法?” 戏志才抬起头,目光从那些俘虏身上扫过,像是在清点家里的牛羊。“杀是下策。程远志的五万人已经被打散了,这些俘虏里大部分人只是跟著跑的百姓,手上没有血债。杀了他们,并州、幽州的百姓会怎么想?雁门的流民会怎么想?他们都是活不下去的人,跟咱们屯田的那些百姓没什么两样。” 刘政等著他说下去。 “无家可归者,都送去雁门。雁门在屯田,缺的就是人手。修路、挖渠、挖矿都需要大量劳力,哪样不需要人?这两万人送过去,半年之內,雁门的屯田规模能翻一番,煤窑铁矿的產量能翻两番。”戏志才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至於那些青壮俘虏,挑一挑。手上沾了血的,该杀就杀,杀几个震慑人心。没沾血的,愿意戴罪立功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送去服劳役。两万多人人分而治之,自然安稳。” 刘政看了他一眼。“先生早就想好了?” 戏志才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从雁门出发那天就在想,黄巾军號称数十万之眾,我就猜到其中大半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百姓愚昧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事,就只是单纯的想活下去。为了活著,才举家跟著黄巾作乱!” 这时,田豫从俘虏营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刚写好的册子。他在刘政面前站定,喘了口气,翻开册子说:“初步清点过了。家眷两万一千余人,青壮俘虏五千三百余人。家眷里老人占两成,妇女占四成,孩子占四成。青壮俘虏年纪都在十六到四十之间,身体还算结实。”他合上册子,看了一眼戏志才,又看向刘政,“校尉,这些人怎么处置?” 刘政把戏志才的想法说了一遍。田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送去雁门可以,但路上要有人押送。两万多人,从涿县到雁门,六百多里路,走半个月。路上吃喝住宿,还要防著他们跑。押送的兵力少了不行,多了会影响主力南下。” 刘政问:“你觉得需要多少人?” 田豫算了算:“人数太多,要分批送往雁门。五百步卒负责押送,两百骑兵负责外围警戒,至少八百人。路上消耗的粮草,此战缴获足矣应付。” 刘政点了点头,让人去叫关羽和张飞。 关羽来得很快,鎧甲上还沾著干透的血跡,在阳光下呈暗褐色。他走到刘政面前,抱了抱拳,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俘虏,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刘政把处置俘虏的方案告诉两人。 关羽听完,只说了一句:“押送的人,从步卒里抽。骑兵不能动,接下来南下还要用。”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飞在旁边接口道:“校尉,那些青壮俘虏里真能挑出能打仗的?俺可不想带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怂包。”他把长矛往地上一戳,双手抱在胸前。 刘政说:“能挑多少算多少。不要急著编入主力,先编入辅兵,隨军助战。等打几次仗有了经验,再慢慢往主力部队里补充。” 张飞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他知道刘政说得对,新兵不能一上来就上战场,得有个过程。 关羽忽然问了一句:“那些跟著黄巾军的家眷,不愿意去雁门的呢?” 刘政说:“不愿意的不强求。发点乾粮,让她们自行离开。强扭的瓜不甜,硬拉去雁门,只会生乱!” 戏志才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第二天一早,处理俘虏的事正式开始。 第一件事是甄別家眷。田豫带著隨军的十几个文吏,在俘虏营外面摆了几张桌子,按户登记。愿意去雁门的,当场编队,每百人为一队,设一个队长,由雁门军的步卒带领。不愿意去的,登记姓名、籍贯,每人发三天的乾粮,確认无误后放行。 愿意走的占了绝大多数。大部分人的家已经被黄巾军烧了,田也没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听说雁门有地种、有饭吃,而且刘校尉在雁门屯田的事早就传到了幽州。那些流民之间自有消息往来,说雁门的刘校尉给地、给种子、借耕牛,头年不收税。 这些话说出去,愿意去的人比田豫预计的多了好几倍。两万一千多人,只有不到两千人选择了离开。大多是家在附近的,想著回去投亲靠友。刘政没有为难她们,如数发了乾粮,放她们走了。 第二件事是甄別青壮俘虏。这是最棘手的一步。 戏志才提议在俘虏中实行检举——凡是能揭发同伙罪行的,可以从轻发落。消息一传开,俘虏营里顿时炸了锅。有人指认头目,有人检举杀人犯,有人互相攀咬。场面一度混乱,守营的步卒不得不举起长枪维持秩序。 田豫带著文吏不停地记录、对质、甄別,忙得脚不沾地。 最终甄別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手上沾了人命的俘虏有八百多人。有的追隨程远志多年,杀过官吏、烧过庄园、抢过无数百姓。有的是积年悍匪,趁乱混入黄巾军打家劫舍。 刘政看过名单,没有发善心,下令直接就地斩杀以震慑俘虏! 执行的那天,张飞带著刀盾兵把八百多人押到一处空旷的田野上。旁边挖好了大坑,一丈深,三丈宽,十丈长。 刘政没有去现场。他坐在城外大帐里,听著远处的惨叫声一阵一阵地传来,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少。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也不在意。 关羽站在帐外,面朝战场的方向,看著刀起刀落。张辽跟在他身后,枪尖戳在地上,手微微发抖。他今年才十七岁,没见过这种阵仗。关羽没有回头,只平静的说了一句:“看好了。这就是战场。”张辽咬著牙,没有移开目光。 一旁的周仓拍了拍张辽的肩膀,“小子,以后大战还有很多,要学会习惯!” 第九十五章 休整 八百多颗人头落地,尸体直接扔进土坑掩埋! 剩下的俘虏噤若寒蝉。跪在地上的双腿抖得像筛糠,有几个人直接瘫倒了,尿了一裤子。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杀完人之后,张飞站在那一排排跪著的俘虏面前,用他的长矛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沟。 张飞声音洪亮:“都看清楚了。谁以后还敢作乱,这就是下场。咱们校尉说了,活命的法子有两条。跟著去雁门服劳役,五年之后放你们自由。或者,现在到这边来领刀,戴罪立功,跟著咱们打平乱。两条路,自己选。” 俘虏们面面相覷。 服劳役,五年! 戴罪立功,现在就能拿起刀枪,隨官军征战!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穿著一件破旧的短褐,眼神中还带著几分倔强。他走到张飞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將军,俺愿意戴罪立功。”张飞低头看著他,问了一句:“叫什么?哪儿人?”那年轻人说:“陈辟,潁川人。” 他身后哗啦啦站起来一片。一千人,两千人…… 张飞回头看了刘政一眼。刘政点了点头。张飞从中挑了身体最强壮的、眼神最坚定的,凑了一千人,编入辅兵。剩下的人,全部送往雁门服劳役。 田豫让人给他们登记造册。 刘政很明確的告诉这一千辅兵,跟著雁门军征战,不会拿他们当炮灰。兵器皮甲都有,粮草给足,但没有餉银。 戴罪立功四个字,不是忽悠他们。只要在战场上立了功,之前的罪一笔勾销,愿意留下的编入正式部队,不愿意留下的发给遣散费,送回家乡。 缴获的清点也完成了。戏志才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走进大帐,往案上一放,沉甸甸的,激起了桌面上的一层灰。 他翻开帐册,一页一页地念:“现钱七百八十余万钱,金银珠宝折价约千万钱,粮草七万三千余石。刀枪弓弩之类杂乱无章,能用的不多,大部分是农具改的,简陋无用。” 刘政听完,沉吟片刻。“这些钱粮,够雁门军用多久?” 戏志才算了算帐,说:“加上朝廷给的、自己囤的,雁门的存粮已经超过二十万石,够三万人吃两年多。但现在大军出征,各项损耗颇多,最多能坚持一年半左右。” 戏志才合上帐册,询问道:“校尉,这批缴获先运回雁门,还是跟著大军南下?七万石粮草,带著走,拖累行军速度。留在涿县,又怕没人看管。” 刘政想了想,说:“先运一批回去,剩下的等张既派人来接。你们带多少辆车来的?” 田豫说:“从雁门出发时带了六十辆大车,加上缴获程远志的一百多辆,一共近两百辆大车。一次能运五千石粮草,要运完七万石,得来回十多趟。” 刘政挥手让他擬个方案,第一趟先运一万石粮草和全部缴获的钱財,其余粮草就地封存,等张既从雁门派兵来接。 当天夜里,刘政写了一封信给张既,让亲卫连夜兼程送往雁门。信上说了涿县大捷的事,列明了缴获的种类和数量,让他从留守的步卒和骑兵中抽调一部分人,携带足够的大车来涿县接运剩余的粮草。 信送走之后,大军没有急於南下,在涿县休整了几天。伤兵受到妥善处理,重伤的士卒安排在县城中,县令张誉向刘政保证会照顾好伤兵,待伤兵好转也会安排人送他们回雁门。 张飞带著几个亲卫进了城,先去了南街,想看看自己家的老肉铺还在不在。铺子还在,门板关著,落了厚厚的灰,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门楣上,上面的字跡已经看不太清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关羽没有进城,带著骑兵在城外巡逻了一圈,安排斥候侦查涿县四周。 县令张誉每日都会设宴邀请刘政,刘政因军中事务繁忙都一一婉拒,只是藉机询问起刘备的事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据张誉所说,刘备早些日子招募了几百乡勇,已经离开了涿县。 “那后生,是个人物。他带著那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叫魏晋,一个叫宋郜,都是好汉。魏晋使一桿长枪,宋郜使一对铁戟,武艺都不弱。刘备带著他们投奔了校尉邹靖。黄巾军刚闹起来的时候走的,说是要去为国效力。”张誉语气里带著惋惜,“可惜了,没赶上校尉的大军。” 刘政向张誉道谢,心中却思绪翻飞。歷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又拐了回来。关羽和张飞跟了他,刘备身边却多了魏晋和宋郜。谈不上更好还是更坏,只是不一样了。 运送俘虏和缴获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先走的是三千人,由周仓率领五百步卒押送。马车装满粮草財物走在中间,俘虏步行跟在后面,队伍绵延好几里。 剩下的一万多家眷和俘虏,等张既派人来之后才能走。 涿县大捷的战报传到洛阳时,已经过了半月。 传信的斥候三天三夜没合眼,换了五匹马,急速地衝进洛阳城。他在宫门口跳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掏出怀里的战报递给守门的卫士,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说了两个字——“急报。” 战报先送到尚书台。尚书台的官员拆开一看,脸色变了几变,连忙送进宫里。 灵帝正在大殿里跟张让喝酒。张让跪在案边斟酒,蹇硕站在门口,腰悬佩剑,一动不动。 灵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几天心情不好,潁川那边打了败仗,右中郎將朱儁被黄巾將领波才打得大败,退守长社,被围得水泄不通。 五校三河的中央精锐四万余人,竟然被一群泥腿子围住了。灵帝大怒,当时就摔了一只碗。 “陛下,尚书台送来急报。”蹇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灵帝放下酒碗,抬了抬眼皮。“念。” 蹇硕展开战报,念道:“討虏校尉刘政,於涿县城北大破黄巾贼渠帅程远志。斩首八千余级,俘获两万余眾,程远志当场格杀,余眾溃散,涿郡之围已解。” 第九十六章 朝野震动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灵帝端著酒碗,手僵在那里,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案上。 张让愣了一下,隨即匍匐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刘校尉一战而解涿郡之围,真乃宗室麒麟!” 灵帝放下酒碗,靠在凭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袋还是那么深,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一直懒洋洋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斩首八千,俘获两万。”灵帝把战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討虏校尉刘政”这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对蹇硕说了三个字,“议功吧。” 捷报在德阳殿公布时,朝堂上的反应比灵帝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司徒袁隗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听了战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身后,袁绍和袁术並肩而立。 袁绍低声说了一句:“七千破五万,这个刘政有点本事。” 袁术撇了撇嘴,没说话。他是嫡子,一向看不起袁绍这个庶出的兄长,也看不起刘政这个边郡宗室。 太尉马日磾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雁门边军,果然能战。”语气不咸不淡。 司空陈球年纪大了,站得腿脚发软,可他的脑子比在场的年轻人都清醒。他听完战报,沉吟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话:“刘政的兵,是陛下用募军令和屯田令养出来的。他打贏了,说明陛下是对的。”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刘政的战功,又把灵帝的面子抬得高高的。 灵帝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的习惯,不高兴的时候叩得慢,高兴的时候叩得快。这一次,叩了三下,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散朝后,何进沉著脸走出了德阳殿。 他跟袁隗走在一起,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何进一路上没有跟袁隗说话,走到宫门口才停下来,转身看著袁隗,声音压得很低:“司徒大人,刘政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袁隗知道他问的不是刘政带去涿县的兵力,是刘政能调动的总兵力。这个问题,他早就让人摸过底了。 “雁门边军,加上募军令的三千,加上他自己的部曲,再加上扈从军和独孤部的人马,少说也有万余人。这次南下他带了七千精锐,留在雁门的还有四五千人。”袁隗捻著鬍鬚,慢慢说道,“大將军,刘政这个人,已经不只是边关將领了。” 何进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是大將军,总镇京师,统领天下兵马。灵帝用募军令和屯田令养出了一支只听刘政號令的边军,用朝廷的粮餉餵出了一支私兵。灵帝故意绕开了他这个大將军,何进对此无可奈何。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此时的洛阳,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夏天的热意。可朝堂上的风,比任何时候都冷。 灵帝把刘政的捷报抄送了两份,一份送去潁川给皇甫嵩和朱儁,一份送去冀州给卢植。送出去的不光是捷报,还有一个信號,灵帝对他们的战果很不满意。 当天夜里,灵帝在偏殿里独自坐了很久。张让端著酒壶进来,被他挥手赶了出去。 案上的烛火跳了几下,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不知道刘政这把刀能砍多久,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別的刀可用了。 卢植在广宗,皇甫嵩和朱儁在长社,刘政在涿县,一个一个都在拼命。灵帝端起已经凉了的酒碗,一饮而尽,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別让朕失望。” 远在潁川前线的皇甫嵩收到了刘政的捷报。他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朱儁。 朱儁一只手接过,草草看完,冷笑了一声。他的部队被波才打得太惨了,四万中央精锐被一群泥腿子围在长社,连城门都不敢出。刘政七千破五万,他的四万被七万人围著打,这对比太鲜明,刺得他心里发堵。皇甫嵩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涿县! 这一日,斥候带回来了邓茂的消息。 邓茂是程远志的副手。程远志被关羽斩杀时,邓茂正在南门督战,听到北营溃败的消息,他没有冲回去送死,而是带著南门的三千多残兵掉头就跑,钻进涿县西南的山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后,他又从山林里钻了出来,在涿县与中山国交界的几个县游荡,不攻城,专抢那些小庄园。 戏志才把舆图摊在案上,手指在邓茂出没的几个地方划了几条线。“校尉,邓茂在西南边转悠了好几天,专挑小庄园下手。县城墙高沟深,他这三千残兵连云梯都没有,打不下来。” 刘政看著舆图,手指轻轻叩著案几,忽然问了一句:“最近的世家豪强是哪几家?” 戏志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微微上扬。“西南边最近的是赵家和李家。赵家在望都县有三百顷地,养著两百多家丁,庄墙两丈高。李家在唐县的地盘小一些,一百多顷,庄墙也不如赵家结实。”他顿了顿,“校尉的意思是,把邓茂赶过去?” 刘政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邓茂缺粮。” 戏志才的眼睛亮了。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路线,从邓茂现在的藏身处出发,绕过几个已经空置的村子,先逼向赵家,再转向李家。这条路线上的百姓早已人去屋空,邓茂抢不到粮食,就不得不啃硬骨头。 当天下午,关羽带著麾下骑兵出发了。他沿著邓茂藏身的山林外围,由北向南缓缓推进,不急不躁,每天只走二十里。 不搜山,不堵路,只是压过去。骑兵排成散兵线,在山林外围巡视。 邓茂的探子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嚇得连滚带爬回去稟报。邓茂脸色铁青,咬著牙说了一个字:“撤。” 关羽没有追。他站在山岗上,看著邓茂的队伍像一条受惊的蛇,慌慌张张地钻进了西南方的丘陵地带,然后勒住马,收兵回营。 张辽满脸疑惑,策马过来问关將军为什么不追。关羽望著邓茂逃窜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校尉有校尉的打算。” 第九十七章 驱虎吞狼 邓茂跑了三天,跑进瞭望都县地界。他已经饿了两天,士卒饿得眼冒金星,有人开始嚼树皮,有人偷偷杀了战马。邓茂一刀砍断了路边的一棵小树,破口大骂了一阵,可骂完了还得想办法。 探子回报,前面五里就是赵家庄园,墙高约两丈,家丁两百,粮食堆成山。另一个探子说,赵家昨天刚运进去几十车粮草,现在庄门紧闭,墙头上站满了人。 邓茂的一个头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渠帅,听闻赵家有人在朝中为官,与官军关係紧密,抢了赵家怕是要引来官军疯狂围剿,要不绕过去?” 邓茂一巴掌扇过去。“绕?往哪儿绕?后面有官军的骑兵,左右都是山林,前面就这一条路。不打赵家,弟兄们吃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三千多人,饿得东倒西歪,兵器残缺不全,连一面完整的旗子都没有,可他没有退路了。 当天夜里,邓茂带著残兵摸到了赵家庄园外面。 赵家的庄墙確实高,两丈,夯土筑成,顶上插著火把。墙头上有人影走动,不时往下张望。 邓茂蹲在黑暗里,盯著那道墙看了很久,让人把几根砍倒的树干绑成简易梯子,带著一百多个最悍勇的部下摸了过去。 赵家的家丁毕竟只是普通护院,没有经过训练。半夜三更,大部分人都在屋里睡觉,墙头上只有十几个人值夜。 当邓茂的人从东北角爬上墙头的时候,值夜的家丁还在打瞌睡。刀光闪过,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邓茂翻过墙,从里面打开了庄门。三千多残兵蜂拥而入。 赵家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家主赵谦带著几个儿子从后门逃跑,被邓茂的部下追上砍翻在地。 粮仓被搬空,马厩里的几十匹好马被牵走,库房里的金银布帛被装了几十大车。 邓茂坐在赵家的大堂上,面前摆著抢来的酒肉,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 戏志才在涿县城外的大帐里收到了消息,先在地图上把赵家的位置圈了出来,然后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校尉,赵家被打下来了。邓茂抢了两天,搬空了赵家几十年的积蓄。” 刘政没有抬头,还在看手里的文书,只问了一句:“赵谦呢?” “死了。” 刘政放下文书,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赵谦当年在朝中当议郎时,没少帮著世家豪强说话,减税、废徭役、阻挠屯田。 刘政在雁门推行屯田令,赵谦上过一道奏疏,说边郡屯田侵夺民田、扰乱地方,请求灵帝收回成命。那道奏疏被灵帝留中不发,转头告诉刘政不用在意朝中诸公非议,放手施为。可刘政记住了这个名字。 “邓茂现在往哪儿去了?” 戏志才指著舆图。“西南,往唐县去了。下一个是李家。”手指沿著山路划了一条线,“从赵家到李家,一百二十里。邓茂抢了这么多东西,走得慢,至少要走三天。校尉如果要动手,现在正是时候。邓茂的人吃饱喝足,士气正旺,可他们拖著几十车抢来的財物,行军速度慢,队伍拉得长,一打就散。” 刘政摇了摇头。“再等等,让他打完李家再说。” 戏志才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赵家被灭,李家也要步后尘。两刀砍下去,世家豪强才知道害怕。 等邓茂把这一带的庄子富户都祸害一遍,雁门军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他剿灭,缴获的粮草財物充入军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三天后,邓茂攻破了李家。李家庄园没有赵家那么高那么厚,加上已经被赵家的遭遇嚇破了胆,庄丁连夜跑了大半,李家眾人见势也早早躲进县城。邓茂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攻了进去,李家没有转移走的钱粮財物全便宜了邓茂。 消息传到涿县,张誉坐不住了。他跑到刘政的大帐里,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刘校尉,赵家和李家都被黄巾贼攻破了。校尉的兵马就驻扎在涿县,为什么不发兵救援?” 刘政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张县令,邓茂的残兵在山林里流窜,行踪不定。我的斥候一直在追,可每次都差一步。赵家和李家出事,我也很痛心。”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看著张誉的眼睛,“张县令放心,我已经派关羽率骑兵追击了。不出三日,必有捷报。” 张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端著那碗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在帐中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了。 戏志才从帐后走出来,站在刘政旁边,望著张誉远去的背影。“校尉,张誉回去之后,恐怕会上报给朝中那些人。” 刘政放下茶杯。“上报了也没用。邓茂是黄巾贼,赵家和李家是被黄巾贼劫掠,跟我有什么关係?我的兵在追击,只是没追到而已。他参我?参我什么?按兵不动?我有斥候派出的记录,有骑兵搜山的行程,每一笔都经得起查。至於为什么每次都差一步?” 刘政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山路难行,贼寇狡猾,我也没办法。” 戏志才没有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天傍晚,关羽带著骑兵出发了。这一次,刘政给他的命令不是驱赶,是清剿。 邓茂的队伍从唐县出来,拖著上百辆大车,沿著官道慢吞吞地往南走。士卒们吃得滚圆,马背上驮满了抢来的布帛钱財,个个笑容满面似乎都忘记了官军的存在。 关羽从西北方向杀出来的时候,邓茂的队伍正在过一条河,前队过了河,后队还在河对岸,首尾不能相顾。关羽的长刀像一道闪电劈进河滩,邓茂的队伍被切成两段,麾下骑来回衝杀,黄巾军四散奔逃。邓茂被张辽追上,只战了十数回合,被张辽一枪挑落马下,钉在河滩上,当场毙命。 三千多黄巾残兵。不到一个时辰,斩杀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一千五百余人,缴获的粮草財物装了上百辆大车。 刘政站在大帐外面,看著那些缴获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戏志才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校尉,这一趟,够雁门军吃半年了。” 刘政没有说话,此刻刘政已经有点明白灵帝谋划。用黄巾军对付世家豪强,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刘政不敢苟同! 当今天子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想让大汉破而后立? 拥有后世记忆的刘政只能表示灵帝想的太简单,过於理想化了! “传令下去,缴获的粮草財物,分五成送回雁门,其余留作军资。俘虏按老规矩办。邓茂的人头,送去洛阳报功。” 戏志才应了,转身要走。刘政叫住了他。 “先生,你说我这样做,跟那些世家豪强有什么区別?” 戏志才回过头,看著刘政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校尉,世家豪强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雁门,为了那些跟著你活下去的人。区別在这里。”他顿了顿,“再说了,驱虎吞狼,虎是邓茂,狼是赵谦、李昭。校尉既没有亲手杀他们,也没有帮邓茂打他们。他们死在黄巾贼手里,跟校尉有什么关係?” 刘政没有接话,戏志才见此转身走了。 第九十八章 火烧长社 邓茂的人头送到洛阳时,潁川的战事正处在最危急的时刻。尚书台的官员拆开涿县送来的捷报,看了一眼,隨手搁在一旁,又拿起了潁川的急报。那边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四月以来,皇甫嵩和朱儁的四万中央精锐被波才按在长社城里打了一个多月。 朱儁败得太快了。四月下旬,他带著步骑两万余人进抵潁川,在阳翟城外与波才正面交锋。黄巾军人多势眾,漫山遍野都是黄巾裹头的士卒,朱儁的兵力只有对方的两成,阵脚还没站稳就被漫山遍野的黄巾军衝散了。 他带著残兵退往长社,半路上被波才的骑兵追上来又砍了一阵,等到了长社城下时,两万多人只剩下不到八千。 波才隨后就到。数万黄巾军铺天盖地地从阳翟方向涌来,旌旗遮天,尘土飞扬,把长社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外十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草屋,一层叠一层,从城墙上看下去像一片烂泥塘。 波才没有急著攻城,他围而不攻,想把城里的守军活活困死。长社城小,存粮不多,四万守军加上隨军民夫,一天就要吃掉大量粮食。波才算得很清楚,皇甫嵩撑不过一个月。一旦粮尽,官军必定自乱! 皇甫嵩在城墙上巡视了一整天。他走遍了每一段城墙,数清了每一处垛口,看遍了城外黄巾军的每一个营寨。 波才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营寨扎在了草丛和树林旁边。潁川的五月草木茂盛,营帐四周全是枯草和灌木,绵延十几里,一眼望不到头。 有些帐篷直接搭在乾草堆上,灶台设在灌木丛中,做饭时火星四溅,隨时可能引燃周围的草木。皇甫嵩站在城垛后面,盯著那一片枯黄的草场,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把军吏们召集到城楼里,只说了一句话:“兵有奇变,不在眾寡。今贼依草结营,易为风火。若因夜纵烧,必大惊乱。吾出兵击之,四面俱合,可破也。” 军吏们面面相覷。火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风险极大。万一晚上不起风,火烧不起来,派出去的敢死队就全交代在城外了。万一火势失控,烧到自己人,更麻烦。皇甫嵩没有再解释,让军吏们各自回去准备。 曹操到达长社时,骑都尉的军职,统领的兵是从洛阳周边临时招募的义兵和郡国兵,人数不多,只有五千,但士气很足。 曹操骑在马上,穿著鎧甲,腰悬佩剑,身后跟著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他们都是曹操在譙县招募的宗族子弟,自幼习武,弓马嫻熟。 曹仁的骑术最好,跑在最前面,远远看见长社城外的黄巾军营地,回头对曹操喊了一声:“孟德,人不少。” 曹操嗯了一声,勒住马,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贸然进攻,带著骑兵在黄巾军外围绕了一大圈,摸清了地形的兵力部署,找到了一个被黄巾军忽略的缺口。 他连夜率部从那个缺口突入,城门的吊桥放下又升起,绞绳转动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城墙上的守军探头往下看,黑压压的兵马像水银泻地一样涌了进来。 波才早就发现了这股突然出现的官军,见官军想衝进城里与大部匯合便没有过多理会。城中兵马越多,消耗的粮草越快,粮尽后的混乱也越大! 皇甫嵩在城门口迎接曹操。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上了城墙。 皇甫嵩指著城外黄巾军的营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曹操。曹操听完,蹲下来摸了摸城墙上的砖缝,感受著风向,“夜黑风高,正是火攻的好时候。波才以草结营,四面皆是枯草,只等东南风起,火从东南烧,往西北蔓延,他的大营正好在风头上。” 皇甫嵩点了点头,两人在城墙上把兵力部署定了下来。 两日后黄昏,潁川起了大风。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呼啸著掠过城墙,颳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皇甫嵩站在城墙上,伸手试了试风向和风力,风势很猛,吹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衣角被风捲起来拍打著腿侧。 他转身看了一眼城下整装待发的士卒,然后朝城外挥了挥手。 第一批敢死队出发了。两百个最精锐的士卒,每人身上带著火摺子和浸了油的乾草束,从城墙上用绳索縋下去。 绳索紧绷,士卒们双手交替往下滑,脚蹬著城墙砖缝,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城外的阴影里。 他们在草丛中匍匐前进,用了將近一个时辰才摸到预定位置。 三更时分,城外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上百个火头同时从黄巾军营地东南角的草丛里窜起来。 浸了油的乾草遇火即燃,火舌顺著风势疯狂地舔舐著周围的枯草和灌木。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顷刻间连成一片火海。 黄巾军的营帐有很多是用乾草和树枝搭建的,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盖过了风声。 士卒们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衝出营帐,满眼全是橘红色的火光。 有人被烧著了头髮和衣服,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倒塌的营帐压住,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还有人赤著脚在火里跑,脚底板被烫得滋滋作响,跑了几十步就扑倒在地。 战马受惊,挣断韁绳在营地里狂奔,踩塌了帐篷,踩死了无数人。火焰映红了半边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波才从大帐里衝出来,赤著脚,连鎧甲都没来得及穿,光著膀子被亲兵扶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营,四面八方都是火光,火头躥起三四丈高,浓烟滚滚,遮住了漫天的星光,士卒们在火海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波才脸上满是灰烬和惊愕,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十万大军,瞬间崩溃。 城墙上的火把亮起来了。皇甫嵩拔出佩剑,剑身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向城外一指,城门轰然打开。 吊桥落下来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朱儁亲率左翼步兵从南门杀出,曹操率骑兵从东门杀出,皇甫嵩自率中军从北门杀出。三路兵马在城外会合,向火光冲天的黄巾军营地发起总攻。 第九十九章 波才败走 吊桥落下来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朱儁亲率左翼步兵从南门杀出,曹操率骑兵从东门杀出,皇甫嵩自率中军从北门杀出。三路兵马在城外会合,向火光冲天的黄巾军营地发起总攻。 曹操的骑兵冲在最前面。夏侯惇一马当先,长枪连挑连刺,枪尖在火光中闪著暗红色的光,所过之处黄巾军纷纷倒地,鎧甲上溅满了血,连脸上都糊了一层。 曹仁从侧翼包抄,带著一队骑兵穿插到溃兵的侧后方,截断了波才往东南逃跑的退路。 曹操骑在马上,没有急著衝杀,眯著眼睛在乱军中寻找波才的帅旗。那面“波”字大旗已经倒了,被火烧了半截,歪歪斜斜地躺在灰烬里。 他皱了皱眉,带著亲兵转向南边,那里的喊杀声最密集。曹洪跟在他身后,挥刀砍翻了两个试图拦截的黄巾兵。 皇甫嵩的中军从北门压上来,士卒们踩著烧焦的草地,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空气中瀰漫著肉烧焦的恶臭和草木灰的呛人气味。 黄巾军的溃兵被火势和官军从三面挤压,像羊群一样被赶进了一个狭窄的区域,挤成一团,刀枪都施展不开。弓弩手射了三轮箭矢,箭矢从高处飞进密集的人群,每一轮都带走几百条人命。 波才的副將彭脱也在这片战场上。他在大营北边督战时被溃兵衝散,身边的亲兵从几百人减少到几十人,又从几十人减少到十几个。 彭脱试图收拢残兵组织反击,举起刀喊了几嗓子,回应他的只有溃兵惊恐的眼神和远处的喊杀声。 皇甫嵩的弓弩手已经占据了高地,用硬弩朝彭脱的方向齐射,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飞来,彭脱的肩膀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甲钉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咬著牙把箭杆掰断,被亲兵扶上马,带著伤往西南方向拼命逃窜。 黄巾军彻底崩溃了。数万大军在火攻和官军的夹击之下,死伤无数,剩下的四散奔逃。 有的往阳翟跑,有的往汝南跑,有的跑进了山里就再也没有出来。 营地里到处是烧焦的尸体,有的缩成一团,有的四肢张开趴在地上,有的保持著奔跑的姿势,被火定格在那一瞬间。 战场上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臭味飘出十几里。波才带著几百个残兵突出了重围,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天亮时已经跑出了五十里。他身后的大营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天亮的时候,火势终於熄灭了。皇甫嵩骑在马上,在一片焦黑的战场上巡视。他的靴子踩在烧焦的草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黑色的灰烬没过了脚踝。 士卒们忙著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把受伤的黄巾士卒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补上一刀。对於官军士卒来说,受伤的黄巾无论死活都是军功,没必要去救治。 曹操策马从远处过来,鎧甲上溅满了血跡,脸上还有几道被流矢划破的口子,但他没有包扎,任由血跡在脸上乾涸。 他的眼睛很亮,那种刚打完胜仗的年轻人特有的亮,可他没有笑,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这些原本都是大汉的百姓…… 此时的曹操还不是日后的梟雄,他的心中还有大汉,还有对当今天子的忠诚! “波才跑了,彭脱也跑了。”曹操勒住马,望著南边的天空,“往南跑了,怕是会跟汝南的黄巾军合流。” 皇甫嵩点了点头。“追。不能让他们喘过气来。”他转身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南下,追击波才。” 曹操抱拳领命,拨转马头,带著夏侯惇等人去清点自己的骑兵了。 这一战,官军斩首数万级,缴获的粮草輜重堆积如山。波才的数万大军灰飞烟灭,潁川的黄巾军主力被彻底打垮。 消息传到洛阳时,灵帝正在御花园里赏花逗鸟,张让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喊了一声“皇甫將军大捷”,灵帝手里的鸟食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没有心疼那只罐子,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站定,说了两个字:“好!好!” 消息传到涿县时,刘政正在大帐里与戏志才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路线。信使是从洛阳来的,身上还带著尚书台的急递封套。 刘政展开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戏志才。戏志才接过去看了一遍,说了一句:“波才败了,潁川的黄巾军完了。这一把火,烧出了中原的太平。” 刘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潁川的位置——长社、阳翟、许县,那些地名在他脑子里连成一条线。 波才的残部往西南逃窜,能跑到哪里去?要么进山,要么过江,无论去哪里,短时间內都成不了气候了。 刘政直起身,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波才败了,洛阳的威胁就解除了。接下来,朝廷可以全力对付冀州和兗州的黄巾军。” 戏志才坐回案几旁,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语气却带著一种篤定的意味。“校尉,冀州那边,卢公围了张角那么久,也该有结果了。不过朝中那些人的心思,校尉不是不知道。打下广宗是大功,这份功劳是给卢公,还是给別人,得看朝中的风向。” 刘政没有接话。他走到帐口,撩开帐帘,望著东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是潁川,是长社,是那把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皇甫嵩已经带著兵马南下了,去追波才,去追彭脱,去把潁川、汝南、陈国三郡的黄巾军残部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回舆图前。戏志才已经趴在案几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一支笔,墨跡洇了一大片,把他的袖子染得漆黑。 刘政没有叫醒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搭在他肩上。烛火跳了一下,帐外传来换岗的口令声,脚步整齐地从帐外经过…… 是时候向冀州方向进军了…… 第一百章 南下冀州 五月中旬,朝廷的调令送到了涿县大营。调令措辞急促,让討虏校尉刘政率所部兵马南下冀州,配合东中郎將董卓,会攻广宗。 隨檄文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朝议抄本,北中郎將卢植已被槛车征还,下狱论罪。戏志才拿著那份抄本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折好放在案上。 刘政问:“董卓此人如何?” 戏志才想了想。“董卓,陇西人,早年以健侠闻名凉州,弓马嫻熟,累迁西域戊己校尉、并州刺史、河东太守。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更致命的是,他在军中毫无根基。中央军是北军五校的精锐,卢植带了两三个月才勉强理顺。董卓一个西北边將,骤然接手,安能服眾?”他顿了顿,忧虑道:“朝廷这一步棋,走得很险。” 刘政没有接话,心中暗嘆!自己这只小蝴蝶始终没有在歷史的汪洋中掀起什么浪潮。 他想起卢植,教他读书、取字、讲做人的道理。如今卢植被囚车押回洛阳,生死不明,刘政却什么都做不了。一个討虏校尉,没有资格过问北中郎將的事。 “校尉,该启程了。”关羽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五月十七,刘政拔营南下。 由周仓统领一千步卒留守涿县看管俘虏。五千大军从涿县出发,经中山、常山,向巨鹿郡推进。 关羽依旧率骑兵在前探路,张飞统步卒居中,高顺带著陷阵营殿后。缴获的粮草財物已经分批运回了雁门,队伍轻装简行,日行四五十里。 五千人行军,輜重车队的烟尘在官道上扬起老高,几里外都能看见。 消息像风一样在冀州大地上传播,雁门刘政来了,就是那个在涿县城外杀了几万黄巾军的刘政。 沿途的黄巾军小股势力闻风而逃,有的钻进了山里,有的渡河去了东边…… 刘政没有追,他的目標是广宗,不是沿途的散兵游勇。 在常山郡,刘政接到了皇甫嵩送来的战报。 战报上说,长社火攻大破波才之后,皇甫嵩与朱儁分兵两路,乘胜追击。 皇甫嵩率军进攻汝南、陈国黄巾,在阳翟追上波才匯聚的残部,一战击溃,又在西华县大破彭脱。 三郡之地,旬月之间全部平定。波才仅率数百残兵继续南逃,彭脱当场阵亡。朱儁则引兵南下南阳,与南阳太守秦頡、荆州刺史徐璆合兵,围攻占据宛城的黄巾军。 戏志才把舆图摊开,手指在汝南、潁川、南阳之间划了几条线。“波才败走长社,彭脱死了,潁川、汝南、陈国三郡已定,等於砍掉了张角的右臂。南阳那边还在打,但黄巾军被围在宛城,撑不了多久。校尉,朝廷这是要先把外围扫乾净,再集中兵力打张角。” 刘政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广宗的位置。“那我们呢?去广宗,还是去打別处?” “广宗。”戏志才的手指移到广宗城,“董卓在下曲阳,我们直奔广宗。两面夹击,张角撑不住。” 大军继续南下,进入巨鹿郡地界。沿途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村庄烧成了白地,田地尽数荒废,路边每隔一段就能看见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刚死不久,野狗在尸体间穿梭,眼珠子发著绿光。活人没剩多少了,偶尔见到几个人影,远远看见大军就钻进了庄稼地里,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张飞骑在马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他杀过鲜卑人,杀过山贼,杀过黄巾军,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土地。整片整片的村子变成废墟,连炊烟都看不见。 张飞语气凝重的问刘政:“校尉,这地方怎么成这样了?” 刘政没有回答。戏志才策马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官兵来剿过,黄巾来征过,世家豪强来抢过。三拨人,没有人在乎百姓死活。” 刘政勒住马,望著远处焦黑的田地。他想起雁门外那些正在抽穗的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同样是这片土地,有的地方在种,有的地方在烧。 广宗! 董卓接过卢植的节鉞时,几个將领站在帐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冷漠。 董卓在中军帐中独自坐了很久。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鬍鬚浓密,曾在凉州与羌人周旋多年,从一名普通的羽林郎一步步做到了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这个陇西汉子的每一步全是用刀砍出来的。他懂羌人的语言,摸透了羌人的脾气,在边塞有威名,羌胡中颇有畏服。可这里是冀州,不是凉州。他要面对的不是游牧骑兵,是数十万黄巾军,是困守孤城却死战不退的太平道信徒。 董卓走出大帐,叫来录事参军,让他把卢植的营防部署图取来。图纸铺在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来回划了几下! 卢植在广宗城外筑了一圈长墙,十几里长,一丈高,五尺厚。墙外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望楼,日夜有人值守,把广宗城围得像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董卓皱起了眉头,他不是觉得卢植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卢植做得太好了。如果照著卢植的法子继续围下去,再过一两个月,广宗城里的粮食吃完了,张角自然就垮了。 可董卓不想等,朝廷也不会让他等! 董卓召集诸將,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守广宗的是张角,守下曲阳的是张宝。本將军的人马都堆在广宗城外,下曲阳那边怎么打?围住一个,放著另一个不管,等朝廷问起来,本將军怎么交代?” 董卓站在舆图前,声音粗豪,“依本將军之见,留下一部分人继续围广宗,主力北上,打下曲阳。张宝一灭,张角就成了孤军,广宗不攻自破。” 帐中没有人说话。军司马们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將站出来抱拳道:“將军,下曲阳城防坚固,张宝手下的人马不比广宗少。当初卢中郎將围广宗,就是因为兵力分散,才迟迟未能破城。如今將军再分兵,怕是两头落空。” 董卓的脸色沉了下来:“卢中郎將对的是张角,本將军对的是张宝。张角善战,张宝也能打?” 老將没有再说话。 第一百零一章 董卓战败 过了两日,董卓率主力两万余人拔营北上,留下副將率五千人继续围困广宗。他带走了几乎所有的骑兵和攻城器械,营地里空了三分之二,连望楼上值守的兵力都减了大半。 广宗城头,张角的探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飞奔回去稟报。 张角已经病了很久了。从四月开始,他的咳嗽就没断过,咳出来的痰里带著血丝。可他的脑子还很清醒。得知官军分兵北上的消息,他靠在城楼的柱子上,闭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自从张角病后张梁就守在他旁边,巨鹿则交给了副將防守。 看著大哥蜡黄的脸,张梁心里刀割一样。张角忽然睁开眼睛说道:“董卓走了,卢植的围城墙就空了。传令下去,今夜突围。” 张梁愣住了:“大哥,你的身子……” 张角摆了摆手,“不碍事!” 广宗城里还有近十万黄巾军,他们知道城破就是死,所以拼了命也要守住这座城。 月中,董卓率军抵达下曲阳城外二十里处,扎下大营。 下曲阳的城墙不如广宗高大,可张宝的人马不少。斥候报称城中至少有五六万黄巾军,旌旗插满了城头,一眼望不到头。 董卓绕著城墙转了一圈,选定了城北作为主攻方向。 那里的护城河最窄,地势最高,云梯架上去之后攻城兵能少爬几步。他在城北扎下了大营,连夜打造攻城器械。 张宝站在城墙上看著官军的营帐像蘑菇一样从城外冒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张宝不怕董卓,他怕的是卢植。那个中郎將把广宗围了两个月,大哥差点撑不住。可董卓不一样,放弃广宗跑到了这里,这是送上门来的。 董卓发起第一次攻城。 几十架云梯同时架上下曲阳北城墙,四千弓弩手在城下齐射,箭矢压得城头上的黄巾军抬不起头。撞锤轰击城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闷雷滚过天际。 张宝在城头上熬红了眼睛,他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鎧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每一次官军的云梯搭上城墙,他就亲自带人用叉子把梯子推开,滚石和檑木从城头上倾泻而下,梯子上的士卒被砸得脑浆迸裂,惨叫著摔下去。 城下倒下的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后面的士卒踩著同伴的尸首继续往上爬,可没有人能爬上去。 这一天,官军死伤一千多人,连一个城垛都没占住。董卓在城外的望楼上看著这一切,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他本打算一鼓作气拿下下曲阳,却被张宝硬扛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张角从广宗突围出来了。 董卓的斥候在三十里外发现了张角的队伍。据斥候来报,至少有四五万人,旌旗遮天蔽日,从广宗方向沿著官道一路往北,行军速度极快。 带队的不是別人,正是张角本人。他从广宗突围不是向南逃窜去找波才,而是向北直奔下曲阳,要跟张宝会合。 董卓的瞳孔猛地一缩。 张角是太平道的天公將军,是几十万黄巾军的灵魂。他突围而出,意味著留在广宗的封锁部队没有挡住他! 那几千人可能已经溃败了,也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没有思考太久,董卓只留下三千人守营,亲率一万五千主力向南迎击。 两军在巨鹿郡中部的平原上相遇了。 董卓的部署不差,骑兵在前,步卒居中,弓弩手在两翼。他在凉州跟羌人打了无数次仗,知道怎么布阵。 可黄巾军的打法跟他见过的任何敌人都不同。他们没有多少马,没有多少甲,没有战阵,什么章法都不讲,只管衝锋。 前队倒下了,后队踩著尸体继续冲。刀砍断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漫山遍野的人潮,漫山遍野的黄巾,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 箭矢射倒了一批,更多的人填补上来。前排的步卒被衝散了,长枪兵被淹没在人群中。 董卓副將王承被杀,汉军在平原上节节后退。张角骑在车上,身披黄袍,看著官军溃败,嘴角微微上扬。 他笑了! 董卓骑在马上,手里拿著刀,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的亲兵围在他周围,用身体替他挡住了好几支冷箭。 他环顾四周,步卒方阵已经被打散了,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往后跑,连头都不敢回。黄巾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一片又一片军阵。 “传令下去,撤回大营!”董卓的声音沙哑,嗓子已经喊劈了。 號角手吹响了撤退的號角,可溃散的人早就听不见了。 一万五千人出去,退回来时只剩不到一万。折损的战马、兵器、甲冑不计其数。 董卓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还在远处穷追不捨的黄巾军,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想起当年在凉州打羌人的时候,再苦的仗也没输过,因为羌人怕他,可这些黄巾军不怕他,完全悍不畏死! 张角在一眾黄巾將领的簇拥下,指挥著黄巾大军紧追不捨。 张角此举的目的是趁著官军新败、士气低落,一举全歼董卓的主力,与张宝在下曲阳会合。他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可他坐在那辆战车上,腰杆挺得笔直。 张梁骑马上前,低声劝道:“大哥,你的身子……”张角摆了摆手,望著远处烟尘中的官军残兵说了一句:“破董卓,正在此时,继续追击。” 董卓率残部退回下曲阳大营时,营地外面已经站满了黄巾军。不是追击的张角所部,是张宝从城里杀出来了。 三千守营的士卒被打散了,营中的粮草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隔著十几里都看得见。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十万多黄巾军把董卓的一万多人夹在中间。 董卓召集眾將议事,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疲惫和惊惶,有人建议突围,有人建议死守,还有偷偷建议向朝廷求援的。 董卓坐在主位上,绷著脸一言不发。有个校尉刚说半句,就被他瞪了一眼,嚇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本將军打了半辈子仗,没求过人。”董卓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令,明日清晨,全军向南突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董卓率军突围,亲率骑兵打头阵,硬生生从张角和张宝两军的缝隙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步卒跟在后面跑,輜重扔了一路,连伤员都顾不上抬。黄巾军在后面追了二十里,直到官军钻进了一处山谷,借著地形才甩掉了追兵。 这一仗,董卓的两万主力折损了將近一半,三千留守营地的兵力全军覆没,粮草輜重损失殆尽。 消息传到洛阳,灵帝勃然大怒,当即下詔罢免董卓的中郎將之职,命廷尉收押问罪。 满朝譁然! 第一百零二章 换將 阵前换掉卢植的时候,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就不小,如今新换上来的董卓打了个大败仗,比卢植还不如。 袁隗在朝会上提议重新启用卢植,何进这一次没有反对。 灵帝向张让询问卢植现在关在哪里? 张让闻言立马回答道:“在廷尉狱中。” 灵帝脸色变换不定,心中不断权衡但迟迟没作出决定。 翌日,皇甫嵩从潁川传来捷报,灵帝当即下了一道急詔,命皇甫嵩即刻北上,接管冀州军事。詔书最后加了一道严令,“广宗、下曲阳诸贼,限一月荡平。” 此时刘政的大军,走到常山郡与巨鹿郡交界处时,天色已近黄昏。刘政下令在一处高坡上扎营,准备明日再走。 晚饭刚过,就有一队斥候从南边飞马赶回来,浑身是土,在刘政面前滚鞍下马。“校尉,董中郎將败了!” 帐中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斥候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述说。 董卓分兵北上攻下曲阳,广宗张角乘虚突围,两路夹击,打得董卓首尾不能相顾。下曲阳城下一战,董卓折损数千。向南迎战张角,又折损数千。下曲阳大营被张宝攻破,粮草輜重尽失。 两万精兵退回冀州西部时只剩不足一万。董卓本人已被朝廷罢免,押回洛阳问罪。 帐中眾人闻言脸色各异,气氛凝重。张飞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碗跳起来滚到地上。“卢中郎將围得好好的,非要换人。换了个董卓,一上来就打败仗。” 田豫站在舆图旁,一直没出声。他的手指沿著广宗到下曲阳的官道划了一条线,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董卓一败,张角就从广宗出来了。这说明卢公之前的长墙围城的战术是对的,困住他,他就不敢动。现在张角不仅自己出来了,还带著好几万人,目的很明確,解下曲阳之围。保住了下曲阳,官军再来只能分兵攻打。” 关羽问了一句:“张角现在在哪里?回了广宗,还是在下曲阳?” 斥候立马回道:“据败兵所言,张角退回了广宗。下曲阳那边,张宝没动。” 田豫在舆图上敲了敲。“张角退回广宗,说明他不想把全部赌注押在一处。广宗是他的根基,丟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这次出来,一是为了接应下曲阳,二是想打掉董卓的锐气。目的达到了,就缩回去了。此人用兵,进得猛,退得快,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 戏志才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张角退回广宗,张宝固守下曲阳,两城互为犄角。我们的位置在常山与巨鹿之间,离广宗不到二百里,离下曲阳也不到二百里。继续南下,就进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几千人打十几万,毫无胜算。” 张飞急道:“那就等著?看著张角在下头折腾?” 田豫頷首道:“只能等。等皇甫將军从潁川北上,他带的兵比董卓多。潁川十万黄巾都灭了,广宗和下曲阳这十几万人不在话下。我们在这里停下来,不是避战,是为皇甫將军打前站。广宗外围的据点、粮道、水源,都要摸清楚,能拔的拔掉,不断骚扰打击黄巾军。” 戏志才表示赞同。“田长史说得是。现在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张角和张宝趁著朝廷换將的空档,把两城之间的防线连成一片。一旦他们连上了,官军就要同时打两座坚城,兵力分散,旷日持久。我们要做的,就是插在他们中间,切断联繫。不用强攻,用小股骑兵骚扰粮道、拔除外围小寨、截断信使,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等皇甫將军的大军一到,广宗就是一座孤岛。” 刘政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捻著一支笔不断转动。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国让、志才,说得都对。传令下去,大军暂驻此地。派出斥候,一拨去广宗,一拨去下曲阳,一拨向南寻找皇甫將军的大军。三日之內,我要知道张角、张宝、皇甫嵩三方的確切动向。” 眾將领命,各自散去。 帐中只剩下田豫和戏志才。刘政把邸报递给田豫,朝廷已正式任命皇甫嵩为车骑將军,假节,总督冀州军事,即刻北上。田豫看了一遍,思索片刻。“校尉,皇甫嵩从潁川到冀州,七八百里路,大军至少三四万人,加上輜重粮草,日行四五十里,最快也要半个多月。这半个月,我们不能閒著。” 戏志才接口道:“外围的清剿。广宗以北、以东,还有不少黄巾军的营寨,多则两三千人,少则三五百。这些寨子不拔除,將来皇甫將军攻城时,他们会从背后骚扰粮道。我们分兵出击,逐个拔除。” 田豫补充道:“还要留意一点,这些寨子里的黄巾军,大多是本地百姓,被裹挟进去的。打下来之后,不要滥杀。愿意回家的发粮放行,愿意从军的甄別之后补充辅兵。杀得太多,反而让广宗的张角更得人心。” 刘政看著舆图上田豫和戏志才標註出来的那些位置,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关羽率骑兵向东,扫荡巨鹿郡以北的黄巾军据点。张飞率步卒隨后跟进。高顺的陷阵营留守大营,防备张角从广宗出兵。遇大股黄巾军不要恋战,速退。国让和志才隨我居中调度。” 北上途中,皇甫嵩在军中收到了卢植从狱中托人递出来的信。 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广宗城外的围城部署图。城墙、长墙、壕沟、望楼、粮道、水源,標註得密密麻麻,每一个位置都经过了精確的计算。图的右下角写著一行小字:“义真將军亲启,此图可破广宗。” 皇甫嵩把那张图看了很久。 皇甫嵩到达广宗后没有急著攻城。他按照卢植留下的那张部署图,在广宗城外重新修筑了长墙和壕沟,把广宗城围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眼广宗城,转身走回了大帐。 帐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广宗城头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城墙上插著的黄旗在暮色中垂头丧气地耷拉著,像是提不起精神的布条。 皇甫嵩坐在灯下,把卢植那张部署图又看了一遍,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纸面。他想起当年在洛阳与卢植的几次会面,都是清谈经义,从未论及军事。没想到这个人在此处的谋划如此縝密,每一处都在实处,没有半句废话。 皇甫嵩把那根蜡烛往前拨了拨,借著更亮的光仔细辨认图上標註的那些数字。望楼的间距、箭矢的消耗、粮草运输的时辰,每一个数据都用小楷写得一丝不苟。 他默默记下了那张图上標註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地点,心中有了计较。 第一百零三章 张角病重 刘政在阵前第一次见到这位车骑將军。此人五十余岁,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文气,看上去不像个领兵打仗的將军,倒像个在太学里教书的博士。 皇甫嵩那双眼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却像是能把你从头到脚看穿。身后跟著一队亲兵,衣甲也不齐整,有的穿铁甲,有的穿皮甲,可见他的部队在潁川、汝南连番征战,也是疲惫得很了。 “雁门討虏校尉刘政,奉令率部前来听候將军调遣。”刘政抱拳行礼。 皇甫嵩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金印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你就是刘政?涿县那一仗打得不错。”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刘政说侥倖。皇甫嵩没有接话,抬头看了一眼刘政身后列阵的部队。 五千兵马在旷野上排成方阵,关羽的两千骑兵列在左翼,张飞的步卒居中,高顺的铁甲陷阵营列在阵前,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三百具弩已经上弦。 队伍鸦雀无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风吹过阵前,旗角猎猎作响,士卒们身姿挺拔,岿然不动。 皇甫嵩的目光从阵头扫到阵尾,又收回来,落在刘政脸上。 “你的兵,练得不错。”他还是那个语调,不咸不淡,可刘政注意到他握韁绳的手鬆了一下。跟在皇甫嵩身后的几个將领也在打量刘政的部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刘政把皇甫嵩迎进中军大帐,戏志才和田豫已经在帐中等候。舆图摊在案上,广宗、下曲阳两座城用红圈標出来,外围的据点、粮道也用细线標註,密密麻麻,是这些日子斥候拼了命摸回来的情报。 皇甫嵩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们到了多久了?” 刘政说半个月。皇甫嵩嗯了一声,没有说別的。 戏志才指著舆图,把广宗周围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角退回广宗后,加固了城防,城里的粮草能撑多久摸不清楚,但最近城外几个据点的黄巾军並没有杀马取粮,说明粮食充裕。 下曲阳那边,张宝没有大的动作,但两城之间的联络一直没有断,每隔三五天就有信使往来。 刘政的骑兵截杀了几批,缴获的书信看不太懂,用的是太平道內部的暗语,只能大致判断是通报粮草和兵力的调动。 田豫接著说:“外围的营寨已经拔了十二处,斩获两千余人,俘虏三千多。广宗以东三十里以內,已经没有成建制的黄巾军了。” 皇甫嵩听完,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了看戏志才,又看了看田豫。“这两个是你的幕僚?” 刘政隨即介绍长史田豫,军师戏志才。戏志才和田豫向皇甫嵩行了一礼,皇甫嵩摆了摆手。 “你们的兵要归我调遣。仗怎么打,我说了算。”皇甫嵩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而是带著不容置疑的果断,“从今天起,你部驻扎在广宗城东北,切断广宗与下曲阳的联繫。我的主力围南门和西门。两翼合围,张角插翅难飞。” 刘政说:“將军有令,敢不从命。” 皇甫嵩走出大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广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皇甫嵩眺望著那座城,站了很久。刘政不知道皇甫嵩在想什么,没有多问。 皇甫嵩转过身看著刘政,“你在涿县打的那一仗,我看到了战报。七千破五万,斩首八千,俘虏两万。不是谁都能打出这种仗的。” 皇甫嵩语调还是不咸不淡,可这回刘政听出来了,这不是客套,是带著讚许的真话。 “可冀州不是幽州,张角不是程远志。程远志是条疯狗,张角是条老狼。疯狗只知道往前冲,老狼会等你犯错。”皇甫嵩说完,转身走了。他的亲兵跟上来,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广宗城里,张角从病榻上坐起来。 他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夏日的暑热蒸得他的病袍湿透,贴在身上,显出了嶙峋的身形。他咳嗽了几声,咳嗽声沉闷而无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张梁端著一碗粥走过来,蹲在榻边,用勺子搅了搅,“大哥,吃点东西吧。”张梁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张角摆了摆手,没有接那碗粥。他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屋顶。 “城內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张角的声音很低。 张梁犹豫了一下。“一个月。省著吃能撑两月。” 张角闭上了眼睛,什么也没说,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 “青州的管亥不会来了。”张角的语气很平静,“不是他不来,是他来不了。官军把兗州的路堵死了,他的人马过不来。” 张梁急了。“那怎么办?大哥,咱们衝出去吧。趁著夜里,我带人从北门冲,你跟在后面。” 张角咳了一阵,咳得弯下了腰,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嘴唇上沾著血丝。“衝出去,往哪儿冲?四面都是官军,他们的目標是我,带著我谁也走不了。”他顿了顿,“宝弟在下曲阳也被围住了,他那里比我们好不了多少。” 张梁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右手紧紧攥著刀柄说不出一个字来。 “去拿纸笔来。” 张梁愣了一下,转身从案上翻出笔墨,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他倒了点水,磨了几下,墨汁稀薄,顏色发灰。 张角接过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想了很久,落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张宝的,他的手抖得厉害,字跡歪歪扭扭,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几乎握不住笔,张梁想帮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咬著牙继续写。 信中写道:广宗已不可守,不必来援,下曲阳亦不可久留。趁官军尚未合围,率部突围,向南进入青州,与管亥合兵一处。太平道火种不能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弟当自保,勿以兄为念。 第一百零四章 广宗 张角搁下笔,把信折好,递给张梁。张梁接过信,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红了。“大哥,你不走?” 张角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广宗城的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几骑快马从门缝里鱼贯而出,朝著下曲阳的方向疾驰而去。城外的官军斥候发现了动静,追了一阵,没有追上。消息报到刘政那里时,已经过了三更。 刘政没有被叫醒,值夜的军吏把情报告知了田豫。田豫披著衣裳走到帐外,问了斥候几句话,又回去睡了。 雁门军现在的职责不是追击那几骑报信的人,是守住防线,不让广宗城里的黄巾军主力跑掉。至於张角往北边送了什么消息,那是皇甫嵩该操心的事。 广宗城里,张角送走了那封信之后,又让人叫来了几个渠帅。 几个渠帅跪在房中,他们看著张角那张蜡黄的脸,个个眼眶发红,强忍著不敢哭出声。 张角靠在枕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辨认谁是谁,又像是在告別。他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声音很低,低到那几个渠帅得往前凑才能听清。 “我走了以后,你们不要守城了。城守不住,也守不久。没有粮草,没有援兵,再守下去就是等死。带著剩下的人,趁著夜里分批出城,能走多少走多少。” 一个渠帅跪著往前爬了两步,哭著说:“天公將军,您不走,我们也不走!” 张角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渠帅的头顶望向门外黑沉沉的夜空。“我的路走到头了。你们的路还长。太平道不能灭,天公將军死了,还有地公將军,还有人公將军。你们去找宝弟,去找人公將军,让他带著你们继续走下去。” 张角看著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渠帅,他们哭得浑身发抖,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都起来。”张角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著几分力气,像是迴光返照。“太平道从无到有,不是靠流泪流出来的。带著剩下的人走,走得越远越好。去青州,去徐州,去山里,去官军找不到的地方。太平道的根不能断!” 渠帅们爬起来擦乾眼泪,最后一个接一个退出了大帐。 天亮的时候,刘政站在望楼上,观察著广宗城。 戏志才走上望楼,手里拿著皇甫嵩今早送来的手令。他站在刘政身后,把手令递了过去。 “校尉,皇甫將军说今日午时,南门攻城。”戏志才声音低沉道。 刘政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盯著广宗城的方向。 五千人已经在旷野上列好了方阵,铁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长枪如林,刀剑如雪。 张飞骑在马上站在队列前方,长矛横在鞍前,目光盯著广宗城的方向。关羽的骑兵列在左翼,已经做好隨时出击的准备。 高顺的陷阵营列在阵后,五百铁甲兵排成五排,三百具弩已经上弦,弩手蹲在枪兵身后,弩箭指向广宗城的城门。 今天午时,皇甫嵩会在城南攻门。刘政的任务是在城东北牵制守军,不让张角分兵去救南门。如果张角从东北方向突围,他要挡住,等皇甫嵩的主力过来合围。 午时三刻,南门的鼓声响了。 皇甫嵩的攻城队列从营门涌出,像一股潮水漫过旷野。 走在最前面的是弓弩手,三排,每排三百人,弓弦绷紧,箭矢指向城头。 后面跟著云梯队,每架梯子由八个人抬著,梯身很长,抬起来一晃一晃的,走在坑洼的泥地上,脚步参差不齐。 再后面是撞锤队,锤头包了铁皮,用粗麻绳吊在木架上,下面垫著滚木,几十个人推著往前挪,每推一步就喊一声號子。 城头没有动静。黄旗在午后的热风里懒洋洋地飘著,城垛后面偶尔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又缩回去,像受惊的地鼠。 皇甫嵩骑在马上,站在弓弩手身后百步处,左手按著剑柄,右手举著一面小旗。旗子举起来,没动。 弓弩手停在城壕外两百步处,这是黄巾军弓箭的射程极限。队长们低声下令,士卒们把箭矢插在脚前的泥地里,方便连续抽射。 皇甫嵩的旗子落下了。 第一排弓弩手上前十步,拉弓,松弦。三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飞向城头。箭矢钉在城垛上,发出篤篤篤的闷响。 有的从垛口之间钻进去,城头传来几声惨叫。第二排紧跟著上前,又是三百支箭。第三排再上,三百支。三轮箭矢射完,城头响起时起彼伏的惨叫声。 城头仍然没有还击。黄巾军的弓手像是睡著了一样,连冷箭都没有。 皇甫嵩皱了皱眉,旗子往左边一指。云梯队开始快速前冲,抬梯子的士卒弯著腰,儘量缩小目標。一大群步卒紧跟在他们身后。 城头终於有了反应。无数滚石从城垛上砸下来,有一块砸在撞锤的木架上,木架晃了一下,没有散。云梯队那边也遇到了抵抗,城头开始往下射箭,箭矢如雨,抬梯子的士卒脚步没停,身边有跟隨的盾手为他们格挡。 皇甫嵩骑在马上,眯著眼睛观察城头的动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去告诉刘政,让他从东北方向佯攻,压一压张角的阵脚。”传令兵拨转马头,朝东北方向跑去。 刘政接到命令时,已经在望楼上站了半个时辰。南门那边鼓声、喊杀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隔著几里地,声音被热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闷鼓。 刘政把令旗递给身边的亲兵,让张飞派几个百人队往广宗城东北角靠近,不要真的攻城,放几轮箭,佯装要架梯子攻城就行。 张飞的步卒动了。五百人从营地里出来,排成散兵线,弯腰朝城墙方向摸去。 城头这次反应比南门快,箭矢嗖嗖地射下来,比南门那边密集得多。步卒蹲在盾牌后面,箭矢钉在盾面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赵煜带著弓手还击了几轮,城头的射箭声立刻弱了几分。 第一百零五章 黄巾力士 皇甫嵩试探性攻城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鸣金收兵。 城头上的黄巾军拼死抵抗士气並不低,皇甫嵩明白广宗城內的粮草还未耗尽,再打下去徒增伤亡而已! 夜晚,广宗城內,张角正对著铜镜整理头上的黄巾。他的手抖得厉害,黄巾缠了好几圈都缠不好,布角总是从指缝间滑脱。张梁走过去想帮忙,张角把他的手推开了。 “不用。” 张梁站在旁边,看著大哥一遍又一遍地缠那条黄巾。城外的官军今晚没有动静,连惯例的夜射都停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围城,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张角终於把黄巾缠好了。他放下铜镜,靠在枕上喘了一会儿。对面的张梁眼眶熬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宝弟在下曲阳撑不了多久。皇甫嵩围了南门和西门,雁门军堵在东北方向,唯独留著北边不围。”张角的声音很轻,轻到张梁要往前探身子才能听清,“围城必闕。皇甫嵩故意留个口子,是想让我们从北边跑。跑出广宗,在旷野上骑兵追杀,比攻城省事多了。” 张梁咬著牙。“大哥,我不走。要死也死在一起。” 张角没有接他的话,把目光从张梁脸上移开。 “太平道不能灭。”张角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从什么地方挤出了一股力气,“你带著主力从北边衝出去,往下曲阳找宝弟,两城的人马合在一处,往东走,进青州。管亥在那边,他的人马还在,官军一时半会灭不掉他。去了青州,才有活路。” 张梁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哥,你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我留下。带著力士断后,拖住皇甫嵩。他不亲眼看见我死,不会全力去追你们。”张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琐事。“力士跟了我十几年,吃过的苦比谁都多,练过的命比谁都硬。有他们在,皇甫嵩两天之內拿不下我。两天,够你跑到下曲阳了。” 张梁跪在地上,低著头,浑身发抖。 黄巾力士是太平道最隱秘也最核心的力量。不是普通的信徒,是狂信徒。 张角从传道之初就开始挑选这些人,每到一个地方,从最虔诚的信徒中挑出身体强壮、意志坚定者,编入力士营。加入力士营的人要立下死誓,不惧生死,不退半步,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天公將军。 黄巾力士不种地,不经商,不娶妻,不生子,日夜在深山密林中接受封闭式的操练。操练的內容不是普通的队列和刀枪,是极限体能和意志磨炼。 张角还给他们服食一种特製的符水,符水用草药和某种致幻的菌类熬成,喝下去后会让人进入亢奋状態,不知疲倦,不感疼痛,眼中只有敌人。 他们脸上用硃砂画著符文,头上裹著黄巾,身穿黄袍,腰间繫著红带。刀枪不入是假的,但他们的意志確实远超常人。中箭之后能继续衝锋,就算重伤也不会停下脚步。 这支力士营最多时有五千人,跟著张角转战冀州各地,攻县城、破官军、守营寨,最后就剩下两千人。这两千人跟著张角退入广宗,再也没有出去过。 张角把这两千人当成了最后的底牌。 广宗城头响起脚步声,很整齐,很多人的脚步同时落地,踩在夯土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力士营在换防,火把的光照在那些黄袍上,一排一排地走过,看不清脸,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硃砂符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安静而又有序。 张角让他把渠帅们都叫进来。片刻之后,帐中站满了人。几个渠帅挤在一起,有的脸上带伤,有的手臂吊著布条,有的瘦得颧骨高耸眼眶凹陷,可他们都站著,没有一个人坐下。 张角靠在枕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说了一段很长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每个人都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广宗守不住了,不是將士们不用命,但粮草不济,又无援兵。继续守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太平道的火种会断。” 张角喘了一口长气又道:“由人公將军带著主力突围,往下曲阳找地公將军,两城合兵一处往东走,去青州跟管亥会合。我留下,带著力士营断后,拖住官军两天时间。” 渠帅们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张角说完这些话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们。他知道再多说些,怕自己会撑不住。 张梁站了起来。他擦了脸上的泪,走到张角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面上,一下比一下响。磕完了站起来,转身对渠帅们低吼一声:“都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突围的命令在拂晓前传了下去。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士卒们默默收拾行装,把仅剩的粮食分装到每个人的口袋里,刀枪磨了最后一次。没有人问往哪儿去,只知道跟著人公將军衝出去就有活路。 城墙上,黄巾力士正在列队。两千人站在城垛后面,面朝城外,黄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们脸上的硃砂符文还没有干,在火把的光里闪著暗红色的光泽。 天亮了。刘政站在望楼上,发现广宗城的北门大开,黄巾军像潮水一样从城门涌出来,朝著北边的旷野蔓延。不是溃逃,是列阵而出的突围。 队列整齐,刀枪並举,人数至少有两万人,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走在最后面的是一支身著黄袍的队伍,他们不举旗,不吶喊,队列严整快步跟进。 刘政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支队伍的步速很快,步伐整齐,每个人的衣袍上都画著红色的符文,在晨光中格外扎眼,从出城到列阵,整个过程鸦雀无声。 皇甫嵩的骑兵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了,但那支黄袍队形始终不乱。 关羽策马从营地衝出去,带著骑兵追了过去。刘政站在望楼上看著那道黄线在旷野上缓缓北移,身后就是滚滚烟尘。 第一百零六章 张角赴死 城外,皇甫嵩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铁蹄声如闷雷滚过天际。 张角没有走! 他坐在一辆牛车上,从城门里缓缓出来。 两千名黄袍士卒,排成五个方阵,每阵四百人,方阵与方阵之间隔著二十步。 他们的衣袍是土黄色的,腰间繫著红带,脸上用硃砂画著符文,从额头的“黄天”二字一直延伸到颧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在看到牛车上的身影时眼神露出狂热! 方阵在城门外列开,面朝南边的官军大营,背朝北边正在远去的张梁队伍。 两千人对几万官军,这个阵仗看上去荒唐可笑,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力士营后面还跟著三四千不愿意走的黄巾军。这些人衣衫襤褸,兵器残缺,有的拄著木棍,有的把锄头扛在肩上。他们站在力士营后方,挤成一团,身体在发抖。可他们没有跑。 张角从牛车上下来,扶著一根木杖站到队伍最前面,面朝南方。晨风吹起他头上的黄巾,布角飘在身后。他的身影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木,可他站在那里,身后那数千人的眼神就安定下来了。 皇甫嵩在南边看著这一切。 他骑在马上,眯著眼睛,目光先望向北边正在撤退的黄巾军主力,又收回来,落在南边列阵的黄袍方阵上,再移到方阵最前面那个扶杖而立的瘦削身影上。 “张角。” 身边的军司马凑过来,低声说道:“將军!张角这是要断后,主力往北跑,他带著死士挡在这里,拖延官军的追击。”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自然知道张角在干什么,把最后的精锐留下来当盾牌,用命换张梁和张宝匯合的时间。 这是明谋,皇甫嵩不会放弃围杀张角的机会! “將军,追不追?”军司马又问了一句。 皇甫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几支骑兵已经绕到了张角的两翼,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衝上去。 力士营只有两千人,三四千老弱病残在后面,骑兵从两翼包抄过去,围住了断后的黄巾军。 张角举起了手中的九节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木杖是黄褐色的,每一节都用黄铜箍著,顶端的杖头刻著一个“道”字。他把木杖举过头顶的那一剎那,两千人的方阵同时动了。前排刀尖朝前,后排立起,刀横在胸前,整个方阵向前移动了十步,迈步整齐划一,靴子落地的声音只有一下。方阵前方竖起了一面大旗,旗上写著“黄天”二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所有黄巾高声呼喊,响彻天地! 皇甫嵩终於下令了。 他派出一名校尉,率两千骑兵从两翼包抄,直插力士营的侧后方,试图绕过正面方阵,从侧翼和后路突破,战马在旷野上奔腾起跑,加速,蹄声如雷。 冲在最前面的骑手俯身在马背上,举起长矛,矛尖对准了黄袍士卒的后背。 三百步,一百步……官军骑兵衝到力士营侧后方不到百步的地方时,方阵忽然裂开了。不是溃散,是变阵。前排的黄巾力士向两侧分开,露出了隱藏在阵中的弓手。几百张弓,早已上弦。 弓箭齐射。 箭矢带著破空声飞入马群中,战马惨嘶著栽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接著冲,又一轮弓箭射倒了几十匹。 骑兵的衝锋被硬生生打断了,速度急降,三四千衣衫襤褸的黄巾从黄巾力士身后涌出悍不畏死的冲向官军骑兵。 骑兵衝锋撞翻了无数黄巾,但最终被人海淹没。 无数黄巾被砍死或被马蹄踩踏,但陷入黄巾人海的骑兵也在一个个倒下,有的被砍断马腿栽倒,有的被蜂拥而上的黄巾从马上拽下活生生打死…… 刘政没有参与这场惨烈的战斗。关羽的骑兵在外围游弋,防止有黄巾逃脱。 刘政的五千人驻扎在城东北,离张角列阵的位置隔著一座土丘。皇甫嵩的传令兵让他按兵不动,守住东北方向的缺口,防止张角派人从那边突围。 张飞的步卒在营前列阵,长枪如林,目光死死盯著土丘那边传来的喊杀声。 戏志才上瞭望楼。“校尉,张角撑不了多久。” 戏志才的手扶著望楼的栏杆,望著南边那道黄色的阵线,“他的目的是拖时间,不是打贏。多撑一刻,张梁就跑远一刻。黄巾军再悍不畏死,也是血肉之躯。更何况皇甫將军麾下兵卒是前几个月在潁川、汝南打了胜仗的,士气正旺,人数又多。围住了,慢慢磨,也能让黄巾军崩溃。” 旷野上的战斗已经白热化了。 皇甫嵩的步卒从正面压了上来。他调了四个千人队,列成密集方阵。 战鼓声沉闷而有节奏,每一声鼓响,方阵就往前推进一步。 官军的弓弩手从两翼持续放箭,箭矢密集得像下雨。力士营的士卒没有盾牌,只能用刀拨打箭矢,拨不开的就挨著。有人肩膀中箭,咬著牙把箭杆掰断,继续挥刀。有人大腿中箭,跪下去又站起来。 他们不喊叫,不呻吟,脸上的硃砂符文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刀砍卷了刃,用刀背砸。刀断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他们的牙咬在官军的鎧甲上,咬不动,就咬喉咙,咬脸。 有人被长枪捅穿了胸膛,还往前冲了三步,枪桿从前胸穿到后背,人被穿在枪上,还在挥刀。 官军的方阵开始鬆动。前面的枪兵被力士营不要命的打法嚇住了,脚步慢了,枪刺出去不敢用力。 一个年轻的枪兵刺中了一个力士的肩膀,枪尖卡在肩胛骨里拔不出来,那力士顺著枪桿扑过来,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旁边的两个枪兵丟下枪往后跑,被带队的军侯喝住,拔刀砍倒了一个,另一个才停下来。 皇甫嵩在土坡上看著这一切,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让旗手传令,弓弩手加两队,轮番射击,不许停。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向力士营的阵地,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方阵已经不存在了,黄巾力士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圈子,背靠背围成一团,面朝外,刀尖指著围上来的官军。 包围圈越来越小。 张角被力士们围在中间,寸步难移。官军停止了正面强攻,改用弓弩持续消耗。箭矢一刻不停地飞过来,力士营的人数从两千到一千五,一千五到一千,一千到五百。 旷野上到处都是黄袍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每一具尸体的手指都抠著泥土,指甲翻开,十个手指全是血。 几个时辰不断廝杀,张角身边最后几个力士也倒下了。 他站在空旷的旷野上,被上万官军团团围住。包围的官军士卒们看著他,手中刀枪端著没有动。没有人下令放箭,也没有人下令上前。张角举起九节杖,举过头顶,朝著北边张梁远去的方向,朝著下曲阳的方向。然后他倒下了。 皇甫嵩从土坡上策马走下来,一直走到张角身边,低头看著他。张角仰面朝天,他的眼睛睁著,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临死前什么也没说出来。 皇甫嵩下马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张角的眼睛。 他站起身,看著满地的黄袍尸体沉吟了良久。“把这些人埋了。张角的人头砍下来,装在木匣子里,送回洛阳。” 刘政走下望楼,戏志才跟在他身后没有言语。 远处的旷野上,官军开始打扫战场。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伤者被抬上担架,而黄巾军没有俘虏没有伤兵,数千人全部战死。 传令兵来了。皇甫嵩让刘政率部向北追击张梁,与下曲阳方向的部队会合,截断张梁与张宝的联络。 刘政点了点头,把令旗递给身边的亲兵。“全军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第一百零七章 封赏 张角的人头送到洛阳那天,是七月中旬。驛马从广宗出发,日夜兼程,信使进洛阳城时已是深夜,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卒举著火把从街角转出来,看见那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和马上伏著的人,连忙让到路边。 信使在宫门前滚下马,爬起来把背上的木匣解下来,双手捧著递上去。 木匣不大,方方正正,用黑漆封著,缝隙处贴著封条。 当值的宦官接过木匣,看见上面“捷报”二字,手抖了一下,转身就往宫里跑。木匣在宦官手里一晃一晃的,里面那颗人头在匣子里来回滚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灵帝已经睡下了,张让在寢殿门口拦住了送木匣的內侍,低声问了一句“什么东西”,內侍说是广宗来的捷报。 张让犹豫了片刻,还是进去叫醒了灵帝。榻上的灵帝披著外衣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著被突然叫醒的倦意。张让点燃了榻边的蜡烛,烛火跳了几下才稳住,把灵帝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木匣打开,张让跪在旁边,双手捧著一卷绢帛,展开,念道:“臣皇甫嵩,顿首再拜。臣率诸军攻广宗,贼帅张角,於七月十一日授首……” 灵帝没有听完,他伸出手,把木匣转过来,低头看著里面那颗人头。烛光照在脸上,那张脸已经被石灰醃过,皮肤干缩发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张角闭著眼睛,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灵帝看了很久,把木匣盖上,推到一边。 “让尚书台擬旨。明日朝会,宣读。” 第二天一早,德阳殿的气氛与往日不同。百官入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张角死了,这个消息在清晨已经传遍了洛阳城。昨晚接到捷报的不止灵帝一人,各府的耳目在宫门內外穿梭了一夜,天没亮消息就递到了每一座宅邸的案头。 袁隗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身后几个大臣低声交谈著什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 袁绍和袁术跟在各自的位置上,袁绍的目光扫过殿內,落在武將队列前排的何进身上,又移开了。 何进站在那里,甲冑鲜明,可脸色不太好。张角死了,广宗破了,冀州的仗眼看就要打完。功劳全是皇甫嵩的,还有那个刘政的。他这个大將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洛阳。 灵帝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百官山呼万岁之后,张让展开绢帛,宣读了皇甫嵩的捷报。读完之后殿內没有人说话,沉默持续了几息,灵帝缓缓开了口。 “张角伏诛,广宗已破。冀州黄巾,指日可平。此番平乱,诸將用命,朕心甚慰。”他的声音不大,透过冕旒的珠子传出来,带著一丝喜悦和兴奋。 灵帝抬了抬手,张让又从案上捧起一卷黄绸,展开,清了清嗓子。 “车骑將军皇甫嵩,总领军事,调度有方,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功在社稷。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加车骑將军號如故,赏金五百斤,绢千匹。” 殿內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北中郎將卢植,虽因事获咎,然其围困广宗,杀敌无算,功不可没。即日释归,官復原职,拜尚书。赏金三百斤,绢千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袁隗微微皱了一下眉,看了看身边同僚的脸色,又恢復了面无表情。 “討虏校尉刘政,涿县一役,以寡击眾,斩首八千,俘获无算。广宗之围,扼守要道,使贼不得窜逸。擢为討虏將军,秩比二千石,假节,统领雁门军如前。赏金百斤,绢千匹。” 曹操也在封赏名单之列。骑都尉出身,在潁川跟隨皇甫嵩火攻长社有功,又率部在兗州击败黄巾军,迁济南相。 袁绍、袁术、何进各有加封,或增邑,或加衔,或赐物,但都是循例而为,远不如皇甫嵩和刘政突出。 灵帝坐在御座上,看著群臣的反应。袁隗没有反对,马日磾没有反对,陈球也没有反对。还有那些以前动不动就跳出来说三道四的人,今天都闭了嘴。 黄巾肆虐,各地世家豪强大户时有被黄巾军屠灭满门,眾多惨案早就传到洛阳。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跟一个还在战场上廝杀的將领过不去。 散朝后,何进沉著脸走出了德阳殿。他跟袁隗走在一起,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袁隗走得不紧不慢,何进也不催,两人並肩走了很长一段路。 “司徒大人,刘政那小儿居然升了討虏將军。”何进声音压得很低。 袁隗捻著鬍鬚。“是啊,升了。討虏校尉升討虏將军,也不算破格。他在涿县打了胜仗,在广宗又立了功,朝廷不能不赏,陛下也不能不赏。大將军何必在意一个边將的升迁?” 何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刘政的任命詔书送到军中时,是七月底。 传旨的还是那个姓王的內侍,这回他穿了一身新衣裳,態度比在洛阳时更加恭敬,见了刘政老远就拱手弯腰。 刘政跪接詔书,听王內侍念完那篇文縐縐的制文,磕了一个头,起身接过詔书。 王內侍笑著道贺,说了一大堆吉利话,让人抬上来一个大箱子,是一套崭新的將军鎧甲。甲片是铁质的,打磨得很亮,在阳光下闪著银白色的光,比刘政身上那套铁甲重了不少。 关羽站在旁边,看著那套鎧甲,目光在甲片上停了停。“好甲。”张飞凑过来,伸手敲了敲甲片,梆梆响。“校尉,这甲比俺们自己打的强多了。”刘政嗯了一声,让人把箱子搬进大帐。 送走王內侍,田豫和戏志才一前一后走进来。田豫手里拿著帐册,戏志才手里捧著舆图,两人在案几旁边坐下。 田豫翻了翻帐册。“校尉,朝廷赏的百斤金、千匹绢,运回去之后怎么处置?” 刘政想了想。“金铸餉,绢留一半分给有功將士,另一半送去互市。今年冬天来得早,草原上的皮货便宜,多换些回来,给士卒做冬衣或製成皮甲。”田豫应了,低著头在帐册上写了几笔。 戏志才在旁接著道:“校尉,討虏將军!秩比二千石,从今往后,校尉在雁门,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刘政端著碗喝水。“分量再重,也得看人。朝中那些人对我们的態度不会变,该防的还是得防。” 戏志才摇了摇头。“校尉,我说的是另一件事。討虏將军,虽然还是杂號將军,但將军就是將军,比校尉高了一级。战时二千石以下可以先斩后奏。谁还敢在粮草兵甲上做手脚?” 刘政喝著水,点点头明白戏志才话中含义。 討虏將军! 是图谋整个并州的起点…… 第一百零八章 中平元年 封赏后第三天,灵帝颁詔改元,以“中平”为新年號。 詔书写得冠冕堂皇,说是“天降祥瑞,海內清平”。满朝上下都清楚缘由,但没人点破。 张角授首,广宗城破,闹了几年的叛乱眼看就要收场。灵帝需要一个新年號来宣告天下,黄巾作乱,朕收拾得了。 改元大典在德阳殿举行,礼仪繁复,灵帝穿著全新的朝服坐在御座上听太常念祭文,冕旒的珠子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典结束后他在偏殿召见了尚书台的几个官员,让他们擬旨,催促皇甫嵩儘快进兵下曲阳,务必在入冬之前了结冀州战事。 “告诉皇甫嵩,朕要张宝的人头。” 尚书令领旨退下。张让在旁边奉茶,灵帝接过茶忽然问了一句:“討虏將军到哪了?” 张让愣了一下,说前线的奏报还没到,估摸著已经过了巨鹿。灵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刘政確实已经过了巨鹿。 张角的死讯传来时,张梁已经跑出了二百多里。他带著广宗突围的主力昼夜兼程往下曲阳方向狂奔,人困马乏,沿途不断有士卒掉队。 刘政的雁门军紧隨其后,两军之间始终保持著不到半日的距离。 戏志才劝刘政不要追太紧。“张角已死,把张梁赶到下曲阳和张宝困在一处,皇甫將军来了自然收拾。咱们逼得太紧,他反身打一仗,犯不上。” 刘政没有放缓速度。“追,但不打。让他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张梁果然跑不动了。 七月底,队伍进入巨鹿郡东北部。张梁在这里留下了一支阻截部队。 五千人占据了一处宽阔的河滩,背后是条不太宽的河,河面上架著几座临时搭建的浮桥,桥板踩得咯吱咯吱响。 黄巾军正在过河,河滩上挤满了等待渡河的士卒、粮车,乱糟糟的,人喊马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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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军背靠河岸,退无可退,拼死抵抗。前排的黄巾顶住张飞步卒的衝击,后排的黄巾弓手近距离放箭,雁门军刀盾兵举盾上前护住前排枪兵,箭矢扎在盾牌上,穿不透。 周仓第一个衝进了黄巾军的阵中。大刀横著抡出去,把面前三个手持长枪的黄巾连人带枪扫翻在地。他没停步,跨过尸体继续往前杀,刀锋上下翻飞,身前倒下的敌人越来越多。身后的枪兵跟著他涌上来,长枪齐刺,把缺口越撕越大。 张飞在方阵后面看见周仓杀得性起,喊了一嗓子让他稳住,別冲太快,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可周仓杀红了眼根本听不见。张飞骂了一声,提著长矛也衝上去了。 高顺的陷阵营一直没有动。 他带著五百铁甲兵列在河滩边缘的一块高地上,等黄巾军开始溃败时才压了上去。溃兵从河滩往浮桥上跑,挤成一团,陷阵营从侧面切入,刀枪齐出,把人群切成了两段。 前面的黄巾跑过去了,后面的被截住,进退不得。不时有人跳进河里往对岸游,不识水性的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不见了。 战斗结束得比刘政预想的快。 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丟弃的兵器。浮桥断了两座,剩下的那座被溃兵踩得歪歪斜斜,上面还趴著几个受了伤爬不动的,在桥板上慢慢往前挪。 河水被血染红了,靠近河岸的地方漂著一层暗红色的泡沫。黄巾军的旗帜丟在泥里被人踩踏,沾满了黑泥和血跡。 第一百零九章 下曲阳 刘政策马走上河滩,马蹄陷进淤泥里,马打了个响鼻,烦躁地甩了甩头。 周仓从前面跑回来,浑身是血泥,脸上也糊了一层,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大刀插在背后的扣环里,刀上的血混著泥水往下淌。 “將军,河对岸的人跑了。桥断了,过不去。”他说话的时候喘得很厉害,胸口起伏著,泥水从甲缝里往外渗。肩膀上一道伤口翻著皮,血已经凝住了,混著泥巴糊在肉上。 刘政让他先去包扎。周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在意的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去找军医。 田豫带著文吏开始清点缴获和俘虏。俘虏不多,只有七八百人,阵斩近两千人。 缴获的粮食倒是不少,足有万石。想必是张梁怕粮草輜重影响行军速度所留,只是没想到留守的黄巾如此不堪一击。 兵器甲冑一如既往的破烂陈旧。俘虏们被集中到河滩高处的一片干地上,蹲著,低著头,浑身战慄不敢言语。 戏志才在刘政旁边站定,望了一眼对岸。 “將军,张梁跑远了。河上没有桥,一时半会过不去。就算过去了,咱们的輜重车也过不了。不如退回大路,从上游的渡口绕过去。” 刘政看了一眼对岸,那片低矮的河堤后面已经看不见黄巾军的影子了。 皇甫嵩在广宗停留了数日处理善后,將张角传首京师,尸体在闹市示眾,挫骨扬灰。围观的人很多,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沉默不语,有的低著头悄悄抹眼泪。 皇甫嵩没有去看,也没空去管城中被黄巾军拋弃的老弱妇孺,全部驱逐出广宗任其自生自灭。 皇甫嵩坐在中军大帐里调兵遣將,率军东进向下曲阳进军。张宝还在那里,困守孤城,手里还有几万人马。只要打下下曲阳,冀州的黄巾军就算彻底平定了。 刘政接到皇甫嵩的手令时,部队正沿著官道往北走。手令上说让他率部向北扫荡,肃清张梁残部,勿使与张宝会合。他收好手令,命全军加快速度。 追了三天,没有追上张梁的主力。斥候带回的消息说,张梁的队伍已经进了下曲阳,城头插上了张宝和张梁的旗帜。两股黄巾军合兵一处,人数又多了起来。 刘政隨即下令停止追击,在离下曲阳六十里处扎营,等皇甫嵩的主力到了再作计较。 下曲阳的城守府里,烛火烧了一夜。 张梁走进来的时候,张宝正坐在案前看一封从青州送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 管亥的回信还是那一套,官兵势大,北海被围,自顾不暇,援兵之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这话管亥说了三次了。 张梁把鎧甲卸了,掛在门边的木架上,他走到案前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一口气喝了半碗,抹了抹嘴。 “管亥怎么说?” 张宝把信推过去。张梁接过去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摔在案上。“容后再议,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官军把我们都打杀光了,他再来收尸?” 张宝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 张梁往前探了探身子。“宝弟,不能等了。皇甫嵩的大军从南边压过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张宝抬起眼皮看著他。“去哪儿?” “青州。”张梁的声音压得很低,“管亥不来,我们去找他。下曲阳的粮草还够吃几个月,金银財帛堆了满库,这些东西不能留给官军。带走,能带多少带多少,到了青州,用这些粮草和钱財招兵买马,跟管亥合兵一处,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 张宝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了片刻! “下曲阳不要了?” “留人守城。”张梁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人,足够拖住官军十天半月。我们带著主力往东走,沿途收拢溃散的弟兄,人越走越多,声势越来越大。管亥不是不来吗?我们直接到他家门口去,看他还敢不敢推三阻四。” 张梁早就盘算过。“下曲阳的粮食够五万人吃半年。这些时日从世家豪强手里缴来的金银財帛,折算成钱少说也有九千多万钱。这些东西不能便宜了皇甫嵩。” 张宝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案上。图上的墨跡有些褪色,几条主要的官道还能看清。他的手指从下曲阳向东划,经过河间、渤海,进入青州地界,一直划到北海。 “从下曲阳到北海,五百多里。沿途经过七八个县,皇甫嵩的兵大多集中在南边,北边的防守薄弱。只要速度够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衝过去,到了青州就是管亥的地盘。” 张梁也站起来,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沿途要过几条河,渡口得提前派人控制。还有,不能带著大队人马走官道,目標太大,走小路,昼伏夜行。” 张宝把舆图重新捲起来塞进木筒里,盖上盖子,拍了拍。 “留谁守城?” 张梁想了很久。“石破。他是大哥手下的老人了,够忠心。而且一直在下曲阳驻守,地形熟,士卒服他。留给他一万人,把城墙加固,粮草留够一个月的。告诉他守不住就投降,別把命搭上。” 张宝沉默了一会儿。“投降?降了也是死。” “总比现在死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亮,隔著窗纸透进来一层灰濛濛的光。 张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著秋日的凉意。 “宝弟,不能犹豫了!大哥已经没了,我们再被困住,太平道就真的完了。” 张宝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鬆开,反覆了几次,终於开口。“去叫石破来。” 石破来得很快。他四十来岁,面容刚毅。进了屋抱拳行礼,站在下首等著张宝说话。 张宝把留他守城的打算说了。石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守多久。 张宝说十天,最多半个月。皇甫嵩大军压境你挡不住就撤,別硬拼。石破咬了咬牙,抱拳说我尽力。 张梁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石破的肩膀,“一万人守城,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了就走,走不掉就投降官军!”张梁的手在石破肩上按了一会儿才鬆开。 第一百一十章 前往青州 下曲阳的城守府里,张梁已经在舆图前站了快半个时辰。 从他站的位置往窗外看,能看见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木箱。箱子里装的是各种金银珠宝和成匹的绢帛。 这些都是这从世家豪强手里缴来的。当初搬进库房的时候用了几百辆大车,如今要运走,可路更远,时间更紧,没有那么容易! 张宝从外面走进来,他去库房又清点了一遍。粮草还好说,装车就能走,行军还能消耗一大部分。麻烦的是那些金像银具和名贵字画,字画不好保存。还有几十尊金银玉像,不便运输。 “这些东西不能留给皇甫嵩。”张宝把一卷清单扔在案上,“也不能带著走。太沉,太慢。” 张梁转过身来,把舆图上压著的铜尺往旁边挪了挪。“带不走的,找个隱秘之处藏起来。等到了青州站稳脚跟,再派人回来取。” 张宝迟疑了一会儿,藏起来容易,能不能挖取回来是另一回事。冀州以后就是官军的天下了,皇甫嵩的人马会在这里驻扎,各郡县的官吏会回来,百姓也会回来。 张梁看出了他的顾虑。“找信得过的人去处理,不留痕跡。实在取不回来,也总比白送给皇甫嵩强。” 张宝没有接话,又翻了一遍清单。带不走的金银玉器和字画占了將近四成,不带走等於扔掉了一半的家底。可全部带走又极大影响行军速度,一旦被官军追上,连命都保不住。 一时间让张宝非常纠结! “藏。但不能全藏。”张宝握紧了手指,在清单上划了一条线,“金像、银壶、大的玉器、字画,这些不好运的,挑出来。金锭、银锭、五銖钱,隨军带走,到了青州就是现成的军餉。” 张梁点了点头。 张宝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將官的名字和对应的赏赐数目。他把纸递给张梁。 “突围之前,从现钱里拿出一成分给將士。每人发放现钱,按军职高低不等发放。发了钱,士气就能提上来,先稳定军心。” 张梁接过去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当天下午,犒赏的消息在军中传开了。士卒们排著长队,从库房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每个人领到钱后在手里反覆数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黄巾军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之前瀰漫在空气中的颓丧和疲惫被冲淡了不少,说话的声音大了,走路的步子也快了。 入夜后,张梁带著最忠心的一队亲兵开始埋藏財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地点选在城东二十里外的一个隱秘山洞,背靠一道土梁,面向一片乾涸的河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这里远离官道,方圆十几里没有人家,除非有人指认,否则极难会被发现。 山洞洞口不大却有十几丈深。金像、银壶、玉器、字画,还有几箱珠宝首饰,一箱一箱往里放。字画怕潮,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才放下去。 之后张梁命亲兵找来石块堵住洞口,又用岩土和杂草苔蘚掩盖了一番,不到跟前仔细查看,完全看不出山洞的痕跡。 张梁把最后回头记住了周围的地形,土梁的位置,河床的走向,那棵被雷劈过的大树位置。 “走。回去。” 队伍在第二天清晨出发。五万多人,加上几百辆大车,从下曲阳东门涌出,沿著官道浩浩荡荡向东行进。 前队已经走出好几里,后队还在城里拥挤。石破带著一万人留了下来,站在城墙上望著远去的队伍,站了很久。他转身走下城墙,开始布置防务。 刘政接到斥候稟报时,不禁回想起后世的记忆,张角虽死,但张宝和张梁两人却还活著,歷史已经有所改变,刘政不知这是好是坏,影响会有多大…… 刘政沉吟了许久,戏志才和田豫先后走进帐中。戏志才听完斥候的稟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下曲阳向东划出一条线。“往青州走,必经河间、渤海。这条路不近,五百多里。五万多人加上几百辆大车,走不快。”他顿了顿,直起身来,“將军,追不追?” 刘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舆图上那长长的行军路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追。追上去打一仗,就算打贏了,咱们五千人也啃不下五万人。打输了更麻烦。让他走。” 他取出纸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手令,让亲兵立即送往南边皇甫嵩的大军。手令上只说了两件事,张宝弃城东窜,率五万余人往青州方向去了。下曲阳留守兵力约有万人,请皇甫將军酌情处置。 亲兵揣上手令翻身上马,朝南边疾驰而去。 刘政站起来走出帐外,望著下曲阳的方向。 “传令下去。拔营,跟上去。” 关羽骑在马上,转头问了一句:“跟多近?” 刘政说:“保持三十里距离。不进攻,不阻拦。让他走。”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雁门军拔营起行,顺著官道向东,跟在黄巾军主力后面。距离保持在三十里左右,正好在视野尽头。黄巾军前头走,刘政的兵在后面慢慢跟著,不加速,不减速。 八月十三,黄巾军进入河间郡地界。前三天走得还算顺畅,到了第四天,队伍开始出现散落。 旷野上到处是丟弃农具破烂兵器、烂衣服、断了的车轴。有几辆掉队的大车歪倒在路边,粮食洒了一地,蚂蚁排成线往袋子里爬。 刘政让人把粮食收拢起来,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分给沿途的百姓。 关羽有一次策马从前面回来,说张宝的队伍走得很急,每天都有人在掉队,生病或跑不动的,路边躺著不少,没人管。刘政让他不要管,继续跟著就行。 戏志才策马走在他旁边,望著远处那道模糊的黄线。“张宝在抢时间。他知道皇甫嵩会追,也知道我们跟在后面。可他也知道,到了青州未必安全。管亥那边的情况他摸不准,去了之后是合兵还是火併,都说不准。” 刘政没有接话,管亥是青州的黄巾渠帅,手下也有好几万人,跟张宝素无往来。如今张角已死,两股黄巾军凑到一处,谁听谁的,是个问题。 但这些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他现在的任务是看著张宝离开冀州,不在自己眼皮底下闹出事来就行了。 冀州平定他就有功劳,想要张宝和张梁人头的是皇甫嵩是远在朝堂的天子。 刘政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实力,如果能不废一兵一卒沾点便宜最好,反正以他的资歷討虏將军的职位已经到头了,再多的军功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京观 大军进入渤海郡。再往东走几十里,就要出冀州地界了。 两州交界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官道从丘陵中间穿过,两侧是连绵的缓坡和荒草地。张宝的队伍在这里发生了短暂的混乱,前队停了下来,后队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在官道上堵了几里长。 斥候跑回来稟报,说张宝的人在路口分兵了。一队往东南,一队往东北,两路人马各自打著旗號,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刘政皱起眉头,骑马前出到一处高坡上,查看了一会儿。 东南方向那支队伍规模更大,旗號也更多,应该是张宝的主力。东北方向那支规模小得多,像是偏师。 刘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戏志才。 戏志才眯著眼睛望了好一会儿。“分兵了。张宝在试探,看我们往哪个方向跟。如果我们跟错了,他的主力就能甩掉我们。”他顿了顿,“將军,我们谁都不跟。过了冀州地界,他的死活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刘政点头表示赞同,他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当天傍晚,张宝的主力越过了冀州与青州交界的界碑。青州地界山多林密,官道蜿蜒曲折,黄巾军的队伍一头扎进那片苍茫的山色中,旗帜渐渐隱没在树影后面。 东北方向那支偏师也在天黑之前消失了,不知道是进了青州还是折向了幽州。 刘政勒住马,在两州交界的界碑旁边停了一会儿。界碑是一块青石,半人高,上面刻著“冀州界”三个字,字跡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翻身下马,把界碑上的灰土擦了擦,看了一眼,又翻身上马。 “就在这儿扎营,不走了。” 雁门军在界碑东侧的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营地的位置选得很好,地势高,视野开阔,往西能看见冀州的平原,往东能看见青州的丘陵。 无论张宝从哪个方向杀个回马枪,都能提前发现。高顺带著陷阵营在营地外围布了防,用拒马和壕沟封住了所有能通过的通道。 戏志才坐在帐中喝著水。“將军,张宝去了青州,青州的黄巾军又要闹腾一阵子了。朝廷不会放过他,皇甫嵩打下下曲阳之后,下一个目標就是青州。咱们是跟著去打,还是回雁门?” 刘政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雁门在北边,青州在东边,两条路方向完全不同。 “冀州军事是由皇甫將军总领,等皇甫將军的命令即可!” 刘政走出帐外。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八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入了秋,也不知雁门现在如何了…… 皇甫嵩的大军开到下曲阳城下! 行军用了四天,斥候每天都从前头跑回来报信,说下曲阳城头的黄旗还在,城內黄巾军每日都在加固城防。 石破在张宝走后没有閒著,把能用的防守手段全用上了,城墙上每十步一口锅,锅里烧著热油,垛口后面堆满了滚石檑木。 皇甫嵩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下曲阳的轮廓时,勒住了韁绳。张梁和张宝已逃往青州,听说守城的是个叫石破的渠帅,没听说过这个人。 巨鹿太守郭典带著两千郡兵从东南方向赶来会合。 他见了皇甫嵩抱拳行军礼,说话时嗓音沙哑。皇甫嵩问他城里的情况。郭典说斥候回报,守城的黄巾军约有一万人左右,粮草充足,但士气不高。 “石破这个人,末將听说过。”郭典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下曲阳城的位置点了点,“此人守城很有一套,近几日一直在拆除城中民房製作滚石檑木”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手指自西向东划过下曲阳的城墙,最后落在南门外那片开阔地上。无论石破怎么准备,他都得打。打了下曲阳,冀州的黄巾才算真正平定。 围攻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皇甫嵩把主力摆在城南,郭典的郡兵摆在城东。城西是一片低洼的沼泽地,陷马坑太多,没法列阵,只派了几百人守住路口。城北留了出来,围城必闕,围三缺一,给守军留一条出路,免得他们困兽死斗。 第一波进攻由弓弩手发起。两千弓弩手列在城壕外一百步处,轮番射击,箭矢飞上城头,钉在城垛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城头的守军躲在垛口后面,偶尔探出头来往回射一箭,不成规模。石破的弓弩手不多,箭矢也不充足,並没有对皇甫嵩士卒造成多少伤害! 云梯被抬了上来。 士卒们扛著梯子弯腰往前跑,脚步声混著喊杀声,在城壕外面炸成一片。 梯子搭上城头,最前面的几个兵刚踩上去就被滚石砸了下来。热油从城头泼下来,烫得人惨叫翻滚。城壕里的水面上漂了一层油花,混著血泡。攻城的士卒被阻在城壕外面,进退不得。有人被箭射中倒在水里挣扎,后面的踩著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上午,官军死了六百多人,连城头都没摸上去。 皇甫嵩鸣金收兵。 郭典从城东策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皇甫嵩身边勒住马,说城东也攻了,打不下来,石破把主力放在了东边和南边,西边和北边防守薄弱,北边城门是堵死的,用砖石从里面封了,石破没打算跑,他要在下曲阳把官军拖死。 皇甫嵩双眼微眯沉思了一会儿,让郭典回去守住东边。 夜里又派了敢死队摸到城门下面堆柴放火,城门是铁皮包的,烧不著,冒了一阵浓烟就灭了。石破在城门背后用沙袋堵了厚厚一层,就算烧穿了城门也推不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士卒们踩著城下堆积的尸体往上爬,云梯被推倒了再架起来,架起来又被推倒。攻城器械损毁严重,十几架云梯被砸断了,撞锤的绳索被烧断了两次,锤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郭典的郡兵在城东也折损了不少。 石破在城墙上站了一夜。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了,粮食还够,但士气已经垮了。张宝走得乾净利落,留下他们替他去死。 一开始大家还能咬牙撑著,盼张宝到了青州会派人来接应,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城里开始有人逃跑了,从北边封死的城门旁边扒开砖石钻出去,一夜跑了三四百人。他抓了几个砍了头掛在城墙上示眾,跑的人反而更多了。 石破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城垛上,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艰难咽下。 第十天清晨,皇甫嵩发动了总攻。 弓弩手把最后几轮箭射完之后,三个攻坚方阵同时从城南、城东南、城西南三个方向压上去。冲在最前面的刀盾兵顶著稀疏的箭矢衝到城下架起云梯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已经精疲力竭,箭矢快用完了,滚石檑木也扔得差不多了,热油早就烧乾了。 最先登上城头的是郭典部下一名队率,带了二十多个精锐趁城头黄巾后力不济的空隙从东南角的缺口翻了上去。他上了城头没有喊杀,蹲在垛口后面把身边几个黄巾军砍翻了,然后举刀朝下面挥了挥。 郭典在城下看见刀光反了一下,立即带著亲兵从那个缺口涌了上去。 皇甫嵩在望楼上看见郭典的人杀上城头了。他把令旗一挥,亲自带著中军从正面攻城。城门在撞锤的轰击下终於裂开了一道缝,缝隙越扩越大,门轴断裂的声音在战场上压过了一切喊杀声。 挖穿並推倒堵门的沙袋后,全军涌入。 石破带著最后的亲兵退到城中心。身边不到一千人了,被官军团团围住,箭矢断了,刀卷了刃,有人把刀扔了捡起地上的砖头继续打。 石破被郭典一枪捅穿肩胛骨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刀刃从门板背面透出来,血顺著刀尖往下滴。郭典拔出枪来,石破滑坐到地上。 石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这辈子对得起天公將军了…… 主將战死黄巾军降了,城內到处是求饶声。 皇甫嵩没有进入下曲阳城中,站在被烧毁的南城门口看著一车一车往外运的尸体。 进攻下曲阳官军斩获数千级,俘虏两千余人。下曲阳城里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皇甫嵩让士卒把黄巾军將士的尸首收集起来,堆在城南一片空地上,筑了一座巨大的土丘。京观,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杀敌者聚其尸封土为高冢,以彰武功震慑敌胆。 筑京观那天,皇甫嵩站在土丘前面看著士卒们一筐一筐往上面添土。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这几年黄巾军到处杀人放火,那些世家豪强被杀得七零八落,百姓更是死伤无数。可现在死的人太多了,多得他不愿意去想。 第一百一十二章 清剿黄巾 下曲阳城破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九月初。 灵帝正在看一份各州郡呈报上来的秋粮数目。黄巾乱了大半年,河南、兗州、冀州都是重灾区,收成减了六七成,可是剿匪的军粮不能断。 灵帝正为这件事烦心,看见张让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一样,接过战报扫了一遍,目光在“克復下曲阳,贼帅张宝、张梁弃城东窜”那行字上停了片刻,脸上喜色渐露。 张让弓著腰,等著灵帝开口。等了一会儿,灵帝把战报放在案上,吐出一口气。 “皇甫嵩,好。好。” 灵帝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不算大,可张让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灵帝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对张让道:“让尚书台擬旨,封赏冀州將士!” 张让应了,又问青州那边怎么办,管亥还在围困北海,刺史龚景连发数道急报,再不发援兵北海就要破了。 灵帝盘算了一阵,“皇甫嵩离青州最近,让他带兵东进,追剿张宝、张梁残部,不必回洛阳了。” 张让又问那冀州怎么办,冀州才刚打完,各地的黄巾残部还没肃清,皇甫嵩走了谁来接手? 灵帝想了想,说刘政还带著雁门军在冀州东边,让他暂时留在冀州,把境內的黄巾残余清乾净再回雁门。 张让弯著腰,脸上带著笑,“刘將军兵少,冀州地广,怕是不够。” 灵帝瞥了他一眼,“兵是少了些,皇甫嵩走之前给他留些粮草,再从冀州各郡调些郡兵或招募些青壮归他指挥。仗都打完了,剩下的不过是收尾,七八千人够了。另外传旨冀州各郡,让那些世家豪强出钱出粮。黄巾闹了大半年,现在朝廷帮他们把地收回来了,总不能白干。” 这时,大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灵帝抬起头,看见蹇硕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刚从青州送来的急报。 蹇硕走进来,跪在地上把急报呈上去,“青州来求援,北海告急,张宝、张梁已率部进入青州地界,与管亥合兵。” 灵帝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化,把急报放下,让张让把皇甫嵩的封赏詔书先发出去,另外再擬一道旨意:“命討虏將军刘政暂驻冀州,统所部兵马並调度冀州各郡郡兵,剿灭境內黄巾余部,安定地方,事毕还镇雁门。” 十月初,刘政在冀州与青州交界处的大营里接到了这两道詔书。 皇甫嵩的调令先到,让他留在冀州清剿残余。紧隨其后的是灵帝的旨意。两封詔书的內容连在一起,刘政看完递给戏志才。戏志才接过去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回案上。 刘政现在手里只有四千人左右,还有一部分正押送缴获的多余钱粮和黄巾俘虏送往雁门。 冀州太大,黄巾残余分散在各处,有的几百人一伙占山为王,有的上千人据守乡县。要一个一个地清,没半年下不来。 田豫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冀州各郡黄巾残余的匯总情报,这些都是从黄巾俘虏口中总结出来的情报。 他把情报递给刘政,说冀州黄巾主力虽已东退青州,但境內仍有不少溃兵占山为匪,多者千余人,少者数百,各郡兵力不足,无力清剿。刘政把情报看完,让人把舆图铺开,几个人围在舆图前。 戏志才拿来一支笔在地图上画圈,巨鹿郡西部太行山一带有溃兵千余,占据山口,阻断官道。 常山郡北部有溃兵七八百人,分散在山林中,打家劫舍。 中山、河间等郡也有多处。这些溃兵若不肃清,等大军一撤又会死灰復燃。 刘政问各郡能调多少兵马。 田豫回道:“各郡郡兵加起来不足万人,但分散在各地,战斗力参差不齐,对付小股溃兵够用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冀州各郡的世家豪强最近纷纷遣人送来了钱粮。” “陛下下了旨意让他们捐,本来就有朝廷的令在,加上他们被黄巾祸害得不轻,生怕官军一走黄巾又杀回来,听说將军的雁门军暂驻冀州,一个个比谁都积极。前几天各地世家豪强大户送来了不少钱粮,中山甄家出手最大方,送了三千石粮草、三百万钱,外加五百匹绢帛。”田豫把清单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堆在县城库房里,码了好几层。 刘政看著那些数目,问田豫总共收了多少钱粮。 田豫翻了翻帐册,“粮草合计五万石,钱超过千万,战马也有百匹。绢帛、布匹、杂物还没算进去。这些世家豪强之前一个个缩在郡县里不出头,现在朝廷打了胜仗,他们比谁都积极。” 刘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把这些东西都登记在册,充入军资。战马交给关羽,补充损耗! 刘政站直了身子,下令道:“让各郡出郡兵清剿地方小股残余黄巾,若力有不逮就上报,我们再派兵前去清剿。” “张飞率两千步卒去巨鹿打那股千余人的溃兵,骑兵分做两队,一队由关羽统领,一队由张辽统领,清剿各郡游荡的黄巾残部。高顺的陷阵营和剩余士卒隨本將军机动。田豫坐中军调度粮草,戏志才隨本將军行动。” 眾人领了命令,分头行动! 十月中旬,刘政的大营从冀青交界处西移,驻扎在渤海郡章武县。章武县是渤海郡最重要的產盐区,黄巾之乱后大多已荒废。 此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人口已不足六成。富庶的豪强大户更是被屠灭眾多,海量钱粮被黄巾军劫掠而走。 刘政带兵来章武县为的就是海盐產业,以平乱的名义占据无主的盐场! 话分两头! 张飞带著两千步卒去了太行山脚下。那股千余人的溃兵据守山口,想靠天险堵住官军。 张飞不跟他们耗,派人从侧翼绕到山后,夜里直接放火箭烧山。 溃兵被烧得四散奔逃,掉进山沟的、被烟燻死的、被火箭射中的,一夜之间死伤过半。剩下的跑出山口想往平原上逃,张飞带著士卒直接围歼,阵斩百余人,余者皆降! 捷报传回来时刘政正在巨鹿县城里看田豫送来的粮草帐册,听后不禁大讚:“不愧是翼德,打得好!” 关羽和张辽带著骑兵在各地游猎,哪里的溃兵聚集多了,就往哪里扑。骑兵跑得快,一天能跑上百里,溃兵跑不过马。 二十来天时间,关羽和张辽四处出击,把几股想重新集结的溃兵衝散围剿,缴获颇丰!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盐场 高顺的陷阵营一直没有用上。刘政把他们留在中军当预备队,哪里的攻坚战需要攻坚就调过去。 高顺不急不躁,每天带著陷阵营操练,操练完了就在营地周围巡逻。还从俘虏和招募的青壮中挑选了两百名身强体壮的士卒作为陷阵营预备役,操练合格后就补充到陷阵营中。 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冷,冀州境內的黄巾残余基本肃清。小股的溃兵有的被剿灭了,有的钻进了深山再也不敢出来,有的放下兵器当了百姓。 各郡送来的剿匪报告堆了半案,刘政一份一份过目,看到最后做了一个大致的统计,被杀、被俘、主动降的加起来有两万多人。 朝廷的补给陆续运到。灵帝没有食言,从太仓拨了万石粮草和一批冬衣送来冀州。押送粮草的內侍说陛下交代了,天冷了,將士们不能冻著。至於世家豪强送来的那些钱粮,田豫已经归入帐册,一部分发了军餉,另一部分存著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刘政见冀州局势基本已经稳定,就埋头经营盐业。 盐在每个朝代都是暴利,刘政自然不会错过这大好时机。更何况刘政脑中还有大量的后世製盐技艺,提高海盐產量轻轻鬆鬆! 章武县的盐场在县城东北二十里,临著渤海。 刘政带著斥候队骑马走在前头,高顺的陷阵营跟在后面。海滨的风又冷又硬,裹著海水的咸腥味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官道两侧的芦苇已经枯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芦花飘了一路。 章武县早在西汉武帝时期就是著名的產盐区,朝廷在这里设了盐官,名为“盐官令”或“盐官长”,配备副手“盐官丞”及兵丁,专门管理盐务。 元狩四年汉武帝推行盐铁专卖,章武县被列为全国首批设置盐官的三个县之一。到了东汉,虽然专卖政策有所鬆弛,但產盐的盐场盐户仍归官府登记造册,生產出来的食盐大部分要上交,私自贩卖是要杀头的大罪。 黄巾之乱后官府瘫痪了大半年,盐官跑得不知去向,盐户们有的散了,有的留下来自己偷偷產盐。 刘政让田豫带人把章武县的情况摸了一遍,田豫回来的时候拿著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说章武沿海原有大小盐场二十余处,滩涂煮盐的灶户有几百户,黄巾军过境时逃走了大半,剩下的灶户自己煮了盐卖不出去,也不敢卖,正发愁。 田豫顿了顿,又说了那些盐场,现在大都空著。原来的盐户跑了,地契也丟了,就算有人回来认,黄巾闹了大半年,谁说得清哪块地是谁的。 刘政听到这里,问了田豫一句:“这些地,算不算无主?” 田豫想了想,“算!战乱年间,人跑了地荒了,谁能在这块地上站稳了营生,地就是谁的。更何况將军手握重兵,占据几座盐场没人敢造次!” 刘政点点头,他把那本册子翻完了,合上放在案上。 第二天他带著高顺去海边看了一圈。滩涂上的盐灶大多已经熄了火,灶膛里积了厚厚的灰,有几口大铁锅还架在灶台上,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垢。 灶户们蹲在窝棚前面,看见穿甲冑的官兵来了,有的躲进门里,有的转身就跑。 海上来的浪一潮盖过一潮,白花花地碎在滩涂上。刘政骑马走过一个个废弃的盐灶,心里算的不是盐,是地盘。 渤海湾沿岸的滩涂,章武这一带的盐场,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顷,现在都空著。等冀州彻底安定下来,世家豪强回过神来,这些无主的盐场就会被他们吞掉,他得抢在他们前面。 上个月,灵帝下詔让冀州各郡世家豪强捐钱捐物,那些人送来的粮草財物堆满了县城的库房。 可刘政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心甘情愿的,他们是怕黄巾军杀回来,怕官军一走了之他们的產业又要遭殃。一旦仗彻底打完了,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十一月下旬,刘政把兵马分驻在章武盐场周边,名义是清剿黄巾残余。实际上黄巾军早就跑乾净了,留在这一带的不过是些零星溃兵。 刘政的目的,是占住这片滩涂。他让人把盐场登记造册,重新划定地界,安排人看守,等战事结束再作打算。这些事是田豫经手办的。 戏志才最初並不支持这个决定。他问刘政,“將军是想当盐贩子还是想当將军。” 刘政则回道:“冀州黄巾平了,雁门那边不缺粮不缺马,军餉也够,唯独缺一样东西,盐!雁门不產盐,吃的盐全靠从并州其他郡买了运过去,贵不说,还不一定买得著。既然仗打完了,回雁门之前顺路能拿下几座盐场,为什么不做?” 戏志听后才没有再反对。 驻兵的事定下来后,刘政开始留心製盐的法子。 汉代沿海製盐,用的是“煮海为盐”的老办法,史书上叫“淋卤煎盐”。工序不算复杂,但极费人力物力。 灶户们先在滩涂上刮取含盐分的咸土,堆起来淋上海水,让水渗过咸土把盐分带出来,流到下面的卤缸里变成滷水。然后再把滷水倒进大铁锅里熬煮。 “牢盆”,用汉代的叫法是这么称呼那口大铁锅。烧柴烧草,日夜不停地煮,水烧乾了,锅底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刮下来就是能吃的盐。 这种法子从先秦用到现在,已经用了上千年,关键是太费柴。一锅滷水要煮上好几个时辰才能出盐,一天一夜烧掉的柴草堆成小山。 海边的芦苇蒿草都快被灶户们砍光了,盐业兴旺的地方连十几里外的树林都被砍伐了一大片。 刘政让人核算了一下,原本章武县那些从事生產的灶户,用煮盐法一个月光烧掉的草料柴薪折钱就得好几万。盐价上不去,灶户们忙活一年刚好餬口。 刘政记得晒盐法。太阳晒,什么燃料都不用花。在后世,晒盐的工艺原理就是引海水进蒸发池,层层浓缩,最后一层结晶池里析出白色的盐晶体,剷出来沥乾就行。 刘政在科普短视频里见过晒盐工序,大致知道整个流程,但汉代的海盐生產还没人真正大规模用晒盐法。直到宋元时期,福建一带才有盐户试验出淋卤晒盐,就是不再用大锅煮,而把浓卤放进晒盐池里靠日晒结晶。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盐户 这种做法明朝之后才慢慢传到北方沿海。现在才是东汉末年,离晒盐被全面推行还隔著上千年。 刘政蹲在滩涂上,伸手抓了一把沙土,攥紧,鬆开,土从指缝漏下去。面前这一大片滩涂又平又开阔,日头足,风大,蒸发快,正是晒盐的好地方,可眼下没有人知道方法。 凡是到过海边的人都知道,海边的田不能种庄稼,但能晒出盐来。只是晒盐的门槛不在常识,在那几道工序的精巧配合。 刘政把这个方法记在了案头的竹简上,暂时没有跟任何人说。 十二月初,青州的消息终於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了。 张宝和张梁带著几万人马与管亥的黄巾军会合后声势復振,管亥继续围攻北海相孔融驻守的都昌县城,张宝张梁在青州北部攻城掠地。 青州刺史龚景躲在临淄不敢出来,连发数道急报往洛阳送。孔融在都昌被围的消息最晚到,说是管亥带著好几万人围了城,城中兵力不足,再不派援兵都昌就要破了。 戏志才把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捋顺了,给刘政梳理局面。 “青州的局势比冀州复杂。张宝张梁北上跟管亥合兵,三股黄巾拧成了一股绳。孔融被围在都昌,北海危在旦夕。青州刺史龚景是个庸才,兵不敢出,城不敢离,就知道磕头烧香求神仙保佑。” 曹操那边也有消息传过来。他被朝廷拜为济南相,统领济南国十多个县的军政事务,剿杀境內黄巾余部。 济南与青州只隔著一条济水,曹操的兵力虽然不多,但他的位置正好卡在冀州通往青州的要道上,管亥的人马想从北海往西边打,就得先过曹操这一关。 刘政从案上堆的文书里翻出几封信,挑著看了。那些信里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大半是客套的废话和拐弯抹角的试探。他把信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戏志才见他出神,问他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刘政说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粮,是时间。盐场的事才开了个头,青州那边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子,雁门那边还在等他回去。 戏志才说有些事情急不来,盐场慢慢建,仗慢慢打,路一步一步走。刘政嗯了一声,戏志才站起来走了出去。 刘政又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铺在案上的舆图拽过来。他盯著图上章武那一片海岸线看了几眼,而后用手指从章武出发点了一下,沿著渤海湾向北划了一条弯曲的弧线,一直划到了雁门关外…… 他忽然想到,如果雁门军能在渤海湾沿岸站稳脚跟,拿到一个出海口,再从陆路建立一条从海边通往代郡的运输线,那些从盐场產出的海盐就能直接运到雁门供给边军的军需。 雁门互市上聚著草原上数十个鲜卑部落的人,他们用战马、皮货、牛羊来交换粮食和布匹,这些东西都能卖得起价。一石粗盐运到草原能换两匹马,精炼的白盐更是有价无市。 大批俘虏不再北送,是田豫最先提出来的。 冀州残余的黄巾溃兵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各县送来的俘虏堆在章武县城外面的营地里,已经超过四千人。 田豫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指著最后一页的数字,“从巨鹿、常山、中山几处据点陆续押送过来的俘虏一共四千三百多人,加上之前分批关押的,合计超过六千。” “这批人再往北送到雁门,路上要穿越大半个冀州,途中得徵调粮草、民夫、车辆,沿途还得派兵押送,折腾一趟少说也要一个月,光是路上的粮食消耗就不划算。” 戏志才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碗热茶,他听完田豫的话,把茶碗往案上一放,“前几日去盐场那边转了一圈,这边滩涂的面积比章武县城里那些帐册上写的还要大,但干活的灶户没剩几家。煮盐的法子又慢又费柴,收益太低,要是能从俘虏里抽调人手改用將军说的那个晒盐法,把盐场重新开起来,既解决了俘虏的口粮问题,又能屯出盐来供应军需。留两千人干活足够了。” 刘政看著舆图上盐场那一片,不再犹豫,让田豫在俘虏中挑人。条件很简单,年轻、壮实、肯干活,不偷懒不闹事就行。 第一批挑了两千人,编入盐户,不再算俘虏身份。田豫让人给他们登记了新的名册,按百人一队编组,每队设一个队长,队长从雁门军的士卒里调任,管干活也管看管。 定下来的规矩是每天干活管三顿饭,晒出的盐按產量给工钱,多劳多得,干满三年正式恢復平民身份,愿意留下的继续做盐户,不愿意的发给遣散费。 田豫擬好了章程,拿给刘政过目。修整滩涂、开挖蒸发池、修建结晶池,三道工序同时开工,人手如果不够再从俘虏里调用。 两千俘虏被分成了几拨。一拨平整滩涂,把坑坑洼洼的地面整平夯实。 一拨开挖引水渠,从海边把海水引到蒸发池里。 一拨砌筑结晶池,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碎砖石和黄泥。 干活之前刘政给他们画了一张图,用木炭在一块木板上画了好半天,指著蒸发池、过水口、结晶池各部分的位置给他们比划。 俘虏们听不大懂,看了半天图纸也是一头雾水。刘政只好让周仓带著先修了一座小模型,引来水做一遍给他们看。 水从蒸发池慢慢变浓,流进结晶池被太阳一晒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花,俘虏们这才明白“不用锅煮也能出盐”的道理。 第一批晒盐池修好后试运行的那天,刘政亲自站在池边看了一整天。这个时节还是冬季,日头不够烈,蒸发速度慢,结晶池里的滷水晒了一天才凝了一层薄薄的结晶。 刘政找的几个製盐老匠人蹲在池边拿手指蘸了尝,说是咸的,確实是盐,就是出得慢,不如煮的快。 这话说得田豫愣了一愣,刘政蹲在池边用手指挑了一点盐花捻了捻,说现在天冷,等开春天暖了,日头足了,產量自然就上去了。他把盐花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微苦,带著海腥味,比煮盐的粗盐略涩,需要过滤提纯。不过这不影响吃,百姓和军中的士卒都不在乎这点苦味。 第一百一十五章 製盐 章武县城这几天热闹了不少。附近几个县的世家豪强听说刘政在章武开闢盐场,纷纷遣人送来贺礼,有的送粮食,有的送药材,有的送木料砖石。 这些人心里打的算盘,谁都清楚。黄巾平了,朝廷要论功行赏,刘政手握重兵驻军冀州,跟皇甫嵩那边又有来往,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世家豪强们不怕官军驻扎,怕的是官军撤了他们没靠山。送些物资结个善缘,这笔买卖不亏。 刘政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得太过热络。他让田豫把送来的东西一一登记造册,该入库的入库,该用的用。有几家送来的木料正好用来搭晾晒架,正好省了再去別处买的麻烦。 青州那边,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张宝、张梁和管亥合兵之后,围困都昌的兵力又增加了。孔融在城里组织了民壮上城防守,射出的箭矢越来越稀,守军士气低落。 北海相孔融,字文举,孔子二十世孙,名头大得嚇人,打仗却不太在行。围城日久城中断粮,军心浮动,孔融站在城头上给守军讲忠孝仁义,士卒们饿著肚子听他说话,没人听得进去。 孔融麾下一个叫武安国的勇士,单枪匹马衝出城去砍了两个黄巾头目的脑袋,掛在马上跑了回来。那股悍勇的气概倒是把黄巾军震慑了一阵子,管亥暂停了几天攻城,可围城始终没有解除。 曹操在济南国那边动作不小。他手下兵力不多,行事却果断,到任后將济南国境內十多个县的长吏撤换了一大半,理由是这些人贪赃枉法、勾结黄巾,又严令各县整飭武备。黄巾余部在济南国境內流窜了几次,都被他的郡兵击退了。 皇甫嵩的主力终於赶到了青州,离北海尚有五十余里,探马已经与管亥的前锋部队有了接触。 按照皇甫嵩稳扎稳打的性子,不集结起足够优势的兵力不会轻易发起总攻,青州的战事恐怕要拖到开春。 刘政站在即將完工的晒盐池前,望著一队一队俘虏在滩涂挖土,冷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雁门军暂驻冀州清剿残敌,仗打到了年末,眼看著要转过年关。 青州那边还没有决出胜负,再拖下去他在章武的根基就越扎越深。世家豪强们刚开始只以为他是暂驻,东西送的是人情。 再过两个月,刘政兵马粮餉自给自足的架势一摆出来,他们就会琢磨这討虏將军是不是打算在冀州长驻不走了? 雁门才是朝廷划给刘政的驻防地,冀州不是。他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这一整片海滨,但盐场是他的筹码。有了盐场,雁门的军需就不用看別人的脸色。 刘政回大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营门口的篝火呼呼地烧著,值夜的士卒蹲在火边烤乾粮,看见他远远地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大帐。 田豫还在案前对著那本盐场帐册勾勾画画,眉眼低垂,嘴角微微抿著,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有什么心事。他听到帐帘响动抬起头来,把手上的册子合拢,“將军,二千俘虏都已编入盐户,住进了盐场旁边的棚屋,煮盐的老灶户们已经教会了新来的盐农晒盐。蒸发池和结晶池修了十来组,晾晒台都搭出了雏形。” “每天出盐量虽不多,但比起煮盐费柴草、產量低的老办法,入春以后天气转暖出盐量肯定会长一大截。眼下这些盐供应冀州各郡还差得远,养活雁门军加上互市上卖给鲜卑人的量还够,至少不用再高价买盐了。” “將军,俘虏里还有些人想戴罪立功,编入军中效力。”田豫顿了顿,又说,“按之前涿县的旧例,留下来当兵的编入辅兵营,不愿意当兵的继续在盐场干活。” 刘政想了想说辅兵营目前不缺人,让那些人先留在盐场,等开春以后需要修路运盐了再调他们去。 田豫点了点头,行礼应下! 戏志才从帐后转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稀粥,碗沿上冒著白气。他把稀粥放在刘政面前,“青州那边的战报来了,皇甫將军的前锋在北海城下与管亥打了一仗。打了一整天,互有伤亡,管亥暂时退了兵,没有走远,还在城外扎著营。” “张宝、张梁暂时没有出现,据说在城东收拢溃散的部眾,兵力未损。孔融派人送信给皇甫將军,请求快速进兵。皇甫將军没有急著动,青州地势多山,黄巾军的人马熟悉地形,贸然推进风险太大,皇甫將军必须先摸清敌人各路兵力的部署再作决策。” 曹操在济南国那边又打了胜仗的说法,是从过往客商嘴里传过来的。刚过完新年,曹操亲率郡兵出城寻了一股在济南国和青州边境游荡的黄巾溃兵,趁夜劫了营,杀千余人、俘虏数百,缴获的战马充入骑兵、兵器甲仗分发下去,那些不肯归降的战俘全部就地正法。 战报传开后济南国境內顿时清净了一大块。济南国紧靠著青州边境,正好卡在黄巾军往西流的要道上。青州的仗能打多久,全看济水这条防线守不守得住。 刘政喝了一口稀粥,思考著当下局势。 戏志才坐著没动,“將军有何打算,是等春天雪化之前回雁门,还是在冀州再留一阵。” 刘政说再看看吧。戏志才没再多问,站起来走出去了。 大帐里只剩刘政和田豫两个人。田豫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收了帐册站起身,走到帐口又停住脚步。他低声说了一句,“將军,盐场的產量若能翻倍,再加上互市上从草原买来的那些牛羊皮毛和战马,雁门的军资就能完全自给,不用再看朝廷的脸色。” 刘政心中微动,脸上却是波澜不惊的看著他。 田豫的嘴唇抿了抿,似乎在等刘政说点什么。 刘政说那是以后的事。田豫垂下眼皮,掀开帐帘出去了。 刘政又去盐场看了一圈。 滩涂上的蒸发池和结晶池排列得整整齐齐,引水渠里的海水缓缓流进蒸发池,从这边流到那边,浓卤从过水口淌进结晶池。朝阳初升,池面上蒙著一层薄雾。 几个盐户蹲在池边拿著木耙搅动滷水,动作粗糙但还算卖力。刘政没有惊动他们,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刘政策马走回大营。青州那边还在对峙,雁门那边暂时无事,盐场的事刚开了个头,他有的是时间等。 第一百一十六章 甄家甄姜 中平二年正月,青州的战报像冬天的雪片子一样,一封接一封地飞到章武。 刘政把最新的那份摊在案上看了两遍。 皇甫嵩在北海城下跟管亥拉锯了一个多月,双方各有伤亡。 张宝和张梁似乎与管亥有嫌隙,双方短暂合兵后,就带著几万人马流窜到青州北部,劫掠了数个县城,麾下人马越打越多! 这日,朝廷的詔书终於下来了,命討虏將军刘政率所部兵马,即日东进青州,归左车骑將军皇甫嵩调遣,会剿黄巾余孽。 戏志才坐在他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帐外海风颳得凶,吹得帐布啪嗒啪嗒响。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著的那口陶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將军,这仗早晚要打,早去早回。”戏志才的语调平稳,“青州的黄巾军看起来人多势眾,但张宝张梁从冀州带过去的那几万人已经是惊弓之鸟,管亥攻不下一个城池作为防御据点也撑不了太久。朝廷把皇甫將军派往青州,说明这一仗必须打贏,拖不得。” 刘政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章武那片海岸线上,盐场的建设还没完全完成,这个时候拔腿走人,前面那些工夫全白费了。他把舆图往边上推了推,问田豫:“冀州那些世家送来的钱粮,造册了没有?” 田豫从旁边递过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放到刘政面前。 甄家这名字刘政不是第一次看见,礼单里数这家出手最阔绰。 “这个甄家,什么来路?”刘政的食指在甄家那条目上点了点。 田豫把手头的笔放下来。“中山无极甄家,从西汉末就发跡了。祖上甄邯当过太保,三公级別的人物。这之后世代有人在朝中做官,到这一辈家主甄逸做过上蔡令,听说年前病故了。” “家里几个儿子还年轻,生意上的事听说是大女儿和甄夫人张氏在操持。这家人跟別的世家不一样,不单在朝为官,几代人都做生意,家底厚实得很。”田豫顿了顿,“甄家在章武也有盐场,规模不大,占著靠南边的那几块滩涂。” 刘政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章武”。他顺口追问了一句:“甄家有人现在在章武?” 田豫点头道:“前几日来报信的就是甄家的人,他们在章武也有盐场,听说將军的兵马占了这一片,派人过来探探风声。” 刘政没再问,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几下,目光又落回了那本帐册上。没过多久他站起身来说:“我去海边看看。” 工程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滩涂上那些黑黢黢的身影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正兵、辅兵加上从俘虏里头挑出来服劳役的青壮,合计上千人。 晒盐的工序看上去简单,前期的准备却磨人。他在后世科普里见过大致原理,落到汉代沿海滩涂这片实地上一道道工序落地格外繁杂。 刘政让匠人把滩涂靠海近的那片划出蓄水池,先引海水进来沉淀泥沙。再往下走是蒸发池,池底铺碎石片加速蒸发。最里层那片深褐色的沙土摊平压实做了结晶池。 从蓄水到结晶,道道工序全都得现场动手摸索,前前后后拆了三回,光结晶池这一段就调了好几遍。最后全部用砖石嵌缝,表面非常平整。 匠人们不懂这些门道,刘政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做错了拆了重来,从来没有二话。 刘政眯著眼睛去看天上的日头。冬天的日头软,看著挺亮,晒在人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好在离產盐的季节还早,池子先备下,等身子暖过来了就能开工。 章武的盐场是刘政留在冀州的桩脚,他不可能带著整个雁门军在这里蹲到春暖花开。几千兵马的消耗不是小数目,世家豪强送一回两回是看在朝廷面子,不可能月月送。他需要一条来钱的路子,章武的盐场就是这条路的起点。 可谁来替他守著这个摊子?盐场的事他想了很久。雁门军里没有懂製盐的,田豫管著粮草輜重已经忙不过来,戏志才的心思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 刘政需要一个既懂盐又懂人还会做买卖的合作方,一个能在冀州地面上立得住、又不会在背后捅他刀子的地头蛇。甄家的名字从脑子里翻上来,不是第一次了。 初春的海风带著盐粒刮在脸上,刘政回到营地时嘴角还掛著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刚要往大帐的方向走,田豫从旁边迎上来,说甄家的人求见,在外面等著。 营地外面停著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著两个丫鬟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那女子刚从车上下来,正整理袖口。 甄家长女甄姜,年约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不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缎深衣,领口和袖口镶著暗纹缘边,腰间束著一条墨绿色的絛带,越发衬得腰肢纤细。 她的头髮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挽成高髻,只用一根玉簪鬆鬆地綰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脸生得白皙,不是病態的白,而是透著健康光泽的那种白净,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眉眼之间既有女子的柔美,又带著几分少见的英气。眉毛修长而微微上挑,眉尾几乎要没入鬢角。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看人时不躲不闪,坦坦荡荡。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刘政才看清她的全貌。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抿著,下巴的线条利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不像个深闺里的世家小姐,倒像个走南闯北多年的商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从容。 甄姜行礼,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扭捏。“中山甄氏,甄姜,见过刘將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温润,尾音落得很稳。 甄家长女。甄逸故去后几个儿子还年轻,家里的生意多半是她出面打理。刘政还了一礼,问她来意。 甄姜鬆开手指,目光落在那片新修的盐池上。她说话透著商人恰到好处的圆熟,“將军初到章武,那些盐场原是官產,如今將军占了,朝廷也不会说什么。可这片滩涂不止官產一桩,附近灶户的地也有不少交不上赋税被官府收回的,將军打算怎么处置?灶户们世代靠煮盐为生,没了灶地他们就断了活路。这些人要是闹起来,將军前面做的那些不是白费了吗?” 她说完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我甄家在章武也有几处盐场,靠著南边那片滩涂,规模不大,可年头久了,对章武盐场的底细比將军清楚得多。” 刘政没立即回復,想了想才说道:“灶户的安置已经安排人去办了,愿意留下晒盐的编入盐场做工,按月发钱粮。不愿意的就地分些田地让他们改行种庄稼。 甄姜听著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刘政说出了真正用意。“我的人要走了。朝廷催我东进青州,章武这边的盐场不能没人照看。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帮手来经营这片盐场。” 甄姜抬眼看著刘政,信得过三个字从边將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可他跟甄家素不相识,凭什么信得过? 刘政拣要紧的反问了一句:“甄家在章武的盐场用的是煮盐的法子吧。” 甄姜点头。“一锅滷水烧一天一夜,出不了几斤盐,烧掉的柴草得花几十钱。” 刘政伸手指向滩涂上那些新修的池子,把晒盐的法子用三两句话说清了原理,引海水进池,层层的蒸发,最后靠太阳晒出盐来。不费一捆柴,不烧一根草,只要日头照得够足,海风吹得够干。 甄姜怔住了。她的目光从那片盐池缓缓移到刘政脸上,眉头微微拧起来。那张白净的脸在日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眉毛的弧度变了。“晒出来的盐,能吃吗?” 刘政说盐场旁的木屋里存著晒出来的头一茬样品,请她自去验看。 甄姜查看后面露微惊,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不由自主绞在一起,“將军是想找人经营盐场,甄家替將军打理,利润怎么分?” 刘政说六四开,他六甄家四。 甄姜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嘴角那道浅淡的弧线收住了。她在盘算的时候眼皮微微垂下去,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明朗了一些,眉梢舒展开来,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语气也没有了之前的矜持。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將军,晒盐的法子若是真能成,盐价就能降下来,百姓吃得起盐,军中也用得起盐,这是天大的好事。甄家不缺这点利,缺的是將军手里这条路。盐场经营的事甄家接下来,利润五五开,將军的份额一文钱也少不了。” 刘政摇头,“六四分是底线,雁门军的弟兄们回去之后不能空著手,他们拋家舍业不远千里来到冀州,打了大半年的仗,进了青州后面还有硬战要打,不能让將士们空著手回雁门。” “盐场现在属於雁门军,没人敢动!晒盐的法子也是本將军出的,甄家出人出工出本钱拿到四成利已经是占了便宜。” 甄姜听完这句话沉吟了好一会儿,睫毛扑闪了一下,眼底有光在动,最后说五成,刘政还是不同意。僵持的时间不长,甄姜嘆了口气妥协了,咬牙说六四就六四。她说这话时牙齿轻轻咬著下嘴唇,那点不服气的神情让她的脸忽然多了一层生动。 甄姜动作很快,第二天就从县城调来了十几个人,有帐房、管事,还有几个常年跟著甄家往各地跑买卖的老伙计。 田豫跟他们对了两天的帐,把盐场的规模、灶户人数、预计產量一项一项交割清楚。刘政把盐场的事全部委託给甄家打理,留下两百名老卒负责看守,由一名军候统领,归甄姜调遣但不归甄家管。 甄姜当场应允,说她虽是个女流之辈,可在这块地界上说话算话。 第一百一十七章 孤骑 中平二年正月下旬,刘政率部拔营东进。队伍离开章武县城走了一天一夜,次日傍晚路过一处高地时戏志才策马跟上来,说按脚程计算再走两天就进青州地界了。 刘政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前方灰濛濛的地平线。朝廷催得紧,皇甫嵩在北海也需要帮手,张宝张梁还在青州流窜,管亥的大军围了北海几个月还没有退,听说已经发展到近十万大军。 这场仗能不能速战速决刘政拿不准,管亥麾下大军经歷连翻大战,其战力不可小窥! 都昌城已经被围了快三个月。 孔融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连绵不绝的黄巾营帐,手里的竹简攥出了汗。身后的文士们缩在墙垛下,没人敢往城外多看一眼。前几日武安国出城接战,被那个叫管亥的渠帅一刀砍伤了手臂,若不是亲兵拼死救回,怕是连命都没了。 “府君,粮草已经断了三天。”一个文吏小声稟报。 孔融没有回头。他当然知道粮草断了,士卒们饿得拉不开弓,百姓开始吃树皮草根,再没有援兵,这座城撑不过五天。他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求援,不是被黄巾军截杀,就是半路逃散,没有一个人能把消息送出去。 皇甫嵩率领大军与管亥大战数次,但都毫无进展,都昌城依然被死死围困。再无援军解围,都昌必破! 太史慈从城楼下面走上来,鎧甲上还带著不少血跡。 孔融转过身看著他,这个年轻人是从辽东来投奔他的,弓马嫻熟,胆略过人,此前已经数次出城与黄巾军交战,身上多处负伤,包扎的布条从袖口露出来。 “子义,你的伤还没好。” 太史慈抱拳:“府君,末將请命出城求援。” 孔融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城外管亥大军重重围困,杀出去难如登天。之前派出去的几拨人,没一个能活著出去。子义,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太史慈抬起头,目光直视孔融:“府君,城中粮尽。再不出城求援,都昌必破。末將愿往,若不能突围,提头来见。” 孔融沉默了。他走到太史慈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太史慈抱拳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孔融站在城楼上,望著太史慈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他身边的文士们面面相覷,有人低声说太史慈怕是回不来了,孔融没有接话。 城门口,武安国已经带著十几个亲兵在等著了。他的右臂还缠著布条,左手提著一柄长刀。 “子义,我送你一程。” 太史慈翻身上马:“武將军,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武安国左手握刀,策马走到太史慈前面,“我从东门杀出去,把管亥的注意力引过去。你从南门走,快马加鞭,不要回头。” 太史慈张嘴想说什么,武安国摆了摆手:“別废话,活著回来。” 东门开了。武安国一马当先杀出去,上百个士卒跟在后面,朝著黄巾军大营的方向衝去。喊杀声骤然响起,管亥的斥候飞报大帐,不少黄巾军被吸引到了东门方向。 同一时刻,南门的吊桥悄悄放了下来。太史慈单骑出城,伏在马背上,沿著城墙根往西疾驰。 黄巾军的巡逻队在百步外发现了动静,有人喊了一声,箭矢稀稀拉拉飞过来。太史慈拔出环首刀拨开几支箭,策马加速。 管亥在东门外的土山上看见了那匹从南门衝出去的马。他皱起眉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拦住他。” 十几个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太史慈勒马转向,朝著一片低洼的河滩衝去。黄巾军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捨,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太史慈伏在马背上,猛地回身射出一箭,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应声落马。紧接著又是两箭,接连射翻两人。 黄巾军的追兵被这精准的箭术震住了,速度明显慢下来。太史慈趁机衝出河滩,钻进了西边的一片树林中。追兵在林子里转了几圈失去了太史慈的踪影,无奈只能回去復命了。 管亥听完匯报,脸色阴沉。他没有派人进林子搜,那片林子连著十几里的丘陵地带,进去也很难找到人。 太史慈在树林里休息了片刻,把隨身携带的一壶水喝了一半,继续向西。他跑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官道上的一支队伍,旗號打著“刘”。他勒住马,確认不是黄巾军的伏兵,才策马迎上去。 关羽的骑兵在前头开路,远远看见一匹疲马从东边跑过来,马上的骑手浑身是血,鎧甲破烂,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站住!”几个骑兵举起了长矛。 太史慈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孔融的求救信,举过头顶:“北海相孔府君,命我求援,望將军相助!” 关羽策马上前,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盖著孔融的印信。他打量了太史慈一番,此人虽然狼狈,但眼神沉稳,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带他见將军。” 刘政听闻有人来求援在中军等候。太史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求救信:“將军,都昌被围三月,城中粮尽,孔府君命末將突围求援。请將军速发救兵,迟则城破。” 刘政展开信看了两遍,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杀出来的?” 太史慈微微抬起头:“武安国將军在东门佯攻引开了敌军,末將从南门突围。黄巾军骑兵追了十几里,被末將射退。” 刘政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的鎧甲上有七八处刀痕,血跡都已经干透发黑,身上的伤至少是这几天刚留下的。他让田豫带太史慈下去包扎,转头对戏志才说了一句:“传令,加速东进。” 戏志才点了点头。中平二年二月初三,刘政率五千雁门军向都昌进发。管亥站在土山上望著西边漫天的烟尘,放下了手。风从西边吹来,带著一股凌冽气味,那是兵器的味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战定胜负 西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道黑线从地平线上涌过来,走得很快,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卒。旗號打的是“刘”,字跡很大,离著老远就能看见。 副將公孙犊从山下跑上来,喘著粗气:“探清楚了,是雁门来的兵,领兵的是討虏將军刘政。” 管亥没回头,眼睛还盯著那道黑线:“多少人?” “五六千,全是精兵,骑兵就有两千多。” 管亥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说过这个人。去年在冀州,就是这个刘政在广宗北边堵住了张梁的去路,一路追到渤海,逼得张梁绕道才跑到青州来。 围都昌这么久,城中已经断粮。孔融那个书呆子一开始还亲自上城楼击鼓,后来鼓也不敲了,改在城头上弹琴。琴声断断续续从城头飘下来,听不出调子。 公孙犊凑过来:“渠帅,那琴声……” 管亥摆了摆手:“一个不知所谓的腐儒,不用管他。” 刘政到达都昌城外时,黄巾军的营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寨墙加高了,辕门前的拒马摆了两排,营寨內人影晃动。他看了片刻,转头对戏志才说:“管亥身为渠帅,果真有几分实力。” 戏志才也看见了,点头道:“听说管亥此人武力也十分了得,黄巾军营寨错落有序,此人也懂得兵法战阵之道!” 刘政闻言不置可否,说出心中疑惑:“管亥既懂兵法战阵,可为何久攻不下都昌城?以他麾下兵力,不应该攻不破都昌城才对?” 戏志才好似看穿了管亥,笑道:“管亥要的不是都昌城,他在等人。等皇甫將军,等朝廷的兵马都到了,直接与官军决战。” 刘政没接话,策马朝著城南去了。 皇甫嵩的大营扎在都昌城以南三里处,刘政在营门口下了马,关羽要跟著,他摆了摆手,独自走进去了。 皇甫嵩此时正在军帐中看舆图。那副舆图比刘政的大得多,铺了大半个案桌,四角用石块压著。甲冑没有卸,两鬢的白髮从铁盔下面露出来,汗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的手指从都昌的位置慢慢划到青州东北角,在几个標註了红点的地方停顿了片刻,又收回来。 刘政在帐口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討虏將军刘政,奉令前来听候將军调遣。” 皇甫嵩抬起头,目光从刘政脸上扫过,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来了?过来看。” 刘政依言走过去,皇甫嵩的手指又落回都昌城外那一大片標註黄巾军营盘的位置。“管亥围著都昌,围而不克,也不退。”他顿了顿,手指往西北方向移了一下,“四周不断有小股黄巾从青州各地往这边靠拢,有的几百人,有的上千人。全匯到管亥的大营里去了。” 刘政看了一眼舆图,那些红点分布得很散,像撒了一把豆子。“管亥在聚集黄巾军。” 皇甫嵩嗯了一声。“他想聚。把青州各地的黄巾残部都聚集到都昌城外,合成一股,跟官军打一场决战。” “他想聚,我就让他聚。他往都昌聚,也省得我四处去追剿。他打一处,我打一处。他打一个点,我打一个面。谁耗得过谁?” 刘政看著舆图,目光落在都昌城那个圈上。“孔北海在城里能撑多久?”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撑得住撑不住,是他的事。围不围得住,是我们的事。”说完转身走回案几后面坐下,端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 刘政回到自己的大帐时天色已经暗了。戏志才正在翻看皇甫嵩送来的青州兵力部署图,田豫在一旁清点各营的粮草数目,毛笔在册子上刷刷地写。刘政把皇甫嵩的计划说了,戏志才放下舆图,想了一会儿。 “皇甫將军这一招,是把都昌城放在砧板上。” 田豫抬起头来。“孔北海要是撑不住,城破了,就不是砧板,是刀口。” 戏志才侧过脸看著他。“孔融在城里困了这么久,粮草早已耗尽了。” 田豫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册子。 刘政站起来走到帐口,撩开帐帘望著都昌城的方向。城头没有火光,黑黢黢的,像一块镶嵌在地平线上的黑石头,偶尔几点灯火闪了一下就灭了。 远处黄巾军的营寨里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马嘶,他放下帐帘,走回去坐下。 戏志才忽然笑了一下。“將军,我在想一件事。”刘政看著他。戏志才的手指在舆图边沿慢慢摩挲著,“皇甫將军打仗,从来不拿城池去赌。这次却把都昌城摆上了赌桌。他赌的不是管亥攻不攻得下这座城,他赌的是孔融守不守得住。” 刘政若有所思。 戏志才说到这里,语气沉了几分。“將军,皇甫將军这一仗,打的是消耗。拿孔融的人和管亥的粮草换时间。等到管亥的粮草吃完了,援兵也到齐了,他一战而定。” 刘政盯著舆图上都昌城的那个圈看了好一阵。“皇甫將军既然已有定计,就照他说的办。” 隔天,曹操率军也来到了都昌城,也是奉了灵帝旨意前来支援都昌。 如今曹操麾下士卒已有七千多人,其中五千步卒全是这大半年来在兗州、豫州招募的新军。 刘政接到斥候稟报时正在帐中看舆图。田豫说曹將军的兵马已经到了十里外。 刘政收起舆图,让田豫去准备酒食。田豫迟疑了一下,说营中存酒不多了。刘政说能拿出多少就拿多少,人家远道而来,不能怠慢。 曹操进营的时候,刘政站在辕门口等著。远远看见一队骑兵过来,打头那人身材不高,皮肤黝黑,腰间佩剑,身后跟著几员將领,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个个腰板挺直,目光炯炯。 曹操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抱拳笑道:“刘將军,別来无恙!” 刘政还礼:“孟德兄,一路辛苦。” 两人在辕门口寒暄了几句。曹操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那几员將领走上前来。 曹操指著为首一个身材魁梧、双目炯炯有神的壮汉介绍道:“这是夏侯惇,字元让。”。又指著旁边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说道:“这是夏侯渊,字妙才。”。另外两个,一个沉稳寡言的是曹仁,字子孝。一个精悍结实的是曹洪,字子廉。四人一齐抱拳行礼。 第一百一十九章 比武切磋 刘政將他们引进大帐,酒食已经摆好了。没有几样菜,不过是一些咸肉、干饼和野菜,酒也只有几坛。 曹操也不嫌弃,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酒比他营里的强多了。刘政说孟德兄將就。曹操目光扫过刘政身后立著的几员將领,在关羽和张飞身上多停了一瞬。 酒过三巡,曹洪放下酒碗,笑著说:“刘將军,久闻雁门军驍勇善战,帐下猛將如云。今日有幸同席,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刘政端著酒碗看著他,笑著没有接话。 曹洪笑得坦然:“我这些弟兄个个手痒,想跟將军麾下的將士切磋切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张飞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擦了一下嘴角就要站起来。关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刘政看著曹操。 曹操端著酒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语气不紧不慢:“我这些兄弟从兗州一路打到青州,心高气傲得很。让他们见识见识雁门军的本事也好,免得日后上了战场轻敌。”理由摆在这里,刘政点了点头说:“既然孟德兄这么说,那就点到为止。”。 校场上很快清理出一片空地。士卒们听说要比武,围了一大圈,火把插在四周,把场地照得通明。 曹洪率先走出来,抱拳道:“我先来。哪位赐教?” 张飞已经按捺不住了,大步走入场中,提起那杆丈八长矛,矛尖在火光下一闪。他把矛杆往地上一顿,插入土中半寸,双手抱拳:“俺来会会你。” 曹洪拔刀,刀身窄而直,是骑兵用的环首刀,刀柄上缠著黑绳。两人相距十步站定,场边的士卒们屏住了呼吸。 曹洪先动了,脚步一点,身子前倾,刀尖直指张飞胸口。张飞侧身闪过,长矛顺势横扫,矛杆带著风声砸向曹洪腰侧。曹洪举刀格挡,刀矛相撞,“鐺”的一声,曹洪连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他没有停,稳住身形后从侧翼转了一圈,脚步灵活,突然加速朝张飞肋下刺去。 张飞不退反进,长矛收回半截,矛尖朝下磕飞了曹洪的刀,不是磕飞,是压住。两人刀矛纠缠在一起,曹洪咬牙发力想把刀抽回来,张飞猛地一抖矛杆,曹洪的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数步之外的泥地上,刀尖插入土里晃了几下。 张飞收矛退后一步抱拳道:“承让。”曹洪愣了片刻,弯腰捡起刀,抱拳还了一礼,走回曹操身后。他的手腕在微微发颤,那是被震的。 曹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他力气太大”,曹洪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夏侯渊走出来时看了夏侯惇一眼,夏侯惇微微点头。夏侯渊的兵器是一桿长枪,枪尖在火把的光里泛著冷光。他走到场中,枪尖斜指地面,等著。 关羽站起来,解下佩刀放在旁边,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刀。刀身沉重,他提在手里像提著一根木棍,缓步走入场中。 站定时长刀垂在身侧,刀尖轻轻点著地面,美髯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场边的火把映著他的脸,面如重枣。 夏侯渊没有客套,枪尖一抖,朝著关羽肩头刺去。这一枪又快又直,带著破空声。 关羽侧身让过,长刀没有动。夏侯渊收枪再刺,这次是胸口,枪尖刚到半途,关羽的长刀忽然从下往上撩起,刀背磕在枪桿上,“啪”的一声脆响,枪尖偏了方向从关羽腋下穿了过去。夏侯渊急忙抽枪后退,关羽没有追。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夏侯渊的枪法灵动多变,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时而枪尖画著弧线佯攻上盘实攻下盘。 关羽的长刀始终不疾不徐,格挡、卸力、反击,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夏侯渊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枪法渐渐乱了节奏。 第二十回合,关羽长刀横推,磕开夏侯渊的枪尖,顺势向前一送,刀柄顶在夏侯渊胸口。力道不大,夏侯渊却踉蹌著退后几步才稳住身形。 关羽收刀站定退后一步抱拳道:“承让。”夏侯渊没有说话,提著枪走回队列,把枪靠在肩上,站在夏侯惇身后。他的脖子根泛起了红色,握枪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夏侯惇站起来,双目光亮,沉声道:“我来跟你打。”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夏侯惇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刀身比寻常环首刀更长更宽,刃口厚重,一看就是劈砍的兵器。他走到场中,单手握刀,刀尖杵在地上。“你打了二十个回合,不歇一歇?” 关羽摇头:“不用。”夏侯惇没有再说话,提刀劈了过来。 第一刀从上往下,势大力沉,劈在关羽的刀身上,发出一声巨响。关羽退了一步,手腕震了一下。 夏侯惇没有停,第二刀紧跟著横扫过来,直奔关羽腰间。关羽长刀竖挡,又是“鐺”的一声,这一次没有退步。两人你来我往,刀刀相撞,火星四溅。 张飞在场边看得手痒,攥著长矛的矛杆,双眼冒出兴奋的光芒! 打到二十回合时,两人的刀法依然密不透风。夏侯惇出刀越来越重,招招劈砍,步法扎实,每出一刀都踩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羽的刀法沉稳老练,格挡时刀身倾斜泄力,反击时直取要害,逼得夏侯惇不得不收刀自保。场边的士卒们看呆了,连喝彩都忘了。 第二十五回合,夏侯惇一刀劈空,身子微微前倾。关羽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长刀贴著夏侯惇的刀背滑进去,刀柄撞在他的手腕上。 夏侯惇吃痛,刀脱了手,可他反应极快,左手抄住落下的刀柄。关羽没有趁机追击,收刀后退一步抱拳道:“承让。”夏侯惇握著刀沉默了片刻,也抱拳还了一礼。 他大步走回帐中,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对曹操说了一句:“心服口服。”曹操端著酒碗看完了全部比试,放下碗拍了拍手:“刘將军麾下果然能人辈出。” 关羽和张飞回到席边,张飞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咧嘴笑著,拿矛杆在地上戳了一下。关羽坐回刘政右侧,垂著目光,一脸平静。 曹仁安静的坐在曹操身边,像什么也没看见。 曹洪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仁哥,你怎么不上去”,曹仁抬起头看了一眼关羽,又看了一眼张飞,说了一声“打不过”。 曹洪愣了一下,有些惊愕。曹操听见了,端著酒碗笑了一声。 酒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曹操带著人回营,刘政送到辕门口。 第一百二十章 混战(一) 都昌城外下了半夜的雨,天亮时停了。 刘政卯时便起来了,帐外湿漉漉的,草叶上掛著水珠,靴子踩上去一步一个泥坑。田豫已经把早食备好了,乾粮泡在热水里,每人一碗,加了盐和几片咸肉。士卒们蹲在营地里埋头吃著,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戏志才从帐中走出来,手里捧著舆图,在刘政身边站定。“將军,皇甫將军的將令到了。辰时三刻,三路齐攻。我军攻右翼。” 刘政接过將令看了一遍,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很厚,但东边已经透出一片青白色的光,今天是个晴天。 关羽的骑兵已经在营前列队了。两千骑分作三排,第一排持矛,第二排持刀,第三排持弓。 太史慈骑在马上立在关羽身侧,穿著雁门军发的铁甲,手持一桿长枪,枪尖磨得鋥亮。他突围时受的箭伤还没好透,左臂活动不太利索,但骑在马上看不出什么。 刘政走过去时关羽正在跟太史慈交代什么,看见刘政过来便住了口。 “子义,伤还没好透,不要衝太深。”刘政说。 太史慈在马上抱拳:“將军放心,末將省得。” 关羽没有接话,只是郑重点头,把马头拨正,长刀横在鞍前。 半年时间,关羽麾下骑兵扩充到了两千五百余骑,但在密密麻麻的黄巾营寨面前就像一个浪花一样…… 张飞的步卒方阵列在营地西侧。步卒依旧按例排成三个方阵,枪兵在前,刀盾兵在后,弓手在两翼。 方阵之间的空隙留得很大,足以让骑兵穿插。张飞策马从方阵前面走过,目光从每一个士卒脸上扫过,脸上满是肃容。 高顺的陷阵营列在步卒方阵的最后方。五百铁甲兵排成五排,每排百人,人披铁甲,手持长枪,腰悬环首刀,背上还斜挎著一具弩。 铁甲是鱼鳞式的甲片,一片压一片,用牛皮绳穿起来,內衬厚麻布,每副重三十斤,穿在身上走起路来甲叶哗啦哗啦地响。 辰时,皇甫嵩的將旗在城南升起来了。 一面巨大的红旗在望楼上缓缓升起,旗面上绣著一个斗大的“皇甫”二字。旗杆很高,三丈有余,方圆数里都能看见。 红旗升到顶端的瞬间,南门外的官军大营里鼓声齐鸣,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响,沉闷的鼓声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声响。 黄巾军的大营里也响起了號角,呜呜咽咽的,从营寨深处传出来,一声接一声。 营门大开,黄巾军从辕门涌出,在营前列阵。旌旗遮天,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管亥骑在一匹黄驃马上,立在阵前,身后簇拥著数百亲兵。他穿著一件缴获来的铁甲,头上裹著黄巾,黄巾上画著红色的符文。 刘政骑在马上,策马走到军阵前面,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兵。几千双眼睛看著他。他拨转马头面朝敌阵,拔出腰间的佩剑向前一指。“进军。” 三个方阵同时向前移动。步卒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弩车的轮子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士卒们推著弩车跟在方阵后面。关羽的骑兵从侧翼越过方阵,先於步卒抵达战场右翼。 黄巾军的右翼由公孙犊统率,两万余人,列成前后三层。公孙犊骑在马上,策马在阵前来回奔走,用刀背拍士卒的肩膀。走到哪里,那些士卒就站得直一些。 辰时三刻,皇甫嵩的帅旗向前倾斜了。 城南的官军率先发动进攻。弓弩手列成三排,轮番向前推进,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黄巾军的正面防线。 管亥下令还击,黄巾军的弓手从盾牌后面站起来放箭,箭矢铺天盖地地飞向官军。 双方的箭矢在空中交错,落下来的时候扎进盾牌、扎进鎧甲、扎进没有盔甲保护的皮肉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士卒倒下一排,后排的补上来,倒下的被抬下去,运伤兵的车子在阵后来回奔跑。 曹操的左翼也动了。 夏侯惇率骑兵从侧翼迂迴,直插黄巾军左翼的后方。曹仁和曹洪率步卒从正面压上,夏侯渊带弓手在阵前放箭。 黄巾军的左翼被三面夹击,阵型开始鬆动。管亥派出一支预备队去增援左翼,被夏侯惇的骑兵在半路截住,两军在旷野上展开了一场混战。 刘政的右翼战场是最迟接敌的,因为右翼的地形最复杂,黄巾军在这里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张飞的步卒在壕沟前面停住了。 “弩车!”张飞回头大喊。 十辆弩车被推到阵前,弩手摇动绞盘,粗壮的弩箭搭上滑槽。车身在泥地里陷了一下,几个士卒赶紧用木板垫在轮子底下。 隨著一声令下,十支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飞向黄巾军的防线。弩箭越过壕沟,贯穿了前排的刀盾兵,又扎进后面的人群,血雾在人群中炸开。黄巾军的阵型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前排的士卒倒下一片,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被后面的长枪兵挡住了,挤成一团。 弩车又射了两轮,壕沟对面的黄巾军死伤惨重。 张飞拔出长矛朝前一指,枪兵方阵开始填壕。士卒们扛著沙袋和木板冲向壕沟,黄巾军的弓手从盾牌后面站起来放箭,箭矢密集地飞来,填壕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沙袋拋进壕沟,木板架在沟上,一层一层地铺,硬是在三道壕沟上铺出了几条通道。 “杀!” 张飞第一个跨过壕沟,长矛横扫,將面前三个黄巾兵扫翻在地。步卒方阵跟著他涌过壕沟,长枪齐刺,刀盾跟进,把黄巾军的前排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仓扛著大刀跟在张飞身后,关羽身边有太史慈相助,刘政就把周仓调来协助张飞。周仓的大刀抡起来像一扇门板,左劈右砍,近身的黄巾兵纷纷倒地,鲜血溅了他一身。 公孙犊在阵后看见右翼被突破,急忙抽调预备队来堵缺口。 骑兵在战场上是最好的机动力量,关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增援的两千黄巾军。 第一百二十一章 混战(二) 两千人的黄巾预备队刚从侧翼绕过来,迎面撞上了关羽的骑兵。 关羽长刀一指,两千多骑兵从侧翼杀出,太史慈跟在关羽身后,枪尖连挑带刺,连挑了三个黄巾军的头目。 关羽的骑兵衝进了黄巾军预备队的队列中,马刀挥舞,人头乱滚。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把那支预备队切成两段。 太史慈的长枪在人群中翻飞,每一枪都扎在要害上,一口气挑翻了七八个黄巾兵。他的左臂隱隱作痛,伤口没有癒合好,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淹没在人潮中。 张飞趁势突进,步卒方阵已经突入黄巾军阵中两百步。长枪兵刺穿了第一道防线,刀盾兵跟进扩大缺口,弓手在方阵两翼持续放箭压制敌人的反击。 高顺一直没动。他站在陷阵营的最前方,目光越过正在廝杀的人群,盯著黄巾军阵中那面写著“公孙”二字的大旗。 “绕过去。”高顺朝身边的屯长们做了一个手势。陷阵营没有投入正面战场,而是沿著战场的边缘往更深处穿插,五百铁甲兵排成纵队,踏著泥泞的土地,从两军交战的缝隙中钻过去。 黄巾军的溃兵从正面退下来,看见这一队铁甲兵,嚇得往两边跑,让开了一条路。陷阵营没有理会那些溃兵,他们的目標是公孙犊的中军。 高顺手持长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陷阵营的行军速度很快,五百人踩著整齐的步伐,甲叶的碰撞声匯成一片沉闷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前方那面大旗。 距离中军还有两百步时,公孙犊发现了这支从侧翼穿插过来的铁甲队伍。他脸色大变,急忙调集身边的亲兵迎战。数百亲兵列阵,朝陷阵营衝过来。 高顺举起手,又放下。 前排的一百具弩同时发射。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飞向衝来的亲兵,前排的黄巾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第二排紧跟著上前,又是百具弩发射。第三排再上。三轮弩箭射完,公孙犊的数百亲兵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枪阵。” 陷阵营变阵了。弩手退到后方上弦,长枪兵上前列成密集方阵,长枪如林,枪尖向前。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甲片隨呼吸缓缓起伏。陷阵营踏过满地黄巾的尸体,朝著公孙犊的中军一步步压过去。 公孙犊骑在马上,看著那队铁甲兵越来越近,握刀的手在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帅旗,咬了咬牙没有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公孙犊举起了刀。“杀!杀——”喊声还未落,一支弩箭从陷阵营的后排飞来,正中他的胸口。箭头穿透鎧甲,他从马上栽了下去。 陷阵营没有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他们杀敌时始终保持著一种近乎可怕的沉默。前排长枪刺出,收枪,再刺。后排弩手填箭,上弦,发射。铁甲碰撞声、枪刺入肉声、弩机击发声,匯成一片低沉的、有节奏的死亡鼓点,周而復始,不歇不停。 直到这时,身先士卒的高顺忽然开口吶喊:“陷阵之志!”声音洪亮,混在兵器碰撞和惨叫声里,像一块巨石投入汹涌的河水,砸起巨大的浪涛!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五百人齐声高喊,声音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像一道惊雷滚过长空。那声音震得周围的黄巾军士卒两腿发软,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刘政在远处听见了,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铁甲在阳光下聚成一片灰黑色的光斑,缓缓移动,气势凌人! 皇甫嵩亲率中军从正面压上。中军的步卒扛著盾牌抬起刀枪,朝著黄巾军正面防线稳步推进。刀盾兵在前格挡箭矢,长枪兵在后待命,弓弩手在两翼放箭掩护。 管亥站在阵中,目光扫过左右两翼,脸色阴沉得可怕! 右翼的公孙犊已经阵亡,大旗倒了,队伍正在溃散。左翼的阵地也在夏侯惇和曹仁的夹击下步步后退,惨叫声隔著几百步都能听到。 “渠帅,右翼撑不住了!”一个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跪在管亥马前。 管亥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著正面压上来的皇甫嵩中军,那面“皇甫”大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刀柄。 “鸣金。”管亥的声音不大,传令兵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鸣金!退兵!”管亥吼了一声,传令兵转身就跑。 铜锣声从黄巾军阵后响起,噹噹噹噹当,急促而刺耳。 前排正在交战的黄巾军听见锣声,开始交替掩护后撤。黄巾士卒举著盾牌挡住官军的追击,长枪兵退后拉开距离,弓手射出一轮箭矢压制追兵。撤退的节奏训练有素,中军黄巾显然是管亥麾下精锐! 管亥亲自率领中军精锐断后。他骑在马上,长刀横在身前,挡在队伍最后面。皇甫嵩的中军追到阵前,与管亥的断后部队撞在一起。 刀枪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管亥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官军队率,又一刀砍断了一面小旗。他的亲兵们拼死抵住官军的衝击,用人墙硬生生挡住了追兵的脚步。 与此同时,两翼的黄巾军已经彻底垮了。右翼失去了公孙犊的指挥,士卒们群龙无首,被张飞的步卒和关羽的骑兵夹在中间砍杀。 跑不掉的都扔了兵器跪地求饶。左翼也好不到哪去,夏侯惇的骑兵从后面兜住了他们的退路,曹洪的步卒从正面压上去,把左翼的黄巾军切成几段。 左翼的主將阵脚大乱,被裹挟著往中军方向跑,挤在管亥断后部队的屁股后面,反倒冲乱了自家的阵型。 管亥回头看了一眼,左翼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右翼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他把刀一挥,带著亲兵且战且退,一路退到营寨门口。 辕门大开著,寨墙上的弓手拼了命地往下射箭,才把追兵压住。黄巾军的溃兵从辕门涌进去,挤成一团,寨墙上的弓手扯著嗓子喊“別挤別挤”,刀把子砸在那些乱挤的兵脑袋上,仍然有人被推倒在地踩得血肉模糊。 管亥最后一个进寨,伸手抓住寨门,回头望了一眼中军方向那面离得越来越近的“皇甫”大旗,然后鬆手跨了进去。 寨门关上! 第一百二十二章 去芜存菁 皇甫嵩在马上抬起手。传令兵吹响了收兵的號角,进攻的鼓声停了下来。各营开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尸体一具一具地从战场上抬回来,在营门口的空地上排成长长的几排。有的脸还认得出来,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了。 活著的士卒们瘫坐在地上喘气,喝水,包扎伤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曹操策马过来与刘政並肩而立,望了一眼黄巾军营寨的寨墙,寨墙上人影绰绰,旌旗还在飘著。 曹操问刘政今天斩获不少,怎么不乘势攻寨。 刘政回道:“寨墙高厚,强攻伤亡太大。” 曹操笑了一声,说也是。皇甫將军已经在收兵了,他那边也战死了不少士卒。 皇甫嵩的大帐里,军吏们正在匯总今日的战果。斩首的数字报了上来,阵斩一万一千余级,俘虏两千三百余人。 皇甫嵩听完稟报没有露出什么表情,端起一碗茶水慢慢地喝。身边的军司马凑过来问要不要连夜准备攻寨器械,皇甫嵩摇了摇头说今日够了,让將士们歇一歇。那些黄巾军缩在寨子里,士气已泄,撑不了几天。 刘政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田豫正在清点本部的伤亡和缴获,戏志才坐在案前写今日的战报。 刘政走到案前坐下,闭目养神,但心中隱隱泛起一丝不安。虽说今日大胜了一场,但总觉的有些不对…… 田豫抬头看了一眼,“將军,伤兵的药不够了,缺治外伤的金疮药。” 刘政睁开眼问营中还有多少,田豫说剩的不多了。 刘政思量了片刻,“从缴获里找,不够就去找皇甫將军调拨。” 田豫应下,低头继续写册子。 当夜,刘政没有睡踏实。 天亮之前他索性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帐口。撩开帐帘,外面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经过一夜的沉淀,那味道更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捂在胸口化不开。 营地里篝火已经快烧尽了,剩下一堆堆暗红色的余烬。远处黄巾军营寨的方向火光稀少,少有声响传出,安静得不太正常。 刘政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白天那一仗打贏了,斩获上万,俘虏数千,管亥的右翼被打残了,公孙犊阵亡了,左翼也被曹操杀得七零八落,缩回寨子里不敢出来。 皇甫嵩的中军虽然没有击穿管亥的正面防线,但也压得对方步步后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胜仗,明天甚至后天再攻一次,管亥的营寨就该破了。 可刘政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始终压不下去。 刘政回到帐中,把戏志才叫了过来。 “把斥候撒远一点。三十里。” 戏志才愣了一下。“將军,白天刚打完,管亥缩在寨子里出不来。斥候撒十里够了。” 刘政摇头。“三十里。往东北方向,往北边,往西北方向,都撒出去。尤其是北边。”戏志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刘政才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没有睡著,睁著眼睛望著帐顶,听著外面的风声。 管亥也没有睡。 黄巾军大帐里,灯火通明。白天战死的將领公孙犊的尸体已经不在帐中了,阵亡將士的遗体正有序埋葬。 管亥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 他看完了最后一份,把竹简扔在案上。 “渠帅,公孙犊死了,右翼被打残了,左翼也伤了元气。”说话的叫赵弘,是管亥手底下资歷最老的渠帅之一,今夜陆续收拢回来的败军对赵弘重复著一个相同的说法,雁门军的侧翼穿插快速全是精锐,特別是陷阵营的铁甲兵刀枪不入,右翼从开战起就没撑过午时。赵弘的脸色很不好看。 管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皇甫嵩在正面攻了多久?” 赵弘愣了一下。“从辰时到午时,將近两个时辰。” 管亥把伤亡数字又看了一遍,竹简上密密麻麻写著各营被斩、被俘、失踪的人数,右翼近九成是那些投靠黄巾军的贼寇和被裹挟的百姓,左翼也有不少,正面防线死的反而是最少的,因为正面是他自己的人。 “死了多少人?” 赵弘说一万多人,还有几千人被俘。 管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帐中沉默了片刻。管亥把竹简捲起来塞进木筒里,盖上盖子,抬手一推,木筒在案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死的那些人,从哪儿来的?” 赵弘知道管亥问的是什么。“公孙犊麾下的那些,大部分是去年闹灾时入伙的贼寇。还有从冀州跟过来、在青州沿途收拢的流民百姓。”赵弘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刘政在右翼杀的那几千人,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两成。” 管亥站起来走到帐口,背对著赵弘。 “公孙犊这个人,打仗还行,治军不行。他手下那两万人,看著人多,一衝就散。散了就跑,跑了就乱,乱了就被人追著杀。”管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今日这一仗,右翼那两万人,本来就是送上去的。” 赵弘坐在案边,腰板挺得僵直。“渠帅的意思是……” 管亥转过身来,走回案边坐下,动作很慢,铁甲叶片碰撞了几下才稳住。 “从去年秋到青州,各部陆续来投的人马加起来少说好几万。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能打仗的?有多少是跟著混饭吃、上了战场就跑的?”赵弘哑口无言。管亥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些人不清理掉,留在队伍里,早晚是祸害。今天皇甫嵩替我把这块烂肉剜掉了。” 帐中烛火跳了几下。赵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已经开始重新估算他们对面的那几支官军了。 管亥等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明日一早你带人收拢溃兵,编入中军。寨墙的防守加强,箭矢多备一些。” 赵弘点了头,站起来出了帐。 管亥一个人坐在大帐里思绪四溢。白日那一仗,右翼那两万多人是他故意放上去的炮灰,用来消耗官军的箭矢和体力。 右翼主將公孙犊是主动请缨打头阵的,管亥知道他不行,也知道他那两万人不行。可他还是让他去了。人要死,死乾净了,剩下的就好带了。 这是他跟著张角在巨鹿学到的道理。张角传道十几年,信徒数十万,能打的精锐不过几万人。其余的都是跟著喊口號、凑热闹或是混吃等死的,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指望不上。 管亥需要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黄巾军。不是那些一哄而上、一鬨而散的乌合之眾。 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真金。 第一百二十三章 瞒天过海將计就计 刘政正在帐中看舆图,突然一名斥候闯入大帐,满脸惊慌! “將军,北边出事了!” 刘政闻言猛地抬头。斥候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人掐住了。田豫递了碗水过去,他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淌,他也顾不上擦。 “北边……东北方向,张宝、张梁,五万多人……” 刘政手里的笔停了,笔尖的墨汁滴在舆图上都昌城的位置,洇开一团黑色的圆。他放下笔,走到斥候面前蹲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说清楚。” 斥候深吸一口气,把一路上的见闻倒了出来。他带著人往北边探到三四十里外,原以为只是搜索溃兵,没想到在一片丘陵地带撞上了大股黄巾军。 那黄巾军旌旗遮天,烟尘漫天,行军队伍延绵数里望不到头。黄巾军旗號打著“张”,不下四五万人,正往西南方向推进。看架势和行军方向正是都昌城! 刘政站起来,转身面朝舆图,双手撑在案沿,指节捏得发白。他在舆图上標註的都昌城外官军与黄巾军的对峙线,以及皇甫嵩大营的位置,与那条从北边插过来的箭头之间,隔著一道致命空档。 如果张宝和张梁的五万人马从北边突然杀入,皇甫嵩的大营就会被前后夹击,正面管亥再拼死衝出来,三路人马谁也別想活。 戏志才也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田豫站在后面,眉头紧皱,两人都在疯狂的思考对策! 刘政的脑袋里轰的一声,连日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终於有了確切的形状,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 从公孙犊阵亡的那一刻起……不对,从第一次跟管亥交手开始,他心里就有一个疙瘩,一直解不开…… 管亥和张宝张梁之间的那些矛盾,那些传闻,那些各路探子带回来的“离心离德”的消息,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像是有人故意递过来让他看见一样。 黄巾军从起义那天起,各渠帅的信念都十分统一,张角三兄弟在太平道中的威望高绝,无人能及。张角虽死,张宝、张梁继承了“地公將军”和“人公將军”的名號,太平道的信徒依然奉他们为神明。 管亥凭什么跟张宝张梁闹掰?张宝张梁凭什么放著青州的几万人马不要,跟管亥分道扬鑣?一切都是假的。那些不合、矛盾、各自为战的传闻,全是演给官军看的。 管亥把大军摆在都昌城外,当活靶子,演一场败中有序的败仗。他故意把那两万乌合之眾送给官军杀,去芜存菁的同时,还能消耗官军的有生力量。 而那些被俘的黄巾军嘴里说出来的“张宝张梁与管亥不合”,也全是张宝张梁撤退之前安排好的台词。 管亥在赌,赌皇甫嵩会吃掉他近两万士卒,然后轻敌、冒进,把全部主力压在都昌城下。到那时候,张宝和张梁的五万生力军从北边杀出来,突袭皇甫嵩的大营,官军必败! 刘政拨开帐帘大步往外走,关羽在帐口碰见他,看他脸色不对。刘政说去找皇甫嵩,关羽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皇甫嵩的中军大帐里,刘政把斥候的发现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帐中点著好几盏油灯,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一晃一晃的。他盯著皇甫嵩的脸,却没见对方露出任何惊慌神情,倒像是稳坐钓鱼台一样波澜不惊。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知道了。” 就三个字。刘政的脑子短暂地断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將军,张宝张梁五万人从北边杀过来了。咱们的营盘正对著管亥,要是两面受敌……” “无妨!”皇甫嵩把舆图往刘政这边推了推,手指在北边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刘政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落下去,看见那上面用硃笔画著一个圈,圈的旁边標註了一个名字。 朱儁! 刘政猛地抬起头。“朱將军不是在南阳吗?他什么时候来的青州?”话说一半,他已经明白过来了。右车骑將军朱儁本该在南阳,剿灭黄巾军的残部,不可能出现在青州。除非皇甫嵩早就料到这一步。 皇甫嵩坐直了身子,声音不紧不慢。“去年冬天,张宝张梁从冀州往青州跑,我就给朱公伟去了信,让他从南阳移兵北上,在东边候著。一来防著管亥跟张宝会合,二来防著黄巾军狗急跳墙从背后抄我的后路。”他停了一下,把舆图朝刘政那边推得更近了一些。“一个多月前,朱公伟就带兵到了青州。我为什么跟管亥在城外交手纠缠?就是等各路人马到齐。朱公伟藏在暗处,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刘政双手撑在案沿,看著舆图上那个硃笔標註的圈,终於把这两年的脉络串起来了。 年前在南阳,朱儁率军围剿宛城黄巾军孙夏等部。那时他刚因战功卓著,从右中郎將升迁镇贼中郎將,进封西乡侯。 灵帝一纸詔书,朱儁隨即进拜右车骑將军,更封钱塘侯。 早在张宝、张梁在青州流窜劫掠的那一刻,皇甫嵩就已经看出了管亥和张宝张梁的计策,並確定了破解之法。 皇甫嵩於是將计就计,用都昌城这个饵钓住黄巾军主力,让朱儁从南阳秘密北上青州,在张宝、张梁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兵。 斥候发现张宝张梁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朱儁该动手了。 “朱將军带了多少人?”刘政问。 “三万。他从南阳带过来的,全是打过硬仗的老卒。”皇甫嵩把舆图一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更像是鬆了半口气。” “早在一个月前,朱公伟就从南阳出发,走豫州、过兗州,一个多月才到青州边境。我为什么跟管亥纠缠这么久?就是在等朱公伟。管亥拖著我,我拖著管亥。他以为拖住了我,其实是我拖住了他。他以为张宝张梁是藏在暗处的刀,殊不知朱公伟才是那把刀。”说完,缓缓喝乾了碗里的茶。 “传令下去,各部准备。明日,朱公伟在北边动手,我们这边该收网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营 刘政没有立刻走,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他再一次看向舆图上那个圈,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皇甫嵩早就知道,斥候传来的消息不过是在印证一个已经落定的答案,而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跑过来报信。 “將军当日让我打右翼,不是为了速胜,是为了让管亥输得刚刚好,不伤筋动骨,也不至於把家底打光?” 皇甫嵩没有否认。“你打得太狠他就跑了,打得太轻他起疑心。你破了右翼黄巾,曹操破了其左翼,他在正面扛我一天,这就够了!” 刘政站直身子,“將军,末將还有一个问题。那些俘虏嘴里说出来的『张宝张梁与管亥不合』,也是將军让人放出去的风声?” 皇甫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战场上的消息,有一半是故意让你听见的,另一半才是真的。” 刘政瞭然,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大帐。 关羽在帐外牵著马,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刘政望向黄巾军营寨方向,“回营准备!”两人並轡往回走,关羽没有再问。 天亮时分,北边终於传来了消息。朱儁动手了。 三万人马从丘陵地带杀出,直扑张宝张梁五万黄巾军的侧翼。朱儁在南阳围剿黄巾军残部时,麾下士卒经歷了多次实战,攻城拔寨、巷战攻坚都歷练过,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毫不慌乱。 弓弩手轮番射击先压制敌军两翼,骑兵从侧翼穿插切割,步卒方阵正面推进,刀盾兵架盾抵挡箭雨,长枪兵从盾墙缝隙中刺出长枪,將衝上来的黄巾军一排一排刺倒。 黄巾军人多势眾,但装备和训练远不如官军,被朱儁的三万精锐杀得七零八落。 张宝在阵后看见官军的旗號,认出“右车骑將军”几个字,脸色大变。张梁还想组织反击,被张宝一把拽住。两个人带著黄巾军杀出一条血路,往东北方向跑了。 原地足有一万多黄巾军未能逃脱,被朱儁的兵马分割包围,斩获无数。 消息传到管亥耳朵里时,他正站在寨墙上往北边望。传令兵跪在脚边,稟报北边黄巾军被官军偷袭,地公將军和人公將军败走。 管亥的背影像一尊石雕,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向寨內,对愣在原地的赵弘扔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收拾粮草輜重,带不走的全烧了。天亮之前,全军撤出营寨,往东北方向走。” 赵弘愣在原地。“渠帅,撤?撤到哪儿去?” 管亥没有回答,走下了寨墙。他站在营寨大门內,心中颓然:“天公將军,大汉气数未尽,我真的尽力了……” 张宝、张梁跑了,青州也保不住了。但他不能死在青州,管亥上了马,朝寨门走去,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官军各部陆续收到了皇甫嵩的命令:明日破晓全军压上,攻破管亥营寨,追歼残敌。 天还没亮透,皇甫嵩的將旗就在寨外升起来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所有兵力一次压上。弓弩手列成数排,轮番射击,箭矢密集得像是往寨子里倒水。寨墙上的黄巾军刚探出头就被射回去,有几个被钉在寨门上,手脚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撞锤推上去了,几十个人推著那根包铁的巨木,喊著號子一下一下撞在寨门上。寨门后面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闷。 刘政的雁门军列在寨东,没有动。他的任务是等寨门破了之后从东侧缺口杀进去,不负责正面攻坚。 他骑在马上,往寨子方向看。寨墙上的黄旗还在飘,但旗面已经破了好几处,箭眼密密麻麻,风一吹就撕开了更大的口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將军,怎么还没破?”张飞的声音又急又粗。 刘政没回答他。 辰时,寨门终於倒了。正面塌下来,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土,尘土和火药味搅在一起呛得前排弓弩手直咳嗽。皇甫嵩的步卒从缺口涌进去,刀枪碰撞的声音从寨门方向传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乱。 “雁门军,进攻!” 刘政拔刀向前一指。张飞第一个冲了出去,步卒方阵跟著他涌向寨东的缺口。高顺的陷阵营没有跟著冲,稳步推进到缺口处列阵,阻杀所有靠近的黄巾。 寨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地上到处是丟弃的兵器、散落的箭矢、翻倒的粮车,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伤兵,躺在帐篷里呻吟,有的已经没声了。 张飞跨过寨墙缺口,长矛横扫,將面前几个还在抵抗的黄巾兵扫翻在地。周仓跟在他身后,大刀抡起来一刀一个,接连砍翻了数人。 雁门军的步卒从缺口涌入,刀盾兵在前开路,长枪兵在后跟进,弓手在后方放箭,把试图组织抵抗的黄巾军一一射倒。 这一万殿后的黄巾军不是精锐,是管亥留下来送死的。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各打各的,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往北跑。 张飞的步卒追著溃兵杀穿了半个寨子,一路上全是尸体,有的是被刀砍死的,有的是被箭射死的,还有的是被自己人踩死的。 关羽带著骑兵从寨北绕了过去,想截住管亥的退路。可他们赶到预定位置的时候,管亥的主力已经走远了。那条东北方向的路上,只剩下满地的脚印、车辙、丟弃的破烂。 关羽勒住马,长刀横在鞍前,望著那条空空荡荡的小路。太史慈追上来,枪尖上还滴著血。 “关將军,管亥跑了。追不追?” 关羽没有回答。他策马上了一个土坡,举目远眺。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还在,但已经淡了,散成一团一团灰黄色的雾。 “收兵。”关羽拨转马头,往寨子方向走。 寨子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处还在抵抗的黄巾军被围在寨子西北角,挤成一团,刀枪都举不起来了。 张飞的步卒围了三面,弓手在阵后放箭,箭矢从头顶飞过去,扎进人群里,一排一排地倒。 有人跪下来举著手喊饶命,张飞没理,等箭停了,他提著长矛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转身走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肉盾墙 刘政骑在马上,从寨子东边绕到北边,想看看关羽那边的情况。刚绕过一堆还在冒烟的营帐,他猛地勒住了韁绳。 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停住了。刘政的手攥著韁绳,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盯著前方,瞳孔慢慢缩紧了。 寨北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是黄巾军,是老人、妇人、孩子。他们挤在一起,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躺在泥地里。 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眼神空洞,像一群被赶进围栏的牲口。他们身后是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大路,路上散落著脚印和车辙,管亥的主力就是从那儿跑的。 这些人被管亥留下来了。不是殿后的士卒,是自愿留下的老弱妇孺。他们是黄巾军的家眷,是信徒的父母、妻子、孩子。管亥走的时候把他们留在寨北,排成一道道人墙,挡在官军追击的路线上。 这些老弱妇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跟著黄巾军只会拖慢行军速度,而留下来充当肉墙阻挡官军,哪怕只是拖慢官军一时半刻,那也能为逃亡的黄巾家人贏得一线生机…… 刘政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离得近了,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口,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她的嘴唇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念叨什么人的名字。 旁边蹲著一个年轻妇人,头髮散著,用一根草绳胡乱扎著,怀里抱著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在哭,她低著头,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婴儿,不让人看见。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缩在一起,浑身发抖,看见穿鎧甲的人走过来就往后缩,像受惊的兔子。 刘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马蹄声。皇甫嵩的中军从寨南开过来了。 “將军,北边的路被堵住了。”一个军司马策马跑过来,指著那些人墙,“管亥跑了,留下这些老弱妇孺挡在路中间。少说也有一万多人,把路堵得死死的。” 皇甫嵩骑在马上,望著那片黑压压的人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鬆开了。手抬起来,果断挥下。 刘政急忙来到皇甫嵩面前,抱拳道:“將军,那些都是百姓,不是黄巾兵。” 皇甫嵩低头看著他。“我知道是百姓。” “管亥拿她们当肉盾,我们要是踏过去……” “踏不过去,仗就不打了?”皇甫嵩打断了他。 刘政抬起头,看著皇甫嵩的脸。那人坐在马上,逆著光,脸色半明半暗,一双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刘將军,你在雁门收留流民、开荒屯田、安置老弱,这些我都知道。但眼下是在战场,不是在雁门。”皇甫嵩的马蹄在原地踱了一步,又停住。“管亥留下一万老弱妇孺挡在路中间,就是要你停下来。你停下来,他就跑了。你停下来,青州黄巾残部就有机会重新集结,再打回来。你停下来,日后死的人可能比今天多十倍。” 刘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皇甫嵩从马上弯下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政的耳朵里。“慈不掌兵。刘將军,这句话你应该听过。” 刘政脸色不断变换,內心无比挣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人墙。那些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望著这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在风里飘著,断断续续的。 “將军,我做不到。” 皇甫嵩直起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是朝廷的討虏將军。你不做,朝廷的军法替你做。”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军司马传令:“全军追击,挡路者,杀无赦。” 刘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將军!” 皇甫嵩没有看他,望著那片人墙,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你不忍心。我也不忍心。可这仗打了快两年了,死的人还少吗?今天放走管亥,明天他捲土重来,又要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人墙上收回来,落在刘政脸上。“管亥把这些人留在这里,就是赌你不敢动手。你不敢动手,他就贏了。他贏了,青州的百姓还要被他裹挟著再打一场仗。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万,是十万。” 刘政站在那里,嘴唇咬得发白。身后传来鼓声,皇甫嵩的中军开始向前移动了。 人墙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往后跑,有人麻木的跪在地上,有人在哭喊。孩子的哭声更大了,尖锐刺耳,像是在求饶。 刘政转过身,翻身上马,策马冲回雁门军方向。他的眼眶发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张飞迎面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愣在那里没敢说话。他一把揪住张飞的鎧甲前襟,声音从嗓子眼里压出来:“把咱们的人撤回来。挡住追击路线上的百姓,能挡多少挡多少。” 张飞愣了一下。“將军,皇甫將军那边……” “照我说的做!” 张飞不再问了,转身跑出去,连窜带蹦地翻身上马。 雁门军从追击队列中撤了出来。步卒把盾牌横过来,挡在那片人墙和皇甫嵩中军之间。刀盾兵排成人墙,长枪兵蹲在盾牌后面,弓手在后面搭著箭,但没有放。 刘政骑在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朝皇甫嵩中军的方向。 皇甫嵩看见了那道人墙。他也看见了刘政骑在马上,面对著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一个军司马策马跑过来,说刘政的兵挡在路中间,追不过去。皇甫嵩沉默了很久,“算了,绕过去吧。” 军司马闻言只能无奈下去传令!皇甫嵩的马蹄在原地踱了几步,停住了。他望著刘政的方向,看了良久。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中军的步卒停住了。刀盾兵放下盾牌,长枪兵收回长枪,弓手把箭插回箭囊。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站在那里,望著那片人墙,望著那些老人、妇人、孩子,望著那个骑在马上挡在所有人面前的年轻將军。 刘政见大军开始绕路,这才深深地鬆了一口长气,从马上下来,走进人墙里。他走到那个抱著孩子的老妇人面前,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没事了”。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在满脸的皱纹间横流。她怀里的孩子醒了,睁著眼睛看著刘政,不哭了。刘政站起来转身走回营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拔不出来。 雁门军开始收拢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老人、妇人、孩子,被分散安置在营地各处。田豫带著文吏一个个登记造册,发粮食、分帐篷、安排郎中给生病的人看病。 戏志才从大帐里走出来,在刘政身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將军,你救了他们”。 刘政没有接话,他不知道今天此举是对还是错,为了这些老弱妇孺延误了大军追击时机…… 傍晚的时候,皇甫嵩派人来传话,让刘政去中军帐议事。 刘政走进大帐的时候,皇甫嵩正坐在案几后面看舆图。帐中没有別人。烛火跳了几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一左一右,没有重叠。 “坐。”皇甫嵩指了指对面的蓆子。 刘政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案几,案上摆著舆图、茶碗、几份文书。 “你今天挡在我的兵前面,想过后果没有?” 刘政说想过。 皇甫嵩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救了那些人,但管亥跑了。” 刘政低著头沉默不语…… 皇甫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轻轻放下。“管亥跑了,他还会再打回来,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刘政还是没有接话。 皇甫嵩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疲惫。“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卢子干。” 刘政抬起头。皇甫嵩看著案上的舆图,目光像是穿过了舆图穿过了帐布穿过了时间和距离。“卢子干当年在广宗围张角,围了几个月,墙修好了,壕沟挖好了,攻城器械齐备,眼看就要破城,朝廷一道詔书把他撤了。” “为什么撤他?不是他不会打仗,是他不肯把兵往死里用,不肯把百姓往死里逼,不肯用那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招。朝廷要的是快,他要的是稳。朝廷要的是人头,他要的是人心。”皇甫嵩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刘政脸上。“你知道卢子干被押回洛阳那天,广宗城外的士卒追著他的囚车跑了几里路。” “你今天挡在我的兵前面,跟卢子干当年在广宗城外不肯强攻,是一样的。”皇甫嵩端起茶碗,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心太软,当不了將军。” 刘政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一句:“末將知晓!” 皇甫嵩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刘政站起来走到帐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见刘政离去,皇甫嵩无奈摇头轻嘆:“到底是年轻了些,还未看惯生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调兵 晚些时候,曹操来了。 他一个人骑马过来的,没带隨从,下了马把韁绳扔给门口的士卒,大步走进来。 刘政此时正在帐中思考如何安排这些百姓,看见曹操进来,面露疑惑。 曹操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皱著眉说凉了。刘政让人重新沏一碗。 “你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曹操把茶碗放下,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隨意。“皇甫將军没有当场治你的罪,是给你留面子。” 刘政没有说话。 “可你这么做,让他很难办。全军都在看著,主將下令,偏將抗命,这仗还怎么打?”曹操的语气不重,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我知道你是心软,见不得那些百姓送死。可你想过没有,管亥跑了,青州的黄巾军迟早要捲土重来。到时候只会死的更多。” 刘政眼眸微抬:“我知道。”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他端茶又喝了一口,放慢了速度。“你既然知道,那你是想好了?” 刘政闻言缓缓摇头! 曹操笑了一声,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那你就慢慢想。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皇甫將军已经把昨天的战报递上去了,写了你什么,我不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走到帐口,忽然回过头。“刘將军,你的为人所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可做大事的人,有时候得狠得下心。” 刘政没有接话。曹操洒然一笑,摆摆手走了。 而后又有关羽来报。斥候从北边回来了,管亥的残部已经退到了青州东北角的山区,距离都昌二百多里,沿途没有发现重新集结的跡象。皇甫嵩下令各营休整三日,然后北上追击。关羽说完,站在那里没有走。 刘政问他还有什么事。 关羽迟疑了一下。“將军,今天各营都在传,说皇甫將军要拿你问罪。” 刘政抬起眼皮看著他。关羽的脸在烛光下看不太清表情,只有美髯垂在胸前,红得发亮。“你是主將,雁门军全军上下必当遵从。” 刘政看了他一眼,心中一股鬱结之气疏散了很多,“是啊!我还有雁门军,麾下猛將如云,一个管亥而已灭了就是。” 刘政命人叫来戏志才和田豫! “我要调兵。” 戏志才抬起头,田豫刚跟进帐,脚步也停住了。刘政用手指点了点雁门的位置,又从雁门划了一条线到青州,手指在舆图上画了很长的一道弧线。“管亥跑了,他还会回来。皇甫將军说得对,今天放走他,明天死更多人。但雁门军不够,不能光指望朱儁和曹操。” 戏志才的眉头拧了一下。“將军,从雁门调兵到青州,两千多里,路上要走一个多月。粮草消耗、兵器损耗、士卒疲惫,这些帐算过没有?” “算过。”刘政把手指收回来,“正因为算过,才要调。” 田豫把册子放下,走上前来。“將军,雁门那边的兵力原本就不多。留守的步卒加上辅兵不到六千,还要分兵守关,能调出来的最多两千。” “我给张既写信,让他从留守训练的骑兵里再调一千骑。独孤信那边,让他出三千。”刘政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定得很死,“张既来信说过,独孤部吸纳了不少小部落,麾下铁骑都扩充到七千骑了,分出三千不难。两支人马在雁门会合,由陈溯统领,南下青州。” 戏志才沉默了片刻。“將军,独孤信是臣属,你调他的兵,名不正言不顺。朝廷知道了,会说你有异心。” 刘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不在意。“朝廷那边,等管亥的人头送到洛阳的时候,没人会问这些兵是哪儿来的。” 田豫没有再说,戏志才也是果断之人,“將军既然定了,就这么办”。 刘政铺开一张空白竹简,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张既,让他从雁门留守骑兵中抽调一千人,备足粮草兵器,由陈溯统领南下。第二封写给独孤信,让他出三千骑兵,到雁门与张既的兵马会合,统一交给陈溯指挥。 两封信都写得很短,没有客套话,上来就是调兵的数量、路线、时限。写完之后吹乾墨跡,叫来两名亲兵,让他们连夜出发。 两名亲兵揣上信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天,刘政一边清剿青州境內残余的黄巾军,一边安排护送百姓去雁门。 皇甫嵩把追击管亥的任务交给了曹操,让刘政留在都昌一带休整、收拢溃兵、安抚地方。刘政知道这是皇甫嵩在替他挡事,不让他在风口浪尖上再出差错。 刘政把雁门军分散驻在几个县,每天派兵下乡巡查,把躲在野外的黄巾军家眷一批一批收拢起来,登记造册,发给口粮,集中安置。愿意去雁门的,编入护送队伍。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发了粮食让他们自谋生路。 田豫把护送的事安排得妥帖。每批五百人,由五十名步卒护送,走三天歇一天,避开大路走乡道,绕过世家豪强的庄园,免得节外生枝。 第一批出发的时候,刘政去看了。那些百姓背著包袱,牵著孩子,排成一长串,从营地门口延伸出去老远。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孩子哭,被母亲捂住嘴,哭声闷在手掌里,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戏志才站在刘政旁边,看著那些百姓的背影,忽然问道:“將军,都是老弱妇孺,您把他们送到雁门,只是想让他们种地?” 刘政说先种地,戏志才又问雁门的地够不够分,刘政说够。太行山脚下有的是荒地,整个雁门郡也大得很,开了几年屯田,地越种越肥,缺的就是人。 戏志才没有再问,而刘政心中则想的是有了眾多黄巾家眷在手,今后抓到的黄巾俘虏更容易归心,这些黄巾都是上好的兵源!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太史慈 都昌城的城门被围困数月后终於打开。吊桥落下去砸在城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孔融穿著一身官袍,头上戴著进贤冠,带著城中的官吏和士绅迎了出来。 皇甫嵩骑在马上,受了孔融一礼,然后翻身下马扶起他。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將军辛苦”“明府受惊”之类的话。孔融的目光越过皇甫嵩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些带甲的將领身上。 刘政站在队列里,孔融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拱手道:“这位就是討虏將军刘政吧?” 刘政还了一礼,“末將刘政,见过孔北海。” 孔融拉著他的手拍了拍,“刘將军在涿县一战成名,又在广宗堵住了张梁的去路,北海之围全仗將军奋力。”语气真诚,没有文人的客套。 宴席设在城守府的大堂里。堂上摆了几张案几,案上放著酒壶、漆碗和几碟菜。菜不算丰盛,围城这么多天,城里能吃的都吃光了,这些菜餚还是城中富户所供。 皇甫嵩坐在主位,孔融在主位相陪,刘政、曹操、朱儁分坐两侧,再往下是各军的將领。关羽坐在刘政下首,腰板挺得笔直。张飞坐在关羽旁边,端起酒碗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 太史慈坐在末席,鎧甲没卸,左臂上还缠著布条,端碗的动作不太利索,只能用右手托著碗底。 孔融站起来举杯敬酒,说了一篇长长的祝词。从高祖斩白蛇起义说起,一直说到当今陛下圣明,中间引经据典,用了好几个生僻的典故。 刘政听了半天只听懂了大概意思是朝廷洪福齐天,诸军用命,黄巾指日可平。说完一饮而尽。皇甫嵩也举杯饮了,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 酒过三巡,孔融的目光落在末席的太史慈身上,忽然放下酒杯,嘆了口气。“子义啊,这次多亏了你。” 太史慈站起来,抱拳道:“明府言重了。这是末將分內之事。” 孔融摇了摇头,“你在城外拼了命,我在这城墙上什么都做不了,多亏你拼死出城求援。” 太史慈低著头没有说话,坐了回去。 刘政放下酒碗,看了看孔融,又看了看太史慈,心中有了计较。他转向孔融,抱拳道:“孔北海,末將有一事相求。” “將军请讲。” 刘政高声道:“太史慈勇武过人,箭术精绝,在城外突围、联络援兵,功劳不小。这样的將才留在北海有些可惜。末將厚顏,想请孔北海割爱,让太史慈转入雁门军。” 孔融脸上的笑容没变,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摩挲著。 “子义在我这里,確实是委屈了。”孔融的声音不大,“北海小地方,兵微將寡,没有什么仗可打。他跟著我,最多当个都尉,管几百个县兵。在將军麾下,他能带兵、能上阵、能杀敌。我岂能因为一己之私误了他的前程。”他端起酒碗,朝刘政举了举,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太史慈的事,我答应了。” 太史慈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堂中,先给孔融磕了一个头,又转身给刘政磕了一个头。孔融受了礼,扶起他,拉著他的手拍了拍。 太史慈的眼眶有些红,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口。孔融摆了摆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刘政也让太史慈回到席上坐下,转头朝关羽那边看了一眼。关羽正端著酒碗慢慢地喝,感觉到刘政的目光也看过来。刘政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关羽放下酒碗,对坐在末席的太史慈说了一句:“明日到骑兵营来报到。”太史慈应了一声是。 张飞在旁边羡慕道:“云长又添了个帮手。”关羽没理他。 刘政又端起酒碗敬了孔融一杯,说了些感谢的话。 孔融摆了摆手:“將军不必客气,子义在我麾下著实屈才了。” 坐在对面的曹操端著酒碗慢慢喝著,目光从刘政脸上移到太史慈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心中暗暗可惜又有些羡慕刘政又得了一员大將。 太史慈在战场上的勇武曹操看在眼里,原本曹操就有打算向孔融討要太史慈,可惜晚了刘政一步,无奈轻嘆一声仰头把碗里的酒喝乾了。 皇甫嵩吃了几口酒菜,说道:“孔北海,北海的防务你儘快重整。管亥虽然跑了,但青州的黄巾还没有彻底平定。” 孔融点头应下,只要没有黄巾作乱,以他的威望治理北海一郡之地不是什么难事。 酒宴散时,天已经黑透了。刘政从城守府出来,翻身上马,关羽和张飞跟在后面。 太史慈站在城守府门口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跟在关羽身后。关羽没有回头,但韁绳鬆了一下,马速慢下来,等太史慈跟上了才並轡而行。 刘政骑在马上,夜风袭面,心中鬱结之气缓解了许多。有雁门的根基在。身边的將领从当初的几个人变成了十来个,从雁门关一路走到北海郡。而太史慈是这趟青州之行最大的收穫之一。 回到营地,刘政把太史慈叫到帐中。 太史慈站在案前,腰板挺得笔直。刘政让他坐下,他没坐就矗立在那里。刘政不再勉强,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子义,从今天起,你就在关羽將军麾下任军候之职,协助他统领骑兵。”太史慈抱拳应诺。 刘政又问他伤势如何,太史慈抬了抬左臂说已经不碍事了,再过几天就能拉弓。刘政点了点头,让他去找关羽报到。 太史慈抱拳转身出了大帐,脸上喜色越发浓郁。 这几日太史慈一直在关羽身边作战,內心对关羽是万分钦佩,能够成为关羽副將,太史慈是激动又兴奋…… 第一百二十八章 骑兵追击 半个多月后,陈溯统领的四千骑兵顺利到达都昌城外。 四千骑从北边官道上涌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前面是雁门军的一千汉骑,皮甲长刀,队形严整。后面跟著独孤部的三千骑兵,马背上驮著干肉和奶製品。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进了营地,后队还在几里外。 刘政站在营门口,眯著眼望了一阵。陈溯从马上跳下来,鎧甲哗啦响,单膝跪地抱拳:“將军,末將奉命率四千骑前来听令!” 刘政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有將军调令,从雁门出发,过代郡、下幽州,绕开冀州的战场,昼行夜宿,没有遇上什么麻烦。”陈溯站起来,脸上还带著赶路的风尘。 关羽从后面走上来,目光越过陈溯的肩膀,落在那三千独孤部骑兵身上。那些鲜卑人骑在马上,腰杆笔挺,弯刀掛在马鞍右侧,刀鞘磨得发亮。有几个认出了关羽,在马背上用鲜卑话喊了几声。关羽没听懂,朝他们点了点头。 “云长,骑兵交给你。”刘政转过头,“六千骑,够不够?” 关羽的目光从那片黑压压的队列上收回来,很乾脆道:“在哪儿打?” “平原。” 关羽没有再问,转身走到马旁翻身上去,长刀横在鞍前,朝那六千骑兵走过去。太史慈跟在他身后,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里飘。陈溯站在原地望著关羽的背影,回头问刘政:“那个是谁?” “太史慈,勇武过人,箭法好,枪法也好。” 陈溯哦了一声,“恭喜將军又喜得一大將。” 刘政闻听此言,面上也不由露出笑意。 当夜,中军帐中聚了眾將。四千骑兵刚到,士卒疲惫,马匹需要休整。关羽说歇一晚就够了,明天就能走。 刘政指著舆图说道:“管亥跑不了多远了,他缺粮。” 管亥確实缺粮。 从都昌撤退后,他带著四万多人的残部一路往东北方向窜。沿途路过几个小县城,城墙低矮,守军薄弱。他下令攻城,不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抢粮。黄县攻破了,县令跑了,县仓里的粮食被搬空。牟平也攻破了,百姓跑了一大半,管亥没烧房子没杀人,只要粮食。士卒们挨家挨户搜,能吃的全搬上大车。 赵弘跟在管亥后面,看著那些被搬空的粮仓和哭哭啼啼的百姓,心里堵得慌。他忍不住开口:“渠帅,咱们这样能撑多久?” 管亥骑在马上,面无表情。“撑到进山。” 青州的县城就这么多,抢一个少一个。皇甫嵩在后面追,朱儁也在围追堵截,北边是海,东边也是海,西边是官军主力。只有南边的山区能钻。但进山之前得有粮食,没有粮食进了山也是死路。 刘政在营地里接到了皇甫嵩的手令。手令很简单:管亥窜至黄县、牟平一带,正四处劫粮。你部骑兵儘快北上,抢在其进入山区前予以歼灭。所需粮草輜重从本部调拨,沿途郡县將全力配合。 刘政把手令递给戏志才。 戏志才接过去看了一遍,“皇甫將军这是把追剿管亥的事全交给將军了。” 刘政頷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黄县和牟平的位置。 当天下午,刘政骑马去了皇甫嵩的大营。皇甫嵩正在看粮草调拨的帐册,见刘政来了,把帐册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蓆子。 “坐。” 刘政坐下,把追击管亥的想法说了一遍。雁门军作为主力追击,皇甫嵩率军封锁进入山区的道路。平原地带,骑兵优势最大,六千骑撒开了打,不断蚕食,管亥的四万多人不够看。可要是让他进了山区,骑兵施展不开,到时候就不是一仗能解决的问题了。 皇甫嵩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中却是在默默盘算! “你打算带多少人追?” “雁门军全军追击,骑兵为先锋,先拖住管亥!” 皇甫嵩算了一下。“一万人,粮草消耗不小。” “快打快撤,不拖。” 皇甫嵩没有再问,让军司马去擬调拨粮草的文书。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黄县、牟平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划了一条线往南边的山区。 “我给你十天。十天之內你打不完,管亥进了山,你再想打就难了。我这边会派人堵住山口,但他要是从別的地方钻进去,我也拦不住。” 刘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著皇甫嵩划的那条线。山区很大,山路很多,皇甫嵩的兵力不可能把所有进山的路都堵死。十天,勉强够了。 他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大帐。皇甫嵩没留他,又坐回去继续看帐册。 刘政回到营地时天快黑了。关羽正在巡视,查看新到的四千骑兵的安置情况。独孤部的骑兵围著火堆烤羊肉,用鲜卑话唱歌,调子苍凉悠长。雁门军的骑兵坐在另一边,啃乾粮喝热水,没人唱歌。两边隔著一道不宽不窄的空地,像是有意无意留下的。 刘政把关羽、张飞等眾將召到帐中。他摊开舆图,手指沿著黄县、牟平往南划了一条线,一直到山区边缘。 “管亥现在在这里。黄县和牟平,抢粮。两三天之內不会走。我们从这里出发,骑兵先走,步卒跟进。东北两个方向都是海,所以管亥只能往南,往山区跑。我们骑兵从北边压下去,逼著他往南走。” 关羽问:“从北边压,他不往南走怎么办?往西边回头就是皇甫將军的大军。” 刘政说:“所以他只能往南。只有南边有活路。” 关羽又问步卒什么时候到。刘政说晚一天,张飞会带步卒在后面跟进。关羽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出帐外去清点骑兵。太史慈跟在他身后,枪尖在暮色里闪著一点冷光。 张飞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等关羽出去了才开口。“將军,一万人打四万多,能一口吃掉?” 刘政说:“不需要一口吃掉,我们骑兵眾多,不断蚕食分割管亥黄巾军,再逐个击破,如果能逼迫管亥与我们决战最好!” 张飞站起来,把长矛扛在肩上,嘟囔了一句“那还等什么”,转身也出去了。 高顺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舆图,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叩著。刘政问他觉得管亥会走哪条路,高顺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处山口。 “这里!路最宽,能走车马。” 刘政点了点头,把那个位置用硃笔画了个圈。 戏志才和田豫最后走。田豫问粮草的事,刘政说皇甫嵩会调拨,你盯著点,別让下面的人剋扣。田豫应了。 戏志才站在帐口,回过头说了一句:“將军,十天的期限,一天都不能拖。” 刘政说:“我知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堵截 管亥还在牟平县城里清点粮草的时候,斥候跑进来了。那斥候腿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渠帅,北边发现了官军骑兵!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有几千骑,离牟平不到百里!” 管亥的手停在半空中,呆愣片刻之后,他把手里的粮袋子扔到车上。 赵弘也从外面衝进来,鎧甲跑歪了也顾不上正。“渠帅,刘政的骑兵追上了!好多人,最少五六千!” 管亥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粮草,够全军吃上两个月了。 黄巾全军快速集结,管亥的人马从牟平南门出发。粮车排成长龙,牛车、马车吱吱呀呀地响。 管亥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眼中满是凝重! 关羽的骑兵在午时赶到了牟平。城里的百姓缩在路两边,眼神空洞。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抵抗。关羽勒住马,问一个蹲在路边的老人:“黄巾军往哪边走了?” 老人指了指南边。“走了快半天了。” 关羽拨转马头,长刀向南一指。六千骑兵穿过牟平县城,沿著官道向南追去。 太史慈跟在关羽身侧,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绷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的车辙印,很深。 “將军,天黑之前追得上。” 关羽嗯了一声。 管亥跑了半天,跑到一条河边。河不宽,但水深,没有桥。摆渡的船夫早就跑光了。士卒们砍树搭桥,忙活了半天才搭好几座简易的木桥。粮车一辆一辆地过,过得很慢,排队的车辆在河岸上挤成一团。 关羽的骑兵追到河边时,管亥的后队还在渡河。河对岸烟尘滚滚,前队已经走远了,后队挤在渡口,乱成一锅粥。关羽没有犹豫,长刀一指,骑兵从河岸上衝下去。 独孤部的骑兵冲在最前面。战马踏进河水里,水花溅起老高,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弯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衝到河岸时,管亥的后队还没反应过来,被砍倒了一片。雁门军的汉骑紧隨其后,挥舞著长刀,从侧翼包抄,把管亥的后队围在渡口。 太史慈跟在关羽身后,一连挑翻了数个黄巾。一支冷箭从侧面飞来,他偏头躲过,箭矢擦著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一棵树上,箭羽还在颤动。关羽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管亥在河对岸看见后队被围,脸色铁青。 赵弘急道:“渠帅,救不救?” 管亥盯著河对岸看了片刻,冷声下令:“走。” 后队的两千多人被围在渡口,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全歼了。俘虏蹲在河滩上,双手抱头,浑身湿透。河面上漂著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河水被血染成淡淡的红色。 周仓策马过来,大刀还在往下滴血。“关將军,杀了六百多,俘虏一千多,跑散的不到二百。” 关羽没有回头。“留两百骑兵看守俘虏,人马快速过河。” 刘政的步卒在一天后赶到了渡口。张飞带著几千步卒沿官道急行军,没人叫苦。 高顺的陷阵营走在队伍最后面,五百陷阵营轻装急行,身边跟隨著数百辅兵和驮马,驮马上是陷阵营的重甲和武器,所以陷阵营行进速度丝毫不慢。 刘政蹲在渡口边,看著地上那些车轮印。车辙往南延伸,渐渐消失在远处的丘陵间。 戏志才站在他身边。“將军,管亥还在跑。黄巾士卒疲惫,再追一两日,他就跑不动了。” 刘政站起来,拍了拍手。“传令下去,骑兵今夜不歇,继续追。步卒明日天亮出发。” 戏志才点了点头,叫来传令兵一一吩咐下去。 此时管亥站在一处山坡上,望著南边那道山樑,脸上的表情像被刀子剜过。 山樑不高,横在两座丘陵之间,正好卡住了进山的必经之路。 官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抢到了前面,在山樑上挖了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前面摆了两排拒马,拒马后面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人影绰绰,刀枪林立。 看旗號打的是“皇甫”,字不大,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面红旗往那儿一插,就像根钉子似的扎在管亥心口上。 赵弘从前面跑回来,气喘道:“渠帅,打探清楚了。山樑上的官军大概三四千人,他们一天前就到了,抢在我们前面占了这道梁子。” 管亥问:“后面呢?山樑后面还有没有官军?” 赵弘说不知道,派出去的斥候翻过山樑就没回来,估摸著是被官军截住了。 管亥沉默了片刻。他回头望了一眼北边,那里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刘政的骑兵就在那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追得很紧,像条饿狼似的咬著不放。 “渠帅,咱们绕路吧?从西边绕过去,多走两天路,总能进山。”赵弘的声音带著试探。 管亥没看他。“西边是沼泽,輜重车过不去。粮食本来就不多,丟了粮草就算进了山也是死路一条。” 赵弘闻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管亥把目光从山樑上收回来,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士卒们歪七扭八地坐在山坡上,有的在啃乾粮,有的在喝水,有的抱著兵器睡著了。几天连续行军,人困马乏,士气已经低到了谷底。管亥攥著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当夜,管亥召集各部头领议事。篝火堆在中间,火光照著周围那些疲惫的脸。管亥把情况说了,前面官军堵路,后面还有追兵,绕路也是死路一条。 一个头领问打不打。管亥看了一眼山樑的方向,“打!明天天亮,全军强攻。打穿了进山,打不穿……”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打不穿是什么下场。 赵弘又问了一句张宝那边会不会来援兵。管亥把一节枯枝扔进火堆,火星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火光映著他的脸,明暗交替。“他们估计也自身难保,顾不上我们。”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好。 天刚蒙蒙亮,管亥就上了阵。他把队伍拉到了山樑下面,一万多人铺在旷野上,阵型算不上严整,但气势还在,旌旗密密麻麻,刀枪晨光里闪著冷光。 管亥骑在马上,拔出刀来朝前一指。前排的士卒开始向前移动,脚步不快,但很沉,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山樑上的官军早就准备好了。矮墙后面弓弩上弦,长枪架好。统军校尉姓陈,是皇甫嵩手下的一员偏將,四十来岁,打仗稳当,从不冒进。 他蹲在矮墙后面,看著山下那片黑压压的黄巾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对身边的士卒说了一句“稳住”,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第一百三十章 困兽 黄巾军衝到拒马前面时,官军的弓弩手放了第一轮箭。箭矢从矮墙后面飞出来,扎进密集的人群里,前排的黄巾倒下一片。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拒马被推开了几架,但一道壕沟挡在面前,沟底的木桩戳穿了掉下去的人的肚腹,惨叫声从沟里传上来,一声接一声。隨后的黄巾冒著箭雨把准备好的沙袋扔进壕沟中,很快就填出了道路。 管亥在阵后看著,脸色越来越沉。衝上去的几波人全被挡了回来,壕沟前面堆了一层尸体,血顺著斜坡往下流,渗进土里,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 打到午时,山樑还在官军手里。黄巾军折了近千人,连矮墙的边都没摸到。 管亥把刀插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撑在刀柄上,低著头。 赵弘从前面退下来,他走到管亥面前,喘著粗气:“渠帅,官军的防御虽简陋,但咱们没带重器械,硬冲不是办法。” 管亥没抬头,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山樑上那面“皇甫”旗,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北边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从北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几千面鼓同时擂响。黄巾军的士卒们回过头去,脸色刷地白了。 关羽到了。 六千骑兵从北边的旷野上铺展开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排成三路纵队,左翼是太史慈率领的一千汉骑,右翼是陈溯率领的一千汉骑,中间是关羽亲自率领的主力,四千骑,其中三千是独孤部的鲜卑骑兵。 三路骑兵齐头並进,队形严整,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 关羽身先士卒冲在队伍最前面,长刀前指,美髯在风中飘著。周仓扛著大刀跟在他身后,大脸绷得紧紧的。太史慈在左翼,枪尖指向前方,眼睛眯成一条缝,盯著黄巾军阵型的侧翼。陈溯在右翼,手中紧握铁枪。 管亥的脸色变了。 “列阵!列阵!”赵弘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黄巾军的士卒们慌忙转身,把原本对著山樑的正面转向北边。可他们已经在山樑下攻了半个上午,队列早就散了,现在要重新列阵已经来不及了。 关羽的长刀落了下来。 六千骑兵同时加速。马蹄声炸开了,像惊雷滚过旷野。左翼的太史慈率先衝进黄巾军的侧翼,一千汉骑排成楔形阵,枪尖齐刺,把黄巾军的队伍撕开了一道口子。 太史慈一马当先,枪尖连挑带刺,枪尖专往那些举旗的人身上招呼。黄巾军的旗手接二连三地倒下,没有了旗帜指挥,各部之间的联络断了,阵型开始混乱。 右翼的陈溯也冲了进去。一千汉骑从侧翼切入,把黄巾军的右翼搅得天翻地覆。陈溯的枪法不像太史慈那样凌厉,但每一枪都实在,不花哨,一枪一个,杀翻了七八个黄巾。他身后的骑兵跟著他往里突,把黄巾军的右翼砍成了几截。 关羽的中军从正面撞了上去。 四千骑兵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在黄巾军的正面防线上。前排的刀盾兵还没来得及举盾,就被马蹄踩倒,被马刀砍翻,被长矛捅穿。 黄巾军的前排防线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碎。关羽的长刀在人群中翻飞,周仓跟在他身后大刀抡圆了,不挑人,专往人堆里砍,一刀扫过去倒一片。 独孤部的鲜卑骑兵紧隨其后,弯刀左劈右砍,他们不喊杀,不嚎叫,闷著头砍杀,刀刃在日光下闪著冷光,一刀接一刀,刀刀见血。 管亥被亲兵团团护住,拼死往南边退。赵弘带著一支亲兵试图堵住缺口,被太史慈一枪挑下马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了过去。 管亥看见赵弘被踩倒在烟尘里,喊了一声,但声音被战场上的嘈杂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黄巾军彻底乱了。前面被山樑上的官军堵著,后面和两侧被骑兵围著,三万多人挤在这片狭长的旷野上,进退不得。有人往东西两侧跑,但两侧也是开阔地,骑兵追上去就是屠杀。 打到太阳偏西,战场上已经倒下了好几千具尸体。黄巾军的阵型被压缩成几团,像几块被扔在旷野上的破布。士卒们背靠背挤在一起,举著刀枪,面朝外,眼里全是恐惧。 管亥收拢残兵,在一处坡地上结了阵。他的亲兵围成一圈,把他护在中间。他的鎧甲上溅满了血,不是自己的,全是別人的。他的嗓子喊哑了,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一说话就往外渗血。 管亥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四面全是官军。南边是山樑上的官军防线,北边是关羽的骑兵,三路骑兵已经把退路全部截断。东西两侧是空旷的旷野,但骑兵在那边游弋,像狼一样等著猎物自己跑出来。 管亥攥著刀柄,手指在粗糙的刀柄上慢慢收紧。赵弘死了,身边能用的头领没剩下几个。士卒们的眼神他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不想打了,只想活命。 可管亥知道,就算自己投降,他也是死路一条。他杀了那么多官军,那么多世家豪强,朝廷不会放过他,世家豪强也必然要置他死地。 管亥蹲下来,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沟,抬头望了一眼山樑上那面“皇甫”旗,又望了一眼北边关羽的骑兵。四面全是敌人,没有退路。 “渠帅,援兵呢?张宝他们会不会来?”一个头领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管亥没有回答。他想起几天前收到的斥候消息,张宝和张梁被朱儁困在青州东北方向,五万人打得只剩两万多,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力来救他。朝廷的詔书一道接一道,沿途各郡县的郡兵都在围剿黄巾残部,就算张宝能突围也过不来。 “不会来了。”管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个头领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咱们怎么办?”。 管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没有说话。 第一百三十一章 崩溃 当天夜里,管亥没有发动进攻,官军也没有追击。双方隔著那道山樑对峙,中间隔著一片堆满尸体的旷野。 关羽的骑兵在阵前点起了篝火,火光连成一条线,把黄巾军的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独孤部的鲜卑人围在火堆旁边烤羊肉,用鲜卑话低声交谈。 太史慈蹲在火堆旁边磨枪尖,磨石在枪刃上来回蹭,发出嘶嘶的声响。 陈溯则靠著一棵歪脖子树,闭著眼睛假寐,抓紧时间休息。 关羽坐在火堆边,长刀横在膝上,面朝黄巾军营地的方向。 “关將军,明天还打吗?”周仓的声音粗得像砂纸。 关羽说:“等將军到了再说。” 刘政率雁门军在第二天赶到了。 张飞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远远看见那片黑压压的黄巾军营地,回头朝后面吼了一嗓子,步卒们加快了脚步。 刘政策马登上山樑。皇甫嵩的那个陈校尉迎上来,抱拳行了一礼。刘政问他伤亡,陈校尉说战死了数百人,伤了五百多,还能撑得住。刘政说辛苦,陈校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关羽从北边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在刘政面前站定。“將军,管亥被围在山坡上,北边我们堵住了,南边陈校尉守著,东西两侧都是开阔地,骑兵盯著。他跑不了。” 刘政站在山樑上,往南边望去。管亥的营地在山坡上,帐篷稀稀拉拉,火光微弱,隱约能听见嘈杂声隨风飘过来。 营寨外面没有壕沟,没有拒马,连柵栏都扎得歪歪斜斜。管亥已经没力气再加固营防了,他的人在几天连续奔逃和战斗中耗尽了体力。 刘政把目光从营地上收回来,转身对关羽说:“围住就行。不用打。” 关羽问:“等他自己垮?” 刘政点了点头,“围三天。坡上没有水源。三天之后,黄巾军撑不住!” 张飞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刘政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戏志才从后面策马跟上来,在刘政身边勒住马,望著山坡上那片破败的营地。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腐肉,又像野草。“將军,管亥怕是撑不了三天。明天就会有人跑。” 刘政没有回头,冷然道:“跑出来的,就收编。冥顽不灵的就地斩杀。” 当夜,管亥营中开始有人往外跑了。先是几个伤兵,趁著夜色从营后爬出去,被太史慈的骑兵截住了。 后来是整伍整什的人,丟下兵器,举著双手走出来。他们跪在官军营门前,浑身发抖,嘴里喊著饶命。雁门军的士卒把他们带下去,押到俘虏营里。 消息传回管亥耳朵里时,他正在帐中坐著。亲兵进来稟报说又跑了一批,管亥木然的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天亮的时候,山坡上那面“管”字大旗还立著,但旗面耷拉著,没有风,飘不起来。 管亥从帐中走出来,站在坡顶朝北边望去。山樑上那面“皇甫”旗还在,北边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还在。他的营地更破了,士卒们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盯著地面发呆。 他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鞘里,双眼无神的望天。 围到第三天,管亥的营地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 士兵们跑了將近一半。不是突围,是趁著夜色偷偷溜出去的。把武器往地上一扔,举著双手走到官军那边去,蹲下,抱头,最后领一碗水一块乾粮活命。 一开始是一两个,后来是三五成群,到了第三天晚上,整队的士卒丟下兵器往山樑那边跑,拦都拦不住。 管亥没有派人去追,也没有杀人立威。他坐在帐中听著外面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叫喊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帐篷看了看,营地里空了一大片,只剩下几千最忠心的人。他的亲兵还在,几个小帅也还在,其余的,走的走,散的散。 管亥站在坡顶,望著北边那道山樑。官军的旗號比昨天更多了,刘政的“刘”字旗、关羽的“关”字旗,还有皇甫嵩的那面帅旗,在山樑上一字排开,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从官军营寨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身边那些亲兵脸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 管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了。他走到马旁,解下韁绳,翻身上去。 副將赵弘战死,前几天死在阵前。现在剩下的是几个年轻的小帅,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才二十出头。他们是管亥从冀州带出来的,跟著他打了两年仗,从没离开过。看见管亥上马,一个小帅跑过来,一把攥住韁绳。“渠帅,你要去哪儿?” 管亥低头看著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们跟你一起去。”小帅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那几个年轻人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管亥看著他们拔刀的动作,摇了摇头。“你们留下。降了,別打了。” 那个小帅愣住了。管亥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所有人耳朵里。“仗打完了,我输了!你们不用跟著我一起死,刘政这个人,我打听过,他从不滥杀俘虏。你们降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那个攥著韁绳的小帅红了眼眶。“渠帅,我们不降!我们跟著你打!死也死在一起!” 管亥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他伸手掰开了那个小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那个小帅的手指还鉤著韁绳,指甲抠进了皮绳里面。管亥用力一扯,韁绳脱了。 “都给我站住,谁跟著来,谁就不是我的兄弟。”说完他拨转马头,朝北边官军的方向去了。 几个小帅站在原地,有人往前迈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有人跪下来,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地响。管亥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在哭,可他不能回头。回头看一眼,他就走不了了。 管亥骑著马,孤零零地走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又放下。鎧甲上的血跡已经干了,呈暗褐色,一块一块地贴在铁片上。 管亥的脊背挺得很直,从山樑上看下去,那个骑在马上的人影不大,但很清晰。山樑上的弓手看见了,有人把箭搭上了弦,等著下令。 第一百三十二章 管亥綬首 刘政站在新建的望楼上,看著那个骑马过来的人影,抬手制止了弓手。关羽策马站在刘政身侧,长刀横在鞍前,太史慈和陈溯分列左右。张飞在步卒方阵前面站著,长矛拄在地上,双手撑著矛杆,眯著眼睛望向来人。 管亥在离阵前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他的马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一下地,打了个响鼻。他坐在马上,面朝山樑上那面“刘”字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两军阵前安静,风把他的话送了过来。“討虏將军刘政,管亥求见。” 刘政从望楼上走下来,策马出了阵。关羽跟在后面,长刀没有离手。张飞从旁边跟上来,长矛扛在肩上,瞪著管亥,像瞪一头待宰的牲口。 管亥的目光落在刘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但也算不上笑。“你就是刘政?” 刘政冷然回道:“是我,阁下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管亥点了点头。他想起在都昌城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带著几千人破了他的右翼大军。现在他信了,但太晚了。 管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我太平道的人,有很多种。有张角兄弟那样传道立教的,有波才那样跟著起事的,也有我这样活不下去了,找条活路。” “我老家在巨鹿,光和二年闹旱灾,颗粒无收。县里的大户囤粮不卖,米价涨到一石两千钱。我爹饿死了,我娘也饿死了,我带著弟弟妹妹四处討饭。后来遇上张角的弟子传道,说入太平道能吃饱饭。我去了,吃了两年饱饭。” “张角起事的时候,我凭过人勇武成为了一方渠帅。从冀州打到青州,我不是为了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才反的,我就是为了活命。”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跟著我的人多了,想退也退不了了。” 刘政骑在马上看著管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於走到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都昌城外那一万多老弱妇孺,是你故意留下的。” 管亥点了点头。刘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充满了愤怒。“他们挡在路上,皇甫將军的大军只要踏过去,会死几千人。你可知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嗷嗷待哺的孩童。” 管亥的手在韁绳上攥了一下,又鬆开了。“我没有逼他们。他们自愿留下,替主力断后。我跟他们说了,留下可能会死。他们不走,他们说渠帅带著我们活命,我们替渠帅挡这一次。我说不用,他们不听。”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是去过冀州,见过那些年旱灾蝗灾之后百姓是怎么死的,你就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怕死了。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刘政盯著管亥的眼睛,那双眼也在看著他,没有躲闪。管亥忽然笑了,苦笑,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將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刘政木然摇头,没有再问什么! 管亥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旷野,那几百个亲兵还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著这边,没有跟过来。他嘆了口气,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转回头,从马鞍右侧拔出刀来,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而后把刀鞘解下来扔在地上。 “刘將军,我知道自己活不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投降。我是赴死的。”管亥把刀横在身前,手指在刀刃上摸了一下,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我死,你放我手下那些人一条活路。他们跟著我两年,没做过什么大恶。抢粮食,杀过人,但没屠过城,没滥杀过百姓。你把他们发配到边郡,怎么处置都行,请留他们一条命。” 刘政冷笑,“你在跟我谈条件?” 管亥摇头。“不是谈条件。是请求。” 风停了。两军阵前安静得能听见马尾巴甩动的声音。刘政沉默了很久,目光从管亥脸上移到他身后那片山坡上。那几百个亲兵还站在那里,没有人动。那些年轻的面孔隔著几百步看不清表情,但刘政知道他们在哭。他收回目光。 “你的人,放下兵器投降,我不杀。” 管亥没有再说话。他把刀举起来,朝刘政抱了抱拳,然后拨转马头,面朝关羽。 “久闻关將军大名,今日领教。” 关羽看了刘政一眼,刘政点了点头。关羽策马上前,长刀从鞍边提起,刀身横在身前。管亥的刀尖指向关羽,没有抢先出手。关羽的马蹄往前踏了一步。 管亥先动了。刀光一闪,刀刃直奔关羽脖颈。关羽长刀竖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管亥的刀被弹开,手腕震了一下,他没有停,收刀再劈,这一刀劈向关羽的肩头,快,准,狠。 关羽侧身让过,长刀横扫,管亥弯腰躲过,刀锋擦著头顶过去,削掉了头盔上的几根红缨。 两人你来我往,刀刀相撞,火星四溅。管亥的刀法狠辣,全是拼命的招数,没有试探,没有虚晃,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 关羽的刀法沉稳,格挡时刀身倾斜泄力,反击时直取要害。打到三十回合,管亥的刀法开始乱了,气力开始不济! 管亥咬著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劈出一刀。关羽没有挡,侧身让过,长刀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划过管亥的肋下。 管亥的动作僵住了,刀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他的眼睛睁著,望著前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关羽收刀退后一步,管亥从马上栽了下去。 尸体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灰濛濛的,没有太阳。 那几百个亲兵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刘政的弓手举起了弓,箭搭在弦上。关羽的长刀横在身前,拦住了那些黄巾亲兵的去路。刘政策马上前,对著那几个跑在前面的小帅说:“他让你们活著,你们想让他白死吗?”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停住了脚步。他跪在地上,把刀插进土里,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后面的人也停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刀插在地上,人跪在地上,没有哭声。刘政转身回了军阵。 当天下午,管亥的残部放下武器投降。七千多人被收编,发往雁门屯田服劳役。 几个小帅被单独关押,田豫逐一审问之后,罪重者押送洛阳,罪轻者编入劳役。 管亥的尸体被收敛了,埋在战场旁边的一处土坡下。没有墓碑,没有標记。刘政站在那座新坟前面,没有烧纸,没有祭酒,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而后转身走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围杀张宝张梁 管亥授首的消息传出去,青州黄巾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管亥一死,手底下仅存的一万多黄巾军没了主心骨。跑的跑散的散,但大部分都留在原地等著官军来收编。 刘政把人拢了拢,清点出来的俘虏足有一万一千余人,大多是青州本地人,有自愿加入黄巾军的,更多的是被管亥裹挟著四处鏖战。 田豫拿著册子过来找刘政,说俘虏太多,营里住不下,得赶紧分流。 刘政让他按老规矩办,愿意从军的编入辅兵將功赎罪,不愿意的送去雁门服劳役。 戏志才从山樑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这几天没怎么合眼,眼眶熬得通红,“將军,管亥黄巾军虽瓦解,可青州战事还没完。” 刘政知道他说的是谁。张宝、张梁还活著,带著两三万人被朱儁堵在青州东北方。那地方靠海,退无可退,但朱儁手里只有三万多人,要一口吃掉对方也不容易。两人就在那片沿海的丘陵地带你来我往地耗著,谁也吃不掉谁。 “皇甫將军怎么说?”戏志才在刘政对面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刘政把一封信推到戏志才面前。皇甫嵩的信写得不长,意思很明白,管亥这边战事已了,骑兵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帮朱儁一把。 刘政当然没有意见,青州的仗早一天打完,他就能早一天回雁门。盐场那边甄姜已经来过两封信催他回去定章程了。 当天傍晚,刘政把关羽、太史慈、陈溯、周仓叫到了帐中。 几个人挤在案几前,刘政把舆图铺开,指著青州东北方向那片標註红圈的区域,把情况说了一遍。 朱儁在那边咬著张宝、张梁,打了半个月,一直啃不下来。对方兵力虽然不多,但地形复杂,朱儁的骑兵不够,几次合围都差了点火候。 关羽低著头看舆图,手指在张宝、张梁的防区位置上点了一下,又把手指收回来。 “將军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帮朱將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政点了点头。“骑兵全部带走。六千骑,从西边穿插进去,截断张宝、张梁的退路。朱將军从正面进攻,两面夹击。他们跑不了了。”陈溯问这边还有一万多俘虏要看管,骑兵全走了,將军这边步卒够不够。 刘政頷首道:“俘虏已经安置妥当,加上张飞的步卒和高顺的陷阵营,足够了。” 关羽站了起来,腰间的甲叶哗啦响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刘政回道:“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 关羽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出了帐。太史慈跟在他后面,枪尖在暮色里闪著一点冷光。 张飞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手里攥著他的长矛,矛杆上那些磨掉黑漆的地方在烛火下泛著暗光。等关羽他们都出去了,他才开口。 “將军,骑兵都走了,就剩咱们这几千步卒守著一万多俘虏。万一有人闹事……” 刘政打断了他。“闹不起来。管亥已死,他们没那个胆。你带著人看住营门,敢跑的就地斩杀。”张飞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关羽就带著骑兵出发了。 六千骑兵从营地鱼贯而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走在最前面的是关羽,长刀横在鞍前,美髯在晨风里飘著。 独孤部的鲜卑骑兵走在队伍最后面,骑手们伏在马背上,弯刀斜挎在腰间。 刘政站在营地门口,目送骑兵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朱儁收到关羽骑兵来援的消息时,正蹲在舆图前发愁。他手底下那几万人追了张宝、张梁半个月,追得人困马乏。 对方仗著地形熟,钻山沟、走小路,官军围上去他们就跑,官军撤了他们又回来,跟泥鰍似的滑不留手。朝廷的詔书催了好几道,让他赶紧把黄巾残部剿乾净,可这仗打得太磨人了。 消息是皇甫嵩派人送来的,说討虏將军麾下六千骑兵已在路上,三日內必到。让朱儁做好准备,等骑兵到位,两面夹击,一战而定。 关羽的骑兵昼夜兼程,两天就赶到了预定位置。 第三天天还没亮,关羽已经带著骑兵摸到了张宝、张梁大营的西侧。六千骑兵埋伏在一片丘陵后面,马嘴勒著嚼子,人不许出声。 太史慈趴在丘陵顶上,借著晨光往下看。张宝、张梁的大营扎在一片开阔地上,营寨简陋,壕沟挖得浅,柵栏稀稀拉拉的,隔著老远就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他趴在那里数了好一阵,估摸著营中至少还有两万多人,队形鬆散,士气不高。 太史慈从丘陵顶上滑下来,走到关羽面前。“关將军,营里人不少,但防备鬆懈。营门外面连拒马都没摆,巡逻的兵也少。咱们要是从西边杀进去,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关羽没有立刻回话,从马上取下水囊灌了一口,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亲兵,说了一个字“等”。太史慈又问等什么,关羽说等朱將军的信號。 辰时,南边的天际线上升起了一面红旗。 朱儁动手了。步卒方阵从南边压了上来,弓弩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箭矢飞进黄巾军的大营里,帐篷被射穿了,营寨里到处是火光。 张宝、张梁的士卒从睡梦中惊醒,光著膀子衝出帐篷,有的连兵器都找不著。混乱之中,南边的寨门被撞锤轰开,朱儁的步卒涌了进去,刀枪碰撞的声音从南边传过来,越来越密。 关羽翻身上马,长刀拔出来,刀身在日光下一闪。“全军出击。” 六千骑兵从丘陵后面冲了出去,像决堤的洪水,倾泻在旷野上。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 太史慈率左翼两千骑,从大营西侧切入。陈溯率右翼两千骑,从北面包抄。关羽亲率中军两千骑,直插大营中心。 关羽骑著战马冲在最前面。辕门在望了,门口黄巾兵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衝过来,嚇得扔了兵器就跑。关羽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纵马跨过寨门,长刀一挥,面前两个还在组织抵抗的黄巾头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劈翻在地。 独孤部的鲜卑骑兵紧隨其后,弯刀左劈右砍,他们不喊杀不嚎叫,闷著头砍,刀刃在晨光中闪著冷光,一刀接一刀,刀刀见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平定青州 周仓扛著大刀跟在关羽身后,大刀抡圆了,不挑人,专往人堆里冲。一刀扫过去,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乾脆。他杀得兴起,嘴里发出一声声低吼,像头髮怒的野兽。 太史慈从左侧切进来,枪尖专往那些举旗的人身上招呼。旗手接二连三地倒下,大营里到处是折断的旗杆和散落的旗帜,没有了旗帜指挥,各部的联络断了,阵型彻底乱了。陈溯从北边兜住了溃兵的退路,手中长枪翻飞,挑翻了一大片。 张宝在大帐中听到西边的喊杀声,脸色刷地白了。他衝出帐篷,看见西边和北边全是骑兵,黑压压的像蝗虫一样涌进来。 “刘政!”他咬牙切齿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张梁从旁边跑过来,鎧甲跑歪了,头盔也不知道丟哪去了,满脸灰土和惊恐。“二哥,西边和北边全是骑兵,咱们被围住了!快走吧!” 张宝攥著刀柄四下看了一圈。南边是朱儁的步卒在往里突,西边和北边是骑兵,只有东边,但东边靠海,根本没有退路。 张梁拉著他的袖子说再不走来不及了,张宝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帐,又看了一眼那些四散奔逃的黄巾士卒,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张宝带著几百个亲兵一路往东边跑,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而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少。 跑著跑著,身后只剩下太史慈的一千骑兵阴魂不散地咬著他,弓箭手在马背上放箭,箭矢从后面飞过来,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眼看就要衝出包围圈了,前面忽然又杀出一彪人马。旗號打的是“关”字大旗,红底黑字,猎猎作响。关羽骑在马上横刀立马,长刀指向张宝,身后骑兵列成雁行阵,正好堵住了东去的最后一条路。 张宝勒住马,前后左右都是官军,跑了半天跑了条死路。他的马停下来喘著粗气,浑身汗湿,腿在发抖。他的亲兵们握著刀,面朝外,围成了一个圈,把他护在中间。可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只是苟延残喘,根本撑不了多久。 关羽策马上前了一步。张宝盯著这个红脸的汉將,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他笑了一阵停下来,指著关羽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远处太史慈的骑兵已经追上来了,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飘著,越来越近。 张宝把刀举了起来。他没有衝上去,他需要拼这最后一口气替自己打出一条活路,可那几百个亲兵护著他跑了一路,如今只剩下几十人,人人带伤,兵器残破。他们站在那片空旷的旷野上,被无数骑兵团团围住,像几棵孤零零的树苗,风一吹就倒。 张宝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海天一线的暗蓝,把刀横在身前。 关羽长刀落下,无数骑兵一拥而上。太史慈与张宝对战十几回合,一枪刺穿了张宝的胸口,枪尖从前胸进去,从后背透出来,血顺著枪桿往下淌。张宝的尸体从马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再也没有起来。 张梁在乱军中被朱儁的步卒围住了,他身边最后几十个亲兵一个个倒下去。他也死了,尸体被拖到朱儁面前。朱儁看了一眼,让人割下他的人头,用石灰醃了,装在木匣子里送往洛阳。 捷报传到洛阳,灵帝大喜。连发三道詔书,一道嘉奖皇甫嵩,一道嘉奖刘政,还有一道是嘉奖朱儁。 各州郡的郡兵也趁势出动,把青州境內的黄巾残余犁了一遍,大大小小几十股溃兵被清剿乾净。到四月初,青州各郡县的告急文书终於停了。官军收復了所有被黄巾军占据的城池,百姓陆续返回家园。 刘政在都昌城外的大营里收到了朝廷的嘉奖詔书。他跪接詔书,听完那篇文縐縐的制文,磕了一个头,起身接过詔书递给身后的戏志才。戏志才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捲起来收进木筒里。 田豫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最新的伤亡统计。他把册子递给刘政,说步兵、骑兵、陷阵营的损失都在里面了,这一仗下来各营的编制需要补充,雁门关那边送信来问什么时候回去。刘政把册子翻了一遍合上,说快了,等朝廷的詔书。 四月下旬,朝廷的正式詔书到了。詔书上说青州黄巾已平,各地驻军可陆续撤回,討虏將军刘政所部即日回防雁门,沿途郡县不得阻拦。刘政看完詔书,把眾將召集到帐中,“战事已了,全军准备返回雁门。” 张飞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可算能回去了!这青州的饭,俺是一口也不想多吃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又拍了拍腰间的乾粮袋,好像那袋子里的青州乾粮已经在跟他作对了。 关羽只是頷首,站起来走出帐外,去安排骑兵拔营的事。太史慈跟在他后面,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里飘荡。 戏志才和田豫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拔营的命令传下去,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帐篷一顶一顶地拆,兵器一件一件地装车,牛车、马车排成长龙,从营地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俘虏们被编成队,每队百人,由士卒押著,蹲在路边等著出发。 回雁门的队伍比来时多了將近一倍。除了雁门军原有的士卒,还带了从俘虏中收编的八千辅兵和剩余几千黄巾俘虏。两万多人,加上粮草輜重,队伍拉出去好几里。 刘政站在营地门口,看著那支蜿蜒如蛇的队伍。 “关羽。” 关羽从马旁走过来,鎧甲已经穿好了,长刀掛在马鞍上。 “你带士卒和俘虏回雁门。走大路,稳当为主。”刘政把一卷文书递给他,“这是路线和沿途可以歇脚的驛站,田豫跟著你,粮草调配听他的。” 关羽接过文书,没有打开看,揣进怀里。“將军不一起走?” 刘政摇了摇头。张飞在旁边听见了,从马背上探过身子来。“那俺呢?” “你跟我去渤海。” 张飞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他也不知道渤海有什么好去的,但跟著刘政就行,不用问为什么。 关羽翻身上马,勒著韁绳在刘政面前停了一下。“將军,路上小心。” 刘政点了点头,而后带著一千骑兵,折向西边。 千骑从主队分离出来,马蹄扬起尘土,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张飞策马跟在刘政左侧,长矛横在马背上,“將军,去渤海乾啥?”张飞终於憋不住了。 刘政说盐场。 “盐场?”张飞挠了挠头,“就是那个跟甄家一起开的盐场?” “去看看,顺便跟甄家把往后章程確定下来。” 戏志才策马走在刘政右侧,手里攥著韁绳。他没有插话,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灰白的官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章武 刘政来到章武盐场,海风裹著咸腥扑过来。 骑在马上,远远看见滩涂上白茫茫一片,盐堆沿著池埂排开,从东到西,日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脚底的泥路被盐车压得结了硬壳,车轮碾上去咔嚓咔嚓地脆响。 甄姜站在盐场入口等著,手搭在额前挡日头。她穿著一件青布深衣,袖口卷到肘弯,腰上繫著麻绳,全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没有。 刘政翻身下马,她欠了欠身,也不多礼,侧身让开位置让他看。 “將军来得正好。新出的这批盐,成色比上一批还好。” 刘政弯腰抓了一把盐放在手心里看。颗粒均匀,顏色白净,没有杂色,拿指尖捻了一下,质量很不错。 甄姜站在他身侧,抬手指著盐池的方向。 “蒸发池现在每五天就能出一批。蓄水池扩了二十亩,下雨也不怕断水。结晶池的底又重新铺了,石面磨得更光,刮盐的时候省工省力。” 刘政问她一天能出多少。 “眼下有十口结晶池,大池一次出三千斤,小池两千斤。”甄姜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慢,“上个月送到雁门的那些盐,將军收到了吧?” 刘政点头,“收到了,第一批盐上个月就送到了雁门,雁门的百姓已经吃上了。士卒们分了盐,剩下一部分存入库中,军中將士每月能多领一些盐,士气明显不一样了。”张既匯报过盐的事情,刘政对甄姜的效率很满意。 甄姜低头拂去袖子上的盐末。“那就好。下一批走水路,船已经在章武港装货了,估摸著再过半个月就到幽州,从幽州转陆路进雁门。运费比走陆路省了四成,时间还快。” 刘政点头笑问:“帐目如何?” 甄姜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递过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收入、支出、利润、分成,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她帐算得精,该进的一文不落,该出的一文不差,连装盐的麻袋用了多少条都记著。 刘政一边翻一边问她下半年盐价会不会涨。 “去年管亥在青州闹了大半年,好些盐场都荒了。不光青州,冀州、幽州沿海的盐场要么被烧了,要么灶户跑光了。盐这东西,少了就贵。今年市面上粗盐已经涨到三四百文一石了,精炼的白盐,按这个走法,秋后还要涨。”甄姜的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麻竹的质地闷闷地响,“等盐价站稳了,这批出手,利润至少翻一番。” 刘政嗯了一声,合上竹简还给她,甄姜又问了一句:“將军的六成利,是运成盐走,还是折钱?” “换粮”刘政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算帐,“我跟你说个数目,雁门今年要多养活好几万口人,光靠雁门的粮食產量,两三年之內都填不上这个窟窿。盐场这边我的六成,全换成粮。有多少换多少。” 甄姜愣了一下。 “上次將军来信的时候提过一句,没说要全换粮。”她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全换?” “全换。”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 “將军,现在粮价不便宜。管亥打完这仗,青州、冀州十几万百姓死了,地没人种,粮价从去年的每斛一百多钱涨到四百往上。再过几个月新粮下来,可能会降一降,但降不了多少。”她停了一下,捲起竹简抱在胸前,再开口时语速放慢了些,“將军,你换这么多粮,不是小数目。冀州、幽州、青州现在都在闹饥荒,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刘政说买不到就想办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甄姜闻言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冀州的粮价现在已经涨到四百钱了,兗州还要高,幽州稍微便宜些,但得走海路,运费不便宜。將军要是急著要,我先从幽州调一批,先走水路,再从陆路送到雁门。至於盐场的利润,將军要粮,我也给粮。粮价比盐价涨得更快,囤盐不如囤粮。”甄姜说完抬眼看向他。 刘政没有犹豫。“照你说的办。” “將军,我可把话说在前头。粮价高,盐价也高,两边都不便宜。將军给將士发餉要用钱,买兵器甲仗要用钱,修营房、修道路、开垦荒地,哪样不要钱?全都换了粮,手头活钱就少了,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政看著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盐堆,“人不吃饱饭,要刀有什么用?”他收回目光,“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甄姜没有再劝,心中又算了片刻,竹简在另一只掌心里慢慢敲著。“从幽州调粮,走水路到章武,再转陆路进雁门,这路线的运力大致就那样。半年之內,我最多能凑五万石。” “五万。”刘政点了点头,“够了。” 甄姜嘴角弯了一下,鬆了一口气。 “將军放心,粮的事我来办。该换的换,该买的买。盐场这边的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只管盯著產量和销路。將军要的粮,一粒也不会少。” 刘政在章武县待了几天。 他看了盐场的每一道工序,从蓄水池到蒸发池,从结晶池到收盐的棚子,从灶户们的住处到盐工的饭堂,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戏志才没去盐场,留在县城里翻看甄家这些时日积攒的商事帐簿和各路商队的通行文牒。 第三天傍晚,驛卒从县城方向策马跑来,在刘政面前下马,恭敬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詔书! 灵帝召刘政即刻入洛阳,接受封赏。 刘政接过詔书,展开看了一遍,递给戏志才。 戏志才接过去细看,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刘政点了点头。 朝廷催他回洛阳,多半不是坏事。青州黄巾平定了,管亥授首,关羽阵斩张宝,这种功绩搁在哪个朝代都要重赏。灵帝这个时候召他入京,赏赐是少不了的。盐场的事已经上了正轨,雁门那边有关羽带著主力回防,青州的仗也打完了。洛阳,去一趟也无妨。 “將军,盐场的事你儘管放心。”甄姜站在盐场边缘,身后是最后一批装车的盐包,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等著天亮发运。“粮的事我盯著,船队已经安排好了,头一批粮半个月內就能装船。將军从洛阳回雁门的时候,第一批粮必能到达。” 甄姜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將军,兵凶战危,洛阳不比雁门,凡事多留个心眼。” 刘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封侯 到了洛阳,千骑停在城外,刘政只带了张飞和二十个亲卫进城。城门口盘查比去年严了,守门的士卒换了生面孔,盔甲倒是新的,兵器也鋥亮。 驛馆还是去年住的那间,院子里的槐树长高了,枝叶伸过墙头,在青砖地上洒了一片浓荫。 刘政站在廊下,想起去年正旦来洛阳的时候,身边只有关羽张飞,五百汉骑。如今关羽带著雁门军回防,太史慈、陈溯、周仓都跟著走了,如今手底下的兵从当初的几百人变成了近两万。不过一年,天地翻覆。 傍晚,蹇硕亲自来了驛馆。 一年多不见,蹇硕的气色比去年好了许多。去年他穿著宦者服跟在灵帝身后,今日站在刘政面前,腰杆挺得笔直。他换了中常侍的服色,腰间繫著一条紫色絛带,佩剑也是新的,剑鞘上镶著铜饰。 蹇硕一见就笑著拱了拱手,说刘將军一路辛苦,陛下明日午时在德阳殿召见。 刘政问他要准备什么。蹇硕说將军穿朝服就行,封赏的事陛下已经定了,將军只管领受便是。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朝中对將军的功劳议论不少,封赏的事拖了好几天才定下来。 蹇硕没有多留,话说完就走,刘政让张飞送了一段,並奉上一小箱財货。 刘政站在廊下想了好一阵,蹇硕最后那句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拖了好几天才定下来,是谁在拖?为什么拖? 算了,多想也无益,等领了封赏就回雁门,远离朝堂纷爭! 第二天午时,德阳殿。 刘政站在殿外等候召见的时候,碰到了几个熟人。袁隗从殿侧的迴廊里走出来,身后跟著袁绍和袁术。 袁隗看见刘政,脚步慢了一下,隨即捻著鬍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袁绍的目光在刘政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袁术站在袁绍身后,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眼,鼻孔微微翕动,一脸倨傲,袍袖一甩,跟著袁隗走了。 “宣討虏將军刘政进殿……” 內侍的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刘政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灵帝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珠子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去年好了些,靠在凭几上不像去年那样萎靡不振。 刘政跪下行礼,灵帝抬了抬手让他起来。张让站在御座旁边,笑眯眯地看著刘政,像看著一件值钱的物件。 张让展开黄绢,念了一长串。刘政跪在那里听著,开头照例是那些文縐縐的套话,什么“功在社稷”、什么“勛著旂常”、什么“朕甚嘉之”,全是车軲轆话。等张让念到正题,声音拔高了些。 “討虏將军刘政,涿县摧锋,广宗断寇,都昌合围,阵斩贼渠。勋绩卓著,特封云中侯,食邑千户。” 张让念完,合上黄绢,笑眯眯地等刘政谢恩。 刘政磕了一个头。“臣刘政,谢陛下隆恩。” 灵帝靠在凭几上,声音不咸不淡。“起来吧。” 刘政站起来,垂手站在殿中。灵帝端详了他片刻,又询问了黄巾战事几个问题。 刘政都一一作答,语气沉稳! 灵帝听后神色满意,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洛阳多住几日,朕还有事问你。” 刘政应了,退出了德阳殿。 张飞还在殿外等著。看见刘政出来,迎上去问封了啥。刘政说云中侯,食邑千户。 张飞愣了一下,大喜道:“那俺们以后是不是得叫你侯爷了。” 戏志才也从旁边走过来,拱了拱手。“恭喜將军,不,恭喜侯爷!” 刘政看了两人一眼,“先回驛馆!” 汉代侯爵分两种,关內侯无封地、不世袭,列侯有封地、食邑,可以传於子孙。 列侯又按封地大小分县侯、乡侯、亭侯三级,县侯食县,乡侯食乡,亭侯食亭。 光武帝开国,云台二十八將皆封县侯,那是功高盖世的人才配得上的。千户食邑是乡侯的规格,所谓“万户侯为县侯,千户侯为乡侯”,他这个云中侯,不大不小,不轻不重,正好卡在一个让他不得不多想的位置上。灵帝选了这个食邑数,不是隨手选的。 封侯的消息传得很快。刘政刚回到驛馆,门口就停了好几辆马车。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闻名已久的,有从未谋面的。 张飞被堵在门口,跟那些送礼的管事大眼瞪小眼,一个管事递上礼单,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隨手塞给身后的亲兵。 刘政没有出去应酬,让戏志才去应付,自己坐在屋里看书简。 傍晚,张飞端著酒菜进来了。他把酒菜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外面那些人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刘政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都是阿諛奉承之辈,以前懒得搭理,现在封了侯,一个个都凑上来了。” 刘政把碗放下。“志才还在外面?” 张飞点头,说那些人比驴还犟,不走,就在门口堵著。 刘政想了想,让他把门关了,谁也不见。 第一百三十七章 灵帝召见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灵帝刘宏要刘政前往覲见。 刘政不敢怠慢,早早就到了宫中等候。 等朝会散去,刘政才隨著张让穿过一道道迴廊,来到偏殿门口停下来,张让抬手朝里面示意,刘政迈过门槛,进入大殿。 殿內没有其他人,只有灵帝一人慵懒而坐,手里端著一碗酒,在慢慢细品。 刘政跪下行礼,灵帝抬了抬手,让他起来坐下。 “你封侯的事,朝堂上吵了好久。”灵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有人跟朕说,刘政在雁门收了那么多黄巾俘虏,又收编了管亥的降卒,手上握著上万兵马,还兼著屯田、互市、盐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捏这么多东西,不妥。” 刘政没接话。 灵帝看著他。“朕问你,你在雁门收编了多少黄巾俘虏?” 刘政如实答了。从冀州到青州,前后收编的黄巾俘虏加起来將近四五万人,一部分编入辅兵,一部分送去屯田或服劳役。 灵帝听完,轻抿了一口酒沉思起来。 殿內安静了片刻,灵帝才又问道:“管亥手下那些降卒,你也收编了?” “是。” 灵帝的目光从刘政脸上扫过去。“你倒是敢收。”语气中没有严厉,倒是带著一种调侃。 刘政闻言暗鬆了一口气,直起身回道:“并州苦寒,人口凋敝,从雁门到太原,方圆几百里,荒了多少地?朝廷多年不从并州徵税,不是不想征,是征不上来。没人种地,哪来的税?” “这些黄巾俘虏本来就是普通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跟著张角起事。如今首恶已经伏诛,剩下的翻不起什么风浪。臣把他们收编,让他们种地、修路、服劳役。他们只要有饭吃,就不会再去当贼。臣手里有人,就能替朝廷守住雁门。两全其美,雁门有了大量人口补充,来年上缴的税赋翻上一倍不成问题。” 灵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刘政声音压低了些。“至於那些罪大恶极的,臣已经杀了。从冀州到青州,沿途甄別出来的头目、手上沾了人命的悍匪恶徒,一共杀了两千多人。剩下的都是跟著跑的老百姓,臣拿人头担保,不会出事。” 灵帝终於开了口。“你拿什么担保?” 刘政抬起头,看著灵帝的眼睛。“臣在雁门一天,雁门就不会有黄巾。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查。臣將收编的那些俘虏,打散了编入各屯,互相监督,连坐连保。一个人跑,全屯连坐。臣还给他们分了地,发了种子耕牛。有了粮就有活路,谁还跟著人造反?” 灵帝放下酒碗。“朕问你,你手上现在有多少兵?” 刘政说步骑合计一万二千余人,加上辅兵和屯田的劳动力,总共不到三万。灵帝捻著鬍鬚。“三万。人吃马嚼,一年要多少粮?” 刘政照实说了。“十二万石。” 灵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算帐。“十二万石。你在雁门屯田一年能產多少粮?” 刘政说去年屯田收了六万石,今年新开了荒地,预计能收八到十万石。 灵帝盘算了一阵,缺口几万石,靠互市和盐场的利润从外地买粮补上。刘政低头应是。 灵帝从他脸上扫过去。“朕听说你在章武开了盐场,跟甄家合伙。盐场赚的钱,填了军粮的窟窿?” 刘政抬起头。“陛下耳目灵通,臣不敢隱瞒。盐场的利润,臣已经全部换成粮食运往雁门了,不够的从互市补。臣的兵,不会饿肚子。” 灵帝沉吟了片刻。“朕再问你一句。你在雁门屯田、开互市、办盐场、收编黄巾俘虏,你想干什么?” 刘政郑重道:“臣只想为大汉为陛下守住雁门,替陛下看住北大门,绝不会再让胡人在大汉土地上肆虐。” 灵帝的手顿住了,有些惊讶! 刘政继续说,“鲜卑人还在草原上,和连还没死,独孤部虽然归附了,但草原上的事风云突变,谁也说不准。臣在雁门练兵、屯粮,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鲜卑人打过来的时候,臣能挡得住。” 灵帝没再看他,望著前方。“你方才说,来年上缴的赋税翻一倍。雁门那个地方,能翻一倍?” 刘政说能。“今年臣刚接手雁门关,各郡送来的流民还没安顿好,荒地开得不够多。明年屯田的规模扩大,盐场也上了正轨,互市的税收还会涨。臣算了帐,翻一倍不成问题。如果翻不了一倍,臣出钱来补。” 灵帝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朕不要你的钱。朕要你守住雁门。”刘政伏地叩首。灵帝摆了摆手,让他起来。 “你退下吧。雁门的事,朕交给你了。”灵帝顿了顿,“那几万黄巾俘虏,你给朕看好了,別让他们闹出事来。” 刘政叩首谢恩,站起来退到门口。灵帝忽然叫住了他。 “刘政。” 刘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你做的很好,你的忠心朕看得到,不要让朕失望!” 刘政站在那里等了一阵,灵帝没有再往下说。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偏殿。张让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笑容,目送他沿著迴廊走远。 刘政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洛阳城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几盏灯笼掛在店铺门口,在暮色里亮著昏黄的光。 张飞牵著马等在宫门外,看见刘政出来,迎上来问道:“侯爷,陛下没为难您吧?” 刘政摇摇头没有多言,“回去再说。” 刘政没有在洛阳久呆,两日后离开洛阳,队伍穿过幽州地界时,已经是五月。官道两旁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掛在枝头,风一吹落满路面,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 刘政策马走在队伍前面,眯著眼望著前方,这里离涿县不远了。 傍晚,队伍在一处驛亭歇脚。张飞带著亲兵去前头探路,刘政坐在亭子里喝水歇息。 驛亭破旧,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半边,石柱上还刻著过路人的题字,字跡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田豫和戏志才在后面清点物资,就在这时,驛亭外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张角之女 第138章 张角之女 那人穿著灰色布袍,头上戴著帷帽,面纱垂下来遮住了脸。每一步落下都很稳径直朝驛亭走来。 刘政放下水囊,手按上了刀柄。周围的亲兵也察觉到了,两个人已经拔出了刀。那人走到驛亭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手掀开了帷帽的面纱。 一张年轻的女子脸庞露了出来,眉眼间有几分熟悉,说不上来像谁,但那双眼睛让刘政心里动了一下。 “张寧。”她自报家门,声音不高却很平稳,“张角之女。” 刘政握住刀柄的手没有鬆开。张角有女儿,史书上没提过,也可能写了,他没注意。 但他看著张寧,终於明白为何有几分熟悉感,確实跟见过的张角有几分相似。 张角在广宗战场战死,黄巾军溃散之后与他的有关係的人被到处追杀,有的被抓,有的被杀,有的隱姓埋名不知所踪。张寧还能活著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刘政问。 “从洛阳一路跟过来的。” 刘政眉头皱了起来,驛亭外的树林里还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张寧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的护卫,不会对將军不利。” 刘政鬆开刀柄,朝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退到亭外,但手还按在刀上,眼睛死死盯著树林那边。 “坐。”刘政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张寧坐下,把帷帽放在膝上。 刘政打量著她。“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张寧没有绕弯子。“投靠將军。” 刘政闻听此言不由一愣!他想过很多种理由,但没有想到这一点———— “为什么找我?” 张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黄巾军败了,无处可去。投靠別人,只有死路一条。 將军是官军中唯一一个不拿黄巾人头换军功的人。” 她看著刘政的眼睛。“將军在冀州收留黄巾家眷,在青州收编黄巾俘虏,在雁门给流民分地。別的將领杀黄巾,將军用黄巾,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將军愿意给黄巾残部一条活路。” 张寧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冀州、青州和幽州的黄巾残部加起来还有几万人,再加上隨军的家眷,足有十几万人。这十几万人都是忠实的太平道信徒,他们藏在太行山里,藏在青州的海岛上,藏在充州的里林地里,像野草一样活著,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张寧不想放弃他们,如今战事已渐平,那些四处流落的残兵生活困苦不堪,张寧要为他么爭取一条活路! 刘政的手按在石桌上,摇头道:“十几万人,我养不活。” “所以我来谈条件。”张寧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石桌上。 地图!上面標註了十几处位置,有粮草,有钱財。 剧张寧所述,这些钱粮都是其父张角生前隱匿的。起义之后,张角亲眼看著那些原本跟他一心为民的渠帅一个个变了样,有的抢占地盘,有的滥杀无辜,有的只顾自己享乐。 就连张宝和张梁也渐渐忘了太平道的初衷,只想著打进洛阳当皇帝。张角病重时就知道黄巾必败。他开始秘密安排后路,把劫掠来的粮草钱財分多处埋藏,让女儿张寧隱於幕后,从不让她在人前露面。 世人只知道黄巾军有五千悍不畏死的黄巾力士,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一千最精锐武力最强的太平道道兵隱藏在暗处。 这支道兵不参与攻城,不参与劫掠,只做一件事,保护张寧,保护那些藏宝。 张寧指著地图上那些標註的位置,“粮草够十几万人吃一年,钱財够买几年的生活物资。这是父亲留给黄巾军最后的活路,也是留给她的活路。” 张寧不需要刘政直接收容十几万人,她也知道仅凭刘政如今的实力还养不活十几万人。 “將军可以在雁门周边划定安置区域,黄巾残部自己开荒、自己种地、自己养活自己。將军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身份,別把他们当贼,別把他们当俘虏,当普通百姓就行。”张寧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一下,“將军不杀我们,我们替將军屯田,如若將军需要,我们也可为將军征战四方!” 刘政看著那张地图,没有说话。张角一个死人,把棋下到了这一步。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安排好了,粮草、钱財、护卫、藏身处。 唯一算不到的是死后黄巾残部该投靠谁,而面前张寧替他赌了这一把。 刘政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著张寧。“你不怕我把你交给朝廷?” 张寧说怕,但没別的路可以走了。张角已死,黄巾大势已去。她一个女子带著一千道兵藏不了太久,早晚会被官府发现,到时候所有人还是死路一条。 刘政没有再言语,心中计算著得失。能养活十几万人的粮草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庞大数字,钱財能够满足十几万人的生活物资,那起码是数亿钱起步! 想到此,刘政顿时明白那些被黄巾军劫掠的世家豪强绝不仅仅是明面上那些。听说一个世家一年的存粮有几万石甚至是十几万石,一个豪强的铜钱可以堆成一座山! 此刻刘政心动了,虽然风险很大但其中的利益更大———— 一阵风吹过驛亭,打破了沉寂! “安置十几万人,我办不到,朝中也不会允许。再有,你来找我想必也调查过雁门一地,我已经安置了几万人在雁门郡,再来十几万人,我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人也管不过来。” 闻言,张寧的手按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些。 “我不是来求將军施捨的。”张寧直起身子,“这些粮草、钱財,是十几万人的买命钱。將军拿了钱,替我们找条活路,各取所需。” 刘政盯著她。“十几万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我得先去看看,真有十几万人,真有那么多粮草,再谈怎么安置。人先不急著往雁门送,找地方安置下来,雁门派人过去管。开荒种地,自给自足。头三年雁门可以拨粮接济,三年以后自己养活自己。” 张寧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鬆了口气。“將军肯去看,就说明有诚意。” 她站起来,把地图捲起来双手递给刘政,刘政没有接。 “地图你收著,到了地方,真有钱粮我再答应你。”张寧愣了一下,把地图收回怀里。 张寧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刘政叫住了她。“那一千道兵,你带在身边?” 张寧回过头,“只有百人护卫,他们就在树林里,將军要见他们吗?” 刘政摇头,“不见,让他们藏好,別让其他官兵发现,等到了地方再说。 张寧欠了欠身,戴上帷帽,走进了树林,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张飞从前面探路回来,看见刘政站在驛亭外面望著树林,奇怪问道:“侯爷,看什么呢?”。 刘政说没什么。他转过身走向战马,翻身上去。张飞也上了马跟在后面。 “侯爷,前面路探好了,再走二十里有村子可以歇脚。”张飞一边说一边往后看了一眼树林,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第一百三十九章 藏宝 第139章 藏宝 张寧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外面天刚亮,她骑著一匹青灰色的战马,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裹著青巾,像个寻常农妇。 张寧身后没有跟人,但她说过,百余道兵藏在暗处,她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刘政没问那些人在哪,也懒得找了。 张飞从驛亭里出来,看见张寧,愣了一下,转头看刘政。 刘政没有解释,翻身上马。 “带路。” 张寧闻言没有接话,径直拨转马头,往北边行去。 刘政带著人跟在后面,张飞扛著长矛跟在刘政旁边,时不时嘴里嘀咕著什么,刘政听清了,他在说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女人。 刘政摇摇头不再理会这个憨货。 走了两天,进入中山国地界。张寧在前面走得很熟,不像是看地图,倒像是走过很多遍。路越走越偏,官道换成了乡道! 第三天上午,张寧在一处废弃的村落前勒住了马。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大半已经塌了。 村子里空无一人,静得只有风声。张寧下马,把韁绳系在村口一棵枯树上,走了进去。 刘政跟在后面,村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口长满了青苔。张寧绕过水井,走到一座半塌的土坯房前,只见她蹲下来,扒开门口边上一堆烂稻草,露出一块石板。 掀开石板露出一个地窖,黑洞洞的。刘政上前朝里望去,地窖不大,只有几步见方,里面码著二十几口木箱。 刘政叫来一个亲卫跳下去,撬开最上面那口箱子,金光晃得他眯起了眼。金饼,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又一层,压得箱底都快裂了。 亲卫惊的瞪大了双眼,回过神后又撬开旁边几口箱子。银锭、玉器、珍珠、玛瑙,还有几箱五铁钱,钱串子已经朽了,铜钱散了一箱,锈成了绿色。 张寧蹲在地窖口,语气带著一丝复杂。“这是我父亲第一批藏的东西,足够买下半个县城。” 张飞趴在窖口往下看,张大了嘴。刘政没有理会那些金银,问张寧粮草在哪儿。张寧说在別处,离这里不远。 一行人又走了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张寧把刘政带到一处山崖下面。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看不出任何异常。 张寧走到崖壁前,拨开一丛荆棘,露出一座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纳两人並排进去。 她在前面走,刘政和张飞跟在后面,里面是一条天然甬道,曲曲折折走了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面前。 溶洞有数丈高,洞壁上有凿过的痕跡,被人为修整过。洞內乾燥,通风良好,空气中没有一点霉味。 刘政站在那里,看著洞內堆积如山的粮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一摞接一摞,从洞底一直堆到洞壁。粗麻布袋袋上写著“太平” 二字,墨跡已经褪色了。有的袋子口已经鬆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 刘政走过去抓了一把,米粒饱满,没有霉变,还能吃。他转身往洞里走了几十步,粮食还在往前延伸。越往里走,洞顶越低,粮袋的码放越密集。 张寧跟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溶洞里听起来有一点迴响。“父亲从病重那天就开始安排在外的道兵藏粮了。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存太多,分散藏,十几个地方。这里藏的粮最多,足够几万人吃一年。” 刘政没有接话,他想起了张角。 天公將军,太平道创始人,百万黄巾军的领袖,发动了一场席捲天下的大起义。被围在广宗,在广宗战死,人头被砍下来送到洛阳,尸体被挫骨扬灰。他这辈子不只是一个狂热的宗教领袖,他也是个谋局的人。 如若张角没有得重病,如若张角此刻还活著,恐怕这大汉天下又是另外一个光景———— 张角自知时日无多的时候就看到了失败的那一天,在所有人都以为黄幣军势不可当的时候就开始准备后路。 他的女儿,那些藏在暗处的道兵,这些散落在各地的粮草钱財,都是他给黄巾残部留的最后一条命。 这些事,他活著的时候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张宝不知道,张梁不知道,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渠帅也不知道。 张角的深谋远虑让刘政感到一阵心悸,幸好,幸好张角已死! 刘政在溶洞里站了很久,內心思绪复杂,良久才感慨一声:“你父亲是个聪明人,谋国之大才,我不如他!” “可他还是输了。” 张寧走到一堆粮袋旁边,伸手拂了拂袋子上的灰。“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可他不能让跟著他的那些人也输得乾乾净净。” 刘政走出溶洞,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让张飞派人守住洞口,刘政走到张寧身边,在暮色里看了她一眼。 “十几万人,我不能一下子全收,整个雁门短时间內养不活那么多张嘴。” 张寧眉头皱起,无奈问道:“將军能收多少?” “分批来。第一批先来两万,安排在雁门关外靠近独孤部的地方,让他们自己开荒种地。剩下的人,你命人把洞中粮草分给他们,粮草怎么分如何运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明年之后,粮草就不是问题,地里有收成了就不愁了,还愿意来雁门的我照单全收,还会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至於你,我可以收下,雁门不缺你一个。你要来,我给你安排住处,但有个条件,那一千道兵,不能进雁门。他们留在外面,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可以留十几个道兵做护卫,需要的时候,你再去看他们。” “还有,你要改姓,不能再姓张。” 张寧没有犹豫。“好!我姓刘,刘寧。有人问起我的身份,我就说是你族妹可好?” 刘政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算是默认了张寧的请求。“走吧,先去雁门。你带来的人,让他们在暗中跟著,別露面。地图上剩下的钱粮,我会安排人去取!” 张寧点了点头,心中大定! 张飞在旁边听著,一个字也没听懂。 队伍掉头向北,往雁门的方向行去。 溶洞里的那些粮袋还堆在原处,张寧打著手势,一个魁梧的壮汉快速来到近前,张寧低声交代了一番才跟上刘政行军的队伍。 队伍最前方的张飞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壮汉,转头对著身侧的刘政说道:“侯爷,那女娃身边有好手,是个练家子!” 刘政闻言轻嗯了一声,比悍不畏死的黄巾力士还要精锐的道兵,刘政自然不会轻视,这也是刘政不让一千道兵进入雁门的原因! 第一百四十章 发展 第140章 发展 队伍进入刘家庄地界的时候,刘政勒住了马。远眺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城墙不是他走时那道夯土围墙,是新筑的,青灰色的城砖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城墙高耸,比走时高出一大截,垛口整齐,望楼林立,旌旗插在城头上,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飞策马从后面赶上来,望著那座城,嘴巴张得老大。“这是俺们庄?” 刘政面露欣喜,离开一年有余,雁门和刘家庄发展比他想像中还要好! 城门开著,能容两辆马车並行。城门洞上方的石匾刻著“刘家庄”三个字,字跡崭新。 守门的士卒穿著崭新的號衣,站得笔直,看见队伍过来,挺胸收腹,刀横在身前。带队的队率认出了刘政,顿时兴奋高喊:“將军回来了!將军回来了!” 城门口的百姓纷纷让到路边,有的抱拳行礼,有的跪下磕头。刘政朝他们点了点头,策马进了城內。 庄內已经变了大模样。街道拓宽了,铺了石板,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店、粮铺、杂货铺、酒楼、茶馆,一家挨著一家,旗幡招展,伙计站在门口吆喝。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有穿著皮袍的鲜卑商人牵著马队从街道上经过,马背上驮著毛皮和药材。有操著冀州口音的商贩在路边摆摊,叫卖货物,一片热闹的景象! 兵营和校场不见了,被搬到了庄子外面。庄內的空地全建了房屋,有的住人,有的做库房,有的做商铺。 刘政路过皂坊的时候,皂坊还在,烟囱冒著烟,门口停著几辆大车,匠人们正往车上搬肥皂箱子。刘大从皂坊里出来,一边擦汗一边跟伙计交代什么,一抬头看见刘政,愣了一瞬,眼眶立马红了。 “將军!您可算回来了!”刘大激动的跑过来,在刘政马前站定,抱拳行礼,手都在抖。“將军,庄里庄外都按您的吩咐扩建的。兵营搬到了东边,校场也搬过去了,庄里腾出地方来做市集。现在每天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刘政笑著点头问道:“做的很好,庄里现在有多少店铺?” 刘大说固定的铺面有一百多家,摆摊的不算,光互市那边的鲜卑商人每天就有好几十拨,来了就不想走,说刘家庄现在比县城还繁华。 张飞在旁边撇嘴。“比县城?繁峙县城那几条破街,连俺们庄的一半都不如。” 刘政安排人为刘寧寻了一处住处。独门小院,前后两进,院里有一棵枣树。他让人送了些家具和被褥过去,又拨了两个僕妇伺候,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刘政回到自己的住处,书房里的文书堆了半人高。案上的灰尘被擦过了,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笔架上的毛笔也洗过了。戏志才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没有说话,逕自坐到角落里翻看那些文书。 刘政也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份。 田豫来得很快,他比刘政早到了几天,这几日一直在处理积压的公务。进门时脸上还带著些许疲惫,但眼神沉稳。 刘政让他坐下,田豫把这一年的情况一件一件匯报。 “屯田方面,去年开了三万多亩荒地,收了六万石粮。今年又新开了两万多亩,地里庄稼长势极好,估摸著能收八九万石。流民安置了三万多人,加上將军从冀州、青州送回来的俘虏和黄巾家眷,雁门境內的屯田人口已经突破了六万。”田豫顿了顿,“头年免税的政策一直在执行,百姓安顿得很快,没有出现逃户。” “很好,辛苦你了!”这六万多人都是直属刘政的屯户,需要靠刘政养活。如今已能自给自足,让刘政安心了不少。 刘政又问互市的税收。田豫翻开帐册。“去年下半年收了將近二百万钱,今年头五个月已经收了三百多万钱,预计全年能突破七百万钱。” “独孤部今年扩了兵吸纳了不少小部落,从互市上买走了大批铁器和箭矢。还有,独孤部支援咱们的骑兵已经返回部落了,走之前刘大把將军批的赏赐发了下去,每人分了不少钱粮,伤死的也加倍抚恤了。独孤信让人带话,说將军有什么事儘管来信,独孤部必然全力相助。” 刘政点了点头。独孤部那三千骑兵在青州打得不错,虽折损了一些,但赏赐发下去之后,想必独孤信那边不会有一句怨言。 田豫接著说:“刘大带著一千士卒驻守庄內,兵力虽然不多,但庄墙坚固,加上互市那边有独孤部的人帮忙看著,没有出过乱子。关羽將军已经带著雁门军主力回到雁门关驻防了,关防的事他全权接手,没有耽误。” 刘政嗯了一声,又问粮草。田豫合上帐册。“存粮十二万石,其中五万石存放在雁门关粮仓,加上甄家不断运来的粮食,足够雁门军日常所需。” 刘政思量了一番说道:“盐场利润换来的粮食还会陆续运来,甄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过后我会知会郭敖继续买粮,粮草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田豫点了点头应下! 刘政与田豫商议了一番,张既也来了,手里抱著一摞帐册。 张既是来匯报屯田的事宜,新开荒地的分布、水渠的修葺进度、耕牛和农具的调配,每一桩都匯报得清清楚楚。 刘政听的很认真,这一年来多亏了张既管理著雁门诸多事务,才能让刘政安心在外征战。 刘大和刘二兄弟俩一起来的。刘大管著庄內的防务和治安,刘二管著山谷的守军和工坊。兄弟俩在刘政面前站得笔直,身上的鎧甲擦得鋥亮,连甲片的缝隙里都没有灰尘。 刘大先开口。他把兵营迁到庄子东边的事说了一遍,新营房盖了一百多间,能住三千人,校场比原来大了三倍。新兵训练稳步进行,隨时可以拉出两千步卒和一千骑兵。 庄外的治安交给了庄户们自己组织的巡逻队,晚上有人打更,白天有人巡视,没有人敢在刘家庄范围內闹事! 刘二接著匯报。煤窑又扩了两个,矿工增加到了三百多人,煤的產量翻了一番,足够各处工坊所需。 山谷里的匠人也增加到五百多人了,新增了几座工坊,专门打农具和民用铁器,互市上卖得很好。刘二还说周艺那边在研究新炼法,炉温比以前高了不少,打出来的铁更好。 周艺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著一件短褐,胳膊上还沾著煤灰,显然是从工坊直接赶来的。进了门行了一礼,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疙瘩,放在刘政案前。 第一百四十一章 边关草原 第141章 边关草原 刘政低头看著那块铁疙瘩,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周艺说这是新炼的钢,煤的热量高,炉温比原来高了一大截,铁水烧得滚烫,炼出来的铁比以前硬得多。他琢磨著用这种铁打刀枪,刀刃不捲口,枪尖不折断,比现在的环首刀强出一大截。 刘政眼中一亮,问他能不能批量打造。 周艺肯定道:“能!但需要时间,匠人们还在摸索火候。” “慢慢来,不急!你们做的很好!所有匠人的薪酬再加一成!”刘政不吝赏赐道。 周艺闻言连忙恭声道谢,把那块铁疙瘩揣回怀里,兴奋地站起来走了。 戏志才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翻著田豫留下的帐册,偶尔在边上批几个字。 刘政看了他一眼,戏志才抬起头。“將军,互市的税收增长很快,但粮价也在涨。冀州、青州打完仗,粮价已经涨到四百钱一石了。粮食光靠买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扩大屯田。” 刘政点了点头,日后雁门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还有十几万黄巾残部等著他妥善安置。 晚上,刘福在大堂里设了接风宴,菜餚丰盛。刘政坐在主位上,张飞坐在他旁边,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军营禁酒,可把张飞馋的不轻。 田豫端著酒碗,跟刘政碰了一下。“將军,盐场那边甄姜送来的粮,下个月还能到一批。走水路,比陆路快,损耗也小。” “到了之后让张既入库,登记清楚。”刘政现在並不发愁粮草,张角的埋藏只要安全运回来,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刘政端著酒碗坐在那里,看著大堂里的人。心中不禁感慨万分,从幽州到冀州,再到青州,从青州到洛阳,从洛阳回雁门。他走了很远的路,带回来很多的人,挣下了很多的家业,摩下兵马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他的底气从未有如此充实! 刘政喝完了碗里的酒,站起来。 “明天,张既把日后屯田的册子送到书房来。田豫把粮草的帐自理一理。刘大刘二,营房的修缮抓紧,新兵马上就要到了,散了吧。” 眾人应了,陆续散去。堂內只剩下刘政和戏志才。戏志才把酒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望著院子里的夜色。 “將军,刘寧那边今后如何安排?” 刘政想了一会才道,“先让她住著,那些黄巾军残部还需要她来安抚。” 戏志才没有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刘政在庄上歇了五天,第五天一早便动身去了雁门关。 关羽已经带著主力回了关內,关防之事全由他一人主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刘政上了关墙,站在城楼西侧的垛口前,望著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五月的草已经长起来了,绿茵茵的铺到天边,风吹过来,草浪一层推一层。 关羽从城楼上下来,甲冑整齐,他在刘政身后站定,抱了抱拳。“將军。” 刘政转过身,笑著拍著关羽手臂,“辛苦你了云长,这段时日关外没什么异常吧?” “一切如常,骑兵每日出关巡逻,最远走到百里外,没有发现鲜卑人的大队人马。步卒轮班守城,陷阵营在关內操练,没有一日鬆懈。” 刘政又问他从青州带回来的俘虏安置了没有。 关羽抱拳道:“一部分编入辅兵,剩下的全留在关內,平日服劳役修缮城池都能等事宜。只是雁门关不需要这么多人,等过阵子再往庄上送。” 刘政嗯了一声,又问粮草够不够。关羽说够吃到来年开春。 刘政点了点头,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士卒们看见他,纷纷挺直了腰板。 独孤信第二天就到了。身后跟著二十多个亲兵,从关外疾驰而来。 刘政在关內的议事厅见他。独孤信进门先跪下磕了一个头,动作很利落,不像以前那样生硬。刘政扶他起来,让他坐下。独孤信把亲兵留在门外,自己解下佩刀靠在椅边。 刘政端起一个茶碗递到他身前,问道:“草原上怎么样,那些部落可还安分?” 独孤信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不太好。” 刘政看著他。独孤信抹了抹嘴角,把茶碗放下。“和连去年冬天召集各部会盟,响应的人不多。慕容部没去,宇文部也没去,只有中部那几个小部落去了。和连发了很大的火,当场砍了一个迟到的头领,血溅了一帐篷。可发火有什么用?该不来的还是不来。” “不过和连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正在整合中部鲜卑的残部,禿髮部虽然被將军打残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禿髮树机能手里还有几千骑,加上和连自己的骑兵,凑一凑也能凑出两三万人。这点人马打不过慕容部,但打独孤部绰绰有余。” 刘政问他禿髮部那边最近有没有动静。 独孤信说禿髮树机能老实了大半年,没有南下劫掠,也没有往北扩牧场,一直在休养生息,去年冬天还派人来互市买了一批粮食。草原上的人,没有粮食就过不了冬,这是禿髮树机能向和连低头的原因,和连手里还捏著一些粮道。 独孤信往刘政那边探了探身子,声音也低了一些。“有件事得跟將军说,和连去年派了使者去西边,联络慕容部和宇文部,想跟他们联姻结盟。慕容部拒绝了,宇文部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拖著意味莫名。但东边的素利部最近跟和连走得很近,他们一直不服慕容部,想借和连的势跟慕容部分庭抗礼。” 刘政听后思索了片刻,“素利部有多少人?” 独孤信回道:“素利部的控弦之士大概有三万多,加上老弱妇孺,总人口不超过八万,在东部鲜卑中算是个中等部落。但他们的位置好,占据著辽西通往草原的几条要道,谁要是能拉拢素利部,就能控制辽西的边贸,和连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独孤信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和连这个人,志大才疏,但架不住他有耐心。他爹留给他的底子薄,他自己又不会拢人。慕容部不给他好脸,宇文部不搭理他,禿髮树机能表面上听他的,背地里也在给自己留后路。独孤部离他远,暂时还没事。和连要先把家门口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收拾乾净,才能腾出手来收拾我们,这至少需要一年。” 刘政问独孤信如果和连打过来,独孤部能不能撑住。 独孤信想了想。“撑不住。我手里现在只有六千多精骑,加上各部的杂兵,凑不够八千。和连要是真的翻脸,禿髮树机能从西边打过来,和连从东边包抄,独孤部扛不住。” 他抬起头看著刘政,“所以独孤部要靠著將军。將军在雁门一天,和连就不敢轻举妄动。他的兵再能打,也打不过雁门关。他要是敢来,互市就得停,互市停了,周边那些小部落就没粮吃,没粮吃就不会再听他的,和连除非能拿出大量粮食拉拢他们,不然他不敢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博陵张牛角 第142章 博陵张牛角 刘政听后径直走到舆图前,看著上面標註的那些鲜卑部落的分布。 慕容部和宇文部在东边,素利部在东北方向,和连的中部鲜卑被夹在中间,西边是独孤部,南边是雁门关。和连的处境如此之差,哪里来的勇气图谋整个草原! 独孤信也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手指在独孤部牧场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独孤部现在的草场不够大,牲口养不了太多。去年冬天太冷,冻死了不少牛羊,今年春天又闹了一场瘟疫,又死了一批。將军上次赏赐的钱粮,我全换成粮食分给部眾了,勉强没让人饿死。” 刘政心中瞭然问他缺什么。独孤信说缺铁锅、缺盐、缺药材,尤其是冻伤药。 刘政很乾脆道:“缺的东西先从从互市上调取,药材你去找郭敖。” 独孤信闻言抱拳连连道谢。 独孤信在关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带著亲兵回草原了。 关羽从城楼上下来,在刘政身边站定。 “將军,和连那边要不要派人盯著?” 刘政点头同意道:“多派几个机灵的,混到互市里去,跟著鲜卑商队走,打探消息。 独孤部的人手不够,我们自己出人。” 关羽抱拳应下,当即离开去安排人手! 刘政又在关上住了两天,把各处营房看了一遍,跟几个军候谈了话,了解了一些关防的情况。第三天下午,他带著张飞和亲卫回了刘家庄。 草原上的局势比去年更紧张了,和连在积蓄力量,慕容部在观望,宇文部在拖延时间,禿髮树机能躲在暗处舔伤口。鲜卑人的內斗才刚刚开始,谁输谁贏还不一定。 鲜卑人內斗刘政是喜闻乐见,混乱的草原才符合刘政的利益,刘政不介意在关键时刻再添把火,让整个草原更乱一些! 戏志才在书房里等他,面前摊著几份刚收到的文书。刘政推门进去,戏志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其中一份递过来。 “將军,这些是近日斥候打探的情报。” 刘政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不觉皱紧。 博陵义军,张牛角! 博陵郡紧邻中山,东汉的博陵,这个地名还没什么分量,真正的博陵崔氏要再等一百年才显赫。 张牛角这个人刘政在后世的史书上见过,黑山军最早的发起者之一,在冀州西部山区聚眾起义,势力一度蔓延到常山、赵郡、中山一带。 后来跟褚燕合兵,褚燕推他当首领,攻打癭陶时中了流矢,死前把队伍交给了褚燕,褚燕才改姓张。此人出身低微,却能让褚燕甘心奉其为主,靠的不是武艺,是信义。 三个人围在舆图前,田豫的手指从博陵往南划,经过常山、赵郡,一直延伸到上党。 义军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太行山沿线,有的是黄巾溃兵,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的是趁火打劫的山贼,山头林立,旗號繁多。 “这些义军互不统属,大的上万人,小的几百人,但张牛角在博陵一带威望很高,各股势力都卖他几分面子。他现在自称將兵从事”,打的是举义的旗號,不劫掠百姓,只抢官府和世家。附近的几个县都告急了,郡兵守城有余,出击无力。” 田豫声音不高,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手指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脉线条间穿梭。 “剧斥候回报,张牛角已经开始往常山郡渗透了。常山真定一带,有个叫褚燕的年轻人也在聚眾。褚燕手下有上万人,剽悍敏捷,在山泽间来去如风,人称飞燕”。张牛角派人去联络他,两人已经见过面了。” 戏志才一直没有开口,站在舆图前盯了很久。 “將军,此人不可小覷。他占的不是平原,是太行山。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官军进山清剿,兵力施展不开。各郡的郡兵守城有余,进山剿匪根本不够用。刺史张懿手里那点兵,连自保都勉强。”戏志才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黄巾主力虽然灭了,可这太行山里,还会养出更大的一股势力。张牛角这个人,比管亥聪明。” 刘政此时又想起后世的那些记载,黑山军最终蔓延到了整个太行山区,部眾发展到百万之眾,后来连袁绍都拿他们没办法。 张牛角死后,褚燕接过这支队伍,改名张燕,纵横冀州、并州之间將近二十年,成了曹操定河北之前最难啃的骨头。 刘政抬起头,目光落在太行山的舆图上。“张牛角现在在什么位置?” 田豫的手指在博陵郡的位置点了一下。“他主力还在博陵。但他派出了几股人马往南边发展,常山、赵郡都已经有他的部眾了。按这个势头,入秋之前他的势力就会蔓延到上党。到时候太行山一线,从北到南全是他的地盘。” 戏志才直起身来,沉声道:“將军,上党郡是并州的南大门。张牛角的势力要是进了上党,就进了并州的地界了。” 刘政嗯了一声。他还在看舆图,目光定在太行山那一道蜿蜒的山脉线上。 “传令,斥候往南多放出六十里。常山、赵郡方向的消息,隔日一报。”田豫应下,转身出了书房。 戏志才没有走,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博陵到常山之间划了一条线。 “张牛角要是真在太行山里扎下根来,朝廷迟早会让我们去清剿。不剿,张懿也得来求。到时候將军去还是不去?” 刘政若有所思道:“去了怎么样,不去怎么样?” “去了,以將军的兵力,打他是稳贏的,但太行山太大,他往山里一钻,追不上。就算打贏了,咱们也要折损不少人手。不去,张懿压不住,上党、常山、赵郡都得乱,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將军也不好交代。 刘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中回想著后世歷史记忆! 张牛角,褚燕。这两个名字在史书上只占了一小段,却在太行山区扎根了二十年。后世歷史中袁绍打不过他们,曹操也要等收拾完北方才腾出手来招降他们。 如今管亥败了,张角三兄弟都死了,太平道的主力已经灰飞烟灭。可这些从黄巾废墟里发展出来的势力,像野草一样,烧不尽,锄不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常山飞燕 第143章 常山飞燕 刘政揉了下眉头。“张牛角的事先盯著,不急著动手。等斥候把张牛角义军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再说。” 话虽如此,但刘政心中却是想著歷史最好不要有太大的变故,张牛角最好依旧战死在癭陶,依旧是张燕上位统领这支义军。 后世歷史学者评价张燕是一个有大智慧的將才,张燕的智慧,在於他一生都保持了一种“实用主义”的清醒。他懂得在势力尚小时依附强者,在实力膨胀时激流勇退。 而张牛角就恰恰相反,做事不顾后果,雁门军与其对战只会陷入战爭泥潭,损失大还没什么利益! 此时还未改名的褚燕正骑在马上,身后跟著万余人马,正往博陵方向赶。他身量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因其实力彪悍敏捷过人,军中给他取了个浑號叫“飞燕”。 张牛角早早派出了斥候,两支队伍在博陵郡边境碰头,张牛角带著亲兵迎出十里。这人五大三粗,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一柄大砍刀扛在肩上,待他跳下马来,抱拳咧嘴一笑。 褚燕翻身下地,抱拳还礼。“常山褚燕,见过牛角兄。” 张牛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笑道:“早就听说常山有个飞燕,今天总算见著了。” 褚燕摇了摇头。“牛角兄的名头在博陵响噹噹,早该来拜会。” 张牛角一摆手。“拜会什么拜会?我们两军合力才是正经。”他扭头朝身后那片连绵的营地指了指,“老子手底下万把人,缺个能领头的。你在常山打出了名堂,比我会带兵。” 褚燕来之前就把帐算明白了。他的队伍虽人多,但张牛角在博陵根基深,地头熟,粮草也足。两支队伍合併,主客之分是明摆著的。他抱拳道:“牛角兄是主,燕是客。客不压主,愿奉牛角兄为帅。” 张牛角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响了,一巴掌拍在褚燕肩膀上,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那就都听老子的!进兵癭陶,先拿下一座县城,再图大事!” 两万余人浩浩荡荡往东南方向开去。旌旗遮天,尘土飞扬,蜿蜒数里不见首尾。 张牛角骑在黄驃马上走在前队,大砍刀横在鞍前,刀身一闪一闪的。褚燕跟在后面,不时策马跑到前面查看地形,又退回去跟斥候交代几句。张牛角回头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亲兵笑道:“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 癭陶县城在望,天色近午。城墙灰扑扑的,城门紧闭。张牛角拔刀朝前一指,嗓门震得前排士卒耳朵嗡嗡响。“给老子拿下!” 攻城在午后开始。没有云梯,士卒们扛著临时扎成的木梯往上冲。城头箭矢如雨,盾牌挡不住,就直接倒在城下。 张牛角骑在马上,脸绷得像石头。褚燕策马靠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攻不下来”。 “天黑之前攻不下来就得撤。”张牛角的声音闷闷的。 “城头的箭矢不多了,”褚燕眯著眼睛望了一阵,“再攻一次,最后一次。” 张牛角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把大砍刀从鞍边抽出来,刀尖朝前一指。“跟老子来!” 褚燕伸手去拦。“牛角兄————” 张牛角已经冲了出去。 他冲在队伍最前面,大砍刀左右劈砍,拨开箭矢,朝城墙底下扑去。木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城墙,张牛角一手举盾,一手攀梯,第一个翻上了垛口。 这时,突然一支流矢从城墙角落里飞来,正中他的肋下,箭头穿透鎧甲,带著倒鉤扎进了肉里。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大砍刀脱手掉了下去。 亲兵扑上来用盾牌护住他,连拖带拽把人弄下城墙。撤退的號角声响起,士卒们如潮水般退去。 褚燕从后队赶来,蹲在担架旁边。血从张牛角肋下涌出来,止不住,浸透了鎧甲和衬衣,顺著担架往下淌。隨军的郎中蹲在旁边,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箭头不敢拔,倒鉤插在肉里,拔出来会带出大块血肉。 张牛角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过来。” 褚燕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老子————不行了。” “別说这种话。” “这辈子杀过官军,抢过粮,攻城拔寨,死了也不亏。”张牛角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底下这些弟兄————不能散。散了就会被官军一个个灭掉,你带他们走下去。” 褚燕跪在担架旁边,低著头。“牛角兄。” “本帅若死,尔等必以燕为帅。”张牛角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迴光返照。周围的士卒听见了,有人跪下来,有人红了眼眶。张牛角伸出那只血糊糊的手,一把攥住褚燕的手腕,攥得指节泛白。“答应老子。 褚燕说:“好。” 张牛角鬆开手,闭上了眼睛。 褚燕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柄大砍刀,刀身上还沾著血。他把刀扛在肩上,转身面对那些跪了一地的士卒。“牛角兄走了。从今天起,我带著你们。” 军中顿时炸了锅。一个小帅从人群里站出来,指著褚燕的鼻子。“你姓褚,不姓张。 大帅的兵,凭什么听你的?” 旁边又站出一个。“褚燕是常山人,我们是博陵人。外人当帅,老子不服!” 褚燕没有说话,他把大砍刀插在地上,双手撑在刀柄上,目光从那些吵吵嚷嚷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牛角兄把兄弟们的命託付给我,我不能辜负他。”褚燕的声音渐渐高昂,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从今天起,我姓张,张燕。” 一个小帅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哗啦啦跪了一片。 “张帅!” 张燕拔起大砍刀,扛在肩上。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癭陶城头的旗帜还在飘,城墙下躺满了攻城的士卒。两万余人,死了三千多人,一座癭陶城,还没打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卒,毫不犹豫道:“撤兵,进山!”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取宝 第144章 取宝 义军败退的消息是斥候从常山郡带回来的。张牛角攻打癭陶中箭身亡,褚燕改姓张,率部退入太行山。 刘政听完,思索了片刻,把舆图上標註义军活动范围的那块墨跡又描深了一圈。他放鬆下来,不是因为张牛角死了,是因为歷史还在它该走的轨道上。 张燕接替张牛角,义军退入太行山,幽州和冀州交界处会安稳一阵子,这就够了。 戏志才从田豫手里接过详细的情报,看了一遍。“张燕在黑山一带聚了上万人,还在收拢各路溃兵。如今朝廷没有精力去攻打,他也打不出太行山。就这么耗著,对谁都好。” 刘政頷首,目光落在另一张地图上的九处標记,標记处是张角埋藏的那批藏宝。 冀州有六处,幽州三处。粮草够十几万人吃两年,钱財够买几年的军粮。答应张寧的事要办,十几万黄巾残部要安置。但前提是这些钱粮得先到手,而且不能惊动官府。 田豫把藏宝的位置按照路程远近分成了三批。冀州南部的三处先取,离雁门近,路也好走。冀州中部的两处次之。幽州的三处最后取,路程最远,靠近边塞。 刘政把名单看了两遍。张飞早已在门外等候,刘政叫了他一声,他马上走进来,腰板挺得笔直。 “將军,有活儿干了?” “有,但不是打仗。带兵押运东西,从冀州运回雁门。路上不许声张,不许跟人起衝突。能办到吗?” 张飞狐疑道:“押啥东西?” 刘政说是钱粮,很多! 张飞问从哪运到哪,刘政说从冀州几个地方运回来。张飞没有再多问,拍拍胸脯说包在俺身上。田豫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让他少喝酒,张飞假装没听见。 张寧来的时候,张飞正往外走。她在门口侧身让了一下,低著头进门。刘政让她坐,她没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著案上的地图。地图上標记的地点张寧很熟悉,顿时明白刘政找她来的原因。 刘政说准备动手了,第一批先去冀州南部。 张寧抬起头。“我跟著去。”语气不是商量。刘政看著她。她垂下眼皮。“那些地方只有我去过,道兵也只认我。没有我带路,你们找不到。” 刘政没有言语,盯著张寧,想要劝解的话语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虽接触时间尚短,但刘政却是知道张寧的性格极度要强。 想到此,刘政把第一批的三个位置圈出来,推到张寧面前。张寧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东鹿县那处埋在地窖里,上面盖了一座废弃的祠堂,好找。巨鹿那处藏在一个山洞里,洞口用石头封死了,要撬开。广宗那处最隱蔽,在一片坟地下面。” 刘政问她广宗的坟地是谁的坟,张寧说她父亲的衣冠冢,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套他生前穿过的道袍。 张寧的声音很平静,刘政没有追问。 召集好人手,第一批队伍在两天后出发。张飞带三百骑兵,刘大带五百步卒,加上张寧的一百名道兵护卫。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飞出发前被刘政叫到书房,交代了三条,第一,一切听张寧的指挥,她让挖哪儿就挖哪儿,她让停就停。第二,不许喝酒,喝了酒误事。第三,遇到官军盘查就说雁门军调运军粮。 张飞拍著胸脯说:“將军放心,俺保证把钱粮运回来!” 张寧骑著一匹青马走在队伍中间,帷帽遮住了脸。除了张飞,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將军请的嚮导,姓刘。 第一批运回来的东西让田豫嚇了一跳。粮食虽全是陈粮,但保存完好,没有霉变。金银珠宝装了十几大车,折价粗略估算了一下,光这些就值几千万钱。 刘政站在库房门口,看著士卒们一袋一袋往里面搬粮,脑子里想的全是后半年的帐。雁门人口多了几万张嘴,有了这批钱粮加上盐场陆续运来的粮食,往后几年就不愁了。 如果刘政狠下心招兵买马,靠著这些钱粮瞬间就能拉起几万人的军队。但刘政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有雁门军就够了,没有必要招募过多兵马。 第二批队伍由陈溯带队,去了冀州中部。陈溯不像张飞那样大大咧咧,领了任务先去找张寧把两个藏宝点的地形问了个遍,画了草图,又把路线摸了两遍,才带兵出发。 刘政不担心他,陈溯办事稳当。第三批幽州的三处,刘政交给了关羽,从雁门关直接出兵,沿长城东进,路程最远,但最安全。那条线上没有大股贼寇,沿途的县城也不敢拦雁门军的兵。 三批队伍先后出发,前后跨度三十来天。等最后一批从幽州回来,已经是六月下旬。库房里堆满了粮袋和木箱。田豫带著文吏昼夜清点,毛算了一下,粮食总计约十五万石,钱財折价超过数亿钱。 刘政站在库房门口,戏志才站在他身后。 “够了。”戏志才说。 “安置那些人,不够。”刘政说。 戏志才没有反驳。十几万人要吃要穿要住要种地,光有粮食和钱还不够。地要开荒,房子要盖,水渠要修,道路要通。每一样都要人,都要时间,都要钱。这批钱粮能撑两三年,几年后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看天看地也看人。 张寧来见刘政,她站在书房中间,没有坐。 刘政知晓张寧的来意,指著地图上雁门关外的一片区域,“让那些黄巾残部先到这个地方落脚,离独孤部的牧场近,离雁门关也不远,有事可以照应。头三年雁门拨粮接济,按人头分地,发种子和农具。三年以后自己养活自己,该有的税赋也要缴清!” 张寧问那些人什么时候能过来。 刘政想了一下才道:“分批来,第一批两万人,等安顿好了再来第二批。” 张寧听到此,脸上才露出笑容,“多谢將军!” “你父亲藏这些东西的时候,想过今天吗?”刘政忽然问了一句。 张寧愣了一下,有些恍惚道:“他想了,但他算不到今天。他不知道谁会接这些人,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他只是留了一条后路,怎么走靠我们自己。” 刘政没有再问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收容安置 第145章 收容安置 九处藏宝取回来之后,刘政做了一件事。他让张既从屯田的流民中抽调了一批青壮,又从黄巾俘虏中甄別出一批表现好的,合在一起编成了两个新的屯田营。不是让他们当兵,是让他们种地。 这批人被派往雁门关外打前站,先整理出一片地界,等待第一批两万黄巾残部到来。 张燕那边,刘政没有招揽的打算。义军在太行山深处,张燕改了姓接了帅位,把张牛角的旧部收拢得齐齐整整。 朝廷拿他没办法,刘政也不想去招惹他。只要他不从太行山里出来,不骚扰幽州冀州的百姓,刘政就当他不存在。当然,不能真的当不存在,得有人盯著。 刘政把这件事交给了田豫,让他从军中挑几个嘴巴严实、脑子灵光的斥候,混进太行山周边的村落里,打探义军的动向。每月报一次,不用太细,知道张燕在哪儿,有没有下山就行了。 张牛角已死,黄巾的溃散已成定局,张燕带著那支残兵钻进了太行山。幽州和冀州没了大规模的贼寇,官府可以喘口气了。 刘政也需要喘口气,但不是为了歇著,是为了把那些从地下挖出来的钱粮变成活生生的田地、 房屋、道路和水渠。 张寧的手下,那一千道兵,刘政始终没有正式收编。他们没有进雁门,一直散在雁门外,由张寧自己管著。刘政不问他们有多少人在哪儿,只要安分就行! 六月末的傍晚,刘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户开著,晚风灌进来,把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哗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戏志才推门进来。 “將军,张既那边报上来了。新开荒的地已经丈量完毕,能分给第一批流民和黄巾残部的,大约有十二万亩。” “十二万亩,一亩收两斗,一年就是两万四千石。够养多少人?”戏志才算了一下。“按一个人一年吃四石算,能养六千人。还不够。” 刘政说不够就继续开荒,反正关外地多的是,只要防备住鲜卑人骚扰就行! 戏志才没有再说什么,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郭敖来的。他想在互市旁边再开一片场子,专门做毛皮和药材的买卖,问將军同不同意。” 刘政接过信看了一遍,“可以,但该缴的税赋要交齐,把田土的事交给你办了,互市的事你多盯著点。” 戏志才拱手应下,转身出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屋里又只剩下刘政一个人,他靠著椅背,闭上眼睛假寐。 那十几万黄巾残部还在各处藏著,等著分批来雁门。事情千头万绪,一切都在往前推进。 刘政只希望天下安稳的时间能够再久些,越久他就能护住更多的百姓! 第一批黄巾残部到达雁门地界时,是七月初三。 刘政没有去边界。他在庄里坐镇,派田豫和刘大去处理。 张寧提前一天走了,带著她的道兵,在交界处等著。这是她的事,她得亲自接。 官道上稀稀拉拉走过来的人,远远望去像一条灰扑扑的长虫。男人走在前面,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没有牛车,没有马匹,包袱捲成条扛在肩上,小孩走不动了,母亲就抱著。 有人走掉了鞋,赤脚踩在官道的碎石上,脚底板磨破了,一路走一路在泥地上印下淡淡的红印。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刘大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支队伍,握刀的手紧了紧,又鬆开。“就是这些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对著身后。 张寧策马上前,与他並轡。帷帽遮著脸,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第一批。八千多人,男女老幼都有。” 刘大扫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无奈嘆了一口长气。 田豫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寧先生,按將军的吩咐,先到临时驻地歇息。离这儿十五里,天黑之前能到。” 刘大拨转马头,朝身后的士卒挥了挥手。三百士卒散开,站在官道两侧,没有拔刀,没有举枪,只是站著,把行军队列和百姓隔开。 领头的一个队率朝走过来的人喊了一声“排成两队”,声音不算凶,但也不温和。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愣了一下,犹豫了几步,还是拉著孩子靠到了右边。后面的人跟著他,慢慢排成了两列。队伍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临时驻地在一条河边,原是流民安置点。黄巾残部还没到,帐篷已经搭好了,沿著河岸排开,绵延里许。 灶台也砌好了,大锅架在上面烧,飘起一阵阵米香。 刘大站在驻地门口,看著那些人鱼贯而入。有人进了帐篷就没出来,有人在河边洗脸,蹲下去就起不来,旁边的人伸手拉了一把。 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门口,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睡著了,脸蜡黄,嘴唇发白。一个郎中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站起来从药罐里倒了一碗药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不停的道谢! 田豫在驻地待了三天。他跟文吏们一起登记造册,姓名、年龄、籍贯、有多少人、会什么手艺,一笔一笔写在竹简上。 张寧每天从早到晚都在驻地。她进帐篷看伤病的老人,蹲下来跟女人说话,把带来的乾粮分给孩子。 道兵散在驻地四周,有的人扮成农夫,有的人扮成商贩,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张角留下来护道的亲卫。 第二天上午,张既从庄上送了一批药材过来。几千人长途跋涉,身上多少都带点伤病,所以刘政近日收集购买了大量药材,毕竟后面还会有更多人陆续到来。 第一批人在临时驻地养了七天。郎中和医官昼夜轮班,伤病的治伤,有病的看病,身体调理差不多了就有专门士卒送往关外。 田豫隨队跟去关外安排落脚地,他带著文吏丈量土地,划定村落范围,每户分五十亩荒地,標记地界。地界用木桩钉在地上,木桩上写著编號,编號对应著册子上的户主名字。 第一百四十六章 筑城 第146章 筑城 第二批黄巾残部到达雁门的时候,刘政抽空来查看一番。 这次人数比第一批还多,一万二千余人,男女老幼皆有。带队的是张角旧部渠帅,姓杨,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他在刘政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赶路累的。 张寧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递过来一份册子,上面记著这批人的籍贯、人数、青壮比例、会手艺的匠人数量,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一万二千多人里老弱妇孺占了將近六成,真正能下地种田的不到五千。刘政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没有说什么。 人到了,將近两万张嘴。粮食倒是还够,张角留下的那批粮加上盐场陆续运来的,撑个一两年没有问题。 可光有粮食不行,这么多人挤在关外临时搭的窝棚里不是长久之计。 冬天快来了,雁门关外的冬天能冷到把人冻死,去年独孤部那边冻死了几百头牛羊,牧民们窝在地窖里,连帐篷都不敢出。那些窝棚挡挡秋风还凑合,到了数九寒天,风一灌进来,跟露天没什么区別。 田豫最先提了筑城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回提了,手里那份关於关外安置人口的书简从前面的精简版改成了现在厚厚一摞。他在刘政的议事厅里摊开舆图,手指沿著雁门关外的那片区域比划著名。 “將军,关外现在安置了將近两万人,还在陆续增加。开春之前还能再接收几批,到时候总人数可能突破数万。这么多人散居在旷野上,没有城池保护,鲜卑人来一支骑兵,一夜之间就能把人掳光。” 张飞坐在边上,手里攥著一块乾粮,啃了两口,抬起头。“鲜卑人敢来?独孤信那边不是盯著吗?” 田豫看了他一眼。“独孤部派了一千多骑护卫巡逻,剩余几千骑兵保护自己的牧场已经很吃力了,看不住这么大的地方。” 刘政思索了一下下令道:“不能全靠独孤部,让陈溯带一千骑去协同防守。” 这时,戏志才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雁门关以北、定襄郡旧址的位置停了下来。“將军可曾听说过善无县?” 刘政頷首说知道。“定襄郡旧治,西汉属雁门郡,东汉移治善无,后来废了。” 戏志才点了头。“定襄郡,西汉高帝时分云中郡东部置,治成乐。东汉初因匈奴侵扰,建武十年曾省废定襄郡,徙其民於西河。建武二十六年南匈奴內附,復置定襄郡,分雁门郡之善无、中陵等县属之,郡治移治善无。”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善无的位置点了一下。“善无县在秦汉之际就是抵御匈奴南下的要衝,西汉时卫青曾多次由此出塞北击匈奴。城垣虽然荒废多年,但根基还在。在善无旧址上重建城池,比择地另建省一半的工。” 他看了一眼刘政,刘政没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永和五年,全郡只有三千余户、三千五百余人。”戏志才看了刘政一眼,“边郡人口凋敝,不是从黄巾之乱才开始的事。光武中兴以来,西北边郡就一直缺人。朝廷不是不想守边,是守不住。没人,没粮,没兵。整个郡县慢慢就废弃了,百姓全部迁移到雁门郡。” 刘政从他手里接过笔,在舆图上善无的位置画了个圈。 筑城的决心好下,筑城的理由却难找,这是个难题。雁门关外那片地,说到底是汉朝的疆土,朝廷虽然管不过来,但名分还在。 刘政一个边將,在关外修一座城,安顿几万人,这件事报上去,朝中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袁隗会问刘政想干什么,何进会问刘政凭什么,灵帝嘴上不说,心里估计也会犯嘀咕,你一个討虏將军,在边关修城屯兵,是想当土皇帝吗? 刘政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挡箭牌,需要一个堵住悠悠眾口的理由。 云中侯!这个封號他之前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灵帝把这个县封给他,未必没有深意。 汉代侯爵分两种,关內侯无封地不世袭,列侯有封地食邑可以传给子孙。列侯按封地大小分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级,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云中侯是县侯,食邑千户,有封地,有食邑,有权在封地內管理吏民。 列侯封国置相一人,掌民政,有家丞、庶子等属官,有封地,有食邑,有资格在自己的封地內徵发劳役管理属民。 食邑千户,理论上能管上千户人家,这上千户包括他们的田產房屋和劳力。 如今他手里多了近两万黄巾残部,说出去是“云中侯的食邑”,谁能说半个不字?至於千户的限额,到了这个份上,没有人在乎数字。朝廷就算要追究,也没有精力来追究。凉州的羌乱还没平定,北方的鲜卑虎视眈眈,灵帝能腾出手来管他在雁门关外收编了多少流民? 张飞听刘政在堂上把列侯的食邑特权列了一遍,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將军的意思是,这些人对外就说是將军的食邑,朝廷管不著?”刘政没理他,田豫替他解释了一句,意思差不多。 戏志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茶碗。“朝廷问起来,將军就说是云中侯的食邑。谁要查,让他来雁门查。从洛阳到雁门,来回两个月,路上还有山匪,黄巾劫掠。就算安全到了雁门,看到的已经是几万人在开荒种地,不是动乱的黄巾军。” 戏志才又笑道:“再说了,眼下这个时局,朝廷哪还有精力来管边关的事。” 戏志才的想法与刘政不谋而合,这也是刘政敢做这件事的最大底气所在。 朝廷管不了,各州自顾不暇,各郡自身难保,谁还有力气来管雁门关外多了几万人? 只要能顺利撑过最艰苦的一两年,到时木已成舟朝廷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更何况刘政麾下还有雁门军! 刘政把筑城的想法跟张寧说的时候,她沉默了好一阵。 “善无。”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嘴里尝这个字的味道。“將军选的地方,是定襄郡旧址?”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惊四方 第147章 惊四方 刘政问:“你知道那个地方?” 张寧垂下眼皮。“我父亲活著的时候,提过那个地方。他说善无是边塞要地,可惜朝廷守不住,让匈奴人占了,后来又让鲜卑人占了。他说要是有一天能收復善无,把定襄郡重新立起来,并州北边的防线就稳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刘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张角说过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人死了,话也散了,只有这几万人还活著,需要一个地方活下去。 善无城的旧址在雁门关西北,离刘家庄大约二百里。刘政带著田豫和张飞去实地看了一趟。 二百里的路走了两天,越往西北走,地势越开阔,风越大。善无故城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城墙已经塌了大半,夯土墙基还隱约可辨。 城不大,方形,每边大约三四百步,墙基宽约两丈,残高不到一丈。城內长满了荒草,有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屋。 田豫在城內走了一圈,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地响。他蹲下来捡起一块陶片,看了看,扔了。“汉代的瓦,满地都是。这城荒了至少十几年,但地基还在。城墙虽然塌了,墙基的石块还能用。城內的房屋地基也不用重新开挖,在旧址上重建,能省不少人力物力。” 刘政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著四周。北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水不大,但常年不断,从西往东流。 南边是连绵的丘陵,长著稀疏的灌木和野草,枯黄一片。站在善无城的旧址上往北边望,草原一望无际,地平线上看不见任何遮挡。这种空旷让人心里发慌,也让人踏实,没有遮掩,敌人来了,老远就能看见。 回到庄上,刘政把戏志才、田豫、张既叫到一起,开始测算。 首先计算了用工需求。善无城要恢復原来的规模,城墙四面加起来將近两千步,加上城內官署、兵营、仓库、民居,工程浩大。但好处是基础还在,不需要从零开始。 就地取土夯墙,节省运输,能上工的人不少。第一批黄巾残部已经安顿下来,第二批刚到的和后续到达的人加起来差不多能凑出四五千青壮,加上雁门军已有的辅兵,再算上独孤部那边答应的支援,勉强够用。 田豫算的是钱粮帐。粮食方面暂时不缺,张角留下的那批粮足矣。后面的缺口,等各地粮价降下来再补。 钱方面也不缺,张角留下的钱財折价数亿钱,加上云中侯食邑的收入、互市的税收、 各大工坊和盐场的分成,足够支应。而且不用急著算总量,分批拨付,用多少拨多少,这样就不会增加刘政的財政压力。 张既盘算著开荒和筑城的工期。关外还有几万亩荒地等著开垦,再过一个月秋收就开始了,雁门的青壮要抢收粮食,抽不出人手来协助筑城。 他提议筑城的事推到秋收之后,九月开工,赶在入冬之前把城墙的墙基夯起来,先把城围起来,城內的房屋慢慢建,冬天太冷了就停工,开春再接著干。 刘政觉得这个安排可行。 张飞听他们说完了,忍不住担忧道:“將军,筑城俺不懂,打仗俺懂。善无那边离鲜卑人的地盘不远,城墙没修好之前,万一鲜卑人打过来怎么办?要不要再增派兵马过去守著?” 刘政点头道:“关外人越来越多,两千多骑兵確实少了些,再派两千步卒守卫,閒时也能维持住秩序。” 诸事议定,已是掌灯时分。刘政送走了田豫等人,回到书房。 筑城的事定下,但对外不能说。说出去就是擅自筑城、私聚流民、意图不明,哪一条都够他吃不了兜著走。 刘政於是让人放出风声,说云中侯要在封地內修一座庄园,安置佃户食邑。几万人的庄园没人会信,但有一个由头,就比没有强。將来真有人来查,看到的只是几万人在种地,不是几万人在练兵。 善无城那边动工的动静传到了草原上,往来互市的商队更是把消息带往了四方。 汉人往定襄郡旧址那边运粮的队伍越来越频繁,驮著帐篷和工具的牛车一辆接一辆从官道上碾过去。 独孤信坐在帐中,端著一碗奶茶听斥候稟报,听完放下碗。 “將军要在善无筑城?”独孤信原以为刘政只是扩荒屯田,最多再修建几座坞堡驻守。 斥候蹲在帐口。“还在打地基,不像是临时扎营,討虏將军怕是真的准备筑城。” 独孤信沉吟了片刻,抬手挥退了斥候。 独孤信在意的是,城筑起来之后,两万人在善无城內外垦荒放牧,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横在独孤部和鲜卑王庭之间。禿髮树机能那点残兵再过界劫掠,先撞上的是善无城。 这对他没有坏处。 独孤信叫来一名千夫长:“將军的事,独孤部必须鼎力支持。”他端起碗把奶茶喝完,又补了一句,“给將军送一百匹战马两百头头牛羊过去,筑城用得著。汉人驻地外巡逻范围再扩二十里,不能让其他部落有机可乘!” 千夫长领命躬身退下! 禿髮树机能得到消息的时候比独孤信晚了几日。 斥候从西边回来的时候,禿髮树机能正在帐中翻看一张旧得发黄的舆图,是早些年从并州商人手里弄来的。斥候趴在地上,用鲜卑话把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禿髮树机能没抬头,手指点在舆图善无旧址上。那座城荒了几十年,没想到汉人准备在那边筑城。 上次南下折损数千精骑的教训让他记忆犹新,那一仗把禿髮部的家底打掉了大半,和连那边也不像从前那样看重他了。这几日派出去的人一直围著善无外围转悠,始终没敢靠近。 “汉人在善无筑城,让他们筑。窟窿大了,补上也是窟窿。”眯著眼望向南边灰濛濛的天边,半晌才挤出一句,“城修得再高,也挡不住草原上的风。” 和连知道善无的消息也差不多时间。 他听了半晌,只是问了一句有多少人。探子说看不出数,只看得出人很多,运粮的车队排了好几里。互市上採买铁器和粮食的客商也多了,有本地的汉人,也有草原上来的鲜卑人。据传是討虏將军刘政在善无筑城,安置的是云中侯府上的食邑和佃户。 和连沉默了一阵,攥了攥刀柄,终究没有动怒。禿髮树机能败了,独孤部反了,中部鲜卑那些小部落各怀心思,慕容部又不把他放在眼里。 现在他再动手打刘政,身后那些部落只会袖手旁观,看著他的兵被汉人的城墙撞得头破血流。他手下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三万,倾巢而出,善无城未必打得下来。就算打下来,也会损失惨重。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汉烽火 第148章 大汉烽火 善无城日夜赶工筑城,洛阳南宫的云台却是烧了起来。 火从云台的阁楼里窜出来,烧穿了屋顶,映红了半个洛阳城。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裹著被子跑到街上,指著那片冲天火光议论纷纷。 火没有停。第二天庚戌,火势蔓延到乐城门,又从乐城门烧到了北闕,连著嘉德殿、 和欢殿一併吞了。 南宫的火烧了半个多月才灭。几千士卒提著水桶在宫墙內外穿梭,水车从洛河里取水,一道一道往宫里送,水泼上去,火头压下去又窜起来,根本不管用。 灵帝站在北宫的高台上,望著南边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南宫的宫殿烧了大半,灵台烧了,乐成殿烧了,嘉德殿烧了,和欢殿也烧了。灰烬飘满了半个洛阳城,落在屋顶上,落在大街上,落在百姓的肩头,灰濛濛的,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宦官张让和赵忠给灵帝出了一个主意。“陛下,宫室烧了,总得修。朝廷没钱,可以收天下田亩税。每亩十钱,大郡能收好几千万呢。还有各地升迁的刺史和太守,让他们交修宫钱。大郡二千万,小郡也有数,这是正途,名正言顺。” 灵帝正缺钱,这个主意正合他意。詔书发下去,天下田每亩收十钱,各级官员升迁调任都要交修宫钱。 詔令一出,天下譁然。田赋已重,再加每亩十钱,百姓拿什么交?有的人把田契扔了,连夜逃了。有的人卖儿卖女,凑不齐那十文钱,跪在村口哭,哭完了还得凑。 各地刺史、太守以及茂才、孝廉,皆责助修宫钱。乐安太守陆康上疏劝諫,说鲁宣公税亩就招来了蝗灾,哀公增税被孔子指责。但灵帝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西园里很快添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堂。灵帝將司农所藏的財物和金帛尽数移入堂中。 塞得满坑满谷。又偷偷在各个中常侍、小黄门家里寄存私房钱,每处数百万,加起来数千万,遍地都是他的私房钱。 灵帝出身河间,家里不阔绰,生怕死后儿孙没有家底,所以拼了命地往腰包里搂。“桓帝不能作家,曾无私钱。”他总拿这话堵別人的嘴。 此时善无城的城墙地基已经夯了大半。消息从洛阳传来时,刘政正在善无城巡视,戏志才从庄上赶来,把朝廷的邸报递给他。 刘政接过去,皱著眉头看完。“不用过多理会,朝中要税那就交,再准备几箱財货送去洛阳,张让那些宦官难缠的很!” 洛阳大火,灵帝加税,这种事他管不了。 凉州的乱子比刘政预想的来得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边章和韩遂带著数万骑攻入关中,打著诛杀宦官的旗號。消息传到洛阳,灵帝急了。 三辅是西汉皇陵所在,祖宗坟头要是让人刨了,他这个皇帝没法当。他急忙把皇甫嵩调去前线,董卓做副手。但战事不利,凉州叛军可不是黄巾军,数万骑的锋芒,官军挡不住! 皇甫嵩在冀州打黄巾的时候得罪过宦官,张让、赵忠正愁抓不著他的把柄,现在他出师不利、战事毫无进展,正是弹劾的好时候。 一道弹劾奏章送上去,张让又递上一封,赵忠也补了一封。灵帝下詔將皇甫嵩免职,改派司空张温为车骑將军。詔书上写得清楚,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董卓拜破虏將军,与荡寇將军周慎统於张温。 张温这人出身南阳,少年时就颇有声望。大司农升司空,司空升车骑將军,步子跨得够大,手腕有没有,要打过仗才知道。 临行前灵帝在西园召见张温,赐了金帛,握著他的手说了句“凉州的事,全仗將军了”。 张温点头恭敬领命! 到了美阳,前锋就撞上了边章、韩遂的叛军。官军人多势眾,叛军暂退,但没有散。 董卓和周慎分兵追击,周慎追到榆中,被叛军包围。 董卓追到望垣北,也被羌人围了。董卓命人在下游筑堤蓄水,扬言捕鱼,夜间偷偷率部从堤下撤回,叛军发觉追来时水已决堤,没法通过。这一仗,官军没能把叛军剿灭,董卓倒是全身而退回了美阳。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入秋。灵帝看著前线送来的捷报,上面写著“破敌”,细细看完,发现叛军只是退回了陇西,没伤筋动骨。 灵帝皱起眉头,刚想发问,张让在旁边轻描淡写地插了一句:“陛下,皇甫嵩当年征黄巾有功,可是黄巾太大了。边章、韩遂这点人马,张將军慢慢也就能灭掉。”赵忠也跟著附和了几句,灵帝就懒得再追问了。 刘政听戏志才说完凉州的战况,沉默了好一会儿。皇甫嵩被免职,他在意料之中。卢植当年在广宗被押回洛阳,如今皇甫嵩步了后尘。能打的被擼下来,不能打的硬顶上,朝廷的用人路子从来没变过,跟过家家一样玩笑,毫无章法可言。 “將军在想什么?”戏志才问。 刘政嘆道:“董卓这个人,能从羌人围困中全身而退,不简单。他在凉州待了那么多年,跟羌人打过交道,懂他们的路数。朝廷用他,算是用对了人。可他不会一直听朝廷的。这种人,用得好了是刀,用不好了,恐伤己身。” 戏志闻言若有所思,但没有追问刘政为什么会这么说。 大汉各地烽火四起,南匈奴那边也出了大事。灵帝徵调南匈奴骑兵去幽州助剿张纯。 单于羌渠不敢违命,硬著头皮派左贤王率骑前往。匈奴人得知兵马被徵调往幽州去打汉人的仗,怨恨四起。 单于羌渠派出去的是匈奴子弟,留在草原上的老弱妇孺心里没底。右部醯落趁机反了。右部醯落振臂一呼,各胡纷纷来附,部眾匯聚十余万,攻打羌渠,羌渠死在南匈奴王庭。 消息传到洛阳,灵帝愣了半晌。“朕又没从南匈奴抽重兵,怎么一抽兵他们就反了?”宦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所以然。 兵部赶紧上报,建议另扶单于,稳住南匈奴。灵帝想了想,只好扶羌渠的儿子於扶罗为单于。 第一百四十九章 筹谋 第149章 筹谋 刘政听闻南匈奴叛乱,烦躁的站起来踱步,“南匈奴一乱,并州北边就多了变数。於扶罗能不能镇住场子还两说。万一他也压不住,屠各胡就会越过长城劫掠。雁门离南匈奴的地盘不近,但胡寇流窜起来劫掠,没有远近之分。” 刘政转身对戏志才说,“善无城的工期得提前。城墙先围起来,能挡一阵是一阵。另外,独孤部那边要盯紧,让他们多派斥候往西边探,南匈奴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过来。” 戏志才点了点头。“將军,凉州那边,朝廷怕是压不住了。” 刘政摆摆手,“压不住就压不住。凉州的事,朝廷自己折腾去。我们能做的,是把雁门这一亩三分地守好。” 刘政想起当初在偏殿里对灵帝说过的话。“臣在雁门,替陛下守住北大门。”现在灵帝大概已经忘了这句话。他在西园里数钱,在偏殿里戏酒,在宦官的奉承里安睡。 刘政算了算,灵帝今年多大?好像是二十八,还是二十九。比他没大几岁,可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时而精明,时而昏聵难言———— “將军?”戏志才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刘政回过神来,“朝廷的事管不了,凉州和南匈奴的事也管不了。能管的就是这座城,就是关外那几万口人。” “善无城的工期再压一压。从庄上调二百匠人过来,加班赶工。入冬之前,城墙要立起来。” 戏志才应了,转身去安排。 火是一处一处烧起来的,烧成了一整片。洛阳的火,凉州的火,南匈奴的火,还有朝廷內部那些看不见的火。 刘政在善无城外,虽远离那些火,可他清楚,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并州。他要赶在火烧过来之前,把城墙垒结实,把人安顿好,把粮草囤足。到时候火来了,他能挡一阵。挡不住了,也有个地方退。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刘政最后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片无垠的草原,翻身上马,先去雁门关。 战事恐怕又要来了! 刘政回到雁门,第一时间命人唤来张寧,把南匈奴和各地叛乱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张寧沉思了片刻。“將军的意思是,路上不太平了。 刘政点头。“南匈奴一乱,并州北边的路就不稳了。屠各胡流窜劫掠,商队过不来,人更过不来。数州都出现叛乱,路途变数太多,你得儘快让各地的人动身,能早一天是一天。” 张寧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豫州还有一万多人,兗州也有七八千。青州那边还有几批没走的。全部加起来,至少还有四五万人。路远,不好走。” 刘政急切道:“不好走也得走,等官军封路戒严,就来不及了。” 张寧没有再说什么,她也知晓其中轻重。 刘政转身准备上马,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拿著。路上遇到雁门军的关卡,亮这个。地方上的关卡,能绕就绕,绕不过就花钱买路。” 张寧接过令牌,上面刻著一个“刘”字,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退后一步,欠了欠身。 张寧让人去把杨渠帅叫来,她把刘政的话转述了一遍,杨渠帅的脸绷得像块铁。 “从豫州到雁门,经过河內、上党、太原三郡。冀州还有黑山军,虽然不劫掠百姓,但流寇多。南匈奴的屠各胡眼下还没攻打并州,再过几个月就说不准了。快,要快。” 刘政赶到雁门关,田豫、戏志才、张既早已在此等候。 刘政没有废话把加快筑城、加派工匠的事说了,让张既从庄上调二百匠人过来,轮班倒,日夜不停。 张既说山谷那边抽不出二百人。 “” 那就先抽一百,再从附近县城高价雇一些,钱不是问题。” 戏志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工匠调拨的方案和所需材料的数目,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刘政看了一遍,签了字。 戏志才收起方案,忽然提起独孤部。“將军,独孤部只有几千骑,守自己的牧场都吃力。鲜卑人眾多部落围在互市周围,有独孤部在,他们不敢动。独孤部若是被吞併了,雁门北边就没有屏障了。不如我们帮他吞併周边的鲜卑部落。独孤部强了,雁门就强了。” 田豫在旁边点了点头。“將军,独孤部周围的鲜卑部落,大的上千骑,小的几百骑。 这些部落夹在独孤部和和连之间,左右摇摆。独孤部若能把它们吞併了,兵力至少翻一倍。我们不用直接出手,出铁器、出粮食、出情报,帮独孤部去分化拉拢。独孤信自己打下来的地盘,服他的人比我们替他打要稳得多。” 刘政耐心听他们说完,想了想道:“独孤信不一定愿意。他是臣属,不是下属。吞併周围的部落,会让他实力大增。到时候他还听不听我们的,难说。” 戏志才笑了。“將军,独孤信的实力越强,越离不开我们。他吞併了那些部落,手里的人多了,马多了,草场多了,粮食呢?铁器呢?盐呢?这些东西都在將军手里。他离了雁门,什么都做不成。” 田豫补充道:“我们可以帮独孤信先拉拢那些小部落的首领。送粮,送布帛,送铁器,让他们觉得跟独孤部走比跟和连走有好处。和连那边只会要他们出兵打仗,我们这边能给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些小部落首领不是傻子,会算这笔帐。” 戏志才又说有几个部落跟禿髮部有旧仇,独孤部若承诺帮他们报仇,他们会倒戈。具体怎么做,派人去谈。独孤信出面,我们在背后出钱出物。 刘政想了想。“去把独孤信请来。当面谈。” 刘政又去寻关羽,关羽正在关城上巡视,看见刘政来了,从城楼上下来。刘政把南匈奴的事和善无筑城的进度说了一遍,关羽听完,只问了一句。“善无那边需要多少人?” 刘政说道:“打算让太史慈带两千扈从军去驻守。 “7 关羽没有犹豫,当即派人去传太史慈。 第一百五十章 韩遂夺权 第150章 韩遂夺权 太史慈来得很快,抱拳行礼態度满是恭敬。 刘政把驻守善无的任务交给他,太史慈的自光很稳,没有多问,听的很仔细。 “善无城的城墙还没建好,但地基已经夯了大半。你去了之后,先在外围扎营,巡逻范围扩大到三十里。北边盯紧草原,东边盯紧定襄方向。南匈奴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给我。” 太史慈领命,抱拳退下。 没多久,就有大队骑兵呼啸著离开雁门关,奔赴善无城方向。 关羽站在城墙上目送太史慈的马队消失在官道上。 “將军,善无城建起来之后,雁门关就不是最北边的防线了。” 刘政頷首但没有过多解释,雁门关防的不仅仅是关外,还有关內! 日后各路诸侯並起,刘政没有百分百把握战胜他们。万一兵败,雁门关就是最重要的屏障,关外是刘政退路之一! 独孤信第三天到了善无,刘政把他领到议事厅,田豫和戏志才已经在等候。 刘政把拉拢分化周边鲜卑部落的想法告诉独孤信。 独孤信听完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问道:“將军想让我吞併那些部落?” 刘政摇头。“不是吞併,是让他们归附。他们跟著你,比跟著和连强。你得了人,我得了屏障,两边都好。” 独孤信端著茶碗想了好一会儿。“有几个部落,早就想脱离和连了。禿髮部压著他们,和连抽调他们的兵当炮灰,他们敢怒不敢言。我去谈,谈得拢。但有一样,他们归附了我,我得给他们好处。粮、布、铁器,这些东西需要將军提供。” 刘政说可以。田豫在旁边接了一句:“独孤大人,先从那些跟禿髮部有仇的小部落入手。你跟禿髮树机能打过仗,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点可以利用。” 独孤信点了点头。戏志才又说道:“不能一次全谈,一个一个来,先谈离独孤部最近的几个,让他们看到其中利益,再让他们去说服別的部落。” “明白!”独孤信点头应是。 几人又商议了具体的人选、送多少粮、给多少利益。 独孤信隨即报了几个部落的名字,田豫在纸上记下来,又问了各部落的兵力、首领的姓名脾气、跟和连的关係远近。 独孤信都一一作答,有些事他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概的脉络是知道的。 刘政让他回去先跟那几个部落接触,条件可以谈,不用一次定下来。如果实在拉拢不了,就想办法保持中立两不相帮。 送走独孤信,戏志才走到刘政身边,“將军,南匈奴这一乱,洛阳那边也不会安生。 凉州、并州、幽州,北边全线都在起火。善无城建起来,至少雁门能稳。独孤部吞了那些小部落,能替我们看住西边。剩下的,就看朝廷能不能撑住了。” 刘政没有言语,只有他自己知道大汉已经撑不了几年,到时候诸侯割据,整个天下只会更乱! 凉州! 韩遂从中平元年被北宫伯玉掳入叛军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会久居人下。 身为金城名士,西州豪族,凭什么给一个月氏人和一个羌人当副手?边章也配跟他平起平坐? 边章病重的那段日子,韩遂守在榻前,端药送水,比亲兄弟还殷勤。边章拉著他的手,眼眶泛红,说文约兄,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韩遂笑著说別胡说,好好养病。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边章还是死了,病死的,不是被杀。韩遂没有动手,犯不上。他要杀的人,从来就不是边章。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还活著。这两个人从起事那天起就是名义上的首领,月氏人和羌人在汉地根基不稳,需要韩遂和边章这样的汉人名士撑门面。如今边章已死,他们手里还握著兵权,韩遂不能留他们。 韩遂在营中设宴,请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议事。酒过三巡,北宫伯玉的筷子掉了。他弯腰去捡,再抬起头,帐中已经多了几十个刀斧手。 北宫伯玉冷眼看了韩遂一眼,没有说话,自知今日是个死局。李文侯见状大怒掀翻了案几,酒杯碎了一地。 韩遂冷笑挥手,刀斧手一拥而上。 两个人的首级被掛在营门外示眾,数百名亲信隨从被杀。一夜之间,韩遂成了十余万叛军唯一的统帅。 消息传到陇西时,太守李相如正在城墙上巡视。他听完斥候的稟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打开城门。李相如带著属官出城迎接韩遂,双方合兵一处。 凉州刺史耿鄙在冀城收到急报,愤怒至极。“反了!都反了!”他让人即刻去请汉阳太守傅燮来商议。傅燮来得不慢,但脸色不太好看。 “使君要出兵?” 耿鄙指著舆图,手指戳得纸面啪啪响。“韩遂杀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吞了他们的兵马,又勾结了陇西太守李相如,现在拥兵十余万,下一个目標就是汉阳。再不打,等他打到门口就来不及了!” 傅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舆图,又看了一会儿耿鄙。“使君统政时日尚短,民未知教。韩遂的兵多是边郡人,驍勇善战,其锋难当。况且他刚吞併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部眾,內部尚未整合,上下离心。使君此时出兵,正合他意。他怕的不是官军来打,怕的是给他时间整合內部。” 傅燮思索片刻后又道:“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待其內部自乱,再率各郡兵马,討成离之贼,必能一战克之。” 耿鄙没听进去,他信任的治中从事程球站在旁边,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程球此人奸佞害民,士民对其怨恨已久,耿鄙不以为意,反而视为心腹,深受重用。 “傅太守多虑了。”程球慢悠悠地开口,“韩遂不过是一介叛將,乌合之眾,六郡兵马一到,自然瓦解。” 傅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脸色冷了下来。 耿鄙闻言当即拍板,徵发天水、陇西、安定、北地、武都、张掖六郡兵马,即日集结,进討韩遂。 傅燮回到汉阳,越想越是忧心,连夜写了一封信再送去给耿鄙。信写得很长,把利害关係掰开揉碎又说了一遍。但耿鄙没有回信,显然要一意孤行討伐韩遂。 六郡兵马在冀城集结,將近三万人。耿鄙在校场上检阅军队,旌旗遮天蔽日,士卒列阵如云。 程球骑在马上跟在耿鄙身后,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见韩遂的人头掛在城墙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马腾 第151章 马腾 军司马马腾站在队列中,眯著眼睛看耿鄙。此人身长八尺有余,面鼻雄异,是伏波將军马援之后,因家贫从军,积功升至军司马。他没有看程球,程球小人一个不值得关注。 马腾看的是耿鄙,一个志大才疏、刚愎自用的庸人,带著一群离心离德的士卒,去打一场不该打的仗,还是必败的一仗! 大军四月出发。走到狄道时,天色已晚,耿鄙下令扎营。炊烟还没散尽,营中就乱了。 最先动手的是別驾所部的凉州人。他们恨程球入骨,恨耿鄙纵容程球鱼肉百姓。 营中有人喊了一声“杀了程球”,整营都炸了。士卒们衝出帐篷,举著火把在营中奔突,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喝骂声混在一起。 程球从帐中跑出来,来不及上马,被追兵一刀砍翻。耿鄙从大帐中衝出,甲冑未披,手中无刀,直接被乱兵围在中间,剁成了肉泥。 马腾没有动手。他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按著刀柄,冷冷地看著这一切。他的部下也没有动,都等著他发令。 別驾提著耿鄙的人头走过来,喘著粗气问马腾怎么办。马腾抽出刀来,刀身在火把的光里一闪。 “反都反了,那就提著脑袋干到底,咱们去找韩遂” 別驾愣了一下。“韩遂?” 马腾没有回答,翻身上马,带著部眾朝陇酉方向奔去。別驾站在原地,看著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骂了一句,也带著自己的人跟了上去。 韩遂在陇西城外扎营,正与李相如商议下一步如何进兵。斥候来报,说凉州刺史耿鄙在狄道被乱兵所杀,六郡兵马溃散,其中一路人马正朝陇西方向过来,带队的军司马叫马腾。 韩遂站起来,走到帐口,望著南边的方向。“马腾?扶风马氏之后?” 李相如点了点头。“此人在军中素有威望,士兵乐为效命。” 韩遂沉吟片刻,对斥候说:“请马將军来,我要亲自见他。” 马腾来的那天,韩遂出营三十里迎接。两人在路旁相见,马腾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韩遂上前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说马將军一表人才,何必屈居耿鄙那样的庸人之下。 马腾说耿鄙已死,凉州无主,愿与將军共图大事。 韩遂拉著马腾的手,一同走进大帐。两人谈了一夜,各自盘算著各自的心思。 韩遂需要马腾的人马,马腾也需要韩遂的声势。两人一拍即合,酒喝了半夜,推杯换盏间各自在心里给对方定了价,可用,不可信。 第二天,韩遂召集眾將,推举汉阳人王国为首领,號“合眾將军”。 韩遂心里清楚,王国不过是个傀儡,他需要一个汉人名號来收拢人心。 马腾心里也清楚,韩遂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不过是暂时借用王国的名头。两人都不说破,各取所需。 联军合兵,直扑汉阳郡。 傅燮在汉阳城里接到耿鄙被杀和马腾叛变的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儿子傅干站在旁边,年仅十三岁,手里攥著一卷书,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城中的兵力已然不足,耿鄙把六郡的精兵都调走了,汉阳城里只剩下老弱残兵,加起来不到两千人。粮仓里的粮食倒是还有一些,但撑不了太久。 傅干放下书,走到父亲身边。“父亲,兵少粮尽,城守不住。北地郡的胡骑正在城外,他们受过父亲的恩惠,方才在城外叩头,请求送父亲回归乡里。不如暂避其锋,回到北地,再徐图良策。” 傅燮按剑而立。“殷紂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我食汉禄,岂能避难於胡人之地? 你尚年幼,不懂这些。”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但你既然知道读书,就该明白,人固有一死。死在哪里,怎么死,比死本身更重要。程婴杵臼,各有选择,吾之行止,自有道理。你若成才,便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主簿杨会,就是你的程婴。” 傅乾没有再劝,深知父亲一心求死。他退到一旁,攥著那捲书,指节泛白,面露悲痛狄道人王国派酒泉太守黄衍前来劝降。黄衍是汉人,曾在朝廷任官,投降叛军后得了一个虚职。他站在城下,抬头望著城墙上那个面有威容的身影。 “天下已乱,府君可有意为吾属帅?” 傅燮按剑叱骂:“你这个叛贼!你曾为汉臣,食汉禄,受汉恩,如今反叛从贼,还敢来劝我?我傅燮岂是卖主求荣之人!” 黄衍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灰溜溜地走了。 傅燮下令开城迎战。 城门大开。傅燮披甲持枪,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著不到两千人的老弱残兵。城外叛军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漫山遍野。 傅燮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那些兵是什么样子,有十几岁的少年,有五十多岁的老兵,有跛足的,有缺臂的。但他们没有逃,一个都没有。 两军在城外交战。傅燮冲在最前面,长枪连挑数人,身上溅满了血。他的兵跟在他身后,拼死向前,竟然將叛军的前队逼退了几十步。 叛军人多,前队退了,中军又压上来,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怎么杀都杀不完。 傅燮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倒在他脚下,有人倒在他身后,有人被乱箭射穿,有人被长枪捅透。 傅燮杀得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傅燮!投降免死!”叛军中有人高喊。 傅燮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著城头那面汉旗还在飘。 一箭飞来,正中胸口。他踉蹌了一步,没有倒。又一箭,穿喉。 城墙上的士卒看见傅燮倒下。有人哭了,有人沉默了,有人转身衝下城墙,拔刀冲向叛军。 汉阳城破的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灵帝坐在大殿里,手里端著酒碗,听完奏报,久久未言! 许久之后,灵帝才深嘆:“傅燮!朕记得他。” 张让在旁边弓著腰。“陛下,傅燮是汉阳太守,战死殉国。” 灵帝想了一会,隨即道:“追封傅燮,追封其侯爵,諡號壮节。” 张让应下。灵帝又问凉州那边怎么办,张让说凉州刺史已经死了,得再派一个去。灵帝说让皇甫嵩去吧,张让脸色变了一下,说皇甫嵩正在长安驻扎,调动方便,这事儿立刻就办了。 壮节侯。傅燮死了快一个月了。他的儿子傅干还活著,被主薄杨会护著,趁著夜色逃出了汉阳城,一路向东,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叛军攻占汉阳之后,韩遂、马腾、王国合兵一处,號称十万大军,进逼长安。三辅震动,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纷纷告急。灵帝召群臣商议对策,议来议去,决定派皇甫嵩出镇长安。 皇甫嵩从美阳起行,带著他的旧部,向西而去。他心里清楚,凉州的乱局不是他一个人能平定的。但不去也得去,不去就是抗旨。 定襄郡善无城的城墙已经立起来大半了。而刘政此刻正在雁门关书房內处理公务。 戏志才快步进来递上一份战报,“凉州叛军攻陷了汉阳,傅燮战死。” 刘政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什么。歷史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只是时间提前了一些时日。 这场叛乱前后歷时二十余年,不仅耗尽了大汉最后的国力,更让它失去了最精锐的凉州边军。 谁又能想到,凉州叛乱最终受益者会是董卓,一个庞大的军事集团牢牢的盘踞在凉州! 第一百五十二章 壁垒 第152章 壁垒 刘政按下心头思绪,开口道:“皇甫嵩这趟去了也无济於事。朝廷给他的兵太少。他手里要是有人,当初就不会在美阳打不动。现在还是那些人,而且凉州郡兵逃的逃散的散,能打出什么结果。” “凉州的事我们鞭长莫及,善无的城墙还得加高,北边也不太平。” 戏志才也算到了这点,朝廷想要平乱凉州,难! 过了十几天,独孤信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派人来报,说离独孤部最近的浑莫部已经鬆口了。 浑莫部首领乌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禿髮部的老对头,早年间被禿髮树机能抢走过草场,儿子也在那场衝突中被杀了。 独孤信派人送去了一百把刀、两百匹布、五十口铁锅,乌兰收了东西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派人跟独孤信的人喝了一顿酒。酒喝完了,事情就算定了。草原上的规矩,肯坐下来喝酒,就是愿意谈。 戏志才建议趁热打铁,让独孤信再去拉拢挨著浑莫部的那个小部落,两个部落挨在一起,一个归附了,另一个就会慌,慌了就容易鬆口。 刘政隨即让人去传话,让独孤信自己掂量著办。东西不够再来要,但不能一次全给,留点余地,吊著这些部落的胃口! 独孤信还提到了善无城。筑城的消息在草原上传开了,说汉人在定襄郡旧址上修了一座城,以后那里就是汉人最北边的大城,谁敢越过善无南下,刘將军的兵不会答应。如今鲜卑各部落想要南下劫掠,都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活著回来。 看到此,刘政让传信的斥候嘱咐独孤信,要密切关注草原各部落的动向,但有异常及时来报! 张寧从豫州回来了。她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一路上吃尽了苦头。 第二批从豫州、充州、青州陆续出发的黄巾残部在路上走了將近两个月,走散了將近两成。有人被土匪劫了,有人病死在半路上,有人走到半道实在走不动了,就地落了脚。 最后到达雁门的人数没有达到预期的四万五千,只有三万二千多人。加上第一批的两万,关外已经聚集了五万多人。 张寧刚回到雁门就找到刘政,“豫州的那批人,路上被黑山军拦了一次,杨渠帅跟他们谈了半天,放行了。东西没丟,人也没伤。以后从冀州过来,怕是越来越难走。” “张燕的人虽然不抢百姓,但盘查得严。黄巾残部从他们地盘上过,他们要知道这些人去哪里、投靠谁。杨渠师跟他们说了是去雁门投奔刘將军,他们就放行了,张燕没有为难。” 刘政瞭然,张燕不蠢也没胆敢拦截投奔他的人,得罪自己只会徒增一个强敌。 刘政勉励了几句,就让张寧继续带著三万多人前去善无,那里正缺大量人手。 有了更多的人手,善无城的建设每日都在加快。 田豫给刘政算过一笔帐,城墙夯到两丈高,四面合围,主体工程就算完工了。 城內的官署、兵营、仓库、民居,明年开春再建。入冬之前把城墙合龙,这是底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工地上每天上工的人数將近两万,昼夜轮班,夯土的號子声从早响到晚。 剩余的人都有专门负责的文吏安排,有的去垦荒,有的负责採集建筑材料,有的负责上工劳力的伙食,所有人都在干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太史慈带著两千扈从军在外围巡逻,没有发现异常。鲜卑人的游骑偶尔出现在远处,看一看就走了,始终没敢靠近。 朝廷那边的反应倒是出奇的安静。討虏將军在定襄郡旧址上筑城的事,洛阳不可能不知道。但没有人来问,也没有人查。 凉州叛乱,南匈奴也在闹腾,各地匪患此起彼伏,没有人顾得上雁门关外多了一座城。 刘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凉州稍微安定,朝廷就会腾出手来过问边关的事。到那时候,他要让木已成舟,城墙竖在那里,谁来了都撑不走。 更何况只要朝廷不蠢就能看得出其中利害关係,几万黄巾残部在刘政的约束下就是平民百姓,失去了约束那就是叛军。 张飞有一天蹲在城墙上,忽然问了一句:“將军,这城修好了,咱们是不是就不回雁门关了?” 刘政闻声肯定回道:“雁门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地盘。”最后一句刘政没有说出□,雁门是基本盘,而善无是退路,而在他的计划里,善无筑城才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標是荒废的定襄和云中二郡,甚至整个草原———— 十月底,城墙终於合龙了。 四面墙围起来的那一刻,工地上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匠人们放下夯土锤,蹲在墙根底下喘气,肩膀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汗水混著黄土糊在身上,干了以后结成硬壳,像一层鎧甲。 青壮们把工具收拢起来,码在城墙根底下,用麻布盖好。伙夫推著粥车过来,一人一碗稠粥,里面加了咸肉丁和野菜,蹲在城墙根底下狼吞虎咽。 刘政沿著城墙走了一圈。夯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铁锹铲上去只崩几个土碎。 城不算大,但够用了。城头可以並排走两匹马,垛口还没砌,箭楼还没盖,城门还没立起来,这些活儿来年开春再干。 刘政站在城墙上望了一会儿,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遥望太史慈的骑兵在城外巡逻,马队排成一字,沿著城基缓缓移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是用墨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戏志才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信。“將军,独孤信那边来消息了。浑莫部已经正式归附,乌兰带著三百骑来善无城外拜见將军。另外两个小部落也鬆口了,独孤信还在谈,估计入冬之前能定下来。” 刘政听后问道:“浑莫部的人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 之刘政点了点头,“让太史慈安排一下,在城外搭几顶帐篷。別让他们进城,城外接见就行。来了就是客,礼数不能少。 7 戏志才应下,去安排接待事宜。 第一百五十三章 浑莫部 第153章 浑莫部 浑莫部的人来得比预想的早。 乌兰骑著一匹栗色老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三百骑。马鞍上掛著皮囊,鼓鼓囊囊的,装的不知道是马奶酒还是別的什么。 独孤信陪在旁边,比乌兰靠前半个马身,这是草原上的规矩,领路的人不能走在客人后面。 太史慈派出的斥候在三十里外就发现了这队人马,飞马回报。刘政没出城,站在城墙上看著那队人马从草原尽头过来乌兰在城门外勒住马,仰头看著那道新筑的城墙,夯土的痕跡还很新鲜,高达两丈多。他看了好一阵,才翻身下马。 独孤信也跟著下马,走到城门前,朝城墙上喊了一声:“將军,浑莫部乌兰到了。” 刘政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城门口,抱拳行了礼,请乌兰移步说话。乌兰站在原地没动,回头看了一眼独孤信。独孤信微微点头,乌兰才迈步跟上。 城门外的空地搭了几顶帐篷,毡子是新的,地上铺了乾草。刘政请乌兰进帐坐下,亲兵端上茶来。 乌兰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碗,从自己马鞍上解下皮囊,拔开塞子,往碗里倒了一碗马奶酒,推过来,用生硬的汉话说:“將军,尝尝。” 刘政端起碗喝了一口。酸,涩,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膻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热辣辣的。 乌兰看著他的表情,咧嘴笑著。独孤信在旁边翻译了几句,乌兰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不时扫过帐外的士卒站得笔直,甲冑整齐。他收回目光,眼中带著敬畏。 独孤信这边替他开了场,意思很直白:浑莫部愿意归附將军,草原上规矩,归附了就是自己人。 刘政问乌兰有什么条件,独孤信翻译过去,乌兰沉默了片刻,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语速很快,像是在陈述一件憋了很久的事。 独孤信听完,逐字逐句地翻译道:“乌兰想要一块靠近善无城的草场。浑莫部的牧场太靠北了,冬天白灾一来,牛羊成片成片地冻死,人也活不成。搬到善无城附近,离汉人的互市近,冬天还能进城墙避避风。他不需要將军白给,浑莫部可以替將军看守北边的草场,每年纳贡。” 刘政盯著乌兰的眼睛。那双眼浑浊,眼角堆满了皱纹,他想了想,说道:“草场可以给,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浑莫部对外称归附独孤部,听独孤信调遣,不再跟鲜卑王庭那边有任何来往。第二,浑莫部的人不得擅自越过善无城往南走,要进城,先通报。” 独孤信紧跟著翻译,乌兰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盯著碗里的马奶酒。 许久,他才端起碗一饮而尽,把碗底亮给刘政看了看,用汉话说了一个字:“好。” 刘政让人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三百匹布、一百口铁锅、五百石粮食。布是白叠布,铁锅是山谷里的匠人浇铸的,粮食装在麻袋里,码在城门口,摞了半人高。 乌兰看到礼物,欣喜的朝刘政抱拳。“將军,浑莫部,听將军的。”说完翻身上马,带著亲隨走了。 独孤信没有走,留在帐中。“浑莫部是这一带最大的部落,乌兰鬆口了,其他的就好办了。” 刘政瞭然頷首。 独孤信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著歪歪扭扭的地图,標註著几个部落的位置。 他指著图上的几个点,挨个说了浑莫部之后该跟谁谈。两个部落已经鬆口了,还有一个在观望,禿髮部那边最近往东边派了几拨斥候,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刘政隨即问和连那边有没有动静。独孤信说和连安生了大半年,没有南下,也没有往西边扩充地盘,安静的有些异常。他越安静,越让人不放心。 刘政起身走到帐口,望著城墙外那片空旷的原野。“独孤部现在有多少骑兵?” 独孤信马上回道:“七千二百余骑,加上浑莫部的不到万骑。” 刘政沉思半响才说道:“不够,继续扩充。 独孤信闻言抱拳应下。 善无城的事情告一段落后,突然从洛阳来了一个使者。朝廷来的是个议郎,姓周,名珪,字伯瑜,汝南人。 来之前他不知道善无城的存在,到了才知道刘政在关外修了一座城,城里有兵有民有仓廩,城外还有鲜卑部落归附。他在善无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把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 周珪走后没多久,朝廷的詔书就下来了。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反而加了一道封赏,云中侯增邑五百户,食邑一千五百户。討虏將军职位如故,督雁门、定襄、云中诸军事。 定襄郡早已名存实亡,云中郡也在鲜卑人手里,这道督管的范围,与其说是实权,不如说是给了刘政插手这些地区的名分。灵帝没精力管北边了,他需要有人在北边替他镇守。刘政筑城也好、收编鲜卑部落也罢、安置黄巾流民也好,只要不造反,隨他去折腾。 戏志才看著那份詔书,轻笑道:“陛下这是把北边全权交给將军了”。 刘政喃喃道:“不是全权,是鞭长莫及也是无奈———— 到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张寧从关外回来了。黄巾残部最后一批已经安顿在善无城周围的几个安置点里,加上之前的人数,善无城外总共聚集了將近九万人。 田地已经划分清楚,种子发了,耕牛也在陆续拉过去,等开春就能下地。 张寧第一时间把统计册子递上来,上面记著每一批的人数、安置的地点、分发的物资,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刘政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案上。 “你呢?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刘政问。 张寧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树已经白了顶。“我想留在善无,那些人来雁门,是衝著將军来的,但他们信我。我留在他们中间,他们安心。” 刘政想法跟张寧一样,张寧在黄巾中的威望不比张宝两兄弟差。“既然你想好了,那一千道兵你也带去吧!” 张寧闻言感激道:“多谢將军!”而后欠身转身离开。 待张寧走后,戏志才从里间走出来,站在刘政身后。“將军,明年开春,善无城外那九万人都下了地,互市再扩大一倍,雁门的赋税至少翻两番。朝廷那边给的名分也有了,独孤部又在不断壮大。將军手里的牌,比一年前多了不少。” 刘政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牌多有什么用?牌是死的,人是活的。凉州那边韩遂和马腾还在打,冀州那边黑山军还在闹腾,南匈奴自己乱成一锅粥,朝廷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净。牌多,架不住赌局太大。输,搭进去的就是全部身家,甚至性命也难保。” 刘政闭上眼,没再出声。 第一百五十四章 惊蛰 第154章 惊蛰 并州的春天,是被屠各胡的马蹄声踏碎的。 正月还没过完,并州刺史张懿的告急文书就送到了雁门。屠各胡数万骑从西河郡南下,连破数县,兵锋直指太原。 刘政把告急文书递给戏志才,戏志才看完没说话,从案上舆图里抽出并州的那张铺开。手指从西河郡划到太原郡,在晋阳的位置点了点。 “刺史府在晋阳,城坚粮足,屠各胡不擅长攻城,短期內打不下来。但晋阳若被围,太原、上党、河东都会震动。朝廷少不了要从各地调兵支援。” “我们呢?” “將军麾下兵强马壮,现在出了事,朝廷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將军。雁门离太原近,兵强马壮,又有雁门关作为屏障。张懿若上表求援,朝廷顺水推舟,將军去是不去?” 刘政在思考。去,善无这边刚铺开的摊子就要丟下。不去,就是抗旨。屠各胡不是黄巾军,他们是草原上的骑兵,来去如风,打完就跑。他出兵援救,能不能追得上还两说。 告急文书接连不断地送来,二月初,太原郡祁县告急。二月下旬,京陵县告急。屠各胡没有围晋阳,他们在太原郡的平原上流窜,走到哪抢到哪。等官军赶到,已经跑没影了。 独孤信从草原上赶来,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屠各胡的南下,跟鲜卑人有关。 和连去年冬天派人联络了屠各胡,两家虽然没有正式结盟,但和连默许屠各胡从禿髮部以北的草场借道,还卖给他们一批物资。 独孤信派斥候往西边探了三百里,没有发现禿髮部集结的跡象。和连打的是借刀杀人的主意,他不好直接南下,就让屠各胡去搅合。 三月初,朝廷的詔书到了雁门。灵帝命討虏將军刘政率部南下太原,会同并州刺史张懿,共击屠各胡。詔书写得冠冕堂皇,戏志才看完递给刘政,刘政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张懿那边又来了信,信上说太原兵力不足,请將军速速发兵。刘政把詔书和张懿的信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善无城的城墙还没完全峻工,城內的房屋只建了一小半。关外九万多人刚分了地,种子才下地,青壮都在田里。我要是带兵走了,善无这边谁来守?” 戏志才问留守的人够不够。 刘政摇头,“太史慈那两千扈从军不能动。独孤部的骑兵也不能动,他们要看住西边的禿髮部和和连。他手里能调动的,只有关羽在雁门关的守军和张飞在庄上的兵,加起来不过六千人。 戏志才说那就不去。刘政看著他,戏志才的声音不高,但很篤定。“將军与屠各胡无冤无仇,他们打的是太原,不是雁门。朝廷让將军出兵,是因为將军手里有兵。可善无这九万人是將军的根基,若因出兵太原而有所闪失,將来谁来替朝廷守北边?” “將军可上书,说屠各胡骑兵眾多,需要集结兵力,不能仓促出战。拖一拖,等屠各胡抢够了退回去了,朝廷也就不催了。” 刘政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按照戏志才的计策上书。 奏章写得客气,说屠各胡数万骑入寇,臣所部兵力不足,若贸然出击恐有闪失,请朝廷允臣调集各郡兵马,会合之后方可进討。奏章送出后,他又给张懿写了封信,说了同样的意思。 四月中旬,屠各胡退了。他们抢够了,退回了西河郡。太原郡的百姓死了不少,粮食被抢了不少,但屠各胡没有攻下任何一座县城。张懿的告急文书终於停了。 刘政没等到朝廷的回覆,却等到了另一个消息。张懿中计出城追击屠各胡,在离石县附近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 刺史战死,并州无主。太原、上党、西河各郡各自为政,谁也指挥不了谁。洛阳在凉州和南匈奴的烂摊子里还没抽出身,一时半会顾不上并州。 刘政听闻张懿战死的消息,久久未语。刺史死了,整个并州必然陷入混乱。 独孤信又来了。他这次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又有两个小部落鬆口了,愿意归附独孤部。 坏消息是,禿髮树机能最近在招兵买马,禿髮部的兵力已经从三千多骑扩充到了五千多骑。五千多骑,加上和连手里能调动的的人手,凑一凑能凑出將近三万多骑。 “禿髮树机能要是来报復。虽打不过將军,但对付我们独孤部,不难。” 刘政思索了片刻。“禿髮部如果真的率兵来攻,事不可为就往善无撤。城墙已经立起来了,他们打不进来。” 独孤信走了以后,刘政把戏志才、田豫叫到帐中。 戏志才早已想好了对策,便道:“现在并州无主,太原、上党、西河三郡群龙无首,朝廷一时半会顾不上。將军可以上书朝廷,举荐人选出任并州刺史,把并州军政大权拢过来。” 刘政没有说话,他想的是善无城还在建设,关外的九万人刚安顿下来,独孤部还在替他收编周边的小部落。这些事都不在討虏將军的职权范围內,朝廷不过问,是他运气好。 再图谋并州刺史之位,朝廷不会答应,估计灵帝对他也会有別样的想法。 戏志才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劝。 刘政思虑再三还是坐在案前,提笔写了一份奏章。 举荐卢植为并州刺史。卢植是前朝老臣,名望高,资歷够,曾做过尚书,有治理一方的经验。他被免职后一直赋閒在家,若朝廷能重新起用,并州或许能安定下来。 奏章写好了,刘政仔细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 戏志才在旁边看著他写完,收笔,忽然笑了一下。“將军举荐卢公,朝廷未必会准。 准了,卢公是將军的恩师,并州的大局还是將军在掌握。不准,朝廷也得记著將军这份为国举贤的心。 “,刘政苦笑,“我只是想请卢公来坐镇并州,以卢公的威望并州各郡也会信服。 ,”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丁原 第155章 丁原 一个月后,朝廷的詔书到了雁门关。并州刺史不是卢植而是丁原。 詔书所述,丁原字建阳,泰山郡南城县人,出身寒门,为人粗略,但有武勇,善骑射,歷任南县吏,积功升至并州刺史、骑都尉。即日赴任,统领并州军政。 刘政站在关城上,手按著墙垛,望著北边那片灰濛濛的草原。独孤信的斥候昨天送回来消息,禿髮部在往东边调兵,和连的王庭也有动静。 鲜卑人春天向来不起战事,但今年不太对劲,草刚返青就开始集结人马,怕是等不到秋高马肥了。 关羽从城下走上来,甲冑整齐,长刀掛在腰侧。他站在刘政身后半个身位,安静站著0 “丁原到了没有?”刘政问。 “斥候说已经过了太原,最迟明天到。” 刘政嗯了一声。丁原上任并州刺史已有月余,一直待在晋阳整顿郡兵。这回突然要来雁门关,信上只说“巡视边备”。 刘政知道他来想看什么,看雁门关的兵,看善无城,看独孤部那些归附的鲜卑人是不是真听话。 第二天午时,丁原的马队出现在官道尽头。 几百骑,不多,但队列严整。走在最前面的那人骑著一匹黑马,身量极高,目若朗星。他没有穿甲冑,一身青色劲装,腰板挺得像枪桿。 丁原骑著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他身量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肩膀宽厚,一张方脸被日头晒成了酱色,他在关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刘政在关门口迎接。两人见了礼,丁原打量了一圈关墙和守卒,点了点头。 “刘將军,雁门关比老夫想的要结实。” 刘政说建阳公过奖,引著他往关內走。丁原走得慢,目光从城墙上扫到箭楼,从箭楼扫到营房,又从营房扫到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步卒。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又亮了几分。 跟在丁原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也没有说话。他进了关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关羽。 关羽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 进了议事厅,分宾主坐下。丁原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屠各胡的事他已经在太原稳住了,但鲜卑人那边他不太放心。他听说过禿髮树机能和独孤部的过节,也知道刘政在关外收附了好几个鲜卑部落。 雁门关是并州的北大门,门不能破。 刘政把独孤部的情况和鲜卑王庭最近的动向说了一遍,丁原听完沉默了半晌。 “和连这个人,志大才疏,但他耗得起。禿髮树机能被他餵了这么多肉,早晚要替他咬人。” 刘政说是。 丁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將军帐下那位关將军,可否让老夫见见?” 刘政看了他一眼,让人去请关羽。 关羽从校场过来,鎧甲还没卸,甲片上沾著操练时的尘土。他进了议事厅,朝丁原抱拳行礼。丁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吕布。 “奉先,你不是一直想见识雁门军的本事?现在有机会了。” 吕布从门口走进来。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到厅中央,与关羽相对而立。 “久闻关將军大名。”吕布抱拳。 关羽还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就把对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丁原笑著说刀枪无眼,点到为止。刘政点了点头,领著眾人出了议事厅,往校场走去。士卒们听说要比武,围了一大圈。 两人站在校场中央,相距二十步。吕布手握一柄方天画戟,戟杆一握粗细,通体铁製,月牙刃在日头下泛著冷光。他单手握戟,戟尖斜指地面。 关羽依旧使一柄长刀,刀身沉,刀柄缠著暗红色的粗绳。 场边安静了下来。 吕布先动了。他的步法极快,脚尖点地,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方天画戟从下往上一撩,戟尖直奔关羽咽喉。 关羽侧身,长刀竖挡,刀戟相撞,火星四溅,声音脆得像炸开了什么。 关羽手腕一震,退了一步。吕布没有停,戟法一变,月牙刃横削,直奔关羽腰腹。 关羽长刀斜劈,磕开戟刃,反手一刀劈向吕布肩头。吕布戟杆一横,架住了。 两件兵器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你来我往,刀戟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瓦。吕布的戟法凌厉,招招抢攻,每一戟都带著破空声。关羽的刀法沉稳,格挡时刀身倾斜卸力,反击时直取要害。 场边的士卒都看呆了,连喝彩都忘了。 打到三十回合,吕布忽然变招。方天画戟从他手中脱出,在空中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从关羽刀法的空隙中穿了过去。戟尖点在关羽胸口甲叶上,不重,但甲叶凹陷了一个浅坑。 关羽的长刀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承让。”吕布收戟退后一步。 关羽看了他一眼,收刀入鞘。“奉先將军好戟法。”吕布说关將军的刀也不慢。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 丁原哈哈大笑,拍著膝盖说好,都好。刘政坐在那里没动,看著关羽回到身侧,低声问了一句。关羽说没事,技不如人。刘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当天傍晚,丁原在雁门关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带著吕布离开了关城,往北边善无城的方向行去。 刘政站在城墙上,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戏志才站在他身后,说道:“丁原此人不简单,手下那个吕布更不简单。” 刘政没有接话,后世谁人不知无双战神温侯吕布。 关羽站在城墙上,望著吕布远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的时候,刘政在关內的议事厅里,面前的舆图上標註著鲜卑各部的动向。 独孤信最新的消息说禿髮部的人马又往东推进了百十里,和连的王庭也开始集结兵力。 刘政在舆图上加了几笔,把善无城北边的草场划进了独孤部的巡逻范围。 戏志才坐在旁边喝茶。“將军,丁原去了善无,回来之后怕是要问將军很多事。 刘政不在意道:“隨他问,一个并州刺史还奈何不了我!” 戏志才笑笑没再多说!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兵锋 第156章 兵锋 丁原从善无回来的那天,脸色不太好。 刘政依旧在关门口接他,以示尊重。 丁原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议事厅,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刘將军,你在关外收编了多少鲜卑人?” 刘政想了想不在意道:“没具体统计过,大概三四万人吧!” “有多少控玄之士?”丁原追问。 “独孤部有七千余骑,还有其他几个小部落,加起来不到万骑。” 丁原盯著他看了片刻。茶碗重重搁在案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近万骑!你一个討虏將军,手底下管著近万鲜卑骑兵,朝廷知道吗?” 刘政说知道。互市的事朝廷知道,独孤部归附的事朝廷也知道,善无城的事他上过奏章。 丁原有些愕然,沉默无言。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划到善无城,又从善无城划到独孤部的草场,最后点在禿髮部的位置上。 “和连在集结人马。禿髮树机能已经把兵力聚集到一处。他们两个合兵,加上那些摇摆不定的中小部落,能凑出三万多骑。三万多骑,打雁门关打不下来,打善无城呢?打独孤部呢?” 刘政没有接话,没想到丁原能得到这些情报。 丁原转过身看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老夫来并州,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你筑城也好,收编鲜卑人也好,只要不造反,老夫不管你。但有一条,鲜卑人打过来的时候,你的兵要挡得住。挡不住,老夫替你挡。但你手里那些鲜卑骑兵,到时候听谁的?” 刘政笑道:“自然是听从独孤信调遣。” 丁原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抽动,关外谁不知道独孤部是討虏將军的臣属,咬牙道:“好。老夫记住了。” 他走回案边坐下。“吕布。” 吕布从门口走进来,抱拳行礼。丁原指了指刘政。“从今天起,你留在雁门。帮刘將军练兵。鲜卑人来了,你带著骑兵上。”吕布看了刘政一眼,刘政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吕布抱拳道:“末將领命。” 关羽站在刘政身后,面无表情。张飞在一旁看了看吕布,又看了看关羽,没吭声。 丁原当天下午就离开了雁门关。他走的时候没有多说,翻身上马,带著亲兵往南去了。吕布站在关门口,目送丁原的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过身,面对刘政。 刘政让人在关羽的营房旁边给吕布腾了一间屋子。吕布没有多话,提著方天画戟,跟著亲兵走了。 当天夜里,刘政在议事厅里看舆图。戏志才坐在旁边喝茶,田豫从善无赶回来,带来了独孤信的口信。 禿髮部的前锋已经推进到离独孤部牧场不到百里的地方,和连的王庭也在调兵,鲜卑人今年要提前动手。 田豫说完,看著刘政。“將军,独孤信问,万一禿髮部打过来,將军能不能出兵?” 刘政肯定道:“必须出兵。”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一战必须灭了鲜卑王庭。 没有了鲜卑王庭,草原各部必定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田豫又问丁原那边会不会插手。刘政说吕布留下就是丁原的態度。田豫没有再问,以他的才能自然清楚其中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刘政把关羽、张飞、吕布叫到校场上。关羽站在左侧,吕布站在右侧,张飞站在中间,扛著长矛,左看看右看看。 刘政把禿髮部的动向说了一遍,让关羽和吕布各自率领骑兵出关巡逻,一左一右,扩大搜索范围。关羽应了,吕布也点了点头。 张飞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將军,俺呢?” 刘政说步卒守城,你留下。张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长矛往地上一戳,满脸无奈! 关羽带著骑兵出关的时候,吕布也带著人出发了。两路人马一左一右,在关外匯合,又分开。 关羽走在左路,吕布走在右路。两人没有交谈,各自带著队伍消失在草原上。 五天之后,关羽先回来了。他在北边发现了禿髮部斥候的踪跡,人数不多,但活动范围很大,最远已经摸到了离善无城不到百里的地方。 吕布比他晚半天回来,带回了一个禿髮部的斥候,活的。那人跪在刘政面前,浑身发抖,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几句。禿髮树机能已经集结了八千骑,和连也在调兵,两路人马会合之后,先进攻独孤部,再南下善无。 刘政让人把俘虏带下去,坐在案前,看著舆图,想著对策。 戏志才从旁边走过来。“將军,丁原留吕布在雁门,不光是帮將军练兵。他是想看看,將军到底有多少家底。” 刘政頷首,自然是知道丁原的目的。 三月下旬,独孤信亲自赶来雁门关。 三天前禿髮部的前锋突然突袭了独孤部的一个小部落,烧了营地,抢走了牛羊,还杀了几十个牧民。独孤信带兵去追,追到半路遭遇了禿髮部的主力。 不止禿髮部,还有和连的部分骑兵。两军打了一场,独孤信寡不敌眾,退回了自己的营地。独孤部死了两百多人,伤了好几百。 刘政让他起来。独孤信站起来,握著刀柄,手指上的青筋暴起。“將军,禿髮树机能不只是要吞併独孤部,他要替和连打开雁门关的门户。独孤部一倒,善无城就是下一道菜。” 刘政看著舆图。独孤部的草场在善无城西边,夹在禿髮部和汉地之间。禿髮部要南下,绕不过独孤部。 独孤部要是倒了,善无城就暴露在禿髮部的兵锋之下。善无城要是倒了,雁门关就得独自面对鲜卑人的骑兵。 “你要多少兵?”刘政问。 独孤信说越多越好。 刘政想了想,说让太史慈率一千扈从军先去独孤部助阵,关羽和吕布隨后就到。 独孤信抱拳谢过,转身要走。刘政叫住他,“不要盲目廝杀,事不可为就先退往善无,雁门军已经在路上了。” 独孤信走了以后,刘政把关羽和吕布叫到议事厅。两人並肩站在案前,一个长刀,一个画戟。刘政把禿髮部南下的消息说了。 “关羽率两千骑从东边绕,抄禿髮部后路。吕布率两千骑从正面接应独孤信。两路人马分进合击,把禿髮部压回去。打退了就行,不要追太远。草原上补给跟不上,追远了吃亏。 “ 关羽抱拳领命。吕布问了一句:“將军,禿髮树机能的人头值多少军功?” 刘政笑道:“很多很大,但你要能拿得到。” 吕布没有再问,脸上带著兴奋提著方天画戟出了议事厅。 第二天一早,两路骑兵同时出发。 关羽走东边,队伍沿著长城线向西推进,马速不快,但稳。吕布走西边,出了关就加速,两千骑捲起漫天黄尘,像一条土龙在草原上翻腾。 刘政没有出关。他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著舆图等消息。戏志才坐在旁边,田豫去善坐镇。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更漏在滴,滴答滴答的,慢得让人心焦。 第三天傍晚,消息传回来了。 吕布在独孤部营地以西四十里的地方截住了禿髮部的前锋。两千骑对三千骑,打了一个多时辰。 吕布冲在最前面,方天画戟连挑带刺,杀透了禿髮部前锋的阵型,逼得禿髮树机能亲自率中军来救。 关羽从东边包抄过来,突进禿髮部的侧翼。禿髮部三面受敌,支撑不住,向北撤退。 独孤信没有追,他的人马需要休整。 吕布也没有追。他收拢骑兵,押著俘虏往回走。关羽在半路上与他碰头,两人合兵一处,確认禿髮部已经退出了百里之外,才各自回营。 禿髮树机能跑了,他的人退了將近二百里,退回了原来的草场。和连派来的那支援兵还没跟上,在半路得知禿髮部败了,也缩了回去。 刘政在雁门关收到了战报。他看了一遍,递给戏志才。 戏志才扫了一眼。“將军,禿髮树机能这一退,今年怕是不会再来了。和连手里那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刘政瞭然点头,他的想法跟戏志才差不多。他现在考虑的是寻找最好的时机,给和连致命一击。 吕布回来以后没有邀功,禿髮树机能跑了,打退鲜卑前锋的功劳他没看在眼里。 丁原从晋阳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禿髮部既退,善无城可加紧修筑。吕布留雁门,暂听將军调遣。 刘政把信收好,心中嘀咕:“这老小子不会也想学自己一套,用大將去打服鲜卑人,从而收服部分鲜卑骑兵吧?” 以鲜卑人慕强的性子,还真有这个可能。 吕布留在雁门关,每天带著骑兵出关巡逻。他的巡逻范围比关羽大得多,有时候一去就是三天,带回来的消息也比斥候详细。 听说吕布还不时与几个鲜卑部落中的勇士比武切磋,强盛的武力折服了不少鲜卑人,吕布在关外已小有名气。 五月下旬,丁原从晋阳送来一道命令,让刘政派人押送一批粮草到太原,接济从西河郡逃难过来的百姓。 屠各胡虽然退了,但西河郡的百姓跑了大半,官府空虚,地没人种,朝廷的賑济迟迟不到。 丁原把并州几个郡的存粮归拢了一下,缺口很大,雁门这边存粮最多,他自然要开□。刘政让田豫从善无的粮仓里拨了三千石,派刘大押送南下。 独孤信在六月下旬又来了一趟雁门关。 这次他是来报喜的。又有两个小部落归附了独孤部,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亲自来善无城外拜见了太史慈,献上了三十匹好马和一百张羊皮。 独孤部现在能调动的骑兵已经过万骑,加上浑莫部和其他归附的小部落,总兵力已经超过了禿髮部,禿髮树机能不敢再轻易东进。 刘政问他,和连那边有没有动作。 独孤信说没有,自从禿髮部被打退,和连的信使就很少往西边来了。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小部落也开始鬆动了,秋天之前应该能拿下来。 刘政点了点头,对独孤信的表现非常满意,赏赐了不少东西给他,藉此也能拉拢人心。 七月中旬,善无城外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城墙上,把夯土淋成了深褐色。 田豫从善无赶回来,说地里的庄稼长得好,秋收之后至少能收三万石粮,够关外的人吃到来年春天。 刘政听后心中大定,能够自產一部分粮食,减轻了雁门很大一部分压力。等荒地变成熟地,粮食產量会越来越多,自產自足。 善无城內的房屋建了不到三成,入冬之前虽能再建一批,但住不下九万人。 刘政让人传信给田豫,先让老弱住进房屋,青壮在城外搭窝棚草屋,多备柴草,入冬后別冻死人。 鲜卑王庭! 和连坐在王庭的大帐中,脸色阴冷的可怕。 斥候半个月前带回的消息像一把钝刀,每天都在他心口上锯。善无城的城墙已经立起来了,青灰色的墙体在草原的晨光里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屏障,横亘在雁门关以北。 “又高了三尺。”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骨进,鬚髮花白,腰板却依然挺直。他走到案前,没有行礼,直接盘腿坐在毡子上,伸手烤了烤火盆。骨进是檀石槐时代的老人,跟著老大人打了一辈子仗,和连对他不敢摆架子。 “大人还在想善无的事?” 和连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禿髮部那边,树机能怎么说?” 骨进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展开,上面只写著几行字。禿髮树机能的回信不长,意思很明白,禿髮部元气未復,麾下儿郎守住牧场已是勉强,无力再战,大人另请高明。 和连把羊皮捲起来扔进火盆里,禿髮树机能已没有往日的雄风,被汉人打破了胆,秀髮部是指望不上了。东部鲜卑那边根本不搭理他,中部那几个中小部落阳奉阴违,嘴上说著听令,背地里各打算盘。 第一百五十七章 鲜卑联军 第157章 鲜卑联军 ”骨进,你跟著老大人打过善无?” 骨进点了点头。“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檀石槐大人亲自带兵南下,善无城里的汉人守军不到千人,我们围困三天,不是打不下来,是老大人不想打。他跟我说过破城容易,守城难。我们不是汉人,住不惯他们的房子,更不会摆弄那些守城器械。”” 骨进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手心,接著道:“老大人看得远。他知道鲜卑人离不开草原,占了城也没用。” “可刘政占了。”和连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在善无筑城,在雁门屯田,在草原收买人心。独孤部归附与他,禿髮部被他打残了,草原诸部都在看热闹。再这么下去,我这个鲜卑大人连弹汗山都出不去了。” 骨进沉默了片刻。“大人打算怎么办?” 和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撩开帐帘。外面的草原一片枯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冰寒刺骨! “我要找人帮忙。” “找谁?” “南匈奴,屠各部。” 骨进的眉头皱了起来。 屠各部是南匈奴十九部中最强大的一支,也是最高贵的一支。他们不是普通的匈奴部落,他们是休屠王的后裔,是挛鞮氏的分支,在南匈奴中的地位远超其他各部。 休屠王原是匈奴右贤王,驻牧於河西走廊,汉武帝时霍去病西征,休屠王战败降汉,部眾被安置在西北边郡,世代为汉朝戍边。 光武帝建武年间,匈奴分裂为南北二部,南匈奴归附汉朝,入居塞內,屠各部作为南匈奴的核心氏族,逐渐成为并州北部最强大的胡人势力。 他们的人马虽然不如鲜卑多,但战斗力不容小覷,在边境上与汉人打交道多年,既熟悉汉人的战术,也熟悉草原上的规矩。更重要的是,屠各部最近跟汉朝的关係不太平。 骨进知道这些事。去年南匈奴单于羌渠被部下攻杀,匈奴贵族担心汉朝徵发军队的事不会停止,休屠各与南匈奴贵族联合反叛,并州北部的局势一度大乱。屠各部虽然最终被平定,但他们对汉朝的怨气没有消。 “大人想跟屠各部联手?”骨进问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迟疑。 和连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禿髮部已经废了,我手里能调动的骑兵不到两万,去打善无,拿什么打?拿命填?” 骨进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著和连,这个年轻人的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和连比他父亲檀石槐差远了,在部落里根本没有威信,但他不傻还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屠各部有多少人?” “控弦之士不下两万人,加上老弱妇孺,总人口不下五万。他们的地盘在并州北部、 西河郡一带,离善无不远。如果他们肯出兵,从西边进攻,刘政就要分兵应付。” 骨进站在舆图前,“再加上我们从北边压下去,两面夹击,善无未必守得住。” 骨进又开口了,声音沉稳了许多。“大人既然决定了,老臣就去办。屠各部那边,老臣早年跟他们打过交道,有几个头领还算熟。但是大人得想清楚,请屠各部出兵,不是请他们来做客的。他们肯来,必定开出大价钱。” 和连知道骨进说得对,没有屠各部,他打不过刘政。有了屠各部,他打贏了,也要割肉。可他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骨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出了大帐。 大帐里只剩下和连一个人,他盯著舆图上善无的位置,看了很久。善无城每天都在飞快建筑,他不能再等了。 骨进的动作很快,三天后就派出了信使,往并州北部屠各部的驻地去了。 消息传到雁门关时,独孤信的信使昼夜兼程,送来了屠各部和鲜卑联合的情报。 刘政把这封信看了两遍,递给戏志才,戏志才接过去看了一眼,思考了片刻才道:“屠各部。南匈奴十九部中最强的一部。休屠王之后,挛鞮氏的分支,西汉时驻牧於武威,东汉初入居塞內,被安置在西北边郡。” “最近这些年,屠各部在并州北部崛起,吞併了不少小部落,已经成为并州边境北方最强悍的胡人势力。去年的羌渠单于之乱,就是他们挑的头。朝廷派兵镇压,他们吃了亏,但元气未伤。和连要是把他们拉进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刘政靠在椅背上,“屠各部会出兵帮和连?” 戏志才想了想。“不一定。屠各部跟鲜卑人不是一条心,他们跟汉人打交道多年,既打又和。和连想让他们替自己卖命,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诚意。拿什么诚意?战马?粮草?地盘?” “都有可能。” 窗外秋风起了,刘政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北边的方向。 善无城每天都有一两万人在建设,剩余的人都在想尽办法开荒。只要再给他半年,善无城就能站住脚。但和连显然也看出了善无城的重要性,不想给刘政这半年时间。 “让关羽加强巡逻。独孤部那边,让独孤信多派斥候,盯著屠各部的动向。还有,派人去太原,打听那边有没有屠各部的消息。”刘政一口气说了三条,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 “是!將军!”戏志才应了,站起来出了书房。 数日后,鲜卑与南匈奴联军的消息是独孤信亲自送来的。他骑著一匹浑身湿透的青马,从草原上一路狂奔到雁门关。关羽把他领到刘政面前。 “和连动了,倾尽所有,两万骑,骨进统领,已经过了弹汗山,往南在走。”独孤信的嗓子哑得像吞了炭。“屠各部那边也动了,一万铁骑,领头的是个叫呼衍骨都侯的,是屠各部大人的亲弟弟。两支人马,一北一西,合起来三万多骑。 ,刘政听后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同时点在善无城的位置上,然后往北推了一道弧线,又往西推了一道弧线。两条线在善无城前方交匯,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铁钳。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全军备战 第158章 全军备战 三万多骑,这是和连能拿出的全部家底,禿髮部被打残了,中部鲜卑各部落被他搜刮乾净,连老弱都拉上了马背。 屠各部那边也是倾巢而出,呼衍骨都侯带了一万精骑,全是本部的精锐。 戏志才站在刘政身后,脑中急速运转著,神色凝重道:“和连这次是豁出去了。三万多骑,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大的仗。此战我军若败,不单善无城保不住,雁门关以北全丟,连独孤部也要完蛋。而和连就能坐稳鲜卑大人的位子。他若输了,他连弹汗山都回不去。” 刘政盯著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標註的箭头,看了一阵,转身走出议事厅。 关羽正在校场上点兵。六千骑兵列成方阵,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战马打著响鼻,马蹄不安地在泥地上刨著。 “云长,骑兵全部回关,换装。” 关羽愣了一下。换装,什么换装?刘政没有解释,吩咐田豫去通知山谷那边把封存的箱子全部运过来。田豫也愣了一下,隨即转身去了。 山谷里的库房已经封存了大半年。周艺带著十几个匠人把木箱一箱箱抬出来,撬开盖子,里面垫著厚厚的油布。油布揭开,马鞍、马鐙、马蹄铁在烛火下泛著暗沉的光芒。 马鞍不是汉军通用的低桥鞍,是高桥鞍。鞍桥前后翘起,把骑手稳稳卡在中间,衝锋时不会被惯性甩出去,劈砍时不会因为重心偏移从马上栽下来。 汉军骑兵用的还是低桥鞍,骑手全靠双腿夹紧马腹来稳住身体。衝锋时一手持矛一手控韁;身体晃来晃去,劈砍更是不敢用力,怕一刀砍空人就跟著出去了。 高桥鞍解决了这个问题,鞍桥卡住大腿,怎么晃都稳。 张辽第一次骑装高桥鞍的战马,在马上坐了一刻钟,下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激动,是因为以前受过的那些顛簸和摇晃,有了高桥马鞍后都消失了,骑手整体战力起码能提升三成有余! 马鐙是一对,铁製的,掛在马鞍两侧。汉军骑兵也有马鐙,但是单边的,上马的时候踩一下,骑上去之后脚就抽出来了,战场上双脚悬空,全靠大腿夹马。 装上一对马鐙之后,脚踩实了,腰能发力,劈砍的力道大了不是一点半点。 太史慈在校场上试了一刀,一刀砍断了草靶的木桩,断口齐得像锯过。他骑在马上愣了半天,一句话没说,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那个马鐙,翻来覆去地看。 马蹄铁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一块弯成弧形的铁片,钉在马蹄上,耐磨,防滑,长途行军不伤马蹄。 和连的三万骑兵从弹汗山走到善无,要跑几百里,马蹄磨坏了还能换马,一人两骑,马也是有数的。汉军骑兵的马钉了马蹄铁,同样的路程马蹄磨损可以忽略不计,到了战场上马力能保存得更好。 关羽看著运来的箱子一箱箱抬出来。他从箱子里拿起一副高桥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放在一旁。 又拿起一对马鐙,掂了掂分量,踩上去试了试,很稳,脚跟踩实之后整条腿都有了支撑。 他放下马鐙,蹲下来看那些马蹄铁,铁片弯成弧形,有几个孔,用钉子钉进马蹄里。 钉子不深,不会伤到蹄肉,又够结实,跑起来不会掉。 周艺蹲在旁边,用锤子演示了一下怎么钉,锤子敲下去,钉子吃进蹄甲里,关羽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关羽问这东西谁想出来的,一旁刘政说我让周艺打的,摸索了很久才定型。 关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刘政身上有很多说不清来歷的东西,曲辕犁、龙骨水车、晒盐法,还有这些马具。他不问,该说的刘政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白问。他把马鞍搁回箱子里,拍了拍手。 “全军换装。三天之內,全部换完。” 鲜卑联军的消息传到并州刺史府时,丁原正在批阅公文。 他手里的公文是雁门郡送来的,刘政的亲笔信,措辞很急。丁原拿著信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刘政的信写得不长,说鲜卑和屠各部联军三万余骑南下,善无城和雁门关危在旦夕,请刺史大人出兵相助。 雁门若失,并州门户洞开,太原亦难保全。 三万多骑,不是小数目。刘政在雁门经营了几年,手底下有兵有將有城池,刘政能不能挡得住,他吃不准。但刘政最后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雁门若失,并州门户洞开,太原亦难保全。太原是并州治所,是丁原的地盘。刘政丟了雁门还可以退回关內,他丟了太原就什么都没有了。 丁原不再犹豫,传令下去,调狼骑集结。 三千狼骑,并州最精锐的骑兵,从各郡抽调精锐组建,人人双马,甲冑齐全,是丁原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他向来把这支骑兵攥在手心里捨不得用,但这次不用不行了。 命人叫来吕布部將魏续,命他率三千狼骑前往雁门关交由吕布统领。 吕布身边聚了一帮人。魏续,与吕布有姻亲,为人机警。宋宪,弓马嫻熟。侯成,沉稳老练。 这几个人跟著吕布从五原一路打到太原,战场上配合默契。还有成廉、曹性、郝萌等人,个个都是在边塞上跟鲜卑人见过血的。 吕布被丁原提拔起来之后,这些人也跟著水涨船高,在并州军中各居要职。这次三千狼骑交到吕布手上,魏续他们自然是跟著一起去的。 雁门关换装的这几天,整座关城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所有骑兵分批进入校场,换马鞍,装马鐙,钉马蹄铁。 马蹄铁最费时间,每匹马要钉四个蹄子,一个蹄子敲好几下,锤声在关城里响了三天三夜,叮叮噹噹的,从早到晚不停。 士卒们对自己战马的新装备很满意,骑上去踩实了脚,腰杆能发力了,马也不会因为长途行军磨坏蹄子。 刘政在关羽的陪同下,站在城楼上俯视著下方。 骑兵装备了新的马具,士气正旺,关羽的骑兵足以一敌二。善无城的城墙已经立起来了,虽然还在加固,但有了这道墙,鲜卑人就冲不动。 戏志才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楼,站在刘政身后。“將军,丁原那边来消息了,三千狼骑已经出发,交由吕布统领。” “让他们直接去善无城,我们在善无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