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贞观,发工钱就能变强》 第1章 穿越过来挨打 贞观四年,二月初九,长安城春寒料峭。 程府前院,一根胳膊粗的麻绳將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捆成粽子,吊在槐树上。 少年后背衣衫破碎,道道鞭痕触目惊心,人已经昏死过去。 “老夫打死你这个丟人现眼的东西!” 程咬金拎著皮鞭,满脸络腮鬍子炸成刺蝟,骂声震得房梁落灰:“老子刚收到捷报,你处默哥隨李叔北伐突厥,在定襄城外砍了突厥狗的人头立功!你呢?你在城里给老子丟人!” 皮鞭又要落下。 “老爷!”一个中年妇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处亮已经昏过去了,你真要打死他不成?” 程咬金一把甩开,怒斥道: “慈母多败儿!你知道这小畜生今天干了什么?追著范阳卢家、滎阳郑家那几个小子,从平康坊一路打到皇城根儿!当著满街百姓的面,把卢家老三的牙打掉三颗!卢家和郑家的人现在还在御史台哭呢!” 裴氏脸色一白,但仍护在儿子身前:“那也不能往死里打啊……” “不打?不打等著御史弹劾?等著陛下问罪?” 程咬金瞪眼,压低声音道:“老子现在打他,是在救他!” 就在这时,槐树上绑著的少年动了动。 程默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正熬夜改代码,然后心臟一抽,整个人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 再然后就是鞭子抽在身上的剧痛,一下,两下,三下……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庭院,陌生的老槐树,还有一张凶神恶煞的络腮鬍大脸。 程默:“???” “醒了?” 程咬金冷笑一声,抬手道:“醒了正好,老子接著打!” 皮鞭呼啸而来。 程默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拼命缩成一团,却因为被吊著,没办法完全蜷缩。 皮鞭抽在肩膀上,火辣辣的疼。 不是梦!!? “老爷!老爷不能再打了!”一旁的妇人又衝上来拦。 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僕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老爷息怒,二郎君年少不懂事,您饶他这一回吧!” 程默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程处亮,十六岁,卢国公程咬金次子,长安城有名的紈絝,貌似是今天因为被嘲笑“千年老二”“文不成武不就”“没本事继承爵位”,一怒之下追著几个世家子弟打了一顿…… 程默:??? 我穿成了程咬金的儿子? 还是被老子吊起来打的那种? “年少不懂事?” 程咬金声音更大,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都十六了,还不懂事?他哥十六的时候已经上战场砍人了!” 裴氏哭道:“处默是长子,处亮又不是……” “不是长子就能胡闹?”程咬金再次瞪眼:“今天打的是卢家和郑家,明天是不是要把长孙无忌的儿子也打了?后天是不是要打皇子?” 他喘著粗气,指著程默,继续道:“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祸?卢家郑家那帮老东西,正愁抓不著我程家的把柄!你今天送上门去,让他们逮个正著!” 程默脑子飞快转动。 融合的记忆告诉他:程咬金看似凶神恶煞,其实是在护犊子。 真要把人打死了,哪还会在这儿骂? 这一顿鞭子,恐怕是做给外人看的。大概意思就是:你看,我儿子我已经狠狠教训了,你们还好意思揪著不放? 但问题是,他一个现代程式设计师,哪经歷过这个? “老……爹。”程默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我错了。”(此次还是註解一下,本书为了更好的创作內容,就不整什么唐朝独有的阿耶等类似强绑定的专业要求,看官老爷们轻点喷) 程咬金闻言皮鞭一顿,眯眼看他。 程默见他停下继续道:“我今天太衝动,给家里惹祸了。您打我是应该的。” 程咬金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倔驴儿子居然会认错。 裴氏趁机劝:“老爷你看,处亮知道错了,你就饶他这回吧。” 福伯也磕头:“老爷,二郎君真的知错了!” 程咬金冷哼一声,把皮鞭往地上一摔,呢喃道:“知道错有个屁用!卢家郑家能因为你一句错了就罢休?”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住,看向程默道:“你给老子滚去神禾原!” 裴氏脸色一变道:“老爷!” 程咬金摆手:“別说了。长安城里他待不住,尽惹事,让他去庄子上好好反省。” 福伯小心翼翼问:“老爷说的是哪个庄子?” “城南三十里,神禾原那个。” 程咬金看向程默,冷哼道:“二百亩薄田,十几户佃农,让他去体验体验什么叫过日子!省得在城里锦衣玉食,不知道天高地厚!” 程默脑子里又冒出记忆碎片:神禾原,程家最贫瘠的封地之一,土地板结,收成极差,基本是放养状態。 程咬金这是要把我发配边疆? 不对,是发配农村。 程默心中飞快盘算:原主是紈絝,可他不是啊。他一个现代人,最怕的就是官场那些弯弯绕绕。留在长安,今天得罪卢家,明天得罪郑家,后天说不定就得罪皇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去乡下躲著偷偷发育,反倒安全。 而且,种田嘛,现代人谁没玩过几个种田游戏?他就不信自己一个本科生还能不混出什么名堂。 想到这里,程默抬起头,一脸诚恳的说道:“爹,我去。” 程咬金噎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不去也得去”堵在喉咙里。 裴氏急道:“处亮,你知道神禾原是什么地方?那地种不出庄稼,你去那儿……” “娘。”程默打断她,义正言辞道:“儿子惹了祸,该受罚。去庄子上反省,总比在城里给家里招祸强。” 裴氏愣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程咬金盯著儿子看了半天,突然嗤笑一声:“行,有点长进。福伯,明天一早送他去。” “不用等明天。”程默补充道:“现在就走。” 程咬金挑眉。 程默苦笑,他真怕在这府上待久了,会被原主的爹娘看出自己是顶號的,於是解释道:“爹,我怕卢家郑家他们连夜派人堵我。” 程咬金哈哈一笑,居然露出几分满意:“行,现在就走!” —————— 一个时辰后。 程府后门,裴氏红著眼眶,把一个小箱子塞进程默的行李。 “儿啊,这里面约莫有二十贯,有铜钱有碎银,”她压低声音,嘱咐道:“去了庄子別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等你爹消了气,娘就求他接你回来。” 程默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继母虽然只比他大十几岁,但对他和处默一直视如己出。 “娘放心。”程默认真道,“儿子会照顾自己。” 裴氏点点头,又嘱咐福伯:“福伯,处亮就交给你了,帮我照看好他。” 福伯躬身:“老奴一定照顾好二郎君。” ...... 牛车启动,轔轔向南。 程默坐在车板上双手抱膝,回望长安城高大的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穿越第一天,被老子抽一顿,然后发配农村。 手里只有二十贯,外加一个老僕。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但不慌,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回乡下无忧无虑地种田嘛,前世不就是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第2章 共同富裕系统? 牛车慢悠悠地走了两个时辰,日头从正中偏到西边。 程默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看风景,后来被顛得七荤八素,恨不得下去走路。 这古代的路,真不是人走的。 坑坑洼洼,石头遍地,车轮每转一圈,他屁股就受一次刑。 “福伯,还有多远?”他有气无力问。 “快了快了,二郎君再忍忍。”福伯也顛得不轻,但仍旧一脸淡定地笑著抬手指了指,补充道:“过了前面那个坡,就能看见瀵河,神禾原就在河边上。” 程默咬牙忍著。 担心他扛不住,福伯驱使牛车的速度很慢,又熬了小半个时辰,牛车终於停下。 “二郎君,到了。” 程默点头,跳下车,然后愣住。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台地,枯黄的野草在料峭春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是连绵的终南山,山顶还有残雪。近处有一条小河,河水倒是清澈,但河岸两边全是乱石滩。 台地上零零落落有几块田,田里的土硬得像石头,裂缝能塞进手指。 田埂上长满了不能吃的杂草,一看就是常年没人好好伺候。 更远处,有三三两两地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杵在那儿,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程默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卢国公府程家的封地?” 福伯乾咳一声:“这个庄子……是老爷当年打仗立功,陛下赏的。只是这地確实……確实瘠薄了些。” 瘠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叫瘠薄? 这分明就是没人要的荒地! “福伯!” 一群衣衫襤褸的人从茅屋那边跑过来,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皱纹,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 老汉跑到近前,福伯指著一旁的程默说道:“这是程家二郎君,老爷派他来看著庄子,接下来一段时日就待在庄子上。” 眾人闻言躬身行礼,老汉开口道:“二郎君,小的是这里的庄头,姓刘,排行老三,您叫小的刘老三就成。”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著畏惧和怀疑。 程默点点头:“刘庄头,这庄子现在什么情况?” 刘老三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紈絝会问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二郎君,这庄子有地二百亩,佃户十二户,一共……一共二十七口人。” “二百亩地,一年能收成多少?” 刘老三苦笑道:“二郎君,这地实在种不出啥。土太硬,肥力薄,浇水也不方便。去年一亩地才收一石多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连餬口都不够。” 程默心里一沉。 唐代一石约等於五六十斤,亩產一石多,那就是六七十斤。现代小麦亩產七八百斤,玉米上千斤,这差距…… “农具呢?牲畜呢?” 刘老三轻嘆道:“有几把锄头铁杴,都锈得不成样了。牲口……原本有一头牛,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死了。” 程默再次沉默。 所以,这就是他现在的家底和处境? 二百亩薄田,十二户穷得叮噹响的佃农,几把破农具,连头牛都没有。 “先带我去看看住的地方吧。” 刘老三领著程默往茅屋走。 那几间茅屋確实是“茅”屋。 墙是夯土的,顶是茅草盖的,有几间墙都裂了缝,用木头顶著。 程默推开其中一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就一张歪腿的木床,一个缺口的陶罐,墙角边上有一条细长不规则的光缝,看样子还漏风。 “这是最好的了。”刘老三见程默脸色不是很好,小心翼翼道:“是给主家来人准备的……” 程默:“……” 这就是最好的? 那其他的得破成什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对刘老三道:“刘庄头,天色也不早了,让大伙儿先回去,明天一早,我有事跟大家说。” 刘老三愣了愣,连忙点头:“是是是,二郎君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听到程默就这么让他们回去,他们还有些懵。 他们本以为是主家来了,提前把他们召集起来,是要他们孝敬,亦或者这个紈絝少爷要剥削他们呢,结果却只字未提? 佃农们內心复杂地散去,程默走进那间“最好的”茅屋,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坐下。 福伯跟进来,带著云淡风轻的笑容道:“二郎君,这地方是苦了些,您且忍忍,等老爷消了气……” “福伯。”程默打断他,说道:“一下午舟车劳顿,您也先歇著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福伯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后点头道:“那老奴去把郎君行李搬进来。” 屋里只剩程默一人。 他躺倒在床上,盯著漏风的屋顶,欲哭无泪。 穿越就穿越吧,穿成程咬金的儿子也算运气不错。 可为什么偏偏是被发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手里只有二十贯钱。 这要怎么搞? 程默脑子里飞快过著各种穿越小说的套路——种田、经商、搞发明、攀科技树…… 可他前世学的是计算机,从小又是在小县城长大,跟种田八竿子打不著。 什么堆肥、育种、水利工程,他是一窍不通。 至於经商?手里就二十贯,恐怕连本钱都不够,还得坚持到秋收。 发明创造?火药配方不知道,玻璃怎么烧也不清楚,甚至连精盐提纯都不记得。 程默越想越绝望。 要不乾脆躺平? 反正程家不缺这点钱,等风头过了,程咬金肯定接他回去。 可是…… 程默想起那些佃农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畏惧,有怀疑,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们或许身处城外,不知道自己这个二郎君是什么人。 但主家来人了,总归是希望。 也许他们还盼望著自己能带来点粮食,也许能减免点租子,也许…… 程默摇摇头。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自己有现代人的思维在,不至於饿死就是了。 【叮!】 正想著,突然一道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程默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谁?” 【场景符合,身份符合,系统绑定中……】 程默心跳加速。 系统?! 【绑定完成!欢迎使用“共同富裕系统(农场主版)”!】 程默瞪大眼睛。 臥槽,真有系统?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態:一无所有。正在生成新手引导……】 程默激动得手都抖了。 有系统就好办了! 管它什么系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第3章 新手任务 【共同富裕系统(农场主版)功能介绍】 【当前等级:0级】 【核心规则:为正式僱工发放薪水,即可获得“福报点”。兑换比例:1文钱薪水= 100福报点。】 【注意事项:】 【1.薪水標准需符合当地合理水平,上下浮动最高不超过三倍,恶意压榨或虚高不计入】 【2.发放薪水周期不限制,福报核算周期最短为五日一结算】 【3.必须签订正式僱佣契约,且主动提供包吃包住福利】 【4.当前僱工数量:0】 【5.当前福报点:0】 程默看著眼前半透明的光幕,脑子飞速转动。 发薪水得积分? 积分能换什么? 他心念一动,光幕切换到【商城】页面。 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映入眼帘—— 【生活/服饰类】:遮阳帽/1千点,三防套装/1万点,紧身衣套装/1万点...... 【生活/食品类】:乌苏啤酒100瓶/1万点,火锅底料100斤/1万点,火锅底料配方/10万点...... 【农场/种子类】:土豆种子100斤/5万点,辣椒种子1包/10万点,速生小白菜50斤/5万点…… 【农场/技术类】:滷水配方/15万点,简易农具图纸/8万点,基础发酵技术/15万点…… 【农场/物资类】:初级土壤改良剂/2万点,优质畜种兑换券/50万点,简易温室大棚图纸/20万点…… 【特殊/个人提升类】:短效大力丸一枚/1万点,初级永久力量药剂一瓶/10万点,初级敏捷药剂一瓶/十万点…… 【特殊/武器类】:精品钢刀一把/5千点,精品长剑一把/5千点,95式…… 程默直接看呆了,眼花繚乱。 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就不说了,光是农场大类下的这些东西要是都能换到…… 土豆、辣椒、改良剂、温室大棚…… 这不就是种田文標配吗?! 他正激动,光幕又弹出一条消息: 【新手任务(唯一):招募10名正式僱工,並发放第一次薪水】 【任务奖励:七选二新手大礼包x1】 【任务时限:七日】 程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任务要求是招募“正式僱工”,还要发薪水。 这庄子现有十二户佃农,他们算不算? 他心念一动,系统给出解释: 【现有佃农若未签订正式僱佣契约,不计入“正式僱工”。需重新签约,明確僱佣关係、薪水標准、工作內容,方可计入。】 程默点头。 懂了,就是把佃农变成工人。 可问题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裴氏给的那二十贯,大概是两万文钱。 按照系统比例,发一文钱得一百点,二十贯全部发完,就是两百万点! 但问题是,发多少?怎么发? 日薪多少合適? 程默回忆起细纲里的设定——唐代普通短工日薪大概二三十文,长工按月算,包吃住的话更少。 他要是开得太低,没人愿意签;开得太高,自己这点钱撑不了多久,系统也不答应。 得想个合適的数。 正琢磨著,外面传来福伯的声音:“二郎君,该用晚饭了。” 程默应了一声,收起眼前的光幕。 晚饭很简单,糙米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福伯一脸愧疚,程默倒是无所谓,几口喝完,倒头就睡。 —————— 第二天一早,程默把刘老三叫来。 “刘庄头,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有事宣布。” 刘老三愣了愣,连忙跑去喊人。 半个时辰后,十二户佃农二十七口人,稀稀拉拉站在茅屋前的空地上。 老人咳嗽,小孩哭闹,几个妇人抱著胳膊,眼神躲闪。 程默站在一块石头上,清了清嗓子。 “我叫程处亮,卢国公府次子。从今天起,这个庄子归我管。” 佃农们面面相覷,没人吭声。 程默继续道:“我看了看这庄子,地薄,人穷,农具破。你们要想过好日子,得改。” 刘老三作为庄头,小心翼翼问道:“二郎君,您想怎么改?” “我打算重新招人干活。” 眾人一头雾水,庄子招人?那还要他们这些佃农干什么? 程默没有等他们继续发问,解释道:“愿意跟我乾的,重新签契约,以后就是我程家的正式僱工。” 佃农们眼神活了。 有人小声问:“那……租子怎么算?” 程默道:“没有租子。” 人群当即一静。 “没有租子?”刘老三瞪大眼睛,“那……那交什么?” “什么都不交,你们跟我签僱佣契约,会收回你们手上的租地田土,统一耕种。你们只需要每天干活听我安排,我每月发工钱,甚至日结都行。干一天,拿一天钱。另外,每天管两顿饭,乾的。”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日结工钱? 管两顿饭? 还吃乾的? 刘老三结结巴巴问:“二……二郎君,您说的日结,是多少钱?” 程默伸出两根手指:“暂定一百文一天。”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就是轰然地爆发。 “一百文?!” “一天一百文?!” “一个月就是三贯?!” “俺年前给地主扛活,一个月才五百文!” “二郎君您说的是真的?” 福伯则是脸色大变,衝上前就对这个败家子喊道:“二郎君,你这不是胡......万万不可啊!” “福伯,休慌,我心中有数。”程默压了压手,等声音平息,看向面前一眾人继续道:“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必须签正式契约,一签一年。” “第二,干活必须听安排,让你种什么就种什么,让你怎么种就怎么种,总之一切听我的安排。” “第三,偷奸耍滑的,一经发现,立马开除,工钱一文不给。” 他扫视一圈:“愿意乾的,现在就可以签。不愿意乾的,继续按老规矩种地,我不勉强。” 佃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眼里全是疑惑。 刘老三咽了口唾沫:“二郎君,您说的……真的假的?一天一百文,还管两顿饭……这,这比长安城里的工匠还高啊。” 程默笑了:“钱就在那儿,签了契约就发。我程处亮说话算话。” 他从福伯手里拽过钱箱,打开。 二十贯铜钱和碎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佃农们眼睛都直了。 可是,还是没人动。 程默皱眉,似乎没想到这个情况。 不对劲! 这些人的眼神里有渴望,有贪婪,但更多的是怀疑和恐惧。 他们不信!? 也是,自己一个城里来的紈絝,突然说要给大家发高薪,收走他们租到的田土,换谁谁信? 刘老三吞吞吐吐道:“二郎君,不是小的们不识抬举,实在是……您说的这条件,也太好了。好得……好得俺们不敢信吶” 程默沉默。 他知道刘老三说的是实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古人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长安城日薪也不过三四十文,突然冒出一个主家说要给一百文一天,还管两顿饭,谁信? 除非…… 程默深吸一口气,把钱箱往地上一放。 “这样。今天不签约的,我不勉强。但有一条,从今天起,庄子里的活,我不再安排。你们继续种你们的地,我另外招人。” 眾人依旧无动於衷,没人响应。 程默嘴角一咧,看向刘老三道:“刘庄头,这附近有流民吗?” 刘老三一愣:“流民?有……有的。去年关中大旱,逃荒来的不少,在终南山那边搭窝棚,到处找活干。” 程默点头:“行。福伯,走,咱们去终南山。” 他拎起钱箱就要走。 佃农们急了。 “二郎君!” “您等等!” “俺……俺签!” 一个年轻汉子衝出来,扑通跪在程默面前:“二郎君,俺签!俺叫赵狗子,力气大,啥活都能干!” 程默看著他:“你不怕我是骗子了?” 赵狗子一咬牙,仰著脖子道:“怕!但俺娘病著,再找不到活干,赚不到钱抓药,俺娘就没了!二郎君就算是骗子,俺也认了!” 程默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让福伯拿出纸笔,当场写契约。 契约很简单:僱佣期一年,日薪一百文,日供早中两餐,工伤包治,每月休息两天。若僱工偷奸耍滑,东家有权开除;若东家无故拖欠工钱,僱工可报官。 赵狗子不识字,程默念了一遍,他听完,狠狠按了手印。 程默从钱箱里数出三百文,递给他:“这是三天的工钱,预支给你,先去抓药吧,薪水就从今天算起。” 赵狗子捧著铜钱,手抖得厉害。 三百文。 三百文铜钱! 扑通—— 赵狗子又跪下了,这次是磕头,咚咚响,嘴里还颤颤巍巍道:“东家!东家!俺这条命是你的!” 程默把他扶起来,摆手道:“別跪,好好干活就行。若是不好好干活,对不起我给的这份工钱,我也会毫不心软地辞退你。” 其他佃农看著这一幕,眼睛红了。 有铜钱为证,有契约为凭,还有赵狗子这个活例子。 这二郎君,是真发钱! “俺也签!” “俺签!” “二郎君,还有俺!” 一时间,十几个佃农爭先恐后往前冲。 程默让福伯维持秩序,一个一个签。 一个时辰后,十二户佃农,签了八户,共计十七人。 刘老三没签,他身旁的另外三户也没签。他们站在旁边,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打算著什么。 程默也不在意。 十七个僱农,够了。 他让福伯把契约收好,刚要宣布完明天开始上工,脑海中突然响起那道机械音—— 【叮!新手任务进度:17/10,超额完成!】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获得奖励:新手大礼包x1!】 【是否现在开启?】 程默深吸一口气。 来了! 强压著內心的激动,他环顾面前眾人道:“行了,暂时就这样,今日你们就回去把各自家中的事情收拾妥当,租田也全都跟福伯交接好统计出来,明早辰正一刻在这集合,正式上工。” “谢东家!” “谢二郎君!” “......” 支走一脸疑惑和茫然的福伯去收回租田,程默回到茅屋,心念一动:【开启礼包!】 光幕一闪,七个选项浮现在眼前—— 【a.土豆种子100斤】 【b.辣椒种子1包】 【c.速生小白菜种子(可留种)50斤】 【d.初级土壤改良剂x10包】 【e.简易温室大棚图纸】 【f.滷水配方】 【g.现金10贯】 【请选择两项奖励】 程默看著七个选项,脑子飞快地转动。 现金太少,直接pass掉了。 土豆是好东西,高產耐寒,但生长周期长,要三四个月才能收。他现在最缺的是能生钱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辣椒也是,种下去得等。 土壤改良剂有用,但也不能马上变现。 温室大棚图纸……现在才二月,用得上,但建大棚也要时间。 滷水配方…… 滷水! 程默眼睛一亮。 滷味!这个能马上且持续变现! 长安城那么大,滷味生意绝对好做。 而且成本低,下水便宜,卤出来能卖高价。 另一个选什么? 他想了想,选了速生小白菜种子。 二十多天就能收,正好接上滷味赚来的钱。 【选择完成:c.速生小白菜种子50斤,f.滷水配方】 【奖励已发放,请查收】 程默感觉怀里一沉,低头一看,一个布包凭空出现,里面装著沉甸甸的种子。 脑子里也多了些东西,是关於滷水配製的详细步骤。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不就破局了嘛! 抬头透过破烂的窗户看外面的天,日头正好。 第4章 演得太投入了? 日头偏西,福伯送走最后一户签约的庄户,拿著厚厚一叠契约回到茅屋。 推门进去,就见自家二郎君直挺挺躺在床上,盯著漏风的屋顶,嘴角掛著一丝诡异的笑。 福伯心里一沉。 坏了,莫不是被那刘老三气出毛病了? “二郎君?” 他小心翼翼唤道:“您没事吧?” 正在研究系统升级、系统任务类型和奖励类型的程默回过神来,从床上坐起:“福伯回来了?田土的事情都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 福伯上前把契约递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二郎君,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默接过契约,一边翻看一边道:“福伯你说。” “二郎君,您今天这决定……老奴实在看不懂。”福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惆悵道:“咱们手里就二十贯钱,您开出一天一百文的工钱,这十七个人,一天就是一千七百文,一个月就是五十一贯!咱们这点钱,撑死够发半个月的。” 程默微微頷首没吭声,继续翻著契约。 福伯心中疑惑不少,继续道:“还有,您把租田都收回来了,那咱的地谁种?您让这些庄户给您干活,可地里种什么?你把租约解除,莫非是打算卖掉?这……这不是……” “不是败家子干的事?”程默笑著接话。 福伯赶紧摆手:“老奴可不敢这么说,老奴就是急啊!” 程默放下契约,拍了拍身边的床板:“福伯,你先坐,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福伯坐下,一脸忧虑地望著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 程默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福伯,你觉得,我今天做的这些事,跟我爹把我扔到这儿来,有没有关係?” 福伯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爹把我撵到这儿,说是让我反省。”程默笑了笑,继续道:“可你想想,我爹真要关我禁闭,把我锁在府里不就完了?干嘛非把我扔到神禾原来?” 福伯若有所思。 程默继续忽悠道:“我爹这是在给我机会呢。让我自己折腾,折腾好了,是他程咬金的儿子有出息;折腾不好,他也有话说——『你看,我就说这小子不成器』。” 福伯听完,眼軲轆滴溜转了一圈,眼睛慢慢亮了。 “所以啊,我得折腾出点名堂来。”程默站起身,走到门口,指著外面贫瘠的台地,语重心长地说道:“福伯你看看外面这地,土硬得跟石头似的,种庄稼能种出什么来?一亩地收一石,够干什么的?” “那您的意思是……” “换个活法。” 程默转身,眼神认真起来,双目炯炯有神地说道:“咱们不种粮食了,至少不主种粮食。这地种粮不行,种別的呢?真什么都种不出来,那也可以搞养殖,比如养鸡呢?养猪呢?做买卖呢?”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默知道他在想什么,大致就是:一个十六岁的紈絝,从小就知道舞刀弄枪逛花楼,懂什么种地养鸡? 但他不能解释系统的事,只能换个角度跟福伯解释。 不解释不行,毕竟接下来许多的事情都需要这个忠实的老僕参与和帮忙。 “福伯,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天这么做,有三个原因。” 福伯眉头一挑,正襟危坐。 “第一,我得做出点成绩给我爹看,给我哥看。” 程默说得情真意切,声情並茂:“我哥隨军北伐,在战场上砍人立功。我呢?在城里四处惹祸,游手好閒。出门在外,他们都指著我说,看,那是程咬金的儿子,那是程处默的弟弟。我不能一辈子活在我爹和我哥的影子里吧?” 福伯听得眼眶有些湿润,颤颤巍巍道:“二郎君,您能这么想,老奴……” “第二,”程默摆了摆手打断他,继续说道:“这封地条件就这样,硬种粮食是死路。我得换个方向。你今天也看见了,那些庄户穷成什么样?他们不是懒,是没活路。我把他们雇起来,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吃饱饭,他们能给我卖命干。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划算不划算?” 福伯点头,又摇头:“可工钱也太高了……” “高?”程默笑了笑,虽然心里也赞同这个看法,但谁叫系统是按照薪水来算福报点的呢,所以他还是狡辩道:“福伯,你今天也听见了,长安城短工日薪三四十文。我给一百文,听著是高,可我有什么条件?第一,他们得把租田交回来,地归我统一种、统一安排;第二,他们得听我安排,让种什么种什么,能干的活可远不止种地。你算算,这两条下来,我亏吗?” 福伯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有些懵又有些似懂非懂。 “第三,”程默声音低下来,轻嘆道:“我是真看他们可怜。” 他指了指窗外:“福伯你看见那个赵狗子了吗?他娘病了,没钱抓药,他说『就算是骗子也认了』。您听听,这是什么话?咱们程家的庄户,穷到连命都赌不起;还有你看见那个抱著孩子的王大姐了吗?丈夫上战场没回来,自己饿得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还得咬牙给孩子餵奶,餵的不是奶,是精血......” 程默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沙哑:“我程处亮虽不是什么善人,但既然来了这儿,既然身为他们的主家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有点那么点盼头。等將来我回了长安,说起来也是积德的事。” 福伯怔怔地看著他,眼眶红了。 扑通—— 福伯跪下了。 程默嚇了一跳,赶紧去扶:“福伯你这是干什么!” “二郎君!” 福伯老泪纵横的边哭边笑道:“老奴看著您长大,今天才知道,您心里装著这么多事!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您这么想,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靠~难道是我演得太投入了!? 程默哭笑不得,使劲把他拉起来:“福伯你別这样,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福伯擦著眼泪,脸上却全是笑:“好,好,老奴不哭。二郎君长大了,懂事了,老奴高兴!”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二郎君,老奴有个事儿要跟您说。” “什么事?” “这个庄子的庄头,其实不是刘老三。”福伯压低声音道:“真正的庄头叫李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种了一辈子地。三个月前,眼看入冬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上山打猎,被野猪给伤了,如今一直臥病在床,要不是还有个儿子照料,恐怕上个冬天都熬不过来。” 程默微微皱眉:“那怎么又是刘老三当庄头了?” 他对刘老三倒不是有什么意见,区区一个农户,也扯不上什么阴谋背刺,而是觉得他既然作为庄头,自己作为主家少爷,上午签僱佣契约时,他不仅不带头签,反而还私下跟他身边几户人嘀咕,导致那几户人都没有签。让程默有些不爽。 “刘老三是李老憨的邻居,又是远房表亲,李老憨病倒之后,他便帮忙管著庄子。其实庄头也就是起个带头作用,本就是出力不討好的事儿。”福伯嘆了口气,又说道:“这刘老三啊,经常往长安城跑,对咱们程家的事知道不少。您……您的名声,他怕是一清二楚。” 程默懂了。 刘老三不签约,甚至攛掇那几户不签,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知道原主是什么德行。 “那李老憨的儿子呢?品性如何?在今天签定契约的那群人中吗?”程默问。 “叫李大牛,跟他爹一样憨厚老实。”福伯摇头道,“他今天也没签,庄上的人说平常他都听刘老三的。” 程默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憨厚老实的人,一旦认准了,比谁都忠心。 不急,慢慢来。 第5章 分工,新人 次日,辰时刚过,还不到约定的八点,十七个签约的庄户就已经齐刷刷站在茅屋前的空地上。 程默习惯性地走出来撒尿的时候,嚇了一跳。 这些人一个个尽力站得笔直,眼神里带著忐忑和期待,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赵狗子站在最前面,看见程默出来,咧嘴一笑:“东家!” “嗯,来得都挺早。福伯应该在那边准备吃食,你们先过去帮忙,隨便找点事做也行。吃完早饭再说正事,我先去后面放个水。” “好咧~东家!” “我去劈柴!” “......” 昨天来庄子也没带什么食材,早饭是面饃配野菜汤。 虽然粗面做的面饃有些难以下咽,但是量大管饱,因此一眾庄户都吃得面带笑容,心情颇为愉悦。 约莫半个时辰后,程默召集眾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第一天开工,如今条件不允许,就不弄什么开工仪式了,至於大家最关心的工钱问题,等今日的活干完,连带昨日的工钱会一起发放。” 面前眾人闻言纷纷面露喜色,开始相互嘀咕起来。 “行了,大家先安静!” 他喊完扫视了一圈,见眾人全都安静下来,这才一脸认真道:“我就直奔主题,先把大傢伙儿的活儿分一下。第一拨,负责开垦菜园,种子我会提供。第二拨,上山砍柴,顺便看看有没有野菜野果野菌子,反正能吃的都摘回来。第三拨,跟福伯进城买东西。” 目前最重要的几件事,就是菜种,滷味和柴火。 柴火是尤为重要的取暖物资,也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支撑滷味买卖的能源。 至於採摘野菜野菌,不过是顺带的任务。 听他说完,人群里有人喊道:“东家,俺想跟福伯进城!” “俺也想!” “俺没去过长安!” 程默有些不理解这些人,这神禾原距离长安不过三十余里,怎么还有没去过长安城的。 他抬手压了压,开口道:“大家別急,今后有的是机会。一切听安排,今天先挑几个力气大,脑瓜子灵活的跟福伯去,要搬东西。” 他指了指赵狗子:“狗子,你带两个人,跟福伯进城。” 赵狗子大喜,嘿嘿直笑道:“好嘞东家!” “去吧,福伯,按照我昨晚写的单子採购便是。” “好的,二郎君。” 程默頷首,又看向其他人道:“剩下的人,挑一半跟我去田地,另一半上山砍柴採摘。” 眾人轰然应诺。 福伯带著赵狗子和两个年轻后生,赶著村里唯一的一辆牛车往长安城去了。 ...... 交代上山的那批人注意安全后,程默带著七人,来到提前看好的那片规划菜地。 而庄子中,刘老三跟他那三户邻居,自始至终都远远站在自家茅屋门口看热闹,脸上表情复杂。 程默没理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布包,里面正是昨天系统奖励的速生小白菜种子,已经用小袋分装好。 “来,咱们先翻地。”他把种子递给领头的一个老农,说道:“这地很硬很乾,不能直接种,先翻鬆了,再把这些东西种下去。” 老农接过种子,打开看了看,红褐色的一颗颗菜种乾巴巴的,看著很陌生,他一脸疑惑道:“二郎君,这……这时候种菜?二月天,种下去能活?” 程默笑道:“这是我花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上討来的,包能活的。” “额......行吧~”老农那表情明显还是不信,但拿钱办事,不敢多问,招呼身后几人开始翻地。 程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干活確实卖力。 即便是那位用背带背著孩子的王家小娘子,也同样在认认真真地翻土。 她背上那个只露出一撮毛髮的小傢伙,没哭没闹,就这么摇啊摇的,居然还睡著了。 程默盯著看了一会儿,思索片刻后,拍了拍手后,大声喊道:“大家先停一下。” 眾人齐刷刷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或是抬头,或是直起身,看向他。 老农小心翼翼地问道:“二郎君,是我们哪里没做对吗?” “那倒不是。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菜地的活儿四五个人干就够了,可以分两个人出来,去忙活厨房的事。你们几个,会做饭不?” 程默说著转头看向七人中的四个女人。 四人中有两个四十几岁的圆柱形身材大妈,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母亲王家小娘子,和一个十六七岁,脸上有大块胎记,身材苗条匀称的少女。 四个女的还没开口,那老农率先说道: “嘿~二郎君你这话说的,哪家妇人不会做饭吶。不过我家春桃手艺不错,前两年跟著他大舅在酒楼干过小半年的帮工,庄子平时有个什么喜事丧事需要办席了,都是请的春桃来掌勺的。” 程默顺著老农的手指再次望向那个胎记少女,后者目光对上程默的眼神连忙扭头躲开,额前特意留的刘海正好將她脸上的暗红色胎记给挡住大半。 程默没有去拆穿和评价她下意识的自卑动作,笑了笑道:“是吗?有厨艺功底是吧?那从今往后就负责烧饭吧。好好干,回头等我改造好灶房,再教你一些新菜系。只要学会了,就给涨工钱。” 一听到还能涨工钱,其余三个女的,都跟饿狼闻到肉香一般,双眼直勾勾的望著程默。 “多谢二郎君赏识~” 老农连忙道谢,上前拽著扭捏的春桃,微微皱眉道:“死丫头,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怎么今儿个成了闷葫芦,还不赶紧谢谢二郎君。” “多...多谢东家”春桃低著头,躬身致谢。 程默摆手,又扫了一眼其余三个妇人,指著王家小娘子说道:“还有个名额,就你吧!” 被指到的王家小娘子表情一顿,眼中闪过欣喜,但还是伸出手指指著自己鼻子,带著些疑惑的语气问道: “二郎君,我吗?我带著孩子,有时候做事可能没那么方便,怕耽误了二郎君的正事儿。要不我还是......” “就是看你带著个孩子才挑你的,背著孩子就別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了,今后跟春桃一样,负责厨房的一应事务吧!” 王家小娘子神情一顿,连忙点头致谢。 隨著程默的一锤定音和解释,另外两个妇人的眼神也从羡慕渴望变成了释然。 或许她们內心也认同了他所说的。 ...... 交代好所有工作,他便放心地回到茅屋,开始画图。 画的自然是改造屋子的手工建造图。 衣食住行四大类,衣行暂且可以放放,这吃食和居住,必须儘快改善。 首先要改造的是灶房。 前世他去过不少次农家乐,也偶尔跟著爸妈回老家,在农村见过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柴火灶台。 或许他印象中的灶台不是最佳的,但都是非常实用的,再加上烟囱又是通到外面,怎么建都比现在这种直接在地上架锅的高级多了。 取出纸笔,开始手绘。 灶台尺寸、烟道走向、蓄灰池、放柴火的凹槽…… 画完灶房,又画自己住的茅屋升级改造方案。 新建房屋可以先放放,等买卖做起来,手底下员工多了再说。 作为临时的居所升级,这个更简单,只需要隔出或者加一个小间当卫生间,里面放个马桶,再弄个蓄水桶放屋顶或者墙外高高架起,每天让人挑水上来,至少不用半夜跑出去方便。 至於淋浴,暂时没条件,回头从商城换点东西再说。 画著画著又想到系统商城,程默心念一动,半透明的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当前系统等级:1】 【当前福报点:0】 【商城已开放】 【提示:发放薪水后,福报点將按周期结算,自动到帐】 程默点开商城,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再次映入眼帘。 他这次看得仔细,把几个关键类別记在心里。 正盘算著四天后第一次结算,用福报点兑换什么好东西,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 【主线任务:僱农人数达到100人,系统升至2级,奖励中级隨机礼包x1】 【当前进度:17/100】 程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一百人么,等滷味买卖做起来,不难。 —————— 夕阳西下,临近黄昏时分,福伯带著人回来了。 去的时候只有一辆牛车,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三辆,还装得满满当当的。 程默迎上去,第一眼就看见车上的东西。 几口大铁锅和各式灶具,一堆罈罈罐罐,几袋米麵,还有好几个大木桶,里面装著……血淋淋的下水。 “福伯,辛苦了!”程默笑道。 福伯擦著汗,一脸兴奋道:“二郎君,您猜老奴给您带什么来了?” 他掀开一个木桶的盖子:“您看看这是什么?” 程默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 牛肚,牛百叶,牛心,牛肝…… 整整一大桶! “这是哪搞来的?官府不是不许杀牛吗?”他说著,怀念起火锅的味道,不仅咽了口口水。 福伯得意道:“二郎君宽心,不犯唐律。咱老爷平日不是爱吃牛肉嘛,老奴知道几个官府专门宰牛的地方。这些下水,像什么大肠之类的本来他们是要扔的,老奴没花几个钱就买来了,便宜!” 程默恨不得抱住福伯亲一口。 牛百叶啊!火锅的灵魂! 他强压著激动,看向另一辆牛车:“那些是什么?咦~怎么还多了个人?也是买的?” “这些都是食材和您吩咐採购的药材和香料,至於这人嘛......” 福伯招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车后走出来,穿著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二郎君,这是苏文,咱们程府的帐房学徒。”福伯介绍道。 “府上的帐房学徒?你还特地回府了一趟?”程默带著些审视的眼神看向福伯。 后者摇头道:“不是,是正好遇到府上负责在西市採购的下人,下人回去通知夫人,夫人喊老奴回去的,问了问二郎君您的情况。那几口铁锅和灶具也是从府上带来的,铁匠铺那边定做的还需要几日。” “哦...原来如此,我正愁庄子上没大灶具呢。”程默点头,也没多问。 福伯继续道:“夫人听说您要办庄子,特意让他来帮忙记帐。这小子读过书,算盘打得好。” 苏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二郎君。” 程默打量著这个即將加入自己初创团队的新人。 帐房学徒,落魄书生,精明对数字敏感,不错,是个財务总监的好苗子。 看面相也不差,应该值得培养一下。 “苏文是吧?”程默笑道:“来了就好,正好帮我算帐记帐。” 苏文一愣,问道:“二郎君不考校考校小人?” 程默摆手道:“考校什么,会算帐就行。真要考校,你也答不上。” 方程式你懂吗?微积分知道是啥吗? 苏文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 赵狗子从后面探出头来:“东家,这些东西放哪儿?” 程默指了指春桃二人已经收拾出来的灶房道:“都搬那边去,这些东西,生的过夜容易坏,咱们立刻开动,今晚就先好好吃一顿!” 第6章 第一锅滷味 暮色降临,临时充作灶房的茅屋,里外皆是灯火通明。 几口大铁锅已经架好,灶台还没来得及改造,只能暂时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 福伯带著几个庄户,按程默的指导清洗下水。 “用那些草木灰搓,用力搓!”程默在旁边指挥,“肠子要反过来清洗,把那些脏东西都搓掉,然后用粗盐再搓一遍,最后用水冲乾净!” “分批次焯水,加柴!加柴!” “来两个人,撇一下锅中浮沫!” “……” 庄户们平日里哪见过这个阵仗,一个个手忙脚乱。 赵狗子搓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东家,这些东西真能吃?俺以前见他们杀猪宰牛,下水都扔了餵狗。有些狗都不吃。” “那是他们不会做。这些东西做好了,比肉还香。”程默笑道:“等著看吧,不出半年,整个长安城的下水价格都要上涨,甚至超过肉价” 赵狗子半信半疑,但手上不敢停。 ...... 一个时辰后,所有下水终於清洗乾净。 另外一边,程默正在亲自上手调配滷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其实是系统给的配方,他昨晚抄下来的。 “八角、桂皮、香叶、花椒、茴香、草果、甘草、陈皮、乾薑……” 他一边念,一边从福伯买回来的香料包里往外拿。 按比例把香料配好,用纱布包起来。 然后起锅烧水,水开后下香料包。 系统给的滷水配方里有酱油,但福伯没买到,只能用大唐的豆酱代替。 最后下处理好的下水。 猪头肉、猪心、猪肝、猪肚、牛肚、鸡杂鸭杂…… 满满一大锅。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程默拍了拍手,“等吧,一个时辰后就能吃。” 庄户们围在锅边,盯著咕嘟咕嘟冒泡的滷水,眼珠子都不转。 香味渐渐飘出来。 “狗子,我鼻子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闻到有中药的味道?” “没问题,今天跟著福伯买材料,有的是香料铺买的,有的是在药房抓的。” “拿药来做饭?这得多少钱啊……” “俺滴个娘,这比肉还贵吧?” 庄户们议论纷纷,一开始是香料的味道,八角桂皮的浓郁芳香。 然后,肉味开始渗出来,混著香料,变成一种所有人都没闻过的奇异香味。 “好香啊……” “俺饿了……” “东家,啥时候能吃?” 程默看了看锅:“再等等,入味了才好吃。” 香味越来越浓,从茅屋里飘出去,开始在整个庄子扩散开。 —————— 远处,刘老三那几户人家也都闻到了。 刘老三站在自家门口,使劲抽著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婆娘从屋里出来:“孩儿他爹,好像是那边传来的。” “那边?程家二郎那儿?” “嗯,好像是肉香。” 刘老三咽了口口水,又使劲闻了闻。 活了半辈子,他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走,去看看。”他忍不住了,迈开步子直奔香味源头。 “慢点~天黑看不清路。” 刘老三带著婆娘,还有另外三户没签约的人家,齐刷刷地往程默这边走来。 越靠近,香味越浓。 等到了厨房门口,看见里面围著的一圈人,还有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刘老三的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了。 耳边听著这些庄户的討论,就这么干看著。 不多时,程默抬头看见刘老三,嘴角微微上扬,笑了笑:“刘庄头来了?正好,一会儿出锅了尝尝。” 刘老三有些尷尬地訕訕道:“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 心里却在嘀咕:花大价钱买香料药材,煮这些餵狗的东西,果然是败家子! 但这话不敢说出来,只能赔著笑站在门口。 .....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但一个时辰还是到了。 程默拿筷子扎了扎猪头肉,已经软烂。 “行了,出锅吧!” 赵狗子早就准备好大木盆,程默一勺一勺把滷味捞出来,满满装了两大盆。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程默拿起一块猪头肉,切下一小片尝了尝,味道不错,虽然少了几味调料,但食材新鲜,再加上香料全都是野生的,滷料配方又是系统出品,所以综合下来味道反倒比前世自己卤出来的那些更好吃。 当然也有可能是原主这具身体没尝过这种美食,所以有额外的感官加成。 不过不管怎么说,味道还是相当满意的。 感受到四周一双双火辣的目光,程默也不急著招呼眾人吃,而是又切下一块,递给刘老三,笑道: “刘庄头,尝尝?” 刘老三下意识地接过来,犹豫了一下。 这东西……真能吃? 但香味实在诱人,他一咬牙,把肉塞进嘴里。 咀嚼。 快速咀嚼。 刘老三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咸香浓郁,肉香醇厚,软烂入味,还他娘滴越嚼越香…… 他嚼著嚼著,眼泪都下来了。 把程默和周围的庄户都给看懵了: “刘庄头?怎么了?不好吃?” 刘老三使劲摇头,又使劲点头,嘴里含著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好吃……太好吃了……俺活了五十年,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不!闻都没闻到过!” 他三两口咽下去,眼巴巴看著盆里:“二郎君,能……能再给一块不?” 程默笑了,又切了一大块递给他。 刘老三接过来,这次捨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地啃,脸上全是满足。 其他庄户早就忍不住了,程默一声令下,眾人一拥而上,一人一块,吃得满嘴流油。 “俺滴个娘,这东西比肉还好吃!” “说什么胡话,这也是肉。” “作孽呀~俺以前扔了多少下水啊!早知道能做成这样……” “东家,这叫什么?咋做的?” “这叫滷味。”程默笑道:“至於咋做的,暂时保密。” 眾人虽然是农户,但也明白秘法不外传的道理,哈哈大笑著化解尷尬。 程默大手一挥道:“大家跟著我好好干,不出半年时间,我让你们顿顿都能吃上这滷味,吃到吐,吃到你们不想吃。” 刘老三吃完第二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又舔了舔手掌,接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在程默面前。 程默一愣:“刘庄头?你这是干什么?” 刘老三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悔恨。 “二郎君,俺刘老三有眼无珠!俺昨天没签契约,是俺自作聪明!俺以为……以为您是想骗俺们的,是想把我们赶出庄子,是欺负俺们不识字签卖身契……” 说著,他还啪啪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俺错了!俺真错了!二郎君,您大人大量,收下俺吧!” 包括李大牛在內的另外三户人也跟著跪下,磕头如捣蒜。 “二郎君,收下俺们吧!” “俺们也签!” 程默看著他们,脸上似笑非笑地沉默片刻。 刘老三心里直打鼓。 “刘庄头,”程默缓缓开口,“你昨日为何没签,我心里有数。” 刘老三脸色一白。 “你不信我,很正常。我名声確实不好。” 程默笑了笑,迈步上前道:“但你想过没有,我程处亮再不济,也是卢国公府的二公子。我犯得著骗你们几个庄户的地?再说这地本就是租给你们的。” 刘老三羞愧地低下头。 “行了,起来吧。” 程默摆摆手道:“明天一早,带上你的人,来找福伯签约。” 刘老三一愣,隨即狂喜:“二郎君!您……” “工钱一样,规矩一样。”程默看著他,收起笑容:“但有一条——如果以后再有二心,別怪我翻脸。” 刘老三砰砰磕头:“二郎君放心!俺刘老三要是再有二心,天打雷劈!” 另外三户人也跟著发誓。 程默让他们起来,指了指盆里的滷味:“来,大家都敞开吃。今晚这锅,算我请客。” 这一夜,神禾原上飘满了滷肉的香味。 十二户人家,二十七口人,除了两个躺家里养伤养病的老人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全都吃上了这辈子最香的一顿饭。 ...... “发薪水了!” “芜湖~” “东家发工钱了!” “一个个排好队!苏文,你做好帐本记录。” “狗子,你薪水预支了三日的,今天没你的份,在一旁帮忙数钱。” “你叫虎子是吧?个子挺高,钱收好,好好干,爭取明年娶个婆姨回来。” “谢东家,不过东家,俺今年才十四......” “......” 刘老三在不远处蹲著啃著猪蹄,看著那边跟庄户们一起说笑的程默,看著其余庄户们陆续领到薪水。 心中懊悔的同时,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年白活了。 这程家二郎君,怎地与长安城那些传闻中所说的全然不同? “看什么呢?”他婆娘问。 刘老三摇摇头,喃喃道:“俺就在想,这二郎君,到底是个啥人……” 婆娘没理他,专心啃著手里的食物。 第7章 这工钱你们不拿,是在害我啊! 隨著一眾庄户吃饱喝足领完薪水各回各家,神禾原上除了偶尔几声犬吠,便再无其他声响了。 福伯带著书生苏文收拾住所,程默坐在茅屋里,就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盯著眼前半透明的系统光幕发呆。 【当前僱农:17人】 【周期內累积已发放薪水:1900文】 【预计五日结算福报点:1700x100x5 = 850,000点】 八十五万点。 程默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等这批福报点到帐,他就能从商城里换更多好东西了。 火锅底料,土豆种子、辣椒种子、土壤改良剂,甚至可以直接换一批成品农具。 他也发现了商城的定价细节,商城三大主类,生活类、农场类和特殊类,最有性价比的还是农场类的。 他正美滋滋地算著帐,计划著怎么扩大规模,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二郎君?”是苏文的声音。 程默收起光幕:“进来吧。” 门推开,苏文提著盏小灯笼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你这愁眉苦脸的,可是因住所简陋,庄上条件艰苦而苦恼?” “非也。” 苏文摇头,在程默示意下坐下,斟酌著开口:“二郎君,学生想跟您请教几件事。” 程默挑眉,笑道:“说。” “第一件,是关於帐目的。” 苏文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翻开的同时缓缓道:“今日定製铁锅、採购灶具、香料、药材、米麵以及各类食材,加上发放的工钱,总共支出八贯七百文。您的二十贯,刨去这些,还剩十一贯三百文。” 程默点头,知道他话没说完,看向他,示意继续。 “学生斗胆问一句,二郎君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薪水的发放?还是日结?” 苏文深吸口气抬眼看他,眼神里带著精明,补充道:“日结一百文,確实能收买人心,但咱们手里这点钱,刨去日常开销,撑死够再发十天。十天之后呢?” 程默听完,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苏文,確实是个做財务的料,刚来就盯上了现金流的问题,而且做事上心且主动,会思考,不是他印象中的榆木书生。 程默想看看这个书生还有多少本事,也没急著解释,反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发?” 苏文犹豫了一下,硬著头皮道:“学生以为,日结只是权宜之计。等庄户们稳定下来,最好改成月结。长安城里的大作坊,都是月结。” 就想出个月结吗?看来古人在资本运作方面的思维还是有些太局限了。 程默摇摇头:“目前的情况来看,月结太长了,前期庄户们手里没钱,心里不踏实,还是先维持日结。不过日结確实也不是长久之计,算帐麻烦,所以我打算过几天改成周结。” “周结?”苏文一愣,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 “就是七天一结。”程默解释道,“比日结省事,比月结灵活。我打算今后统一標准,新入职的前两月为实习期,实行周结。等过了两月实习期转正后,就实行月结,每天也是一百文,但每月可以带薪休息两天。” “二郎君,月结给两日休息,岂不是亏了?还不如一直实行周结呢。”苏文不明白程默的用意,皱眉问道。 程默轻笑道:“周结有周结的好处,月结有月结的好处。这涉及到资金流转和资金储备的学问,我就不跟你细说了,日后你自会明白的。” 苏文似懂非懂的点头,飞快地心算著,嘴里嘀咕道:“选月结的话,一个月就是三贯,休息的那两天照样拿钱?” “对。” 苏文后知后觉,倒吸一口凉气道:“二郎君,这……这太优厚了!长安城里的大商铺,大酒楼,僱工一个月才一贯钱上下,还不管吃住!” 程默摆摆手,毫不在意道:“正因为优厚,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咱们现在缺的是什么?是人手,是忠心。花点钱买人心,不亏。” 苏文若有所思地点头,片刻后又问道:“还有件事,是关於那滷味的秘方。” 他身躯向前倾,压低声音说道:“二郎君,今日那滷味的香味,连学生闻了都走不动道。这种秘方恐怕不止能卤下水,滷鸡鸭滷肉肯定也不会差,放在任何一家酒楼手里都是传家之宝。您就这么当著所有庄户的面做,不怕泄密吗?” 程默看著他,眼里露出几分欣赏。 这个苏文,虽然年轻,但想得还是挺周到的。 “秘方的事,我心里有数。” 程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核心的香料配比,只有我自己知道。今天你们看见的那些香料包,那是我提前配好的,他们只知道往锅里扔,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至於说有人想根据我採购的香料药材去试,那我也只能祝他好运了。” 苏文眼睛一亮:“原来如此。” “而且呢,”程默继续道,“等生意做大了,我会把工序拆开。洗下水的只管洗下水,滷製的只管滷製,打包的只管打包。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手里那点活儿,就算有人想偷师,也得搞定每个环节的人。” 苏文听完,怔怔地看著程默,半晌才喃喃道:“二郎君……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程默心说,这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基操,嘴上却笑道:“怎么,你以为本公子就是个只会打架闯祸的紈絝?” “不是......” 苏文下意识地就想反问『不是吗』,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只是没想到。” 他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二郎君深谋远虑,学生佩服。往后在庄子上,学生一定尽心尽力,为二郎君管好帐目。” 程默摆摆手:“行了,別整这些虚的。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的忙。” 苏文应了声,刚要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二郎君,还有件事,您明日一早要和刘老三他们签约,是否需要学生提前把契约准备好。” “对,你提醒我了。”程默想了想,“这样,你今晚多抄几份。不只是刘老三他们,还有你和福伯的,工钱一栏记得空出来。” 苏文愣住:“学生和福伯的?” 程默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你们也是给我干活的,当然要签契约、拿工钱。” 苏文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二郎君使不得!学生是程府的帐房学徒,本来就是程家的人,哪能再拿您一份工钱!”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门半掩著,福伯也就没敲门,推门进来,看见苏文也在,愣了一下:“苏小子也在?正好,老奴正想跟二郎君说明日採购的事。” 程默招手笑道:“福伯来得正好,我刚跟苏文说,明天给你们俩也签僱佣契约。” 福伯的反应比苏文还大,差点跳起来:“什么?二郎君您这是折煞老奴!老奴是程家的家奴,家奴!老奴的职责就是伺候程家人一辈子,替程家做事,要什么工钱!” 程默早就料到他们会这样,笑著让两人坐下。 他这也是没办法,系统就是按照发薪来结算福报的,不多找点人发钱发薪水,那要这系统有何用? “福伯,苏文,你们听我说。”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觉得,我程处亮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吗?” “自然不是!” “二郎君自是有情有义之人!” 两人连忙摇头。 “那你们觉得,我是钱多烧得慌吗?” 两人又茫然地摇头。 程默收起笑容,换上真诚的神色,说道:“那我为什么要给你们发工钱?当然是因为你们值这个价。” 他看向福伯:“福伯,你在程家几十年,从前听我爹说起过,他小的时候你就在程家了,不仅是看著我长大的,也是看著我爹长大的,还伺候过我爷爷,这些年来你管事管帐管人,什么都会。现在我这儿一摊子事,全指著你张罗。你说,你值不值拿一份工钱?” 福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默淡淡一笑,又看向苏文:“苏文,你是读过书的人,算盘打得精,帐目理得清。往后咱们的生意做大了,每天的进出流水少说几百贯甚至上千贯。要把这么多的帐,这么复杂的钱財理清,你说,你值不值拿一份工钱?” 苏文也沉默了。 程默见二人不说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自己是程家的人,拿程家的月例和享受了程家提供的待遇,再拿我这个二公子的工钱,等於拿两份,心里过意不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想过没有,现在这个庄子,是我在管,不是卢国公府在管。你们给我干活,我给你们发工钱,天经地义。至於你们在府上的那份月例,那是你们应得的,跟我这个二公子无关。” 被绕晕的福伯还想说什么,程默连忙抬手制止,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再说了,福伯你想想,我爹把我扔在这儿,就是要我学好,要我好好反省的。我要是不给你们发工钱,让你们白干活,那我和那些黑心地主有什么区別?不还是个被人看不起,被人身后指指点点的紈絝吗?” “这工钱你们不拿,可是在害我啊!” 第8章 朝堂,弹劾 程默一句『是在害我『,把福伯二人整得哑口无言,他们甚至內心还真生出一丝罪恶感。 这对吗!? 见程默痛心疾首,一脸认真,像是来真的,福伯急了:“二郎君!老奴不是这个意思!您给庄户发工钱无妨,老奴给二郎君干活是应该的,哪能要工钱。” “应该的?”程默摇头,“福伯,你身为程家的奴僕,在程家几十年,伺候完我爷我奶,又伺候我爹我娘,把我哥和我拉扯大,这是应该的。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我在创业,是在做生意。你给我干活,就是我的员工,你拿工钱也天经地义。” 他看向苏文:“苏文,你也一样,应该懂这个道理。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何况是僱佣关係。” 苏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二郎君说得有理。只是为何学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多虑了!” 苏文苦笑:“学生实在是受之有愧。学生本就只是个学徒,又刚来第一天,什么功劳都没有,就拿著二郎君的工钱……” 程默摆摆手,鼓励道:“不,你错了。你今晚来找我,问的那两件事,就是功劳。这说明你把我这个庄子的事放在心上,说明你是个称职的帐房。” 他站起身,拍拍苏文的肩膀:“苏文,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庄子,以后要做大,不是几十个人的小作坊,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大產业。你在我这儿,不只是个帐房,是財务大总管。以后庄子上的每一文钱进出,都是要经你的手。你说,这样的人,值不值一份高薪?” 福伯懵了,苏文也听得呆住了。 財务大总管? 几百人、几千人的大產业?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紈絝”二字的理解,可能全都是错的。 福伯也在旁边愣神,半晌才喃喃道:“二郎君,您这……您这想的也太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程默笑道:“不远。福伯你想想,咱们的滷味很好,明天拿去长安卖,要是卖得好,是不是要扩大?扩大是不是要多招人?多招人是不是要有人管?这些人是不是要吃饭要住宿?吃饭是不是要厨房?住宿是不是要盖房子?等大家富裕起来,休息日了是不是要消费购物?是不是还要有个消遣娱乐的地方?今后需要很多的產业和配套,事情多得很。” 他掰著手指头数:“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离得开人?哪样离得开钱?福伯你经验丰富,要帮我管著这些事;苏文你精於计算,要帮我理著这些帐。你们俩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不给你们发高薪,给谁发?” “福伯你岁数也大了,若是等老了走不动,生个大病或孩子不孝不给你养老,自己攒点钱就不用过得那么苦;苏文你也是。家境不行,背景不行,即便入仕做了官也寸步难行,还不如多攒钱,买院子,娶妻子,生孩子,你要为將来考虑啊!” 福伯和苏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感动。 有那么一瞬间,二人觉得眼前说话的二郎君,不是一个长相稚嫩的少年郎,而是一个久经世事的长者。 扑通—— 福伯跪下了。 程默扶额,无奈道:“福伯你怎么又跪……” “二郎君!” 福伯老泪纵横,“老奴活了五十五岁,伺候了三代主子,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真心实意对待老奴,替老奴著想的!您放心,老奴这条命,从此以后就是您的!” 苏文也跟著跪下,眼眶泛红:“二郎君以国士待学生,学生必以国士报之!” 程默哭笑不得,赶紧把两人扶起来:“行了行了,別动不动就跪。赶紧起来,咱们说正事。” 他把两人按回座位上,正色道:“既然你们答应了,那我就详细说说工钱的事。” 福伯连忙摆手:“二郎君隨意给就成,老奴不挑。” 程默摇头:“那不行,工钱必须定清楚。福伯,你在庄子上的活儿最重,管採购、管人事、管后勤,一个月暂定五贯,怎么样?” 福伯差点又跳起来:“五贯?!二郎君,这……这也太多了!长安城里的大商铺掌柜,一个月也才三贯不到!您要不就按庄户的工钱,给老奴三贯便是。” 程默笑道:“那也是普通掌柜。福伯你是我程家庄的大总管,怎么能跟下面干活的工人一样,五贯不多。而且我打算针对所有职员每个季度调薪一次,也就是后续还要给你涨。” “每个季度调薪一次是啥意思,你们懂不?就是每三个月根据表现调整工钱,放心,表现差了不会降,但表现好的会涨,一般是涨一到两成。这很合理。” 当然,最后一句,程默是说给系统听的。 福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不停抹眼泪。 程默看向苏文:“苏文,你是帐房,不过还需要学不少学问才能真正胜任,就暂定一个月四贯。怎么样?” 苏文也呆住了。 四贯! 他在程府做帐房学徒,一个月才五百文! “二郎君,这……这学生……” 程默拍拍他:“別这那的了。好好干,这点钱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实习期的方案还没实施,但你们两个是程家的,就跳过实习期好了,不过这几日,你们俩的工钱,会跟那些庄户一样,日结。” 福伯和苏文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多谢二郎君!” “哈哈,行了,都回屋歇息去吧!”程默哈哈大笑。 ...... 这一夜,福伯和苏文几乎没睡著。 福伯躺在简陋的铺位上,翻来覆去地想:二郎君是不是中邪了? 怎么自从被老爷吊起来打过之后,二郎君跟换了个人似的? 还是说是因为来到这神禾原的缘故? 亦或是孩子不打不成器,要不回头等回到程府,把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也吊起来抽一顿? 另外一边,苏文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里,对著油灯反覆看那张契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四贯一个月啊! 只要攒一年,就能在长安城边儿上买个小小的院子了。 ———————— 次日,长安城皇城內,太极殿中灯火通明。 早朝。 这是贞观四年二月初十的清晨,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穿戴整齐,按品级和文官武官分类,站在大殿內两侧空地。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神色平静地听著群臣奏事。 北伐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回,李靖率军大破定襄,頡利可汗仓皇北逃。 大唐北境最大的威胁,即將被彻底拔除。 这本该是个举朝欢庆的日子。 但总有不怕扫兴的人。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中年官员出列,正是御史台的侍御史,郑弘业,滎阳郑氏的旁系子弟。 李世民微微頷首:“准。” 郑弘业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摺,朗声道:“臣弹劾卢国公程知节,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其二子程处亮,性格暴虐,於二月初九在长安城中,当街追殴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子弟,致使三人重伤,多人轻伤!此等暴行,目无王法,请陛下严惩!” 话音刚落,又一名官员出列:“臣附议!程处亮身为功臣之后,国公之子,不思报国,反而横行街市,欺压良善,若不惩治,何以正国法!” 这是卢氏族中的一个官员。 李世民眉头微挑,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站在武將班列首位,一脸无辜地眨巴著眼睛,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知节,你可有话说?” 第9章 不了了之 听到喊话,程咬金出列,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陛下,臣没啥说的。那小子確实打了人,臣已经把他吊起来狠狠抽了一顿,扔到城外庄子上反省去了。” 对面的郑弘业冷笑一声道:“哼!抽一顿就完了?卢家老三被打掉三颗牙,至今躺在床上不能进食!郑家老二的胳膊到现在还抬不起来!程將军一句『反省』就想就此揭过?” 程咬金闻言立刻瞪眼,质问道:“那你想怎样?让俺老程把那小子打死给你看?” “你!”对上这蛮不讲理的程咬金,郑弘业气不打一处来,气得长须直抖。 “行了。”御座上的李世民淡淡开口,“郑卿,程处亮殴打他人,確实不该。但依朕看,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意气之爭,当街斗殴罢了,倒也上升不到『目无王法』的地步。” 郑弘业一愣:“陛下,臣那侄儿……” 见他揪著不放,李世民稍稍坐直身躯,问道:“朕问你们,当时到底因何而起?是程处亮无缘无故追著卢家和郑家的人打,还是有什么缘由?” 郑弘业脸色微变。 李世民神色一动,看向程咬金:“知节,你知道吗?” 程咬金嘿嘿一笑:“臣倒是听说了点儿。好像是卢家那小子几人,当街说处亮是『千年老二』,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以后连爵位也继承不了。臣那儿子脾气暴,就……” 他话没说完,大殿里已经响起几声低笑。 李世民也忍不住嘴角微扬。 “千年老二”?这话確实够损的。 郑弘业脸色难看,挺著个鸭脖子嘴硬道:“陛下,即便如此,程处亮也不该当街行凶,还下此重手!” “郑卿,”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刚才说,程处亮把卢家老三打掉三颗牙,郑家老二手抬不起来,卢家老三多大了?” 郑弘业一愣:“这……约莫十七八岁。” “郑家老二呢?” “也是十八不到。” “那程处亮呢?” 郑弘业感觉有些不妙,闭口不言。 尉迟恭带著玩味儿的笑容说道:“回陛下,处亮比臣的长子宝琳小几个月,应该十六不到。” 李世民笑了:“十六岁的打十七八岁的,还是一个人追著好几个打?” 殿里笑声更大了。 程咬金適时补刀:“陛下,臣那儿子虽然不成器,但打架这块儿,確实隨臣,勇猛得很。” 李世民无语地看他一眼。 郑弘业还不甘心:“陛下,此事若不惩处,只怕……” “好了。”李世民收起笑容,拍板道:“此事不过是几个紈絝打闹,程处亮確实有错,既然知节已经责罚过了,那就再赔些汤药费,此事就此揭过。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议。” 说完,他带著皇帝那独有的上位者气质,转头看向房玄龄:“房卿,说说流民的事。” 房玄龄出列:“是,陛下。去年关中大旱,本就饿殍无数。今年开春以来,各地流民陆续涌入长安周边。据各州县上报,目前聚集在京畿道境內的流民,初步统计已超过三万人。” 李世民眉头紧锁:“三万人?” “是。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房玄龄道,“这些流民大多无家可归,无地可种,只能在城外搭窝棚度日。若不及时安置,恐怕会生乱。” 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郑弘业和卢氏官员对视一眼,知道今日弹劾程家的事,算是彻底没戏了。 比起几个紈絝打架,掉几颗门牙,三万流民才是真正的大事。 李世民看向群臣:“诸卿有何良策?” 戴胄出列:“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筹粮。流民聚集,首先要让他们吃饱,否则容易生事。臣建议开仓放粮,暂解燃眉之急。” 李世民点头:“准。还有呢?” 长孙无忌出列:“陛下,流民太多,开仓放粮不过权宜之计,长久安置才是根本。臣建议將这些流民分散到各州县,分给他们荒地,让他们开垦种粮。” 房玄龄皱眉:“王尚书此言差矣。如今正是春耕时节,流民若现在分散安置,分地、建房、发种子农具,一套下来至少一个月,今年的春耕就赶不上了。且即便能赶上,而今距秋收还早,这段时日如何过活?” 长孙无忌道:“那房僕射有何高见?” 房玄龄沉吟道:“臣以为,横竖都要放粮救济,何不先集中安置,以工代賑。让他们修路、挖渠、开荒,既能稳住他们,又能为朝廷出力。” 李世民眼睛一亮:“以工代賑?好主意。” 魏徵出列:“陛下,臣以为房僕射之策可行。但还需考虑长远。这些流民最终要如何安置?总不能一直以工代賑。存粮不多,户部也支撑不起。” 李世民缓缓点头,沉思片刻:“此事还得再议。戴卿,你先去筹粮,务必稳住流民。玄龄,你牵头擬定一个以工代賑的方案,儘快呈上来。” “臣遵旨。” “臣遵旨……” ...... 散朝后,程咬金刚出太极殿,就被几个武將围住了。 “老程,你家老二真把卢家那小子的牙打掉了?”尉迟恭一脸兴奋。 程咬金翻个白眼:“你不是都听见了嘛,那两家都闹到早朝上了,还能有假?” “打得好!” 尉迟恭哈哈大笑,一副恨不得是自己亲自动手的神色,侃侃道:“那几个世家子弟,跟他们老子一样,整日端著架子,拽得二五八万的,看著就来气!” 李勣在旁边淡淡道:“不过老程,你还是得盯著点儿你家老二。年轻气盛,这次是卢家郑家,下次要是打了更不该打的人……” 程咬金摆摆手:“放心,那小子被我扔到神禾原去了,那儿连个鬼都没有,他想打人也打不著。” 秦琼在旁边咳嗽两声:“神禾原?就是城南那个地瘠民贫的庄子?” “就是那儿。”程咬金嘿嘿一笑,“让他去体验体验什么叫苦日子,省得整天在城里给老子惹祸。” 尉迟恭嘖嘖两声:“你就不怕他在那儿饿死?” 程咬金瞪眼:“饿死也是他自找的!” 眾人说说笑笑,往宫外走去。 没人注意到,程咬金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老二啊老二,你他娘可別真在庄子上饿死了! 你娘偷偷给你的二十贯只要不乱花,撑到秋收想来是尚有盈余的。 ...... 第10章 亲自带队进城 时间倒退,画面一转,来到长安城南外三十里的神禾原。 天还没亮,程默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外面传来福伯的声音:“轻点儿轻点儿!別吵醒二郎君!” 然后是春桃细声细气的回应:“福伯,俺们儘量轻著点儿,但这锅实在太大……” 程默无奈地笑了笑,翻身坐起。 算了,反正也睡不著了,起来看看他们干得怎么样。 他推门出去,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远处的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掛在天上。 但临时充作厨房的那间茅屋里,已经亮起了灯火,几个身影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程默走过去,就看见春桃和王大姐正在往大锅里倒水,两个年轻后生在旁边劈柴,福伯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柴。 “福伯,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福伯抬头,看见程默,连忙站起来:“二郎君?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老奴还想著让您多睡会儿呢。” 程默摆摆手:“被吵醒了就起来看看。你们这是几点开始的?” “丑时就起了。”福伯笑道,“丑时三刻刚过,春桃她们就来敲门了。” 程默看了看天色,丑时……那不就是凌晨两点? 他看向春桃:“你们这么早就起来了?” 春桃靦腆地笑了笑,脸上的胎记在火光映照下若隱若现:“东家昨晚说今日要滷製食材去卖,我便想著早点起来,多干点活儿。” 程默心里一暖。这些员工,是真的把他的话当回事了啊。 “行,那便继续吧,我也再好好教教你们。”他笑著挽起袖子,没有一丝国公之子的样子。 猪头肉、猪心、猪肝、猪肚、牛肚、牛百叶、鸡杂鸭杂…… 满满当当两大锅,咕嚕咕嚕的燉煮著。 “工序还是跟昨晚一样,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程默拍拍手,“等滷好,估摸著正好天亮,咱们吃了早饭就进城。” 春桃在旁边小声问:“东家,这滷味……都是些下水,城里那些老爷夫人不一定能接受,真的能卖出去吗?” 程默笑了:“放心吧,不仅卖得出去,还会供不应求!” “大家不用一直守著,轮流去眯一会儿吧。” ...... 一个时辰后,天终於亮了。 滷味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比昨晚还要浓郁。 整个庄子的人,也全都醒了。 刘老三带著婆娘和另外三户人,早就等在厨房外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程默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笑道:“刘庄头,这么早就来了?” 刘老三连忙躬身:“二郎君,俺们是来签约的!” 程默点点头:“行,等我先吃完早饭,咱们就把契约签了。” 刘老三连连点头:“不急不急,二郎君您先吃!” 程默招呼他们:“没吃的吧?一起吃点?” 刘老三刚要客气,旁边他婆娘使劲拽他袖子。刘老三訕笑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程默摆摆手:“客气什么,你们也马上是大傢伙儿中的一员。福伯,给他们盛点粥。” 福伯应了声,不一会儿端出几碗热粥。 刘老三等人接过碗,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 早饭过后,签约正式开始。 苏文拿出准备好的契约,接替之前程默的工作,一份份念给刘老三他们听。 “僱佣期一年,日薪一百文,日供早中两餐,工伤包治……” 等契约念完,刘老三二话不说,狠狠按了手印。 他婆娘和其他三户人也跟著按了手印。 刘老三按完手印,抬头看程默,眼眶泛红地再次感谢:“二郎君,俺刘老三昨天有眼无珠,您还肯收留俺……俺往后一定好好干!” 程默拍拍他肩膀:“行了,就別婆婆妈妈的重复煽情了,今后好好干就行。对了,听福伯和其他人说,你以前在庄子上干过泥瓦匠?” 刘老三一愣:“是……是干过几年,后来地种不过来,也没人建屋子,就没干了。” 程默眼睛一亮:“太好了。正好我有个活交给你。” 他指了指那几间破旧的茅屋:“看见那几间屋子没?我要改造灶房和住的房屋,由你组建程家建造队,先带著李大牛他们几个,再挑两个有力气有经验的,今后就负责干这个吧。有问题和疑惑隨时找我就行。” 刘老三愣住了:“改……改造屋子?” “对。”程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他昨天画的灶房改造图,“你看,这是灶台的新样式,这是烟道,这是蓄灰池……能看懂吗?” 刘老三接过来,看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二郎君,俺字不认识,不过图倒是能看懂,这……这是您画的?” “对,怎么了?” 刘老三咽了口唾沫:“俺没见过画得这般精致、清晰明了的建造图,更没见过这种灶台!” 程默笑道:“能建吗?” “能!一定能!”刘老三拍著胸脯,“二郎君您放心,俺一定给您建得漂漂亮亮的!” 程默点头:“行,那今天就开始。李大牛力气大,给你当帮手。需要什么材料,跟福伯说。” 李大牛在旁边憨厚地点头:“东家放心,俺力气大,啥活都能干!” “嗯,那我说说今天大家的分工。”程默看向其他人,目光先是落在春桃她爹身上:“许半斤,今天还是由你带队,再挑四个人继续开荒种菜,照看菜园,接下来的几天暂时负责耕种,直到把那些种子全种下去。” “苏文,今日由你来坐镇庄子,帮忙看著点,没事多看多了解下庄子四周。福伯,你今天还得进一趟城,採购所需的物资和明日需要的下水。” 福伯应了声,又问道:“二郎君,您今天也进城?” 程默点头:“对,第一次售卖滷味,我带狗子他们几个去,我亲自去把把关,给他们探探路。” 福伯犹豫道:“二郎君,您这身份,去西市卖滷味,万一被人认出来……” 程默笑道:“放心,我会乔装打扮一下的。再说了,就算被认出来又怎样?我爹让我在庄子上反省,又没说不许我进城卖东西。” 福伯想想也对,便不再劝。 ......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两辆牛车停在庄子门口,一辆装满了滷味——用荷叶包好的猪头肉、牛肚、鸡杂等,整整齐齐码在木桶里。 另一辆空著,准备採购物资回来时装货。 赵狗子和两个年轻后生站在车旁,一脸兴奋。 “东家,咱们这就去长安?” 程默换了身半旧的粗布衣裳,头上戴了顶斗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农户。 他检查了一遍车上的滷味,满意地点点头。 “走,出发。” …… 牛车缓缓启动,向著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程默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神禾原。 刘老三已经开始带著人拆灶台了,远远能隱约听见锤子敲打的声音。 春桃站在厨房门口,往这边张望。 福伯还在和苏文交代什么,两人比比划划的。 程默收回目光,看向长安城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 牛车轔轔向前,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狗子忽然凑过来,小声道:“东家,俺......俺有个事儿想问您。” “问。” “俺娘昨天喝了您预支的钱买的药,今天精神好多了,都能下地走几步了。”赵狗子眼眶微红,“俺……俺不知道咋谢您。不谢又觉得心里不安” “还以为啥事儿呢,”程默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活,就是最好的谢。踏踏实实跟著我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才哪到哪。” 赵狗子狠狠点头:“东家放心!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程默笑了笑,没说话。 牛车继续向前,穿过荒凉的田野,穿过稀疏的村庄,穿过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 程默的目光落在那些流民身上,若有所思。 福伯昨晚说,长安城外聚集了上万流民。 这些人,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 別说给日薪百文的工钱了,即便是只包吃包住,恐怕这些流民都会抢破头的加入。 如果滷味生意做起来,如果庄子產业扩大,如果…… 他摇摇头,暂时压下这些念头。 一步一步来,先把今天这趟卖好了再说。 牛车越走越远,身后的神禾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前方,长安城的轮廓已隱隱可见。 第11章 西市卖滷味 牛车轔轔向前,长安城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程默坐在车板上,看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 昨天刚从那儿被撵出来,今天就又要回去。 还是偷偷摸摸地回去。 “东家,咱们从哪个门进?”赵狗子凑过来问。 程默想了想:“南边有几个门?哪个离西市近?” “安化门。”赵狗子挠头,“昨日福伯就是走的那边,从安化门进去,往北走不远就是西市。” “那就安化门。” 牛车拐上通往安化门的大道,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步行的...... 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往城门方向匯聚。 程默观察著这些人的衣著打扮、精神状態,默默在心里给贞观四年的长安城做著侧写。 很快,安化门到了。 城门洞开,几个守门士卒站在两侧,盘查著进出的人群。 程默的牛车排在一队后面,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时,一个士卒走过来,打量了一眼车上的木桶:“里面装的什么?” “吃食。”程默压了压斗笠,哑著嗓子答道,“自家做的,拿去西市卖。” 士卒並没有认出画了妆的程默是卢国公府的二公子,他掀开桶盖看了看,一股卤香味飘出来,他双眼微亮地愣了一下:“什么东西?这么香?” “自家滷的一些下水。”程默没有国公之子的傲慢,嘻嘻的陪著笑道:“军爷要尝尝不?还没开张,先给您来一块?” 士卒咽了口口水,摆摆手:“当差期间,吾等不吃来歷不明的东西。行了,进去吧,別在城中惹事,別到处乱跑。” 程默连声道谢,赶著牛车进了城。 ...... 进城之后,景象大不相同。 街道比城外宽了好几倍,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坊墙,间或有几个坊门开著,能看见里面的街巷。 行人更多了,衣著也更体面。 偶尔有骑著马的官员经过,前面还有差役开道,行人纷纷避让。 赵狗子三个虽然是第二次进城,但跟在牛车旁边的他们,眼睛依旧好奇的四处张望。 “东家,那就是皇城吗?”小石头指著北边隱约可见的高大城墙。 “那是宫城。”程默隨口答道,“皇城在宫城南边,百官办公的地方。” 小石头咂舌:“东家您懂的真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狗子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傻,咱东家什么身份,卢国公府的二公子,能不知道吗?” 就连一个农户也只知道他是卢国公的二公子,而不是认识程处亮。 果然原主是活在他老爹卢国公的影子下的,难怪之前被卢郑两家的公子一讥讽就忍不住动手打人了。 程默心中感嘆,没再接话。 牛车继续往北走。 没走几米,穿过一条横街,眼前豁然开朗。 路边支起了不少棚子,排著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棚子上掛著幡,写著“賑粥”二字。 队伍里的人,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赵狗子脚步顿了顿,低声道:“东家,这就是那些逃荒的吧?” “应该就是了。” 程默点点头,放慢车速,从队伍旁边经过。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趴在路边,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们的牛车,准確地说,是看著车上的木桶。 那眼神,像极了饿狼见到肉。 小石头年纪比赵狗子还小,心软了,小声问:“东家,咱们带的滷味不少,能不能……” 程默沉默片刻,摇摇头打断道:“现在不行。滷味还没卖,咱们自己带的乾粮也不多。” 小石头低下头,没再说话。 牛车从少年身边经过,那少年的目光一直追著他们,直到看不见。 程默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他手上就这点本钱,要是用来做善事,用不了几天就得喝西北风。 等买卖做起来,再说吧。 ...... 很快,西市到了。 这是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城中城”,四面都有门,门口有士卒把守。 此时正值开市时间,人流如潮水般涌进去。 程默让赵狗子三个在入口处看好牛车,自己先混进去打探。 一进西市,程默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宽敞的街道纵横交错,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 布行、粮行、盐行、铁器行、酒肆、食铺……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穿绸裹缎的富商,有粗布短衣的小贩,有牵著骆驼的胡商,有背著包袱的外地客。 各种语言、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的,就像一锅煮沸的水。 虽然他拥有原主的记忆,但来自现代的程默此刻亲自处在这种环境下,心中还是別有一番感触。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烤饼的香味、酒香、香料味,还有……马粪味。 这才是真正的长安,活著的长安。 他面带笑容,心中感嘆,隨后顺著人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 很快他就发现,这西市不是隨便能摆摊的。 每个摊位都有固定的位置,有些摊位后面是店铺,有些是推车,但都规规矩矩地排在街道两侧。 有几个挑著担子的小贩想插进去卖,马上就有穿著短褂的人过来驱赶。 程默拦住一个过路的老者,客气地问:“老丈,请问这西市的摊位,要怎么做才能租?” 老者打量他一眼:“头回来西市做买卖?” “是。” “那就去找牙人。”老者指著前方,“往前走,就有个牙行,专门管这个。你给点钱,他们帮你安排。” 程默道了谢,按老者指的方向找过去。 果然有一间铺子,门口掛著“西市牙行”的招牌。 程默走进去,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柜檯后面嗑瓜子。 妇人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身著朴素,语气淡淡道:“租摊位?” “是的。” 妇人放下瓜子,拿出一本簿子,头也不抬道:“临时还是长期?临时一天五十文,长期一个月一贯,位置有好有差,租金也有所浮动。” 程默想了想:“今天先租临时的,要是卖得好,再租长期的。” 妇人点点头,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隨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收了钱,递给他一个木牌:“出去往东走,第六个路口右转,靠南边有个空位,那就是你的。牌子掛你摊位显眼处,便没人赶你。” 程默接过木牌,道了谢,刚要出门,迎面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穿著廉价的绸衫,留著山羊鬍,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看见程默,眼睛一亮:“这位郎君面生,头回来西市?” 程默警惕地点头,没有做声。 男子自来熟的笑道:“郎君不必如此提防在下,在下姓孙,是这西市的老牙人了。郎君要卖什么?要不要在下帮忙张罗售卖?一天只要抽一成。” 程默摇头:“多谢孙牙人,我已经租好摊位了。” 孙牙人也不失望,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郎君,在下多嘴问一句,您卖的什么?在下在西市十几年,鼻子最灵,刚才一进门就闻见郎君身上一股异香。” 程默心里一动。 这牙人鼻子倒是灵,在这各种气味混杂的坊市,居然还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程默轻笑一声,开口道:“一种吃食,滷的。” “这香味,在下从未闻到过,想必味道一定不差吧。” “那是自然。” 孙牙人眼珠子转了转:“郎君,要不这样,在下帮您盯著摊位,每天收摊后把帐目和剩货送到您指定的地方。您只要给在下一点辛苦费,一天五十文就成。” 程默摇头,笑道:“这就不必了,我带了人来的。” “別啊,郎君。您既然是头回来这西市做买卖,想必很多规矩都不清楚,这西市泼皮无赖也不少,有在下帮您在一旁看著,您的买卖会少许多麻烦。” 程默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 在这鱼龙混杂的坊市,什么规矩都不清楚,有这么个牙子在,確实能少些麻烦。 他不能天天亲自来卖,赵狗子他们几个又太嫩,还没成长起来,万一遇到麻烦还真不一定应付得下来。 有个地头蛇帮忙,能省不少事。 “五十文一天可以。”程默思索片刻后点头,隨后忽然气势一变,郑重其事道:“但本公子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买卖要长期做,要是你这边出了岔子……” 公子? 孙牙人听到程默的自称,盯著他的穿著打扮再扫了一眼,拍著胸脯道:“郎君放心!在下在西市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信誉!” 程默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先试试,你帮我盯著,带著我的人卖。他们年岁都不大,你多带带。” 孙牙人喜笑顏开:“成!郎君怎么称呼?” 程默顿了顿,隨口道:“叫我『默子』就成。” 这是他的小名,亲戚朋友和同学都这么叫他。 “默子?”孙牙人一愣,“这名字……” “小名。”程默面不改色,“家里排行小,爹妈就这么叫。你呢,全名是啥?” 孙牙人也不多问,拱拱手:“默子郎君,在下孙亚,往后多多关照。” ...... 第12章 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程默带著孙亚回到牛车旁,赵狗子三个正眼巴巴地等著。 “东家!”赵狗子迎上来,“租到摊位了?” 程默点头,指了指孙牙人:“这是孙亚,是个牙人,最近一段时日会帮咱们盯著摊位,顺便教你们如何叫卖。狗子,你们三个先听他安排,跟著好好学。” 赵狗子看了看孙牙人,点点头。 孙牙人指挥著他们把牛车赶到那个空位,又帮忙把木桶搬下来,摆好。 程默从桶里拿出用荷叶包好的滷味,切了两块,递给孙牙人:“孙牙人,这便是我做买卖要卖的东西,你先尝尝,了解了解。” 孙牙人接过,打开荷叶,香味扑鼻而来。 他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圆了。 嚼著嚼著,他竖起大拇指:“默子郎君,您这东西,绝了!在下在西市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绝对好卖!” “嗯,那便开始吧。” 程默笑了笑,压低声音对赵狗子他们交代了几句,又跟几人敲定了售卖价格,然后戴上斗笠,退到人群后面。 他不想站得太近,万一被认出来就麻烦了。 孙牙人把滷味摆好,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吆喝: “新鲜滷味!独家秘方!闻著香吃著更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跟来的三人中的蒋二娃也跟著吆喝,他嗓门大,一嗓子出去,半条街都能听见。 “滷味!滷味!刚出锅的滷味!” 香味开始飘散。 旁边摊位的小贩们最先闻到,纷纷扭头看过来。 一个卖饼的老汉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旁边的年轻人也闻到了,顺著香味一看,就看见了那个新摆出来的摊位。 “那边卖的什么?去看看?” 年轻人走过去,孙牙人立马切了一小块递过去:“客官,尝一块,不要钱!”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 咀嚼。 眼睛慢慢睁大。 “这……这是何吃食?怎地如此之香?” “滷味!”孙牙人笑眯眯地按照程默嘱咐的说道:“咱这是独家秘方,整个长安独一份!今天开张,八折优惠,一斤只要四十文!” 年轻人二话不说,掏出钱:“给我来半斤!” 第一单,成了! ...... 半个时辰后,摊位前排起了小队。 孙牙人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称重一边算帐一边收钱,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赵狗子和小石头负责切肉、打包,蒋二娃继续吆喝。 程默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这火爆的场面,嘴角微微上扬。 这第一项买卖,算是成了。 照这个势头,今天带的两大桶净重四十几斤的滷味,用不了半天就能卖光。 他正想著,旁边传来一个酸溜溜的声音: “哟,生意不错嘛。” 程默扭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著纯色较为高档的灰色绸衫,挺著个肚子,正斜眼打量著那个摊位。 旁边摊贩小声议论: “钱掌柜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那卖滷味的是新来的吧?不知道可晓得规矩?” 程默眉头微皱。 钱掌柜?规矩? 程默打量著那个被称为“钱掌柜”的中年男子。 绸衫,圆脸,眯缝眼,笑起来像只狐狸。 钱掌柜踱著步子走到摊位前,也不排队,直接挤到最前面。 孙牙人一看是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堆起更浓的笑:“哟,钱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钱掌柜皮笑肉不笑:“孙牙人,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西市来了新吃食,也不先知会我一声?” 孙牙人陪著笑:“钱掌柜说笑了,东家是个新人,刚来西市做买卖,这不是刚开张嘛,还没来得及……” 钱掌柜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一桶桶滷味上,吸了吸鼻子:“嗯,確实香。什么做的?” 孙牙人看了看人群后面的程默,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回钱掌柜,这是滷味,滷的下水,是用几十味香料药材滷製而成。” 钱掌柜眼睛眯了眯:“下水?” 他从摊位的砧板上夹起一块牛肚,看了看,放进嘴里。 咀嚼。 后方的程默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钱掌柜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舒展,最后眼睛亮了。 那表情,跟昨晚刘老三第一次吃滷味时简直一模一样。 钱掌柜咽下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东西。孙牙人,这东西是谁的?把背后的人叫出来,我跟他谈谈。” 孙牙人有些为难地看向程默。 程默知道躲不过了,压了压斗笠,走上前去。 “钱掌柜,小民就是这滷味的卖家。” 钱掌柜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粗布衣裳和沾著灰的脸上转了一圈:“你是哪儿来的?” “神禾原的农户。”程默哑著嗓子答道,“家里地薄,种不出什么,就琢磨著做点吃食来卖。” 钱掌柜点点头:“这滷味,你打算怎么卖?” “普通五十文一斤,精品百文一斤。开张前三日,八折。” “哦?那便是四十文一斤咯,价格倒是不便宜。” 钱掌柜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小兄弟,你这滷味不错。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程默不动声色:“钱掌柜请说。” “我是西市最大酒楼『太白居』的二掌柜,”钱掌柜指了指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我们太白居,每日要接待上百號客人,还都是些身份尊贵的客人,光后厨用的肉食就不下两百斤。你这滷味,有多少,从今往后我都全包了,不必卖给他人。就按你定的价,不打折。” 赵狗子三人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全包了?那岂不是每天都有稳定收入? 但程默却皱起了眉头。 不愧是大酒楼的,还真是財大气粗。 不过,全包? 那跟他给太白居当供货商有什么区別? 他辛苦折腾这么久,可不是为了给別人做嫁衣。 “多谢钱掌柜抬爱。”程默不卑不亢,“只是小民这滷味,是想做成长久买卖的,不想只卖给一家。”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哦?你是不相信我们太白居能吞下?我们现在就能签订契约。” 程默摇头:“不是不信,是小民有自己的打算。这滷味要是只卖给太白居,那跟我给贵店当伙计有什么区別?小民虽然只是个种地的,但也想自己闯荡闯荡。” 钱掌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有些冷:“小兄弟有志气。不过你刚来西市,可能不知道规矩。在西市做生意,得罪了人,这买卖可不好做。” 程默抬眼看他,目光平静道:“钱掌柜说的是。小民初来乍到,確实不懂规矩。但小民做买卖有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 “买卖公平,你情我愿。您想买,排队就是。您想包圆,小民不卖。这不犯王法吧?” 钱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著程默看了几息,忽然点点头:“行,你小子硬气。那咱们走著瞧。” 说完,袖子一甩,带著两个隨从走了。 周围的小贩们面面相覷,有人小声嘀咕: “这年轻人胆子真大,连钱掌柜都敢得罪。” “钱掌柜背后的太白居,东家可是郑家,他这买卖怕是做不长了咯。” “可惜了,那滷味是真香,这还是滷的些下水,若是滷肉……” 孙牙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凑到程默身边,压低声音:“默子郎君,您这是何必?钱掌柜虽然只是个二掌柜,但他背后可是滎阳郑氏啊!” 哟?这么巧! 程默嘴角一撇,看了他一眼:“滎阳郑氏又如何?我一个种地的,还能把我怎么著?” 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孙牙人嘆气:“郎君,您太小看这些世家了。他们想让您的买卖做不成,有的是办法。比如让人来捣乱,比如让牙行不给您租摊位,比如让官府来查您……” “无妨。” 程默若有所思,脸上没有丝毫露怯。 他拍了拍孙牙人的肩膀:“多谢孙牙人提醒。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继续帮我盯著摊位,有事隨时通知我便是。” 孙牙人见他这么淡定,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招呼客人。 程默退到人群后面,继续观察。 钱掌柜这个小插曲,並没有影响滷味的生意。 不仅没有影响,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 这些人有真心想买的,也有看热闹的。 第13章 房玄龄来了? 到午时前后,两大桶滷味已经卖了一大半,所剩不多。 孙牙人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虽说今日他这单是固定五十文报酬,不按提成。可只要生意好,明天后天就肯定还能继续干。 程默粗略算了算,已经卖了三十多斤,十斤不到的少量精品牛肚,猪蹄和鸡爪鸭掌等全部卖完,总收入近两贯。 刨去那微不足道的成本,净赚一贯多。 五十文一斤,就算打完折也要四十文,可不便宜,毕竟长安城的普通僱工日薪最高也不过三四十文。 如此看来,这长安城的生意还真好做,有钱人也是真多。 主要这才半天时间。 今天也只是试卖,准备的滷味並不多,名气也还没打出去。 要是今后全天卖,口碑做起来,这一个摊位一天赚个四五贯应该是轻轻鬆鬆的事。 一个月就是百来贯。都够普通人在长安城买个小院子安家了。 看来可以扩大规模,招更多的人了! 程默正美滋滋地算著帐,忽然听见人群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小爷来了!” 一个粗声粗气,却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两个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瘦一壮的少年挤开人群,先后闯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十五六岁年纪,虎头虎脑,身强体壮,皮肤黝黑,一脸横肉,穿著顶级绸缎袍子,腰里別著根马鞭。 后面那个年纪小些,也稚嫩些,带著点书生气息,十三四岁,一脸憨厚,跟在后面小跑:“宝琳哥你慢点,等等我!” 程默一看清这两人的脸,记忆涌现,心里咯噔一下。 尉迟宝琳! 原主老爹程咬金的死对头兼好兄弟尉迟恭的儿子,也是原主的死党之一! 另一个是房遗爱,当朝宰相房玄龄的次子。 虽然是文官之后,但这房遗爱也是个紈絝,从小就喜欢跟在他们这些武官二代的屁股后面玩,不过原主几人嫌弃他年纪小,打架也不行,总不愿意带他。 这两个傢伙怎么来了? 程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斗笠压得更低。 片刻间,尉迟宝琳已经衝到摊位前,大嗓门震天响: “什么东西这么香?小爷在西市门口就闻见了!让开让开,让小爷看看!” 孙牙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哪家的紈絝子弟,连忙陪著笑:“这位小郎君,小摊卖的是滷味……” “滷味?什么滷味?”尉迟宝琳盯著那一桶桶油光发亮的东西,眼睛都直了,“这啥做的?怎么这么香?” 孙牙人没立刻说是下水,切了一块猪头肉递过去:“小郎君尝尝,不要钱。” 尉迟宝琳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 嚼著嚼著,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滴个亲娘……”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也太好吃了!” 三两口咽下去,他直接掏出一大把碎银拍在摊位上:“给我来两斤!不,三斤!各种都要!” 房遗爱在旁边小声嘀咕:“宝琳哥,咱还是小点声,咱们是偷跑出来的,要是被你爹知道……” 尉迟宝琳一摆手:“怕什么!我爹下朝就去了军营练兵,顾不上我!再说了,我给他带点好吃的回去,他还能打我不成?” 房遗爱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孙牙人眉开眼笑,麻利地给尉迟宝琳称了三斤滷味,用荷叶包好。 尉迟宝琳接过,又立马夹了一块塞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香,太香了!喂,你们这滷味天天有吗?平日都在这儿卖?” 孙牙人指了指程默的方向:“在下只是个牙人,这位默子郎君才是东家,公子您得问他。” 尉迟宝琳顺著他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程默身上。 程默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尉迟宝琳盯著他看了几眼,微微弯腰附身,脖子还往前伸,忽然皱眉:“咦?小爷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程默虽然脸上抹了灰化了妆,但还是压低声音,哑著嗓子轻咳一声道:“咳嗯~小民麵皮糙,长得一副大眾脸,客官定是认错人了。” 尉迟宝琳又看了他两眼,挠挠头:“是吗?可能是看错了。”他大大咧咧地一边嚼著滷味一边嘀咕,“他被程叔叔抽了一顿又扔城外庄子上去了,怎么可能在这儿,还干起买卖来。” 房遗爱在旁边好奇地问:“宝琳哥,你是说处亮哥啊?” 尉迟宝琳点头:“对啊,就前两天的事。处亮把卢家老三的牙打掉了,被他爹吊起来抽,然后撵出城了,说是至少半年不得回长安。我爹下朝回来说的。” 房遗爱缩了缩脖子:“处亮哥真厉害……卢家老三比我哥小不了多少呢。” “厉害什么厉害,”听到谈及打架,尉迟宝琳翻个白眼,不屑道:“现在他指不定在哪个庄子上哭呢。那神禾原我听说过,地瘠民贫,鸟不拉屎的地方,嘿~够他受的。” 程默听著这俩活宝议论自己,脸上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他得使劲忍著,才能不笑出来。 尉迟宝琳又夹了一块滷味塞嘴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房遗爱说:“对了,你不是说这几日功课不少嘛?怎么也溜出来了?” 房遗爱一脸訕笑道:“我爹下朝回来后,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南看看流民的情况。我趁我娘不注意偷跑出来的。” “行啊你,”尉迟宝琳拍拍他肩膀,咧嘴笑道:“有出息!” 两人就这么站在边上一边说一边吃,尉迟宝琳手里的滷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的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 “遗爱?你怎么在这儿?” 房遗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一个穿著半旧常服、带著老僕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地看著他。 “爹……爹?!您怎么来了?”房遗爱结巴了。 程默心里一紧。 房遗爱他爹? 房玄龄?! “老夫刚从城外回来,途径此处,没曾想你竟也在此。你今日的课业做完了吗?”房玄龄站在人群外面,板著脸说道。 说话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然后扫过摊位,最后停留在那些冒著热气的滷味上。 他身边跟著一个老僕,老僕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程默注意到那老僕站立的姿势。 脚跟併拢,腰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一看便是从军营出来的。 房玄龄走过来,房遗爱下意识把手里的滷味往身后藏,但那动作太明显,在他爹面前根本藏不住。 “藏什么?”房玄龄淡淡道,“拿出来。” 房遗爱苦著脸,把荷叶包递过去。 房玄龄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微挑起。 “这是什么?”他问。 边上孙牙人赶紧嘿嘿答道:“回这位老爷,这是滷味。独家秘方,用香料滷製一些边角肉和下水而成。” “下水?”房玄龄一怔,目光落在那一桶桶滷味上,“可是老夫所想的那些……猪下水、牛下水?” “正是。” “作价几何?” “剩下这些普通的,五十文一斤,开业前三日八折,只需四十文。还有精品的,百文一斤,准备得不多,今日已售罄。” 房玄龄沉默片刻,从荷叶包里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 后方默不作声的程默注意到,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若有所思。 “价格不便宜,但是好东西。”房玄龄点点头,“腥膻之物,竟能处理得如此乾净,入味也恰到好处。这手艺,倒是难得。” 他看向孙牙人:“这是你的手艺?” 孙牙人连忙摆手:“不不不,小的是帮忙的,这位才是东家。”他指了指人群后面的程默。 房玄龄的目光落在程默身上。 第14章 场景任务:滷味长安 程默只能上前一步,压著嗓子道:“小民见过老爷。” 房玄龄打量著他,半旧粗布衣,压低的斗笠,脸上还沾著灰,一副普通农户的打扮。 但房玄龄总觉得,这年轻人站立的姿势、说话的语气,跟寻常农户有些不同,且眉宇间还有些眼熟。 “你是哪里人?”房玄龄问。 程默心中苦笑,权衡半息后,说道:“回老爷,小子是城南神禾原的农户。” 房玄龄眉头微微一动:“神禾原?是城南外的那个神禾原?那地方大片土地瘠薄,收成不好吧?” 程默点头:“是,所以小子才想著做点別的营生,补贴家用。” “这滷味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程默早有准备,语气平缓道::“家传的。祖上有人做过厨子,传下来些方子。小子閒著没事琢磨著试了试,没想到能成。” 房玄龄点点头,又问:“你这滷味,一天能卖多少?” “今日头回卖,算试水,还不清楚。若能固定下来,一天卖个百来斤应该不成问题。” 房玄龄心里飞快地算了笔帐。就按全是普通的一斤五十文,百斤就是五千文,五贯钱。下水的价格他清楚,刨去成本,想来这买卖利润非常可观。 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买卖! 他忽然想起朝堂上討论的流民问题。 以工代賑,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可活儿从哪里来?单单靠朝廷那些本属於徭役的活,根本无法妥善安置数以万计的流民。也安置不起。 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这买卖不小,看你也不像是干活的,僱人了吧?”房玄龄问。 程默愣了愣,好奇对方是怎么看出自己不干活的,嘴上笑答道:“老爷猜得不错,的確雇了几个庄户帮忙。” “给他们多少工钱?” “日结一百文,管两顿饭。”程默淡淡地说道。 房玄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一百文? 长安城里的大商铺,僱工一个月才一贯钱上下,还不一定管饭。 这年轻人给庄户开一百文一天,还管两顿饭? “你这工钱,可比长安城里的工匠还高。”房玄龄似笑非笑。 程默坦然道:“小子想著,让他们吃饱穿暖,干活才卖力。再说了,他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多给就多给点。” 房玄龄沉默片刻,又问:“你一共雇了多少人?” “眼下有二十多人。”程默顿了顿,补充道,“都是庄上的佃户,还有些是流落到附近的。” 房玄龄眼睛一亮:“你还雇了流民?” 程默点头:“有几个。都是从终南山那边过来的,没吃没喝,怪可怜的。反正我也要招人干活,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话半真半假。 他確实打算招流民,但眼下还没来得及。 不过这么说,能给自己立个人设,不亏。 房玄龄看著他的眼神,变了。 一个农户,有点手艺,会做生意,这没什么稀奇。 但能主动给庄户开高薪,还愿意雇流民,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房玄龄问。 程默心里一紧,正要开口,房遗爱忽然插嘴:“爹,你问他名字干什么?” 房玄龄瞪了他一眼:“为父隨便问问。” 程默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模稜两可的说道:“小子姓程,小名默子,在家排行老二,乡亲们都叫我程二。” 这么说虽然有暴露的风险,但却也没有撒谎。回头若是真暴露了,再见到对方,他也不至於在这位房叔叔面前落得个满嘴谎言的印象。 “程默子?”房玄龄点点头,“程二郎,倒是好记。” 说完他又定眼看了看程默,似乎是在將眼前这个谈吐清晰、彬彬有礼的农户少年跟印象中那个出身武將世家,到处惹是生非、打架斗殴的长安城紈絝程处亮形象做交集,然后就直接拋之脑后了。 听到对方语气和观察到神態变化的程默,心里鬆了口气。 程默子就程默子吧,总比程处亮强。 房玄龄又看了看摊位前排著的队伍,忽然问:“你这滷味,打算一直在这儿摆摊?” 程默摇头:“摆摊不是长久之计。等站稳脚跟,我就计划盘个铺子,再找几家酒楼合作,让他们代卖。这样不用天天来,也能把买卖做大。” 房玄龄眼睛更亮了。 代卖?这不就是……把生意铺开吗? 这年轻人的脑子,转得够快的。 铁定不是程三斧那老傢伙的儿子了! 不过......神禾原,又姓程...... 他沉吟片刻,又问:“你刚才说,你是神禾原的?那庄子是谁家的?” 程默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问到家了。 他硬著头皮道:“是……是卢国公府的。” 房玄龄眉头一挑:“卢国公?程知节?” 程默点头。 房玄龄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程知节家的庄子……你姓程……你不会是程家的家生子吧?” 听到对方问出家生子,程默鬆了口气,面不改色地点头道:“老爷明鑑,小子的祖上就是程家的家僕。” 房玄龄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了看天色,对房遗爱道:“走吧,跟为父回去。今日的功课必须做完!” 房遗爱苦著脸,把手里剩下的滷味递给老僕,乖乖跟在父亲身后。 房玄龄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程默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淡淡的审视,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程默被看得心里直打鼓。 难道房玄龄认出自己了? 不可能,前世跟化妆师女友学的化妆,自己这副打扮,又故意哑著嗓子说话,亲爹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来。 但房玄龄那眼神,总让他有点不安。 至於尉迟宝琳,自房玄龄上前,便嘿嘿打了个招呼后溜走了。 等人群散去,孙牙人凑过来,一脸八卦:“默子郎君,刚才那位老爷是谁啊?看著就气度不凡,腰间那玉佩也不是凡物。” 程默摇头,隨口道:“不认识,可能是哪个衙门的官儿吧。” 孙牙人咂舌:“那您还敢跟他聊那么久?万一说错话……” “说错话?”程默笑了笑:“我又没犯法,怕什么。” 孙牙人想想也对,便不再多问,继续招呼客人。 程默退到一边,看著越来越火爆的生意,心里却琢磨著另一件事。 就进城卖个滷味,房玄龄居然出现在这儿,还揪著自己问东问西,是巧合吗? 还是……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管他呢,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先把手头的买卖做好再说。 ...... 日头偏西,两桶滷味终於卖得差不多了。 孙牙人把今天的帐目报给程默:“默子郎君,今天一共卖了四十二斤,收入共计两贯六百二十文。” 赵狗子三人听到这话,眼睛都直了。 两贯六百二十文! 一天就卖了两贯六百二十文! 这还是初次售卖,没准备多少的情况下。 小石头掰著手指头算:“一个月就是六十多贯……俺滴个娘,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蒋二娃傻笑:“东家发財了!” “行了,这点钱不至於,今日的试卖非常成功。”程默笑著摆摆手,从钱箱数出五十文递给孙亚说道:“这是你今日的报酬。孙牙人,接下来几天还需要你继续帮忙盯著,狗子他们还没到独当一面的时候。摊位我刚刚抽空去了趟牙行,已经租了一个月。” 孙牙人拍著胸脯:“默子郎君放心,包在我身上!” 程默点点头,让赵狗子他们把空桶收好,准备返程。 ...... 牛车驶出西市,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粥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队伍比早上更长,那些流民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等著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程默目光一扫,忽然看见了早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他还趴在路边,姿势都没变过。 只是眼睛已经闭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饿晕了。 小石头又心软了,小声问:“东家,咱们……” 程默沉默片刻,对赵狗子说:“明日你们多带点乾粮,若是有卖不完的滷味,就给这些人。” 赵狗子愣了愣,重重点头。 牛车从少年身边驶过,程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贞观盛世,盛世个屁。 老百姓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等买卖做起来,等庄子扩大了,他一定要把这些流民全都招过去。 管吃管住,还给工钱。 让他们也尝尝吃饱饭的滋味。 ...... 牛车出了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程默坐在车板上,正盘算著明天的安排,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正进行商业行为,並有长期的打算,触发场景任务:滷味长安!】 程默精神一振。 系统来活了! 【任务目標:在长安城建立稳定的滷味销售网络(固定摊位+3个分销点)】 【当前进度:1/4】 【任务奖励:隨机种子礼包x1,初级工具图纸x1】 【任务时限:三十日】 程默心里默默算了算。 固定摊位已经有了,还需要三个分销点。 找酒楼代卖,或者找商铺合作,应该都能算。 三十天,时间够用。 他正想著,赵狗子忽然指著前面喊:“东家,你看!” 程默抬头,脸色顿时变了。 远处,神禾原的方向,有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是一大团,很亮。 “快走!”程默一鞭子抽在牛背上,牛车加快速度,朝著庄子狂奔而去。 第15章 虚惊一场 牛车在渐浓的夜色中狂奔。 程默一手抓著车栏,一手按著身边的木桶,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火光。 搞毛线哦,老子第一天离开庄子,就出事了? 赵狗子三个也紧张得不敢出声,小石头甚至攥紧了拳头。 虽说他们几个的家都是破破烂烂茅屋,可那也是家。 神禾原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程默这会儿已经能看清,那不是大火,而是许多火把的光。 庄子门口站著一群人,手里举著火把,正朝这边张望。 “吁——” 赶车的蒋二娃勒住牛,牛车在门口处停下。 程默跳下车,看清了那群人,是刘老三、李大牛、春桃、王大姐,还有几个庄户,一个个灰头土脸,但脸上都带著笑。 “怎么回事?”程默皱眉,“点这么多火把干什么?” 刘老三屁顛屁顛跑过来,一脸邀功的表情:“二郎君!您回来得正好,快来看看!灶房改造好了!” 程默一愣:“啥玩意儿?” 刘老三拽著他的袖子往厨房那边走,边走边嘚瑟:“您早上交代俺改造灶房,俺琢磨著,早一天改好,早一天用上。正好李大牛他们几个力气大,加上春桃丫头她们补完觉下午也无事,俺们就连夜赶工。您看!” 他举起火把,照亮了那间茅屋。 程默定睛一看,果然,灶房已经大变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原来的简易土灶拆了,新砌的灶台贴著墙壁,两个灶眼一高一低,烟囱从墙壁穿出去,旁边还砌了个蓄灰池。 靠了!搞半天只是虚惊一场。 他有些无语,但也鬆了口气。 走进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灶台,泥土还没干透,但基本已经成型了。 “可以啊刘老三。”程默有些意外,称讚道:“你这手艺可以。” 刘老三嘿嘿直笑:“俺年轻时跟著泥瓦匠干过几年,这点活不算啥。主要还是二郎君您画的图好,清晰明了,俺就是照著您的图砌的。” 程默点点头:“不错,明天就能用了。” 刘老三嘿嘿直笑,有些扭捏地问道:“那个……二郎君,俺有个不情之请。” “有事直说,你別婆婆妈妈的。” “就是……大傢伙儿看到这灶,都想砌一个,可这图纸毕竟是您的,所以……” 程默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暗道这群庄户虽然穷,但还算淳朴,笑道:“你们想砌就砌唄,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我不建议你们现在砌,可以等过些时日,攒够钱都修了新房子,那时候再砌。” “俺们都修新房子?” 周围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程默,眼里闪著光。 程默淡淡一笑,点头道:“是啊,庄子上这些茅屋,回头肯定都有换掉的。等我那住所改造完,刘老三你的任务就是带队修房子,修各种各样的房子,当然也包括你们住的房子,不然我给你们发那么多工钱干什么?留著全买吃食?” “嘿嘿~俺婆娘昨晚还在说,要去多买些米粮肉囤著呢。” “俺娘也说再发几日的工钱便去买些鸡鸭回来养。” “......” 听著庄户们的回答,程默笑著摆手道:“囤点米粮没问题,不需要太多,你们更无需单独去弄什么养殖,费力不討好。就安安心心跟著我干活拿工钱,我会统一安排好的。到时候我会成立建筑公司,咱庄子上的人修新房一律只收成本价,这个回头再细说,总之你们先別急,听我安排就行。” “好的,二郎君。” “行,我们都听东家的。” “……” 就在一眾人群情激奋,怀著对新房美好憧憬之时,另一个声音急吼吼地响起。 “二郎君!” 程默回头,就看见春桃她爹许半斤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上全是焦急。 “二郎君,出事了!”许半斤跑得气喘吁吁,“水!水没了!” 程默眉头一皱:“什么水没了?说清楚。” 许半斤指著瀵河的方向:“回二郎君,下午俺们去浇菜地,发现河里水变小了!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谁家多用了点。可到了傍晚,水更小了!俺就顺著河往上走,您猜怎么著?有人居然在上面筑了坝!把水给截了。” 程默眼神一凝:“筑坝?谁?” “是郑家庄的人!” 许半斤气得直跺脚,手舞足蹈的描绘道:“俺亲眼看见的,他们在河中间垒了一道石坝,水都堵住了,只给咱们放一个小口子!流到咱们庄子都没了。俺去找他们理论,他们不但不放水,还骂俺!” 程默还没说话,刘老三先跳起来了:“郑家庄?那帮狗娘养的!二郎君,俺跟您说,郑家庄的人一直欺负咱们!去年旱情最严重的时候,他们就截过水,害得咱们庄稼减產!” “去年也截过?”程默看向刘老三。 “可不是!”刘老三愤愤不平,“那会儿您还没来,俺们去找他们,他们说这河是他们郑家的,想怎么截怎么截。俺们也没办法,庄子上也没个东家的人在,俺们人数又少,只能认了。” 程默沉默片刻,问:“郑家庄是谁家的產业?” “滎阳郑氏的旁支。”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福伯挤进人群,脸色凝重:“二郎君,老奴正要跟您说件事呢。” 又是滎阳郑氏! 程默眼神一冷,看著他:“福伯,你说。” 福伯喘了口气:“老奴今天不是进城採购下水食材嘛,上午还挺正常的,每轮宰杀剩下的下水都没人要,轻鬆到手,可到下午就不同了,老奴发现了好几家酒楼的採买之人,也在收购下水。老奴便留了个心眼,买完后四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有人在学咱们,也想做滷味。其中买得最多的,便是郎君从前常去的那个西市太白居的钱掌柜。” 哼,那钱掌柜动作倒是挺快,这才过去半天,就开始准备模仿自己的滷味了? 程默冷笑一声,斩钉截铁道:“学就学唄,滷味的关键是配方,是滷水,他们学不会!” “不止这个。”福伯压低声音,“老奴还打听到,西市太白居,背后就是滎阳郑氏。而这个郑家庄,正是郑氏旁支的產业。老奴琢磨著,今天他们突然截水,怕不是巧合。”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筑坝截水的?”程默转头向许三斤问道。 后者思索回忆片刻后说道:“回郎君,上午还好好的,约莫过了午时水就开始变小了。” 午时过后…看来这郑家人做事还挺果断! 程默的眼睛眯了起来。 钱掌柜,郑家,截水…… 这恐怕不是抢水,而是衝著他来的。 或者说……衝著滷味来的? 第16章 分销方案 想明白事情的缘由,程默呢喃道:“看来这事儿不简单,明日我亲自去会会那郑家庄的人!” “二郎君,”刘老三凑上来,压低声音,“那郑家庄的管事叫郑福,以前在长安城里干过泼皮,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您明天要是去交涉,可得小心点。” 程默看了他一眼:“无妨,我虽不是程家嫡长子,却也是国公之子。老子连郑家老二都敢揍,区区一个郑家旁系,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本公子。” 福伯看了一眼程默,这次倒没有说什么。 程默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河滩。 春寒料峭的夜风颳过,又干又冷,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半晌,他开口:“许半斤,菜地还能撑几天?” 许半斤苦著脸:“这两日打的水,最多挺三天。若是长期没水,刚种下去的菜种,估计就全完了。” 程默点点头:“知道了。福伯,你跟苏文把今天的帐目理一理。刘老三,灶房改造完了,明天带人继续改造茅房。春桃,你们几人明天早上还是继续过来滷製,滷水的反覆使用方法,晚点我让福伯给你送去。” “天色不早了,其他人该干嘛干嘛,都散了吧。” 庄户们三三两两散去,火把也熄了大半。 …… 程默正要回屋,福伯跟了上来。 “二郎君,老奴有话要说。” 程默停下脚步:“福伯,你说。” 福伯斟酌著开口:“二郎君,那郑家庄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程默反问:“福伯有什么好点子?” 福伯摇头,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奴知二郎君您性子一向暴躁,便斗胆说一句,您虽然是卢国公府的二公子,但您现在是……是在庄子上反省。要是闹大了,传到老爷耳朵里……” “怕我爹再抽我一顿?”程默笑了。 福伯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实在提醒程默要收敛一点,別太衝动。 “毕竟那可是五姓之一的郑家。”福伯摇头,语重心长的建议道:“二郎君您现在不是做买卖了嘛,听赵狗子他们说今日赚得也不少,大可不必去爭什么水。或是想想其他办法,此事明显是衝著咱们来的,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手段呢,老奴觉著还是暂避锋芒好些。” “暂避锋芒?我避他奶奶个腿!他一个郑家旁支,也配?” 程默看著远处黑漆漆的河滩,问道:“福伯,我问你,这庄子是谁的?” 福伯一愣:“当然是程家的。” “那我程家的庄子,用水是不是天经地义?” “是……” “郑家筑坝截水,是不是欺负人?” “是……” “若是有理也就算了,现在我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忍著?”程默转头看他,“福伯,我爹把我撵到这儿来,是让我反省,不是让我当缩头乌龟的。” 福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默拍拍他肩膀:“行了,我知道你老是为我好。但有些事,可以让;有些事,就不能让。我若不在这庄子也就罢了,可我如今就在这。今天水被截了,我要是就这么忍了,明天郑家就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这庄子,还怎么待?今后如何发展?” 福伯沉默良久,嘆了口气:“二郎君说得是。是老奴糊涂了。老奴就是担心二郎君您,这次来庄子,老爷把你隨从和护卫都留在了府上,您独自一人,还得多加注意才是。” 程默笑了笑:“福伯你不糊涂,你是老成持重。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福伯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二郎君,老奴还有一事。” “说。” 福伯问道:“如今有太白居他们几家酒楼爭夺食材,价格肯定会上涨,我们还要继续加大採购量吗?” 程默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继续,还是按照原计划逐步增加產量,正好灶房也改造好。至於他们的滷味,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市场会给他们狠狠上一课的。对了,福伯,採购这事儿,你不必亲力亲为,找个信得过的去干就行,或者问问卖方能不能每天固定送货,你这般年纪了,天天来来回回的往长安跑,劳神又劳力。” “好的,二郎君,老奴也正有这个打算,明日老奴回府上一趟,求夫人再安排几个府上的人。”福伯心中一暖,点头应道。 “嗯,多带几个吧,庄子上人还是太少了,有些事情让这些庄户干也不合適。” “......” 送走福伯,程默站在夜色中,看著远处黑漆漆的河滩,嘴角微微上扬。 这么早就要跟五姓七望对上了吗? 都说铁打的王朝,流水的世家,老子倒要看看,有系统加持的我,掀不掀得翻你们这些千年世家!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默就醒了。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春桃和王家大姐等几名负责厨房的人,正在忙活,滷味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昨天连夜新改造好的灶房还得烘烤晾晾,约莫再有半天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赵狗子三个正在往木桶里装滷味,准备今天继续进城卖。 许半斤带著几个庄户挑著水桶往河边走,脸上的愁容比昨天更深。 刘老三则带著李大牛几个,正在拆茅房的旧墙,准备改造。 程默洗漱完,走进灶房。 春桃正在往锅里下焯好水的食材,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 “东家!”春桃看见他,连忙行礼。 程默摆摆手,看了看锅里的滷味:“今天滷了多少?” “按照您要求的,比昨日多了一倍。”春桃道。 程默点点头,从一旁已经滷好的锅中捞出一块猪头肉,切了一小片尝了尝。 美味依旧,没什么问题。 他走出灶房,正好遇见福伯从外面进来。 “二郎君,您今日还要进城吗?”福伯问。 程默摇头:“今天不进了,让狗子他们去就行,西市那边有那个孙牙人带著问题不大。我要去郑家庄看看。” 福伯脸色微变,但没再劝,只是道:“那您小心些。” “对了,福伯,你今日进城,带一份僱工契约。” “二郎君要雇何人?”福伯不解问道。 “孙牙人,不过僱佣之前,你回府上寻人先打听打听孙牙人的底细,若是此人背景不乾净或是品行不端,就算了。若是尚可,就签下来,工钱也定百文一日。想来他不会拒绝。” “二郎君,一个牙人罢了,又不是咱庄子的庄户,倒是无需给这般高的工钱。” 程默没办法跟福伯解释系统的存在,笑道:“我需要一个对西市相当了解的人,他值这个价。当然前提是他值得信任。” 福伯闻言也没再纠结,点头道:“好的,老奴明白了。” 程默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说道:“嗯,若是一切顺利,签下僱佣契约。你便將这封信给他看,里面是程家庄滷味的分销方案。福伯你也可以先看看了解了解。” “分销方案?” 福伯接过那张麻纸,打开看了起来。 內容不少,也全是乾货。如接受长安城各大小酒楼食肆预定,限购閾值,以及区域分销商规则等…… 全新的经商模式,清晰的规则条例,还有……郎君这字,怎么好像也写得好看了不少!? “这……这是二郎君您所想所写?” “当然,我连夜写出来的。福伯是看不懂规则?还是看不懂我写的字?需要我先给你解释一下吗?我写的是白话文,应该能看懂啊!” “不不不,老奴…老奴看得懂,就是有些意外。”福伯摇头,脸上露出笑容道:“看来老爷让二郎君您回庄子来反省,当真是个极其正確的决定。行,老奴一定办妥!” “嗯,那就这样,其他也没啥事了。”见他拍胸脯保证,程默点点头,没再多言。 隨后他叫上刘老三和李大牛,三个人便往瀵何上游的郑家庄走去。 ...... 第17章 这还是那个紈絝吗? 郑家庄就在神禾原的边上,部分地界甚至就在神禾原的范围內,距离程家庄不远,沿著河往上走三四里就到了。 程默一路上观察著河道,果然水很浅,只有越往上,水流才开始变大些,不过也非常有限。 等到了郑家庄地界,河中间赫然垒著一道崭新的石坝,把大半河水都截住了。 石坝旁边站著几个壮丁,手里拿著锄头扁担三三两两地有说有笑,一看就是郑家庄特地来安排看水的。 大清早的就在这,看样子还是日夜看守。 刘老三指著那边:“二郎君,就是他们!” 程默点点头,径直走过去。 那几个壮丁看见有人过来,立刻警惕起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大汉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吼道:“站住!干什么的?” 程默停下脚步,平静道:“神禾原程家庄的,来问问水的事。” 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程家庄?就是那个只有十来户老弱病残的庄子?听说你们庄子的东家是卢国公,还来了个败家子?” 刘老三脸色一变,刚要开口,程默抬手制止了他。 “本公子就是你口中的那个败家子。”程默看著大汉,语气平静道:“怎么,你对本公子有意见?” 大汉一愣,显然没想到堂堂国公之子程处亮,本人会亲自来,还穿得这么朴素。 他身后那几个壮丁也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程处亮是败家子,虽然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虽然他无权无职无爵位,甚至名声还不好,是长安城臭名昭著的紈絝,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国公之子,身份尊贵,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背后议论下过过嘴癮可以,真面对面遇到,身份带来的差距是无法逾越的。 大汉乾咳一声化解尷尬,语气收敛了些:“原来是程家二郎。您来问水,我们做不了主。您等著,我去叫管事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也不知道是办事积极,还是害怕程处亮发飆。 程默没跟这些下人狗腿子一般见识,他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著。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穿著绸衫、一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带著几个人走过来。 刘老三在程默耳边低声道:“二郎君,他就是郑福。是郑家庄东家派来庄子的管事。” 郑福走到近前,或许是当管事的习惯,亦或是打心底看不上程处亮这种无法继承爵位又无职无权的紈絝二代,脸上带著几分倨傲。 他上下打量程默,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不是程家二郎吗?听说您被卢国公教导了一顿,被送到了庄子上休养。怎么,不在你们程家庄上好好休养,跑这儿来干什么?” 好一个阴阳怪气的狗东西! 程默看著他,淡淡道:“郑管事是吧,本公子来问问水的事。你们在河中间筑坝截水,下游庄子上的地浇不上水了。” 郑福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石坝,然后摊开手:“程二郎,您这话就不对了。这河是从我们郑家庄流过,我们先用水,天经地义。又不是没给你们留口子。至於你们下游嘛,若是觉得不够,就再等等,等我们用完了,自然有水流下去。” 程默笑了:“等你们用完?什么时候能用完?” 郑福嘿嘿一笑:“那得看老天爷了,要是再下两场大雨,水位不就上涨了嘛。今年春旱,好些日子没下雨,用水紧张,我们郑家庄不像你们程家庄所在的神禾原那般瘠薄,我们几百亩的良田好地都要浇,哪顾得上你们?” 刘老三忍不住了:“你放屁!早些年开春那会儿可不旱,你们就截断了一大半,害得这些年我们越发减產!” 郑福脸色一沉,瞪了刘老三一眼:“你算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刘老三被他瞪得一缩脖子,但见东家程默也没制止自己,还是硬著头皮道:“俺是程家庄的庄户,俺们地浇不上水,俺凭什么不能说?” 郑福冷笑,轻蔑地瞥了一眼刘老三,看向程默道:“行,你们能说。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了,这河水先经过我们,我们郑家庄怎么用,用多少,用多久,那也是我们郑家庄的事,你们程家庄想用,想让我们放更多的水,也不是不可以,拿东西来换唄。” 呵~还真是直接,脸都不要了。 程默会心一笑,挑眉问道:“换什么?” 郑福盯著他,一字一顿:“听说你们程家庄弄出了什么滷味,在西市卖得挺火,拿配方来,我立马让人拆坝放水。” 程默听完,忽然笑了。 郑福被他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程默收起笑容,看著他:“真是有些莫名其妙。郑管事,本公子问你,这河是你郑家的?” 郑福被问住了,支吾道:“这……这河当然不是哪家的,但从我们郑家庄先流过……” “从你们庄先流过,就是你们的?就能截水?”程默打断他,“那从长安城流过的渭河,是不是你们也能修个坝子拦住,皇家想用也要拿东西跟你们换?” 郑福脸色一变,没敢接话。 程默继续道:“律法有言,山川河流,皆属大唐,任何人不得私占截流。你们郑家筑坝截水,已犯了唐律,已经违法了知道吗?本公子不去告你们,是嫌麻烦,是给你们郑家面子。你现在跟本公子谈条件?” 郑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这成家二郎一个紈絝,居然还懂唐律,还跟他讲起道理来了。 这还是那个紈絝吗? 他之所以带这么多人过来,就是担心这位紈絝衝动起来要动手。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你……你少拿大话唬我!什么违法不违法,我郑家庄在这河边住了几十年,想怎么用水就怎么用水!” 程默看著他,也知道跟这种人说不清,目光平静:“郑管事,本公子再问你一遍,这坝,你拆不拆?” 郑福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想到大管家的吩咐,还是硬著头皮道:“不拆!想要我们分出水来给你们,就必须得补偿,拿配方来换!” “行,郑管事,你好自为之。”程默点点头,转身就走。 刘老三和李大牛连忙跟上。 郑福愣住了,他没想到程默就这么走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旁边的大汉凑上来,小声问:“管事,这……” 郑福狠狠瞪了他一眼:“怕什么!要是他哥程处默来,我或许还会权衡一二。他一个被撵出府的败家子,也就一个国公之子的名头在。且前几日还打了咱们郑家嫡系一脉的人,他本就理亏,还能翻出什么浪花?盯著他们,別让他们晚上来偷水!” ...... 第18章 解决水源问题的办法 回庄的路上,见事情没办成不欢而散,刘老三忍不住问:“二郎君,咱们就这么算了?” 程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李大牛也急了:“可是地里的菜……” 程默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们:“谁说算了?” 刘老三一愣:“那您……” 程默笑了笑:“让本公子跟他们吵,就能吵出水来?跟他们打?即便打贏了,打急眼了,郑家回头带人来报復,咱们庄子上就那点人,扛得住?” 刘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默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不急,慢慢来,先回去再说。” ...... 回到庄子,程默简单安排了下今天的工作,便直接进了自己的茅屋,关上门。 水是日常生活的重要资源,得儘快想办法解决才是。 至於说去跟郑家庄理论,甚至谋划爭夺瀵河的水,程默並没有这个打算。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郑家庄处在上游,想搞下游的神禾原,想搞程家庄,简直不要太简单。 明天就是结算福报点的日子了,看看系统商城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他坐在床上,心念一动,半透明的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他瀏览著兑换商城页面,目光在几大类下的无数个选项上扫过,最后选出了几个意向商品。 【初级土壤改良剂】:5瓶/2万点。每瓶可以改善10亩的土壤......保水性,减少需水量。 【简易灌溉系统图纸】:5万点。包含竹管引水、滴灌等技术,能大幅提高用水效率。 【初级打井工具包】:5万点。包含简易打井工具一套,可打出深度10-20米的水井。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土製炸药包製造指南】:10万点。包含粗製火药製作...... “土製炸药包?嘿~”程默嘀咕著,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扬起一丝坏笑。 不让老子用水是吧?让你们喝一壶大的! 不过他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初级打井工具包】上。 教训郑家庄是必须要做的。 打井,更有必要! 只要打出水井,便能彻底解决今后庄子上用水的问题,还不用担心郑家在上游搞事情。 水源这种重要资源,只有握在自己手上最保险。 他点进去细看,发现这套工具包含钻杆、绳索、轆轤、钻头等,所需材料都有,应该是系统基於当前时代做出过相应调整的,还附带了一份《简易打井指南》。 但问题来了,庄子上好像没人会打井。 虽然有指南,可还是需要专业人士,至少要有经验的才行。 程默皱起眉头。 系统只给工具和打井的方法,却没给操作员。 要是找不会的人瞎打,打出废井费时费力不说,万一塌了伤到人甚至死了人,更麻烦。 他正发愁,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 “二郎君?老奴能进来吗?” 程默收起光幕:“进来。” 程默见福伯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咸菜热粥和两块滷味。 “二郎君,您一早就出去,还没吃早饭吧?” “嗯,福伯你怎地还没出发去长安?”程默接过托盘,道了声谢,又好奇问道。 “二郎君带人去郑家庄,老奴担忧,见时辰尚早便没急著出发”福伯满脸皱巴巴地挤出笑容,问道:“如何?二郎君亲自前去,郑家庄可答应放水?” “呵~我亲自去也没用,还不是被冷嘲热讽。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用水,或者说主要不是因为要用水,而是想要配方。” 福伯没有愚蠢到问程默有没有给配方,而是担忧道:“那这如何是好?庄子虽然现在不种庄稼,可平日也要用水呀!” “福伯,你別急,这用水又不是非得用河水。”程默扬了扬筷子,一边喝粥一边问:“咱们庄子上,有没有人会打井?” 福伯一愣:“打井?” 程默点头:“我想著要是能打出水井,就再也不用看他们上游的脸色了。今后用水也安全些。” 福伯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打井好啊,可是……老奴在程家几十年,没听说过庄子上有人会打井。一会儿老奴正好要去长安,还会回府上,要不顺便打听打听。” “行,你顺便去打听打听,今后遇到有这种技术型人才了,就都招过来,工钱好说,越多越好。” “老奴明白了,既然二郎君无事,那老奴就先去长安了。” 程默点头,继续喝粥。 等福伯走到门口,他又不忘提醒道: “对了,记得昨晚跟你说的招人,回府上招我爹我娘多要些人来,只要品性好,忠心的,其他条件我不挑,有一技之长的就最好。” “行,老奴记著呢。” ...... 上午指导指导茅屋改造,下午教补完觉的春桃几人利用大豆製作各种豆製品。 生豆芽,点豆浆,甚至酿造酱油...... 虽然记忆中从前刷短视频学到的那些方法赶不上系统给的那么全面和仔细,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时间过得很快。 黄昏时分,一天结束,庄户们的下工时间到了。 见许半斤也扛著锄头,带著他的四个队友回来了。程默叫停了刘老三等人道: “行了,老刘,让大家收工回去做饭吃吧。庄子上没有灯,不用连夜赶工。” “东家,那俺们就先走了。” “......” 一眾庄户先后离开,苏文有些尷尬地说道:“二郎君,福伯还未回来,没人做饭,在下这厨艺又难登大雅之堂,要不把春桃姑娘喊回来?” “不用,今天我亲自来吧。今天好好整一顿,正好让福伯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啊?郎君亲自下厨!?”苏文一脸惊愕的看著程默。 “嗯,怎么?害怕我把灶房给点了?放心,今天让你饱餐一顿,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吃饭。” “可...可是您是程府的二公子啊,哪能让您亲自来,这有失......” 程默抬手打断,笑道:“行了,你就別跟我扯什么君子远庖厨了,浪费时间。你自个儿回屋学习吧。正好我试试灶台好不好用。” 说完程默摆手,独自来到改造好的灶房。 柴火燜饭,铁锅炒菜。 吃了几天麵条汤饼粟米粥,没吃上大米饭,他总感觉自己这几天都没吃饭一样。 春韭炒蛋,葱爆羊肉,藠头炒卤大肠,凉拌薺菜,野菜汤。 两荤一素一汤一凉菜,全是大唐现有的食材,只不过做法却完全不同。 还没等他將饭菜端进屋开始享受美食,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马车声。 “吁~” 屋外的牛马声,討论声响起。 程默知道是福伯他们回来了,並没有出去,而是继续端著饭菜回屋。 不多时,福伯提著大包小包,面带笑容地带著一群人走向程默所在的茅屋。 屋內,程默拍了拍手,刚把苏文叫来一起坐下。 二人端著碗,正要下筷子,半开的门被推开。 “二郎君,老奴回来了!” 福伯率先跨进来,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身后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本来就不大的茅屋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程默筷子悬在半空,看著眼前乌泱泱的人头,脱口而出:“我靠,怎么这么多人?” 原本就一脸懵圈,疑惑自家二郎君堂堂一个国公之子是怎么做出这些美食的苏文,此刻捧著碗往旁边缩了缩,差点被挤到墙角。 第19章 基本骨架 福伯笑得满脸褶子:“二郎君,您不是让老奴多带些人手来嘛!老奴精挑细选,给您带了七个!再多咱庄子就没地方住了。” 程默放下筷子,扫了一眼这群人。 除了一同回来的赵狗子三人,其他七个都没啥印象。 这七个人有胖有瘦,有老有少,站得倒是规矩,一看就是大府大院出来的。 “行吧,都介绍一下。”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摆出东家的架势。 福伯侧身,先拉出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这是韩三娘,今年三十二,以前在府上后院当二等管事。管人管帐管杂务都利索,嘴皮子也厉害,庄子上今后修了宅子,后院那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交给她准没错。” 韩三娘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嗓门洪亮:“二郎君,奴家韩三娘,往后您儘管吩咐!谁要敢偷吃偷拿,奴家撕烂他的嘴!” 程默嘴角抽了抽:“行,韩三娘辛苦。如今宅子还没修,不急,慢慢来。” 福伯又指向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穿著比旁人讲究些,下巴微微扬著。 “这是郑平安,二十四,原本在东宫膳房待过,正经的御厨出身。后来……嗯,出了点事,被撵出来了。老爷看他手艺实在不错,就留在府里。二郎君,咱这庄子上以后要招待贵客,少不了他。” 郑平安上前,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见过二郎君。” “御厨?你都会些什么菜系?” “菜系?” 郑平安听不懂,以为是问他会做什么菜,便说道:“普天之下的菜餚,就没有小人不会的。咱北方的宫廷御膳、官府宴饮,南方的清雅细腻,山珍海味,甚至草原上的胡食,小人虽算不得样样精通,但端上桌是肯定没问题的。不过小人做菜讲究,用料也挑。若厨房里东西不齐全,小人也做不出好菜。” 程默淡淡一笑,看了他一眼:“嗯,这么说来你的厨艺底子不错,学习能力也不差,很好。” 仅仅底子不错? 郑平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二郎君这么大的口气。 他抬起头刚要反驳,结果目光正好落在身前那几盘菜上。 三盘热气腾腾的炒菜,那春韭炒鸡蛋鲜亮的油亮色彩,直往鼻子钻的葱爆香气,色香味形,皆是上上品。 “这......”郑平安指著矮桌上从未见过的极具烟火气的炒菜,惊得说不出来。 边上福伯可没管这些,又拉出一个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眼神沉稳的中年男子。 “这是周文福,三十八,在府上外院管了十五六年的杂帐和库房。帐目清楚,办事牢靠,从不出一文钱的差错。往后庄子上帐目多,他和苏小子两个人,应该能忙得过来。” 周文福躬身,话很少:“见过二郎君。” 程默点点头,看向苏文:“苏文,以后多跟著周先生好好学。” 苏文目光从桌上的菜餚收回来,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朝周文福行了个礼:“周先生,往后多指教。” 周文福面带微笑地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福伯接著指向两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个圆脸带笑,一个方脸严肃。 “这是吴有財,三十五,以前在府上採买处帮办,腿脚有点小毛病,但不碍事。他心思细,会来事,往后庄子上的內务採买,分发吃穿、调配人手,交给他都合適。” 吴有財上前,点头哈腰:“二郎君,小的吴有財,往后庄子上的杂事,您儘管吩咐,小的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福伯又指那个方脸的:“这是孙大柱,四十二,以前是府上车马队的副头。常年在外跑,认识的人多,江湖朋友也不少。往后庄子上的对外买卖、送货收货,有他在,出不了岔子。” 孙大柱抱拳,声音洪亮:“二郎君,小人別的本事没有,跑腿卖力气,绝不含糊!” 程默看了他一眼,这人站姿笔挺,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不错,一看就是做事的人。” 最后两个,站在人群最后面,但气势最足。 一个三十八九岁的汉子,看著年纪不小,但身板厚实,脸上有一道旧疤,左手缺了根小指,站在那儿像座山。 另一个三十左右,精瘦,眼睛滴溜溜转,左边耳朵只剩半个。 福伯在一旁说道:“二郎君,虽然您武艺超群,但夫人还是担心您的安危,点了两个部曲充当您的护卫。这个壮实的叫张铁牛,今年三十九,以前在军中当过队正,后来伤了手退下来。这个瘦的叫侯三儿,三十不到,当过斥候,耳朵是战场上被削掉的,但不碍事,机灵得很。” 张铁牛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只说了一个字:“铁牛见过二郎君。” 侯三儿却笑嘻嘻地凑上来,作了个揖:“二郎君,小人侯三儿,往后您有什么事,跑腿传话、打探消息,小人最拿手!这耳朵虽然剩半个,但比两个耳朵的人听得还清楚!” 程默被他逗笑了,摆摆手:“行,庄子上的安全,暂时就靠你们俩了。” 七个人介绍完,程默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后厨有韩三娘,灶上有郑平安,帐房有周文福苏文,內务有吴有財,外务有孙大柱,护卫有张铁牛和侯三儿。 这一下,庄子上的基本骨架就立起来了。 “行了,福伯你先带他们安顿下来,宅子还没建,大家就先挤一挤。正好饭菜都弄好了,大家简单收拾下就过来一起吃饭吧。狗子你们三个也忙了一天,留下来一起吃吧,吃完跟我说说今天的滷味售卖情况。” 赵狗子盯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富贵人家的大米饭啊!还有一看就吃不起的菜,支支吾吾道:“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 “二郎君,我们这些下人哪能跟您同桌吃饭,这不合规矩。” “就是,我们就不耽搁二郎君您用膳了。” “行了,在程家庄我的话就是规矩!” 听到几人拒绝,程默板著脸说道:“在座的都是已经跟著我,或者即將跟著我程处亮乾的栋樑,一同吃顿饭不算什么,接下来还需要咱们大家共同努力,好好建设程家庄。你们来得正好,今天是本公子亲自下厨,让你们尝尝什么才叫舌尖上的美食。” 原本福伯听到自家二郎君已经学会收买人心时,心里正高兴著呢。听到后半句,他直接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道:“亲...亲自下厨???” 他可真是从小看著这个二郎君长大的,从一丝不掛的出生到如今身高七尺,可以说对二郎君是了如指掌。 可问题是,什么时候见他下过厨呀?还能做出这么一桌子看著就非常不错的菜餚? 其余人,包括一言不发的赵狗子,都是满脸错愕,感觉像是见了鬼一样。 国公之子啊! 就算是次子,甚至就算是庶出,那出门也是公子哥。 长安城里哪个公子哥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主?怎么还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 程默看他们这表情,皱眉道:“都愣著干什么?做事別婆婆妈妈的,赶紧去吧。不然一会儿热菜都凉了。” “郑平安,你的行李让他们帮你收,你去后厨再弄些麵条麵饼之类的主食来,什么快弄什么。” “苏文你哈喇子先收一收,读书人的体面呢?去取十四份新的僱佣协议来。” “啊?哦~”苏文尷尬至极,抹了抹嘴角,连忙道:“好的,二郎君。” ....... 第20章 庄周梦蝶听过吗? “好吃,这个鸡蛋好吃,老奴吃了一辈子的鸡蛋,全是水煮的,从未想过鸡蛋还能这么吃。” “二郎君好手艺,这羊肉的口感和味道,简直好到无法形容。” “这是皮还是肉?为何如此劲道,还带著一股子药材味?” “那是猪大肠,咱庄子卖的滷味就是这些。” “......” 简陋的茅草屋內,两张矮桌子拼起来,十几个人围著,吃得很是起劲,大呼小叫的。 也不怪这些人反应这么大,其实就连程默自己,也是吃得双眼直发亮。 地地道道的农家散养土鸡蛋搭配新鲜的春韭,羊肉也不像程默前世吃到的那种腥臊的冷冻羊肉,反而还带点清新的草香和奶香。 换言之,这些食材放在后世,全都是极品。 再加上屋里这些人,除了程默的身份比较高贵,是个公子哥,以及郑平安是个厨子,平常吃得比较好,其他人都是下人和庄户泥腿子。 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机会去思考和细细品尝食物的美味与否。 以至於,到最后连盘中剩下的油汤,都被这些人用麵饼擦乾净再吃掉。 一顿饭吃完,桌上只剩下空荡荡的碗盘,个个鋥亮鋥亮的,洗都不用洗了。 吃饱喝足,眾人又是对程默这个二郎君一顿恭维,纷纷请教是怎么做出这些好吃到无法形容的珍饈美味。 最夸张的莫属郑平安这个对厨艺痴迷的年轻人了。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就噗通一声跪下,当著在场十几人的面,苦苦哀求程默收他为徒,传他厨艺,哪怕从此签下真正的卖身契,彻底成为程家家奴,也在所不惜。 程默自然不会拒绝一个拥有厨艺底子的忠心员工,其实就算没有郑平安在,他也会把炒菜这一门技艺传给其他人,只不过对象就可能变成春桃,或者王家小娘子。 现在有郑平安这个专业的厨子在,到时候再让他培养些厨子出来,程默觉得,是时候给长安城的酒楼饭店,好好上一课了。 ...... 饭后,福伯带著一眾新人去安顿,程默將赵狗子三人留下来,询问关於滷味售卖的情况。 “狗子,今天的滷味售卖情况如何?” 赵狗子老老实实回答道:“回二郎君,今日带去的八十五斤,全都售出,总共收入六贯三百五十文。已经都交给福伯了。” 程默点点头,並没有什么欣喜若狂的神色,笑问道:“你对咱们这滷味生意,有什么感触,或者感想?” “啥?感想?” “对,就是说说你对这滷味生意的看法,售卖过程中有没有让你值得注意的,或者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赵狗子大脸上是大大的蒙圈,半晌后才憨笑道:“俺就感觉这长安城的人还真是有钱!咱们可以再多准备些。” “没了?” “没了啊。” “额~行吧。” 程默有些想要扶额的衝动,苦笑一声,看向蒋二娃和小石头二人,问道:“你们呢?也说说。” 蒋二娃跟赵狗子体型差不多,没想到脑子也大差不差,嘿嘿笑道:“回二郎君,俺也觉得可以多准备些,还能滷肉滷鸡鸭,长安城里那些贵人肯定喜欢。” “嗯,你们的提议我会採纳的。”程默微笑著,看向小石头,示意他回答。 小石头虽然个头小,但脑瓜子明显要比两个大块头灵活,回答道:“二郎君,俺这两天仔细观察了,发现来购买咱们滷味的人,上午和下午不太一样。上午来买的,多是长安城的百姓,而下午来询问的,好多是府上的採买之人或管事,说是买回去给自家老爷下酒。” “嗯,不同时间段的目標人群不同,还有吗?”程默会心一笑,继续追问道。 “还有?还有就是有客人在问有没有素食,尤其是那些富贵人家的採买之人,俺依稀记得有个管事的说他家小姐不爱吃肉,但又想吃咱们滷味这个味儿。咱们可以考虑加入素菜,甚至鸡鸭蛋这些也不错。” 小石头说完,见程默脸上带著些喜悦,还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於是又补充道:“另外还有件事儿,俺觉得应该跟郎君提一下,我听到有几次前来询问的人,嘴里都在嘟囔什么——摆个路边摊还卖这么贵;干不乾净之类的。二郎君,俺觉得咱们可以在西市租个铺子卖。孙牙人也说最好能租个固定的铺子,把咱们程家庄滷味的名气打响。” “不错。会总结客户需求,懂得自我反省。你小子不错,知道动脑子。”程默毫不吝嗇地夸讚,隨即抬手点了点赵狗子两人,笑道:“你们两个,看到了吗?这才是做买卖该有的思维。” 两人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很是自责道:“二郎君,俺错咯,今后一定不会再让您失望的。” 程默摆手道:“行了,错什么错,你们也別这么消极,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贬低和责怪你们,毕竟你们也只是替我干活,帮我售卖的,卖多卖少对你们自身没多大影响,你们本身就没有义务。” “我想说的是,既然你们如今在做这事,在负责这一项买卖,就应该能从中学到点东西。这样今后哪怕你们自己出去单干,哪怕不卖滷味卖其他东西,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摆脱你们家世世代代背朝黄土面朝天的处境。” 三人錚錚地望著程默,两个大块头跟憨憨似的似懂非懂,眼里全是茫然。唯独小石头则是若有所思地点头。 程默也只是想通过他们来了解滷味售卖情况和市场反应,顺带看看这三个小年轻的性格和悟性,並没有教导他们的意思。 “行了,都各回各家,早些休息吧。” ...... 约莫两刻钟后,福伯忙完七人安顿之事,再次来到茅屋。 不等程默开口,福伯率先开口问道:“二郎君,老奴有一事不明,您是何时学会下厨的?” 程默胡扯道:“梦里学的,我每晚做梦,都会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变成奇奇怪怪的身份。” “啊?做梦学的?” “对,庄周梦蝶听过吧?我这情况比他还要严重。”程默厚著脸皮继续试图佐证自己那荒诞的理由。 “可这......”福伯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接话。 “行了,福伯。这都是小事儿。你可別去外面瞎说。”程默摆手打断,转移话题问道:“还是跟我说说今天你去长安的情况吧,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还是小事儿!? 福伯毕竟活了五六十岁,可不是赵狗子那些傻大个儿那么容易被忽悠和被引导话题的,他眉头皱得更甚,用怪异的眼神看著程默。 莫非...自家这个二郎君,还有过什么奇遇? 第21章 只认合同的系统 “福伯??你发什么呆?快给我说说今天的情况。”程默装作没看见他的神色,再次开口喊道。 “哦~好的,二郎君,”福伯回过神,又愣了两秒,才换上往日的神色,匯报导:“今日老奴是先回府挑的人,老爷不在府上,说是去了军营,是夫人帮著挑的人。老奴挑完人就先带著小孙去各个屠宰场和摊贩处採购食材。” “那几家呢?对我们食材採购有影响吗?价格可有上涨?”程默开口问道。 福伯点头道:“今天也有遇到,而且老奴还打听到,太白居的对面会开一家滷味店,这两天就开业。招牌都掛上了,名字就叫郑家滷味。至於对我们採购食材的影响,目前暂时还没有,下水毕竟是下水,整个长安城这么多屠宰场,以目前的消耗量来看,估计再来十家也影响不到採购的价格。” “呵呵~不用管他们开不开,只要没有恶意竞爭,没有影响到我们,那就不用理会。说说孙亚吧,这人可堪一用?契约签了没?” 程默其实已经通过系统知道了员工名单,孙亚就在其中,但还是装作不清楚地询问。 “签了签了,此人背景乾净,祖籍是蓝田县的,祖辈做买卖起家,后迁入长安,在长安落了户。其爷爷子承父业也是个买卖人,只不过早些年遇劫匪身死,从此家道中落,到他这一辈,他还未及冠时,孙家就只剩下个宅子了。迫於生计,他就在西市当起了牙人。家中还有妻子和儿女三人,和一个老娘。一家五口人就靠他养家餬口。也正是因其常年从事牙人这个行当,他为人处事圆滑,胆小谨慎。不过並不胆怯,做起事来还是很尽心尽责的。在西市那块儿口碑还不错。” “不错,既然是家里的顶樑柱,那就是有后顾之忧,心有牵掛,值得一用”程默点头,笑道:“就怕那些常年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福伯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意外,看了一眼程默,陪笑道:“对,二郎君此言虽直白,但理是这么个理。” “那个分销方案给他看了吧?他有说什么没?” “给了,他对那方案讚不绝口,下午便谈成了两家酒楼,有一家还是东市的。都付了定金。原本他是打算隨老奴一同来程家庄的,但今天是他老娘生辰,说改日再亲自来庄子给二郎君您道谢,顺便请教一些做买卖的事情。” “谈成了两家,还付了定金?” 程默眉头一挑,他没收到系统提示啊,那个滷味长安的任务,现在进度还是显示1/4。 系统,咋回事,出bug了? 【分销点不同於宿主的自有摊位,需双方签约正式的供应契约方可生效!】 行吧~搞半天你还是个只认契约,只认合同的系统啊! 程默心中调侃一句,看向福伯开口道:“福伯,记得明日早上起来让苏文写几份分销契约,交给赵狗子他们带去给孙亚,嘱咐他明天跟对方把契约补上。” “行,老奴记下了。” “嗯,记得提醒他,一级分销商的数量,长安城范围內只供应五家,其他的也一定要按照分销方案来,不要隨便签供货协议。” 程默说完,担心照这个速度下去,庄子上的產能有些捉襟见肘,导致供应量不足,转而问道:“福伯,现在帐上有多少钱了?” “老奴过来前去了苏小子那,目前帐上,加上刚收的两家酒楼的定金,一共约莫二十五贯。”福伯说完,咧嘴笑道:“二郎君,您还真是个经商的奇才。这才四五日,您不仅把本收了回来,採购了一大堆东西,还盈利了不少。” 程默没有因为福伯的夸讚而高兴,反而皱眉道:“太慢了啊!” “这还慢?”福伯错愕。 程默点头没有说话,在思考现在的状况和最佳的解决方案。 目前滷味是唯一进帐的项目,必须得扩大规模。 只有扩大规模,才能招更多人,继续扩大產业。 人嘛,外面多得是,只要程默开口,长安周边就有三万流民在嗷嗷待哺。 但是,招人过来可不单单是凑人数,系统可是要求了他必须主动提出包吃包住福利的。 游民可不像自家庄子上这些庄户,有地方住。庄子的茅屋本就不多,招来了也没地方住。 所以还得先解决住房问题。 结合如今这个时代背景和资金情况,就不整什么住房补贴了,让那些流民有个地方落脚,先不管好坏,把员工宿舍修起来再说。 思索片刻,程默开口道:“福伯,你记一下工作安排,接下来的庄子上就两件大事,一个是滷味买卖,一个是搭建临时宿舍。” “何为临时宿舍?”福伯两眼满是疑惑。 “就是临时给那些流民...僱工住的地方,地方不需要多好,有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有床睡觉就行,一期至少要保证七八十个人能安顿下。接下来我会招大量的僱工来庄子。” “啊?还招?您招那么多流民作甚?咱庄子现在就一个滷味买卖,庄稼也不种,要那么多人作甚?” “当然是招来干活啊。目前庄子上要啥没啥,我堂堂国公之子,连一个像样的庄院都没有,整天住在这破茅屋里,这合適吗?不仅是我的庄院,咱庄子还要有公厕、澡堂,公共食堂等等,路也得修修,这些都需要人,大量的人。” “委屈二郎君了。”福伯尷尬地笑了笑,脸上有些担忧道:“可是这开销......怕是支撑不起啊!” 程默笑道:“所以咱们才要扩大滷味买卖的规模嘛,从明日开始,分为早晚两班,天亮前出一批货,中午出一批货,不间断的滷製。而且食材的採购单也会增加许多新品和採购量,將不再局限於各种下水和边角料。至於说开销,等流民招进来,还是会包吃住,但將统一施行新的发薪制度,试用期周薪,转正后月薪,这样资金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二郎君要开始大量滷肉滷鸡鸭了?”福伯好奇地问道。 “是也不是,不单单是你说的这些,还有滷蛋,滷菜和各类豆製品等等。滷味的重点就在滷水上,种类可以很多。只要滷水好,卤草鞋都好吃。” “行,老奴记下了。”福伯点头,忽的又开口道:“那许半斤那边的菜园...要不要停下?老奴觉得种菜远不及这滷味买卖重要,要不就停了?” “不能停”程默摇头道:“菜还是要种,不过你告诉许半斤,让他把手上那些菜种全种下就停止继续开垦菜地。之后留一两个人照看菜园,负责浇水除草,其他的都加入到滷味团队和建造团队中去。” “好!”福伯点头应下,忽然一拍大腿道:“对了,说起浇水,您让老奴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啥事?”程默一时没想起来,问道。 福伯笑道:“打井的师傅,老奴今日回府倒是打听到了些消息!” 程默闻言眉头一挑,有些恍然地定睛看向他。 自己手头的事情安排了一大堆,可眼下还有个很重要的用水问题没有解决。 第22章 城南流民营 福伯兴奋道:“老奴听府上的一个下人说,他以前在长安城里,认识一个挺有本事的老工匠,姓周,打井的手艺不错。后来年纪大了,就不干回村了。去年不是关中大旱嘛,他家好像在城外落了难。” 程默问道:“那在哪儿能找到他?” 福伯想了想:“应该在城南流民营那边。老奴听说,好多工匠没活干,都去那儿搭窝棚了。” “城南流民营?就终南山脚下那块儿是吧?倒是不远”程默喃喃自语,隨即点头道:“行,明天咱们就去找他。” “好的,二郎君。”福伯点头应道。 “对了,明天你安排人跑一趟县衙,取一份神禾原以及周边的地图回来。”程默嘱咐完,这才开口道:“没別的事,福伯你就下去休息吧。” “行,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目送福伯离开,程默洗漱完,躺在床榻上思考著,渐渐沉入梦乡。 ...... 午夜十二点,睡得正香的程默,忽的被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给惊醒: 【叮~发放薪水周期核算时间已到,正在统计中......正在结算福报点......】 【叮!第一次薪水结算完成!】 【结算周期:五日】 【当前僱工:34人】 【已发放薪水总额:9600文】 【获得福报点:960000点】 【当前福报点:960000点】 原本还迷迷糊糊,有些恼怒的程默,噌的一下坐起身来。 “我去!?” 九十六万的福报点! 可惜,要是系统允许他给晚上刚加入的七人也发工钱,这次结算的福报点就能突破一百万了。 不过程默还是非常兴奋的,因为这下他总算腰杆支起来了,不用再盯著兑换商城那些好东西过眼癮,终於可以下手兑换了。 【叮~兑换初级土壤改良剂5瓶,消耗福报点2万......待领取】 【叮~兑换简易灌溉系统图纸1份,消耗福报点5万......待领取】 【叮~兑换初级打井工具包,消耗福报点5万......待领取】 【叮~兑换土製炸药包製造指南1份,消耗福报点10万......待领取】 【叮~兑换麻辣火锅底料一箱,消耗福报点1万......待领取】 【叮~兑换中级多功能急救医疗包一件,消耗福报点2万......待领取】 【叮......待领取】 接连数道声音在程默的脑海中炸开,他就像前世遇到电商购物节那般,將备选购物车给一键清空。 而隨著他不断的兑换,剩余福报点就如同倒计时的数字,不断地跳动减少著。 一直到他的福报点只剩下30万,他才收手停下。 需要留点福报点备用,应对突发状况。 …… 呲~ 隨著一道气泡声落下,程默仰头便是一口,咕嚕咕嚕的大口喝著可乐。 熟悉的衝劲,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哈~舒坦!” 程默忍不住大笑著感嘆了一声,脸上所露出的笑容,是他穿越这些天来,最真诚,最发自內心的一次。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程默惊得一激灵,手上的可乐罐抖了抖,皱眉轻声喊道:“谁啊?” “二郎君,是我,侯三儿。” 听到是侯三那带著嬉笑的声音,程默鬆了口气。 毕竟大半夜的,又是这习惯早早入睡,没啥娱乐的唐朝,突然敲门属实有些嚇人。 不过他也懒得起来穿衣服点灯,太麻烦,便扯著嗓子问道:“大半夜的,你在我门外做什么?” “二郎君,福伯就安排了小人跟铁牛哥住在您隔壁,我听到您这边有动静,担心二郎君有事,所以过来问问。” 程默一脸懵,暗道:自己刚刚动静闹得很大吗?好像没有很大啊! 不是,这侯三的耳朵不是残了一个吗?怎么耳朵这么尖? 依稀记得昨天福伯说他从前是个斥候,相当於是后世的侦察兵。 看来此人还有点本事。 心中有些不解,不过都已经夜深人静,程默也没多纠结和询问,开口道:“哦,我这没啥事,就是被梦惊醒了,你回去歇著吧。” “好勒,二郎君。” 隨著声音落下,门外又再度陷入寧静之中。 ...... 次日一大早,安排好庄子上的工作后,程默带著福伯和侯三,来到了城南流民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大片流民们自发聚集的窝棚区。 用破木板、旧蓆子、枯树枝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挤在一起,远远看去,不像营地,倒像是一堆垃圾。 隨著三人距离越来越近,地上到处是垃圾粪便,臭味熏天。 衣衫襤褸的流民三三两两蹲在窝棚外面,眼神空洞麻木。 程默走过时,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渴望,有乞求,也有警惕。 或许是担心这地方鱼龙混杂,侯三单手按在刀柄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护在程默身旁。 “侯三,不必太过紧张,本公子又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少爷。寻常三五个大汉都奈何不了本公子,更何况这些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程默笑著拍了拍他肩膀,继续道:“你要不也帮著四处打听吧,分头行动,这样快些。” 侯三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家少爷是武將之后,一身武艺在长安城是出了名的,於是尷尬一笑,不过还是摇头道:“二郎君,小人的首要职责便是护您的周全,如今这四周处境不明,周遭又不像长安城內有官兵镇守和巡逻,小人是不能离开的。若非您执意要铁牛哥留在庄子,他也本应该一同隨行的。” 程默无奈,但想到自己还有个国公之子的身份,也只好耸耸肩道:“行吧,跟著就跟著吧。” 不多时,侧后方传来福伯的声音: “二郎君,这边,打听到具体位置了。” “好,来了!”程默心中一喜,带著侯三立刻转身前往。 —————— 福伯带著他们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稍微像样的窝棚前停下。 “周中行~周师傅在吗?” 窝棚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眼睛却很亮,不像其他人那般空洞。 “谁找我?”周师傅看见福伯,又看了看年轻俊朗的程默,和一身护卫打扮的侯三,愣了一下,“你们是何人?寻我作甚?” “你便是周中行?”福伯笑道:“老朽是卢国公府的內宅总管,这位公子是咱家二郎君,有事想请你帮忙。” “卢国公府?二郎君?” 周师傅神色一顿,再次打量程默一眼,有些警惕:“不知程公子找老朽什么事?” 程默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周老师傅,听说你是经验丰富的工匠,是个打井的老把式,我想请周老你到庄子上打井。” 周师傅一愣,隨即苦笑:“程二郎君,您看老朽已经这样,还能打井吗?” 他掀开身上的破布,露出一条缠著脏布的腿,上面隱隱有血跡。 程默皱眉:“受伤了?” 周师傅嘆气:“前天想上山找点吃的,摔了一跤,腿磕在石头上,破了好大一道口子。没钱看大夫,只能这么熬著。” 程默蹲下看了看,伤口已经开始有些化脓,但並没有伤到骨头,顶破天也就算个外伤。 靠,还以为啥大事儿呢。 在前世,这种伤隨便消消毒,缠上纱布就完事儿了,连医院都不用去,就是村镇里的卫生院都能搞定。 但现在这里是大唐贞观,要是就这么不管,说不定还真得断腿截肢,甚至嗝屁。 要是没有系统,他还真没太多办法处理,但是现在嘛,那就不是事儿。 不过他也不能直接拿出来用,还得找个法子掩盖一下。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看福伯和侯三二人,思索片刻后,对福伯道:“福伯,你跑一趟吧,去找个郎中抓点金疮药之类的。或者乾脆请个郎中到庄子,顺便给周老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好的,二郎君。老奴这就去。”福伯应声,雷厉风行去了。 周师傅愣住片刻,態度有所缓和,疑惑道:“程二郎君,您这是……在下可没钱付给郎君啊” 程默摆摆手:“一点汤药费而已,就算了吧。你要是真想给,就算是预支的工钱好了。” “工钱???”周中行一头雾水,“可在下还没答应啊?” “放心,你就算不答应本公子也不要你付医药费。“程默说完,笑著反问道:“只不过,工钱是一天一百文,管吃管住。周师傅当真不愿答应?” “多少!?”周师傅眼睛瞪大,“一……一百文?” 程默点头:“对,包吃包住,试用期两到三月,工钱七日一结算,转正后还能带薪休假。对於你这种技术岗,要是井打成了,还有额外现金奖励。怎么样?可愿意跟著本公子干?” 周师傅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眼中神色不断变换,直至变得泪汪汪的。 噗通—— 周中行冷不丁地跪下,似乎忘记了自己腿上的伤,一脸激动地边磕头边说道:“俺愿意,俺愿意!未曾想俺年过半百还能遇上明主!东家放心,从此俺老周这条命,是东家的......” 见他感涕泪流,程默有些无语,心想自己就招个技术工而已,怎么弄得跟求婚似的。 边哭边笑不说,还磕头。 程默搀扶他起身道:“行了行了,老周你起来吧!既然你愿意,这便隨我一起回庄子吧,这会儿还是上午,把僱佣契约签了,今天也算工钱。” “谢东家,谢东家!”周中行又是连连行礼,有些惭愧道:“只是,东家,俺这伤都还没好,也干不了活啊!这也给工钱?” “无妨,本公子手下的员工,都享受带薪养伤福利!只要入职,养伤也能拿钱。再说你这点伤,消个毒,上点药包扎好,只要不泡在水中,不剧烈运动,就没啥大问题。甚至注意点都不影响干活。” 听到包吃包住,还能拿钱养伤,周中行顿时感动得不行不行的,嘴里不断说道:“谢东家,东家真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恍如活佛在世。” 旁边的流民听到动静,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这位郎君,您还招人不?” “俺会种地!有的是力气。” “俺会赶车!还会建屋子。” “俺力气大!” “郎君要丫鬟不要?俺家妞妞今年十二,啥都能干,不要工钱,给她口饭吃就行。” “......” 见围上来的人太多,也越来越近,程默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身旁的侯三见状,大刀一抽,横在身前冷声道:“站住,有话说便是,谁若再敢往前,休怪某的刀不长眼。” 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寒光,將面前这些流民给定在原地。 程默看著这些面黄肌瘦的脸,沉默片刻,拍了拍侯三肩膀,隨即看向一眾流民大声道:“大家別急。等过几日庄上的井打好,修好了临时住所,本公子还会再来的,大家都有机会。” “大家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哎……” 流民们失望地散开,但还是有不少人眼巴巴地看著他。 从未真正见过这种场面的程默,心里嘆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系统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提供包吃包住福利。 要是没包住这个限制,那他就能招更多的人,修房子搭棚子的速度,也要快得多吧? 共同富裕系统? 就眼前这些人,能活下去,能混个温饱都是上天保佑。 温饱,小康,富裕...... 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吶! 他知道,这些人需要的不是一句空话。 但他现在確实没办法。 只能再等等。 ...... 第23章 周师傅的眼泪 日头升到半空,神禾原上春意渐浓。 程默带著侯三和周中行回到庄子时,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老三正站在一堆木料旁边,扯著嗓子指挥:“大牛,那根木头往左挪三尺!对,就那儿!”“二狗子,你和的泥巴稀了点,再加把稻草!” 十来个老少汉子光著膀子,在早春的寒风里干得满头大汗。 一排排木架子已经立起来,临时宿舍的雏形初现。 “东家回来了!” 刘老三眼尖,扔下手里的自製墨斗就小跑过来,“您看看这进度,再有个四五天,第一批二十间就能完工!” “不错,老刘你盯著点,別光顾著赶工,虽然是临时的,但质量也得保证。”程默拍了拍他肩膀,“等这批临时宿舍盖完,我给你发奖金。” 程默点点头,看了看那些忙碌的身影,又望向另一侧的灶房方向。这会儿灶房没什么人,春桃等一眾以妇人居多的滷味团队天不亮就起来赶製第一批滷味,这会儿应该正在各自家中补觉。 刘老三笑得满脸褶子:“东家放心,俺刘老三办事,您放一百个心!” 说完他看了一眼衣衫不整头髮凌乱的周中行,问道:“二郎君,这位是?” “这是周中行周师傅,我请来打井的。” “打井!?”刘老三欣喜若狂,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要是真能打出井来,那咱们庄子从今往后用水便方便多了。”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去忙你的吧,我先带周师傅去安顿下来。” 刘老三点头,兴奋不已地跑去跟那些庄户工人同步消息去了。 程默笑了笑,带著周中行往自己那间茅屋方向走。 侯三一直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周中行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袱。 “周师傅,你先在我屋里歇著,福伯买完很快便会回来。等他回来,再给你安排住所。”程默推开房门,示意他坐下。 周中行有些侷促地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歪腿木床,一张矮桌,几个陶罐,墙角还有一堆杂物。他訥訥道:“东家,这……这是您的屋子?老朽住不合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什么不合適的,让你坐就坐。我今晚开始也不住这里,住改造好的那间。”程默按著他坐下,蹲下身掀开他腿上的破布,说道:“我再看看你的伤。” 伤口比在流民营看见时更嚇人。 巴掌大一块,皮肉翻卷著,边缘已经发黑,黄白色的脓水往外渗,隱隱散发著一股腥臭味。 侯三劝说道:“二郎君,您千金之躯,这……” 周中行见堂堂公子哥居然帮自己看病,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腿,不好意思道:“东家,別脏了您的手……” 程默没理他们两个,仔细看了看伤口。 没伤到骨头,但感染严重,要是一直不处理,截肢都是轻的,说不定真会要命。 他站起身,对侯三说:“侯三你退下吧,顺便去灶房那边看看,等春桃醒了,让她准备午饭,多弄点。周师傅饿好几天了。” “好的,二郎君,小的这就去。”侯三应声出去。 程默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装著从系统兑换的【中级多功能急救医疗包】。 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酒精、碘伏、双氧水、纱布、棉球、金疮药粉,甚至还有一小瓶无需皮试的青霉素。 周中行好奇地探著脑袋:“东家,这是……” “药。”程默头也不抬,“我托人从西域商人那儿买的,金贵得很。你回头別往外说。” 周中行连连点头,心里却嘀咕:西域的药?长得可真怪。 程默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双氧水,对周中行说:“忍著点,可能还会疼。” 双氧水浇上去的瞬间,伤口上冒出一片白沫,滋滋作响。 周中行疼得浑身一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没吭。 程默看了他一眼,心里暗赞:这老傢伙,还是个硬骨头。不过双氧水又不是酒精,痛是痛,但也只是伤口本身痛,没那么夸张。 等白沫消下去,他又倒了些双氧水冲洗一遍,然后用棉球蘸著碘伏,一点一点清理伤口边缘的腐肉和脓液。 周中行疼得满头大汗,手死死抓著床沿,但眼睛却一直盯著程默。 他看见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身份尊贵的国公之子,此刻蹲在地上,低著头,专注地清理著他这个糟老头子的烂腿,手上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周中行鼻子一酸。 他在流民营里躺了这么多天,来来往往的人无数,有路过的、有看热闹的、有想捡便宜的,没一个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这位程家二郎君,第一次见面就给钱抓药请郎中,现在还亲手给他洗伤口…… “东家……”周中行声音有些哽咽。 “嗯?”程默抬头,轻笑道:“疼得厉害?周师傅你再忍忍,马上就好。” “不,不疼。”周中行赶紧摇头,把那股酸楚憋回去,“老朽就是……就是不知道咋谢您。” 程默笑了笑,继续低头清理:“谢什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程家庄的工人了,我有义务负责你的安危,给你治伤也是天经地义。以后好好干活就算是谢我了。” 伤口清理乾净,程默撒上金疮药粉,用纱布一圈圈包扎好。 最后想了想,又找出一瓶消炎药。 “这药是口服的,一天三次,一次吃一小撮。”程默倒出几粒胶囊,想了想又塞回去,直接把整瓶递给他,“算了,你自己拿著,饭后吃。记住,別跟人说我给你治病,还有这药的事儿。” 周中行捧著那个精致的小瓷瓶,手都在抖。 他在外闯荡了几十年,见过的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用草木灰糊一糊、破布条缠一缠,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 哪见过这种阵仗? “东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行了,別婆婆妈妈的。”程默站起身,把医疗包收回箱子,塞回床底,“躺下歇会儿,准备等会儿吃饭。吃完好好养伤,我还等著你儘快帮庄子打井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春桃细声细气的声音:“东家,侯三哥说您叫送饭来?” 程默拉开门,就看见春桃端著一个大托盘站在门口,身后跟著王大姐,也端著一个托盘。 托盘上,热气腾腾。 一碗白米饭,四个大白面馒头,还有好几个碗,分装的卤猪头肉、滷豆皮、卤春笋、卤木耳、卤蘑菇,码得整整齐齐,油汪汪亮晶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哟,这么多?”程默笑了笑,称讚道:“春桃,你这手艺见长啊。这刀功也不错,切得方方正正的。” 春桃脸一红,低头道:“不是俺做的,是郑师傅做的。你说滷味不能光滷肉,素的也好吃,他就试著滷了些春笋木耳。东家您尝尝,看行不行。” 程默接过托盘,招呼周中行:“周师傅,来,趁热吃。” 周中行看著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白米饭!大白馒头!还有肉! 他在流民营里啃了半个月的野菜树皮,看见这些,跟做梦似的。 “东家,这……这太多了,我……” “多什么多,你饿好几天了吧,得好好补补。”程默把筷子塞他手里,“吃,別客气。” 周中行握著筷子,手抖得厉害。 他夹起一块卤猪头肉,颤颤巍巍送进嘴里。 细细咀嚼。 咸香浓郁,软烂入味,那股奇特的香味在嘴里炸开,顺著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周中行嚼著嚼著,吃著吃著,眼泪突然落下来了。 “怎么了周师傅?”程默一愣,“不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周中行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朽活了五十几年,从前也去过富贵人家做工,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老朽……老朽就是想起,想起去年冬天,俺老伴儿饿死的时候,要是能有口这样的热乎饭……” 他说不下去了,抱著碗嚎啕大哭。 程默沉默,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春桃和王大姐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 春桃悄悄扯了扯王大姐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周中行的哭声,和程默轻轻的嘆息。 第24章 地图与野心 午后,阳光透过漏风的窗纸,在屋里投下一条条光影。 周中行吃饱喝足,吃了药,躺在床上睡著了,打著轻鼾,脸上带著满足的笑。 程默轻手轻脚关上门,来到隔壁临时收拾出来的“议事书房”,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茅屋,摆了两张矮桌,几把凳子,墙上掛著块木板,用炭笔写著些数字和计划。 侯三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见程默过来,问道:“二郎君,您找小的何事?” 程默推门进入后,对他招了招手道:“进来把门关上,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 交代好任务,程默刚把侯三送出门,外面传来福伯的声音:“二郎君?老奴回来了!” 程默转身望去,就见福伯提著一大包药材,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福伯辛苦了,郎中呢?” “没请著。”福伯放下药材,擦了擦汗,“老奴跑了两家药铺,郎中都出诊了。老奴想著周师傅那伤耽误不得,就先把药买回来了。这是金疮药,这是消炎的草药,这是……” “好了,福伯。”程默摆手示意他停下,隨即道:“周师傅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问题不大。药先放著吧。” 福伯一愣:“二郎君您……您会治伤?莫非您还曾梦到过自己是郎中?” “咳~那倒不是。”程默隨口胡扯:“外伤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以前我不是常常打架受伤嘛,在府上跟那些郎中看过几回,学了两手。再说了,战场上砍人的都会两手包扎,这有什么稀奇的。” 这……能一样吗? 医术,是看看就能学会的吗!? 福伯將信將疑,但也没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二郎君,您昨晚让老奴找的地图,老奴顺带从县衙抄了一份回来。” “不错,福伯你办事就是靠谱。” 程默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就垮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画著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標註了几个地名,神禾原、瀵河、郑家庄、韦曲、杜曲……线条粗细不均,比例完全混乱,神禾原画得比长安城还大,瀵河弯得像条蚯蚓。 “这……这是地图?”程默无语。 福伯訕笑:“县衙的地图就这样的,老奴也看不懂,但那个书吏说,这可是宝贝,一般人都不让看。老奴还是亮出了程府的令牌才拿到手的。” 靠,这不是鬼画符嘛! 程默嘆了口气。 得,將就用吧。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对照著自己脑海里的印象,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位置。 神禾原在瀵河南岸,是一块抬起的台地。郑家庄在上游三四里处,占据著河边最好的位置。 再往南是终南山脚,往北是通往长安的官道。 程默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开始规划。 “福伯,你看这儿。”他指著神禾原的位置,“咱们庄子现在在这儿,往东这片荒地,可以建厂房。” “厂房?二郎君,何为厂房?” “你可以理解为就是作坊,只不过比较大。”程默解释道,“滷味作坊、豆製品作坊等未来一大堆的各式作坊,都將集中在一块儿,方便管理。这边建仓库,这边建工人宿舍,中间修一条主干道,直通官道。” 福伯顺著他的手指看,虽然看不懂那些线条,但大概能明白位置。 程默继续画:“宿舍区要分开,单身工人住大通铺,有家室的给单间。这儿建个公共食堂,让春桃她们组织人专门做饭,省得各家各户自己开火,浪费柴火还麻烦。” “这儿建个公厕。”他指著宿舍区旁边,“庄上要多建几个,乾净卫生,还能收集肥料。” “这儿是个大坑是吧?乾脆挖个池塘,养鱼种藕也不错,夏天还能洗澡。” “这儿位置不错,留著吧,回头建个学堂,让庄上的娃儿们读书识字……” 福伯听得目瞪口呆。 二郎君这哪是规划庄子,这分明是建一座城啊! 他小心翼翼问:“二郎君,这些……得花多少钱啊?” 程默笑了笑:“一步一步来,先建厂房和宿舍。滷味生意现在一天进帐不少,等规模再扩大,一个月几千贯不是问题。钱挣了不花,留著下崽?” 福伯想想也对,便不再多说。 程默的目光落在瀵河上游那个標註著“郑家庄”的地方。 郑家截水的事,他可没忘。 虽然现在已经在计划打井,想来也不缺用水,但郑家这次敢截水,下次就敢干別的。 这个钉子不拔掉,他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而且…… 程默盯著那片標註著“良田”的区域,眼睛眯了起来。 郑家庄的位置太好了——紧挨著瀵河,地势平坦,土地肥沃。 他之前去交涉时也顺便观察过,那片地比神禾原的土质强十倍不止,浇上水就是上等水浇地,土壤改良剂都不用洒。 要是能拿下来…… “福伯。”程默开口。 “老奴在呢。”福伯上前。 “郑家庄那边,有多少地?” 福伯想了想:“听说有五百来亩,全是好田地。郑家那个旁支在官场没什么大出息,长安城这边的族人,就靠著这片地收租子和长安城的几庄买卖过日子。” 五百亩。 程默心里飞快地盘算。 五百亩良田,按市价八贯一亩,就是四千贯。他现在帐上就二十多贯,差得远。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郑家现在截水,是因为想要滷味配方。 等他们发现截水没用,配方也拿不到,下一步会干什么? 要么认怂,要么继续搞事。 认怂的话,他能不能趁机把地弄过来? 搞事的话,他能不能让对方吃个大亏,然后不得不出让土地? 反正横竖,郑家庄这块地,以及程家庄周遭所有处在神禾原的地,他程默都看上了。 志在必得! 程默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郑家是滎阳郑氏的旁支,虽然没多大本事,可背后有世家撑腰,硬碰硬不划算,还容易被老爹抽。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把地送上门来。 就像系统说的——共同富裕,可持续摸鱼。 郑家那些人要是识相,大家合作共贏,自己带著他们一起发財也不是不行。 要是不识相……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神禾原特產”。 程默思绪纷飞,嘴角微微上扬。 “二郎君?”福伯见他发呆,小声唤道。 “哦,没事。”程默回过神,收起地图,“福伯,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多跑跑县衙,把咱们庄子周围的地籍弄清楚。谁家的地,多少亩,边界在哪儿,都问明白。” 福伯点头:“老奴记下了。” 程默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忙碌的工地。 刘老三正站在刚立起来的房架子上,扯著嗓子指挥。李大牛扛著根大木头,吭哧吭哧往前走。 远处的瀵河静静流淌,郑家庄的方向炊烟裊裊。 程默深吸一口气。 这才刚开始呢。 他转过身,对福伯说:“行了,福伯你去忙吧。” “是!”福伯应声出去。 程默站在门口,看著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默默盘算。 滷味要扩大,厂房要建,人要接著招。 郑家那边,让他们先蹦躂著。 等侯三的材料收齐了,嘿嘿…… 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穿越快一个星期了,总算有点意思了。” 远处,刘老三的吆喝声又响起来:“大牛你个憨货,那木头架歪了!往左!往左!哎哟我的娘,俺亲自来!” 程默忍不住笑了。 ...... 下午三四点的样子,侯三风风火火的回到了庄子,找到了程默。 “二郎君,您吩咐的东西,小的打听了。” “进来说。”程默推门进去,坐到矮桌旁,“都打听到什么?” 侯三跟进来,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这是小的从几个老匠人那儿问来的。您说的那个……土製炸药,他们管叫『火药』,说是炼丹的道士弄出来的玩意儿,能烧,但炸不炸得响,得看配比。而且会產生很浓的黑烟,气味刺鼻得很” 程默眼睛一亮:“还真有人会配?” “有倒是有,但都是些走江湖的把式,配出来的东西时灵时不灵。”侯三指了指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小的记了几个方子,有说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有说要加雄黄砒霜的,五花八门。” 程默看了看,心里有数了。 系统给的【土製炸药包製造指南】里,有標准的黑火药配方,也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非常精確。只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掌握提纯和配比的技术,所以做出来的东西威力小还不稳定,有好有次,產生其他化学反应也不稀奇。 “行,我知道了。”程默把纸折好收起来,看著侯三,“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打听的?” “西市那边有几个跑江湖杂耍的手艺人,小的以前跑江湖时认识。”侯三嘿嘿一笑,“二郎君放心,小的问得隱晦,没说是您要。” 程默点点头,又叮嘱道:“这事儿你知我知,別往外传。材料你悄悄去收,一样一样买,別让人起疑。硝石、硫磺、木炭,都买些,就说庄子上要熏虫子、配药。” 侯三拍著胸脯:“二郎君放心,小的办事,保准利索。” 程默点头道:“去吧,快去快回。宵禁前赶回来。” 第25章 山洞试验 夜深人静,神禾原上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程默披著件旧袍子,蹲在自己屋门口,看著侯三从牛车上卸下几个麻袋。 “二郎君,都齐了。” 侯三压低声音,指了指麻袋,“硝石三十斤,硫磺二十斤,木炭足足一麻袋。按您说的,小的乔装打扮,分了好几家铺子买的,没引起注意。” 程默打开麻袋看了看,硝石是灰白色晶体,硫磺是黄色粉末,木炭是上等的柳木炭,碾得细细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带上东西,跟我走。” “去哪儿?” “终南山。”程默背起一个麻袋,“找个没人的山洞,我得试试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响。” 侯三愣了愣,连忙背起剩下的麻袋,又拎上两把铁锹,跟著程默往南走。 月色朦朧,两人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终南山脚下一处偏僻的山谷。 程默白天就晃悠著来这踩过点,这里有个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里面宽敞乾燥,正好当试验场。 侯三点起火摺子,洞里亮堂起来。 程默把麻袋放下,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那正是系统给的【土製炸药包製造指南】,上面详细画著配比步骤。 “侯三,你在洞口守著,別让任何人靠近。”程默吩咐道,“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別进来。” 侯三有些担心:“二郎君,您一个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程默摆摆手,“去吧。” 侯三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洞口,抱著刀坐下。 洞里,程默深吸一口气,开始按指南操作。 系统给的配方很精確:一硝二磺三木炭,按重量算,硝石占75%,硫磺10%,木炭15%。但他没有精密天平,只能用土办法,也就是先称出一斤硝石,再按比例配硫磺和木炭。 他拿出提前做好的一桿小秤,这是刘老三用竹子做的,虽然粗糙,但勉强能用。 不准也没事,只要比例合適就行。 称硝石,称硫磺,称木炭。 分別倒在一块油布上,用木棍慢慢搅拌均匀。 黑色的粉末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有股刺鼻的味道。 程默小心翼翼地把混合好的火药倒进一个陶罐里,塞上布条,留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引线是用麻绳在硝水里泡过晾乾的,燃烧速度稳定。 弄完这些,他额头已经冒汗。 说实话,前世他是个程式设计师,哪干过这种活?要不是系统给了详细指南,打死他也不敢碰这玩意儿。 “应该……没问题吧?” 程默自言自语,把陶罐搬到洞深处,找了个石缝塞好,然后引出引线,一路退到洞口。 “侯三,躲远点!” 侯三早就跑出十几丈远,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程默点燃引线,也撒腿就跑。 呲呲呲—— 引线冒著火花,迅速往里缩。 程默趴在大石头后面,捂著耳朵,心里默数:三、二、一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山洞里喷出一股浓烟,碎石块飞溅,砸得四周噼里啪啦响。 侯三差点从石头后面蹦起来,瞪大眼睛看著那股浓烟:“俺滴个娘……” 程默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脸上全是灰,头髮眉毛都燻黑了,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成了!真他娘成了!”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洞口跑。 侯三赶紧跟上:“二郎君,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程默跑进洞里,借著火摺子的光一看,陶罐已经碎成渣,原先放罐子的石缝被炸开一个大坑,四周石壁上全是焦黑的痕跡。 他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咧嘴笑:“威力不错,够用了。” 侯三看著那个大坑,倒吸一口凉气:“二郎君,这玩意儿要是用在人身上……” 程默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所以咱们得保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知道吗?要是被他人知晓,本公子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侯三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两人把剩下的材料藏好,清理了痕跡,趁著月色摸黑回庄。 一路上,侯三时不时偷瞄程默,眼神里全是敬畏。 这位二郎君,不是紈絝吗?到底什么来路? 连这种神仙手段都会? —————————— 次日,一切照常,庄户们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 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著神禾原。 周中行睡醒一觉,觉得腿上伤口清清爽爽,一点都不疼了。 他轻轻掀开纱布一看,伤口边缘已经收口,红肿也消了大半。 “这药……神了!”他喃喃自语,翻身下床,试著走了几步,居然不怎么碍事,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周中行心里热乎乎的,推开房门就往外走。 院子里,程默正蹲在地上,对著几根竹管比划。 旁边站著刘老三、许半斤几个,还有那个叫侯三的护卫。 “东家!”周中行上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程默嚇了一跳,赶紧扶他:“周师傅你这是干什么?不是有伤吗?腿没好利索就別乱动!” “东家,俺好了!” 周中行死活不起来,仰著脸道,“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医术,也没见过您这么仁义的东家。俺这腿没事了,您有啥活儘管吩咐,俺一刻都閒不住!” 本来就是一点小伤,好得快也正常,也不知道这小老头激动个啥。 程默心里嘀咕两句,看他满脸真诚,笑了笑:“行,起来说话。正好跟你有事情交代。” 说完他对其余人说道:“你们先退下吧,该干嘛干嘛去。” 眾人离开后,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 铁质的钻杆、特殊的钻头、绞盘、绳索……全是系统兑换的【初级打井工具包】里的东西。 周中行眼睛一亮,蹲下拿起一件件工具仔细端详:“这钻头……这开刃方式……俺从没见过!东家,这是哪儿来的?” 程默隨口道:“庄上要打井,我便托人从南方找来的,说是那边打井用的新式家什。周师傅你经验丰富,看看能不能用?” 周中行拿起钻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钻杆的连接处,越看越兴奋:“能用!太好用了!这钻头比俺们用的快多了,这绞盘也省力……东家,有这工具,俺保准给您打出好井!” 程默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顺带找来的打井法子,你也看看。” 周中行接过来一看,上面画著详细的示意图,標註著土层、水位、打井深度,还有各种情况的判断方法。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图纸看得懂,越看越心惊。 这法子,比他知道的那些土办法高明太多了! “东家,这……这是谁画的?”周中行抬起头,眼里全是震惊。 程默笑了笑:“我特地找人画的。不过对外你就说,这是你自己多年琢磨出来的,这些傢伙事也是你的,知道吗?” “为什么?” “別问,问就是保密,总之你听我的就行。” 周中行愣了愣,隨即重重点头:“东家放心,俺明白!” “嗯,既然你身体没问题了,那就叫上大牛他们,咱们现在就去找地方打井吧。早一天打出来,就能早一天用上水。” …… 第26章 我,就是程处亮 片刻后,一行人聚集起来,四下转悠,寻找合適的打井点。 周中行突然指著不远处一块低洼地,说道:“东家,俺看那儿就不错,地势低,旁边长著些喜水的草,底下八成有水。” 程默对照著系统指南里的“寻水诀”看了看——指南上说,看地形、看植被、看地势,可以大致判断水源。 周中行指的那块地確实符合:地势低洼,长著些芦苇、菖蒲,是喜水植物,只不过位置稍稍有点偏。 “行,不过我觉得应该往左边挪半丈,就那儿。”程默纠正道。 周中行上前仔细看了看,点头道:“不错,这地方更合適,那就听东家的,开动!” 刘老三立刻招呼人手,扛著工具,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那块地走去。 庄户们听说要打井,都放下手上的活,跑来围观。 春桃、王大姐几个妇人估计是午休刚醒,也揉著眼睛凑过来。 周中行亲自掌钻,李大牛和几个壮劳力负责绞盘。 “一二三!走!” 绞盘转动,钻杆一寸一寸往下钻。 周中行耳朵贴著钻杆,仔细听底下的声音。钻到一丈深时,他喊道:“停!换钻头!” 换了个更长的钻头,继续往下。 一丈五,两丈,两丈五…… 钻出来的土越来越湿,顏色越来越深。 围观的人群见状,开始交头接耳: “这都两丈多了,还没见水?” “咱这地方能打出水吗?” “俺看悬,这神禾原的地,能打出水才怪……” 这些人的议论声不小,周中行听得额头冒汗,手上动作却不停。 又钻了半丈,他突然停下,趴在地上,耳朵贴著钻杆听了听,然后抬头,满脸喜色:“东家!到底了!下面有水声!” 程默心里也鬆了口气,面上却淡定:“继续钻,打通为止。” 又钻了一炷香工夫,钻杆突然往下一沉。 周中行喊道:“通了!水量还不小。” 话音刚落,一股浑浊的水柱从钻孔里喷涌而出,溅了周围的人一身。 “出水了!出水了!” 庄户们欢呼起来,有人跳著脚喊,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就喝。 “甜!这水甜!” “俺滴个娘,真是神了,这真打出水了!” 春桃几个妇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刘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傻笑。 庄上孩童们相互拥抱,又蹦又跳。 周中行站起身,走到程默面前,深深一揖:“东家,您选的这位置,神了!俺打了三十年井,从没见过这么准的!” 程默扶起他,笑道:“是周师傅你手艺好。行了,这口井以后就叫『中行井』,算是你周师傅在程家庄的功绩。” 周中行一愣,眼眶又红了。 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头。 程默拍拍他肩膀,转身对刘老三道:“老刘,立刻带人扩宽井口,砌井台,安轆轤。明天开始,咱们庄上就有自己的水了!” 刘老三爬起来,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这就办!” 夕阳西下,井台边依旧围著不少人,他们捨不得离开。 程默站在远处看著,嘴角微微上扬。 有了这口井,以后郑家再截水,就是个笑话。 …… 傍晚时分,庄子门口传来牛车的轆轆声。 赵狗子赶著车,小石头和蒋二娃坐在车板上,旁边还跟著一个人,正是西市的牙人孙亚。 “东家!东家!”赵狗子老远就喊,“俺们回来了!” 程默迎上去,孙亚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行礼:“小的见过默子郎君,见过东家。” 程默摆摆手:“行了,都叫东家了,就別那么客气,进来说话。” 几个人来到议事房,春桃端来茶水。 孙亚喝了一口,开始匯报。 “默子郎君,今日两家分销商的契约都签好了。”他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补充道:“一家是东市的『胡商酒楼』,掌柜的叫赛义德,是个波斯人,在外域商人圈子里人脉广。另一家是西市的『老孙家食铺』,掌柜的叫孙老头,在长安开了三十年铺子,信誉好。” 程默接过契约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孙牙人辛苦了。” 孙亚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能给默子郎君办事,是小的福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对了郎君,今天下午在西市,出了个事儿。” “什么事?” “太白居那个钱掌柜,您还记得吧?” 孙亚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他今日下午跑来咱们摊位旁嚷嚷,说他们郑家滷味明天开业,请了不少宾客,还请了舞狮。这也就算了,他还阴阳怪气的,在说什么『有些人就知道拿下水糊弄人,下水那东西多脏啊,尤其是肠子之类的,那是包那啥......污秽之物的,能干净吗?还是咱郑家滷味实在上档次,都用正经肉卤』,总之说话难听得很。” 程默眉头一挑:“然后呢?” 孙亚笑得更欢了:“然后就被房家二郎骂了!” “房遗爱?” “对!就是房僕射家的二公子!那日开业您也在,有两个气度不凡的郎君,您还记得吗?其中一人正好当时就在咱们摊位旁。” 孙亚手舞足蹈,“房二公子起先没有亮出身份,听见钱掌柜那么说,当场就炸了,指著钱掌柜鼻子骂:『你个老东西放什么屁?这程家滷味小爷天天吃,比你家那太白居的饭菜香一百倍!下水怎么了?下水洗乾净了比什么都好吃!你懂个屁!』” “然后那钱掌柜气急,擼起袖子就打算动手教训房公子。” “后来二人动静太大引来官兵,领头的一个武侯这才道出房公子身份。房公子质问钱掌柜,问是不是说他堂堂国公之子吃的东西不乾净,吃了那啥。” 程默忍不住笑了。这倒是符合房遗爱那性子,虽然紈絝惹事,但在外从不囂张跋扈的自报家门,估计是他爹从小教育的缘故。 孙亚嘿嘿一笑,继续道:“钱掌柜被骂得脸都绿了,但又不敢得罪房家公子,只能訕訕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房二公子临走时还拉著小的问,说程家庄的程处亮如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还说要是有人敢欺负程处亮,让他儘管来长安找他。” 程默心里一暖。 孙亚说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默子郎君,房二公子说的那个程公子,您认识不?卢国公府的公子,跟您一个姓呢。” 程默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认识。” “那您知不知道他在哪儿?房二公子托小的带个话,要是见著程公子,让他回长安了去找他耍。”孙亚一脸认真,又道:“您要是知道,可否帮小的引荐引荐?小的在长安城久闻程公子大名,如今来了程家庄,也想拜见一下程公子。” 程默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心中暗道:这房小子,还挺惦记自己。 只是,对方还把自己当做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呢。 自己哪有时间陪他玩陪他耍。 放下茶杯,程默缓缓道:“你已经拜见了。” 孙亚一愣:“啥?” 程默放下茶盏,看著他,笑道:“我,就是程处亮。” 孙亚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您……您……”他结结巴巴,手指著程默,又看看旁边的赵狗子,再看看福伯,整个人都傻了。 赵狗子几个在旁边偷笑。 孙亚扑通一声跪下了:“程……程公子恕罪!小的有眼无珠,这些天对公子多有冒犯……” 程默一把拉起他:“行了行了,跪什么跪。我瞒著你是因为不想张扬,现在告诉你是信得过你。以后好好干,工钱照旧,规矩照旧。” 孙亚愣愣地站著,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欣喜。 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西市牙人,能有幸在国公之子的手底下做事。 这可不是简单的日薪百文的高薪工作,这简直是一飞冲天了啊! 他使劲点头:“公子放心!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 程默拍拍他肩膀:“行了,天不早了,城內也快宵禁,今晚就在庄上住下,明早再跟狗子他们一起回城。春桃,给孙牙人安排晚饭。” 春桃应了一声,带著孙亚出去。 眾人散去,屋里安静下来。 程默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郑家滷味明日开业…… 钱掌柜当眾羞辱下水…… 行啊,先是截老子庄上的水,然后又不知会一声山寨老子,还跑到老子摊位上耀武扬威? 既然你们这么想玩,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看向外面。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浓得像墨。 --- 第27章 雷公显灵 又是一日过去。 傍晚时分,天色就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隱隱让人喘不过气来。 程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勾起一抹笑。 “侯三。” “在。” “今晚这天气,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侯三起先没反应过来,跟著抬头,只见天边隱隱有闪电划过,却没听见雷声。 “二郎君,这……光打闪不打雷?空气也不闷,看著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不下雨正好。”程默转身回屋,“你先回去眯一会儿吧。午夜时分,准时动手。” 侯三这才恍然,重重点头。 ...... 夜深了。 神禾原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天上偶尔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下方的大地短瞬间,然后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雷声始终没有响起,只有沉闷的轰隆声在天边滚动。 程默和侯三摸黑出了庄子,沿著瀵河往上走。 侯三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连程默都差点听不见他的动静。 真不愧是当过斥候的人。 到了郑家庄外,两人趴在一片草丛里,远远看著庄子里微弱的灯火。 “二郎君,按计划来?”侯三低声问。 程默点头:“嗯,我就不跟去了,你小心点。” 侯三咧嘴一笑:“得嘞。” 他背著包袱,猫著腰,消失在夜色中。 程默趴在草丛里,静静等待。 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轰隆—— 终於,第一声闷雷炸响,紧接著,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好傢伙,老天爷真给面子! 程默忍不住想笑。 —————————— 郑家庄內,被外面连续的轰隆声给吵醒的郑福,正眯著眼,搂著呼呼大睡的小妾上下其手,爬山涉水。 白天他刚收到消息,长安城里的郑家滷味明天开业,大管事让他看好庄子,盯好程家庄的这些人的动静,別让程家庄的人捣乱。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著这次能不能立个功,说不定能调回长安城里去。 正做著美梦,突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房子都在抖。 郑福嚇得从床上滚了下来,小妾尖叫著缩成一团。 “怎……怎么回事?!”郑福爬起身,腿都软了。 不怪他反应大,实在是那动静太响,声音又近又大,还是冷不丁的轰然响起。 不多时,外面传来下人的惊呼:“管事的!管事的!不好了!您的院墙塌了!” 郑福披著衣服衝出去,借著闪电的光一看,自家院墙塌了一大片,碎石砖块散落一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有些刺鼻的怪味。 “这……这是……”郑福结结巴巴。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雷……雷劈的?”旁边的小廝哆嗦道。 郑福抬头看天,正好一道闪电劈下来,嚇得他差点尿裤子。 “快!快进屋!”他连滚带爬往回跑,哪还顾得上別的。 庄子里鸡飞狗跳,所有人都以为是雷劈的,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谁也没注意到,一个黑影趁著混乱,悄悄后退,又摸到了河边。 ...... 河边石坝上,负责值守的两个壮丁,听到巨响和庄子上动静,果然小跑著赶了回去。 侯三找准时机,来到石坝前,蹲下身子摸了摸。 这石坝修得挺结实,用大块青石垒成,中间填了黏土,水流都被堵在上游,被硬生生拐了个方向,往郑家庄的方向流去。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炸药包,塞进石坝最关键的几个缝隙里,用石头压住,然后引出引线。 回头看了一眼郑家庄的方向,那里此刻灯火通明,人喊狗叫,乱成一团。 侯三咧嘴一笑,点燃引线,转身就跑。 呲呲呲—— 引线冒著火花,迅速缩短。 侯三跑出几十丈远,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捂住耳朵。 轰!!! 比刚才更大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河水冲天而起,溅起几丈高的水柱,碎石块四处飞溅,砸得河岸砰砰作响。 侯三探出脑袋一看——石坝中间炸开一个大口子,河水奔腾而下,发出轰隆隆的咆哮。 “成了!”他一拍大腿,猫著腰消失在夜色中。 河边的巨响声更大,让郑家庄的人越发害怕,担心这一出门就被雷给劈得灰飞烟灭,因此全都躲在屋里瑟瑟发抖,不敢出门。 这一夜,天空雷电不断,却硬是没下一滴雨。 不间断的电闪雷鸣,弄得郑家庄人心惶惶。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还没到上工的时辰,许半斤照例去河边挑水。 走到河边,他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俺滴个娘!”他扔下水桶,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有水了!河里又有水了!” 庄户们纷纷跑出来,跟著他来到河边。 果然,瀵河水滚滚而下,水量比前几天大了好几倍,河中间的石头大小不一,碎石无数。 “怎么回事?” “真有水了誒!” “一夜之间就有水了,莫非郑家庄那石坝连夜拆了?” “昨晚上打雷打得凶,不会是雷把坝劈了吧?” “俺看八九不离十,不然这怎么突然又有水了,地上都是乾的,昨夜可没下雨。” “哈哈哈!该!让他们截水!” 庄户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对著上游的方向大喊:“郑家庄的,你们截啊!再截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咯!” 消息很快传到程默耳朵里。 这会儿,他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听完侯三的匯报,漱了漱口,淡定道:“嗯,挺好。让大伙儿別光顾著乐,该干活干活。” 侯三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福伯匆匆跑来,满脸喜色:“二郎君!您听说了吗?河里有水了!郑家庄那个坝塌了,出现了好大一个洞,像是被雷劈了!” 程默一脸惊讶:“是吗?那可真是老天有眼。” 福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家二郎君这表情有点假,但也没多想,乐呵呵地去安排人挑水了。 反观郑家庄这边,郑福快疯了。 昨晚被嚇后一夜睡不著,大清早爬起来,发现不仅院墙塌了一片,河坝也塌了,河水都流走了,庄子上挖的池塘蓄的水,倒流了一大半。 他带人跑到河边,看著那个大豁口,欲哭无泪。 “管事的,这……这咋办?”下人问。 郑福虽然受到惊嚇,但却不傻,也不瞎。 是被雷劈还是被人为摧毁的,他还是分得清。 只见他脸色铁青道:“快!快去县衙报官!就说有贼人闯进庄子,损坏房屋,摧毁河坝!” 下人犹豫道:“管事的,昨晚上那雷打得那么响,会不会真是……” “放屁!”郑福一巴掌扇过去,“雷能打得那么准?就打老子的院墙和石坝?肯定是有人搞鬼!” 下人捂著脸,委屈巴巴地走了。 ...... 第28章 谣言四起 约莫日上三竿时,下人跑了回来:“管事的,县衙来人了!” 颓靡的郑福精神一振,赶紧迎上去。 来的是县衙的一个捕头,带著两个差役。 听完郑福的描述后,捕头在河边看了看,又在郑福院墙边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郑管事,这……不像是雷劈的啊。”捕头指著墙根的焦痕,“雷劈的应该是一片,你这怎么一个坑一个坑的?” 郑福连连点头:“对对对!肯定是有人用火药炸的!” 见他斩钉截铁,捕头皱眉问:“火药?你確定?” “確定!某从前在长安城偶然见过一次,那玩意儿烧完就是这样,味道也差不多。虽然不知道为何威力如此之大,但肯定错不了。” 捕头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人?或者有没有仇家?” 郑福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程家庄的程二郎君!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是程处亮?人家是国公之子,当著捕头的面,没凭没据的,他敢乱说? 而且……昨晚上那雷確实打得凶,那几声巨响也跟雷声混在一起……他也有些拿不准。 捕头见他支支吾吾,有些不耐烦道:“郑管事,这案子可不好查,昨夜的確是电闪雷鸣。你这一没证人,二没证据,总不能把全庄,甚至整个城南周遭的人都抓起来盘问吧?本官先回去稟报上官,还有其他要事。你要是有什么线索,隨时来衙门说。” 说完,带著人走了。 这......这就走了? 郑福站在原地,脸都绿了。 —————— 下午,一辆马车匆匆赶到郑家庄。 郑元从车上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家......家主,您怎地亲自赶来了?” “说说吧,到底何事?什么庄子被砸了?” 郑福赶紧迎上去,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又带著看了看破烂的院墙和河坝缺口,最后把自己怀疑程处亮的想法说了。 郑元听完,沉默半晌,忽然问:“你说……那几声巨响,当时是跟雷声混在一起的?” 郑福点头。 “程家庄昨天打出井了?” 郑福又点头。 郑元眯起眼睛,望向南边神禾原的方向。 那里,炊烟裊裊,隱约能看见新建的宿舍棚子。 半晌,他缓缓道:“郑福,这事……就当是雷劈的吧。” 郑福一愣:“家主,这……” “没有证据,你能怎么样?” 郑元冷冷看他,反问道:“程处亮虽是个紈絝,咱们可以不尊重,不正眼看他,可他是卢国公的儿子,你敢去告?告贏了还好,告输了,咱们郑家的脸往哪搁?” 郑福低下头,不敢吭声。 郑元深吸一口气:“坝可以重修,此事就告一段落。盯好程家庄,有事立刻来城里通报。” 说完,他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留下郑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著那个大豁口,欲哭无泪。 ———————— 神禾原上,庄户们正在河边排队挑水,有说有笑。 刘老三蹲在井台边,一边笑一边跟人嘮嗑:“听说了吗?郑家庄那个坝,昨晚上被雷劈了!还有郑福那个管事,他家院墙都被雷劈塌了。听说当时他正跟小妾在屋里那啥,被嚇得现在支都支棱不起来了。” “听说了听说了!活该!让他们截水!” “要我说啊,这事儿可不简单。”刘老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们想想,咱庄昨天刚打出井,郑家那边就被雷劈了,这说明什么?” 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说明啥?” “说明老天爷都站在咱程家庄这边!”刘老三一拍大腿,“咱东家是啥人?那是国公之子,福星高照!郑家那帮人,截水欺负人,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对对对!” “刘庄头说得对!” “哈哈哈,俺看以后郑家庄的人还敢截水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周边几个庄子。 ...... 到傍晚时分,连郑家庄的佃农都在私下嘀咕: “听说程家庄昨天打出井了,那水甜得很。” “咱庄的坝就被雷劈了,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可不是嘛,我有个表弟在程家庄,他说程家二郎君那是真有福气的人,去了之后又是打井又是做买卖的,庄户们天天吃饱饭,还发工钱……” “唉,早知道当初就该去程家庄……” 这些话传到郑福耳朵里,他气得摔了茶杯,但又无可奈何。 夜幕降临,程默坐在屋里,就著油灯看著某种图。 侯三悄悄溜进来,低声道:“二郎君,郑家那边没动静了,县衙的人查了半天,走了。” 程默点点头:“知道了。” 侯三忍不住问:“二郎君,郑家会不会怀疑咱们?” 程默笑了笑:“怀疑有什么用?有证据吗?再说了,昨晚上那雷打得那么响,换你你信不信是人为的?” 侯三想了想,挠头道:“好像……不太信。” “就是了。”程默收起图,“行了,下去休息吧。接下来几天,该干嘛干嘛,滷味扩大生產,宿舍抓紧盖,一切照常就行了。” 侯三应声,转身要走。 “等等。”程默叫住他。 “二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程默从床底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他:“这是两贯钱,赏你的。这次干得漂亮。不过也要记住了,有些事情就要烂在肚子里。” 侯三一愣,连连摆手:“二郎君,这太多了,小的不能要……” “让远处,瀵河水哗哗流淌,像在唱著欢快的歌。你拿著就拿著。”程默塞给他,“这才多少点钱,跟著我好好干,以后有的是。” 侯三捧著钱,眼眶有点红,重重跪下行了个礼:“二郎君放心,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程默扶起他,笑道:“別动不动就跪。去吧,好好睡一觉。” 侯三抹了把眼睛,转身出门。 程默心情很好,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笑。 远处,瀵河水哗哗流淌,像在唱著欢快的歌。 郑家啊郑家,但愿你们不要就此消停就,不然我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第29章 场景任务奖励 又是一天傍晚时分,夕阳把神禾原染成一片金黄。 閒来无事的程默蹲在井台边,看周中行带著人砌井圈。 这老匠人腿伤还没好利索,却死活不肯閒著,非说什么“拿了东家的工钱,躺著心里不踏实”。 “周师傅,你悠著点,不行就去歇著。”程默劝道。 周中行头也不回道:“东家放心,俺心里有数。这点小伤,不碍事。” 正说著,庄子门口传来牛车的轆轆声。 “东家!东家!”赵狗子的大嗓门老远就响起,“俺们回来了!还给您带好东西了!” 程默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庄子门口走。 赵狗子赶著牛车,小石头和蒋二娃坐在车板上。 三个人性格单纯,脸上都带著笑,一看就是有好消息。 “什么事这么高兴?”程默迎上去。 赵狗子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双手递上:“东家,您看看这个——明月楼的供货契约!孙哥让俺带回来的,他说他住在城里就不天天来回跑了。” 程默接过一看,脑海中开始检索这个明月楼的记忆,眉头挑了挑:“明月楼?西市刚开业不久的那个?” “对对对!”赵狗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连连点头,“就在太白居斜对面,隔了几十步路。那可是一栋三层的大酒楼,比太白居还气派!孙哥说,这家酒楼来头不小,据说是某位皇亲的產业,具体是哪位他没敢细问。” “能开在太白居对面,还更气派,来头自然不会小的。” 程默笑著解释,仔细看了看契约,条款都按他要求的来。保证金、独家供货、每日限量等等。 看完后,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孙牙人办事靠谱。” 小石头从车上拎下一个油纸包,递给程默:“东家,还有这个,您肯定感兴趣。” 程默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包切好的滷肉,油汪汪的,香料味挺浓。旁边还有几片滷牛肉,切得薄薄的,纹路清晰。 “这是?” “郑家滷味店买的。” 小石头嘿嘿笑道,“今儿个他们开业第一天,孙牙人特意让俺去买了一份,带回来给您尝尝。他还说,让您看看对手什么水平。” 程默乐了:“行啊你们,学会知己知彼了。” 他拈起一片滷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又拈起一块卤猪肉,尝了尝。 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这?”程默看著小石头,“他们卖多少钱一斤?” “滷肉六十文,牛肉贵些,一百二十文。”小石头答道,“东家,那钱掌柜说他们的是郑氏百年秘方,还是前朝贡品,这滷肉不仅味道好,还加了足足十八种香料和药材,有当归有枸杞,是大补之物。” 程默无语了。 郑家这是滷肉,还是做药膳啊? 这滷肉,香料味倒是挺重,八角放多了,桂皮少了,不过好歹掩盖住了这个时代猪肉本身的腥气。火候也不够,肉有点柴。至於那滷牛肉,更是离谱,牛肉本来就柴,他们还没卤透,肯定是为了省时间,全程大火了。咬起来费劲不说,味道也没进去。 就这玩意儿,也敢號称“郑氏百年秘方”? 还敢卖六十文,一百二十文一斤? 要是卖得比程家滷味便宜,打价格战,压缩利润,或许程默还会高看对方一眼。 程默想起孙亚之前说的,钱掌柜当眾嘲讽下水不乾净,扬言郑家用正经肉卤。 这不是白瞎了肉嘛,尤其那牛肉,大唐禁止宰牛,能买得到的本就稀少,因此价格不便宜。 他忍不住笑了。 “东家,您笑啥?”赵狗子挠头。 程默把那包滷肉往车板上一扔:“笑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狗子,你尝尝咱自家的滷牛肉,再尝尝这个,就知道差距了。” 赵狗子也没客气,还真当场就尝了。 然后......就见他一脸嫌弃道:“这啥呀?嚼都嚼不动!” 小石头也尝了块滷肉,直接吐了:“呸呸呸,一股子腥气!” 蒋二娃在旁边幸灾乐祸:“就这水平,还敢开滷味店?城里那些贵人嘴巴可都不简单。” “行了,大家忙一天了,都先去灶房吃点东西吧,吃完好好休息。” ...... 回到屋里,程默刚坐下,脑海中突然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场景任务“滷味长安”完成!】 【任务目標:在长安城建立稳定的滷味销售网络(固定摊位+3个分销点)】 【当前进度:1个固定摊位+ 3个分销点(胡商酒楼、老孙家食铺、明月楼)= 4/4】 【恭喜宿主获得任务奖励:隨机种子礼包x1,初级工具图纸x1】 【是否现在开启?】 来了! 程默精神一振,心念一动:【开启!】 眼前光幕一闪,两个选项浮现: 【隨机种子礼包开启中……获得:辣椒种子10包(每包可种一亩)】 【初级工具图纸开启中……获得:改良曲辕犁图纸(附详细製作方法)】 程默眼睛瞬间亮了! 辣椒! 还真开出了辣椒! 他心心念念的辣椒种子! 有了辣椒,火锅就有了灵魂! 麻辣滷味就能横著走! 以后还能做辣椒酱、辣椒油、辣子鸡…… 程默差点笑出声。 其实他现在手上还有30万福报点,可以在兑换商城直接兑换,但他还是决定赌一赌。 系统虽然死板,只认合同,但有时候还是比较人性化的,会根据目前宿主的情况做一些任务的自適应引导。 就像现在,滷味就差最后一位材料,就是辣椒。 所以系统隨机奖励开出的机率就会大大增加。 程默高兴地不仅仅是得到了辣椒种子,还有猜中系统奖励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感。 兴奋了片刻,他又看了看另一个奖励——改良曲辕犁。 他点开图纸仔细研究了下,確实是个好东西。 这种曲辕犁比现在的直辕犁灵活,深耕浅耕都能调,省力又高效。 要是能全面推广开来,全大唐的粮食產量起码能涨三成。 可是…… 程默看了看窗外,眼下庄子上就二百亩地,还都不是良田,按他的规划,是留著后面种大豆、辣椒、甘蔗等等的,没打算种粮食。 这曲辕犁...暂时用不上。 他想起简易灌溉系统的图纸,也是搁在那儿好几天了,这个倒不是用不到,是人手不足。 “得,先放著吧。”程默自言自语,“等地多了再说。” 他把图纸收好,目光又落在那十包辣椒种子上。 这个,可不用等。 第30章 香飘西市 他推门出去,朝负责庄子上耕种的许半斤家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分钟,就遇到许半斤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 “老许”程默招手喊道。 “东家,啥事儿?”许半斤问道。 “明天你带几个人,开十亩地出来,把这些都种下去,別种太密了,每颗种子的间隔约莫是之前那菜种的三倍。这里正好十亩地量。” 许半斤接过种子点了点头,当场打开看了看。依旧是乾巴巴的小颗粒,红褐色,闻著有股子淡淡的辛辣味。 他一脸疑惑:“东家,这是啥?俺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种子。” “这个叫辣椒,外邦小国带来的,严格来说不是菜,是树,不过长不高,总之是好东西。”程默笑道,“金贵著呢,你可得精心伺候。” 许半斤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保准给您伺候得妥妥的!” ...... 程默转身往回走,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瀵河上游的方向。 郑家庄,三百多亩的良田啊,就在那儿摆著。 他想起前面赵狗子说的,钱掌柜跑来摊位显摆,郑家滷味开业,用的都是正经肉,可那味道……嘖嘖。 就这水平,也敢开店? 就这水平,也好意思跑来自己摊位嘚瑟? 开业是吧?要不给他送点回礼,上上眼药? 程默眯起眼睛,忽然有个想法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回到灶房,把刚吃完饭的赵狗子三人叫到了议事房。 “狗子,孙牙人有没有说,那个明月楼具体在什么位置?刚刚听你说,好像距离太白居很近?” 赵狗子想了想:“就在太白居斜对面,隔了大概几十步。孙牙人说,站在明月楼门口,都能直接看见郑家滷味的招牌。” 程默点点头,又问:“那咱们的固定摊位呢?离那儿远不远?” “不算很远,不过也隔了两三条街。”赵狗子老老实实回答道。 程默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狗子,你明天进城的时候,给孙牙人带个话。” “东家您说。” 程默道:“让他准备一个小推车,最好是找人买现成的,不用太大,能推著走,还带炉子的那种。明天咱们不是要给明月楼送货嘛,等快到中午了,就让人推著小车,然后从太白居门口过。” 赵狗子一愣:“从太白居门口过?东家,俺记得好像本来就要路过啊。” “那正好。”程默眨眨眼,“记得要慢点推,最好来回多走几趟。车上放两桶刚出锅的滷味,盖子半掩著,让香味往外飘。另外架个炉子放上锅,取一些滷味,边推边加热。” 小石头眼睛一亮:“东家,您是打算……” 程默笑著点头:“他们不是说下水不乾净吗?那就让他们闻闻,这『不乾净』的东西,到底有多香。” 蒋二娃一拍大腿:“高!东家这招高!” 赵狗子也咧嘴笑:“让他们之前跑来咱们摊子前阴阳怪气,这回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香味、真正的滷味。” 程默摆摆手:“行了,別拍马屁了。狗子,明天一早你就进城,把话带到。让孙牙人找个机灵点干这事儿,別太刻意,就装作是送货的样子。你跟他说,他知道该怎么办。” 赵狗子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一定把话带到!” …… 今天是郑家滷味开业第二天。 西市依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临近午饭点,太白居斜对面,“郑家滷味”四个烫金大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店铺门口摆著一排桌子,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滷味。 卤猪肉、滷牛肉、滷鸡、滷鸭,油汪汪的,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 钱掌柜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酱色绸衫,站在店门口迎接客人,脸上堆著笑。 “张员外对面坐!今日有新鲜的滷牛肉,要不切一盘尝尝?” “李主簿赏光!来来来,尝尝咱郑家的百年秘方!” 太白居的客人进进出出,不断有小二跑来滷味店端滷味过去,再加上滷味店前也排著队,生意看著还行。 但钱掌柜心里清楚,比起昨天开业的热闹,今天的人流量已经明显少了。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搞个打折,忽然排队的人群有些骚动,好像纷纷扭头看向后方。 “什么味?好香!” “咦?闻著好像也是卤香味。” 钱掌柜眉头微皱,从店铺侧边的小门走出来,还没等他看清什么动静,就先闻到一股香味。 很香。 非常香。 那股香味顺著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香得他喉咙里咕嚕一声,咽了口唾沫。 紧接著钱掌柜脸色一变,顺著香味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推著一辆小推车,慢悠悠地从街角转过来。 车上放著两个大木桶,桶盖半掩,热气腾腾,边上还特地架起了一口锅,小火不断煨著锅中的滷菜,阵阵香气隨风四散。 那股勾人的香味,就是从小推车方向飘出来的。 推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半旧的短衫,脸上带著笑,正是孙亚雇来帮忙的伙计。 小推车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逛街。 路过郑家滷味店门口时,那伙计还特意放慢了脚步,车轮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挪。 香味更浓了。 滷味店前的客人,甚至就连对面太白居店里的客人,都开始抽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香?” “对啊,哪儿飘来的?” 有人忍不住走出店门,伸长脖子往街上看。 钱掌柜脸都绿了。 他几步衝到街上,拦住那辆小推车:“小子,你站住!你这是作甚?” 伙计一脸无辜:“这位掌柜的,小的给明月楼送货呢。” “送货?送什么货?” “滷味啊。”伙计眨眨眼,补充道:“程家滷味,您听说过没?” 程家滷味!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钱掌柜心上。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想起来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程家滷味那个味儿!我前两天吃过,我就说怎么气味有些熟悉!” “怎么又冒出个程家滷味?不过感觉比这个香多了!” “哎哟,正想去买呢,没想到送到这儿来了!” “给明月楼送货?那岂不是说能在明月楼就吃到程家滷味?” 伙计冲人群笑了笑没说什么,推著小车继续往前走。 香味一路飘,一路飘,飘进了郑家滷味店和太白居里。 店里的客人开始心不在焉了。 原本觉得郑家滷味挺香的,可现在闻著外头飘来的那股味道,再对比眼前的滷肉…… 怎么突然就不香了呢? 一个客人放下筷子,对太白居的郑掌柜道:“掌柜的,某点的那份別上了,某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告辞!” 另一个也起身:“我也不要了,我透透气。” 钱掌柜和太白居的大掌柜郑富二人站在门口,眼睁睁看著客人一个个溜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两人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挤出笑容跟客人解释,偏偏那辆小推车,没过多久又推回来了。 还是那么慢。 还是那么香。 这回连街上的行人都被吸引住了,有人跟在车后面走,有人伸著脖子问:“小哥,你这滷味卖不卖?” “小子,你这滷味怎么卖的?给本大爷来两斤。” “给老朽也称两斤,带回去下酒!” 伙计摆摆手:“抱歉,小的只负责送货,不卖货,诸位客官可以去明月楼吃。东家说了,不去明月楼,还可以去西市摊位和东市的胡商酒楼,以及西市南边的老孙家食铺买。” 钱掌柜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指著那伙计质问道:“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怎么总在我们酒楼面前晃悠?” “回这位掌柜,小的给明月楼送货啊,不走这条路还能走哪条?” 钱掌柜一阵语噎,气得鬍鬚乱颤,恶狠狠道:“那你送货就快点走,这么磨磨蹭蹭的作甚!?” 那伙计眼軲轆一转,委屈道:“东家说了,路上小心些,这是明月楼点名要的货,咱不能出一点差池。若是这车东西洒了,小的全家性命搭上也不够赔的。” “你你你...那你这架起个锅又是何意?你休要狡辩!就是故意来捣乱的!” “是明月楼的掌柜说,有贵客点名要吃刚出锅的热卤,咱也只能这样啊!”伙计怯懦懦地,说完推著小车继续慢悠悠地走了。 明月楼!程处亮! 钱掌柜和郑掌柜二人,双拳紧握死死盯著远去的小推车和斜对面的明月楼,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第31章 偷吃的兄妹俩 这一下午,小推车从太白居门口过了四趟。 一趟比一趟慢。 一趟比一趟香。 到傍晚时分,郑家滷味店前已经冷冷清清,只有稀稀拉拉几桌客人。 两个掌柜站在门口,望著那辆渐行渐远的小推车,气得直咬牙。 “程处亮……算你狠!” —————————— 时间倒回到正午时分,明月楼三楼雅间。 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正趴在窗边,探著脑袋往下看。 他约莫十岁年纪,穿著寻常富贵人家的锦袍,但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却透露出他的身份不凡。 胖乎乎的脸蛋,圆滚滚的身子,一双眼睛眯成缝,正盯著街上那辆小推车咽口水。 “阿福,你闻见没?好香啊!那想必便是程家滷味了。本王今日定要饱餐一顿。” 旁边站著个中年太监,苦著脸道:“殿下,您小声点儿,莫要让人听见了……” 这小胖子不是別人,正是李世民第四子、未来的魏王李泰,小名青雀。 当然,如今才只是贞观四年,他爵號卫王,还未改封號,此刻他也还住在皇宫,没有出宫开府。 他今儿个是偷偷溜出宫的,就带了这个贴身太监陈福。 至於为什么出现在明月楼,这就要从前几日他偶遇尉迟宝琳说起了。 听尉迟宝琳嘚瑟地描绘了西市的程家滷味味道多好多好后,作为吃货的李泰哪里忍受得了。 可身为王爷,再加上年纪又小,他不方便去西市那种鱼龙混杂的摊位去买。 这不,就找到这家他某位皇叔府上管家打理的明月楼,提出想要吃程家滷味。 正好明月楼的掌柜的也听闻对面太白居即將推出滷味,正在思考对策。 一拍即合,便派人去签了分销契约。 “阿福,快去,送到楼下了,快去给本王端两盘上来!”李泰猴急道。 陈福无奈苦笑,只得下楼。 不一会儿,他一手端著一个盘子回来了。 其中一个盘子里装著几片滷豆皮、几块卤蘑菇、两片卤木耳等素菜,另一个盘子则全是肉和下水等。 两盘子的滷味分量都不多,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殿下,这程家滷味还挺上道,边送还边加热著,老奴原本还有些担心滷味凉了,殿下吃坏肚子呢。” 李泰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抓了一片滷豆皮塞进嘴里。 嚼了嚼。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又抓起一片卤蘑菇。 然后是卤木耳。 然后是卤猪头肉,牛肚,以及大肠。 陈福在旁边急道:“殿下,慢点儿吃,別噎著……” 李泰哪里顾得上,三下五除二把两盘滷味扫了个精光,然后舔舔手指,眼巴巴地看著陈福:“还有吗?” 陈福哭笑不得:“殿下,御医可是说了,让殿下您平日少吃些。御医还嘱咐您要少食多餐。” 李泰舔了舔嘴唇,一副小大人模样道:“阿福,本王记著呢。你快去多买些,本王带回宫去吃,还要给长乐她们几个妹妹也尝尝!” 殿下啊殿下,您上次买那糕点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都还没回到皇宫,在马车上就炫完了....... 陈福虽然看出了小殿下的心思,颇为无奈,却也只得又下楼去找明月楼的掌柜。 ...... 黄昏时分,李泰的马车悄悄回到皇宫。 他怀里抱著两个大油纸包,躲躲闪闪地往后宫溜。 胖乎乎的身子跑起来一顛一顛的,油纸包里的滷味差点晃出来。 “殿下!您慢点儿!”陈福在后面追。 李泰头也不回:“阿福你不用跟著我!我自己去给长乐妹妹送!” 他一溜烟跑到长乐公主的寢殿,推门就进。 “长乐!长乐!你看四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李丽质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动作极其优雅,一看就是从小被教导言行举止,气质非凡。 她今年才八岁,生得粉雕玉琢,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著有些虚弱。 “四哥?”她放下书,看著他手上的东西,莞尔一笑道:“你又偷跑出宫偷吃了?” 李泰嘿嘿一笑,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 一股香味瞬间瀰漫开来。 “这是最近西市颇为有名的程家滷味,可香了!”李泰献宝似的,“你一定要尝尝这个滷豆皮,比肉还好吃!还有这个卤蘑菇、卤木耳,都是素的,你肯定爱吃。” 李丽质將信將疑,但架不住那股独特的香气,於是拈起一片豆皮,放进嘴里,嚼了嚼。 眼睛慢慢睁大了。 “四哥,这个……好好吃!” 李泰得意道:“那当然!四哥特意给你多买了些。” 兄妹俩正吃得开心,李丽质拈起一片卤蘑菇,李泰抓起一块滷豆皮,两人腮帮子鼓鼓囊囊,满嘴是油。 忽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温婉但带著威严的声音响起:“丽质,母后来看你了!” 两人同时僵住。 典雅端丽的长孙皇后站在门口,凤眉微皱道:“你们两兄妹在干什么?” 李泰手忙脚乱地想藏油纸包,可他那双油乎乎的手根本没处藏。 李丽质也慌了,小嘴还塞得满满的,使劲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长孙皇后款款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油纸包,还有两个儿女满嘴是油的模样。 “青雀!”长孙皇后眉头皱起,“你又从宫外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李泰訕訕道:“母后,这不是乱七八糟的,是长安城很火很有名的程家滷味,可好吃了……” 长孙皇后走过去,看了看那些滷味。 酱色的豆皮、蘑菇、木耳,看著倒还挺乾净。 她又看了看女儿李丽质那意犹未尽的眼神,心里嘆了口气。 “丽质身子弱,不能乱吃东西。这又是冷的。” 她把油纸包收起来,“这些东西母后先收著,回头让御膳房热一热再吃。” 李泰苦著脸,又不敢反驳。心里暗自庆幸道: 还好本王机智留了一包没带过来。 好险~好险! 李丽质眼巴巴地看著那包滷味被收走,小嘴撅得老高,嘴角还掛著一丁点儿油渍没擦乾净。 ———————— 傍晚,李世民来到长孙皇后寢宫中。 这几天因为关中流民处置的事,他胃口一直不好,晚膳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二郎,您又没吃多少。”长孙皇后关切道。 李世民摆摆手:“吃不下,朕没啥胃口。” 长孙皇后想了想,忽然道:“二郎,臣妾这里有样东西,您或许能尝尝。” 李世民一愣:“什么东西?” 长孙皇后让人把那包滷味端上来,打开,香味瞬间飘满屋子。 李世民抽了抽鼻子:“这是……” “青雀从宫外带回来的,叫什么西市的程家滷味。”长孙皇后道,“臣妾看了看,大多都是素的,还算乾净。也让下人试过了,能吃。” 李世民夹起一片卤木耳,放进嘴里。 嚼了嚼。 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又夹起一片滷豆皮。 再夹一片卤蘑菇。 不知不觉,半盘滷味就下去了。 长孙皇后又惊又喜:“二郎,你这……” 李世民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观音婢,这味道,属实不错,清爽可口,味道丰富,当得一个美食之称。这个程家滷味……是知节家的?” 长孙皇后摇头:“臣妾也不清楚,听青雀说,这程家滷味是是城南外神禾原的程家庄上一个名叫默子的小郎君折腾出来的,就是前些日子打了卢家郑家那几个子弟、被程將军撵出城的那个程二郎的庄子。至於是程二郎倒腾出来的,还是庄上庄户倒腾出来的,臣妾就不得而知了。” 呵~默子?千年老二?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莫名有些奇怪。 “程知节那老货,倒是生了个有意思的儿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夜色,淡淡道:“能做出这等吃食,还能安置流民……此子,倒是有趣。” “二郎就这般確定是那程二郎所为?臣妾可是听闻,这程家二郎的名声可不佳,他一介武夫,能倒腾出这般美味的吃食?” “观音婢,这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前脚程二郎刚被打发到庄子上反省,后脚就冒出个程家滷味,味道还如此之好。庄子在那十几年没动静,他程处亮一去就有了,这不用想也知道。”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只是把那盘滷味往边上挪了挪。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观音婢,再给朕来两片。” ...... 夜深了,西市早已关门。 太白居里,钱掌柜对著帐本发呆。 开业第二天,郑家滷味营收不到昨日的一半。 除去食材和那些价格高昂的药材香料成本......仔细一算,居然还亏了。 不仅郑家滷味亏了,连带著太白居的客人,也比往日少了近三成。 他想起白天那辆来来回回的小推车,想起那飘了一下午的香味,想起客人们一个个溜走的样子。 忽然打了个寒颤。咬著牙恶狠狠道: “可恶的程家滷味……” 斜对面,明月楼三楼雅间里,一个穿著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窗边,听完自家掌柜的匯报,看著太白居的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淡淡道,“明天,派人去跟那个孙掌柜谈谈,看能否每日再多订些程家滷味。” 身后站著的掌柜躬身应道:“是,大管家。” 夜风吹过,西市一片寂静。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似乎还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32章 背锅的厨子 夜幕彻底降临,太白居后院一片寂静。 画面再拉到后厨,里面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在一张油腻的长桌旁,或坐或站著,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主位的是太白居大掌柜兼郑家大管家郑富,四十来岁,留著山羊鬍,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 他是郑家旁支这一脉的远亲,在长安城经营酒楼十几年,自詡见多识广。 然而此刻他手里捏著块滷肉,脸色铁青,双目之上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在他旁边,坐著二掌柜钱掌柜,圆脸眯缝眼,此刻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对面,站著三个穿著白围裙的厨子,领头的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厨子,是太白居的主厨。另外两个是副手,年纪稍小些,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三个人站得笔直,但眼神躲闪,谁都不敢先开口。 桌上摆著两盘滷味。 左边一盘是太白居出品的郑家滷味,右边一盘是从程家庄摊位买来的程家滷味。 香味和卖相,对比都极其鲜明。 程家那盘,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自家这盘,虽然也挺香,但总觉得味道怪怪的,而且卖相也差了许多。 若是单独看,差別还不是很大,可要是放在一起这么一对比,那差距就有些明显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郑富把手上那块滷肉扔回盘子里,啪的一声,嚇得钱掌柜一哆嗦。 “说说吧。” 郑富阴沉著脸道:“开业两天,第一天勉强还行,第二天就被人家一辆破推车搅和得生意惨澹。老钱,今天滷味店那边营收多少?” 钱掌柜小声嘟囔:“五贯……不到。” “五贯?”郑富冷笑,“咱们这店,我记得光租金加那些药材香料,一天就得四贯吧。五贯,这还不算人工和食材,赚了几个钱?啊?这便是你给我保证的日进斗金?亏得老夫还花高价特地去订购牛肉。” 钱掌柜低头,不敢吭声。 郑富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三个厨子:“孙大厨,您老在太白居干了二十来年,算是老人了。您说说,咱这滷味,怎么就比不过人家?” 孙大厨搓了搓手,硬著头皮道:“大掌柜,这个……这个程家滷味,確实有独到之处。咱们已经尽力了,按照二掌柜给的方子,香料都是上等的,火候也足够,可……” “可什么?” “可就是没人家那个味儿。”孙大厨苦笑,“咱也派人去买过几回,尝了又尝,研究了好几天,愣是没研究出来人家到底放了什么。” 郑富眯起眼,撇了一眼老钱,问道:“方子不是之前从老家带来改良的吗?郑家百年秘方,那可是做御用药膳的,还能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胡乱折腾出来的东西?” 孙大厨心里嘀咕:你那方子要是真管用,还用得著在这儿发愁? 嘴上却赔笑道:“大掌柜,这个……可能是咱们滷製的法子不对。要不,再琢磨琢磨?” 旁边周厨忍不住插嘴:“大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厨指了指桌上的程家滷味:“您尝尝这个滷豆皮,还有这个卤蘑菇。这些东西本身没什么味道,全靠滷水入味。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动不动拿半贯一斤的香料来卤,卤一次就倒掉的话,这肯定不划算的。就像咱家的滷水,卤一回肉就淡了,得换新的。这成本……” 郑富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他们那滷水还能反覆用?” 周厨点头:“小的琢磨著,八成是这样。您看这味道,醇厚浓郁,每一批都大差不差,不像是一锅新卤能做出来的。而且他们卖得便宜,要是每锅都换新卤,光是材料钱就亏死了。” 郑富愣了愣,看向经验丰富的孙大厨:“是这样吗?” 孙大厨也不清楚,皱著眉一脸嫌弃地说:“反覆用?那……那不脏吗?” 吴厨插话:“小的也觉得有可能,可这反覆用又不太现实,如今眼看已经立了春,这些吃食放一两天就变味儿了,怕是吃不得。尤其汤汤水水的最是容易餿。” 郑富瞪他一眼:“全是废话,我要的不是你们在这猜,我是要怎么解决!?” 三个厨子都不说话了。 钱掌柜小心翼翼道:“大掌柜,要不……咱再多试试?” “多试试?那些香料药材多贵,你心里没数!?” 郑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问:“老钱,派人跟踪他们採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钱掌柜嘆气:“查了。程家庄採买的人精得很,今儿在东市买香料,明儿在西市买,有时候还让不同的人分开买。小的派人跟了好几天,倒是查到了他们买了些什么,可买的东西太杂,愣是没摸清他们到底用了哪几味料,就更別提比例了。” “废物!”郑富一拍桌子,“这点事都办不好!” 钱掌柜缩了缩脖子。 “还有今日,人家就一辆小破推车就把咱们生意毁了,你干什么吃的?不知道赶人?” “大掌柜,人家的確是送货的,只是路过,街上那么多人看著,也不好动粗,小的也拿他没办法.....”钱掌柜说到一半,见大掌柜脸色不对,只好老老实实闭上嘴。 郑富深吸一口气,看向三个厨子:“你们几个,再给我好好琢磨。三天之內,要是还弄不出个名堂来……”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三个厨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孙大厨硬著头皮道:“大掌柜,不是小的们不尽力,实在是……这滷味这东西,差一味料就差出千里。咱连人家用什么都搞不清,怎么琢磨?” 郑富冷笑:“那是你们的事。太白居养著你们,不是让你们吃乾饭的。” 说完,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钱掌柜抬手点了点三个厨子后,连忙跟上。 后厨里只剩下三个厨子,面面相覷。 周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唉声嘆气:“干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咱招谁惹谁了?” 吴厨撇嘴:“还不是那个程家庄闹的,一个国公家的公子,不好好习武好好为大唐征战沙场,弄什么滷味吃食。” 孙大厨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们说,咱要是真琢磨出来了,这功劳算谁的?” 两人一愣,隨即同时撇嘴。 孙大厨冷笑:“就算琢磨出来,也是他们郑家的功劳。就大掌柜那精明的性子,咱几个,撑死了赏几贯钱。要是琢磨不出来,哼,背锅的就是咱。” 周厨和吴厨对视一眼,心里都沉甸甸的。 后厨外,夜色浓得像墨,让人倍感压抑。 —————— 第33章 临时宿舍完工,招人计划 长安城,郑府,书房。 郑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面无表情。 身前,郑富垂手站在下首,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就是这样。程家滷味確实厉害,咱打不过。而且那个程处亮,还故意派人推著小车在咱店门口晃悠,搅和生意。” “那小子,分明是故意的!“ 郑元听完,沉默良久。 “程处亮……” 他喃喃道,带著些许怒气道:“卢国公府的二公子,听说他是被程知节撵到庄子上反省的。怎么就,反省出这么个玩意儿?” 郑富恨恨道:“家主,不管他是谁,这么搞下去,咱郑家的脸往哪搁?太白居可是咱在长安城的脸面!本就因为对面明月楼的缘故,导致生意有所受损,老奴这才答应老钱开滷味店的提议,现在这么一闹,咱太白居的生意只怕会更差。” 郑元抬眼看他一瞬:“那你说怎么办?” 郑富咬牙:“小的琢磨著,硬拼拼不过,要不咱就试试来阴的。” “怎么说?” “程家庄就在神禾原,离咱郑家庄不远。郑福在那儿管著庄子,让他想点办法。” 郑富扭头看了看屋外,压低声音道:“要么派人混进去,把配方弄出来;要么……找些人,把他们的作坊砸了,看他们还怎么卖!” 郑元眉头微皱:“砸作坊?闹大了怎么办?程处亮可是国公之子,连主家那边的族人都敢打的主。” 郑富道:“咱不自己动手,咱庄子上的人也不参与,就找些地痞流氓,给点钱,让他们去闹。出了事也查不到咱头上。” 郑元沉吟片刻,缓缓道:“取配方的事,倒是可以试试。那滷味確实是个好东西,要是配方能弄到手,別说太白居,整个长安城,甚至整个天下的酒楼都得求著咱。程处亮还是太嫩,也不懂经商。若是我郑家有这秘方,早已名震大唐了。” 他感嘆完,看向郑富:“你跟郑福说,让他想办法。要做得乾净,別留把柄。至於砸作坊……先不急,看看情况再说。” 听到家主採纳了自己的意见,郑富精神一振:“是!老奴明儿一早就派人去找郑福!” 郑元摆摆手,郑富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郑元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南边的夜空。 “程处亮……”他喃喃道,“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跟我斗。”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 次日,日头爬上三竿,神禾原上一片热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口『中行井』已经打好砌好投入使用,今天又开始了第二口的钻打。 程家庄二號井边围满了人,钻井的架子也全都打好,此刻周中行正带著几个帮手往下钻。 钻杆一下一下往里送,带出来的泥土越来越湿,顏色越来越深。 “快了快了!” 周中行耳朵贴著钻杆听了一会儿,抬头喊道:“到底了,下面有水声!” 话音刚落,一股清泉从钻孔里喷涌而出,溅了周围的人一身。 “出水了!又出水了!” 庄户们欢呼起来: “水很乾净!这水真甜!” “比第一口井还旺!” 周中行满脸得意,跑过来对程默道:“东家,您看看这水,俺打了三十年井,没见过这么旺的!就是这深度不小,多亏了那些趁手的工具。” 程默笑著点头:“也是因为周师傅手艺好。” 周中行连连摆手:“是东家选的位置好!那指南……不是,是您教的那法子,神了!” 程默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了,井打好了,你们歇两天再把井砌好。过几天还得打第三口,再配合上瀵河水,差不多就够庄子上用的了。” 周中行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干!” “哈哈,放心,不打井也能做其他活,后面有得是活干,干到你不想干。” 程默笑著,安排好这边的事后,转身往临时宿舍区走去。 刘老三正站在一排新木屋前,叉著腰,脸上笑出一朵花。 “东家,您瞅瞅!” 他指著整整齐齐的简陋木屋,颇为自豪道:“二十间宿舍,全部完工!茅草铺了三层,下雨绝对不漏!墙是双层木板夹的,冬天不透风!门前屋后的排水沟也挖好了!” 程默一间间看过去,满意地点点头。 由於只是临时的宿舍,所以也没做什么分隔,屋內左右大通铺,铺著厚厚的乾草;墙上开了窗户,糊上了窗纸,透气亮堂; 门口还简单砌有个小炉灶,可以烧水热饭。 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不错,老刘,你们建筑队辛苦了。晚点我跟苏文说一声,今天结算工钱时,每人发五十文奖金。” 程默拍拍他肩膀,继续安排道:“明天先安排人把灶房扩一扩,弄个公共食堂,再建造两个公厕茅房和公共澡堂,另外多打些桌凳椅子之类的。然后就得开始建厂房,滷味作坊太小了,得再盖两个,继续扩大规模。” “谢东家!”刘老三嘿嘿直乐:“东家放心,您指哪儿俺盖哪儿!” 程默站在宿舍前,心里默默盘算。 二十间宿舍,能住二百人左右。 若是加上原来庄户们住的那些破茅屋,勉强能挤下二百多人。 但他不打算招满。 经过这几天的滷味售卖,现在帐上就有六十多贯,加上滷味每天持续的进帐和不断增加出货量,发薪水是没问题的。 但招人不是招满就完事,更不是能住多少人就招多少人,还得考虑发工钱、管吃饭、买各种材料…… 先计划招满一百人吧。 目前员工数34个,招66人,正好完成主线的系统升级任务,前期建设也够用了。 招九百九十九人和招一百人,对系统来说都是一样的。当然结算时福报点不同,可那也要程默付得起这么多人的薪水。 因此,他计划等滷味买卖再做大点,或者再扩展出新的產业,再继续招。 他正想著,侯三匆匆跑来。 “二郎君!”侯三压低声音,“铁牛哥巡逻时,发现有人在庄子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 程默眉头一挑:“几个人?” “三四个,打扮得像流民,但一看就是装的,那鞋,那腰带,都是好货。铁牛哥正盯著呢。” 程默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郑家,这是要搞事了,动作挺快啊。 “走,去看看。” ...... 程默带著侯三,悄悄摸到庄子东边的围栏旁。 张铁牛正蹲在一堆柴垛后面,眼睛盯著远处的林子。 看见程默过来,他点头招呼,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 “二郎君,您看。”他指了指林子边缘。 程默眯眼看去。 果然,三个汉子蹲在树丛后,正探头探脑地往庄子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留著两撇小鬍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认识吗?”程默问。 张铁牛摇头:“面生,不是附近庄子的人。小的从他们举止猜测,八成是长安城里的泼皮。” 程默点点头,忽然笑了。 “铁牛,你说他们来干什么?” 张铁牛望著远处几人冷笑:“还能干什么?不是来捣乱就是偷秘方唄。最近在长安城西市的事,小的天天听赵狗子他们几个憨憨说起。” 咦?这铁牛倒是不像赵狗子那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脑子转得还挺快。 “那咱们得好好招待招待。” “东家,那小的这就去安排布置陷阱,要是他们真敢伸手,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然后让郑家来赎人。” “赎人?铁牛你想多了。几个泼皮而已,只要没杀人放火,就算被抓住了,打一顿,他们也不一定指认郑家庄,除非私自上酷刑。而且即便他们指认了郑家,对方也能说污衊,用处不大,毕竟这些人跟郑家没多大关係。”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任不管?” 程默沉思片刻,眨眨眼笑道:“既然费尽心思来,那让他们空手回去,这多不好意思。” 侯三和张铁牛对视一眼,都来了精神。 “二郎君,您打算怎么办?” 程默想了想,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听完,眼睛都亮了。 “高!二郎君这招高!” ...... 第34章 这方子,看著倒是挺全 傍晚过后,由於上工只包早中两餐,不包晚饭,因此程家庄各家各户炊烟裊裊。 其实放以前,他们这些庄户也是每日最多只吃两餐的,但最近因为得了工钱,再加上主家程默的三餐习惯,庄子上的这些庄户也渐渐跟著学了起来。 庄户们收工回家,三三两两往自家走去。 更名滷味作坊的一间较大的灶房里,春桃带著几个妇人正忙著收拾锅灶,准备收工。 很快,人走得七七八八,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悄悄摸到作坊后面,透过板缝往里看。 作坊里,春桃临走之前,对著屋內的一个老头说道:“马大爷,秘方可得收好,东家说了,要是配方丟了,咱们全庄子人都要喝西北风,丟了俺们这些下人的小命都不够赔的……” “好好,老朽晓得。” 老头目送春桃离开,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仔细检查完,他对著纸拜了拜,嘀咕著『可万万不能出事,不能丟』之类的,又放回去。 把暗格推好,一切都还原,然后他就拎著桶出去了。 午后的泼皮眼睛一亮,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双目直勾勾地盯著,死死地记住暗格的位置。 ...... 天黑后,三个泼皮按照计划,先是分头行动,下了迷药將庄子上的几条大黄狗给迷晕。 隨后才匯聚在一起,轻手轻脚地摸向了滷味作坊。 有了白天的踩点,他们轻车熟路地摸到滷味作坊后面。 獐头鼠目的那个,也就是胡三,轻轻用小刀撬开木板,钻了进去。 另外两个人,一前一后躲在某处,在外面放风。 胡三摸到灶台边,找到那个暗格,伸手一掏。 小木盒还在! 他眼前一亮,心中狂喜。 抽出並打开木盒,取出那张纸,借著微弱的月光一看,上面果然写著密密麻麻的字: “八角五两,桂皮三两,香叶二两,花椒半斤,茴香三两,草果半斤,甘草一两,陈皮半斤,乾薑一两……滷製时,保持大火烧开持续一个时辰,切记一次要下足食材……” 胡三大喜,把纸往怀里一揣,原路返回。 “得手了!撤!” 三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柴垛后面,张铁牛和侯三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铁牛哥,真让他们拿走?”侯三小声问。 张铁牛咧嘴一笑:“二郎君让放的,能有错?那纸上是二郎君亲手写的,嘿嘿……” 侯三坏笑道:“要不我们假装发现,牵著狗追一追他们?他们跑那个方向是垃圾处理区,灶房处理食材的残渣和很多大肠里的......” “这......这是不是有点损?” “损什么啊,他们都上门偷东西了,不惩罚一下他们,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可是东家的意思是让他们离开。” “没事,咱们不抓人,就嚇唬。再说了,若是让他们轻易到手,反而会让他们觉得不真实。” 张铁牛一想也是,便点头答应下来道:“行吧。” 两人说完,又等了十来息,隨即侯三突然站起身,一边追一边扯著嗓子大声喊道:“有贼人来庄子偷东西!快抓贼啊!” “快快!快追!放狗咬他们!” 张铁牛更是调皮的学著狗叫,扯著浑厚的声音,大吼道:“汪~汪汪!” 动静很大,本就还没入睡的庄户们,一个个闻言衝出家门,义愤填膺地跟著喊: “什么,有贼来庄子了!?” “杀千刀的,敢跑来我们程家庄偷东西!” “好呀~把俺家的大黄狗都给迷晕了。” “......” 前面三人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一个踉蹌,虽不至於手软脚软,却也有些心慌,只觉得膀胱发胀。 “哎哟~” “麻蛋,老三你踏马眼瞎啊,绊老子脚了?” “干他娘的,这什么味儿?怎么像粪一样?” “呕!好臭。” “快起来!快跑!后面有大狼狗在叫,不是下迷药了吗?老二你怎么办事的?” “靠,我怎么知道,你他娘的別摸我衣服,这什么噁心玩意儿...” “......” ———————— 约莫一时辰后,郑家庄。 郑福正焦急地在约定好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打开门,先是一股恶臭袭来,接著就见胡三三人闪身进来。 郑福捏著鼻子连连后退,见三人这狼狈模样,他皱眉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回事?不是说踩好点知道位置吗?为何这般久才回来?这什么味儿,你们掉粪坑了?” 胡三喘著气,连连摆手,手上粘的东西甩得到处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回郑管事,我们...我们得手了!” 另外一个人喘著气指向程家庄的方向,接话道:“是......是程家庄,我们刚得手,还没出庄子,就被他们庄子上的人发现了,然后他们就一个劲地追我们,足足追了我们好几里地,都快跑到终南山脚下了。” “我们好不容易甩掉,担心他们有诈,便没急著来郑家庄,绕了一大圈才过来。” 听到三人的经歷,再看三人这狼狈的模样,郑福心中有些想笑,但他还是更关心配方的事,於是开口问道:“所以,配方呢?” 胡三伸手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隨后才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纸,说道:“郑管事,您看看这是什么?” 郑福一把抢过来,凑到灯下细看。 “八角五两,桂皮三两,香叶二两……”他越看越激动,“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非常激动,伸手就想去拍胡三的肩膀,结果看到对方这邋遢噁心的模样,又將手给放下,尷尬片刻,笑道:“你们不错,干得漂亮!看你们也不容易,每人再加两贯!” 胡三眉开眼笑:“多谢郑管事!” 郑福把纸贴身藏好,对胡三道:“你们先回去洗洗吧,注意出庄子时別让人看见。” 胡三点点头,带著两个小弟消失在夜色中。 郑福关上门,摸著怀里的秘方,笑得合不拢嘴。 “明日一早,我亲自进城送去给家主。” “程处亮啊程处亮,你也有今天!看你还怎么得瑟!” —————————— 第二天一早,郑福就揣著秘方进了长安城,然后直奔郑府。 郑府书房里,郑元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方子……看著倒是挺全。” 可是看到花椒就要半斤,草果也要半斤,怎么越贵的要得越多? 他嘀咕一句,看向郑福,“你確定是真的?” 郑福拍著胸脯:“家主放心,小的找的人都是老手,亲眼看著他们从作坊里偷出来的!程家庄的人后来发现了还一直死追,著急得不行。” 郑元依旧皱眉,呢喃道:“可这十斤食材就要这么多的材料?八两的花椒,做出来嘴不麻?” “或许材料之间搭配中和后,就不麻了呢。小的也不是厨子,不太懂这些。” “嗯,干得不错!” 郑元点点头,对郑富道:“阿富,拿去太白居后厨,让孙大厨试试吧。” 郑富接过方子,转身出去。 ..... 第35章 程处亮,有点邪门 约莫一半个时辰后,郑富回府上找到了郑元,脸色带著些古怪。 “家主,滷味做出来了。” 郑元问:“味道如何?” “这......”郑富支支吾吾地,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您……您还是亲自去尝尝吧。” 郑元眉头一皱,带著郑富往太白居走去。 当他二人来到太白居后厨时,孙大厨三人正对著一锅黑乎乎的滷味发愁。 看见真正的东家郑元进来,几人连忙让开。 郑元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滷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脸色瞬间变了。 又苦又涩又麻,还有一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药材放多了,刺鼻得很,光闻著就有些无法形容,根本没法入口。 “噗——”郑元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孙大厨苦著脸:“回东家,小的们完全是按那张方子做的,比例一点不差,时间也没错,一次滷的量也够。可做出来就是这个味儿……” 郑元脸色铁青,看向郑福,质问道:“这就是你偷来的方子?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 一旁的郑福早就懵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道:“不……不可能啊!明明是从他们作坊里偷出来的……他们还死追不放,不会有错的。” “是吗?既然他们反应如此之大,那你的意思是,偷出来的配方是真的咯?” 郑元眉头紧蹙,直勾勾地看著郑福,质问道:“郑福,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中途调包了配方!?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 “啊!?这......” 郑福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家主这是怀疑自己调包了配方,把真配方拿走了。 感受著郑元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郑福噗通一声跪下,哭丧著脸说道:“家主,小的冤枉啊!” “呵~冤枉?”郑元冷笑一声,“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从他们作坊偷出来的,篤定偏方是真的,可现在你自己尝尝呢?” “这......我......那...”郑福一个头两个大,指指这又指指那,哑口无言。 “来人!把郑福拖回府上,好好盘问!” 郑福闻言,脸色一变,连忙磕头求饶道:“家主饶命~家主饶命啊!小的真没调包,这就是偷出来的那份啊!” ...... 这一日,长安城郑府的偏院角落处,惨叫哀嚎声不断。 一直到傍晚,郑元冷著脸再次出现。 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態,微微仰著下巴,看著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郑福,问道:“还是不愿交出配方?” “呜呜~小的冤枉,小的真不......不知道呀!”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老爷,外面有人送了一封信,说是给郑家庄郑管事的。” 郑元闻言,眉头一挑,心中隱隱生出一丝不妙,暗自疑惑道:既然是给郑福的,怎么又直接送到府上来了? 他接过书信,没有给躺地上的郑福,而是直接打开看了起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措辞很直白: “郑管事,方子你拿错了,那是瞎写的方子,可千万別拿去浪费那些珍贵的材料了。另外替本公子告诉你背后的东家,再敢伸手,老子手给他打断!——程处亮” “好啊……好一个程处亮……”他喃喃道,后槽牙紧咬著,脸色阴晴不定。 边上跟著的郑富无意间瞥见了那简单直白的內容,替地上躺著、白挨一顿打的郑福默哀了三分钟,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家主,这……” 郑元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缓缓道:“传我的话,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打程家庄的主意。” 郑福急了:“家主,那咱那郑家滷味……” “你还嫌丟人不够?” 郑元冷冷看他,深吸一口气道:“人家不是蠢人,早就猜到我们的动作,並设好了套,就等著我们往里钻。这次是假方子,下次呢?而且人家直接將信送到了府上,言外之意已经非常清楚,这是最后的警告了,还不明白?” 郑福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郑元走到窗边,望著南边的天空,久久不语。 半晌,他喃喃道:“程处亮……这小子,有点邪门。” 要是程处亮把那几个偷配方的人抓起来打一顿,甚至送官告郑家,那他都不会有什么顾忌。 可对方居然没有像一个少年郎那样衝动,反而將计就计,还坑了自己一把,最后还杀人诛心。 这就不简单了啊! —————— 时间倒退,神禾原上,夕阳西下。 程默正蹲在二號井边,看庄户们修砌井圈井台,脑子里在思考水龙头和简易水箱的可行性。 侯三匆匆跑来,大声喊道:“东家,小的回来了!” “信送到了?”程默扭头,笑问道。 “送到了。” 侯三咧嘴笑著,继续说道:“小的还打听到,那个郑福因被怀疑调包了真的配方,被郑府的家主派人抽打逼问了一下午。那傢伙,嗷嗷的,小的在郑府外都听得见。” “还有这好事!?” 程默眉眼跳了跳,笑著点点头,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只要那郑家家主是个聪明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接下来,咱们也该干正事了。” 他朝刘老三招招手:“老刘,让建筑队抓紧把公共茅房和澡堂弄好,晚点过来找我拿水箱的设计图。” “水箱?东家又画了什么好东西?好勒!俺一会儿吃完饭就来。” 程默点头,没有多解释,又对福伯道:“福伯,明天带几个人隨我去流民营招人。先招够一百个,要身强力壮的,有家室的优先。” “啊?二郎君,为何要招有家室的?咱们庄子不是本就住所不够吗?既然那临时宿舍能容纳两百余人,为何不直接招满两百人?” “目前资金不太够,招满一百个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那就工钱降一降,反正咱们也包了一日两餐,別说一百文了,即便给五十文,甚至二十文,想要来的流民也大有人在。” 程默没办法跟他解释工钱是跟福报点掛鉤的问题,只是摇头道:“不必了,一下子来太多工人不好管理,庄子上也没那么多活。让他们带家属,他们拿了工钱能自己顾自己家人,之前我就说过了,有家属的才会踏踏实实干活。若是遇到那些单身狗或是孤儿,上七天工,喝三天酒,赌三天博,也不会安心,反覆招人会更头疼,更闹心。” “总之我心里有数,你下去准备好,让苏文他们多写些登记表,明天要用。” 福伯应声:“行,老奴记下了。” 程默站在井台边,望著远处忙碌的庄户,嘴角勾起一抹笑。 郑家这边,估计会消停两天。 接下来,该琢磨怎么才能把那三百亩良田,甚至把整个郑家庄五百亩的地,给弄过来了。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隨著太阳落山,神禾原上,又是热闹的一天过去。 第36章 招工现场 次日,天刚蒙蒙亮,神禾原上就热闹起来,负责售卖和送货的赵狗子几人早已经出发上了官道,直奔长安城而去。 另有两辆牛车停在庄子门口,程默站在车边,身后跟著福伯、苏文和吴有財,以及侯三。 侯三时刻站在程默身后,另外三个人手里都拿著厚厚的本子和笔墨,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 “二郎君,都准备好了。”福伯把本子递给程默看,“按您说的,老奴连夜跟苏小子他们,画了空白的表格,姓名、年龄、籍贯、会什么手艺、家里几口人,都列清楚了。” 程默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福伯有心了。” 吴有財平日在程府也是管內宅的,再加上有点腿伤,没在外面跑过,是个典型的i人性格,他在旁边搓著手,有些紧张道:“二郎君,小的还是头一回干这事儿,怕给您丟脸……” 程默笑了:“有什么丟脸的?就只负责登记,问清楚他们会什么就行,不会的让苏文帮你。” 苏文挺了挺胸脯,一副读书人的架势:“二郎君放心,学生定当尽心竭力。” 程默跳上牛车,一挥手:“出发!” 两辆牛车轔轔向南,朝终南山脚下的流民营地驶去。 ...... 半个时辰后,流民营地到了。 和上次来时相比,这里没什么变化。 还是一大片破破烂烂的窝棚,歪歪斜斜挤在一起。 地上依旧到处是垃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酸臭味。 但人好像更多了。 上次来的时候,流民们三三两两蹲在窝棚外面,眼神空洞麻木。 这次却不太一样。 等他们几人靠近时,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围在营地入口处,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像是提前知道他要来一样。 “真来了!程家庄的人真的又来了!” “看吧,俺老远就看到是程公子他们,跟你们说了你们还不信。” “程二郎君真的来了!当真是一言九鼎的公子哥。” “快,快扶老子起来!” 人群沸腾了。 程默的牛车还没停稳,呼啦啦就见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著: “程公子,您总算来了!上次说的话还算数不?这次是来招工的吗?” “程二郎君!俺会种地!有的是力气!” “俺会木匠!会打家具!” “俺会赶车!会餵马!” “二郎君,俺一家五口,都能干活!可以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人太多,牛车自是无法再继续前行,只能缓缓停下。 程默起身,站在牛车上,看著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脸,心里再次五味杂陈。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都別急!” 程默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本公子今天来,就是兑现上次的承诺,就是来招人的!但由於庄子住处不多,名额有限,这次一共只招六十六个!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话音一落,人群又炸了。 “六十六个?咱们这么多人只招六十六个?” “俺报名!俺第一个!” “挤什么挤!俺在前面的,先来后到!” 福伯赶紧站到车前,扯著嗓子喊:“行了,都排好队!挤的,插队的一律不要!按顺序来!先登记,登记完会再统一挑,所以谁先谁后登记,都不影响是否被挑中的!” 听到是这么回事,人群这才慢慢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 很快,招人开始了。 福伯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破桌子后面,负责询问登记。 苏文在旁边记录,吴有財负责维持秩序。 “叫什么?” “赵大牛。” “多大了?” “二十……二十三。” “会什么?” “会种地!力气大!” 福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头问:“家里几口人?” 赵大牛搓著手,不好意思道:“俺娘,俺媳妇,还有个两岁的娃……” 福伯点点头,在后面添了一笔,然后递给他一个写了字的纸片:“拿著,上面有你的编號,保管好到那边等著。通过了会叫你。” 赵大牛接过纸片,千恩万谢地退到一边。 一个接一个,队伍慢慢往前挪。 程默作为东家,就坐在牛车上,没有直接参与登记,但却一直在留心观察著。 他发现,来报名的似乎不仅有流民,还有不少看著就不太一样的人。 这几个人虽然穿著破衣烂衫,但站姿笔挺,眼神也不像普通流民那么麻木。 有几个还明显是练家子,隱约还能看到他们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经常拿刀的。 虽然也有那些落魄的府兵沦为流民,但程默还是朝侯三使了个眼色。 侯三会意,悄悄过去和那几个搭话,询问来歷。 ...... 招人登记进行到一半,队伍里突然起了骚动。 “滚出去!你不是流民!” “对!俺也认识他!他是郑家庄的佃农!” “郑家庄的人?他们不是有田土种吗?而且那郑家庄的田可都是良田。怎么也跑来跟我们抢名额了?滚!快滚!” 几个人高马大的流民揪著三个男子往外推,那三个男子脸涨得通红,连连求饶: “俺们就是想找个活路,那郑家庄的东家收的租子太高了,俺们也是家中没什么余粮,这才闻讯赶的。求求各位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你们至少还有家,东家租子再高也还有口饭吃,我们连家都没了!” “就是!俺们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你们郑家庄粮仓满著呢!” “......” 眼看人群激愤,就要打起来,程默从牛车上跳下来,带著侯三走过去,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见程默上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流民愤愤不平道:“程二郎君,这三个人是郑家庄的佃农!不是流民!他们来抢咱们的名额!” 另外几个也纷纷附和:“对!赶他们走!把他们打出去!” 周围流民的激动情绪,把那三个男子嚇得脸色煞白,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扑通跪下,对著程默哭诉道:“程二郎君,俺们確实是郑家庄的,可俺们真的没活路了!郑家庄去年收成不好,东家今年还要加租子,俺们一家老小眼看就要饿死……求您行行好,收下俺们吧!” 另外两个也跪下,磕头如捣蒜。 程默看著他们,沉默片刻,忽然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有趣! 想不到自己招个工,居然还把郑家庄的庄户给引来了。 这要是让郑家庄的东家知道,不知道会如何想呢?会不会有衝过来打我的衝动? “行了,都起来吧。” 三个人一愣,抬头看他。 程默道:“你们郑家庄的也好,流民也好,在我这儿都一样,本公子招人,一视同仁。只要肯干活,能吃苦,真心实意找活乾的,符合条件的,我都收。” 人群譁然。 “二郎君,他们可是郑家庄的人!” “就是!这几日听闻郑家庄与您的程家庄不合,万一他们是郑家派来的奸细呢?” 程默摆摆手,笑道:“郑家要是派奸细,也得派个机灵点的,派这种一眼就被认出来的?瘦成这样还能被派出来当奸细,那郑家庄是真无人才可用了。” 眾人一愣,隨即有人忍不住笑了。 程默看向那三人,问道:“你们会什么?” 年长的连忙道:“俺会种地!还会餵牲口!俺儿子会木匠,会盖房子!” 程默点点头:“行,排到队伍后面去。按规矩来,能不能选上,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三个人千恩万谢,乖乖排到队尾去。 那几个嚷嚷的流民面面相覷,也不再说什么。 毕竟程公子是东家,东家都发话了,他们也没必要再闹。 若是揪著不放,反而还会招人厌恶。 ...... 第37章 娘,那是肉吗?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渐渐偏到西边。 经过大半天时间的登记和筛选,招人终於结束了。 福伯拿著厚厚的本子过来,擦了把汗道:“二郎君,此次一共报了五百三十七人。按您的要求,挑了六十六个。都是老实有力气、有手艺、有家室的。” 程默接过本子翻了翻,看到那些“会木匠”“会泥瓦”“会赶车”“会餵马”的记录,满意地点点头。 “行,就这些。让选上的人收拾东西,带上家属,准备出发回庄子吧。” 福伯应声,转身去喊人。 不一会儿,六十六个新员工带著各自的家属,背著破破烂烂的包袱,集合在营地门口。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加起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百来號人。 那些没选上的流民站在远处,眼巴巴地看著,有人忍不住抹眼泪。 虽然程默已经再三保证,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来招人。 可谁又能真的保证他程公子会来呢?谁又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被无数道目光瞩目著,用那种祈求的眼神盯著,程默嘆了口气,对福伯道:“回去跟韩三娘说,以后每天多熬点粥,让流民营的人也能来领一碗。” “二郎君这是要施粥救济他们?”福伯问道。 程默淡淡道:“这些人可都是我的工源,今后都要为我干活的,別让他们撑不到我下次来招人。” 福伯愣了愣,知道自家郎君是刀子嘴豆腐心,笑著重重点头:“行,老奴知道了,二郎君仁厚。” 程默跳上牛车,冲那群新员工一挥手:“走!回家!” 两辆牛车打头,后面跟著浩浩荡荡的队伍,沿著土路往神禾原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这些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有人小声问身旁人:“那个……程家庄真的管吃管住?还给工钱?” 旁边的人答:“俺从前有个老乡现在就在程家庄,他跟我说,现在庄子一天包两顿乾的,顿顿有菜能吃饱,三天两头还能见荤腥!工钱日结,一天一百文!” “俺滴个娘……一百文?真的假的?” “去了就知道了。反正又不远,若是骗人,大不了再回来就是。”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 ...... 由於人太多,又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队伍回庄的速度並不快,到程家庄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接近黄昏。 程默忽然眉头一挑,他远远就看见庄子门口掛起了红绸,刘老三带著建筑队等人站在门口,敲锣打鼓。 “福伯,这是你安排的?你从哪学会这套的?” “嘿~二郎君不必大惊小怪。老奴也只是跟刘庄头说二郎君您今天要去招人,壮大咱庄子的人数,这都是刘庄头提议的。他说从前咱们神禾原太瘠薄,程家庄没什么人气,都好些年没有人来庄子了,要好生对待。” “这次就算了,回头告诉他们,下不为例啊。”程默不太喜欢搞这些形式主义的,笑著道。 说话间,带队的牛车已经驶入庄子。 庄户们齐声喊道: “欢迎新人!欢迎各位!” “程家庄欢迎你们!” 春桃带著厨房的人站在不远处正在修建的一栋公共厨房前的空地,面前摆著几口大锅,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新人们都愣住了。 有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揉揉眼睛:“这……这是来接咱们的?还备好了饭食?” 旁边他儿子也懵了:“俺还以为……俺还以为就是给个住的地方,要我们先干活呢……” 福伯笑著招呼道:“都愣著干什么?进去进去!大家先安顿下来,一会儿开饭!”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跟著往里走。 一进庄子,这些新人们更是惊呆了。 一排排整齐的木屋,笔直且无一根杂草的碎石道路,还有几个冒著香气的作坊……生活烟火气十足。 最重要的是,庄户们脸上那真诚且发自內心的笑容,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这是程家庄?” “不是听说程家庄很瘠薄嘛,这比以前俺们那个大村还气派!” “俺滴个娘,俺这不是做梦吧?” “......” 这时,韩三娘带著两个妇人迎上来,嗓门洪亮:“都別愣著了!男的跟吴管事走,女的带孩子跟我来,分宿舍!登记家属!分床铺,事情还不少呢。” “这位大姐,男的女的为何要分开住?我们一家五口能住一起不?” “不行,目前还只有临时宿舍,大傢伙儿先將就著,后面庄子上还会另外建房屋,到时候再按每户的人头分房。行了,快跟上,麻溜点,一会儿要天黑了!” 新人们赶紧跟上去,乱鬨鬨又热热闹闹。 ...... 暮色渐浓,程家庄的空地上摆起了长桌长凳。 春桃带著厨房的一群人忙得脚不沾地。 几口大锅里燉著猪肉粉条和提前预留的便宜滷味等,另外几口锅煮著白米饭和麵饼等主食,还有两大桶热汤,飘著野葱花和蛋花。 “快点快点,把菜端上去!”春桃指挥著,“王姐姐,你把那盆红烧肉端过去分装盛盘!小翠,米饭盛好了没?” “马大爷,烧豆腐约莫好了,出锅出锅!” 新人们围坐在长桌旁,看著那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睛都直了。 有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一边咽著口水,一边扯著她娘的袖子,小声问道:“娘,那...那是肉吗?” 他娘使劲咽了口唾沫:“是……是肉……” 春桃端著最后一大盆菜上来,笑著招呼:“吃吧吃吧!今天东家说了,管够!谁都不许剩!” 话音一落,人群就动了。 筷子齐刷刷伸向菜盆,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那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碗,捂著脸哭了。 他儿子赶紧问:“爹,快吃啊,您咋了?” 老汉哽咽道:“儿啊,你娘要是能再熬个半月时间……要是能吃到这口饭……那该多好啊!” 旁边几个人听了,眼眶也红了。 这些时日以来,虽然他们见过太多太多的生死离別,可人心始终是肉做的,倒也没有变得那么麻木不仁。 程默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福伯在旁边小声道:“二郎君,这些人都苦啊。” “今后就不苦了,让他们好好吃一顿。明天开始,就该干活了。”程默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同时喊道:“郑平安!我的饭呢?今天什么菜系?” “来了,师父,今天是徒儿刚学会的麻婆豆腐,芹菜小炒牛肉和山菌菇汤。” 程默点头,催促道:“忙一天饿死了,搞快些!” ...... 夜幕降临,程家庄的喧囂渐渐平息。 新人们被安排进宿舍,虽然挤,但人人都有一张铺位,乾草铺得厚厚的,暖和又软和。 有人躺在铺上,睁著眼看著屋顶,嘿嘿直傻笑。 有人翻来覆去睡不著,一会儿摸摸被子,一会儿摸摸枕头。 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你说,这不是做梦吧?” 旁边的人掐了他一把,疼得他齜牙咧嘴。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梦。”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神禾原上。 程家庄的灯火,一盏一盏的熄灭。 只有作坊里还亮著些光,滷味每日累积的香味久久未曾散去,飘了很远,很远。 第38章 百名员工,升级奖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新员工们就都醒了。 昨晚那顿太香,他们吃得很饱,也睡得很香。 他们爬起来,发现庄子上已经热闹起来。 老员工们有的在井边挑水,有的去作坊上工,有的拿著工具往工地走,井井有条。 约莫辰时,韩三娘出现,站在宿舍区的门口,扯著嗓子喊:“都起来了吗?收拾收拾,两刻钟后到空地集合!东家要主持新员工签约仪式!” 新人们虽然不懂什么是签约仪式,但听到吩咐后,都赶紧穿衣洗脸,手忙脚乱。 ...... 两刻钟后,六十六名新员工齐刷刷站在空地中央。 旁边还围了不少老员工和员工家属,抱著胳膊看热闹。 空地前方摆著一张桌子,程默坐在桌后,旁边站著福伯、苏文和吴有財。 桌上放著厚厚一叠契约,还有一盒鲜红的印泥。 韩三娘走上前说道:“二郎君,人都到齐了。” 程默点头,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都听得到吧?” 人群里有人应声:“听得到东家!” 程默再次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些新面孔。 有的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有的人激动得眼眶泛红,有的人站得笔直。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签僱工契约。” 程默拿起一张契约,晃了晃道:“这上面写得清楚,僱佣期一年,日薪一百文,试用期每七日发放工钱,试用期两到三个月,转正后每月可带薪休假八日。工作日供早中两餐,工伤包治。愿意乾的,签字按手印;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出列,我让人送你们回流民营。” 人群里一阵骚动。 “真一百文一天?” “还管两顿饭!?” “俺愿意!俺一万个愿意!” “傻子才不愿意!” 程默笑了,抬手往下压了压:“既然都愿意,那就一个一个来。开始吧,福伯,先念一念契约。” 福伯上前一步,展开一张契约,大声念道: “立契人程处亮,今僱佣赵大牛为程家庄僱工。僱佣期一年,自贞观四年三月初一起,至贞观五年三月初一止。每日工钱一百文,日供早中两餐,工伤由东家医治。若僱工偷奸耍滑,东家有权开除;若东家无故拖欠工钱,僱工可报官。恐后无凭,立此契约,双方各执一份。” 念完,福伯看向人群:“赵大牛,上前签字按手印。” 赵大牛激动得满脸通红,小跑著上前,有些不知所措道:“俺...俺不识字,这可咋整?” 福伯闻言,看向一旁的吴有財,后者伸手拿过契约,一边替他签下字,一边说道:“不识字的我可以代为签字,但手印必须自己按。” “谢谢,谢谢吴管事” 赵大牛连连道谢,隨后在签好字的契约上狠狠按了个自个儿的手印。 另一侧的苏文见他按完两张契约,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道:“这是三日的工钱,一共三百文。预支给你的,先拿著吧。” 赵大牛愣住了,不敢接,转头看向程默:“东家……这……这还没干活呢……” 程默笑道:“你们刚来,既然沦为流民,想必身上肯定没钱。发工钱又要七日之后,所以先拿著吧。虽然包你们一日两餐,可你们的家人我可不包,非员工之人在食堂吃饭,是要花钱的,一餐要两到五文不等。这些钱足够你安顿家人,撑到发工钱的了。等下次发薪,会从工钱里扣。” 赵大牛捧著那袋钱,手都在抖,双眼皆是一红。 扑通! 他双膝落地,突然跪下了。 “东家!东家!俺大牛这条命是您的!” 程默赶紧扶他起来:“別跪別跪,好好干活就行。下一个!” ...... 一个接一个,契约陆续签完。 当场拿到预支工钱的这些员工,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有的一边按手印一边掉眼泪,按完还对著契约,对著程默拜了拜。 福伯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都按了快六十个了,快完了吧,还有几个?” 苏文数了数:“还差三个。” 最后一个签完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著挺壮实,但左手臂有点不自然。 程默注意到了,问道:“你这手怎么了?” 汉子明显有些紧张:“回东家,早些年摔断过,接好了,不耽误干活!俺力气大,什么都能干!” 程默看了看他的手臂,点点头:“行,签吧。” 说完转头看向福伯,说道:“福伯,回头给他安排工作时注意点,儘量避开下重力的。” “好,老奴明白。”福伯点头应下。 “谢东家!谢东家!”汉子如释重负,按完手印,也领了预支的工钱。 就在这时—— 【叮!主线任务完成:僱农人数达到100人!】 【当前僱工数:34(原庄户)+ 66(新员工)= 100人】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系统即將升级……】 程默心里一喜,眉头猛地一展,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对人群道:“契约都签完了,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程家庄的人了。韩三娘会安排你们干活,老员工会带你们。今天就只是让你们熟悉熟悉,顺便看看你们的干活能力,接下来会有详细分工安排。好好干,以后好日子还长著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多谢东家!” “东家放心,俺一定好好干!” “程家庄万岁!” 程默笑著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韩三娘,带他们去认认地方。” 韩三娘应声,带著新员工们浩浩荡荡往作坊那边走去。 ———————————— 程默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心念一动。 【系统升级中……升级完成!】 【当前系统等级:2级(100/1000)】 【解锁中级商城!新增可兑换商品:初级工业技术、基础冶金图纸、中级种子、初级化工配方等】 【获得升级奖励:隨机技术礼包x2】 【是否现在开启?】 程默深吸一口气:【开启!】 眼前光幕一闪,两个光团浮现,炸开—— 【恭喜获得:蒸馏酒及提纯技术(附详细工艺流程)】 【恭喜获得:土法製糖技术(含甘蔗种植、榨汁、熬製、脱色全流程)】 程默眼睛亮了。 蒸馏酒! 土法製糖! 这两样东西,那可都是暴利啊! 唐朝的酒,大多是低度的米酒、果酒,浑浊不清,度数也低。 他要是能酿出高度白酒,绝对是对整个市场的降维打击,那还不得卖疯了? 还有糖! 作为后世的战略物资,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现在大唐的糖还是奢侈品,光是麦芽糖、蜂蜜、少量粗糖,价格就已经贵得要死。 他要是能做出白糖,那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 程默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想起那些新招的工人...... 自己有技术,有人手,这不赶紧安排上? 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二郎君,这突然间加进来六十几人,韩三娘问,新员工今天具体怎么安排?” 程默收起光幕,推门出去。 “先让老员工带著,熟悉熟悉环境。作坊那边,挑几个机灵的跟著学。建筑队那边,也让刘老三挑几个年轻力壮的。” 福伯应声,又问:“二郎君,咱庄子现在就这点活儿,是不是得考虑干点別的?” 程默笑了:“急什么?先磨合磨合,等我把未来的框架理清楚了来,回头我会通知並详细划分。。要是实在找不到活,就全部拉去修厂房修水渠,先把基建搞定!” “行,老奴知道了。” 福伯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程默站在门口,望著远处忙碌的人群,伸了个懒腰。 一百个员工了。 好像有点挤了,周边那些庄子的土地得儘快买下,还有郑家庄那五百亩......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 傍晚时分,新员工们结束了第一天的活,回到宿舍。 有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全是笑。 “俺今天学会了洗下水!春桃姑娘说俺洗得乾净,夸俺了!” “俺跟著刘庄头搬了一天木头,累是累,但刘庄头说俺力气大,以后让俺跟著干他那个建筑队!听说前两天他们建筑队还每人发了五十文奖金。” “俺在厨房帮忙烧火,马大爷让俺尝了一口卤汤……俺滴个娘,俺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宿舍区外不远处,春桃带著几个妇人端著大盆走出灶房:“食堂开饭了!今晚吃新菜,肉末烧豆腐和青菜炒菌菇,还有杂卤,主食两个大馒头!三文一盘。” “真便宜啊!三文就能吃到肉?” “那是当然,东家说了,食堂就收个成本价。” “不仅便宜,味道还非常好。比长安城里那些大酒楼的饭菜还好吃。” “俺这就去女宿舍那边喊俺婆娘来......” 宿舍里一阵欢呼。 夜幕降临,程家庄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滷味的香味飘在空气里,混著炒菜的清香,飘得很远很远。 与之相比,远处郑家庄的方向,隱隱有几盏灯火亮著,显得格外冷清。 第39章 分部门 第二天一早,程家庄空地上又热闹起来。 新员工们刚吃完早饭,就被韩三娘吆喝著集合。老员工们也陆续过来,三三两两站在一旁,不知道东家又要宣布希么事。 程默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旁边摆著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叠纸,那是昨晚他跟苏文和周文福等人加班赶出来的“部门分工方案”。 “都到齐了吧?”程默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站了百来號人,“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分部门。” “我这个人,不喜欢乱鬨鬨的,也不喜欢手底下的人做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 “部门?啥是部门?” “不知道,反正听东家的。” 程默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平息,继续道:“咱们庄子上人多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窝蜂乱干。得有个规矩,谁干什么,归谁管,都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一张纸,念道: “从今天起,程家庄目前暂时分八个部门。分別为管理部、財务部、后勤部、工程建设部、生產部、研发部、销售部、安保部。” “所有签订契约的人都会划分到具体所属部门,而各部门的职位分为一到五等,由上到下,分別为一等的部门总管,二等的区域经理,三等的项目主管,四等的分组领班和五等的普通员工。可以简称为部长,经理,主管,组长和员工。职位等级的晋升与工钱掛鉤。每往上升一等,工钱保底翻一倍,也就是说,假如张三现在是五等的普通员工,一旦升到四等分组执事,俗称为组长,那他的薪水就是日两百文。升到三等就是四百文,以此类推。” “哗!” 面前的一眾新老员工齐齐譁然,脸上皆是憧憬之色,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 就连本就是程府下人的郑平安和韩三娘等人,都是大惊失色的看著自家郎君,因为他们也签了契约。 程默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一笑道:“当然,大家也別高兴得太早,本公子也不是钱多了没处撒。晋升是没那么容易的,员工想要升到组长,还得先成为小队的队长。即便是福伯他们这些跟著本公子从程府出来忠心程度不言而喻的老人,如今也不过是四等,也就是组长级別。具体晋升条件和明细,回头我会一一补充,在公告栏公示出来。” 台下一群人,听完程默的话,又开始交头接耳,相互討论起来。 程默抬手压了压,说道:“好了。我也不废话,接下来说一下分工安排。” “由於目前员工数量有限,人才匱乏,所以由我暂代各部门的部长,由程府来的人暂代组长。各部门也只有组长和队长的职务安排。”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管理部,由福伯担任组长一职,负责庄子上的管理工作,各部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都找福伯。” 福伯往前一步出列,微笑著对旁边冲眾人点点头。 “財务部,分为管帐和管钱,所以有两个组长,周文福老先生管帐,苏文管钱。以后领工钱、报帐、预支薪水等所有跟钱相关的,都找他们。” 周文福和苏文站起身,一起拱手。 “后勤部,由韩三娘负责。管吃管住管衣服,谁缺什么少什么,只要是跟员工的工作后勤相关的事,都找韩三娘。” “好嘞,奴家谢二郎君信任!”韩三娘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 “工程建设部,组长由吴有財代为担任,下设两个队,刘老三和周中行分別担任队长。刘老三管盖房子、修路等修建工程,周师傅管打井、挖渠等水利工程。你们两个,一个盖一个挖,正好搭班子。” 吴有財愣了愣,站起身。人群中的刘老三嘿嘿直乐,周中行也笑著点头。 不怪他们不开心啊,现在是队长,下一步就是组长,两百文一天,一个月足足六贯钱,这比长安城那些大酒楼的掌柜,以及大府大院里那些管事的工钱都还要高了。 “生產部,事关咱们庄子的產业,尤为重要,由我亲自担任组长,不过项目比较杂,所以分为好几个小队。许半斤带种植队,管著地里那些种植相关的;春桃带食品加工队,管滷味、豆製品;后面还有养殖队,今后修好了饲养区,专门餵鸡餵猪的等等,这个回头有相关工作安排时会通知。” 许半斤和春桃都站出来应声。 “研发部,由郑平安担任食品研发组组长。研究新吃食、新配方,有什么想法就去找他。” “定不负师父信任。”郑平安先是对程默致谢,隨即对眾人矜持地拱了拱手。 “销售部,负责採购和销售相关,孙大柱暂代为组长,负责管理採购队,同时也管著运输队,孙亚虽不在,但他同样是队长,负责销售队,带领赵狗子、小石头他们管著城里摊位和分销。以后东西怎么卖、卖给谁,都归销售部管。” 孙大柱咧嘴笑朝眾人点头。 “安保部,张铁牛和侯三都是组长。目前分为护厂队和亲卫队,护厂队归铁牛管,庄子上安全、巡逻、抓贼,都找他。侯三负责亲卫队,跟著我。” 张铁牛抱拳,侯三笑眯眯地点头。 程默念完,看向眾人:“都听明白了吗?” 人群里有人喊:“明白了东家!” 也有人小声嘀咕:“俺在哪个部门?” 程默笑了:“別急,一个个来。根据昨天大家的表现和適应情况,对大家的部门已经进行了划分。福伯手里有名单,一会儿念到名字的,跟著自己部门的头儿走。该干嘛干嘛,各司其职。” 见程默示意,福伯上前一步,展开名单,开始念: “工程建设部——李大牛、周二娃、刘老根、赵石头……” 一个接一个,人群陆续散开,跟著各自的头儿往不同的方向走。 刘老三带著一队人往工地那边去了,边走边吆喝:“都跟我来!今天开始盖厂房的一期作坊!” 周中行也带著几个人往田边走去,边走边比划:“先清理那块碎石地,东家说要挖水渠……” 春桃带著几个妇人往厨房走,嘰嘰喳喳討论著今天的滷味配方。 郑平安拿著个小本本,边走边嘀咕著,像是记著什么,一脸认真。 程默看著这些人各就各位,心里踏实了不少。 一百来號人,有了分工,效率起码翻一倍。 同时,他也替自己的机智打了个满分。 就这么一分部门分组分队,他需要发出的工钱又多了那么一丟丟,等结算时,福报点也会更多,系统还非常认可。 他笑著朝福伯招招手:“福伯,那个灌溉系统和曲辕犁的图纸,你跟刘老三、周师傅说一声,让他们这几天研究研究,儘快动起来,该搭建的搭建,该做出样品测试的,赶紧做。” 福伯应道:“老奴记下了。” 程默又看向不远处正蹲在交流研究什么的郑平安,喊道:“郑平安,你那边先別急,菜谱我还在写,下午我忙完去找你。” “好的,师父” 郑平安抬头,一脸期待地点头。 ...... 第40章 尝试蒸馏酒 次日,阳光正好。 程默带著侯三和郑平安,钻进了一间新搭好的小作坊。 这间作坊不大,里面摆著几口大缸、几个罈子,还有一溜新买的酒罈,大小不一,都是福伯昨天上午刚亲自从长安城採购回来的。 “二郎君,你不是说要酿酒吗?”侯三看著那些酒罈,挠挠头,不解地问道:“可这些……都是买的现成的酒啊。酒不是得用粮食酿吗?” “也算不上酿酒,严格来说是提纯。”程默笑了笑:“就是要现成的酒,才拿来练手。” 他说完,上前打开一个酒罈,凑近闻了闻。 一股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隱隱还带著些酸味,不禁让程默皱起了眉。 拋开外域来的葡萄酒,唐朝本土的酒,大多是这种米酒、果酒。都是浑浊不清,度数也很低。 一些富贵人家喝的所谓“好酒”,也就二十度上下,还贵得要死。 “侯三,你带郑平安,先去把福伯昨日带回来的那批工具拿来,就在库房里,具体在哪问问福伯。” 侯三应声,带著郑平安跑了出去。 程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他根据系统给的【蒸馏酒及提纯技术】手绘手写出来的。 上面画著简易蒸馏器的图样,还有详细的操作步骤。 趁著等待,他打算先尝尝这些酒,於是再次蹲下,打开另一个酒罈,还倒出一点酒尝了尝。 酸,涩,浑浊,还有股怪味。 他咂咂嘴,心想:就这玩意儿,也能叫酒? 回头等自己的蒸馏酒出来,让大唐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酒。 …… 不一会儿,侯三二人就带来了一个大锅、一个盖子、一根弯弯的管子,还有几个装东西的罈子。 “师父,这是啥?”两人放下后,郑平安好奇问道。 “蒸馏器。”程默轻笑道,“说了你也应该听不懂,这是用来提纯酒的。” 郑平安挠挠头,没太听懂。 程默也没多解释,目光落在那些蒸馏器工具上。 大锅、盖子、简易冷凝管、接收坛等等。 虽然材料不理想,但都严丝合缝,做工也不错。 你可以去大唐的工匠技术不全面,但不能说他们手艺不行。 “开动吧,侯三,先把门关上!” 侯三一愣,立刻明白这是要保密的事,於是点头道:“好勒!” 见侯三关上门,程默便开始动手。 先把各个工具按照位置放好,连接好。 接著將那坛浑浊的米酒倒进大锅里,盖上盖子,接好冷凝管,然后在锅底下生火。 侯三二人蹲在旁边,好奇地看著。 “二郎君,这……这怎么还煮起来了?能行吗?” “原理懒得跟你解释,这也是为什么我让郑平安来的原因。”程默盯著锅,隨口道:“等著看吧。平安你也要看仔细,这也要控制火候的!” “好!”郑平安重重点头,双眼死死盯住。 …… 小火慢烧,锅里的酒开始升温。 然后保持某个火候温度,一直维持。 不一会儿,冷凝管里开始滴出液体,一滴,两滴,三滴……慢慢连成一条细线,流进接收坛里。 好酒的侯三凑上前闻了闻,眼睛瞪圆了。 “这……这味儿……好冲!” “二郎君,小的能尝尝不?”侯三跃跃欲试道。 程默摇头道:“不行,现在出来的都是头酒,含有害物质甲醇、醛等,你要是不怕刺挠掐头,不怕死,那你就喝嘛。” “嘿嘿~那还是算了。”侯三尷尬地笑了笑。 “再等等,很快的。” 不多时,程默等酒头接完,屋內的酒气更浓了。 郑平安笑道:“嘿嘿~师父,要不让徒儿先来试试毒?” “你这算盘打得,有没有毒我还能不知道?” 程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换了个空罈子,他这才用勺子接了一点,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 隨后,就见他眉头挑了挑,眼中满是喜色。 还行,度数估计有三十多接近四十度。 另外比原来的酒乾净多了,也没什么杂味,就是还有点糙。 他將勺子递给侯三他们二人,说道:“你们也尝尝。” 侯三眼疾手快,接过来也学著抿了一小口,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这……这啥玩意儿?呛死小的了!” 程默哈哈大笑:“这就是酒!真正的酒!” 侯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又忍不住又抿了一口,咂咂嘴:“好像……好像还挺带劲?” 程默拍拍他肩膀:“慢慢喝,別著急。以后这就是咱程家庄的招牌,程家老窖。” “侯护卫,快~勺子给我,我也尝尝!”郑平安催促道。 “行,给你给你。” 程默见二人大有饱喝一顿的架势,当即说道:“一人只许尝一口,我还要统计损耗和產出比的。” ...... 等到一罈子酒蒸馏完,程默让两人帮著称了称。 掐去酒头酒尾,扣除附著等各种损耗,保守估算,每获得1斤约40度的酒,大约需要3-5斤的原酒。即出酒率约在20%-33%之间,也就是只有两到三成。 程默看了看锅里剩下的酒糟,又看了看那坛提纯出来的白酒,心里有了计较。 现在只是第一步。 等有了粮食,大批量酿造,再提纯、窖藏…… 程家老窖,这名头,早晚响彻长安。 …… 夜幕降临,程默所在的作坊里还亮著灯。 他又试了两坛酒,一坛果酒,一坛黄酒,都提纯了一遍。 出来的酒虽然不如米酒纯,但也比原来的强太多。 侯三和郑平安二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坐在墙角嘿嘿傻笑。 程默把几坛样品收好,心里盘算著。 这玩意儿,成本低,利润高,关键是——独一份。 长安城里那些酒楼,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好两口? 等產量上来,又是一条很重要的財路。 他要把程家老窖,做成大唐的茅台! 满怀憧憬地推开门,外面已是星光满天。 远处,刘老三带著建筑队还在加班,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程家庄的夜晚,比以前热闹多了。 程默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郑家那边,这两天貌似怎么没动静了? 滷味听说也不卖了,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那个郑福,被打了脸,又丟了人,听八卦的庄户说,还被赶出了郑家庄,他能咽下这口气? 摇摇头,暂时不去想,他转身回屋。 屋里,侯三和郑平安二人已经抱著酒罈子睡著了,打著呼嚕,嘴角还掛著笑。 程默笑了笑,出门喊了几人將他们送回屋。 ...... 第41章 马匪袭庄? 又是一天过去,傍晚时分。 程家庄正热闹著。 下工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有说有笑。 村中食堂的香味飘得满庄子都是。 庄子门口,看门的老王头是个老府兵,加入安保部后,被分到了这看门的位置。 此刻他正靠在庄子口的大树下发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一看,顿时脸色变了。 只见十几匹马狂奔而来,马上的人穿著黑衣,蒙著脸,手里提著刀枪棍棒,来势汹汹。 “不好!有马匪!” 老王神色大变,当即转身朝庄子內扯著嗓子喊道:“马匪来了!马匪来了!” 庄子里的护厂队反应最快。 张铁牛一声令下,六个人高马大的护厂队员抄起傢伙就往门口冲。 但有人却比他们更快。 刚下工的那些工人,听见喊声,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扭头看向庄子门口。 他们看见了什么? 十几个骑马的黑衣人,提著刀拿著棍棒,正往这边冲。 工人们愣了不到一秒,然后...... “真是马匪!” “不能让这群人在庄子上撒野,不然哪去找这么好的东家,找这么好的活儿!” “就是,干他娘的!就这么点人,也敢跑来庄子洗劫。” “抄傢伙!” “打他娘的!” “敢来咱程家庄闹事?找死!” 一百来號人,包括工人和那些家属,一个个拿著锄头、扁担、木棍、铁杴,嗷嗷叫著往门口冲。 那架势,比护厂队还凶。 马队衝进庄子,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就看见黑压压一群壮汉迎面扑来。 为首的黑衣人懵了。 这……这是庄子? 这他娘的是军营吧!? 前几天不是才二十来个老弱病残吗? 怎地冒出这么多人!? “撤!快撤!”他勒马想跑,但此刻已经衝进庄子,明显来不及了。 几个机灵的工人已经把他们来时的路给堵住,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胆子大的工人抡起锄头就往马腿上招呼。 马受惊,人立而起,马上的人摔下来,被一拥而上,如同叠罗汉似的,將这群人给按在了地上。 剩下的几个想跑,被护厂队从侧面包抄,堵个正著。 “下来!滚下来!” “哟,还敢反抗?俺踹死你!” “哎哟!” 不到半刻钟,十几个黑衣人全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组长!这人就是为首的!” 张铁牛闻言,缓缓走过去,一把扯下为首那人的蒙面巾。 一张肿得还没消完的脸露了出来。 “郑......郑管事?”一个程家庄的老庄户微微皱著眉,认出了对方。 郑福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嘴里还在喊:“误会啊……误会……” “老子记得你这声音,你就是郑管事!”那人一脸愤恨,转头朝张铁牛道:“铁牛组长,他就是郑家庄的郑管事郑福。” “哦?是嘛!”张铁牛一巴掌扇过去:“误会你娘!带人持械,气势汹汹地衝击庄子,这叫误会!?你们郑家庄胆子不小啊,连卢国公的庄子都敢抢。” 郑福被扇得眼冒金星,话都说不出来。 听到动静的程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看了看地上那些人,又看了看郑福,笑了。 “哟,郑管事,你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回是来送死的?” 郑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听说你被郑家的家主赶了出去,怎么?你跟郑家搁这跟我唱双簧呢?知道我是国公之子,他郑家不敢明面上得罪,所以就先撇清关係,假意把你赶出郑家,然后跑来报復我?” “我......不是,老子就是气不过,此事跟郑家没关係!” 郑福恶狠狠地看著程默,眼中的怨恨和脸上的决绝,无不说明他此刻並没有撒谎。 他是真的恨这个程处亮,之所以他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他认为全赖程处亮。 前两日被赶出郑家,他左想右想气不过,尤其是在得知程默故意拿假配方套路他,让他无故挨了顿饱打不说,还因为办事不利被赶出郑家,他就咽不下心中那口气。 俗话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郑福一想那程家庄不过二十来个老弱病儒,而且最近滷味生意让程家庄大赚了一笔,就找到从前的弟兄们,准备来这程家庄洗劫一番。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程家庄居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的人。 然而程默却仿佛没看见没听见,脑子一转,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摆摆手道:“本公子不想听你说这些,送官吧。让县衙好好审审,好好拷问,看看是谁指使的,竟敢跑来洗劫国公家的庄子!” 郑福或许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抓住,在他的预想中,自己带著一眾绿林好汉,对付这二十来个老弱病残的庄子,如探囊取物一般轻鬆。 此刻一听程默给他头上扣的帽子,顿时脸色苍白。 张铁牛立马招手道:“来点人,一起將他们押送到县衙!” ...... 目送一群人离开后,侯三嘿嘿笑著上前道:“二郎君,这郑福还真是蠢啊!居然扮马匪跑来洗劫咱们庄子,真是异想天开。就他们这些人,我跟铁牛二人都能解决。” “不,他是个好人!” “啊?” 程默淡淡一笑,指著边上十几匹马说道:“他是个好人啊!知道咱们庄子上缺马,专程送来不说,还给我了一个找郑家麻烦的正当理由!” “所以您刚刚就非说他是郑家派来的?” 侯三疑惑道:“可是,二郎君,郑福不是已经被赶出郑家了吗?这......” “反正他郑福出现在这,那不管他有没有被赶出郑家,这笔帐都要算在郑家头上。侯三,你即刻进城,然后......”程默说著凑到他耳边,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侯三听得两眼一亮,当即领命离开。 ———————————— 第二天,县衙。 “来人,把袭击程家庄的嫌犯一干人等,全部押上来!” 台上的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问道:“说!是何人指使你带人策马持械,擅闯程家庄,意图……”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堂外有人喊:“郑元郑大朗到!” 郑元一身锦袍,缓步走进来,冲县令拱了拱手道:“滎阳郑家,郑元见过县尊。” 县令微笑著还礼:“郑大朗亲自来了?” 郑元看了郑福一眼,淡淡道:“某昨夜便在长安城听说,有人打著郑家的旗號四处闹事,更有甚者,跑去国公家的城外庄子意图洗劫,被抓到了县衙,某特来看看是哪个蠢货。” 郑福看见郑元到来,还以为郑元是来捞他的,连忙厚著脸皮道:“家主!家主救我啊!” 郑元看都不看他,对县令道:“此人原是郑家庄的管事,约两日前,因品行不端已被逐出,与郑家再无干係。他所作所为,郑家一概不知,也概不负责。” “家主,你!”郑福没想到这郑元居然如此绝情。 “郑福,请不要再叫某家主,你已不是我郑家之人。你这么乱喊乱叫,乱认主子,就不怕给你的家人蒙羞,给他们惹去麻烦?嗯!?”郑元说完,带著无尽的寒意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家人?家人! 郑福听出了郑元的言外之意,瘫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郑福,你可还有话要说!?” 县令点点头,一拍惊堂木:“郑福,你带人持械衝击庄子,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郑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县令判决道:“主犯郑福杖三十,流三千里,从犯各杖二十,徒一年!” 郑福被拖下去时,惨叫连连,但没人多看一眼。 郑元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郑福被拖走,他才看向县令,拱了拱手:“谢县令明察。” 县令客气了几句,送他出去。 ..... 第42章 打不过,咱就加入 走出县衙,郑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郑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原本將他赶出郑家,就是见他能力不行,想著让他消停点,別再跟程家庄惹出什么矛盾。没想到居然干出这种蠢事。 现在好了,人被抓了不说,郑家的脸也丟了。 如今全长安城都在传,说是他郑元故意赶出郑福,故意提前撇清关係,然后吩咐他夜袭程家庄,试图抢程家滷味配方的。 这也是为何,他一大早就跑来县衙的原因。 虽然传闻只是传闻,虽然的確不是他安排的,可该有的態度和立场还是要有的。 经过这几次的交锋,他还真担心那个程处亮耍什么阴招,他郑家保不齐就会被扣上一个什么天大的帽子。 毕竟他家只是滎阳郑家的一个旁系,平日里可以借借郑家的名头耀武扬威,真要遇事儿,可承受不住国公府的真正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南边。看向神禾原的方向。 关於长安城內的消息,他身为一家之主,怎么会猜不到这分明是程家庄那边故意散布的。 那个程处亮,小小年纪,还真是......哎! —————————— 一晃来到下午,郑府书房。 郑富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家主,都打听到了。” “说!”郑元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郑福被抓,並非程二郎身边的程府护卫所为,他身边只有两名护卫,是程家庄的百余人一起动的手。” 郑元眉头一皱,有些意外道:“百余人?哪来的百余人?不是说程家庄土地瘠薄,人丁稀少,就二十来个老弱妇孺吗?” 郑富回答道:“是的,家主。郑福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敢带著十几个大汉去洗劫程家庄。他也不知道,原来程家庄早在几天前就一下子招了六十六名流民为僱工,这些僱工全是带家属的。如今整个程家庄有將近两百六七十人。” “这么多!?”郑元微微瞪眼,颇为意外。 “程处亮他招这么多人作甚?滷味这一行当,需要用到这么多人吗?他是要將滷味卖往整个京畿道?” 郑富摇头道:“回家主,老奴打听了,这些人被招进程家庄,不全是为了滷味。除了滷味,程家庄还在大搞建设,又是建什么厂房,又是修宿舍的,总之热闹得很。听说那程二郎还分了八个部门,各司其职,做事有条不紊地,稳妥得很。整个城南都在传,说程家庄好,工钱最低都是日薪百文,还包吃包住,一个个挤破脑袋都想进程家庄。” 郑元眼睛突地像高度近视了似的,惊愕道:“啥!?日薪百文?还最低?他程处亮脑子被门夹了吗?” “此事老奴多方確认,消息不像是假的,打听之人还说看到了契约。” “不是,他程处亮拿什么来发这么高的工钱?他这不是瞎胡闹嘛!?光一个滷味,就算利润再高,也经不起他这么败家啊!莫非卢国公府在支撑?不是,就算有卢国公有那个底蕴支持,也不会支持,” “这老奴就不清楚了。就是因为这程家庄的工钱太高,咱郑家庄的那些佃户一个个都在背地里抱怨……搞得整日无心种田,就连春耕进度都比往日慢了不少。听闻还有偷偷跑去流民营假扮流民,试图混入招工队伍的。” “查清楚他程处亮最近在做什么吗?” 郑富嘆息,转而又说道:“倒是打听到另外一个消息,他们那个什么工程建设部,最近正在搞什么『灌溉系统』和『曲辕犁』的研究测试,听说那耕地的犁都不用人拉,能深能浅,省时省力,那浇灌系统能不用下地不用挑水就定时定量浇水。这两玩意儿一结合,保守估计种地种菜產量能翻倍。” 郑元眉头一挑,激动地站起来问道:“当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富继续道:“还有,他们那滷味,老奴这次也打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那滷水的確能反覆用,而且越用越香。咱之前派人偷的那个方子,就纯是个笑话。” 郑元再度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郑富问道:“还有吗!?” 郑富摇头:“没了,这次请的探子是非常专业的,也只打探到这些消息。不过准確性必定是很高的。” 郑元闻言,沉默良久。 “分部门……大量招人……看来这程处亮的野心不小啊!朝廷也才三省六部,小小一个程家庄,居然还分出八部来。也不怕李二找他麻烦。” 灌溉系统,曲辕犁,滷水配方…… 这几样东西,要是能弄到手…… 他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滎阳郑氏他这一脉,在整个河南道有万亩良田,年年都在为耕地为灌溉发愁。 要是有了这些技术,產量不说翻倍,起码能涨五成。 五成!不,哪怕就算只涨三成,那也是个天文数字! 这还不是一次性的,是每一年! 那得是多少粮食?多少钱? 郑元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备车,去神禾原。” 郑富一愣:“家主,您要亲自去?” 郑元点点头:“程处亮那小子,看来不是一般人。既然硬的不行,那咱就来软的。打不过,那咱们就加入!” …… 傍晚,程家庄门口。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郑元从车上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庄子,心里暗暗吃惊。越发相信查探到的那些讯息了。 一排排整齐的木屋,笔直的道路,炊烟繚绕,还有那些来来往往、脸上带笑的僱农…… 这哪像是城外落魄的庄户?看著比长安城里那些作坊的工人还精神。 老王负责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侯三便走了出来,笑眯眯道:“郑家主,里面请。我们东家正在吃饭,说你来的真好,邀请您一起用餐。” 郑元一愣,点了点头,跟著侯三往里走。 穿过几排木屋,来到一间不大的屋子前。 房子虽然破旧,远不及郑家庄那东家住的宅院气派,甚至严格意义上连院子都算不上。 可屋里飘出香味,混著酒香,闻著就让人流口水。 侯三推开门,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郑元抬头进门,目光所致,就见程默正坐在矮桌旁,桌上摆著几盘菜,还有一个小酒壶。 看见郑元进来,他站起身,笑著拱手:“郑家主,稀客稀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饭点,要一起吃点?” 郑元没想到传闻中的紈絝二世祖程处亮,居然对自己如此有礼,他愣了愣,也拱了拱手:“程二郎君客气了。” 两人坐下,程默给他斟了一杯酒。 “郑家主,尝尝,自家酿的。” 郑元端起酒杯,闻了闻,眼睛瞪大了。 这酒……这香味…… 他抿了一口,整个人愣住了。 一股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衝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等那股劲头过去,嘴里还留著一股醇厚的香气,独属於酒的香气。 “这……这是酒?” 程默笑了:“当然是酒,不然还能是什么?” 郑元又抿了一口,这回细细品味,越品越心惊。 他喝过无数好酒,从江南的黄酒到西域的葡萄酒,从没有一种像这个这样。 清澈透明,香味浓郁,入口辛辣,回味悠长。 “程二郎君,这酒……叫什么?” “程家老窖。”程默隨口道,“刚酿出来的,还没上市。” 郑元眼睛亮了。 “来来来,郑家主別客气,尝尝我这庄子上的吃食。” “多谢程二郎,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第43章 独家代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子里满是菜香酒香。 郑元放下筷子,斟酌著开口:“程二郎君,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是有事相商。” 程默点点头:“郑家主请说。” 郑元道:“郑福那个蠢货,早在前几日就已经被逐出郑家,如今他也被送官法办了。他所作所为,与郑家无关,还请程二郎君明鑑。” 程默摆摆手:“郑家主放心,我分得清。你作为一家之主,想来也不会这么没脑子的安排郑福亲自跑来撒野。” “额……”郑元尷尬一笑,继而转移话题道:“另外……我还想跟二郎君谈笔买卖。” 程默嘴里扬起一丝不可查的笑容,却露出有些意外道:“哦?什么买卖?” 郑元深吸一口气:“想必程二郎你也知道,郑家在城南这边也有个庄子,约莫五百亩,连带庄子上的房屋、佃农,一併给二郎君,换你庄子上的三样东西。” 程默挑了挑眉,心中一喜,脸上却淡淡一笑:“郑家主还真是出手大方啊!你想要滷味配方我是知道的,其他两样东西是什么?” 郑元也不否认,直言不讳道:“除了滷水配方,还有那什么灌溉系统技术,和曲辕犁图纸。程二郎以为如何?” 程默没有回答,而是笑问道:“郑家主,你觉得你那个郑家庄,区区五百亩和一个破院子,值这三样东西的价格吗?” 郑元笑答道:“虽是五百亩,可那片地连著程家庄,方便程二郎你继续扩张,继续扩大规模,程二郎以为呢?” 不愧是五姓七望的人,看事情的角度还挺通透! 程默眉眼一颤,眼神复杂的望著郑元,一言不发。 郑元见状,连忙道:“二郎君別误会,我没有任何恶意和威胁之意。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我也不是要独占这些东西。只是我郑家这一脉非嫡系,在河南道虽有万亩良田,却年年为灌溉发愁。有了这几样东西,產量能涨不少。二郎君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去教。” 见沉默不答,郑元又补充道:“若是程二郎觉得不够,不妨可以开个价。此次在下前来,也是带著歉意和诚意来的。” 程默沉默片刻,忽然放声笑了:“郑家主,你这买卖做得,倒是实诚。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生意。” 郑元闻言心里一松,以为有戏。 程默却摇摇头:“不过,滷水配方不能给。灌溉系统和曲辕犁的图纸,也不能给。” 郑元脸色一变。 程默继续道:“不是我不给,是给了也没多大用。滷水这东西,看著简单,里面的门道多著呢。光有配方,没有经验,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对味。当然最重要的,是会影响我自己的生意。这是我目前的基本盘,至少最近半年,我是不会卖的。” 郑元沉默了。 程默又道:“灌溉系统和曲辕犁也是一样,对我来说很重要,暂时不会对外透露和出售,庄子上每一把每一套的样品都有编號,出库都有人专门跟著。你给出的这点东西,远不够看。” 郑元嘆了口气:“那二郎君的意思是……” “你想的这些,就別想了,目前我都不会对外出售。不过……”程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的继续道:“郑家在河南道有万亩良田,给你那两项技术,无非也就增加一倍產量,就按百文一石,万亩也就每年多赚个一千贯,我说得对不对?” 郑元点头。 “那要是,我这程家老窖,卖到整个河南道去,你觉得能年赚千贯吗?” 郑元眼睛又亮了,而且亮得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程默笑了笑:“这样吧,郑家主,滷水配方和图纸,我不能给。但程家老窖在河南道的独家代理权,我可以交给你郑家。” “独家代理?”郑元一愣。 “就是整个河南道,只有郑家能卖程家老窖。”程默道,“別人想买,得从郑家进货。价格嘛,咱们商量著定。郑家赚大头,我赚小头。” 郑元心跳加速了。 这酒的味道,他刚才亲自尝过,自然知道潜力有多大。 而且酒的利润,一向非常可观的。 要是郑家能垄断河南道的销售……那简直不敢想。 “二郎君,此言当真?” 程默点头:“自然当真。不过有几点得说清楚。” “二郎君请讲。” “第一,代理权只给郑家,但郑家得保证並签下契约,不在河南道以外的地盘出售。” 郑元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第二,郑家在河南道卖酒,得用程家老窖的名號,不能自己改名字,也不能偷偷仿製。当然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而且目前没人仿製得出来。” 郑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第三,”程默笑了,“前面的矛盾恩怨一笔勾销,但郑家庄那五百亩地,外加西市的太白居,就作为程家老窖在河南道的十年代理费了。” “太白居也要?二郎君胃口不小啊!”郑元似笑非笑地看著程默。 “其实也就图现成的酒楼方便,接手后装修一下就能用,能省些时间。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另寻一家酒楼买下。”程默说完,指了指桌上的剩菜道:“郑家主觉得今日这顿便饭,味道如何?” 郑元一愣,低头看著桌上的空菜盘,心里升起一丝挫败感。 难怪能做出滷味那等美食,这程家庄的厨子,厨艺怕是连宫中的御厨都拍马不及。 隨即他笑了,语重心长地感嘆道:“二郎君,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程默眨眨眼:“郑家主要是觉得亏,可以不答应。我这程家老窖,想来是不愁代理商的。” 郑元再度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程二郎君,我郑元在长安城的商场混了十几二十年,也见过不少官场大人物,见过不少天之骄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端起酒杯,衝程默一举:“成交!”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 送走郑元,天色已经全黑。 侯三凑过来,见东家笑得很开心,嘿嘿道:“二郎君,您就这么让他走了?那五百亩地,真的就这么到手了?” 程默笑了笑:“不然呢?难不成抽他一顿,要他写血书?打得他双手双脚主动將庄子送上?” 侯三挠挠头,还是不太明白。 明明下午之前,还跟郑家庄是死敌一般的情况,怎么吃个晚饭,喝个酒,就变成勾肩搭背的称兄道弟了? 程默拍拍他肩膀:“行了,去告诉福伯,原计划有变。明天一早,隨我去准备接收郑家庄。” 侯三应声跑了。 程默站在门口,望著郑家庄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五百亩地外加西市一间大酒楼,自己一分钱没花,还谈下一个外地有实力的代理商。 郑元还得打心底感谢他。 这他娘地才是做买卖! 舒坦! 他伸了个懒腰,握拳一挥,转身回屋。 屋里,那壶程家老窖还剩下小半壶,酒香飘了满屋。 程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眯起眼。 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第44章 活菩萨 日头刚升起来,程默就兴致勃勃地带著福伯、侯三出了门。 过了瀵河上的小石桥,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农田沿著河岸铺开,土地黑油油的,一看就是上等水田。 恰逢春耕开始,田地里的土都是刚翻过的,空气中也瀰漫著一股土腥味。 田埂修得整整齐齐,垄沟挖得笔直,显然常年有人精心伺候。 “好地。”程默蹲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满意地点头道:“比咱们神禾原强多了。” 福伯点头赞同:“郑家这庄子本就在上游,一不缺水,二不缺光照,种了几十年了,地確实养得好。” 程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往前看去。 庄子门口黑压压站著一片人,隔著老远都能看见,男女老少都有,似乎正一个个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 “走吧,过去看看。” ...... 郑家庄的人昨夜都没睡好。 郑富收到家主的通知,连夜赶到郑家庄,带人挨家挨户敲了门,然后就是一句话:庄子换主了,新东家明天便来接收,都打起精神,免得新东家不收你们这些佃户。 这一夜,家家户户的油灯亮了半宿。 东头老赵家,赵老根坐在门槛上愁了大半夜。 他婆娘在屋里床上躺著,本就因为重病看不起大夫抓不起药而气色欠佳,此刻翻来覆去,忍不住嘟囔:“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换东家了可咋整?” 赵老根闷声道:“说什么?换主就换主唄,咱能咋的?” “万一新东家心狠,再加租子……” “加租子也得种,不种地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哎~真是愁人吶!” 西头老孙家,孙二柱跟他媳妇也睡不著。 孙二柱趴在枕头上,胡思乱想,忽然想起什么:“哎,你说这新东家,会不会是那个程家庄的?” “程家庄?”他媳妇一愣,“哪个程家庄?” “就神禾原那个啊!我那个远亲,就是那个老表赵大牛,不是在那儿干活嘛,前天还托人带来了五十文钱,说是八年前借的,现在还钱。” “五十文?你老表发財了?” “发什么財,人家程家庄一天工钱就是一百文,还管两顿饭!” 他媳妇腾地坐起来:“一百文?还管饭,你搁这做梦呢?谁家好人这么傻?你就少听那些人吹牛吧。” “真的!我老表亲口说的,钱都送来了,这还能有假?” 他媳妇愣了半天,又躺下去,翻了个身:“別幻想了,程家庄是程家庄,咱这儿是咱这儿。新东家还能是那个程处亮不成?再说了,老娘可是听说了,那程处亮是长安城的紈絝,是国公家的公子。怎会管咱们这小小的庄子。” “东家是不是程处亮无所谓,只求別再涨租子了,再涨下去,真活不了了啊。” 孙二柱想想也对,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但这句话,像种子一样种进了他心里。 ...... 大清早,四十三户人家全聚到庄子门口。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压压站了一百来號人。 没人说话,都直愣愣盯著庄子口那边。 等著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新东家。 ———————— 程默带著几人走到跟前,停下。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出声。 他穿著半旧的青布袍子,头髮隨便一束,看著就跟寻常农户家的后生差不多,顶多算个落魄书生打扮。 可他往那儿一站,偏偏就有那么点不一样。 郑富从旁边挤出来,拱手道:“程二郎君,您来了。家主交代过了,这庄子今日就交接给您。地契、房契、佃户名册都在这里。”说著递过一个木匣子。 一旁的福伯立刻上前接过,並打开一一查验。 程默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群佃户。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姓程?哪个程家?”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没听见吗?程二郎君。” “哈哈!!老天有眼呀,没曾想程二郎君居然成了俺的新东家!” “该不会真是神禾原那个程家庄吧!?”一人带著有些激动的语气问道。 “程家庄?那不是卢国公府的庄子吗?” “对对对!我听说程家庄现在在庄上的东家是个年轻人,国公家的二郎君,叫什么程处亮?” “程处亮?是程大將军的儿子吗?” “大家別猜了,就是程家庄的程二郎君,前几日俺去流民......咳,总之俺见过程二郎君,他就是!” 人群中一个年长的语气篤定却又说话结结巴巴的说著,这人正是前几日招工现场,从郑家庄偷偷溜去报名的其中一人。 孙二柱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眼珠滴溜溜地转著,最后直勾勾望向程默。 他往前挤了挤,盯著程默看了好几眼,忽然没憋住心里的激动和疑惑,开口问道:“您……您就是程家庄那个程二郎君?” 程默看向他:“你认识我?” 孙二柱摇头:“不认识,但我有个老表在程家庄干活,听他说起过你。” 程默挑了挑眉,轻笑道:“哦?你那老表叫什么?” “叫赵狗子!前两年逃荒,一家来到长安投靠俺,当时咱郑家庄不缺人,俺便推荐他一家去的隔壁的程家庄。”孙二柱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他说您那儿现在一天一百文工钱,还管两顿饭,是真的吗?”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原来是狗子的老表啊!”程默点头,笑了笑:“当然是真的。” 孙二柱眼睛瞪得溜圆:“那……那您今儿个来这儿是……” 他说话间,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从今天起,这儿也归我管。” 程默看著那群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见一眾庄户有些蒙圈,没什么反应,解释道:“换个说法,郑家庄的地,由我程处亮接手了。你们这些人,也全按程家庄的规矩办。” 人群轰的一下炸了。 “也是一百文一天?真的假的?” “程二郎君,俺真不识字,你別骗俺哦!” “那……那咱们也能拿一百文?” “程东家刚才说的,还能有错?” 孙二柱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抓著婆娘的肩膀,又扭头衝著人群喊:“我老表没说瞎话!是真的!”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七嘴八舌往前涌。 福伯和侯三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挡在程默前面,福伯扯著嗓子喊:“都別挤!听东家把话说完!” 只露出个脑袋的程默,抬起手顺势轻推开侯三,接著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平息下来,大声道: “是的,大家没有听错也没有猜错,我就是程处亮,我这人做事一向公平公正,对待自家庄户也是一视同仁。你们是庄户,不用跟那些流民一样,还需要登记挑选。” “哗!” “真的吗!还好~还好这些天俺们都忍下来了。” “好啊~好啊!” 几个激动的庄户说完,见程默收起笑容,於是连忙老实闭嘴。 程默见再次安静下来,这才缓缓道:“都听好了,规矩还是那样,只要年满十四岁、踏实干活且愿意跟著我程处亮乾的人,都可以签僱佣契约。试用期两个月,日薪一百文,每七日发放工钱。包吃包住,工伤包治。干得好,有项目奖金,节假日和年底还有奖金。愿意乾的,今天就能签。不愿意乾的,本公子也会发点遣散费,你们自己找出路。”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傻子才不愿意呢!” 赵老根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真一……一百文?一天?” 程默点头。 “包……包吃包住?” 程默又点头,笑道:“理论上是包吃包住,但既然你们有住的地方,就可以暂时不分配住所,把宿舍留给有需要的工人。” 赵老根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程东家!程东家啊!”他老泪纵横,哭丧著喊道:“俺活了四五十年,从没见过给佃户发工钱的主家!俺还以为……还以为来的又是个吸血的……会继续给俺们加租,没想到啊……您真是活菩萨!” 旁边的人也红了眼眶。 程默指了指,说道:“扶他起来,大家都不用跪,只要大家好好跟著我干,踏踏实实上工做事,吃饱穿暖都是小问题。没问题,就可以准备签约了。” 孙二柱一把扶住他:“老根叔,您別跪,程东家让签契约呢!” 赵老根这才反应过来,挣扎著爬起来,踉踉蹌蹌往福伯那边挤:“俺签!俺第一个签!” 第45章 充满斗志 不同於安置流民,郑家庄的这些佃户都是知根知底有详细资料的,因此僱佣协议签约,很快便开始了。 福伯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后面,一个一个询问登记。 苏文在旁边记录,侯三维持秩序。 这些事,他们做得多了,也开始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叫什么?” “赵老根。” “多大了?” “五十……应该是五十一。” “会什么?” “种了一辈子地,啥都会。” 福伯点点头,又问:“家里几口人?” 赵老根搓著手:“老伴儿下不了床在家,那是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儿,一共六口。” “家属都上来,能上工站一边,不能上工的站一边。” “管...管事,俺老伴儿得了重病不能上工,儿子儿媳都行,对了,俺这大孙子也能签不?这小子也有一膀子力气的。” 福伯抬头望去,见赵老根指著一个长相稚嫩但挺壮实的小子,微微皱眉问道:“看著没到十四吧?” “回管事,刚过十二。他......” 福伯摆手打断,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道:“停,咱家二郎君说了,不招童工,必须年满十四。让他再等两年。” “行~行吧!”赵老根还算识趣,立马点头答应下来。 福伯在契约上记了几笔,递给他:“一个个的来按手印。” 赵老根率先颤抖著手按下去,按完还盯著那个红手印看了半天。 福伯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是三天的工钱,三百文。先拿著吧。” 赵老根愣住了:“这……这还没干活呢……” 福伯笑了:“东家说了,由於是每七日发薪,再加上大家又是刚入职的,所以先预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要预支,隨你。” 当然,程默可不是什么真的活菩萨,替工人著想是一回事,不过主要原因並不是这。 要不是系统只允许他预支三天,他会直接预支五天的,这样他就能在结算周期內,儘快获得更多的福报点。 “要!俺预支!” 赵老根捧著那个布袋,手抖得厉害。 “行了,签约完就去边上等著。”福伯吩咐道。 他神情恍惚地往边上走,旁边有人捅他:“老根叔,您倒是打开看看啊。” 赵老根走到角落,这才打开布袋,倒出几串铜钱,数了数,整整三百文。 他忽然蹲在地上,捂著脸哭了。 “老伴儿……老伴儿……”他一边哭一边说,“咱有救了……咱有救了…… 旁边的人想劝,却不知道怎么劝。 孙二柱签完,捧著钱袋傻笑:“俺娘这回有救了,俺娘的腿能看郎中了……” 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签完,眼眶红红的,对著程默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抱著孩子转身就跑,她要赶紧回去告诉婆婆这个好消息。 又一个老汉签完,把契约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拍拍胸口,像是揣著什么宝贝,走路都带风。 一个接一个,四十三户,一百二十七口人,五十八个壮劳力,全签了。 ...... 签完契约,郑富拱手道:“程二郎君,交接之事已毕,剩下的田地和院子,也都收拾划分妥当,您隨时可以去看,小的还要回长安向家主復命,这就告退了。” 程默点点头:“郑大管家辛苦,福伯,送送。” 福伯送郑富离开,庄户们也急吼吼地回家,程默这才有空带著侯三,去打量不远处庄子上的那座庭院。 庭院中央是一座两进的青砖宅子,在这长安城外的乡下算气派的。 门口立著两个石墩子,雕著简单的花纹。 院子挺大,种著两棵槐树,影壁上的砖雕还新著。 程默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站在院子里看了看。 “福伯。”他朝外喊了一声。 福伯已经送完人回来,快步走进院子:“二郎君。” 程默指著正屋:“这宅子,之前是谁住的?” 福伯道:“听郑富说,他家当代家主不喜欢住庄子上,这才在长安城內买的宅子住,这里以前是他家上一代的家主住的。后来老爷年纪大了,把家主位置让了出来,便回了滎阳,然后就一直空著了。” “难怪看著没什么人气,原来都没什么人住啊。”程默点点头。 “庄上的管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安排人打扫的。”说完,福伯笑嘻嘻地问道:“二郎君若是觉得满意,要不今日就搬过来?” 程默摇头,指著正屋比划:“这屋,冬天肯定漏风。这窗户纸,也该换了。回头跟刘老三说一声,让他带人过来看看,能修的先修修,不能修的记下来,等二期宿舍盖完,咱们自己推了重建。” “啊?重建?这宅子不是挺好的吗?先住著唄。” “好什么好,福伯你是没见过好的。”程默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现在搬进来,回头重新改造又要搬来搬去的,麻烦。乾脆一步到位。” 福伯应下,又提醒道:“东家,咱现在人手紧,还要盖大食堂、盖厂房、扩大滷味作坊……” 程默摆摆手:“知道,计划还是不变。等忙完这阵,水泥烧制出来再说。所有的正式基建工程,都得依託水泥,如今这些木房子茅草房,严格意义上来说,都只是临时的。” “啥?水泥?”福伯听不懂,疑惑道。 程默摆了摆手,又看了看那座宅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福伯说:“对了,那些新签约的庄户,今天刚签完契约,肯定一肚子的疑惑。你让人去告诉韩三娘,依旧每家每户上门再询问了解一下家庭情况,统计好信息,资料备份入库。另外通知春桃,今晚食堂加菜,红烧肉管够,算是欢迎新伙计。” 福伯笑著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 傍晚,程默回到自己屋里。 刚坐下,脑海中就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第三次薪水结算完成!】 【结算周期:五日】 【当前僱工数:158人(原100+新签58壮劳力)】 【发放薪水总额:67400文(含预支)】 【获得福报点:674万点】 【当前福报点累计:856万点】 程默坐在床上嘿嘿直笑。 足足八百多万的福报点。 这才第三次结算,就从第一次的八十来万提升到了八百万。 如今又接手了郑家庄,一想到接下来还要扩大规模,继续招工,他就充满斗志。 第46章 系统才是真奸商啊! 望著这些福报点,程处亮(后面就不用程默,统一称呼程处亮了)满脸兴奋地搓手,接著便心念一动,打开系统商城。 终於,又到了买买买的环节。 在兑换商城不断地搜索,寻找適合的商品。 经过几次的兑换,他现在也给自己定了个原则,就是现成的商品,尤其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玩意儿,比如什么打火机、肥宅水等等,能不兑换就不兑换。还是要以技术和种子为主。 福伯作为他的贴身管家,他的一举一动福伯都知道,也会询问物品的来歷。 就像牙膏,厕纸这些,拿出来用就会被问,然后程处亮能怎么办?只能说是有幸从西域商人手上买来的。 他要是不收点手,不悠著点,再这么弄下去,西域在他口中,都要从那环境艰苦、文化异质、生活动盪的边陲之地,变成人间天堂了。 【农场/种子类】: -高產水稻种子100斤/20万点 -优质小麦种子100斤/18万点 -优质蔬菜种子(四季版)50斤/10万点 -土豆种子100斤/5万点 -辣椒种子1包/10万点 【农场/养殖类】: -家禽孵化技术(改良版)/20万点 -家禽养殖技术(改良版)/20万点 -母猪养护和仔猪育养技术(带阉割技术版)/20万点 -家猪养殖技术(改良版)/20万点 -优质畜种兑换券(可选种)/60万点 【农场/技术类】: -水泥配方及烧制工艺/40万点 -高產水稻育种育秧/20万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简易温室大棚图纸/20万点 -三锭脚踏纺车图纸/20万点 -多综多躡提花机技术/20万点 -多功能高效肥料配方/15万点 -古法七彩染料配方(改良版)/50万点 【农场/物资类】: -土壤改良剂5瓶/2万点 -多功能高效肥料包(1000斤)/15万点 -温室大棚材料包(10套)/30万点 ...... 升级后的系统商城,种类越来越多了,但与此同时,需要的福报点也变得更多,动不动就是20万,50万的。 程处亮还看到,,系统还搞精细化销售,孵化育种技术和养殖技术分开卖...... 系统才是真奸商啊! 程处亮玩笑似的在心里吐槽完系统,笑著搓搓手,开始兑换: 【叮!兑换家禽孵化技术,消耗20万点!】 【叮!兑换家禽养殖技术,消耗20万点!】 【叮!兑换水泥配方及烧制工艺.....】 【叮!兑换高產水稻种子100斤......】 【叮!......】 【叮!......】 【叮!兑换土壤改良剂20瓶(4份),消耗8万点!】 【......】 一连串提示音炸响,福报点哗哗往下掉。 等程处亮停手,八百多万点还剩下不到两百万。 他看著光幕上整整齐齐的技术图標,嘿嘿直乐。 笑声太大太真诚,门外传来侯三的声音:“二郎君,您又笑啥呢?” 程处亮收起光幕,推门出去。 远处,郑家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隱约传来说话声、笑声,还有孩子的吵闹声。 靠在边上木柱上的侯三凑过来,指著郑家庄的方向问道:“二郎君,您说那些人,这会儿在聊啥呢?平日这个时候,差不多都早早洗洗睡了嘛。” 程处亮笑了笑:“他们啊,今日刚签契约,肯定是聊以后的日子唄。” 侯三挠挠头:“那有啥好聊的?干活拿钱,不就那么回事儿?” 程处亮拍拍他肩膀:“对你来说是那么回事,因为你是程府的人,你有能力,生活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吃穿不愁。可他们是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佃户,是看天吃饭,是被主家当狗当奴才使唤的奴隶,与牛马无异。如今他们跟著我,虽然依旧还是牛马,但付出就能见到回报。对他们来说,是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 侯三愣了半天,没太听懂,但看著远处那些灯火,忽然也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 第二天一早,程家庄更热闹了。 接手郑家庄的事情一传开,再加上新的庄户前来报导证实传言非虚,因此所有人都小声嘀咕著,討论著。 画面来到议事房,这会儿里面挤满了人。 福伯、周文福、苏文、韩三娘、吴有財等各部门的组长队长,以及挑选出来即將升任队长的部分僱农,全到齐了,恭恭敬敬地站著。 这场面,乍一看,就跟朝廷开朝会似的。 程处亮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靠著后背,手里端著碗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都到齐了吧?那第一次的周会就开始了。” 眾人都提前知道了周会是什么意思,所以也没开口询问,目光全都聚焦在程处亮身上。 “关於接收郑家庄的事,大家想必都知道了,新的地盘和土地肯定会导致计划改变,接下来我说一下新的安排。” 他说完正好也放下茶碗,看向吴有財:“老吴,工程建设部,接下来任务最重。先说你这边的。” 吴有財连忙上前一步:“东家您吩咐。” 程处亮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昨晚兑换的水泥配方和烧制工艺中的水泥窑建造部分,递给他: “第一,二期临时宿舍,再加盖三十间,位置选在靠近郑家庄那边的方向,凑足五十间。依旧是老规矩,临时的,能住人就行。材料充足的情况下,半月之內能不能完工?” 吴有財看向刘老三。 刘老三皱眉道:“东家,半个月有点难啊,人手不够。” “人手不用担心,郑家庄这批人,男的全加入你们工程建设部,约莫四十人。分给你三十个。” “那够了!”刘老三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带著建筑队,半月保准给您盖好!要是盖不好,您把俺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程处亮笑了:“我要你脑袋干什么?盖好就行。” 刘老三嘿嘿直乐。 程处亮回头,看向吴有財继续道:“第二,从郑家庄那边调十个人,由你带著,去后山找块合適的地方,抓紧建窑烧水泥。先建窑,等建好了,我再亲自跟你一起研究烧制水泥。这事儿很重要,关係到后面咱们庄子大规模基建工程,必须作为你的首要任务。” “好的,二郎君,小的明白!”吴有財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水泥是何物,但还是立马答应下来。 说话间,他接过那叠纸,翻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东家,这……这是您琢磨出来的?” 程处亮隨口道:“嗯,试试看。烧出来的水泥,以后不管是修路还是盖房子都用得上,还有啊,这图纸很重要,切记不要透露给他人!” 吴有財把那叠纸当宝贝一样收进怀里,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一定把这事儿办好!” 程处亮点点头,又看向许半斤。 “许队长,先前那些小白菜地和辣椒地,暂时就不用你管了,今后你就负责粮食种植这一块儿,郑家庄那边三百亩良田,从今天起归你管。” 许半斤连忙应声:“东家,那些良田已经开垦完,只要买来粟种,便可以播种了。” “那批田不种粟,种水稻!” 第47章 炒菜祖师爷? 议事房內。 “啊?水稻?大米?”许半斤疑惑,关中平原传统主粮是粟,耐旱、適应黄土地质,是租庸调税收的主要粮食,小麦次之,水稻是极少的。 “对,那批田我看过,是良田,地势也不错。再加上边上就是瀵河,不缺水。种水稻更合適。主要我也喜欢吃大米。就算吃不完拿去卖,价格比起中粟也更高些。” “可若是种水稻,还需育秧,恐怕即日就要开始,那这稻种......” 程处亮扭身从身后拿起一袋提前准备好的高產水稻种子,递给他说道: “种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相关的种植技术,我也会传给你,记得育秧的时候,再用曲辕犁翻一遍地,顺便把水渠挖好。按我的法子种,亩產至少五石。” 许半斤接过种子,解开封口绳子,看著那些金黄色的饱满稻穀粒,手都在抖:“五……五石?东家,您没跟俺开玩笑吧?” 程处亮脸色平静地看著他:“你看我像开玩笑吗?这可是我花高价从林邑国商人手上购买的优质粮种,这一袋子价值十几贯,好好种,別给我搞砸咯。” 许半斤愣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东家放心!俺老许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没听过亩產五石的稻子!您放心,俺就是累死,也给您把地种好!” “起来起来,”程处亮抬手示意他起来:“別动不动就跪,好好种地就行。累死了谁给我种地?” 许半斤爬起来,抱著那袋种子,跟抱著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地。 程处亮又看向春桃:“春桃,你那边还是负责灶房和滷味。新来的人里,你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充入你的队伍给你打下手。厂房的几个滷味作坊已经完工,规模要扩大,工序按照我之前交的流水线方式,孙亚那边反馈,长安市场还有很大的拓展空间,人手不够可不行。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找我。” 春桃一改平日在作坊的大姐大风范,细声细气地应道:“东家放心,奴一定把滷味做好。您教的那些奴都牢牢记著呢。” 程处亮点点头,又看向人群里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王老憨,听说你以前在郑家庄是管菜园子的?方圆几十里都说你种菜有一手?” 王老憨连忙站出来:“回东家,俺从小就爱种这些,入郑家庄种了三十年菜,郑家庄的菜地一直都是俺伺候的。” 程处亮满意地点头:“行,那是个老菜农了。程家庄的这二百亩地,从今天起全划给你做菜地,归你管。你接手许队长的种植队,今后专门负责种菜。种子、种植技术和我亲自研究出来的土壤改良剂这些平常就找福伯领,工作安排也问他,配套的灌溉系统所需的水渠周师傅会带人过去挖。有没有问题?” 刚来就升任队长,王老憨激动得脸都红了:“没……没问题!东家放心,俺一定把菜种好!” 程处亮頷首没再多说,看向郑平安。 郑平安与他四目相对,连忙躬身:“师父。” 程处亮摆摆手:“说了多少次,可以不叫师父。你比我大哥都还大好多岁。” 郑平安固执地摇头:“那不行,达者为师,您教了徒儿那么多,就是师父。” 程处亮无奈:“行行行,你爱叫什么叫什么。说正事。你那边有两个任务。” 郑平安挺直腰板:“师父请讲。”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关乎咱们庄子接下来的收入问题,就是酿酒和製糖。酿酒一事,更是眼下最要紧的,由我亲自带队著手程家老窖的酿造工作,你也要参与。再则还有糖,由你全权负责,福伯会给你调人,你带著一批人研发起来。” 郑平安眼睛亮了:“师父,你说的那种白花花的糖……真能做出来?” 程处亮点头:“做法我会亲自教你,你先试著做,做出来咱们再改进。把技术方案定下来,就会大批量採购原材料生產。” 郑平安激动得直搓手:“徒儿一定好好干!” “注意了,这两项技术都是我程家庄的最高机密,要是泄露,你知道后果的。” “知道知道,师父放宽心,徒儿嘴严得很。” “二郎君放心!”福伯也附和道。 程处亮看向郑平安,继续道:“你第二个任务,就是培训厨子。你从庄子上挑十个机灵的,男女不限,春桃和王家娘子也带上。每日饭点后,你就抽出时间在厨房教他们厨艺,主要是先学炒菜和红烧。一个月后,太白居改造完,咱们的炒菜就要在长安城推出。” 郑平安愣了愣:“师父,您要让徒儿教別人?” 程处亮看著他:“怎么,捨不得?” 郑平安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就是这一下教十个,是不是有点多了?太白居也用不到那么多啊。” “我也没说全送到太白居去,庄子上的食堂也需要改善,反正教一个是教,教十个也是教。” “徒儿是怕教不好,你给的那十几种烹飪方式,八大菜系,我自个儿还没学全,还只学了点皮毛,怕误了师父的大事……” 程处亮拍拍他肩膀:“放心,只要学会了炒菜,就会了一半,剩下的刀功火候调味等你本就不差。你底子好,学得快,想必教学能力也不差。边学边练,巩固得更好,这些人以后就是你的徒弟,程家炒菜的班底。你教得好,以后就是程家厨子的头儿。甚至等今后炒菜散播开,你就是全大唐的炒菜祖师爷!” “炒菜祖师爷?”郑平安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下:“师父放心,徒儿一定尽心竭力!” 见他充满斗志,程处亮笑了笑。心里在想,等回头生意做大了,招的人多了,开始跨国经营,开始远航踏足其他大陆,会不会把后世的西餐全给干掉? 到时候,西伯利亚种土豆,北美大陆种折耳根,澳洲大陆掐豌豆顛...... 程处亮恶趣味地想著,孙大柱在旁边等得著急,忍不住问:“东家,那俺呢?” 程处亮回过神,笑了笑,看向他:“哦,老孙啊,你任务也多,除了运输,现在新加两个任务。你自己协调好人员。” 孙大柱挺起胸膛:“二郎君,您说!” “第一,通知孙亚,让他按我给的图纸,开始改造太白居。该拆的拆,该改的改,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座全新的程家食府。” 孙大柱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亲自跑一趟,把话带到!” “第二,採购。接下来除了滷味扩张,要酿酒、製糖、建水泥窑,需要的材料多得很。你的任务很重,带著採购队,把该买的都买齐,別耽误事。” 孙大柱连连点头:“东家放心,俺这些年跑採购,还没出过岔子!” 程处亮又看向张铁牛和侯三:“安保部,最近人手增加,覆盖面增加,巡逻要加强。尤其是郑家庄那边,新来的人多,得盯紧点。” 张铁牛抱拳:“东家放心,俺们十二时辰轮班,出不了岔子。” 侯三在旁边嘿嘿笑道:“东家,亲卫队什么时候扩编?就俺一个,不够威风啊。” 程处亮笑了:“目前用不到那么多贴身保鏢,等二期宿舍盖好,招了新人再说。到时候让福伯回程府上再挑几个机灵的部曲来。” 侯三乐得直咧嘴:“那敢情好!到时候俺也能吆五喝六了!” 第48章 子虚乌有的禁酒令 散会后,眾人各自去忙。 程处亮在庄子里四处转悠,又站在庄子门口,悠閒地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二期宿舍那边,刘老三已经带著人正在挖地基,吆喝声此起彼伏:“大牛!对准线放,別放歪了!二狗子,和泥巴的速度加快点,这一批又有点稀了!” “庄头,水壶的水没了!” “叫什么庄头,现在咱庄子没有庄头,请叫俺队长!” “......” 画面一切,来到郑家庄那边。 许半斤带著种植队,扛著新打的曲辕犁,浩浩荡荡往田里走。 犁头插进土里,轻轻鬆鬆翻出深深的垄沟,比原来的直辕犁省力多了。 “俺滴个娘,队长,这犁还真是神了!”有人惊呼。 “感觉这牛拉得好轻鬆的样子,俺看找个人来拉都能拉动吧?” “大壮,你来拉一拉试试!” “誒?还真能拉动,这都用不著牛来耕,这......这简直不敢想。” 许半斤得意道:“那是!东家给的图纸打造出来的,能差咯?” “东家不仅是活菩萨,还是福星吶!是俺程家庄的福星。” 后山那边,吴有財带著人去找適合烧窑的地方,边走边比划。 程家庄里,王老憨带著手底下的伙计,正丈量土地,规划剩余未播种的菜畦。 他蹲在地上抓了把土,捏了捏,对旁边的人说:“这地还行,就是缺肥。回头试试把东家说的那个什么改良剂给撒上,再追点肥养些日子就能种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 ……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两三天。 这天清晨,程处亮蹲在酿酒作坊门口,盯著郑平安带人忙活。 新打造的铜製蒸馏器鋥亮鋥亮的,一坛坛从长安城买来的米酒倒进大锅,底下烧著火,冷凝管里正一滴一滴往外滴著透明的液体。 步骤是严格按照程处亮的教法来做的,这些人干活也干得非常认真。 郑平安用竹筒接了点刚出来的酒,双手递过来:“师父,您尝尝!稍微调整了一下单次蒸馏量和火力,这一锅比上一锅还清亮!” 程处亮接过来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度数又高了点。这换上铜製的蒸馏器的確不一样。你也非常不错,做事知道钻研和改进,这一点要保持。” “师父过奖了!” 郑平安嘿嘿直乐。 程处亮把竹筒还给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些堆成小山的酒罈上。 酒是提纯出来了,而且速度也不慢,可问题也来了。 他是穿越来的,前世对歷史一知半解,原身又是个只会练武和四处玩闹的紈絝,对唐朝的规矩,尤其是经商这方面也一知半解。 他依稀记得,古代是有那个什么禁酒令的。 万一这年头有禁酒令,他今后大规模酿酒卖酒,那不是往枪口上撞? 还有粮食问题。 现在是提纯,属於是二次加工。 一旦市面上的酒被提纯完,或者说有人要在背后搞自己,搞个什么断供,那就两眼一抓瞎。 所以提纯酒继续干,可酿酒也不能停。 既然是要大批量酿酒,那消耗粮食的数量和速度,就不是如今这样只供应一日三餐这点量了。 他看向边上有些嘴馋的侯三,问道:“侯三,別看了,工作时间不能喝酒,你就別想了。我问你个事儿。” 侯三连忙凑过来:“二郎君您说。” “咱大唐有没有禁酒令?就是朝廷因为粮食短缺,需要宏观调控,因此不让老百姓隨便酿酒卖酒的那种。” 侯三挠挠头,想了半天:“这个……小的还真没听说过。俺爹那辈儿就开始自己酿酒喝,也没见官府来抓啊。” 程处亮皱眉,感觉这侯三有些不靠谱,再三確认道:“你確定?” 侯三嘿嘿笑著挠头,见东家很重视,便说道:“二郎君,您要问打仗抓贼,小的门清。这禁酒的事儿,我也拿不准,您得问福伯,他在程府在长安待了几十年,见多识广。” “行,我去问问。” 程处亮点点头,转身往福伯的屋子走去。 ...... 福伯正在管理部的茅屋里写写画画著什么,看见程处亮进来,连忙起身:“二郎君,您怎么来了?” 程处亮摆摆手,坐下,把刚才问侯三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福伯听完,咧嘴笑了。 “二郎君,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禁酒令?可是有別有用心之人在蛊惑於您?” “咳咳~”程处亮含糊道:“这倒是没有,我就是隨便问问,怕咱们酿酒惹麻烦。怕被老爹又吊起来抽......” 福伯捋了捋鬍子,慢条斯理道:“老奴在长安待了几十年,还真没见过朝廷禁酒。不但没禁,老奴还听说,朝廷一直鼓励民间酿酒呢。” 程处亮一愣:“啥玩意儿?鼓励?福伯你確定没搞错?不是这两年又是蝗灾又是旱灾的,百姓很缺粮嘛。城南还有那么多流民吃不上饭,怎么还会鼓励酿酒?” 福伯点点头:“老奴记得,早些年陛下下过一道旨意,说什么『天下置肆以酤者,斗钱百五十,免其徭役』。意思就是说,开酒铺卖酒的,交够税钱,就能免徭役。”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这些年,长安城里城外,酒铺子越开越多。咱们程府自己,每年也要酿不少酒,待客、赏赐下人,都用得著。” 程处亮鬆了口气,但还有些不放心:“那要是遇到灾荒呢?粮食不够吃的时候,朝廷会不会禁酒?” 福伯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有的。老奴听老人说过,前朝的时候,遇上大灾,官府会下令禁酒,不许用粮食酿酒。但咱大唐立国这些年,虽说也有大小灾害,但朝廷常见的应对之法都是开仓放粮、城门施粥和调控粮价,倒没听说咱大唐还禁酒的。” 他看了看程处亮,估计是总算是在自家这个二郎君身上找到存在的意义,笑道:“二郎君,您就放心酿吧。咱大唐不禁酒,只要您交得起酒税,没人管您。” 程处亮点点头,心里踏实了大半。 朝廷没有禁酒令,那就好办了。 自己可以大展拳脚,没有后顾之忧地酿酒了! 他站起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福伯,还有个事儿。” 福伯道:“二郎君请讲。” 程处亮指了指外面那些酒罈:“酿酒要用粮食。咱庄子上现在有多少存粮?” 福伯翻了翻帐本:“回二郎君,上次从流民营招人时,咱们就买了一批粮,加上郑家庄那边收上来的存粮,现在库里有大概两百石,具体还得去库房看看。” 程处亮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两百石,听著不少,可庄子上现在有一百多號工人,加上家属快五百口人。 每人每天吃一斤粮,一天就是五百斤,十石。两百石只够吃二十天。 而且这还是光吃饭,不酿酒的情况下。 要是开始酿酒,一斤酒至少要消耗两三斤粮食。 一坛酒就算十斤,就要消耗二三十斤粮。 他眉头皱了起来。 “二郎君?”福伯见他脸色不对,小声唤道。 “没事,就是感觉粮食不太够,我去找老孙问问,福伯你忙你的。” 程处亮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边走边想。 酒是肯定得酿的,如今技术不缺,但粮食不够,这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跟郑元谈的代理权,他肯定很快就会来催货。到时候若是拿不出酒,收回庄子是小,信誉失去是大。 得想办法搞粮。 ...... 第49章 缺地 程处亮回到屋里,很快便让侯三把孙大柱叫了来。 “老孙,你常年跑採购,长安城的粮商你熟不熟?” 孙大柱点头:“熟!东市西市的粮商,俺都打过交道。” 程处亮道:“现在市面上粮价多少?” 孙大柱想了想:“最近因为流民的事,粮价涨了些。糙米一斗八文,白米一斗二十几文。要是买得多,还能便宜些。” 程处亮又问:“要是长期买,能不能压价?” 孙大柱掰著指头算了算:“长期买的话,应该能压到六七文一斗。那些大粮商,別看现在流民多,他们手里存粮可多著呢,只要咱要的量够大,出得起价,他们乐意卖。” 程处亮点点头:“行,你去办。价格谈好,就先买一百石糙米回来,够咱们撑一阵子。顺便打听打听,市面上有没有那种便宜的粗酒供应商,咱们前期就靠这些酒买回来提纯。是大批量的,不是小酒铺,这事儿很重要。” 孙大柱一愣:“粗酒供应商?” 程处亮道:“就是那种最便宜的浊酒,也是粮食酿的,但度数很低,卖不上价的那种。咱们买回来,用我研究的蒸馏器提纯,就能变成好酒。目前经过郑平安那边的调试,已经確定方案,可以大量投入生產了。” 孙大柱眼睛一亮:“东家这主意好!俺这就去打听!” 他转身要走,程处亮又叫住他。 “等等。酒的事儿先就这些。糖的事儿,你也顺便打听打听。” 孙大柱停下,再次懵圈道:“糖?” 程处亮点头:“对,市面上现在糖怎么卖的?石蜜、沙糖,都什么价?” 孙大柱道:“石蜜贵,一斤七八十甚至上百文。飴糖沙糖便宜些,五六十文左右一斤。都是从南方运来的。” 这价格,比粮食贵太多了啊! 看来糖的市场也好做。 程处亮想了想,又问:“有没有那种更便宜的?比如糖浆?” 孙大柱一愣:“糖浆?” 程处亮道:“就是熬好的糖水,或者甘蔗水,还没干的那种。用罈子装,运过来自己熬干,然后提纯。” 孙大柱挠挠头:“这个……俺没听说过。不过俺认识几个南方来的商人,到时候帮您问问。” 程处亮点点头:“行,先去办酒的事儿。糖的事儿可以不急,慢慢打听。” 孙大柱应下,转身去了。 …… 傍晚,去长安城採购的孙大柱回来了。 “东家,粮的事儿办妥了。”他擦著汗道,“东市刘家粮行,糙米七文一斗,先定了一百石,明儿个就送来。俺还问了粗酒的事儿,还真有!” 程处亮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孙大柱道:“西市那边有个张家酒铺,专门卖便宜的浊酒。一斗才十五文,折算回来,比粮食还便宜!他们家的酒是用陈粮酿的,味道不咋地,但便宜啊,卖得还挺火的。小的尝了一口,確实难喝,但要是按照东家你说的方法提纯一下,应该能行。” 程处亮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一斗十五文,十斗一百五十文,能提纯出两斗左右的好酒。一斗普通的好酒市面上就能卖五六十文,程家老窖翻个五倍不过分,两斗就是一贯两百文。 刨去成本,利润也还行。 不对!一斗酒按照正常小斗来算,就是四斤,四斤才卖六百文,这不是程家老窖该有的价格。 既然是独家供应,定位又是中高端,不卖给普通老百姓,那可以再提提价! 如此看来,这酒的利润非常高,而且这还不用自己消耗粮食! 他当即拍板:“行,先定一百斗回来试试。” 孙大柱应下,又道:“东家,那个蜀中糖商的事儿,俺也打听了。他们那边確实有糖浆,也就是他们平日说的蔗餳,一坛五十斤,运到长安两百文。就是得先付定金订货,人家才肯送。” 程处亮点头:“糖浆可以订。先订个一百坛,让他们送来。” 孙大柱应下,转身去了。 程处亮站在门口,望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著。 酒的问题,靠买粗酒提纯,能撑一阵子。 糖的问题,靠买糖浆加工,也能先做起来。 但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粗酒毕竟是陈粮酿的,品质不稳定。 糖浆也是从南方运来,成本不低,而且容易被断供卡脖子。 所以,这两个行当都得想个长远的办法。 …… 第二天一早,程处亮把王老憨叫来。 “老憨,咱庄子上现在的地,都分完了吗?” 王老憨道:“回东家,三百亩良田归许半斤种水稻,二百亩菜地归俺种菜,都分完了。” 程处亮点点头,又问:“那山地、旱地呢?还有没有剩下的?” 王老憨想了想:“有是有,后山那边除了建窑那块儿地之外,还有几片坡地,一直荒著。以前郑家也没人种,嫌太远,又缺水。” 程处亮眼睛一亮:“有多少亩?” 王老憨道:“零零散散加起来,估摸著也有百来亩吧。” 程处亮心里有数了。 百来亩坡地,种菜不行,但种別的东西,说不定可以。 他记得前世从哪里听到过,產量极高的红薯、土豆这些东西也能酿酒,而且不是很挑地,坡地也能种。 还有那个能製糖的甜菜,也不是挑地。 之所以选这些作物作为酿酒製糖的原料,那也是因为系统商城有现成的配方和种子,而且红薯土豆產量高,淀粉含量也高,单位面积能种出更多,酿出的酒也就更多。 他看向王老憨:“老憨,你说那些坡地,要是开垦出来,能种东西吗?” 王老憨点头:“能是能,就是费工夫。得先翻地,最好再垒堰,防止水土流失。以前郑家嫌麻烦,就一直荒著。” 程处亮道:“费工夫不怕,咱现在人手够。你抽空把那些坡地量一量,规划规划,看能开出多少亩来。” 王老憨应下,又道:“东家,您想种啥?” 程处亮笑了笑:“种点新鲜玩意儿。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王老憨挠挠头,没再多问,转身去了。 …… 王老憨走后,程处亮站在院子里,望著远处后山的方向出神。 百来亩坡地,开出来能种不少东西。 可这远远不够。 他转身去找福伯。 福伯正在屋里整理帐册,见程处亮进来,起身道:“二郎君,您怎么又来了?” 程处亮坐下,开门见山:“福伯,我想再买些地。” 福伯一愣,放下帐册,眉头微微皱起。 “二郎君,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处亮道:“您说。” 福伯斟酌著开口:“咱庄子上现在一百多號工人,加上家属快五百口人,您还在修二期宿舍继续招人。咱每天的嚼用就不是小数目。郑家庄那边刚接手,百废待兴,到处都要花钱。滷味买卖虽然进帐不错,但还要买粮、买材料、发工钱……” 他顿了顿,看著程处亮:“二郎君,老奴不是说买地不好。只是眼下,咱是不是先稳一稳?等站稳脚跟,再想扩张的事儿?” 程处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福伯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帐上那一两百贯,看著不少,可要发工钱、买粮食、买材料,根本撑不了太久。 这时候再花钱买地,確实有点冒险。 可他也有他的道理,也有必须要用地的理由。 “福伯,您说的我都明白。”程处亮缓缓道,“可您想过没有,咱现在五百亩地,三百亩种了水稻,二百亩种了菜。酿酒和製糖的原材料种植选哪?后山那块儿我问了,可坡地那百来亩够用吗?” 福伯没说话。 程处亮继续道:“酒和糖。咱现在靠买粗酒、买糖浆,买粮食撑著,可不是长久之计。等以后规模大了,咱迟早得有自己的原料种植地。没有地,拿什么种?” 福伯沉默半晌,嘆了口气。 “二郎君想的,是比老奴远。” 程处亮笑了:“也不是想得远,就是觉得,现在不买,以后涨价了更买不起。” 福伯点点头,道:“那二郎君打算买多少?买哪儿的?” 程处亮道:“您先帮我打听打听,神禾原附近谁家卖地。好地贵地也要,便宜地也要,反正我能弄出土壤改良剂,总之能买多少买多少。” 福伯应下,又道:“那咱帐上的钱……” 程处亮摆摆手:“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等第一批酒出了,很快就会有大量现金回笼,您先打听著,有合適的咱再商量,实在不行,你就回府上找我爹我娘要。” “好歹我也是卢国公府的二公子,如今干正事了,跟爹娘要点启动资金没毛病。” “二郎君所言极是。” 福伯笑著点点头,转身去了。 程处亮站在门口,望著远处的田野。 后山那边,王老憨已经带著几个人开始丈量坡地。 远处,夕阳西下,神禾原上一片金黄。 他深吸一口气。 路要一步一步走,地要一亩一亩买。 也急不得啊! …… 第50章 南蔗北菜 过了两天,孙大柱带回了一坛糖浆,並找到了程处亮。 “二郎君,您看看这个!”他招呼手下把罈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 程处亮凑过去看。 罈子里是深褐色的浓稠液体,闻起来有一股甜腻的香气,里面还漂浮著一些细小的杂质。 “这……是糖浆?”程处亮问。 “对,就是糖浆,不过他们平常都称之为蔗餳。”孙大柱点头。 程处亮疑惑道:“才两天,这么快就送来了?不是蜀道难行吗?” 孙大柱笑道:“回二郎君,这的確是蜀中那边最近运来的,不过不是咱们定的那批,是他们之前就计划运来的,正好这两天到了,被小的截胡要了过来。这不是听二郎君你说,急需糖浆做试验,確定可……可什么来著?” “可行性,”程处亮笑了笑,夸讚道:“不错啊老孙,你办事就是靠谱!” 孙大柱被夸得喜上眉梢,嘿嘿笑道:“二郎君过誉了,那个商人说,这是甘蔗榨汁后熬到半乾的,平常都不运到这边再加工的,都是在蜀中那边熬好成糖才运过来,不仅能多运一些,也没那么多损耗,罈子毕竟易碎。” “他们的出糖率呢?有没有问?” “小的问了,一斤糖浆,能熬出七八两沙糖。” 程处亮点头,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甜,很甜,但带著一股焦糊味,还有点儿涩。 他看向好奇围上来的徒弟郑平安:“平安,你这两天一直在研究,试试这糖浆。” 郑平安也蘸了点尝了尝,咂咂嘴:“师父,这糖浆杂质多,直接熬出来的沙糖肯定发黑。要是能用您给的那配方,用黄泥水过滤几遍,应该就能好得多,再配上其他工序,製作出师父您说的白糖,应该並不难。” 程处亮点点头。 黄泥脱色法,是系统给的【土法製糖技术】里的其中一种提纯方法。 用黄泥水过滤糖浆,能把杂质和顏色吸附掉,出来的糖就白净了。 他看向郑平安:“你试过弄了吗?” 郑平安挠挠头:“缺少原材料,徒儿还没弄过,但大致步骤已经牢记於心。大致就是先化糖,再用黄泥水滤,再熬干。得试几回。” 程处亮道:“那就试吧。这坛糖浆就交给你了,你慢慢试,试成了记你个大功!” 郑平安嘿嘿直乐:“多谢师父!有师父提供法子,要是这都弄不出来,那徒儿也就没脸见人了。” …… 孙大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程处亮没別的吩咐,就要走。 程处亮叫住他:“老孙,还有个事儿。” 孙大柱停下:“东家您说。” 程处亮道:“你在长安城跑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甜菜这种菜?” 孙大柱一愣:“甜菜?那是啥?” 程处亮比划道:“就是一种菜,叶子像菠菜,根是白的,长得像萝卜。吃起来是甜的。” 孙大柱挠挠头:“没听说过。二郎君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我就是確定一下。”程处亮摇头笑了笑。 他之所以问,只是不知道甜菜这玩意儿在大唐有没有,所以想確认一下。 如果有,就没必要兑换了,毕竟或许系统也知道甜菜的作用,兑换价格可不低。 孙大柱若有所思地呢喃道:“甜菜……莫非这菜还是甜的,能製糖不成?” 程处亮点头:“是的,製糖界有个说法叫南蔗北菜,这菜指的就是甜菜。要是能种出来,以后咱们自己製糖,就不用老从南方进货了。” 孙大柱道:“那俺帮您打听打听。不过这东西听著稀罕,闻所未闻,估计不好找。” 程处亮道:“慢慢打听吧,不急。” 孙大柱应下,转身去了。 程处亮站在院子里,望著远处山坡上正在翻地的王老憨他们。 坡地已经开出来三十多亩了,再有几天,百来亩就能全开完。 红薯土豆的种子,他还没从系统里兑。倒不是捨不得那福报点,而是不想太急。 一步一步来。 先把酒和糖的眼前问题解决了,再想长远的。 …… 傍晚,福伯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程处亮看见他,问道:“福伯,怎么了?” 福伯道:“二郎君,老奴今天去打听买地的事儿,碰上个有意思的。” 程处亮来了兴趣:“哦?说说。” 福伯道:“咱庄子东边,隔著一条沟,有一大片地。大概一百四五十亩的样子,是个小地主的,姓孙。他儿子在长安城里开铺子,赔了钱,正急著卖地还债。” 程处亮问:“地怎么样?” 福伯道:“地一般,不是上等水田,但也算中等。要价三贯一亩,比市价便宜点。” 程处亮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一百四五十亩,三贯一亩,就是四百多贯。 帐上现在有两百多贯,不够。 而且买了地,就没钱发工钱了。 他看向福伯:“福伯你觉得呢?” 福伯犹豫了一下,道:“老奴觉著,这地可以买。价钱不贵,离咱庄子又近,以后扩种方便。就是……” 程处亮道:“就是什么?” 福伯苦笑道:“就是咱帐上的钱,好像也不够啊。” 程处亮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你先去跟那个孙地主谈谈,能不能压到两贯七八。再问问,能不能首付加分期的方式支付。” “首付?分期?”福伯一头雾水地看著程处亮。 程处亮已经习惯了福伯的蒙圈,笑著解释道:“就是先付一半或者三成,剩下的每月按比例支付,或者年底再给。” “原来如此!”福伯应下,又道:“那要是人家不答应呢?” 程处亮笑了笑:“不答应就再等等。买卖不成仁义在,咱又不急。也不是非要现在买,等咱们的白酒上市,资金压力就会小很多。” 福伯点点头,转身去了。 程处亮站在院子里,望著东边的方向。 一百四五十亩地,要是能拿下来,加上后山的百来亩坡地,就有將近三百亩的余地把玩。 到时候种红薯、种土豆、种甜菜,勉强算是够了。 …… 隨后的几天里,滷味规模再次扩大,工厂的四间滷味作坊,豆製品作坊等全部投入使用,工人们火力全开。 孙亚那边也很给力,如今长安城分销点已经扩大至五家,东南西北都有,已经不再增加一级经销商。 程家滷味彻底覆盖了整个长安城,销售额一天比一天高。 每日流水超百贯,算是彻底响彻了长安城。 而对程处亮而言,前期大量的投资终於开始稳定地回报。 大量招人的好处,也总算开始体现。 庄子建设进度也是飞快,宿舍新起了三十栋,水井增加到了六座,甚至还搭建了用於山坡地的水车。 另外水泥窑的修建也快要接近尾声,很快就能开始尝试烧制。 这天,程处亮正准备找福伯商量继续招人的事,后者反而给他带回了好消息。 孙地主答应了,两贯八百文一亩,先付一半,剩下一半年底结清。 程处亮当即拍板:“买!” 福伯去办手续,程处亮站在院子里,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 画面再转到研发部食品组这边,郑平安的糖浆试验,也有了点眉目。 这几天试了好几锅,总算熬出一批顏色浅黄、杂质少的浅黄色沙糖。 虽然还比不上白糖那么洁白纯净,但比市面上那些糖强多了。 程处亮闻讯赶来,亲自尝了尝,点点头:“不错,继续试。爭取再白点。” 他要的不是这种半成品,而是要真正的白糖,能对糖类相关市场进行降维打击的白糖。 “好勒,师父。徒儿定不辜负您的信任。”郑平安嘿嘿直乐。 孙大柱那边,甜菜种子还是没打听到。 程处亮没有失望,他想到一种可能,大唐周边或许目前还真没甜菜,就跟原本属於北美大陆的土豆,以及红薯一样。 酒的事儿也顺了。 粗酒提纯的工序已经敲定,酿酒作坊也腾出来,並开始持续生產。 每天能出十几坛好酒,每坛二十斤装的。虽然比不上直接用粮食酿的醇厚,但胜在成本低,利润高。 期间,郑元那边派人来催过一回货,程处亮让人送了五坛过去,说是“样品”,可以买过去分装成一斤和半斤装,让郑家先在河南道打点铺路,在上层圈子先流通起来。 同时,程处亮也在这几天,估算出了酿酒作坊的產量和定价。 酿酒作坊共两间,在蒸馏工具和粗酒都充足的情况下,每天六个时辰不间断的干,能產出三十余坛,也就是六七百斤。 酒的定价也经过仔细斟酌后確定下来,目前的蒸馏酒,代理价是两百文一斤,对外售价不得高於三百文。而后面纯粮食酿造的好酒,代理价会定在五百文,售价不高於八百文;后面还会推出不同系列的精品,价格则是待定。 因为受眾群体本就是中上层的大唐人,所以程处亮將酒的价格定得很高,外面几十文一斗四斤的酒,被他一这么一提纯蒸馏,价格翻了近十倍。 郑元的人尝了,连连点头,说回去稟报郑元。 送走代理商的人,程处亮也在当天,通知福伯在长安城留意卖酒店铺,同时思考起程家老窖的宣传问题。 酒不像滷味,靠打折吸引新客不合適,而且目前產量还有待提升,所以宣传运营方式不能沿用。 要不,先给自己那个暴躁老爹送点回去? 老爹是个老酒鬼,而且又是个国公,所属圈子都是大官大將军,程家老窖只要一上桌,宣传效果定然不差。 想到自家老爹,程处亮忽然有些疑惑,微微皱眉嘀咕道:“誒,有点奇怪,自己在程家庄上的所作所为肯定有传回卢国公府上,按照自己老爹那性子,粗中有细,肯定早就跑来庄子一探究竟了。尤其知道还在酿酒,肯定不用喊就策马而来了。” “这怎么大半个月过去了,便宜老爹怎么一点动静没有?真是奇怪。” 忽然后劲一阵冷风吹过,程处亮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扶颈道: “靠!怎么感觉凉颼颼的?” ...... 这天傍晚,程处亮坐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田野发呆,脸上带著愁容。 侯三凑过来,小声道:“二郎君,您这几天咋老是发愣?” “侯三,你知道我爹最近在干嘛吗?怎么我在庄子上大动干戈,老爹连一封书信都没送来过?他是真打算把自己丟在庄子上不管不顾了?“ 侯三笑道:“二郎君,这你就想多了。小的前段时日听福伯说起过,说是老爷接了陛下的旨意整顿府兵,去了蓝田大营,一直没回长安呢。” “是嘛?我就说这不像老爹的性子,原来出差一直没回府啊!那没事了。” 侯三看著程处亮那还带著些稚嫩的脸,这才回想起自家这二郎君才十五岁,勉强还算是个少年郎,便笑道:“嘿嘿~二郎君可是思念老爷了?” 思念?你他娘的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程处亮看了他一眼,撇嘴没说话。 既然知道老爹程咬金不是在憋什么大招,那他也就放心了,思绪再次回到程家庄的建设上,回到庄子的產业上,尤其是接下来的主营產业。 如果说滷味是基本盘,是起点,那酒和糖,就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主要的资金来源。 而这两样產业,想要彻底保证没有意外,都依赖基础种植业。需要种田。 他转念又思索著,红薯、土豆、甜菜,这些东西要是种出来,產量高,用途广,不仅能酿酒製糖,还能当粮食吃。 要是能在整个关中推广开……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先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种好再说。 远处,夕阳西下,炊烟裊裊。 庄户们收工回家,有说有笑。 程处亮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面带笑容往回走。 侯三跟上来:“二郎君,您在笑啥呢?” 程处亮笑了笑:“笑啥?听说王老憨说,小白菜已经收了半亩,今晚计划吃火锅,我开心!顺便亲自教教平安和春桃他们新菜系——汤锅,这可是未来太白......不对,程家食府的两大类主营吃食之一。” 侯三挠挠头,没太懂为什么二郎君这么情绪阴晴不定,但也跟著傻乐。 夜幕降临,神禾原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程家庄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 第51章 这是在说书吗? 这天,临近傍晚,长安城,卢国公府门前。 “吁~” 身披鎧甲的程咬金勒马轻喝一声,身后跟著的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也齐刷刷停下。 满脸风霜的程咬金翻身下马,回头对一眾亲卫道:“阿龙,小虎,你们也去换身便装,一会儿隨我去吴国公府赴宴,其余人都回去休息。” “得令!” 程咬金点点头,扔下手中马鞭便衝进府內,直奔內宅的上房。 “夫人,快,快给我更衣!我有事要出门。” 还没进屋,程咬金便扯著嗓子喊道。 屋內,崔氏(前面写错了,裴氏在贞观初年就去世,已经修改过来)牵著一个两岁左右,长相俊朗的孩子上前。 “老爷,这么急吼吼的作甚!?別嚇著孩子。” “爹~爹”程俊口齿不清地喊道。 “誒!”程咬金嘿嘿一笑,上前弯腰,张开黑粗大的双手,对著小男孩儿的腋下轻轻一夹一提,就將其举到半空中,笑道:“俺老程的儿子,哪有那么胆小,呜~飞起来咯!” 一边说,还一边转著圈圈。 “呵~咯咯”飞在半空中的程俊咯咯直笑,哪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崔氏担忧道:“行了行了,俊儿才两岁,別给转吐了,快放他下来吧。老爷不是说有事要出门吗?” “啊对~”程咬金这才停下,將手上的六子程俊丟给一旁的乳母,说道:“今日是敬德那老黑的四十大寿,这眼看时辰快到了,夫人快快帮我更衣。” 崔氏点头,朝乳母说道:“你先带俊儿退下吧!另外顺便去通知管家一声,去库房取前些时日便备好的那份厚礼。跟他说是吴国公的寿礼,他知道。” “好的,夫人!”乳母拉著程俊的手退下。 ...... 短短半刻钟,程咬金更衣接近尾声,崔氏一边帮著换衣裳,一边跟这个近一个月没回府的老爷匯报完府上的情况。 说到子女们的情况时,崔氏才想起远在程家庄的二子程处亮最近的事。 “对了,处亮最近这段时日干的事情不少,妾身觉得有必要跟老爷你好好说说。” 程咬金闻言皱眉道:“怎地?那臭小子在庄子上还不安生?又闹事了!?” “没,那倒没有,他这些时日倒是没惹事。不过,老爷你怎地就这么看处亮,妾身觉著他倒是挺出息的。” “哼!”程咬金轻哼一声,打断道:“还出息呢,也就你这个当娘的认为他出息。他不给老子惹事,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他掛上玉佩,朝门外走去,说道:“行了,只要没惹事,那就等我赴完宴回来再说!我先走了!” “誒誒~老爷,处亮他......”崔氏抬起手想要叫住,但想想也不差这点时间,便转而嘱咐道:“老爷,记得把贺礼带上!” “好,我让阿龙他俩带上!” ———————————— 一刻钟后,尉迟恭府上。 今日是尉迟恭四十大寿,府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程咬金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进门就嚷嚷:“老黑!老黑!俺老程来给你祝寿了!” 尉迟恭迎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老程!你他娘的还活著呢?我还以为你死在蓝田了!这都差不多一个月没听闻你的消息了。” 程咬金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翻个白眼:“呸!你死了俺都死不了!在营中练兵练了一个月,骨头都快散架了!” 两人勾肩搭背往里走,被让到主桌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桌子大唐武將聊得热闹。 秦琼端起酒杯,笑道:“来,知节,咱哥俩走一个,这一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 程咬金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摆摆手:“別提了!那些个新兵蛋子,一个个跟木头似的,老府兵也都是些老油条,练了一个月才勉强像点样。怪不得陛下下旨要整顿。他娘的,还是我家老大好,跟著李靖北伐突厥,那才叫本事!” 李勣在旁边慢悠悠道:“你家老大確实爭气。听说在定襄城下,砍了三个突厥兵的首级?” 程咬金摇头甩肩地得意起来:“那可不!俺程家的种,能差咯?” 说完,他拿起筷子夹起桌上一盘油亮油亮的滷肉,大口往嘴里送,一脸享受地品尝著。 “这肉还挺好吃,怎么不见你们怎么动筷子?”吃完还站起来將那盘子毫不客气地放在自己面前,说道:“你们不吃俺老程可就端过来了。” “嘿~这滷肉確实美味,老程你吃,多吃点,这些天我们天天在长安,已经吃过不少次了。” 尉迟恭抬手一搭,在他耳旁嘿嘿笑道:“你家老大是厉害,可你家老二也不差啊!” 程咬金一愣:“老二?你是说处亮?” 尉迟恭点头:“对啊,你不知道?” 程咬金一脸茫然:“知道什么?” 旁边一个穿著绸衫的中年人笑著接话:“程將军,令郎在神禾原,也就是你程家的那个程家庄,如今可是长安城的热门话题!” 程咬金更懵了:“程家庄?什么热门话题?我怎么没听人说起?” 那中年人笑道:“就是你將令郎赶去的那个庄子啊!喏~程將军你这吃的,程家滷味,如今满城都在传!东市西市抢著买,我府上的採买天天去排队,稍微去晚点就没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脑袋上像顶著几个大大的问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一个宾客凑过来:“程將军,您还不知道?令郎弄出的这滷味,连宫里都在吃!尤其是魏王殿下,三天两头派人去买,听闻就连陛下和皇后都大讚有加!” 程咬金愣愣地看著他,跟听天书似的。 啥鸡毛玩意儿?啥程家滷味? 尉迟恭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道:“哈哈,老程吶,你看你这爹当的!你家老二做的滷味,连我家那几个小崽子都天天念叨!该说不说,这玩意儿下酒还真是不错。来来来,再走一个。” 程咬金下意识地举起酒杯,然后又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胳膊:“老黑,你把话说清楚!那小子到底干什么了?” 尉迟恭挣开他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看来老程你是真不知道啊!你家老二,最近可是闹出不少动静。他在神禾原那个程家庄,专门做滷味。这滷味做得,嘖嘖,香得不得了。喏,就你吃的这个啊!” 程咬金愣愣地听著。 秦琼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止滷味。本將还听说,他在庄子上安置流民,建作坊建房子,修路打井,干得热火朝天。长安城外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流民,那都得叫他一声『活菩萨』。” “活……活菩萨?”程咬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这些年,他听惯了別人骂处亮是“活阎王”“小霸王”,什么时候听过“活菩萨”这种词? “你们……你们没搞错吧?你们说的真是我家老二?” 尉迟恭哈哈大笑:“不是你家老二,还能是谁家老二?要不老程,你把处亮过给兄弟?我多养个这么有本事的儿子也无妨。哈哈” “去去去!” 旁边又有人凑过来:“程將军,某还听闻,令郎前些天在神禾原还跟隔壁郑家庄的人斗了一场!郑家派人去偷配方,结果被令郎给坑了一把。后来郑家管事又带著十几个绿林好手策马持械衝击程家庄,被令郎逮个正著,当场把人打了不说,还送了官。郑家庄那个管事,现在还在大牢里蹲著,还被流放三千里呢!” “更绝的是什么,程將军你知道不?郑家那边不但没报復,还主动把郑家庄卖给了令郎!全庄五百亩地,光良田就三百亩,还有西市一座酒楼!就是那太白居。听说令郎一文钱没花,就拿下来了!当然具体是真是假某也不清楚。” 程咬金彻底懵了。 这是在说书吗? 一文钱没花,拿下五百亩地? 李勣在旁边慢悠悠道:“知节,你家老二这手段,可比你强多了。” 程咬金瞪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年你跟著陛下南征北战,打天下,靠的是三板斧。你家老二呢,靠的可是脑子。” 程咬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看到老兄弟一脸错愕和吃瘪,尉迟恭笑得直拍桌子:“老程,你就偷著乐吧!你家老二这是开窍了!” 程咬金愣愣地坐在那儿,酒都忘了喝。 半晌,他喃喃道:“不是,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誆俺老程?那小王八……那小子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誆你作甚?我们吃饱了撑得慌啊?”秦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节啊,你家老二就在神禾原,离长安也就三十里。你这当爹的,得空去看看。” 程咬金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忙完这阵,一定得去看看。 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酒席继续,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程咬金喝著酒,脑子里却全是那些话:程家滷味、程二郎君是活菩萨、五百亩地…… 他忽然觉得,这酒喝得怎么有点不是滋味。 散席离宴,程咬金带著两个亲卫走在大街上,人都还是蒙圈状態。 “你们二人,明日一早,隨本將去一趟神禾原,老夫倒要看看,处亮那臭小子到底在庄子上搞什么名堂!” “將军,明天好像是朝会日。” “是的將军,按理说,您还得先去向陛下述职。” 程咬金老脸一黑,说道:“那就等下朝!老夫这不去一趟,心里不踏实。” 第52章 朝会议事 次日,长安城,太极殿。 早朝。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面色凝重。 底下群臣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戴卿,户部还有多少钱粮?”李世民看向户部尚书戴胄。 戴胄出列,苦著脸道:“回陛下,去岁关中大旱,收上来的税收本就不多,年前又运了一批粮草去前线,加上京畿道的流民治理,户部已经拿出二十万石粮食賑济。如今库中存粮不足三十万石,还要应付各地春耕、军需……” “朕问你还有多少钱粮,没让你报帐。”李世民打断他,“你就说,賑济流民还能撑多久?” 戴胄咬牙:“刨去必要开支,最多还能賑济流民两个月。若再有灾害,户部恐也无能为力。” 大殿里一片死寂。 李世民沉默半晌,缓缓道:“长安城外,还有多少流民?” 房玄龄出列:“回陛下,据京兆尹统计,如今聚集在京畿道境內的流民,尚有近两万五千人。每日放粥,消耗巨大。” “两万五……”李世民揉了揉眉心,“以工代賑之事,进展得如何了?” 房玄龄道:“臣已擬定方案並尝试將这些部分流民安置在工部的那些项目上,只是……” “只是什么?” 房玄龄顿了顿:“只是有大臣质疑,以工代賑耗费钱粮,未必有效。且流民分散各处,管理不易,恐生事端。”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出列,正是礼部尚书王珪。 “陛下,臣以为房相所提的以工代賑还是不可行。”王珪朗声道,“並非臣对流民无共情之心,然流民者,无根之萍也。今日给饭吃,明日便赖著不走。长此以往,岂不是要朝廷养他们一辈子?” 又有几人出列附和: “王尚书所言极是!以工代賑,耗费巨大,收效甚微!” “臣也以为,不如將流民遣返原籍,令地方官府安置!” 房玄龄皱眉:“遣返原籍?他们原籍若是能活,何苦来长安?这与处死他们有何异?” 王珪不喜不悲反问道:“房僕射,那你说怎么办?拿国库的钱粮去填这个无底洞?”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世民沉声道:“够了。” 群臣噤声。 李世民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既提以工代賑,可有实证,证明此法可行?” 房玄龄沉默片刻,忽然道:“有。” 李世民挑眉:“哦?” 房玄龄道:“陛下可还记得,程知节程將军家在城南那个庄子?” 李世民想了想,有些印象,点头道:“知节家的庄子?可是神禾原那个?” “正是。”房玄龄道,“程家二郎程处亮,被他父亲送到庄子上反省,结果那小子在庄子上折腾起来了。臣派人查过,他招募流民做工,日薪一百文,包吃包住。听闻如今那庄子上,加上最近一两日新招的流民,已安置流民百五十余户,庄子上已有近八百口人,其中流民占据六七成之多。那些流民有活干,有饭吃,不但没闹事,还干得热火朝天。” 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议论纷纷。 “日薪一百文?包吃包住?哈哈,房相莫不是在梦囈?” “这不是胡闹吗?就一些混到成了流民的泥腿子,一天给一百文?” “程处亮?就是卢国公府那个打架斗殴的紈絝二代?” “他懂什么安置流民?怕不是败家吧?” “卢国公府莫不是家財万贯?任由家中二郎如此挥霍!” 王珪也是一脸不信道:“房僕射,您拿一个紈絝子弟的庄子做例子,未免太儿戏了。虽说最近长安城內都在传这些留言碎语,可传闻终究是传闻,他程处亮是什么人?长安城谁不知道?他爹程將军都管不住他,他能安置流民?” 程咬金本来因为一夜没睡好,站在武將班列里正打瞌睡,听见有人提自己儿子,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再一听,嗯??? 居然是在骂他儿子,他顿时不乐意了。 他一步跨出来,瞪著眼睛道:“王珪,你这话什么意思?俺儿子怎么了?” 王珪被他瞪得一缩,但还是硬著头皮道:“程將军,下官就事论事。令郎程处亮,在长安城的名声,您自己不清楚?” 程咬金梗著脖子道:“清楚什么清楚?俺儿子现在在庄子上好好反省,又没惹事,你凭什么说他?” 王珪道:“下官没说令郎惹事,只是说……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懂什么安置流民?” 程咬金虽然心里也没底,但护犊子的本性让他寸步不让:“俺家二郎他不懂,你懂?你懂你去安置啊!你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 王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得,这程三斧,这嘴是真他娘的能叭叭! 李世民看著这两人,或许总是听到『二郎』、『二郎』的,他有股莫名的代入感,又见程知节这一番言论,忽然笑了。 “知节,你儿子那庄子,你去过吗?可是真如玄龄所言那般?” 程咬金一愣,挠挠头:“这个……臣这一个月不是都在蓝田练兵嘛,还没顾得上去……” 李世民似笑非笑:“那你替他在这爭什么?” 程咬金梗著脖子道:“臣是没去过,但臣知道,臣的儿子不是那胡来的人!既然长安城內都说他是活菩萨,那他定然是安置了流民无疑!他既然干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旁边有人偷笑。 李世民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既然提到程家庄,想必不只是听说吧?” 房玄龄微微一笑:“陛下圣明。臣確实想去看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程家庄是程將军家的私產,臣不便贸然前往。”房玄龄看向程咬金,“程將军,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程咬金愣了愣,一拍胸脯:“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房僕射想去,隨时去!正好俺也打算去看看,俺老程亲自陪你去!” “那便谢过程將军了!”房玄龄拱手微笑道。 李世民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玄龄,你去程家庄看看,若那程处亮真有本事,能安置流民,朕重重有赏。若是……”他顿了顿,看了程咬金一眼,“若是徒有虚名,或是犯了唐律,欺压百姓,那该怎样就怎样。” 程咬金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拍著胸脯:“陛下放心,臣的儿子,肯定差不了!” ...... 第53章 一亩地只需四个大馒头 散朝后,房玄龄找到程咬金。 开门见山道:“程將军,咱们明日一早出发?” 程咬金其实本想下朝就去的,见房玄龄开口定好时间,觉得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於是便点头道:“成!明日一早,俺在城门口等你。” 房玄龄看著他如此爽快答应,忽然笑道:“程將军,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偏偏在朝堂上提你程家庄,选你儿子所在的庄子做例子?” 程咬金挠挠头:“你们的意思不是说,要看看以工代賑能不能行吗?还是因为最近长安城內的传闻?” 房玄龄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 程咬金一愣:“啥意思?” 房玄龄笑了笑:“前些时日,约莫二十几天前吧,在西市,我就见过一个卖滷味的年轻人,自称姓程,小名默子。当时我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他长得像你。也就想明白了他的身份。” 程咬金瞪大眼睛:“你是说,处亮那小子,自己偷偷进了城,还亲自跑去西市卖滷味?” 房玄龄笑道:“当时他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衣裳,脸上还抹了些腻子胭脂之类的,说话压著嗓子。若不是老夫见过他小时候,回府后又仔细想了想,还真认不出来。” 程咬金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啊!这小兔崽子!让他在庄子上好好反省,他居然跑进城卖滷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房玄龄摆摆手:“程將军不必动怒。依老夫看,令郎此举,倒是有心了,他想必也是知道你当初的打算,所以才不敢暴露身份,以免你这个当爹的难办。且当时他与老夫交谈得体,礼数也周全,还是个挺不错的孩子的。” 程咬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心里却翻腾起来。 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次日一早,程咬金和房玄龄各自带著几个隨从,出了长安城,往南而去。 走了约莫三十里,眼前出现一片台地。 房玄龄勒住马,往前看去。 远处,一排排木屋整齐排列,炊烟裊裊。 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路边行走,来来往往,井井有条。 道路虽然是土路,但笔直无杂草,且明显被夯实过,走起来比寻常土路平整得多。 “这……这就是程家庄?”房玄龄喃喃道。 程咬金也懵了。 他依稀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庄子还只是几间破茅屋,一群面黄肌瘦的庄户。 这才多久,怎么就…… “走,进去看看。”他一夹马肚子,往前奔去。 “去,把程处亮叫出来,就说他爹来了!” 庄子门口,老王一愣,刚想开骂,抬头一看好像还真跟东家长得有点像,这才唤人跑去通报。 不一会儿,程处亮小跑著迎了出来。 他穿著半旧的青布袍子,头髮隨便一束,一身邋遢,满脸是灰,看著跟寻常农户差不多,不,应该说比农户还要狼狈。 看见真是程咬金,他笑了:“爹,您怎么来了?” 程咬金看著眼前这个少年郎,又皱眉愣了足足三息,这才翻身下马,上前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不是,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打扮?堂堂国公之子,我程大將军的次子,怎么一点不注重形象?你娘曾经教那些,全他娘的忘了!?” 程处亮嘿嘿笑道:“啊这...平常我不这样的,我这不是正在窑洞里研究水泥烧制呢嘛,听到有人急哄哄地跑来通报,说有个自称我爹的人来了。我担心有人冒充,这不衣服就没换就赶紧过来了。” 程咬金横眉竖目道:“何人敢冒充你爹?活腻歪了?” “嘿~那是,老爹英明神武,气宇非凡!” “行了,少拍马屁。”程咬金摆手,又指著庄子道:“臭小子,咱家这庄子……怎么变这样了?” 程处亮笑道:“变啥样了?这变化也不是很大嘛,我都还没开始发力搞建设,就等著水泥呢。” 程咬金瞪眼:“放屁!这还不大?上次来哪有这些房子?” 程处亮还没说话,房玄龄已经走上前来。 他看著程处亮,微微一笑:“程二郎君,又见面了。” 程处亮看见他,听到他说又见面,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但还是拱手道:“房僕射大驾光临,小子有失远迎。” 房玄龄笑道:“不必多礼。老夫今日来,是听说你这里安置了不少流民,想亲眼看看。” 程处亮看了看程咬金,见老爹点头,便道:“房僕射请。” ...... 三人往里走。 房玄龄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惊讶。 那些木屋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规划得相当好,门口还挖了排水沟。 几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有说有笑。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脸上全是天真烂漫。 走到田间,房玄龄停下脚步。 田里,几个人正扶著一种没见过的犁在耕地。 那犁看著轻巧,一个人就能扶,犁头深深插进土里,翻出油黑的泥土。 犁这东西,跟粮食息息相关,作为宰相的房玄龄自然也是再熟悉不过的。 房玄龄快步走过去,蹲下仔细端详。 犁身是弯曲的,犁鏵是铁的,犁壁上还有调节深浅的机关。他试著扶了一下,发现果然省力。 余光一撇,就见到不远处,一个庄户正推著犁在耕田。 ??? 一个人! 就这么推著犁! 在耕田! “这是……”房玄龄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程处亮轻笑道:“回房相,这叫曲辕犁。比直辕犁灵活,能调深浅,而且还挺省力,一般是牛在前面拉,人在后面推,耕得非常快,深度也可调节。要是没有牛,一个成年人也能推动,就是稍微累点。要是单靠人力,一亩地只需四个大馒头。” “啥?啥四个大馒头?” 程默见房相没明白这个梗,解释道:“就是耕一亩地,至少得吃四个大馒头,多少还是有点累的。” 程咬金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程处亮的脑袋上教育道:“臭小子,好好说话,房相面前,不得无礼!” “这......程二郎还真是有趣。”房玄龄带著久久未曾散去的震惊,感嘆道:“曲辕犁...好啊!这真是奇闻吶!老夫从未想过,耕地居然还能不用牛的!” 第54章 这还是房玄龄吗? 房玄龄收起內心的震惊后,兜兜转转地,又来到田边的水渠,仔细打量起来。 水利也是民生大事,房玄龄又来了兴趣,自顾自地走著,看著那些个僱工干活,看著那些水渠。 水渠不宽,但水流潺潺,正往田里灌水。 渠边有几个木製的闸门,可以控制水量。 “这又是……” “简易灌溉系统的一部分,比较核心的一部分。”程处亮道,“用竹管引水,设闸门控制,比挑水省力多了。也方便控制水量,更精准。” 房玄龄站起身,回头看看曲辕犁,又看看面前的灌溉渠,又看看那些面带笑容的庄户。 他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程二郎君,”他转向程处亮,声音郑重,“你可知道,你这两样东西,意味著什么?” 程处亮挠挠头:“意味著……种地方便点?不用那么麻烦和依赖耕牛?” 房玄龄摇头,一字一顿道:“意味著能开垦更多的荒地,能种更多的粮食。意味著能养活更多的人。意味著我大唐的百姓,能少饿死很多!” 他说著,忽然深深吸了口气,眼眶泛红。 “老夫为官数十年,见过无数奇才。有人善谋略,有人善文章,有人善征战。但像你这般,能做出这等利国利民之物的少年郎……” 他忽然对著程处亮深深一揖,长揖及地。 程处亮嚇了一跳,连忙扶住:“房僕射,您这是干什么?小子可受不起!” 一旁的程咬金也是连忙劝道:“就是,房相不可啊!” 房玄龄直起身,正色道:“这一揖,是替天下百姓揖的。你当得起。” 程咬金托著房玄龄的手臂,在旁边看著,又是得意又是懵。 得意的是,这居然是自己儿子折腾出来的; 懵的是,这居然是自己儿子折腾出来的? 他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程处亮肩上,哈哈大笑:“好小子!不愧是俺老程的种!哈哈~” 程处亮被他拍得一个趔趄,齜牙咧嘴。 房玄龄又蹲下身,仔细看著那曲辕犁,喃喃道:“这灌溉系统姑且不论,光是那犁……若是能在大唐推广开,不,哪怕就只在关中推广开,一亩地能省多少人力?能新开垦多少荒田?能多產多少粮食?一年下来,整个关中能多收多少万石?”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站起来,抓住程处亮的胳膊:“程二郎君,这曲辕犁的图纸,能否让老夫带回长安?” 程处亮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当然知道房玄龄带走(图纸)的目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拿给那个大唐皇帝看的。 这也预示著,他从即刻起,就正式进入李世民的视线了。 这对想要安心招工发薪水、安心种田发育的程处亮来说,好坏参半吧。 可被房相那满是期许的目光盯著,程处亮还是没多做纠结,点头笑道:“当然可以,图纸有现成的,样品也有。本就是为了庄子上种田方便点才捣鼓的这些玩意儿。房相若是需要,拿去便是。” “好~好好!”房玄龄又看向那灌溉系统:“这个呢,也能带走?” 程处亮点头:“当然,图纸和样品都有。”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竟有些哽咽:“好孩子……好孩子……” 程咬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是房玄龄吗? 他认识房玄龄几十年,从没见过这老傢伙这副模样。 平日里,不是愁眉苦脸就是板著个脸,生人勿近似的,尤其是面对晚辈,那是一副严厉的死样儿。 “程二郎君,你这宿舍,为何这般拥挤?这么多床铺,莫非是多人挤在一间?” 程默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而是苦笑道:“回房相,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流民没有住所,而我程家这庄子又小,地也少,只能先让大家挤挤。想著回头等赚到钱,再想办法多弄些地,再给他们搭房子。” “原来如此~”房玄龄默默记下,目光又瞥向正在忙碌清洗食材,备料的滷味作坊,他一副视察工作的语气问道:“当初又怎么想到做滷味这一行当的?” “嗨~上次在西市跟房相说的也的確是实话,神禾原程家庄的土地又瘠薄又小,种粮食没有出路,也看不到希望,我来到庄子发现这个问题,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办法来。” ...... 就这样,整个一上午时间,程处亮就这么带著老爹和房玄龄在庄子上转悠。 从神禾原的菜地到农田,从滷味厂房到瀵河水车,从参观宿舍区到水泥窑。 就连中午吃饭,也是直接就在员工食堂吃的,用房玄龄的话就是,他想看看程家庄的这些僱农平时的伙食如何,每日包的两餐是否有存在敷衍等意思。 结果到了食堂,打好工作餐,房玄龄整个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三菜一汤,一荤两素,不仅荤素搭配得好,最重要的是味道还出奇的美味。 他本以为是程处亮特地嘱咐了的缘故,便找了个理由临时离开,去询问那些僱工,结果得到的答案让他更惊讶,这些僱农都说,今天的菜就是普通水平,平时还有两荤一素,比这更好的时候。 房玄龄就这么越来越好奇,吃完午饭也不小憩一下,继续在庄子上溜达,四处打听程家庄和程处亮的事。 …… 傍晚时分,程处亮原本安排说晚上就不吃食堂,提议整点火锅涮一涮,好好款待老爹和房玄龄。 结果房玄龄执意要赶回长安,说是有要事,必须要连夜进宫。 程咬金倒是无所谓的,甚至听到庄子上有酿酒,在品尝到那酒的滋味后,都打算留下来住一晚的。 但他想到房玄龄这次因为跟自己一起出城没带护卫,只带了一个隨从,有些不放心。 再加上房玄龄又说,明日恐怕还会临时通知开朝会,程咬金也就只好隨房玄龄一起回长安。 临走上马前,程咬金说道: “臭小子,你庄子上的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个程家老窖,明日一早就给老子送二十坛到府上!” 程处亮苦著脸道:“爹,二十坛!?那都价值近两百贯了。” 程咬金瞪大双眼问道:“咋地,你有酒不知道第一时间给老子送来,现在还想收你老子的钱?”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孩儿现在正是创业阶段,庄子上近千人等著发工钱呢,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文钱用。再加上酒也还在起步阶段,没那么多產出,都得留著上市铺开市场的,要不这两天先给你送两坛先尝尝?一坛二十斤,够您喝上一段时间了。等回头能大量產出了,再每日多往府上送些,让您喝个够。” 程咬金倒也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听完儿子的理由,並没有胡搅蛮缠,反而一想到自己这儿子靠著当初出府那二十贯钱,能在不找府上拿一分钱的情况下,白手起家做到如今这般,心里其实挺满意挺佩服的。 不过他嘴上还是没好气道:“行吧行吧!那我就等几日。对了,如今你也算是干正事,缺钱就跟老子说。明日让府上管家先给你拉五百贯来!另外今日多次听闻你在房相面前提及这程家庄地太小又瘠薄,可是还需要良田?府上还有不少地契和庄子,不过就是有些远,你若是有需要,让福伯回去取。” 额…… 自己本是想潜移默化地跟房相哭穷,没成想自己这老爹心思还挺细。 “嘿嘿,多谢老爹赞助!孩儿记下了!” “......” 程处亮站在庄子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长长舒了口气。 侯三凑过来:“二郎君,那位贵老爷看那些农具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抖啥?” “什么贵老爷?你连当朝左僕射房玄龄房相都不认识?侯三儿,你怕不是个假长安本地人吧?” 侯三尷尬道:“小的前些年一直在军中,年前才退下,还真不认识这些大官老爷们。” “行吧,算你这理由还算合理。”程处亮撇嘴一笑。 “二郎君,那房相激动个什么劲?不就一些木疙瘩铁疙瘩嘛。” “你从小没种过田,长大了又从军,不知道也正常。你去问问刘老三他们就知道为什么房相如此激动了!” 程处亮当然知道房玄龄为什么激动。 曲辕犁、灌溉系统,这些东西在后世稀鬆平常,甚至早就被淘汰,但在大唐,某种意义上来说,確实是能救命的。 他望著房相离去的背影,心中嘆息道: 该来的,恐怕很快就会来了啊! 希望房相记下了我的暗示,希望李世民不要想著瞎指挥,不要打乱他的计划。 他最希望的,就是朝廷什么事情都別找上他,能让他继续安心发展。继续在这庄子上躺平摸鱼...... 第55章 促膝长谈 房玄龄回到长安,连家都没回,就火急火燎地直接进宫面圣了。 李世民这会儿正在用晚膳,听见他来,放下筷子:“让他进来。” 房玄龄大步走进来,脸色潮红,呼吸都有些急促。 “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殿下。”房玄龄一一行礼。 长孙皇后起身抱著一个小公主道:“房相不必多礼,连夜进宫想来是有要事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李世民,微微欠身道:“陛下,那臣妾就先退下了。” “嗯,”李世民点头,转头看著房玄龄,见这副模样,有些意外:“玄龄,你这是……”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臣今日所见,远超所闻,闻所未闻啊!” 李世民挑眉:“哦?” 房玄龄將曲辕犁、灌溉系统一一道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那曲辕犁,一个人就能操作,比现在的直辕犁省力一半不止,连牛都不需要,隨便一个普通青壮便可推动。还有那灌溉系统,用竹管引水,设闸门控制,再不用一担一担挑水。这两样东西若能推广,我大唐的粮食產量,蔬菜瓜果產量,至少能增三成!三成啊陛下!” 李世民腾地站起来:“此话当真?” 房玄龄道:“臣亲眼所见,也亲手上手试过。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农具,从未见过那样的灌溉技艺!” “如此神物,你可有带回来?” “带了,东西就在殿外放著,不仅带了实物,还带了图纸,程二郎甚是深明大义,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臣的请求。” “好!”李世民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催促道:“走,隨朕去试试那梨!” 房玄龄一愣,“陛下,如今已入夜,去皇庄怕是不妥,要不等明日?”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摆手道:“不必,朕只是试试那犁,倒也不用去庄子上,就去御花园隨便寻一处空地便可!” “臣遵旨!” ...... 经过一番亲自上手,二人满心欢喜地回到了殿中。 “陛下亲自试过,此犁之重要程度想必也不用臣多说了,这程家二郎还真是如那些庄子上的僱农所说,是个福星吶!” 李世民微微頷首,在殿內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玄龄,那程处亮……当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房玄龄点头:“千真万確。这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臣先后见过他两次,此子不骄不躁,谈吐清晰,完全不像是……不像是传闻中的紈絝。”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若真如你所言,知节那老货,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房玄龄道:“陛下,臣以为,程处亮安置流民有功,又献上曲辕犁、灌溉之法,於国有大功。应当封赏。” “是该赏!不过朕记得程处亮没有功名在身,倒是不方便给他封官吶。” “陛下,臣今日在程家庄见程处亮將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本事不小,便试探过问他是否愿意入朝为官,结果他反应颇为激烈地说,要他做买卖,养工人,甚至跟他也一样出征打仗都行,唯独这官当不了,他说他不是那块儿料。他还说现在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好官,是一个带百姓致富的生计,因此他只想在庄子上安心发展,扩大產业,招更多的工人,安置更多无家可归的流民。” “他当真如此说?”李世民微微皱起眉,心中对程处亮不愿意入朝为官有那么些不满,但听完后又舒展了眉梢,眼中带著些意外。 “臣不敢有半句妄言,句句属实!”房玄龄当即珍重回答。 “如此说来,朕还不知道赏他什么好了啊!玄龄你可有提议?” “回陛下,臣今日多次听程家二郎提及缺少地盘,说什么若是有更多的土地,他还能增加更多的產业,招更多的僱工。” “要地?这......可以倒是可以,长安周边的地还有不少,城南那边,光是终南山周遭,大小山头以及良田荒地等有上万亩,可这朝廷给地需要名头,还没有直接赏赐土地的先例啊。” “陛下,要不就给个最低等的爵位?若是封官,程二郎自己也不喜,朝中大臣们必然反对激烈。封爵或许也会反对,但会小很多,且程二郎想必也会更满意。” “可!此事明日朕朝会再提及宣布,”李世民点点头,笑问道:“玄龄,你是不是忘了此行前去程家庄的目的?” “啊~对,臣这一时激动,倒是把正事给忘了。”房玄龄尷尬地一拍大腿,隨即缓缓道:“陛下,经过臣的调查,程家庄的確安置了大量流民,其中流民招了三批,第一次是程家庄缺少打井之人,程二郎经过多方打听,最后在流民中找到一个老师傅;第二次是程家庄缺少劳力,程二郎亲自去招的人,僱工六十六个,带家属共计两百余人;第三次,就是前两天,程家庄新招了一百四十二个,带家属约四百余人。” “也就是说,那程处亮,安置了六七百的流民?这么多人全都挤在程家庄?朕记得神禾原那地方,当初赏给程家时,並不大,为此知节还跟朕谈论过此事。” “不止六七百人,加上程家庄原本的人和程二郎吞下旁边郑家庄的佃户,目前整个程家庄有將近九百人,那场面,热闹得很呢。” “郑家庄?哪个郑家?” “嘿~陛下,这事儿可就说来话长了。以老臣看,那程处亮就不像是程將军的儿子......”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笑道:“无妨,朕今日就好好听听这程家二郎之事。” “来人,给房爱卿赐座!” ...... 这一夜,房玄龄跟李世民促膝长谈。 从程处亮偷偷跑回长安卖滷味,到出损招挤兑郑家滷味,接著又是偷配方、马匪洗劫.......最后郑家主动送上庄子和酒楼。 从日薪百文,预支薪水,试用期周薪,到带薪休假的月薪。 从收东宫退出去的御厨为徒,到酿酒,製糖,再到分部门。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李世民眼睛越来越亮,眼珠也瞪得越来越大。 最后,李世民非常赞同地说道:“玄龄,朕也觉著,此子......还真不像是知节那憨货的孩子!” 第56章 朝堂爭论 ———————————— 次日早朝。 太极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房玄龄身上。 “玄龄,昨日你去程家庄,可有什么收穫?” 房玄龄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昨日隨程將军前往神禾原,亲眼目睹了程家庄的景象。臣不得不说,那程处亮,当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李世民笑道:“当真是什么?”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议论纷纷。 房玄龄继续道:“臣亲眼所见,那程家庄如今已有僱工三百余人,加上家属近九百口。原本贫瘠的神禾原,如今井渠纵横,农田整飭。尤其难得的是,程处亮招募的人,除去庄子上的佃户,儘是城南流民,那些人如今有活干、有饭吃,脸上带笑,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判若两人。” 王珪皱眉道:“房僕射,您说的这些,未免太过夸大。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撵到庄子上反省,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道:“王尚书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程家庄看看。不过臣今日要说的,可不止是安置流民之事。” 他转向李世民,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程处亮还献上了两样东西,分別为曲辕犁和简易灌溉系统。臣亲手试过,那曲辕犁比现在的直辕犁省力一半不止,必要时无需耕牛,一个青壮就能操作。那灌溉系统,用竹管引水、设闸门控制,搭配水车和蓄水池,便可不用一担一担挑水。这两样东西若能推广,臣保守估计,咱大唐粮食產量可增三成!” “三成?!” 殿內顿时譁然,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都默不作声。 有眼观鼻鼻观心的,有撇嘴不屑一顾的,也有好奇看向房相的。 关於程家庄的消息,他们这些官员都生活在长安,自然是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毕竟程家滷味在长安已经全面铺开,可以说各家各户,谁没吃过? 而只要吃到嘴里,就会问一嘴是哪家的,自然就会扯到程家庄的程二郎。 然而越是这样,他们就越不愿意相信,不愿意听。 毕竟大傢伙儿的儿子,都他娘的是紈絝,都不干正事儿。 现在你程咬金一个武將,一个肚子里半点墨水都没有的武將之家,家中次子居然成了百姓口中的『活菩萨』,成了『福星』,,,,,, 这...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嘛! 这种心理,在武將这边还好些,因为他们从不自詡自家府上是什么书香门第,也不標榜学识渊博、家风优良的出息人家。 换言之,自家儿子身为武將之后,本就是个喜欢惹是生非、打架闹事的紈絝,这很正常。 而文官这边,那可就不一样了,落差太大。 大殿內,李世民微微頷首,见没人接话,示意房玄龄继续。 房玄龄朗声道:“陛下,此犁之重要程度想必也不用臣多说了。那程家二郎,还真是如那些庄户所说,是个福星!”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出列——正是御史台的侍御史郑弘业,滎阳郑氏的旁系子弟。 “陛下,臣有话说!” 李世民看向他:“准。” 郑弘业朗声道:“臣以为,房僕射所言之事,尚有待商榷。程处亮虽是国公之子,但不过一介白身,无功名在身,此前还在长安城当街殴打卢家、郑家子弟,劣跡斑斑,品行欠佳。这样的人,即便做出些微末之事,也不该大肆宣扬,更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说!” 又一个官员出列,是范阳卢氏族中的官员卢济:“臣附议。那程处亮是什么人?长安城谁不知道?他爹程將军都管不住他,他能有什么真本事?怕不是有人替他吹嘘,故意抬高他吧?” 程咬金本来站在武將班列里,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他一步跨出来,瞪著眼睛道:“卢济,你这话什么意思?俺儿子在庄子上好好干活,碍著你什么了?他小时候紈絝调皮,现在他学好了,有本事了,做出点事关民生的好成绩了,还不能拿到朝堂上说?” 卢济冷笑:“程將军,下官就事论事。令郎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去考个功名?为何要靠这些商贾之事博取名声?” 程咬金虽然长得五大三粗的,但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反驳道:“考取功名就能安置流民了?考取功名就能弄出曲辕犁增產三成了?卢济你自詡功名在身,你再看看你那名声呢?去打听打听长安城背后是怎么蛐蛐你卢济的!老夫都不想打击你,怕你晚上回去躲被子里哭!” “你......”卢济气得脸红脖子粗。 郑弘业见状立刻出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程將军,听说令郎在庄子上给那些泥腿子发一百文一天的工钱,还管三顿饭。这可真是大方得很吶!敢问令郎的钱从哪儿来的?怕不是程將军您私下补贴的吧?” 程咬金瞪眼:“放屁!俺老程一个月俸禄才多少?补贴得起几百號人?” 郑弘业冷笑:“那就更奇怪了。一个被撵到庄子上反省的紈絝,一个只知道逛花楼,肆意挥霍的败家子,短短一个月,就能挣出几百號人的工钱?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此言一出,殿內议论声更大了,一眾持贬低意见之人见局面有些倾斜,便像饿狼闻见荤腥似的,死咬著不放。 李世民沉声道:“够了。”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怎么说?” 房玄龄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陛下,臣昨日去程家庄,特意查了他们的帐目。程家庄的滷味买卖规模屡次扩大,就连那被称为厂房的滷味作坊,也足有四五间,而且分工明確。因此从最初只在西市摊位的每日流水四五贯,到后来分销长安,五店代理的总流水上百贯。一个月下来,单单滷味的利润就何止千贯,给工人发工钱,绰绰有余。郑御史若不信,可亲自前去查验。还有啊,人家那帐目,进进出出的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有跡可循,单单那记帐之法,便有咱朝廷借鑑之处。” 郑弘业脸色微变,但马上又道:“即便帐目属实,那又如何?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出这些,难道不是有人指点?说不定是程將军在背后……” 程咬金顿时炸了:“郑弘业!你他娘的说谁呢?俺老程要是有这本事,还用得著在这儿听你放屁?俺前两天才从蓝田大营回来,昨日才向陛下述完职,你年纪轻轻就如此忘事,莫不是得了脑疾,成痴呆了不成?” 李世民皱眉:“知节,注意言辞。” 第57章 开国县男 听到陛下呵斥,程咬金这才悻悻闭嘴,但还是狠狠瞪著郑弘业,撇了撇嘴。 房玄龄淡淡道:“郑御史,本官倒是想问一句。若程处亮真有本事,年少有为,该不该夸讚两句?若他安置流民之法属实,该不该借鑑?若他献上曲辕犁、灌溉系统,利国利民,该不该赏?” 郑弘业语塞。 卢济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在做的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是人精,从刚刚陛下开口引导房相提及此事,再到中途这些话一开口,不少大臣就知道陛下是什么想法和打算。 没见陛下全程没有询问细节吗,明摆著是提前通过气,甚至已经决定好了的。 继续爭论程处亮是好是坏,明显纯浪费口水。 御座上,李世民扫视群臣,也不再拐弯抹角,缓缓道:“依诸位之见,程处亮前有安置流民提朝廷分忧,又献曲辕犁利国利民,该如何赏赐?” 这时,一个任职礼部侍郎的老臣出列,姓周,平日里与世无爭。 他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程处亮有功当赏。只是他年纪尚轻,又无功名,贸然授予实职,恐难服眾。不若先赐些钱帛,以示嘉奖。” 又一官员出列:“周侍郎所言极是。可赏钱五千金,赐绢百匹,以彰其功。” 郑弘业眼睛一亮,连忙道:“臣附议!赏钱赏绢即可。” 程咬金哪里不知道这些大臣,分明就是嫉妒!他反驳道:“那怎么行?拋开是不是俺儿子咱不说,立了这么大的功,就给几个铜板打发了?若是咱朝廷真这么干了,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郑弘业冷笑:“程將军,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令郎才十五岁,不赏钱,你还想给他个官做不成?” 程咬金瞪眼:“给官怎么了?有本事的人,凭什么不能当官?” 眼看又要吵起来,房玄龄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李世民点头:“说。” 房玄龄道:“程处亮安置流民在前,算是给其他商贾开了个好头。再加上滷味行当的出现,让从前那些没人吃或极少吃的下水变成美味,可以说是直接和间接地活人无数,此其一功。献曲辕犁、灌溉系统,利国利民,此其二功。两功並立,若只赏钱帛,未免太轻。但若授实职,正如诸位同僚所言,他確实年纪尚轻,恐难服眾。” 他顿了顿,道:“这只给钱帛太轻,给官又不合適,臣以为,可授开国县男,赐勛位,以示嘉奖。另赏钱五十贯,城南永业田五百亩,以彰其功。至於官职,可先观其品性能力,待他年长些再说。”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炸开了锅。 “开国县男?!” “从五品上?!” “他才十五岁!” 郑弘业脸色大变,当即一步跨出来:“陛下,万万不可啊!开国男爵虽是末等爵位,可那也是爵位!程处亮他何德何能,能受此封赏?” 卢济也急了:“陛下,程处亮此前当街殴打卢家、郑家子弟,此事还未了结!若此时封爵,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只要会赚钱,只要能给朝廷送东西,就能无视王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程咬金大怒:“放你娘的屁!那事儿早就了结了!本就是你们家那几个崽子嘴碎,俺当时也把他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还赔了汤药费,你们还想怎样?” 郑弘业冷笑:“吊起来打一顿?程將军,您那是管教儿子,不是惩罚凶手!” “凶你奶奶个……你老母的手,那分明就是你们几家的小子嘴贱!” 眼看两边又要吵起来,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李世民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郑弘业和卢济身上。 “郑弘业,你说程处亮当街殴打你家子弟,此事確实不假。但朕记得,当时是你家子弟先出言挑衅,说什么『千年老二』、『文不成武不就』。是也不是!?” 郑弘业脸色一僵,不敢接话。 其余反对的大臣都紧闭双唇,生怕自个儿嘴快了惹来龙顏大怒。 玛德,这话谁敢接啊! 如今上面坐著的李世民,不就是李二? 一个本该是千年老二,却翻身上位的当今大唐皇帝。 李世民又看向卢济:“卢济,你说程处亮无视王法,朕倒想问问,他哪里无视王法了?他靠做正经买卖给流民发工钱,给流民饭吃,犯了哪条律法?他献上曲辕犁、灌溉系统,又犯了哪条律法?” 卢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沉声道:“朕登基以来,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程处亮有功於大唐,朕便要赏他。谁有意见,现在可以站出来。”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动。 李世民等了片刻,缓缓坐回御座。 “房玄龄听旨。” 房玄龄躬身:“臣在。” “程处亮著授开国县男,从五品上,赐勛位,赏钱五十贯,永业田五百亩。其所献曲辕犁、灌溉系统图纸,交由司农寺推广。其安置流民之法,令京兆尹抄录备案,以备各地参考。” 房玄龄拱手:“臣遵旨。” 李世民看向程咬金,似笑非笑:“知节,你养了个好儿子。” 程咬金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多谢陛下!”他扑通跪下,磕了个头。 李世民摆摆手:“起来吧。回头告诉你家二郎,让他在庄子上好好干。朕还等著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程咬金爬起来,挠挠头,嘿嘿直乐。 郑弘业和卢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半个字。 有关封赏的事情告一段落,李世民也没有忘记正事,开口道:“既然玄龄所提的『以工代賑』有实证,有程家庄的例子在前,证明可行。那接下来诸位就说说,朝廷应当如何借鑑此法,安置那剩余的两万五千个流民。” “陛下,此事恐还有待商榷。那程二郎因为程家滷味在长安卖得火爆,发得起一日百文的工钱,咱朝廷可发不起,户部钱粮所剩不多啊!” 房玄龄当即反驳:“还商榷?这都过去一月了!臣倒是觉得,朝廷需要借鑑的是程二郎的做事方式,是採用僱工的方法安置,重点不在於百文的工钱。即便发二十文,甚至十文,只要包吃包住,想来那些流民也不会拒绝。” “房相所言极是,朝廷处理的是国家大事,难不成也要跟程二郎学做买卖?” “士农工商,朝廷何至於沦落到亲自下场行那商贾之事?” “巴拉巴拉~” 然后,朝会的这一群大臣们,又开始各抒己见,莫名其妙又爭论了起来。 ...... 第58章 报喜 朝会散去。 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多彩鲜艷的光影。 程咬金揉了揉一直嗡嗡作响的脑袋,大步往外走,腰杆挺得笔直。 他对朝会上爭论的事情没太上心,此刻心里就想著自己二儿子封爵赏赐的事情。 十五岁的开国县男,从五品上,永业田五百亩! 这小兔崽子,比他大哥有出息多了! 隨后,程咬金被一群人围住。 “老程,恭喜啊!” “你家老二这回可出息了!” “开国男爵,十五岁的男爵,我大唐头一份!” 程咬金被夸得晕晕乎乎,只会咧嘴傻笑。 郑弘业和卢济从旁边经过,脸色都不太好看。 程咬金看见他们,故意大声道:“哎哟,郑御史、卢郎中,別走啊!听说你们两家的晚辈很不爭气,天天花天酒地不干正事。这打架打不贏,做事也不行吶。要俺老程说啊,回去就该把他们吊起来抽!这娃不抽啊,没出息!” 郑弘业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卢济也訕訕地跟著走了。 程咬金看著他们的背影,哈哈大笑。 旁边有人小声道:“老程,你可得小心点。郑家和卢家,可都不是好惹的。” 程咬金瞪眼:“怕什么?俺儿子现在是有爵位的人了!他们敢动一下试试?” 眾人有说有笑的朝宫门走去。 —————————————— 次日,日头刚爬上三竿,程家庄门口就来了一匹马。 马上的军汉穿著程府亲卫的服饰,风尘僕僕,一看就是赶了急路。 他在庄子门口勒住马,冲看门的老王头喊道:“劳驾通稟一声,就说程府亲卫阿龙,奉老爷之命来见二郎君!” 老王头连忙让人去通报。 不一会儿,程处亮迎了出来。 “阿龙?你怎么来了?”他见到阿龙有些意外,对方作为老爹的贴身亲卫之一,一般只有很急很重要的事情,才会让他去办。 阿龙翻身下马,抱拳道:“见过二郎君,小的奉老爷之命,给您报喜来了!” 程处亮一愣,带著他转身朝庄子里走,疑惑道:“报喜?什么喜?” 阿龙嘿嘿笑道:“二郎君,您可不知道,昨儿个朝堂上,陛下亲口下旨,封您为开国县男,从五品上!还赏了五十贯钱,五百亩永业田!” 程处亮听完,眨了眨眼。 “就这些?” 阿龙被他问得一愣:“就……就这些?二郎君,这可是开国县男啊!从五品上的爵位!” 程处亮摆摆手:“我知道,我是说……没让我去当官吧?” 阿龙摇头:“那倒没有。老爷好像是提过,不过大臣们和陛下说您年纪尚小,等过几年再说。” 程处亮长长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阿龙看得一头雾水。 別人封爵拜官都是欢天喜地,自家这位二郎君,怎么听到没做官,像是躲过一劫似的? 程处亮见他发愣,笑著拍拍他肩膀:“阿龙辛苦了,进屋喝口水。侯三,通知下去,今日午餐加个人!” 阿龙连忙道:“二郎君不必了,小的还得赶回去復命。老爷说了,这两日要选个好日子,在府上摆几桌,请老兄弟们吃顿饭,庆祝庆祝。老爷让小的问问,您到时候回不回去?” 程处亮想了想,问:“我爹定的哪日?” 阿龙道:“还没定,说要等圣旨送到了二郎君您这边再说。” 程处亮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阿龙,你回去跟我爹说,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阿龙一愣:“走不开?” 程处亮指了指庄子里面:“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想必9都看到了,庄子上好多工地正开工,后山那边的水泥窑正在试烧,他们还等著我定批量生產的方案,还有好多的事情。这一摊子事,我哪走得开?” 阿龙挠挠头,不太懂这些,但还是点头道:“那小的回去跟老爷说。” 程处亮又道:“你等等,我让人准备点东西,你顺便带回去给我爹。” 他转身朝里面喊:“侯三!把郑平安叫来!” ...... 不一会儿,郑平安小跑著过来:“师父,您找我?” 程处亮道:“带人去库里搬十坛程家老窖,挑最好的那种,给我爹待客用。” 郑平安应下,转身要走。 程处亮又叫住他:“等等,你急啥。再准备一套炒菜的灶具,铁锅、铲子、调料都配齐。还有,你手底下那个学得最好的徒弟,就是剃光头那个,叫……叫什么来著?” 郑平安道:“师父说的是小顺子吧?他学得最快,炒菜已经有模有样了。” 程处亮点头:“对,小顺子。让他跟著阿龙去我爹府上,住几天,专门给宴席做菜,顺便教教程府的厨子。你叮嘱他,拿出看家本事来,別给我丟脸。” 郑平安拍著胸脯:“师父放心,小顺子机灵著呢,肯定给您长脸!” 程处亮又看向阿龙:“阿龙,你回去跟我爹说,这些酒是我孝敬他的,那个厨子是我徒弟的徒弟,手艺还行,让他试试。等我这边忙完了,再回去给爹娘他们请安。” 阿龙全程看著,连连点头,心里却暗暗咋舌。 二郎君这变化,这做事风格......还真是跟从前判若两人。 从前那个二郎君,在府上哪会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虽不至於对府上下人打骂,可却也从不考虑什么待人处事,更不会招呼他一个下人留下吃什么午餐。 如今不仅打理著这么大一个庄子,领导近千人,听闻自家要设宴,又是酒又是厨子的,比老爷自己张罗的还像样。 ...... 不一会儿,十坛酒搬来了,与其他一些杂物全装在车上。 小顺子也背著包袱过来,恭恭敬敬给程处亮和郑平安磕了个头:“东家,师父,俺去了。” 程处亮扶他起来,见他一脸紧张,笑著道:“好好干,別紧张。我爹那人看著凶,其实好说话。你只管把菜做好,只管教府上的厨子如何炒那些家常菜,別的不用管。” 小顺子点点头,跟著阿龙上了车。 马车轔轔远去,程处亮站在庄子门口,望著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侯三凑过来:“二郎君,您笑啥呢?” 程处亮道:“笑我爹。他这人就喜欢显摆,不就一个男爵嘛,还庆祝。不过这也正好,正好借这次机会,帮咱宣传宣传程家老窖,顺带再提前预热一下程家食府。” 侯三挠挠头:“二郎君为啥不自己回去?亲自跟那些国公老爷们介绍,老爷肯定也想让您亲自去。” 程处亮摇摇头:“现在这儿真走不开。再说了,我回去,他们那群老傢伙端著长辈架子问东问西不说,喝酒聊天也会拘束,多不自在。我不在,他们反而放得开。不过等进宫谢恩的时候,肯定要回府一趟的。” 侯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处亮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走,去水泥窑那边看看。吴有財说今天要试烧新一批,但愿这次能达標。” 第59章 圣旨到 两天后,圣旨到了程家庄。 来宣旨的是个中年宦官,带著几个隨从,排场不大,但礼数周全。 程处亮带著福伯、苏文等人,在庄子门口摆下香案,跪接圣旨。 宦官展开圣旨,尖声念道: “卢国公次子程处亮,於神禾原安置流民数百,替朝廷分忧;又献曲辕犁、灌溉之法,利国利民。功勋卓著,甚慰朕心。著授开国县男,从五品上,赐勛位,赏钱五十贯,永业田五百亩。钦此。” 程处亮叩首:“臣领旨谢恩。” 宦官笑著把圣旨递给他,道:“程小郎君,恭喜了。十五岁的开国县男,咱家还是头一回见。” 程处亮起身,双手高举接过圣旨,顺手塞过去一个荷包:“中使辛苦,一点心意,喝茶。” 身旁的福伯也跟著上前,从对面一名小宦官手中接过连带圣旨一同赐下的告身证书、五品官服以及铜鱼符等一整套物品。 宦官捏了捏荷包,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程县男客气了。那咱家就告辞了,还得回去復命。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说让程县男这两日抽个时间进宫入对谢恩,陛下想见见你。” 程处亮对这事儿倒是有印象,虽然是个紈絝,但毕竟是国公家的公子,因此对宫中礼仪,尤其是君臣之间的礼仪,从小耳濡目染地听老爹说,也知道不少。 男爵,虽然属於九等爵里最低一等,但也是“入流”的爵位,属於朝廷正式册封,不是小恩小惠。 所以,必须上表谢恩,而且大概率会被安排入宫当面谢恩。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中使慢走。” 程处亮送走宦官,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恭喜二郎君,贺喜二郎君,老奴从未想过啊!二郎君竟也得了个爵位,如今咱...咱程家一门双爵了!” 福伯激动得满脸通红,都有些语无伦次。 虽然表现得有些夸张,但程处亮从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和流露的真诚能看出,福伯是真心替自己高兴,而非简单的恭维。 “就一个男爵而已,福伯你不用这么激动。”程处亮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 他对这些爵位,其实没多大兴趣,无非就是个身份罢了。 有系统在,区区一个男爵算什么? 只要他想,今后找准机会,隨便拿点有用的东西跟李世民换,国公,甚至异姓王都有可能。 当然也有可能被李世民给嘎了,不过可能性不大,李世民的心胸和眼界,以及在用人方面,在史书上能出名,那也是有原因的。 对於程处亮,哪怕退一万步,离开大唐自立为王都不是什么难事,这才是他最大的依仗和自信。 因此,比起爵位,他其实更满意的是五百亩地。 嘿嘿~房相这人不错,能处! 一个男爵就给五百亩的永业田,一般都是虚封食邑三百户,这不用想就知道是有其他考虑的,自己前两天的暗示,还是起作用了的。 福伯或许是因为太激动没听到他说话,还在身后感动著,程处亮转身看向福伯:“福伯,那五百亩永业田,是在哪儿?” 听到问起地,福伯这才收起情绪,回答道:“回二郎君,刚才宣旨的时候老奴特意问了,就在郑家庄以南,一直延伸到终南山脚,正好把咱们现在的地和那片山连起来了。” 程处亮眼睛一亮:“连起来了?” 福伯点头:“对。郑家庄那五百亩,加上这五百亩,再加上后山那片坡地,咱庄子现在有一千多亩地了。而且这一片全是连著的,中间没有別家的地。” “不错不错。”程处亮忍不住咧嘴笑了。 五百亩地,五十贯钱,这些都不算什么。但这一千多亩连成一片的地,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以后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再也不用东一块西一块了。 福伯也笑著感嘆道:“嘿~要不还得说二郎君您是福星呢,这还真是想啥来啥啊,缺啥来啥。” 福伯啊福伯,这做事,哪里是光靠想的,分明就是自己假装哭穷,再加故意引导来的。 他正心中嘀咕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庄户们已经围了过来,黑压压站了一片。 赵老根站在最前面,颤颤巍巍地跪下:“恭喜程爵爷!贺喜程爵爷!” 他这一跪,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恭喜程爵爷!” “贺喜程爵爷!” 程处亮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扶赵老根:“不是,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赵老根不起来,老泪纵横道:“程爵爷,俺们这些泥腿子,能跟著您这样的主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听闻您封了爵,俺们比自家儿子及第还高兴!”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程爵爷,俺们以后就死心塌地跟著您干了!” “程爵爷,您可別嫌弃俺们!” 程处亮看著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如今一个个脸上带笑,眼里有光。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都起来!谁再跪著,今天午饭没肉吃!”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庄户们赶紧爬起来,生怕被落下。 程处亮笑道:“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春桃,通知下去,让食堂那边今天晚上杀头猪,宰只羊,免费加菜,大傢伙儿都敞开肚子好好庆祝一下!” 庄户们欢呼一声,四散而去。 ...... 午后,程处亮来到原郑家庄的山坡上,目光远眺。 福伯走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道:“二郎君,那片就是新赏的地。往南一直延伸到终南山脚,还往前绕了一些,有大半都是荒地,开垦出来能种不少东西。” 程处亮点点头,忽然嘴角上扬地问:“福伯,您知道那片地,要是全种上红薯土豆,能產多少粮吗?” 福伯愣了愣,笑道:“那老奴可算不出来,不过既然二郎君说这两种粮產量极高,想来肯定不少。” 程处亮笑了笑,又指著远处那座不算高的小山道:“那片山呢?就是青石岭那边,现在也归咱们了吧?” 福伯道:“对,青石岭正好在新赏的地界內。以后採石更方便了,不用再从別人地里过。听说这青石岭的另一侧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杂矿。” “是吗?抽空派人去探查一番,带些样品回来。看看有没有黏土之类的水泥所需原料。”程处亮笑了。 一千多亩地,连成一片。 有良田,有坡地,有石山,还有矿。 这下好了,想种什么种什么,想采什么采什么。 额地,全是额地!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福伯,明天或者后天,我得入宫面试谢恩,你切记要儘快带人把这片新的封地从头到尾摸一遍,统计出来,等我回来好开始规划。” “行,老奴一会儿就安排。”福伯应下。 程处亮又想起什么:“对了,水泥窑那边,让吴有財抓紧再试验优化几遍,感觉粘性还差了点意思。接下来,是时候该修水泥房,修水泥路了!” 福伯笑道:“二郎君,您这刚封爵,就要大兴土木了?” 程处亮也笑了:“封爵是封爵,干活是干活。两码事。” 回头望向远处,夕阳西下,神禾原上一片金黄。 食堂的炊烟裊裊升起,庄户们开始有序收工回家,有说有笑。 封爵不封爵的,其实对他这个国公之子的身份来说,无所谓。 至少一个小小的男爵,除了身份本身从白身到爵位的改变外,名头是比不上国公之子的。 第60章 上天眷顾吗? 次日,天还没亮透,程处亮就被福伯从床上拽了起来。 “二郎君,该起了。”福伯端著个铜盆站在床边,盆里是热水,冒著热气,“今日要进宫谢恩,宜早不宜迟。” 程处亮迷迷糊糊坐起来,揉揉眼睛,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才泛起鱼肚白。 “福伯,这才什么时辰……” “卯时了。”福伯把铜盆放在桌上,“从咱庄子到长安城,骑马要半个时辰。您还得换衣裳,收拾收拾,不能耽误。” “这不还早呢嘛,弄得像上早八似的。还好自己不用天天这么早起。” 程处亮嘆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接过福伯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把脸。 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福伯转身从旁边捧出一套衣裳,青绿色的绸面袍子,绣著银线纹路,领口和袖口镶著暗纹。 旁边还有一条银带,一块玉佩,一双崭新的黑靴。 “这是……新衣服也就算了,还穿新鞋?”程处亮愣了一下。 福伯道:“这是五品朝服。您现在是开国县男,从五品上,进宫谢恩,得穿朝服。既然是穿新衣服,鞋子自然也要换新的。” 程处亮接过那身袍子,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那繁复的纹路,心里有些感慨。 上个月他还穿著格子衫牛仔裤,这会儿都要穿五品官服了。 人生真是无常啊! 福伯帮他穿戴整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二郎君穿上这一身,倒是精神多了。” 程处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铜盆里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福伯,你说我这模样,像不像个当官的?” 福伯盯著看了半息,也笑了:“不管像不像的,二郎君您现在就是官了。” “行吧,我也觉得有些不像。”程处亮轻笑著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虽说在李世民手底下当官比在老朱手底下做官强上不少,可別的姑且不论,单单这上班时间、早会时间,他就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他本就是国公之子,穿越过来带著前世阅歷知识不说,还有系统傍身。 完全没必要去给李世民当牛马,贡献自由。 总结下来就是,这官,狗都不当! 不过不当官是一回事,这陛下赐了爵位,该去谢恩的还是得去。 穿戴整齐,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侯三已经牵著马等著了,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二郎君,您这一身,可真体面!” 程处亮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勒住韁绳。 “对了,福伯,您过来一下。” 福伯走上前:“二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程处亮道:“出门前,我还是先把活儿安排一下,今天去了宫中,估计还得回一趟府上,肯定有些晚才回庄子。滷味厂房那边,春桃说人手够用,但部分香料快没了,让孙大柱今天就去长安城採买,別耽误了生產。” 福伯点头:“行,老奴记下了。” 程处亮又道:“酒坊那边,第一批货今天开始正式装坛出货。郑家那边自从上次派人拿了样品后,说反响非常好,催过两回了,先给他们送二十坛过去,后面按照供应合同来出货。如果单日產出有意外不够,也要记得留存货,不能全供应河南道了,咱长安城这边还要布局。对了,装坛的时候让苏文或者老周盯著,每一坛都贴上封条,写上日期和度数,別弄混了。另外联繫罈子供应商,让他们在罈子外印上显眼的区域標识。” 福伯一一记下。 程处亮想了想,又道:“製糖那边,郑平安说配方差不多了。让他別急著批量做,先把提纯和脱水的工序再试几遍,配方和实际產出稳定了再说。这事儿不急,咱们走的是高端,寧可慢一点,不能出次品。” 福伯点头。 程处亮正要再说,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有財小跑著进来,满脸喜色,手里攥著块灰白色的东西。 “东家!东家!成了!水泥成了!” 听到水泥成了,程处亮也不急著走了,翻身下马,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块,表面光滑,份量十足,敲起来梆梆响。 “这是刚弄的?” 吴有財连连点头:“对!这是前天晚上最后一窑,按最新的方子,石灰石七成,粘土两成,铁矿石粉一成,加上其他辅料,磨细了烧。烧出来的熟料再磨粉,按一份水泥、两份沙子、三份石子的比例拌水,经过一天一夜后,今早起来一看,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拿锤子砸了半天,愣是没砸动!” 程处亮接过来,一边听对方嘰里呱啦的说一大堆,一边掂了掂那块“石块”,又看了看断面,心里有了数。 “配方稳定了吧?” 吴有財道:“稳定了!试了七八窑,就这一窑效果最好。方子都有记录,后面就好办了。” 程处亮点点头,又问:“以目前的规模,批量生產的话,一天能烧多少?” 吴有財掰著指头算了算:“要是原料跟得上,一天烧个几百斤不成问题。要是把窑再改大点,上千斤也能烧。” 程处亮心里飞快地算了算。 一天上千斤水泥,一个月就是三万斤。 如果只考虑庄子用,盖房子、修路,是够了。 可想要大规模修建,甚至对外售卖,还差得远,看来还得扩大规模。 他正要开口,吴有財又道:“东家,方子是定了,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吴有財挠挠头:“原料的问题。粘土好办,河边有的是,短期內够用。铁矿石粉也不难,长安城里有卖的。可石灰石……”他顿了顿,“石灰石市面上不多。那些石灰窑都是自己采自己烧,不往外卖原料,大批量的只有那几个官窑有。咱要是想大批量烧水泥,石灰石恐怕跟不上。” 程处亮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道:又是原材料问题…… 自己手上的资源还是不太够,土地,水,矿產,能源……各类资源都缺。 任重而道远啊! 他看了看手里的水泥块,又看了看吴有財:“石灰石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你先把手头的事儿理一理,儘量扩大,算算批量生產的產出比,每吨需要多少的材料,列个单子给我。” “蹲?” “不是那个蹲,是吨,重量单位,一吨就是两千斤。看来回头还得给你们安排上上夜课,恶补一下必要的知识。”程处亮说著在地上写了写。 “行,二郎君,小的明白了。”吴有財应下,转身去了。 程处亮正要上马,福伯在旁边又道:“对了,二郎君,昨天赏的那五百亩地,老奴带人去摸清楚了。您要不要听听?还是等您回来再说?” 程处亮看了看天色,见时间还早,又看了看福伯从怀里掏出的图纸,想了想,道:“你说吧。” 福伯把图纸摊开,指著上面標註的线条道:“这片地从郑家庄南边开始,一直延伸到终南山脚下,整整五百亩。老奴让人丈量过了,良田大概一百二十亩,就在瀵河边,浇地方便。坡地有两百亩,地势高些,但应该都能开垦。剩下的全是山地,还连著几座大小不一的山头,土少石头多,种不了庄稼。” 程处亮问:“那几座山头,探查清楚了没,什么情况?” 福伯道:“老奴让人分別上去看了,石头不少。而且奇怪的是,石头的顏色都不一样,有青灰色的,有黄褐色的,还有带铁锈红的。老奴按照您的吩咐,让采了几块回来,在库房里放著。” “拿来我看看!” “好,老奴这就去取。”福伯当即转身去取。 片刻后,福伯取来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和各种各样的碎石。 程处亮拿起一块青灰色的,掂了掂,又看了看断面,石头质地紧密,断面光滑,是上好的石料。 他又拿起那块黄褐色的,捏了捏,有点酥,像是某种矿石。 接著拿起那块带铁锈红的,发现这像是铁矿石。 还有一些被晒乾的黏土块儿。 这些好像都是烧制水泥的材料。 这……这是上天眷顾吗!? 程处亮眼前一亮,问福伯:“这些石头,都是在咱们新赏的地里采的?” 福伯点头:“就在那几座山头上。青灰色的石头最多,满山都是。黄褐色的少些,在山腰上有一片。铁锈红的最少,只在山脚有几块。不过都是表层,老奴没让人深挖,所以也不確定储量。” 程处亮心里盘算起来。 青灰色的石头,可以当建筑石料。 黄褐色的,得找人看看是什么。 铁锈红的,十之八九就是铁矿石,正好烧制水泥用得到。 黏土貌似也有。 也就是说,烧制水泥的其他材料基本能解决,除了石灰石。 问题是,大批量的石灰石怎么搞呢? 他问福伯:“这些石头里,有没有能烧石灰的?” 福伯摇摇头:“这个老奴不清楚他们有没有仔细查探,且他们都对这些石疙瘩不懂,不清楚是否有如二郎君所说的,估计得问问烧石灰的师傅。” 程处亮点点头,把那几块石头放下。 水泥的事儿不著急,回头再慢慢研究。 大不了就花钱买石灰石矿山,自己开採。 这些天他也抽空將大唐这方面的律法读了读。 別说这些杂七杂八的矿產了,就连他记忆中的盐铁,眼下貌似都不限制,而且盐还没税! 可能现在唐初,很多律法都还没有开始施行,这对他来说,就很爽了…… 不过虽然没限制,但这些资源所在的地盘,大多数都被朝廷和那些大家族掌控了起来。想要获得也不容易,花钱也不一定买到,尤其是金银铁铜矿。 除非自己去探,探出新的买下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福伯,我先走了。庄子上的事儿您盯著点。” 福伯应下:“二郎君放心,老奴省得。” 程处亮翻身上马,侯三也跟著上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庄子,沿著官道往长安城方向奔去。 第61章 入宫谢恩 长安城,皇城。 程处亮在宫门口下了马,把韁绳递给侯三:“三儿,你在这儿等著,我自己进去。” 侯三虽然也知道自己进不去,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二郎君,您一个人……” “怕什么?”程处亮笑了笑,“我是去谢恩,又不是去砍头。” 说完又补充一句,小声道:“再说了,进了这皇宫,陛下说要砍你头,你也只能把脖子洗乾净等著。” “额……二郎君,入宫后,还是要慎言慎行吶!”侯三瞪大眼睛,连忙打断。 “切,瞧你这胆量。还军伍之人呢~” 他笑了笑,整了整衣裳,朝宫门走去。 门口站著几个禁军,看见他过来,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上前一步:“站住。什么人?” 程处亮从袖子里掏出爵位的告身,递过去:“卢国公府次子程处亮,蒙陛下隆恩,受封县男爵位,奉旨入宫谢恩。” 校尉接过帖子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恭恭敬敬道:“原来是程二郎君,程县男请稍候,末將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中年宦官从里面走出来,穿著深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脚步轻快。 他上下打量了程处亮一眼,拱手道:“可是程县男,程二郎君?咱家张阿难,奉陛下之命来引路。请隨咱家来。” 程处亮拱手:“有劳张內侍了。” 张阿难在前面走,程处亮在后面跟著。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重重殿。 皇宫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走了好一会儿,还没到地方。 程处亮看了看四周,高墙深院,安静得有些压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快走两步,与张阿难並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不著痕跡地递过去:“张內侍辛苦了,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张阿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笑道:“程县男客气了。咱家当不起。” 程处亮把荷包塞进他手里,笑道:“张內侍別客气。小子头一回进宫,什么都不懂,还请您多指点。” 张阿难不著痕跡地捏了捏荷包,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顺手收进袖中。 “程二郎君,太客气了。您不仅是程县男,还是程大將军的次子,咱家就一宫里的宦官,可指点不上。” 他嘴上这么说,却是放慢脚步,与程处亮並肩走著,面带微笑压低声音道,“陛下今儿个心情不错,您无需紧张。” 程处亮心里一松,笑道:“多谢张內侍提点。” 张阿难又道:“陛下刚才还在问您呢,说程知节的儿子,到底长什么样。程將军今儿个不在,小朝会一结束,就去军营了。” 程处亮点点头,又问:“张內侍,陛下今儿个见了什么人吗?这会儿还有其他大臣在不?” 张阿难道:“小早朝散了之后,陛下见了房僕射,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一直在批阅奏章,等著您了。” 单独召见吗? 程处亮心里有数了。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座殿前。 张阿难停下脚步,回头道:“程二郎君,陛下在里头等著呢。您稍候,咱家去通报。” 程处亮点点头,站在门口等著。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张阿难推开门,示意程处亮进去。 程处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內比外面暗一些,但收拾得很乾净。 御案上摆著几摞奏章,旁边放著一杯茶汤,还冒著热气,就是味道闻著有些怪怪的。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程处亮一眼,目光落在那身青绿色的朝服上,又看了看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忽然笑了。 “嗯,这一身穿在你身上,倒是比你爹那憨货穿著好看,也顺眼得多。” 程处亮上前几步,撩起袍子跪下:“臣程处亮,叩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摆摆手:“起来吧。朕今天叫你来,不是看你磕头的。” 程处亮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李世民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著他:“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程处亮抬起头,目光与李世民对上。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嗯,確实不像知节。你比你爹长得秀气多了,眉眼也像你娘裴氏。” 同样的,程处亮也在打量眼前这位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李世民。 对方身著赭黄常服端坐案前,身形挺拔精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眉宇间透著睥睨天下的霸气与杀伐决断的威压。 这並非养尊处优的君主,而是一头蛰伏的猛虎,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前世的程默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面对面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高中时期到学校视察的县长,和大学的导师了。 程处亮稍显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乾笑了一声。 李世民又问:“你那个庄子,现在有多少人了?” 程处亮道:“回陛下,工人正好三百人,加上家属和庄子的佃户,將近一千口人。” 李世民点点头:“一千口人,一天光吃饭就不少粮食吧?每日消耗怕是不小,你支撑得住?” 程处亮道:“每人每天一斤粮,一天就是一千斤。加上工钱、材料,一天开销大概二三十贯左右。” 李世民眉头微微挑起:“二三十贯?这可不少。你那个滷味买卖,一天能赚多少?” 程处亮有些保守地回答道:“日流水百余贯,毛利……有將近五六十贯。刨去其他运输、销售等各类开销成本,现在每天还能剩一些。”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倒是会算帐。” 程处亮嘿嘿一笑,谦虚道:“陛下谬讚了。臣就是……瞎琢磨。” 李世民笑了:“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么多名堂,那你要是认真琢磨,还得了?” 程处亮訕訕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朕听玄龄说,你那个庄子上,流民干得挺好。有活干,有饭吃,还不闹事,人人笑口常开。朕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处亮想了想,道:“陛下,臣也没別的法子。就是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吃饱饭。人有饭吃,有盼头,就不会闹事。” 李世民转过身,看著他:“就这么简单?” 程处亮点头:“就这么简单。” 第62章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李世民顿了顿,问道:“朕听闻你给那些工人的工钱,是別人的三倍之多,你为何如此做?这也是朕的不解之处。” “是的,其实吧,按照正常的商业行为和经商模式,其实给跟长安城那些商贾一样的工钱也可以。甚至应对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臣就算开市场价五成的工钱也能轻鬆招到人。” 程处亮笑著点头,接著话锋一转,一脸大义凛然地说: “但是,臣身为国公之子,本就不缺钱,吃穿用度不愁,因此做买卖不为赚钱。之所以开那么高的工钱,一来是见不得庄子上的那些人日子过得太苦,吃不饱穿不暖的。再则高工钱也能最大限度调动他们的劳动积极性,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臣干活。今后还打算让他们给臣在庄子修个度假大庄园之类的,能住得更舒坦。” 李世民一直盯著程处亮的一言一行,满意地点头道:“嗯,做得不错。身为国公之子,不骄不躁,念百姓之疾苦,舍利让民,这是好事。不过,朕倒是觉得你这么做有些不太妥当,有些急於求成了。” “哦?陛下有何高见?”程处亮也不虚,笑著反问道。 “你大可开正常的工钱,或者稍高点的工钱,然后將剩余的钱拿来招收更多的人,发展更多的產业。有了更多的產业,又能招更多的人,如此良性循环下,不是更好?” “陛下说得有道理。”程处亮笑了笑,转而又道:“不过,站在经商者的角度,给手底下工人发高工钱,好处还是很多的。” “哦?愿闻其详。”李世民轻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既然陛下要听,那臣就详细说说。给工人开高工资的核心好处,臣简单指出五点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一,留人稳岗,降低成本。高工钱,员工流失率会大幅下降,减少招聘、培训、新人试错的直接成本。老员工技能熟练、经验足,生產效率和產品质量更稳定。 第二,提升效率与產出。高工钱能提升员工的工作积极性,员工更愿意主动干活、少摸鱼——咳,摸鱼就是偷懒的意思。如此一来,员工们责任心更强,次品率、工伤率甚至工具损耗率都会降低。 第三,吸引优质人才。高工钱能招到技术更好、更靠谱的工人师傅,形成团队良性循环。同时也能让企业——额,可以理解为程家庄,口碑变好,招工更轻鬆,不用长期缺人。 第四,减少管理內耗。员工满意度高,工人之间的矛盾、投诉、怠工、闹事情况会大幅减少。管理层不用天天盯人、补人、催人,能专注生產和管理优化。 第五,长期经营更稳。高工资会让员工归属感强,即便遇到某些特殊情况,员工也愿意和企业共渡短期难关,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稳定的团队能支撑企业扩產、赶订单,提升市场竞爭力。 简单说:表面多花钱,实际省成本、提效率、稳团队,是长期划算的经营选择。” 程处亮说完,带著真诚的笑容看著李世民,心里却在嘀咕:玛德,要不是为了福报点,傻子才会真给这么高的工钱。老子这算不算强行给自己找理由? 而反观对面的李世民,整个人都被惊得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话。 这一段白话,乍一听像是在强行解释,是在讲歪理,可仔细一琢磨……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经商之道竟有如此高见,做事如此深谋远虑!” “陛下过誉了,臣也是看得多,想得多。有时候多站在那些流民和佃户的角度想一想,问题和解决方案自然也就有了。” “话虽如此,”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可朕在朝堂上听那些人吵来吵去,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人说出钱,有人说放粮,有人说遣返原籍。可谁也没拿出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著程处亮:“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程处亮心里一动,眉头微挑。 他知道,这恐怕才是陛下今天叫他来,想要见见他的真正目的。 他想了想,道:“陛下,臣觉得,那些大臣说的法子,都有道理。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李世民挑眉:“什么事?” 程处亮道:“流民是人,不是牲口。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能活一天。可明天呢?后天呢?未来呢?”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程处亮继续道:“臣的法子,是让他们干活。有活干,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买粮食、买衣服、养家餬口,落地生根。他们有了盼头,有了对未来的憧憬,就不会闹事,甚至会尽全力守护这一份工作。” 李世民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朕明白。可如这般想的商贾很少,如你这般弄出別人想不到的滷味,並快速扩大规模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光靠你一个庄子,又能安置多少人呢?” 程处亮眨巴眨巴眼,笑道:“陛下,臣的庄子,现在能安置一千人。可要是扩大规模,扩大地盘,还是能安置更多滴。” 李世民看著他:“你想怎么扩大?” 程处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臣前些日子也算过一笔帐。一个普通工人一天能给臣创造的价值,大概两百文左右。臣给他一百文,留一百文做利润。这利润,臣拿来买材料、扩大规模、再招人。虽然自己没剩多少,但这一圈下来,所有人都受益,尤其是跟著我的这些工人。” 李世民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 程处亮道:“臣的意思是,商业不是简单的买卖。商业是让钱流动起来。钱不动,就是一坨死物。钱动了,就能生钱,能带动经济。”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得轻巧。可长安城外,还有两万五千流民。朕拿什么让他们动?” 程处亮不说话了,知道这才是陛下眼下犯难的事情。 李世民看著他,缓缓道:“朕让房玄龄去你庄子上看,不是隨便看看。朕想知道,你那套法子,能不能用在別处。” 程处亮心里一跳,心中暗道:希望这个李二不要糊涂和目光短浅到让自己將滷味秘方交出来…… 第63章 谈条件,签合同? 见李二没开口继续说,他想了想,道:“陛下,臣的法子,可以用在別处。但还是有几个难处。” 李世民道:“说。” “首先,也是最主要的,要有足够大、足够多的產业和利润,来支撑工钱。说白了就是要有钱。同时这种產业还得是可持续性的。” 程处亮继续道:“还有就是主事之人不能假公济私,不能以赚钱为主要目的。当然也不是一点不赚,而是要合理。可商人都是精打细算的,所以很难很难。而当官的又不许经商,也不能经商,这就是矛盾点。” “……” 一系列的难处说完,李世民脸上的忧愁更浓了。 “如此说来,倒是没那么容易复製。可眼下流民之事又迫在眉睫,这……”李世民嘆息,看著程处亮,问道:“那要是如你先前所说,你那程家庄的產业扩大规模呢?能否將这两万五千流民安置妥当?” 程处亮心里一颤,脸上却平静道:“回陛下,理论上倒是能,就是有些条件不允许!” “什么条件不允许?你给朕说说。”李世民追问。 …… 程处亮深吸一口气,知道该亮底牌谈条件了。 “陛下,臣目前急需两样东西。第一,矿產。臣试製水泥,需要石灰石、粘土,还有一些別的辅料。市面上零散购买,品质不一,价格也贵。” “石灰石,黏土……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缺之物,朕记得朝廷有不少。” “是的,陛下,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矿產,若是陛下愿意支援臣一些,臣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程处亮笑道。 “你想朕如何支援?再赐给你一些矿山?”李世民平静地说道,但语气有些复杂。 程处亮摇头:“不,臣就是想请陛下允准,让臣租赁长安城周边的这些矿场,自行开採。臣不要矿山,也不要长期许可,就……就给臣一年免租金的自主开採权。” “免租金自主开採权?” “对的,俗话说,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餵草,这免去的租金,就当是朝廷安置流民的费用好了。” 李世民思索片刻,也觉得这理由恰当,想来那些大臣得知后也不会反对,便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就一年?” 程处亮点头:“对,一年,够用了。” 李世民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用几个无关紧要的矿场,换两万五千流民的安置费用? 程二郎啊程二郎! 亏得朕刚刚还夸你对经商之道颇有见解呢。 这买卖做得,朕晚上做梦都要笑醒! 於是乎,李世民笑了:“哈哈,行,这个朕可以答应你。” 对面的程处亮听到李世民答应,心里同样乐开了花。 李二啊李二! 你就笑嘛,看你回头笑不笑得出来。 老子有系统在手,一年能采的量,怕是够用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 不过心里高兴,表面上还是得保持平静,老老实实道:“谢陛下!” “还有呢?你方才说了两点。” “第二点,就是土地。”程处亮继续道,“臣的庄子现在有一千多亩地,可大部分要种粮食、种菜。想要安置两万多的流民,同时保证给他们提供工作,地方肯定不够。” “行了,你直接说,想要哪里的地。” “臣想请陛下將城南那片荒坡暂借给臣使用。” 李世民问:“多大?” 程处亮道:“臣粗略估算了一下,要把两万多流民安置妥当,建作坊厂房、盖房子、修路、种地,修必要的配套建筑……少说也要一万五千亩。” 李世民眉头皱了起来:“一万五千亩?你可真敢开口。长安城周边的地多贵,你想必也清楚。” 程处亮连忙道:“陛下,臣要的不是那些位置好的良田好地,而且城南那片荒地许多都与神禾原差不多,本就荒著。臣也不是白要。臣想跟陛下定个章程,就以一年为期。” 李世民来了兴趣:“怎么说?” “一年之內,臣把这两万五千流民全部安置好,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再用半年,让他们安居乐业,不闹事、不逃亡、能养活自己。一年之后,若这些人都稳住了,安居乐业,踏实过日子,这片荒地就作为赏赐正式给臣。若臣做不到,陛下收回便是,臣投进去的钱,一文不要,绝无怨言。”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一年?时间太长了。等到了秋收,下面各道的税收送来,这流民之事便可解了” “啊,那这,要不……”程处亮无奈耸肩,刚要开口,李世民打断道:“半年!朕给你半年时间安置,留半年时间观察以免你糊弄此事。若是一年后能如你所言,那些流民安居乐业了,便依你所言。届时朕便將这地赏赐与你。” “半年吶~”程处亮面露难色。 “怎么?办不到?若是办不到,那朕让你安置流民这事便作罢,朕另作他法。” 程处亮在心里权衡再三,虽然有挑战,有风险,可利润是真的大啊! “行,这活儿,臣接了!” 李世民见他答应,忽然笑了:“一万五千亩荒地,一年免租开採权。你倒是会算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著手望著外面。 “程处亮,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程处亮垂手站著:“臣不知。” “因为朕看过了玄龄写的关於你那个庄子的奏摺。”李世民转过身,“玄龄也跟朕说了很多。朕也让人去打听了。你那个庄子,確实不一样。那些流民,有活干,有饭吃,脸上有笑。他说在长安城外,看到的基本全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人。可在你庄子上,他看到的是人,活生生的人。” “朕要的,是天下百姓都能过上这种生活。” 程处亮没说话。心中暗道:哪个上位者不是这样想的?但基本很难实现。 即便是后世那般发达的社会,同样有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同样有被贪官污吏迫害的百姓。 想法是美好滴! 李世民继续道:“朕今天答应你,不是因为你爹是程知节,也不是因为你那套歪理说得好。是因为你確实做出了样子,朕看好你。朕觉得,也许你能做到。” 他走回御案前,看著程处亮:“一万五千亩荒地,一年免租开採权。朕给你。但朕需要再跟你强调一下条件。” 程处亮道:“陛下请说。” “第一,半年之內,朕要看到两万五千流民全部安置妥当。朕会派人去查,谁要是跑了、饿死了、闹事了,都算你的。” 程处亮点头:“臣明白。不过有一点,要是流民被挖走,或者自愿离开,臣可不能保证哦。” “这是自然。”李世民点头,继续道:“第二,一年之后,朕要看到这些人安居乐业。不跑、不闹、能养活自己。做到了,朕不仅会將那片地正式赐给你,还会给你加官进爵。” “做不到,通通收回。” 程处亮又点头应下。 “第三,”李世民顿了顿,“你最好不是在吹牛,两万五千人可不是小数目,朕希望你保持初心,继续善待他们。” 程处亮连忙道:“陛下放心,臣不像我爹,从不爱吹牛。”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呵~是吗?你是跟你爹不一样。你爹吹牛不打草稿,你是把牛吹上天还能圆回来。” 程处亮嘿嘿一笑,没敢接话。 李世民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了,就这么定了。明日朕便让玄龄去办,你抓紧准备吧。” 程处亮闻言,却没走。 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嘿嘿笑道:“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放下茶碗:“说。” “那个……臣做买卖习惯了,凡事立字为据,亲兄弟明算帐。有理有据好办事。所以,臣想跟陛下籤个合同。” 李世民一愣:“合同?” 程处亮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空白的纸,不是系统商城的a4纸,而是跟这个时代比较上档次的宣纸很类似的一种手工纸。他笑道:“陛下,可否借笔一用?” 李世民指了指案台道:“用吧!” 第64章 见皇后 程处亮刷刷几下,飞快写完,隨后笑著双手递上去:“我怕写甲方乙方容易搞混,就换了个写法,就是这样……把这些条件和细节写下来,双方签字画押。” 李世民接过那两张纸,展开一张看了看。 上面工工整整写著几行字: “立约人:大唐皇帝李世民、开国县男程处亮。 兹约定: 一、程处亮负责在半年內安置长安城外流民两万五千人,使其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再用半年,使其安居乐业,不逃亡、不闹事、能自食其力。 二、大唐朝廷將城南神禾原周遭荒坡土地一万五千亩暂借与程处亮使用,为期一年。一年期满,若程处亮完成上述安置之事,该荒地正式赐为程处亮永业田。若未完成,朝廷收回荒地,程处亮前期投入自负。 三、大唐朝廷开放城南部分官窑及矿场,暂借与程处亮开採水泥所需矿石及辅料,为期一年,免租金。一年期满,若程处亮完成安置之事,朝廷继续按需供应矿產;若未完成,则停止供应。 四、以上条款,一式两份,双方共同遵守,绝不反悔。 立约人签字: 大唐皇帝: 开国县男:” 李世民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处亮站在下面,心里有点打鼓。 他知道,皇帝跟臣子签合同,这事儿在大唐还没人干过。 但他就是故意的。 一来,他需要这个合同来確保自己的利益。一万五千亩荒地,他投进去的钱不是小数目,不能打了水漂。 二来,他也要让李世民知道,他程处亮做买卖,不管跟谁,都讲究规矩。 李世民抬起头,看著程处亮,表情有些微妙。 “你让朕跟你签合同?” 程处亮硬著头皮道:“陛下,臣做买卖就是这个规矩。不管是跟谁,哪怕是跟臣的爹,也要立字为据。亲兄弟明算帐,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才不伤和气。” “你这是怕朕反悔?” 程处亮连忙摇头:“臣不敢。臣是怕……臣要是做不到,陛下反悔了,臣也没话说。可臣要是做到了,將来万一有人嚼舌根,说陛下是隨口答应的,不算数。有了这张纸,谁都说不出来话。”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盯著程处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亲兄弟明算帐!好一个丑话说在前头!” 他拿起笔,在两张纸上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隨身的小印。 “拿去。” 程处亮接过其中一张纸,小心翼翼收进袖子里,咧嘴笑了。 “多谢陛下!” 李世民看著他,摇了摇头:“朕活这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跟人签合同。你这个小滑头。” 程处亮嘿嘿笑道:“陛下英明,一视同仁。” 李世民摆摆手:“行了,別拍马屁了,好好干。一年之后,朕可是要看结果的。” 这时候,一个小宦官走到李世民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就听李世民道:“皇后说也想见见你,你先去一趟吧。” 程处亮一愣,虽然也知道谢恩按照规矩是应该面见皇后,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免了的。 就像有些人谢恩,就连面圣都能省略一样。 听到是特意要见自己,他自然不能拒绝,隨即点头:“那臣先告退了。” 从偏殿出来,张阿难还在外面等著。 看见程处亮出来,他笑著迎上来:“程二郎君,可还顺利?” 程处亮点头轻笑:“顺利的,多谢张內侍关心。” 张阿难笑道:“那就好。对了,皇后娘娘在后宫那边,您跟咱家来。” “有劳张內侍了。” …… 两人穿过几道门,到了后宫。 后宫比前殿安静得多,也精致得多。 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偶尔有几个宫女经过,都低著头,脚步轻快。 张阿难把他领到一座殿前,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程处亮走进殿內,就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坐在上首。 她身著淡青宫装,面容端庄嫻静,眉目间透著书卷气与慈悲智慧。 她抬眼看来,目光温和而不失庄重,宛如空谷幽兰。 那份温柔中藏著坚韧,令人如沐春风。 在她旁边,站著一大一小两个小女孩。 不用猜,这位就是长孙皇后了。 他上前几步,跪下:“臣程处亮,参见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笑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程处亮站起身,依旧如见李世民那般,垂手站在一旁。 长孙皇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是个清秀的孩子。不像你爹那粗獷的模样。” 程处亮心说,怎么人人都这么说? 长孙皇后指了指旁边那个大些的女孩道:“这是长乐。” 又指著小些的那个:“这是豫章。” 李丽质八岁,穿著淡红色的裙子,梳著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看著程处亮。 豫章公主更小些,有些害羞地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著程处亮。 程处亮拱手道:“臣见过公主殿下。” 李丽质福了福身,脆生生道:“程家哥哥好。” 程处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长孙皇后道:“丽质前些日子胃口不好,吃了你庄子卖的滷味,倒是好了不少。本宫一直想谢你,今日总算见著了。” 程处亮连忙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公主殿下喜欢吃,是臣的福分。” 长孙皇后看著他,忽然道:“本宫昨日听陛下说,你那个庄子上,现在不光做滷味,还酿酒、製糖?” 程处亮点头:“回皇后娘娘,是有这些。不过有些还没上市开卖”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些流民,你是如何安置的?” 程处亮把刚才对李世民说的话,又简单说了一遍。 长孙皇后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陛下常为本宫说起流民的事,愁得睡不著觉。你能替陛下分忧,本宫很欣慰。” 程处亮笑笑,道:“皇后娘娘过奖了。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长孙皇后笑了笑,又问:“听闻你兄长此前也立了功?” 程处亮道:“回皇后娘娘,臣的兄长程处默,前些日子的確跟著李靖將军北伐突厥,听闻是立了些功。” 长孙皇后点点头:“你兄长的事,陛下跟本宫说过,也是个勇武的孩子。你们兄弟俩,一文一武,都不错。” 程处亮訕訕地笑了。 李丽质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程家哥哥,你那个滷豆皮,是怎么做的呀?好好吃。” 程处亮笑道:“这是臣的秘方,不能往外说。不过公主殿下喜欢吃,回头臣让人再送些来。” 李丽质眼睛一亮,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笑著点点头,李丽质顿时眉开眼笑:“谢程家哥哥!” 豫章公主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我……我也想吃。” 程处亮乐了:“都有,都有。” 长孙皇后笑著摇摇头:“行了,你们两个丫头,就別在这儿缠著了。程二郎,你且回去吧,陛下想必还在等你。” “臣告退。” 程处亮躬身告退,跟著张阿难又回到前殿。 回到偏殿,李世民已经换了个地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杯茶。 看见程处亮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程处亮坐下。 李世民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皇后跟你说什么了?” 程处亮道:“回陛下,皇后娘娘问了些庄子上的事,还问了臣家里的事。” 李世民点点头,忽然道:“方才听闻你那个水泥,能修房子修路,什么时候能拿来给朕看看?” 程处亮一愣,隨即道:“陛下要是想看,等臣回去了,让人立刻送些样品进宫?” 李世民摆摆手:“不用送进宫。待朕有空了,亲自去看看。” 程处亮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亲临,程家庄蓬蓽生辉。” “你倒是会说话。”李世民笑了:?“正好朕也去看看,你这个城南『活菩萨』是如何经营那程家庄的,如何管理那些流民的。听闻你还分了八个部门?朕的朝堂可才不过六部。” “咳~是...是有这么回事。”程处亮尷尬一笑,连忙恭敬地解释道:“臣就是瞎胡闹,为了方便管理和划分工作安排。手底下都是些泥腿子,哪能跟陛下手底下这些国之重臣们相比。臣……” “行了,看你那样子,刚刚跟朕討价还价的气势呢?你爹早年就一直跟著朕四处征战,拋开身份不谈,是情同手足的异性兄弟,你大可不必紧张。朕身为一国之君,岂能连这点容人之度都没有。” 程处亮挤出笑容道:“陛下宽宏大量,当年连魏秘书监都能启用並委以重任,足见陛下心胸之宽广。” 这点倒不是程处亮拍马屁,而是实话实说。李世民能这么出名,个人魅力还是有的。 “哈哈~你小子倒是性子直率,这事儿也用来拍马屁。”李世民大笑著,放下茶杯,看著程处亮: “今天跟你说的事,你记在心里。回去好好准备。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要地给地,要矿给矿,朕等著看你的结果。” 程处亮站起身,躬身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託。” 李世民见他起身,暗道这小子还挺机灵,居然还能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这察言之本事,倒是不比他老爹弱。 隨即点点头:“行了,去吧。” “臣告退~” 第65章 程府午餐 程处亮退出偏殿,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阿难送他到宫门口,笑道:“程小郎君,慢走。” 程处亮拱手:“多谢张內侍。” 他走出宫门,侯三还在外面等著,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二郎君,怎么样?” 程处亮翻身上马,笑道:“走,回去。有活儿干了。” 侯三一愣:“什么活儿?” “大活儿!”程处亮一夹马肚子,往前奔去:“回去再说!” 侯三赶紧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朝著卢国公府的方向前行 马背上,程处亮嘴角勾起一抹笑。 半年,两万五千流民?不,那不是流民,那都是我的工人。 为了福报点,干就完了! ———————————— 卢国公府內,內院正厅,餐桌上。 程处亮回到府上,正好遇上程家一大家子人在吃午饭。 桌上的菜,多以炒菜为主,蒸菜和汤羹为辅,非常之丰盛。 “好吃~”九岁的程处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口齿不清地称讚。 一手抱著程俊的崔氏,刚给才五岁的小女儿程云英夹完菜,瞪著程处弼一眼,教育道:“老三,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忘了,嘴里吃食咽下去再开口。你这若是不小心喷出饭来,让別人怎么吃?” “嘿嘿~知道了,娘。” 那边话音刚落,这边四岁不到的老五程处立吧唧吧唧地说道:“娘,这个牛肉炒蘑菇好吃,我晚上还想吃!” “行了,哪来那么多牛肉吃,吃羊肉,那粉蒸羊肉味道也好。”崔氏没好气道:“咱大唐严禁私自宰牛,今日这肉,还是你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准备留著明日设宴的。” 一旁吃得差不多的程处亮,见崔氏被几个小傢伙吵得没吃两口饭,还有个两岁的六弟非要缠著她,不让乳母抱,便放下筷子道:“娘,我吃得差不多了,六弟让我来餵吧。” 崔氏扭头跟见鬼似的看著程处亮,不可置信地问:“啊?处亮,你说啥?” “我说,让我来餵六弟,这开饭都快两刻钟了,娘你还没吃几口饭。”程处亮笑著,上前一把托起六弟程俊的腋下將其抱过来,继续道:“这些菜呢,都要趁热吃,尤其是那羊肉,凉了味道差很多的。” 还穿著开襠裤的程俊却是不识趣地挣扎道:“不......不要,俺要娘亲抱!” “啪!” 程处亮抬手轻轻打在他白花花的小屁屁上,教育道:“六弟,再胡闹,二哥可就要跟爹一样,拿鞭子抽咯?娘整日照顾你们这些小傢伙,已是够头疼的了,吃个饭也不知道消停点?” “哇~”委屈的程俊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他张开双手朝著崔氏挥舞著。 然而,边上的崔氏却像是被使了定身术似的,呆愣当场,一双带著明显眼角纹的丹凤眼直勾勾地望著程处亮,惊愕道:“处亮,你......”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二哥又没用力。六弟你乖乖吃饭,二哥一会儿给你摺纸飞......额,摺纸鳶玩儿,能飞很远很远的哦~“ 程俊听到有好玩的,立马哭声一收,扭头看著二哥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得先乖乖把饭吃了。” 程处亮笑著安慰道,这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崔氏,问道:“娘,怎么了?” 崔氏微微皱眉,眼中依旧带著极其复杂的情绪,感嘆道:“处亮,想不到你这回庄子上一月,还真是变了不少。当初你爹將你送庄子上去,娘还担心你不习惯,现在看来,倒是好事!” “哈,是吗?我也挺喜欢待在庄子上的。”程处亮打著哈哈,稍微一想,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有些没有代入原身程处亮的角色,让崔氏疑惑起来了。他连忙转移话题道:“娘,快吃吧,饭菜真要凉了。” “好好~娘这就吃!”崔氏双眸带著微弱的亮光,脸上带著姨母笑点头。 程处亮这才低头问道:“六弟,你要吃什么?” “二哥,那...那个,还要吃那个蛋。” “蒸蛋是吧?可以,多吃鸡蛋好长个儿。” “......” 饭桌上,一家子人欢声笑语的边吃边聊。当得知程处亮打算当晚就回庄子时,崔氏问道:“处亮,这么急著回庄子作甚?府上明日设了晚宴,为的便是庆祝你封爵,你多待一日再去庄子上也不迟。你爹不是说已经解了你的禁足嘛。” “娘,还得多等一天,孩儿想想还是算了。庄子上千余人呢,孩儿还得回去坐镇。” “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急著走,多待个一日两日的也无妨的嘛。明日你秦伯伯,尉迟伯伯他们都会来,你不是还要你爹帮你推荐那什么程家老窖嘛?你留下来陪著几位叔伯多喝两杯,亲自介绍不是更好?” 喝酒?自己这酒量,身体没强化前,跟几个五大三粗、武力值爆表的武將喝酒,喝多了跟他们称兄道弟乱说胡话倒是没什么,无非就是辈分乱套,大不了事后挨顿打。可万一到时候喝得要醉不醉的,迷迷糊糊地为了装逼来个大变戏法,隨手从系统里乱掏东西出来,那还不得玩完? 程处亮连忙摇头道:“娘,孩儿这次进宫面圣,可是从陛下那接了安置流民的任务的,皇命在身,耽搁不得。庄子上事情还多著呢。” 听到他搬出当今陛下,崔氏这才作罢没再继续劝,转而问道:“那需要娘给你准备些什么?你爹说你最近缺钱,要不娘让人从库房拉些过去?” “谢谢娘,不过前两日已经拉了五百贯,暂时不缺流动资金。”程处亮摆手,转而又说道:“不过孩儿倒是挺缺人的,尤其是信得过的。所以这次回来,也是想著再挑些人带回庄子。” “要什么人?管事?帐房先生,还是护卫?” “都要吧,前期没办法从那些僱工中挑出合適的管理人员,还是府上的人信得过些,护卫也可以多带几个。对了,还有丫鬟。孩儿这些时日的衣裳,都是庄子上的那些女子帮著洗的,打扫屋子还是我和福伯亲自乾的。” 崔氏笑问道:“要多少?” “三个机灵適合管事的,两个帐房,五个跑腿的,护卫...就找十个吧,凑二十个人。”程处亮说完,有些疑惑道:“对了,娘,孩儿还有一事不解。” “何事?” “孩儿身为国公之子,为何印象中没有丫鬟照顾?怎地身边全是些大男人?咱大唐的公子哥,都是这样的吗?” 崔氏脸色怪异,一副想笑又憋著,又带著些难以启齿的神態,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问,你十一岁前,是有丫鬟伺候的,可你小子......咳~娘都不知该如何说你!” “我咋了?娘你说话怎么说一半?”程处亮是真不知道为什么,原身的记忆片段,越久远的就越模糊。 “你想知道,回去问福伯去。行了!你如今也过了十五岁,身子也差不多长开,为娘还是给你安排两个水灵的丫鬟。”崔氏脸色怪异地摆了摆手,起身道:“你带俊儿他们几个去院子耍吧,为娘去给你挑人。” ...... 第66章 枕边夜谈 夜深了,甘露殿內灯火阑珊。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里拿著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长孙皇后从屏风后转出来,披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裳,手里端著一碗热茶。 “陛下,还在想程家那孩子的事?” 李世民放下书,接过茶碗,嘆了口气:“朕今天见了他,总觉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长孙皇后在他身边坐下,笑道:“陛下这话,臣妾也觉著。那孩子今日见臣妾时,举止得体,不卑不亢。丽质叫他『程家哥哥』,他愣了一下,笑得跟个大人似的。可转眼又答应给丽质送滷味送吃食,还说不光给丽质,连豫章也有份。你是没见当时他那个眼神和语气,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李世民摇头笑了:“这小子,倒是会收买人心。” 长孙皇后道:“臣妾倒觉得,他是真心的。看那模样,不像是刻意討好。” “朕不是说他討好。”李世民把茶碗搁下,“朕是说,他今天在朕面前说的那些话,的確不像是十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什么『钱要流动才能生钱』,什么『高工钱反而省成本』,一套一套的,朕都差点被他绕进去。” 长孙皇后掩嘴轻笑:“那陛下是被他绕进去了没有?” 李世民哼了一声:“朕又不是程知节那憨货。”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之后,李世民又嘆了口气:“不过这小子,確实有几分本事。房玄龄去他庄子上看过,说那曲辕犁、灌溉系统,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今天他又跟朕说,要搞什么水泥,比石灰结实,比青砖便宜,跟朕要地要矿。” 长孙皇后问:“那陛下答应他了?” 李世民点头:“答应了。他要矿,朕给他矿山。他要荒地,朕给他荒地。他还要一年的开採权,朕也给了。” 长孙皇后有些意外:“陛下这么大方?” “大方?”李世民苦笑,“他答应朕,半年之內,安置好长安城外那两万五千流民。” 长孙皇后愣住了。 “两万五千?”她声音都高了半分,“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真能做到?” “他说能做到。”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朕也知道,这有些为难他。可流民的事,朝堂上吵了快一个月了,谁也没拿出个能用的法子。朕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人饿死吧?”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是觉得,这孩子有那个本事?”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深邃:“朕今天跟他聊了一个多时辰。这小子说话虽然油滑,但句句在理。尤其是他说的那句——流民是人,不是牲口。给他们一口饭吃,能活一天。可让他们有活干,有钱赚,他们就能活一辈子。” 长孙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忽然笑了,“朕今天问他,为什么给工人开那么高的工钱。你猜他怎么说?” 长孙皇后摇头。 李世民学著程处亮的样子,一本正经道:“他说,第一,留人稳岗,降低成本。第二,提升效率与產出。第三,吸引优质人才。第四,减少管理內耗。第五,长期经营更稳——陛下您听听,一套一套的,跟背课文似的。”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这孩子,倒是有趣。” “有趣?”李世民摇头,“朕看他就是个小滑头。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朕多给他点好处吗?” 长孙皇后笑著问:“那陛下给没给?” “给了。”李世民也笑了,“不给他,他怎么帮朕干活?不过朕也说了,要是做不到,可是要罚的。” 长孙皇后道:“陛下就不怕他真做不到?”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朕倒觉得,他能做到。” 长孙皇后看著他:“陛下这么看好他?” 李世民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朕今天观察了他很久。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正。不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人。而且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顿了顿,又道:“朕还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今天进宫,穿的是新朝服。可他那双手——” 长孙皇后一愣:“手怎么了?” 李世民转过身,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朕的手,这些年不拿刀了,养得细皮嫩肉的。可他的手,虎口有茧子,指节粗大,不是拿刀磨出来的,怕是干活磨出来的。” 长孙皇后惊讶道:“一个国公府的公子,还能亲手干活?” 李世民点头:“朕也纳闷。后来问了张阿难,张阿难说他前几日便派人去庄子上打听过,这孩子刚到庄子的时候,就跟那些泥腿子一起搬石头、挖水渠、洗臭气熏天的下水,教那些人干活,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后来人多了,他才慢慢抽身出来管事。” 长孙皇后感慨道:“倒是个能吃苦的。” “所以朕才信他。”李世民走回榻边坐下,“一个能吃苦、有本事、还不贪心的孩子,朕凭什么不信?” 长孙皇后忽然道:“陛下,臣妾倒是有个想法。” 李世民看她:“什么想法?” 长孙皇后笑道:“这孩子,要是能招为駙马,倒是不错。” 李世民一愣,隨即苦笑:“朕也想。可你看看,襄城已经有了婚约,丽质才八岁,豫章她们更小。等他到二十,丽质也才十三,嗯……倒也不是不行,可丽质是嫡长女,朕捨不得。” 长孙皇后也嘆了口气:“是啊,太早了。要是再有个年纪合適的公主就好了。” 李世民想了想,忽然道:“还有一个人。” 长孙皇后一愣:“谁?” “城阳。”李世民道,“城阳今年五岁,比丽质小三岁。等他二十二三岁,城阳十二三岁,正好。”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陛下,城阳才五岁!您这就惦记上了?” 李世民也笑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朕就是隨便说说。这孩子到底怎么样,还得再看看。万一他半年之內真把流民安置好了,朕再考虑也不迟。” 长孙皇后点点头,又道:“陛下,您说他那庄子,真有那么好?臣妾听张阿难说,那边的人都叫他『活菩萨』。” 李世民笑道:“活菩萨?朕看他是活財神还差不多。一天一百文工钱,还管吃管住。长安城的掌柜都没他大方。” 长孙皇后也笑了:“那陛下明日去不去?” “去什么?” “去程家庄看看啊。您不是说要去看看吗?” 李世民想了想:“过些时日吧。先让他回去准备准备。朕突然去了,他手忙脚乱的,反倒不好。” 长孙皇后点头:“陛下说得是。” 李世民打了个哈欠,躺下来:“行了,睡吧。明天还有早朝。” 长孙皇后替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殿內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更鼓的声音。 李世民闭著眼睛,忽然又道:“观音婢。” “嗯?” “你说程知节那老货,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长孙皇后轻笑:“陛下不也生了承乾、青雀他们吗?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李世民想了想,也笑了:“也是。” ————————— 同一时刻,卢国公府,后院正房。 崔氏正坐在妆檯前卸簪子,程咬金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酒气,脸上还带著笑。 “回来了?”崔氏头也不回,“喝了不少吧?” 程咬金嘿嘿笑著,一屁股坐到床边:“不多不多,尉迟老黑来府上寻俺,便喝了几杯。那傢伙喝到好酒了还想喝。俺给拒了,说明日设宴再好好喝两杯,还让他把夫人和宝琳他们都带上。” 崔氏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算你还知道节制。明日请客的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备齐了。”程咬金摆摆手,“处亮那小子让人送来的酒和菜,还有个小厨子,手艺还真是好得很!比咱府上那些厨子强十倍!” 崔氏惊笑道:“是厉害,如今几个孩子都爱吃饭了。处亮这事儿做得不错。” “可不是!”程咬金来了精神,“那小子,知道府上设宴,还特地安排送来这些,懂事!尤其是那十坛程家老窖,嘿嘿~” 崔氏笑了:“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程咬金得意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崔氏白了他一眼,继续卸簪子:“你就知道吹。不过话说回来,处亮这回,確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程咬金一愣:“怎么不一样?” 崔氏放下簪子,转过身来:“今天处亮在府上吃饭,你猜他干了什么?” 程咬金挠挠头:“干啥了,他不都是吃了就跑了嘛?” “不是。”崔氏摇头,“他看俊儿缠著我,主动说帮著餵他。俊儿不干,他打了俊儿一下屁股,说再闹就拿鞭子抽。俊儿被嚇住了,连哄带嚇的,乖乖让他餵。” 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崔氏点头:“他还说,要给俊儿摺纸鳶玩。那模样,跟个大人似的。” 程咬金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打得好!这小子,总算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 崔氏没好气道:“你就知道打。不过说真的,处亮这回从庄子上回来,整个人都变了。说话做事,都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今天他还跟我要人,说要带回庄子上使唤。” 程咬金问:“要什么人?” 崔氏道:“管事的、帐房、护卫,还有丫鬟。说他那些衣裳都是庄子上妇人洗的,屋子是福伯打扫的。” 程咬金想了想,点头道:“应该的。福伯年纪大了,不能总干这些。丫鬟多挑几个水灵的,这小子也到了该有丫鬟伺候的年纪了。” 崔氏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处亮小时候的事不?” 程咬金一愣:“什么事?” 崔氏忍著笑道:“他十岁那年,你给他配了个丫鬟。结果这小子,把人家丫鬟的辫子系在椅子上,害人家摔了一跤。后来又往人家衣服里塞虫子,嚇得人家哭著跑了。连著换了三个丫鬟,都被他折腾跑了。后来十一岁那会儿,他因为好奇女子的身体,把人小丫头的肚兜褻裤给脱了,老爷你就不给他配丫鬟了,说这小子不配,尽折腾人。” 程咬金听完,哈哈大笑:“对!俺想起来了!那小子小时候就是欠收拾!小小年纪不学好。” 崔氏也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气:“不过这回,他是真长大了。今天跟我要人的时候,说话客客气气的,还说『娘辛苦了』。我听了都愣了一下。” 程咬金忽然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几日在朝堂上,房玄龄夸他。陛下也夸他。” 崔氏惊讶道:“真的?” 程咬金点头:“是啊,尤其前几日在庄子上,俺当时站在那儿听房玄龄夸讚他,都不敢相信。夫人,你说这小子,怎么就突然开了窍呢?” 崔氏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因为处默立功的事?” 程咬金一愣:“处默?” 崔氏道:“处亮以前不是老被人说『千年老二』吗?文不成武不就,比不上大哥。现在处默跟著李將军北伐立功,他是不是心里不服气,也想做出点成绩来?”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太对:“那小子以前,可从来没在乎过这些。” 崔氏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他大了。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好胜心起来了,也正常。” 程咬金点点头:“倒也是。” 他躺下来,盯著帐子顶,忽然道:“你说,俺要不要把老三老四也送去庄子上?” 崔氏嚇了一跳:“你说什么?” 程咬金道:“老三今年九岁,整天在家塾里不好好念书,就知道玩。老四也七岁了,跟他哥一个德行。俺想著,要不把他们也送到处亮那儿去,让他哥哥管管。” 崔氏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道理?处亮管庄子就够忙了,你还让他管弟弟?” 程咬金嘿嘿笑道:“那小子现在有本事了嘛。再说了,让老三老四去庄子上乾乾活,吃吃苦,总比在府里瞎混强。” 崔氏想了想,道:“先別急。等处亮那边安顿好了再说。他刚接了陛下的差事,忙得很,別给他添乱。” 程咬金点头:“行,听你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又道:“你说,俺当是把处亮吊起来打那一顿,是不是打对了?” 崔氏瞪他一眼:“你还说!要不是你打得狠,他能被送到庄子上?” 程咬金不服气道:“要不是俺送他去庄子,他能有今天?” 崔氏想了想,竟无言以对。 程咬金得意道:“所以啊,孩子不听话,就得打!老三老四要是不听话,俺也把他们吊起来抽一顿!” 崔氏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行了行了,睡你的觉吧!” 程咬金嘿嘿笑著,闭上眼。 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崔氏看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起身熄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想起白天程处亮抱著俊儿餵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卢国公府的屋檐上。 长安城的夜晚,很静,很静。 第67章 万恶的封建奴隶主义制度 时间倒退,夕阳西下,从侧方將神禾原印得一片金黄。 程处亮和侯三骑马走在前面,后面跟著三辆牛车。 车上坐著崔氏精挑细选的二十四个人,还有大包小包的行李。 远远看见庄子门口站著一群人——福伯、吴有財、刘老三、郑平安、苏文,还有几个庄户,都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福伯迎上来,看见程处亮从马上跳下来,连忙问:“二郎君,此行可还顺利?” 程处亮笑著拍拍袖子:“顺利,非常顺利。” 福伯一愣,没太明白,但见自家二郎君满面春风,就知道是好事。 侯三在旁边嘿嘿笑道:“福伯,您可不知道,二郎君今天可威风了!进宫见了陛下,还跟陛下谈成了好大一桩买卖!” 福伯眼睛瞪得溜圆:“跟……跟陛下做买卖?” 程处亮摆摆手:“回头再细说。这次从府上带回不少人,先把人安顿了。” 他转身朝牛车那边走去。 三辆牛车上的人陆续跳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在庄子门口,好奇地四处张望。 程处亮站在他们面前,清了清嗓子:“都到齐了?我先点个名。点到名字的上前一步,说说自己会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正是崔氏下午写好的名单,上面工工整整列著二十四人的姓名、年龄、入府时间以及品性能力等信息。 “管事——宋青。”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走出来,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透著精明。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拎著个小包袱。 “小人宋青,在府上外院管了六年採买,跟长安城的大小商號都打过交道。会算帐,会砍价,也能管人。” “不错。站到那边去。”程处亮点点头, “下一个,管事——孟长河。”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走出来,浓眉大眼,身板结实,走路带风。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短褐,腰间別著个水囊,乍一看像个武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人孟长河,在府上管了十年车马队。关內道、河南道、河东道的路都跑过,闭著眼都能走。会赶车,会修车,认得各处的驛站和客栈。” 程处亮眼睛一亮:“好,看来是个老司机了,以后运输队你多帮忙操心。” “是,二郎君!”孟长河大声回答道。 “管事——何安。” 又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走出来,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看著像个教书先生。 他穿著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著把摺扇,像个老书生。 “小人何安,在府上先是管了五年帐房,后来又被调任库房,管了三年。记帐、盘点、管进出,都熟。” 程处亮点头:“不错,仓储这一块儿今后也会正规起来。” 三个管事的点完,程处亮又念:“帐房——顾言、沈逸。” 先是一个四十来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走出来:“小人顾言,在府上管了十二年帐目,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万贯。珠算、帐本、盘点,都门清。” 接著是一个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出来:“小人沈逸,去年刚在府上学满出师,算盘打得还行,字也写得端正。” 程处亮笑道:“好好干。顾先生多带带他。” 两人一一应下。 “跑腿——许茂、周元、钱小乙、柳三、唐九。” 五个年轻人陆续走出来,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精瘦干练,眼眸明亮,一看就是机灵人。 五人分別做了自我介绍,各有各的强项。 许茂,二十一岁,个子不高,话不多,但眼神活泛,以前在府上负责送信跑腿,长安城的街巷闭著眼都能走。 周元,二十三岁,皮肤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前在车马队打下手,会赶车、会认路。 钱小乙,十九岁,长得白白净净,嘴甜会说话,以前在府上接待客人,迎来送往有一套。 柳三,二十二岁,身板结实,沉默寡言,但做事踏实,以前在库房搬货,力气大。 唐九,二十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跑起来比谁都快,以前专门负责送急件,一天能跑百十里。 程处亮看著他们,满意地点点头:“跑腿的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要眼明手快,要嘴严腿勤。你们五个都机灵人,我会作为储备干部培养,先跟著侯三,听他安排,隨时待命。” 五人齐声应道:“是!” 侯三在旁边嘿嘿直乐,挺了挺胸脯。 “护卫——韩虎、魏豹、熊威、马骏、石磊、铁柱、丁原、高进、周猛、赵平。” 十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依次走出来,个个身强力壮,站成一排,气势逼人。 领头的是韩虎,三十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褐,腰间掛著一把横刀,走路虎虎生风。 “小人韩虎,在府上当了六年护卫副队长,跟老爷上过战场,杀过突厥人。刀枪剑戟都使得,也会带兵。” 程处亮眼睛一亮:“好好干,今后主要负责带安保部的护厂队,不对,现在已经更名巡逻队。” 韩虎抱拳:“是!” 程处亮说完,低头继续看著手上的资料,念道: 魏豹,二十八岁,精瘦结实,目光锐利,以前是斥候出身,擅长追踪、潜伏、探路。 熊威,二十六岁,膀大腰圆,力大无穷,据说能扛起三百斤的石锁,擅长近身肉搏。 马骏,二十五岁,骑术精湛,擅使长枪,以前在府上管马厩。 石磊,三十岁,沉默寡言,但刀法精湛,是韩虎的副手。 铁柱,二十四岁,人如其名,铁塔一般,擅使铁棍。 丁原,二十二岁,年轻机灵,擅长暗器,袖里箭百发百中。 高进,二十七岁,沉稳老练,擅长护卫、布阵,以前在军中当过队正。 周猛,二十六岁,性格豪爽,擅使双刀,打架不要命。 赵平,二十三岁,身手敏捷,擅长攀爬、翻墙,是斥候出身。 九个护卫站成一排,气势十足。庄户们远远看著,纷纷咋舌。 程处亮也不禁感嘆,这大唐的护卫保鏢们,还真是个个身怀绝技,有真功夫的啊。这要放到后世,个个都是特种部队级別的。 “熊威,丁原,你二人加入我的亲卫队,也听侯三安排。韩虎,你带七个人充入安保部,先找张铁牛了解庄子情况,具体职位安排,回头开会通知。” “得令!”九人齐刷刷地吼道。 最后,程处亮目光瞥了一眼四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低头念道:“丫鬟——若兰、听雪、知夏、晚晴。” 四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她们穿著府上的青色衣裙,梳著双丫髻,都是二八年纪的女子,长得都挺水灵,但神態拘谨,低著头不敢乱看。 “你们四个,说说,都会些啥。我这单子上的信息不多。”程处亮问道。 领头的是若兰,圆脸大眼,看著挺机灵,福了福身道:“奴婢若兰,今年十六,以前在夫人院里伺候过两年,会梳头、会沏茶、会认字。” 她身旁那个叫听雪的女孩儿文静些,轻声道:“奴婢听雪,会针线、会绣花。之前一直在府上做针线活儿。” 接著名叫知夏的女孩儿,则是要活泼些,眼睛眨巴眨巴地直视程处亮,抿嘴笑道:“奴婢知夏,会做饭、会收拾屋子,屋子里的啥活都能干。” 最后一个晚晴最小,小身板躲在知夏身后,小声道:“奴婢晚晴,会……会暖床,会伺候人沐浴更衣,之前一直是雪娥小姐的贴身婢女。” “哦~原来是大妹的婢女啊,怎么娘还將你给要过来了。下次回府,雪娥还不得找我麻烦?”程处亮笑著开玩笑道。 “奴婢......奴婢不知,夫人是將府上丫鬟全都召集起来从中挑的。说......说我们是年纪合適,长得水灵~”晚晴有些害羞地回答道,毕竟这貌似是在自夸。 “嗯~確实一个个的都水灵,挺漂亮的。” 程处亮看著她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话说,他两辈子加起来,除了有次兄弟请他去过一次足浴,还没被人伺候过。 好像那次给他洗脚的技师,虽然也是个零零后,却也没有眼前这四个女子嫩。 真是万恶的封建奴隶主义制度啊! 【系统大大!她们四个的合同,薪水应该可以给高些吧!?前世那些个老师,哪个不是598,798服务一次的,她们这可是二十四小时服务。】 【驳回!宿主,请参考当前时代背景的薪水標准,上下浮动限制不可更改......】 谈判无效,程处亮轻咳一声道:“咳~那个……你们四个,回头找韩三娘安排住处。以后我屋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四人齐声应道:“是,二郎君。” 第68章 扩!能扩多大扩多大 夜幕降临,程家庄议事房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著几盘滷味、一壶程家老窖,还有几个粗瓷碗。福伯、吴有財、刘老三、郑平安、苏文、张铁牛、侯三等老人,加上新来的宋青、孟长河、何安、顾言、沈逸、韩虎,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程处亮坐在上首,端起酒碗:“今天是个好日子。一来,庆祝陛下封了我开国县男;二来,我从府上带回来二十四个能干的人,扩大了咱们的队伍;三来嘛——”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我跟陛下谈成了一笔买卖。”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张纸,眼神里又是好奇又是不敢置信。 福伯小心翼翼地问:“二郎君,您说的买卖……是跟陛下?” 程处亮笑著点头,把纸展开,念了一遍。 “立约人:大唐皇帝李世民、开国县男程处亮。 兹约定:程处亮负责在半年內安置长安城外流民两万五千人,使其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再用半年,使其安居乐业,不逃亡、不闹事、能自食其力……” 他念完最后一句“双方共同遵守,绝不反悔”,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老三张著嘴,半天合不拢:“东……东家,您还跟陛下签了合同?” “对,这么大的事,不签合同怎么行?”程处亮点头。 吴有財眼睛瞪得溜圆:“两万五千人?半年?” 程处亮又点头。 郑平安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地上:“师父,您这是……跟天子做买卖?” 程处亮笑了:“怎么,不行吗?”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东家,您这也太厉害了!” “跟陛下籤契约,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听说!” “程爵爷,您居然能跟当今陛下打交道,那咱这程家庄是要起飞啊!” 福伯没说话,但手都在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臣子敢跟皇帝签合同的。 可自家二郎君不但签了,还签得理直气壮。 他深吸一口气,问:“二郎君,陛下……没生气?” 程处亮笑道:“生什么气?陛下他有求......额,他签得比我还爽快。” 福伯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二郎君,您可真是……老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完,他学著这些天程处亮夸讚別人的动作,竖起大拇指道:“二郎君,您......真牛欢喜!” “什么牛欢喜羊欢喜的,我那些话你可以不学”程处亮摆摆手:“行了,別拍马屁了。合同签了,活儿就得干。接下来,我有几件事要安排。” ......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程处亮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那张地图前——那是福伯从县衙抄来的神禾原周边地图,虽然画得抽象,但大概能看明白。 “第一件事,水泥。”他指了指后山的位置,“吴有財,走之前让你统计的,水泥窑目前稳定日產具体多少?” 吴有財道:“回东家,若是算上加班工作六个时辰,日產一千两百斤没问题。原料足、人手够,再加窑,產量还能再扩。” 程处亮点头:“扩!能扩多大扩多大。水泥不光咱们自己用,以后还要卖。长安城那么多盖房子的,哪个不需要?” 吴有財咧嘴笑了:“东家放心,俺一定把窑烧旺!” 程处亮点头,转头看向福伯,说道:“福伯,你记一下,回头安排人外出探一探长安城方圆百里的大小山脉,遇到各种矿山,都要加入到收购清单中。这事儿抓紧些,等水泥面世,所用材料泄露,一些聪明的商人就会出手。” “好的,二郎君。老奴记下了。”福伯愣了愣,当即点头。 “第二件事,宿舍。”程处亮指向地图上庄子南边那片空白,“两万五千流民要安置,首先得有地方住。二期的五十间宿舍盖完,加上郑家庄那些房子,也才能住五百人,这远远不够。” 他看向刘老三:“老刘,你那边建筑队现在有多少人?” 刘老三道:“回东家,建筑队现在有五十来个人。” 程处亮想了想:“五十个人不够。接下来要招人,建筑队先扩到一百人,后面还会增加。接下来,给我全力修新型宿舍,这次可就不是临时宿舍了,全部用混凝土砌墙,具体图纸和规划的事,回头我会找你的。” 刘老三拍著胸脯:“东家放心,俺一定给您把事情办好!” “第三件事,招人。”程处亮看向福伯和宋青,说道:“两万五千流民,半年之內要全部安置。但咱们也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眼下庄子上已经有三百工人,加上家属近千口人。宿舍刚够住。” “宿舍修好一个阶段就招一批。”他顿了顿,道:“第一阶段,计划是先招两三百人。优先招有手艺的,尤其是木匠、泥瓦匠。招来之后,先培训,然后直接充入建筑队。” “老奴记下了。”福伯点头 宋青也连忙道:“二郎君放心,小人一定把好关。” 吴有財这时问道:“二郎君,如今工程建设部的人最多,尤其这建筑队,如今已经有不少的人了,都按组在分,若是再加人,这如何划分?” “这还不简单,今后人多了,我会划分建筑工程局,每个局负责多个项目,每个项目再分组,分队。建筑第一工程局,就简称程家庄一建。这些你不用担心,我正在设计工牌,相关的部门及职位细分都会公告出来。还有问题没?” “没问题了,二郎君行事还真是走一步看三步,小的佩服!” 程处亮摆摆手又道:“第二阶段,等宿舍盖得差不多了,再招五百人。这样咱们就有千把工人,规模就算是彻底起来了。”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在盘算:系统升到3级需要一千僱工,这批人招满,正好能升级。 “普通僱农招人的规矩不变。签契约,日薪一百文,包吃包住。试用期两个月,周薪。转正后月薪制,享有带薪休假。这些你们都清楚。” 眾人点头。 “第四件事,滷味。”程处亮看向何安和孟长河。 “何管事,你以前管帐房又管库房,帐目清楚。从明天起,你接手老孙负责滷味的原材料採购和成品库存。要保证原料不断,成品不积压。” 何安拱手:“小人明白。” 程处亮又道:“孟管事,你以前跑运输,路熟。滷味的运输和分销,交给你。长安城的分销渠道已经铺开了,但还不够。接下来,咱们要把滷味卖到关內道以外去。” 孟长河问:“二郎君的意思是……” 程处亮没有直接回答,心里却在盘算:滷味分厂的事,得等第一批人招上来、培训好再说。现在说出来,为时尚早。 他摆摆手:“算了,先把手头的做好,跟著熟悉一下庄子上的办事节奏。过些日子再说。” 孟长河点头应下。 “第五件事,酒和糖。”程处亮看向郑平安。 郑平安连忙站起来:“师父。” 程处亮道:“程家老窖那边,郑元已经拿了一批货,反应不用想,肯定不错。你那边要加快產量,不仅要供货,还要囤货,未来咱们目光不会光盯著长安。到时候会利用运输队,把酒运到周边州县去卖。” 郑平安点头:“徒儿明白。酒坊现在日產三十坛,还能再扩。” 程处亮道:“扩!还是刚刚那句话,能扩多大扩多大。白糖那边,你试得怎么样了?” 郑平安眼睛一亮:“回师父,白糖已经试成了。用蜀中运来的糖浆,经师父您给的法子再稍加调整,如今出来的糖雪白雪白的,比市面上的沙糖、石蜜强上十倍不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隨身带著的小纸包,打开,里面是雪白的细砂糖。 程处亮捏了一点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没有杂味,几乎跟后世小时候自己在小镇集市上买到的一模一样。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白糖的方子,你务必收好。这也是咱们的主要资金来源。接下来要大量生產,签订好原材料供应,儘快上市。” 郑平安激动得直搓手:“徒儿明白!” 程处亮心里盘算著:酒和糖一旦上市,钱財就不是问题了。 近十倍的利润,而且还都是高价值的商品,想不赚钱都难。 到时候別说两千人,就是两万人也能养得起。 “嗯,滷味只是咱们的基本盘,糖酒买卖,才是接下来咱们的主要资金来源,希望大家都牢牢记住,合同里可都是有保密协议和条款的。谁要是出去乱说,后果如何,不用我多说。” 刘老三最先站起身,信誓旦旦道:“二郎君放心,谁要是当咱程家庄的叛徒,小的亲自砍了他!大不了就是蹲牢狱或者一命抵一命。” “对,谁若是敢拖后腿,使绊子,那就是咱们全庄的敌人!” “......” 第69章 不带这么玩这么教的 看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愤,程处亮也没打断,一直到眾人安静下来,这才端起酒碗,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陛下给了咱们一年时间。一年之后,这两万五千流民要是稳住了,那一万五千亩荒地,光是土地就价值近五万贯,就是咱们的。要是没稳住——” 他顿了顿,笑道:“那咱们可就白干了。” 眾人鬨笑。 他举起碗:“来,今天高兴,大家都干了这碗酒。从明日起,咱们程家庄,要大干一场了!” “干!” 十几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香飘了满屋。 ....... 程家庄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但又跟以前不一样了。 侯三端著酒碗,凑到程处亮身边,小声道:“二郎君,您说那些流民,真能半年安置完?” 程处亮看著窗外的月光,笑了笑:“能。怎么,你不信?” 侯三挠挠头:“不是不信,就是觉得……两万多人,听著就嚇人。” 程处亮拍拍他肩膀:“怕什么?咱们有一年时间,有水泥,有酒有糖,还有陛下给的矿和地。这些都不够,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还有这个。” 侯三嘿嘿笑了,目光盯著自家二郎君那自信的笑容,他的脸上也总算有了一丝对庄子的信心。 若兰端著茶壶站在门外,听著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小声对身旁的听雪道:“咱们这位二郎君,可真是不一样。从前在府上好像不这样啊。” 听雪点点头:“嗯,確实不一样了,以前看著就是个紈絝,现在......现在好像越看越俊朗了。” “哎哟哟~还俊朗起来了。”若兰伸手在听雪的纤纤细腰上捏了捏,打趣道:“咋地,妹妹春心荡漾咯,要不你去问问晚晴妹妹,晚上跟她一起给二郎君暖床?” “若兰姐~”听雪羞红了脸娇嗔道:“不理你啦” 知夏这时也走来,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捂著嘴笑:“那些管事们,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 晚晴小声问:“咱们现在进去送茶吗?” 若兰想了想:“再等等。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进去。” 四个丫鬟蹲在门口,听著里面的热闹,也跟著笑了起来。 耳边时而响起瀵河水哗哗流淌的轻响,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水波摇曳,银光摆动,仿佛在给边上那寧静祥和的神禾原伴舞。 ———————— 长安城,卢国公府。 天色將暮,程府门口已经车水马龙。 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掛起,门房迎了一拨又一拨客人,嗓子都快喊哑了。 程咬金穿著一身崭新的紫袍,腆著肚子站在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了来了!秀儿,快进来快进来!” 名叫王秀的牛进达跳下马,一巴掌拍在程咬金肩上,笑骂道:“干嫩娘的,老程,你能別喊俺小名不?那是俺爹娘喊的,俺如今堂堂右监门卫大將军,这夫人孩子都在,不要面子的吗?” “嘿嘿~俺这么喊,不是显得亲热嘛。”程咬金嘿嘿直笑。 牛进达白了他一眼,没再討论这个尷尬的话题,问道:“你这府上多久没这么热闹了?请这么多人,摆几桌啊?” 程咬金得意道:“也不多,就是个简简单单的家宴,又不是办席。就五桌。厅里两桌,偏厅三桌!来来来,你跟老黑都坐主桌去,上主桌!” 牛进达哈哈大笑,大步往里走。 “知节!”秦琼从马车上下来,带著一家子人,面带笑容,“恭喜恭喜。” 程咬金连忙迎上去:“叔宝兄,嫂嫂,怀道,来来来,里面请!今儿个可是俺家老二送来的好酒,你得多喝几杯!” 秦琼一家人笑著点头,跟著往里走。 “程將军!”房玄龄从后面走来,身后跟著房遗爱,上前献上礼物道:“叨扰了。” 程咬金连忙拱手:“房僕射赏光,府上蓬蓽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房玄龄笑了笑,带著房遗爱进了府。 宾客陆续到齐,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主桌坐的是程咬金、尉迟恭、秦琼、李勣、牛进达,还有房玄龄和几个老兄弟。 偏厅两桌是武將家的孩子们,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另一边的偏厅里,崔氏正招呼著各家的夫人。 程处弼、程处立和別家几个大小差不多的半大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闹得鸡飞狗跳。 ...... 程咬金站在主桌旁,端起酒碗,嗓门大得像打雷: “诸位!今儿个请大家来,没別的事,就是庆祝俺家老二,程处亮,陛下封了他开国县男!从五品上!十五岁的男爵,我大唐头一份!”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更大了:“俺老程高兴!来,先干一碗!” 眾人笑著举碗,一饮而尽。 尉迟恭放下碗,咂咂嘴:“老程,这酒……真是你家老二酿的?” 程咬金得意道:“那是!程家老窖!怎么样?” 尉迟恭眼睛一亮:“好酒!比西域的葡萄酒还够劲!” 秦琼也品了品,点头道:“確实不错。入口辛辣,回味悠长。知节,你家老二这手艺,了不得。” 房玄龄端著碗,抿了一口,若有所思:“这酒若是拿到市面上去卖,怕是要抢破头。” 程咬金嘿嘿笑道:“房僕射说得对!俺家老二说了,这酒很快就会在长安城开卖,以后还要卖到全大唐,甚至西域去!” 李勣在旁边慢悠悠道:“老程,你家老二才十五岁,又是封爵,又是酿酒,又是安置流民……你就不怕他累著?” 程咬金一摆手:“累什么累?年轻人,就得折腾!不折腾怎么有出息?” 牛进达闷了一口酒,闷声道:“老程,你这话说得对。我家那几个小子,整天就知道在城里瞎逛,啥也不会。” 尉迟恭一拍桌子:“可不是!我家宝琳还比处亮大几个月,都十六了,连个正经事都没有!天天跟人打架,我都懒得管了!” 房玄龄看了房遗爱一眼,没说话,一副你自己去体会的意思。 程咬金得意洋洋:“所以说啊,孩子得管!俺家老二以前不也是混世魔王?俺將他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扔到庄子上让他好生反省,这不就出息了?” 尉迟恭眼睛一亮:“吊起来打?” 程咬金点头:“对!必须吊起来打!打完了扔出去,让他自己折腾!” 尉迟恭若有所思,看向旁边桌上的尉迟宝琳,眼神不善。 偏厅里,十几个少年围著两张桌子,吃得满嘴流油。 那边尉迟宝琳正埋头疯狂乾饭,忽然打了个冷颤。 等回过神想起程咬金刚刚说的话,脸立马垮得像便秘似的,心里嘀咕道: 程伯伯,咱好好吃饭,不带这么玩这么教人的! “哥,你尝尝这个,这个炒菜太好吃了!”尉迟宝琪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塞得腮帮子鼓鼓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感觉一会儿回去还有一顿......” 房遗爱也顾不上斯文,埋头扒饭:“宝琳哥,这个……这个炒鸡蛋也好吃!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秦怀道也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肥而不腻,软糯不柴,甜香浓郁,肉还能这样做?秦家的厨子只会燉,肥唧唧的,吃著腻得很。” 旁边李震,也就是李勣的儿子,也吃得停不下嘴:“是啊,处亮哪儿找的厨子?太厉害了!” 尉迟宝琳含糊不清道:“听说处亮的庄子上收了个退下来的御厨,这厨子是那御厨教的。” “御厨?”房遗爱瞪大眼睛,“处亮哥连御厨都收?” 尉迟宝琳撇撇嘴道:“那可不!你处亮哥现在本事大著呢!没听隔壁俺爹那桌聊天吗?十句有八句都在说处亮呢” 秦怀道放下筷子,忽然嘆了口气:“哎,处亮比我还小些,如今已经封爵了。这下好了,今后我爹天天拿他说我。” 李震也嘆气:“我爹也是。昨个儿就说处亮能安置流民、能酿酒、能种地,我什么都不会。” 房遗爱缩了缩脖子:“我爹也是……说处亮哥比我大一岁,比我强一百倍。” 尉迟宝琳一拍桌子:“谁不是呢!我爹刚才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齐齐嘆气。 “处亮那小子,害人不浅啊……”尉迟宝琳嘟囔道。 ...... 第70章 孩子不听话,就得打!吊起来打! 正厅里,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 尉迟恭喝得满脸通红,拉著程咬金的胳膊:“老程,你家老二那个庄子,在哪儿?改天我让宝琳去看看!” 程咬金道:“神禾原,城南三十里。想去隨时去!” 秦琼也道:“我家怀道也该去看看,跟处亮多学学。” 房玄龄点点头:“遗爱也该去。总在家里闷著,不是办法。” 李勣笑道:“你们都送儿子去,老程,你那庄子装得下吗?” 程咬金一挥手:“装得下!俺家老二说了,刚接了皇命,要安置两万多流民,还差这几个小子?” “两万多?你的意思是,陛下把流民安置的事儿,也交给处亮了!?”牛进达嚇了一跳,“老程,你没喝多吧?处亮才多大?” 程咬金得意道:“没喝多!这是陛下亲口说的,让俺家老二半年內安置两万五千流民!还签了那个契......对了,叫合同!” “合同?”眾人一愣。 程咬金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的抄本,往桌上一拍:“你们看看!俺家老二跟陛下籤的!白纸黑字,这个是抄本没盖印,原本在处亮那,上面还有陛下的印!” 眾人传阅,一个个目瞪口呆。 房玄龄拿著那张纸,看了又看,半晌才道:“陛下跟臣子签合同……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秦琼也看完了,感慨道:“知节,你家老二……胆子不小啊。” 程咬金嘿嘿笑道:“那是!俺老程的儿子,能差?” 尉迟恭把纸递迴去,忽然问:“老程,你家老二那个庄子,现在什么样了?” 程咬金来了精神,把庄子上见闻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曲辕犁、灌溉渠、水泥窑、滷味作坊、酒坊、糖坊……说到最后,拍著桌子道:“你们是没看见,上次俺跟房相去,那一排排木屋,整整齐齐!那些流民,一个个脸上带笑!比长安城里的百姓还精神!” 眾人听得入神。 房玄龄点头道:“程將军所言非虚,確实如此。” 秦琼感慨道:“知节,你养了个好儿子。” 程咬金得意地嘴都合不拢。 ...... 正说著,小顺子带著程府的那些大厨,端著一盘新菜上来,是红烧鱼。 盘中,先炸后烧的鱼身上,浇著鲜艷浓郁的酱汁,撒著翠绿的野葱花,香味扑鼻。 程咬金招呼道:“来来来,尝尝!这也是俺家老二手底下厨子教的,叫什么红烧鱼!” 尉迟恭夹了一筷子,眼睛瞪得溜圆:“这鱼……怎么做的?我家的厨子只会清蒸!” 程咬金得意道:“秘方!俺家老二说了,以后在长安城开酒楼,就用这些菜!” 房玄龄夹了一块,细细品味,忽然道:“程將军,令郎那个酒楼,开在哪儿?” 程咬金道:“就是原来那个太白居!郑家给俺家老二的那家,现在正在改造,过些日子就开业!” “太白居?”李勣惊讶道,“那可是西市最好的位置。” 程咬金嘿嘿笑道:“那可不!俺家老二说了,要把那儿改成全长安最好的酒楼!叫什么……程家食府!” 牛进达闷了一口酒,感慨道:“老程,你家老二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程咬金挠挠头:“这个……俺也不知道。可能是隨他娘?” 眾人哈哈大笑。 ...... 偏厅里,尉迟宝琳吃得肚子溜圆,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嘆了口气。 “这厨子的手艺,真是绝了。” 房遗爱也吃撑了,小声道:“你们说,处亮哥那个庄子,到底什么样?” 房遗爱想了想,又道:“我爹说,比长安城的各大坊街还热闹。” 李震摇头:“不可能吧?一个庄子,还能比长安城热闹?” 尉迟宝琳一拍桌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来了精神。 “对!去看看!”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太急了吧?” 尉迟宝琳想了想:“后天!后天一早,咱们去程家庄找处亮玩!” 房遗爱有些犹豫:“我爹能让我去吗?” 尉迟宝琳瞪他一眼:“你没听你爹刚才说吗?让你去跟处亮哥学学!你怕什么?” 房遗爱一想也是,点了点头。 秦怀道也点头:“我爹肯定同意。” 李震笑道:“那我跟我爹说,我也去!” 几个少年郎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正厅里,宴席接近尾声。 程咬金喝得满脸通红,拉著尉迟恭的手:“老黑,我跟你说,我家老二,那是真有本事!十五岁的男爵,你见过吗?” 尉迟恭也喝多了,大著舌头:“没见过!老程,你……你运气好!” 程咬金摇头:“不是运气!是……是管教!我跟你说,孩子不听话,就得打!吊起来打!” 尉迟恭连连点头:“对!打!回去我就把宝琳他兄弟俩吊起来打一顿!” 秦琼在旁边哭笑不得:“知节,你別教坏老黑。適当教育无妨,別真打。” 程咬金瞪眼:“怎么是教坏?我家老二就是打出来的!” “老程你就嘴巴嚼,你要是真狠狠打了,当初处亮被你赶去庄子不得在床榻上躺个几个月?能折腾出这些事来?” 房玄龄端著酒碗,笑著摇头,没有说话。 ...... 李勣也喝得有些忘事,眼珠儿转悠地忽然又问道:“老程,你家老二那个庄子,叫什么来著?” 程咬金道:“程...程家庄!神禾原的程家庄!” 李勣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程处弼和程处立几个小的早就跑累了,老六程俊也趴在崔氏怀里睡著了。 崔氏看著满院子的宾客,嘴角带笑,对旁边的妇人道:“处亮这孩子,如今算是给府上长脸了。” 那妇人笑道:“可不是嘛!十五岁的男爵,我大唐头一份!程夫人,您有福气。” 崔氏笑著摇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孩子自己爭气。” 偏厅里,尉迟宝琳打了个哈欠:“该回家了。” 房遗爱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说,处亮哥在庄子上,天天吃什么?” 尉迟宝琳想了想:“那肯定比咱吃的好。” 秦怀道笑道:“那还用说?没听程夫人说嘛,这程府的厨子都是从他那庄子喊来的,他那儿有滷味、有酒、有炒菜,听说还在做什么白糖。” 李震眼睛一亮:“白糖?那是什么?” 秦怀道摇头:“不知道。但听说是好东西。”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心里对程家庄更加嚮往了。 ...... 夜深了,宾客陆续散去。 程咬金站在门口送客,喝得东倒西歪,但精神头十足。 “老黑,慢走!改天再来!” “叔宝兄,路上小心!” “房僕射,多谢赏光!”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程咬金转身回府,腿一软,差点摔倒。 崔氏连忙扶住他:“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程咬金嘿嘿笑道:“高兴!” 崔氏没好气道:“高兴也不能这么喝。” 程咬金摆摆手,忽然问:“处亮那小子,怎么地没见人?” “老爷你喝醉了!?问什么胡话。”崔氏道:“他在庄子上忙,昨日不是就回去了吗?” “没醉,没醉!” 他摆手嘴硬的说著,走到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十五岁的男爵,俺老程的儿子。” 崔氏也笑了:“行了,別美了。赶紧回去睡觉。” 程咬金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往里走。 月光和厅內的烛光交织映在他身上,在晚风徐徐的吹拂下,影子手舞足蹈地欢快摇曳著。 第71章 享受伺候 这天午后,长安城南二十余里外的官道上,程处亮骑在马上,身后跟著侯三、吴有財和两个跑腿的年轻人,正往庄子方向赶。 “二郎君,今儿个可真是顺利!” 吴有財满脸堆笑,“那官窑的监丞听说咱们是奉旨开矿,二话不说就带著咱们把四个矿场都转了一遍。石灰石、粘土、铁矿粉,还有那寒水石,样样都足!甚至还能採石,这下,咱们是真不愁水泥材料问题了啊!” “当然,这次我可是皇命在身,有咱大唐陛下助力,这要是还缺,那就奇了怪了。” 程处亮点点头,嘴角带著笑意。 岂止是足,简直是富得流油。 尤其是那石灰石矿,一整座山都是,够他采几十年的。 铁矿粉虽然品相一般,不是纯铁矿,但烧水泥完全足够用了。 至於寒水石,在后世的说法也就是石膏,更是意外之喜,储量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老吴,交接的手续都办妥了的吧?” “办妥了!”吴有財拍了拍怀里,掏出一叠文书,“那位监丞说了,矿场里现有的人手,咱们可以接著用,只是……” “只是什么?” 吴有財压低声音:“那些人大多是服徭役的百姓,只有部分是朝廷招募的小工。徭役的百姓,按规矩是轮换的,基本干满一个月就走。朝廷招募的小工倒是一直在,但工钱给得低,一个月才五百文。” 程处亮皱了皱眉。 服徭役的百姓,干满一个月就走,这对他可不是好事。 好不容易教会了,人跑了,还得重新教。 “能不能跟朝廷商量,把人留下来?”他问。 吴有財摇头:“小的当时得知这个消息就问了,那监丞说徭役是朝廷定的,他做不了主。不过他说,要是咱们愿意出钱,可以跟官府和服徭役的百姓商量,让那些人『代役』,也就是帮別人服徭役。只不过这样,就不是免费劳动力了。需要付工钱。” “代役?就是代班嘛,给工钱没问题,反正招人干活都是要给钱的,”程处亮眼睛一亮。 “对。小的打听过,市面上代役的价格,一个月大概两百文。比重新招人划算。” “这么点工钱?不行!既然他们是服徭役,到期后就不归朝廷管,那乾脆问问他们,到期后要不要加入程家庄,签僱佣合同,工钱一样。那边有地方住,就不用额外安排住宿。招过来就是了。” “啊这...二郎君,就咱庄子开出的工钱,问都不用问,肯定愿意的。”吴有財愣了愣,又疑惑道:“只是二郎君,咱们就一年开採期,回头等时间到了,那这些签约的僱工.....” 程处亮嘴角一扬,笑道:“到时间就到唄。你还担心我没地方安排啊?放心,等一切步上正轨,我自己也会有矿產,不愁这些人没活乾的。我早在之前,就跟福伯说过,让他留意附近的山头矿区。等一年之期到了,我手底下的矿区不会少的。” “原来如此,二郎君还真是考虑得周全。” “行了,这事你去办。”他拍板,“跟县衙那边谈,把矿场里所有服徭役的人都召集起来问问。愿意到期后留下继续乾的,直接入职,不愿意的,也不强求,直接清退,我们支付代役的钱重新招人。” 吴有財咧嘴笑了:“二郎君放心,小的保准办妥!” “还有那些朝廷招募的小工,”程处亮又道,“问问愿不愿意入职,愿意留下的,按咱们庄子的標准来,日薪百文,包吃包住。不愿意的,发遣散费,让他们离开。免得到时候泄露咱们的开採技术。” “得嘞!” 程处亮点点头,不再说话,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四个矿场,石灰石、粘土、铁矿粉、石膏,要同时开採,需要的可不是几十个人能搞定的。 少说也要两三百號人。 这半年任务的第一步,就从这里开始。 ...... 回到庄子时,夕阳已经西沉。 程家大院,也就是原来的郑家庄宅子,在暮色中显出几分气派。 两进的青砖宅子,门口两个石墩子,院里两棵槐树,影壁上的砖雕还新著。 虽然程处亮嫌它不够气派,打算等水泥大批量出来之后推倒重建,但眼下住著,比神禾原那间茅屋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在前院门前下了马,侯三和丁原已经去安顿马匹,熊威跟在他身后,像座铁塔。 “二郎君回来了!” 若兰从正厅里迎出来,圆脸上带著笑,福身道:“热水备好了,您先洗把脸?” 程处亮摆摆手:“先不洗,我先把今天带回来的文书整理好,明早开会要用。” “是。”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程处亮穿过前厅,往后院走。 这宅子他让人简单改造过,前院办公议事,后院住人。 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过来。 知夏正在收拾床铺,听雪在窗边绣著什么,晚晴蹲在角落整理他的衣物。 三个丫鬟听见动静,齐齐福身:“二郎君。” “起来吧。”程处亮坐到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哈~这一天天的,忙得晕头转向,就没停过。” 奔波了一天,腿都有些发酸。 若兰端著茶进来,见他揉腿,小声道:“二郎君累了吧?要不要奴婢给您按按?” 程处亮一愣,看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又看了看另外三个,心里忽然有些微妙。 说实话,前世他是个程式设计师,996是常態,哪享受过这种待遇?这辈子虽然是国公之子,但原主那些记忆里,也没留下什么被丫鬟伺候的印象。 因此这两天他都拒绝了她们伺候和暖床的请求。 但是今天,他是真感觉有些累,於是点头答应下来。 “行,试试看。”他把腿伸出来。 若兰抿嘴一笑,蹲下来,轻轻给他捏腿。 手法不算专业,但胜在轻柔,一双温热的小手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轻,力道恰到好处。 “不错啊!若兰,你这手艺跟谁学的?”程处亮闭上眼。 “跟府上的老嬤嬤学的。夫人说,伺候主子,这些都要会。”若兰一边捏一边答,“二郎君,这个力道行吗?” “嗯,可以。” 知夏也凑过来,站在身后给他揉肩膀:“二郎君,奴婢也会的。奴婢给您按按肩。” 程处亮被她们一左一右伺候著,浑身舒坦,忍不住在心里感嘆: 这万恶的封建奴隶主义,还真他娘的享受。 不多时,晚晴端了盆热水进来,来到他面前蹲下,给他脱鞋袜,说道:“二郎君泡泡脚吧,奴婢听福伯说,您这几天脚上又磨出泡了。” 温热的水漫过脚背,程处亮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呼~舒坦!” 四个丫鬟围著他,捏腿的捏腿,揉肩的揉肩,泡脚的泡脚,还有听雪在旁边端著茶,隨时准备添水,都不用他伸手,想喝只需要张嘴。 感受著这不同的触感和按揉,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几个丫头,长得是又嫩又润又水灵。 若兰活泼,知夏爽利,听雪文静,晚晴乖巧……尤其是晚晴,蹲在地上给他洗脚,一张小脸被热水熏得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还时不时娇滴滴的从下往上抬头仰视著他…… 这想著想著,程处亮忽然瞳孔放大,坐直身子往后一缩,屁股微微后倾。 “二郎君?”若兰嚇了一跳,“奴婢弄疼您了?” “没...没有。”程处亮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把心里那点邪火压下去,“行了行了,你们都做得不错,都下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可是二郎君,您的脚还没擦……”晚晴怯怯地抬头。 “小事儿,我自己来!”程处亮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胡乱擦了擦,“你们先出去,没我吩咐先別进来。” 四个丫鬟面面相覷,不知道哪里惹了这位主子,不过见郎君並没有怒气,她们也就乖乖福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程处亮隱约听见若兰小声嘀咕:“二郎君是不是嫌弃咱们手艺不好?” 知夏压著声音:“別瞎说,二郎君是办正事的人……” 声音越来越远。 程处亮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一声。 咳咳~我这该死的道德底线,真下不去手啊。 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放前世还在读初高中呢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心念一动—— 【系统商城】 光幕在眼前展开,福报点余额:1680万。 这几天又结算了两次,僱工人数从一百五十八人涨到了三百人,加上预支的薪水,两次结算下来,他除了买一些必要的小玩意儿,都没怎么消费,余额一千多万点。 程处亮搓了搓手,开始搜索。 “採矿……找到了!” 【初级採矿技术包:80万点。包含露天採矿方法、矿井安全技术、工具改良法等......】 价格还真是不便宜啊! 但他现在也是財大气粗,眼都不眨一下。 “买!” 【矿石粉碎与筛选设备图纸:60万点。提高矿石加工效率,大幅节省人工......】 “买!” 【石膏精加工技术:45万点。製作缓凝剂,调节水泥凝固时间......】 “买!” 【白灰烧制技术:30万点。石灰石烧白灰,包含全套烧制工艺......】 “买!” 【黏土砖完整烧制技术:40万点。包含青砖、红砖、空心砖、实心砖等多种烧制工艺......】 “买!” 一连串提示音炸响,福报点哗哗往下掉。 程处亮看著光幕上整整齐齐的技术图標,忍不住咧嘴笑了。 就这几样技术,花了255万点,虽然不是一般的贵,但却非常值得。 他点开【初级採矿技术包】,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从怎么找矿脉、怎么打井,到怎么支护、怎么排水,甚至还有简易的通风设计。 虽然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有不少东西和资料暂时用不上,但光是那些安全规范和防范就值回票价了。 他又翻出【白灰烧制技术】看了看。 白灰这东西,比水泥简单多了。 石灰石烧一烧就能出,工艺不复杂,成本也低。 关键是,这玩意儿有现成的市场。 长安城里盖房子,哪个不用白灰? 修城墙、砌砖缝、抹墙面,都离不了。 要是他能把白灰的成本压下来,光是卖白灰就是一门好买卖。 而且,白灰烧好了,水泥的原料问题也解决了大半。 程处亮美滋滋地把所有资料收好,又打开【黏土砖完整烧制技术】。 青砖、红砖、空心砖……光是看图就让他心潮澎湃。 等水泥和白灰大批量出来,再配上这些砖,只要原材料充足,时间足够,他就能在城南这一万五千亩荒地上,盖出一座真正的“神禾原新城”! 他正做著美梦,门外传来若兰的声音:“二郎君可是还未睡?奴婢做了红枣枸杞羹,您今日还要不要吃宵夜?” 枸杞羹??? 这小丫头,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程处亮嘴角一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到半空。 “今天就不吃了,你们都去歇著吧。” “是......那奴退下了。” 脚步声远去。 不远处的偏房屋顶上,负责守卫的侯三靠在错层屋檐之下,目光从下方的庭院移向头顶的皎洁星空。 他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眼里却又带著些疑惑。 屋內,程处亮躺到床上,盯著帐子顶,脑子里还在盘算。 四个矿场,光是採矿就需要两三百人,光靠矿场原先那些人肯定不够的。 加上运输、粉碎、筛选、烧制……一条龙下来,怕是少说也要七八百人。 再加上滷味、酒、糖这些產业,庄子上现有的工人根本不够用。 还有那一万五千亩地,还没安排。 得抓紧招人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出发去视察那片荒地前,得儘快把这些事都安排下去。 第72章 住宿问题 次日,天刚蒙蒙亮,程家大院就热闹起来。 后院厨房里,知夏正蹲在灶台前烧水,晚晴在旁边打下手,听雪在准备早膳。 “知夏姐,二郎君昨儿个说要喝什么……咔..飞?”晚晴有些发音不是很標准地小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呀?” “我也不知道。”知夏摇头,“反正二郎君说了,用开水冲就行。东西在他书房的柜子上,你去拿来吧。” 晚晴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 不一会儿,她捧著一个奇怪的罐子回来,上面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认不全,但除去口字旁的加非二字倒是认识。 “加非,咔飞,应该就是这个吧?”知夏接过来,打开盖子,一股古怪的气味飘出来。 “好苦的味道……怕是比那药汤还难喝。”晚晴倒出来一丝丝,手指沾了点尝了尝,又皱了皱鼻子。 “別管了,反正是二郎君吩咐的,咱们照办便是了。”知夏按照郎君教的,倒了些黑色粉末进木杯里,衝上开水,快速搅了搅。 一股浓郁的焦香味瀰漫开来,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 早会时间,前院议事大厅,人陆陆续续赶到。 等福伯一行人到齐,又是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程处亮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一杯黑乎乎的液体,正端著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地喝。 那东西气味古怪,郑平安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想问又没敢问。 福伯则是没顾忌那么多,直接开口问道:“二郎君,老奴没听说您身体有什么不適啊,怎么大清早便喝药了?” 说完还不忘瞥了眼几个小丫头,作为过来人,他內心不禁嘀咕:这些伺候二郎君的丫鬟这才来几天,明明一个年轻气壮的壮小伙,怎地就大清早喝起药来了? “额…这不是药,是一种饮品。从西域弄来的,”程处亮看到福伯的眼神,没好气地放下杯子。 他也不想大清早的就喝咖啡,可没办法啊。 需要连夜手抄那些技术,这活儿没办法交给別人。也没人能接这活儿。 福伯一听又是西域的,顿了顿没再问。 隨后,程处亮扫了一圈眾人,问道:“人到齐了吧?” 点头道:“到齐了。” “行,那就开会。” 程处亮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正是昨晚从系统兑换的技术资料手抄本,说道:“先说第一件事。昨天我亲自带人去官窑矿场交接,四个矿场,石灰石、粘土、铁矿粉、寒水石,全都拿下了。” 他看向吴有財:“老吴,这四个矿场的开採,由你全权负责。” 吴有財连忙站起来:“二郎君放心,小的……” “先別急著打包票。”程处亮摆摆手,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这是採矿的法子,你拿回去好好研究。露天採矿怎么采,矿井怎么支护,排水怎么排,上面都写得清楚。另外,矿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谁要是为了赶工不顾死活,別怪我翻脸。” 吴有財双手接过那叠纸,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二郎君,这……这也太详细了!您这又是从哪弄来的?” “別光顾著看,回去再细看。”程处亮选择性地没听见问话,自顾自的说完又道: “那几个矿场现有的工人,愿意留下的都留下。那些服徭役的百姓,按照昨天我说的,入职的统一按咱们庄子的標准来,日薪百文,包吃包住。不够的人手,会从流民营里招。第一批招的三百人,优先充入矿场。” “三百人?”福伯嚇了一跳,“二郎君,咱庄子上现在的宿舍怕是不够。” “宿舍的事一会儿再说。”程处亮摆了摆手,继续安排,“周师傅,你那边水利工程队,暂时先停一停。你带几个人去矿场,帮著勘探矿脉、规划运输路线。这些活儿你熟。” 周中行连忙点头:“东家放心,俺一定把路探好!” “孟长河,矿產运输的事交给你。”程处亮看向孟长河,“四个矿场,每天要往外运大量的矿石和成品。你负责协调车队,保证物流通畅。需要多少车、多少人,你自己算,报给福伯。” 孟长河抱拳:“二郎君放心,小的跑了大半辈子运输,这事儿门清!” “韩虎,你从巡逻队里挑十个人,组建护矿队。”程处亮看向韩虎,“矿场那地方,鱼龙混杂,又不在庄子附近,万一有人打主意,不能没人手。另外,矿上的安全规程也要盯著,谁敢违规作业,直接拿下。” 韩虎站起身,声如洪钟:“是!” “沈逸。”程处亮看向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帐房,“矿场的帐目和统计,由你负责。每天进出多少矿石、多少成品,花了多少工钱、多少材料,一笔一笔都记清楚。月底匯总报给周先生。他会匯总给我。你刚来,对咱们的记帐法有不懂的,隨时可以问。” 沈逸连忙站起来:“小人明白!” “周先生,你辛苦一下临时加个任务。”程处亮又看向周文福,“这几天你从现有的工人里,挑一批有烧窑经验或者跟矿石打过交道的,组建专门的烧制队伍。白灰窑、水泥窑,都要扩。” 周文福点头:“包在老朽身上。” “还有。”程处亮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这是黏土砖的烧製法子,还有白灰的烧製法子。老吴,你安排人负责,等那边矿场开了之后,粘土和石灰石要优先供应庄子上。砖窑和白灰窑的选址,你回头跟刘老三商量著来。” 吴有財接过纸,越看越手抖:“二郎君,您可真是天才工匠啊,连这个都会!” 程处亮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福伯:“福伯,咱们现在帐上还有多少钱?” 福伯翻了翻帐本:“回二郎君,昨日刚结完郑家的酒款,又出了一批酒,如今扣除各项开支,帐上还有一千四百三十余贯。算上前几日老爷给的五百贯。” “够了。”程处亮点头,“先紧著宿舍建设,矿场和砖窑的投入。滷味那边每日还有进帐,先稳住。酒坊那边,我还在让孙亚在寻合適的店铺,糖很快也能上市,资金暂时能撑住,没啥大问题。” 福伯应下,又忍不住道:“二郎君,就目前的进帐来看,光靠酒的买卖就能撑住,钱財问题不大,可您刚刚提到这一下又要招三百人,咱们的宿舍……” “我知道。”程处亮揉了揉眉心。 这確实是眼下最头疼的问题。 系统要求包吃包住,这是硬性规定,改不了。可临时宿舍只有七十间,已经住满人了。 接下来即便不算上矿场现有的工人,不考虑其他產业,第一批就只招三百个流民,哪怕只招单身汉,不加上家属,也根本住不下。 “这事儿確实麻烦,大家有没有好的意见?” “能不能让那些新招的流民先住在矿场那边?”宋青试探著问,“在空地搭些棚子,凑合住……” “不行。”程处亮摇头,“矿场那边条件比难民营还差,又是露天,又是粉尘,住久了要出人命。” 倒不是程处亮不懂变通,而是系统不认可。 “那要不先不招那么多?”何安提议,“分批来,继续按照之前的办法,边建宿舍边招人……” “也不行。”程处亮再次摇头,“半年时间要安置两万五千人,现在一天都不能耽搁。宿舍要建,人要招,两手都要抓。” 眾人面面相覷,都想不出好办法。 程处亮皱著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临时宿舍……临时住所……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系统,我在庄子项目附近搭建帐篷,作为外派工人的临时住所,没问题吧?】 【可以!只要是宿主提供的住所,在宿主的管辖范围內,合理的居住环境,都可算做包住……】 程处亮大喜,心中暗道:不得不佩服自己这小脑袋瓜,6啊! 只是,露营帐篷市面上肯定没有大批量卖的,从系统商城兑换技术赶工现做又有些来不及,那就只有…… “福伯!”他猛地坐直身子,“咱大唐军中用的那种行军帐篷,能不能借到?” 福伯一愣:“行军帐篷?二郎君的意思是……” “先搭帐篷住!”程处亮眼睛发亮,“军中的行军帐篷,一顶少说也能住十个人。咱们要是能借来几百顶,不就能先安置下几千人?” “这……”福伯皱眉,“军中的帐篷,有倒是有,可那是咱大唐的军用物资,不好借吧?” “我爹是卢国公,管著左武卫。”程处亮笑了,“找他借几百顶帐篷,不算过分吧?又不是白借,给钱也行,用坏了大不了回头还他新的。” “可是……”福伯还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程处亮一拍桌子,“福伯,你安排个人回府上一趟,跟我爹说这事儿。让他帮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左武卫借几百顶帐篷出来。只要能遮风挡雨就成。新的旧的无所谓。” 福伯点头:“那行,老奴一会儿就安排人去。老爷知道了,想必也乐意帮忙。” “对了,”程处亮又道,“再跟我爹说一声,我现在很缺人,矿场那边需要人手,要是府上有閒著的部曲或者家丁,可以帮著维持秩序,愿意来庄子上干活的,工钱照给,不白使唤。” 福伯笑著应下。 “对了,吃喝拉撒睡都得解决。” 程处亮想了想,转头问道:“澡堂和公厕那边新增加的几间,刘老三,还有多久能完工?” 刘老三连忙道:“回东家,再有三日,保准能好!” “好。”程处亮点头,“那就三天之后,澡堂和公厕一好,咱们就正式招人。第一批,先招五百!” “五百?”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怎么又加人了? “对,五百。”程处亮目光扫过眾人,“矿场三百,建筑队一百,其他產业再补一百。既然住的问题有临时方案,那就先把架子搭起来,后面再慢慢加。” 屋里安静了片刻,隨即响起一片应诺声。 …… 第73章 视察荒地 散会之后,眾人各自散去。 程处亮没急著走,而是把福伯单独留下。 “福伯,帐篷的事,你让许茂跑一趟吧。那小子机灵,嘴也甜,不比钱小乙差,让他跟我爹说清楚咱们的情况。” 福伯点头:“老奴这就安排。” “还有一件事。”程处亮压低声音,“你让许茂告诉我爹,让他帮著打听打听城內消息,尤其是那些世家最近在忙什么。听闻了上次朝会的事,我总觉得朝堂上那些人对咱庄子上的事会盯得挺紧。” 福伯一愣:“二郎君的意思是……” “没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程处亮站起身,“郑家那边虽然消停了,但保不齐还有別人。咱们现在摊子铺得大,步子也迈得快,不能不留个心眼。” 福伯面色一肃:“老奴明白了。” 程处亮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对了,福伯,咱大唐军中管帐篷这类物资的,具体是哪个衙门?借出来帐篷的可能性大不?” 福伯想了想:“军中物资归兵部·驾部司管。不过常备的行军帐篷这些物资,左武卫有自己的库房调配,老爷要是开口,从卫所库里调几百顶旧帐篷出来,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那就好。我带人出去看看荒地,庄子就交给福伯你坐镇了”程处亮鬆了口气,大步往外走。 侯三和熊威等人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乾粮水带了没?” “回二郎君,带了。” “走吧,咱们去那片大荒地看看。” …… 日头刚升到半空,程处亮带著侯三、熊威、丁原,以及许茂、周元、钱小乙、柳三、唐九几个年轻人,骑马出了庄子。 许茂接到福伯的安排,骑马直奔长安城而去。 程处亮则是带人拐了个弯,直奔城南那片荒地。 ……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眾人策马奔腾,抵达了目的地的地界边缘。 站在一处高坡上,程处亮勒住马,放眼望去。 这片地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足足一万五千亩,说大不大,说小可真不小。但要走完一圈,少说也要大半天。 远处是连绵的终南山,山上的残雪还没化尽,看样子,越过终南山,依旧还是这片荒地的范围。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荒坡,枯黄的野草在春风里摇摇晃晃。 地势有高有低,中间还夹著几条乾涸的沟壑。 “二郎君,这地……能种庄稼吗?”侯三小声问。 “应该能种。”程处亮跳下马,蹲下抓了把土,捏了捏,“土质还行,就是缺水。回头修几条水渠,从瀵河引水过来,大半都能变成良田。最不济,咱们不还有土壤改良剂嘛。” 大块头熊威咂舌:“二郎君,一万多亩,那得修多长的水渠?” 听到陌生的问话,程处亮看了一眼熊威,见他皮肤在太阳照射下,黑中透著黄,髮型也是炸起的,那表情和神態,莫名有些像熊大熊二,嘴角微微上扬,笑了笑。 “慢慢来。”程处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不指望一天修完。而且这些地,不会全用来种庄稼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纸,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笔,开始粗略地画地形图。 这片地北高南低,中间有几条沟壑,可以改成水库。东边靠近瀵河,引水方便。 西边连著山脚,石料充足。 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北边地势高,適合建居住区,到时候建商品房,別墅等等,狠狠搜刮长安城这些富商们。 南边平坦,可以建厂房和作坊等工业区。 东边靠近水源,可以开垦成农田。西边靠著山,可以建仓库和料场,养殖场,划分农业。 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將来可以建市场、学堂、医馆…… 程处亮越画越兴奋,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勾勒著线条。 虽然一年之后能不能拿下这片地还不是定数,但不妨碍他现在就开始规划起来。 就这样,带来的这些人,开始分工,有的在旁边帮著丈量,有的负责记录数据,也有跑前跑后,往更远的地方探路。 程处亮一边做事,也在一边教这些年轻人。 “二郎君!”唐九从远处跑回来,气喘吁吁,“前面有条小河,从山里流出来的,水还挺大!” 程处亮眼睛一亮:“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跟著唐九往西走了半里地,果然看见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流出来,水清澈见底,哗哗地响。 “好地方!”程处亮蹲下捧了捧水,冰凉沁人,“这条溪水可以引到东边去,把整片地都浇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越看越满意。 这片地,简直就是上天给他准备的。 有山有水,有坡有平地,土质也不算差。 只要把水利修好,把路修通,用不了一年,就能將“神禾原新城”的雏形给建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画好的地图收进怀里。 …… 中午隨便吃了点烧饼,休息片刻,下午又接著视察,一直忙到夕阳西下。 “走,回去了。” “二郎君,不看了?”侯三问。 “今日就先这样吧。”程处亮翻身上马,“大致心中有数就行,具体的回头再细量,后面我就不来了,交给他们几个。” 迎著夕阳,一行人策马往回走。 路过流民营的时候,程处亮放慢了速度。 放眼望去,那些流民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程处亮大致也猜到了为什么,程家庄招工的消息传开,再加上自己也安排了人每天送粥过来,接下来只会有更多的难民聚过来。 虽然消耗稍微大了点,但胜在能把这些人的命给吊住,倒也省得他回头招人的时候到处跑,到处寻了。 流民营中,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排队领粥,有的人如同乞丐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忽然,有之前报过名的人,看见程处亮一行人经过,认出了领头的他。 “程二郎君!程二郎君!”那人激动地呼喊著,一路冲了出来。 “谁?程二郎君来了吗?” “程二郎君是谁?” “老王,你每日吃的碎肉米粥,就是程二郎君给的,你居然不知道他是谁?” “啊?我还以为是官府送来的呢。” “官府那粥,又糙又稀的,哪能跟程家庄的比。” “是程家庄的程公子!活菩萨!” “程公子,您还招人不?俺有力气!啥都能干!” 人群呼啦啦涌上来,但被侯三和熊威丁原等人挡在外面。 程处亮勒住马,看著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心里一沉。 这还是贞观盛世之初,粮价每斗个位数,若是其他朝代,其他时期,那场面怕是只会更让人触目惊心。 “都別急!大家安静听我说!”他大声道,“三五天之后,程家庄会再来这边招人!第一批要五百个,有手艺的优先!待遇不变,依旧是管吃管住,日薪一百文!” 人群顿时炸了锅。 “五百个!俺要报名!” “俺也要!” “程公子,您可一定要收下俺!” 程处亮抬手下压:“都別挤!过几日之后,还是老地方,排队登记!谁挤谁插队,一律不要!”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著他。 程处亮嘆了口气,对侯三道:“这流民越来越多了,回去跟韩三娘说,让她从明天开始,每天多熬些粥,送到流民营来。” 侯三点头:“小的记下了。” 一行人策马离去,身后还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程公子,俺们等你!” “程二郎君,您可一定要来啊!” “……” 程处亮头也不回,心里却在盘算。 帐篷的事有老爹出面,有陛下合同在,应该问题不大。 三天之后要是借不到,就只能先搭些简易棚子应付了。 系统不认可也无所谓,福宝点少一点就少一点吧! 就当是招临时工好了。 他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往庄子赶去。 身后,钱小乙、周元等几个年轻人紧紧跟著,脸上都带著兴奋。 跟著自家这二郎君做事,痛快!有意义! 远处,终南山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著光,像是给这片大地镶上了一条银边。 第74章 国公二代到访庄子 时光倒流,画面扭转,回到上午,日头刚爬上三竿时分。 此刻,程处亮已经带人离开庄子,前去荒地。 神禾原的官道上,四匹马踏著尘土,由北往南奔来。 打头的是尉迟宝琳,十六岁,虎背熊腰,一身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著韁绳,嘴里嚷嚷:“大傢伙儿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別晌午都到不了!” 后面跟著的李震勒马快跑两步,没好气道:“宝琳,你催什么催?咱们这又不是去打架。” 尉迟宝琳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去晚了赶不上午饭!自从那晚去程府吃完席,这两天吃啥都没味儿。” 秦怀道在后面笑道:“宝琳哥,咱们跟处亮哥什么关係,去了他又不是不管饭,你急什么?” “就是。”没怎么练过武的房遗爱缩在马背上,小声附和道:“宝琳哥你慢点,我屁股都快顛开花了。” “切~你个小身板!”尉迟宝琳嘴上嫌弃,但还是放慢了速度。 四匹马沿著官道又走了两刻钟,远远望见一片台地。 尉迟宝琳勒住马,往前一指:“到了!那想必就是神禾原!” 几人放眼望去,都有些发愣。 远处,一排排整齐的木屋沿著山坡铺开,炊烟裊裊。 田间有人在劳作,路上有人扛著工具走动。 最显眼的是庄子口那座新修的牌坊,虽然还是木头的,但雕工精细,上面刻著“程家庄”三个大字。 “这……这是程家庄?”房遗爱揉了揉眼睛,满脸惊讶,“不是说这城外的庄子都很简陋,一般就十几户人家,个个泥腿子,穷得叮噹响吗?” 尉迟宝琳也愣了:“我爹说处亮被程伯伯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反省,这地方看著也不鸟不拉屎啊。” 秦怀道指著远处成片的木屋和田间忙碌的人群:“这才一个多月,就变成这样了?” 李震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把每一样东西都记在心里。 “走吧,进去看看!”尉迟宝琳一夹马肚子,率先冲了过去。 庄子口,看门的老王头正要拦,被旁边一个原程府部曲的年轻后生拉住:“老王叔,別拦!那是咱东家的朋友,吴国公家的大公子!剩下几个想必也都是国公之子。我去喊福组长。” 老王头定睛一看,连忙让开。 尉迟宝琳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眼睛四处乱转。 一排排木屋整整齐齐,地面虽然是土路,但被夯得结结实实,乾净得不像话。 路边还有排水沟,沟里清水潺潺。 几个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有说有笑。 一群孩子在空地上无忧无虑地追跑打闹,脸上全是泥巴,却也全是天真浪漫的笑容。 “这地方,还真挺热闹啊!”尉迟宝琳嘟囔了一句。 李震也下了马,四处打量:“这排水沟挖得有讲究,比长安城里的还规整。” 秦怀道点点头,正要说话,就看见一个老人快步迎上来。 福伯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堆著笑,拱手道:“几位公子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二郎君出门去了,要晚些才回来,老朽先带几位公子转转?” 尉迟宝琳认识这个程府老人,大大咧咧一摆手:“福伯也在啊,客气了!处亮不在,我们自己逛也行!” 福伯哪敢真让他们自己逛,这几位虽然年纪不大,可个个都是国公府上的公子,怠慢不得。 当然,他也担心这几个国公之子在庄子上乱来。 “还是老朽带路吧”他笑呵呵地走在前头,“几位公子想先看什么?” 尉迟宝琳想了想:“先看那个什么……曲辕犁!我爹回去吹了好几天,说那东西是神物。” “好嘞,那就先去看犁。正好今日有片荒地在开垦。” 福伯笑著领他们往田边走。 …… 来到田埂上,几个庄户正扶著曲辕犁耕地。 铁犁头深深插进土里,翻出黑油油的泥土,一个人扶著,一个人在前面拉,走得稳稳噹噹。 “就这个?”尉迟宝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犁头,“看著也不怎么稀奇啊。” 李震却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犁真不用牛?” 福伯笑道:“用牛也行,更省力些。但要是没有牛,又只有一个人,一个壮劳力也能拉得动。一亩地耕下来,吃几个馒头,歇一歇就补回来了。” “吃几个馒头?”秦怀道一愣。 “东家说的。”福伯比划了一下,“一亩地,大概要消耗四个大馒头的力气。老朽也不太懂,反正比原来的犁省力多了。” 房遗爱问道:“什么是馒头,好吃吗?能尝尝不?” “味道还行,就是一种白白胖胖的面点,没啥味儿,没有包子好吃。能吃到,食堂今日早饭就是馒头,想来还有剩的。” 几个少年围著曲辕犁看了半天,尉迟宝琳忍不住上手扶了一把亲自尝试,发现果然轻巧。 “好东西!”他嘖嘖称奇,“听说这是处亮弄出来的,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房遗爱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忽然指著远处河边的一个圆形物体:“福伯,那边是什么?” 福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笑道:“那是水车,从瀵河引水用的。也是东家画的图,周师傅带人做的。” 几人又走过去看。 水车吱呀吱呀转著,把河水一斗一斗舀上来,倒进水渠里。 水渠沿著田埂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个闸门,可以控制水流。 “这还真是方便,要是能推广开,关中得增多少良田?难怪处亮哥能得个男爵啊!”秦怀道喃喃道。 尉迟宝琳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哎~处亮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了啊!”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几个人转了大半个庄子,看了菜地、看了水车、看了滷味作坊,又去看了还在建的澡堂和公厕。 “这是澡堂?”尉迟宝琳探头往里看,里面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地上铺著石板,墙角还有排水沟。 “对。快要全部完工了。”福伯笑道,“东家说,保持个人卫生有助於疾病预防。工人们干一天活,身上都是灰啊汗啊之类的,得洗洗乾净。等水泥大批量出来,还要修大的,能一次让几十个人一起洗的那种。” 尉迟宝琳嘖嘖称奇,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福伯:“福伯,饭点了不?处亮不在,咱上哪儿吃饭?” 福伯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几位公子稍候,老朽这就去安排。庄子上有食堂,不过几位是贵客,老朽去请郑师傅单独做一桌,几位先在厅里歇著?” “食堂?”尉迟宝琳眼睛一亮,“就是那个跟军中一样,大家一起吃饭的地方?” “差不多,就是工人们吃饭的地方。”福伯点头。 “那去食堂吃唄!”尉迟宝琳大大咧咧道,“我爹说了,吃饭就得人多才香!” 福伯有些为难:“这……食堂人多杂乱,怕怠慢衝撞了几位公子……” “怕什么!”尉迟宝琳一摆手,“我爹当年在军营里,跟士兵们一起吃大锅饭,也没见嫌乱。就食堂吃!” 李震也点头:“福伯不必麻烦,我们此来,就是想看看庄子上平日什么样。” 秦怀道和房遗爱也跟著附和。 福伯见他们坚持,便不再劝,笑道:“那几位公子隨老朽来,食堂有设专门的包厢,老朽再去请郑师傅做几个拿手菜,几位在包厢里等著便是。” “行!”尉迟宝琳痛快地答应了。 食堂是庄子中央一座新盖的大房子,青砖地基,木板墙壁,顶上铺著厚厚的茅草。 门口掛著块木牌,写著“程家庄食堂”五个字。 福伯领著四人绕到侧面,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屋子。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幅字,写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几位公子先坐著,老朽去请郑师傅。今日二郎君不在庄子,他也就没有单独开火,在製糖作坊那边忙。”福伯倒了茶,笑道,“郑师傅手艺最好,几位稍等片刻。” “行,福伯你去吧,我们自己待著就成。”尉迟宝琳摆摆手。 福伯告了声怠慢,推门出去。 第75章 饭票?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少年坐著喝茶,肚子却越来越饿。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不小的动静,工人们下工涌入食堂,开始排队打饭。 紧接著,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从隔壁飘过来,顺著门缝钻进来,直往鼻子里钻。 尉迟宝琳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口水:“什么味儿?这么香!” 秦怀道也闻到了:“有肉香?还有青菜的味道。” “还有滷味。这香味我太有印象了!”李震补充道。 房遗爱肚子咕嚕叫了一声,小声说:“福伯怎么还不回来?” 尉迟宝琳性子最急,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推开门往外看。 走廊尽头就是食堂大堂,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排著长长的队伍。 工人们拿著碗筷,有说有笑地等著打饭。 前方窗口,几口大锅冒著热气,香味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 “这么多人?”尉迟宝琳咂舌。 李震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少说也有几百號人。” “他们吃什么呢?”房遗爱好奇地探著脑袋。 尉迟宝琳越看越心痒,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一咬牙:“走,咱们也去排队!看看这食堂到底什么样!” “不等福伯了?”秦怀道犹豫。 “等什么等,说不定排到了福伯正好就端著那个什么郑师父的菜回来了。”尉迟宝琳大步往外走。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食堂大堂里,几条长队排得整整齐齐。 最前面是几个打饭窗口,窗口里摆著一排排大碗,糖醋里脊、炒青菜、滷豆皮、蛋花汤,还有白花花的米饭和馒头。 工人们拿著手里的小纸条,递给打饭的师傅,师傅看一眼,刷地舀一勺菜,再舀一勺饭,动作麻利得很。 尉迟宝琳几个站到队伍最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前面一个黑脸汉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几位小郎君,头一回来食堂吃饭?” “对。”尉迟宝琳点头,“这饭怎么打?” “排到前面,把饭票给打饭的师傅就行。”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写著“壹餐”两个字,还盖了个红印。 “饭票?”尉迟宝琳一愣。 “对。”黑脸汉子解释道,“去帐房领的,工钱里扣,有家属的也可以用钱换。东家说这样就省得天天数铜板,麻烦。所以现在打饭只收饭票。” 尉迟宝琳回头看看李震。 李震摊手,看看身后秦怀道,秦怀道摇头。 最后三人看向房遗爱,房遗爱缩了缩脖子,掏出钱包道:“钱我倒是有,可没去换吶。” “那怎么办?”尉迟宝琳瞪眼。 黑脸汉子笑了:“几位小郎君看著不像是工人,是外来的吧?没饭票可打不了饭。要不你们先去帐房换几张?俺这也没多的。” “帐房在哪儿?”尉迟宝琳问。 “那边,掛著『財务部』牌子的屋子就是。不过这会儿是饭点,估摸著也关门了,要到下午才开。” 尉迟宝琳脸都绿了。 前面队伍往前挪了挪,后面又排上来几个人。几个少年站在队伍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很。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工人笑著说:“几位小郎君,你们是来找东家的吧?今日东家出门了,要晚些才回来。要不你们先去厅里等著,让管事给你们安排?” 尉迟宝琳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位公子!几位公子!” 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歉意:“老朽去厨房交代了几句,回来一看几位不在包厢,可把老朽急坏了!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尉迟宝琳挠挠头:“我们想看看食堂什么样,顺便……” “顺便打饭,结果没饭票。”房遗爱小声补充。 福伯哭笑不得,连连拱手:“是老朽疏忽了!几位公子快隨老朽来,这边请!” 他领著四人从队伍里出来,绕过人群,走到一个单独的窗口前。 窗口上面掛著块小牌子,写著“管理通道”四个字。 “这是队长以上才能用的窗口,排队人少得多。”福伯解释道,“这边饭菜是一样的。不过东家说,当队长组长这些的要管的人多,事儿也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几位公子实在对不住,老朽这就去让人打饭。” 李震看了一眼那个窗口,又看了看旁边长长的队伍,忽然低声对尉迟宝琳说:“处亮这小子,这是收买人心啊。” 尉迟宝琳一愣:“啥意思?” “別的我不清楚,可这当队长当组长的不用排队,工人们看著,谁不想当队长?那些已经当上的,心里不得感激处亮?”李震压低声音,“这想必就是我爹常说的,给人甜头,让人卖命。” 尉迟宝琳想了想,一拍大腿:“嘿!学到了学到了。处亮这小子,收买人心的手段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多花花肠子?” 福伯听见了,笑而不语,转身去安排打饭。 窗口里的厨子手脚麻利,很快端出四份饭菜。 新出的糖醋里脊、炒青菜、滷豆皮、蛋花汤,还有满满一碗白米饭。 回到包厢,四人盯著面前的饭菜,都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要开始喊乾饭。 “想不到今日还有新菜,这糖醋里脊想必是製糖作坊那边刚做出来的白糖做的,外面可吃不到。几位公子先吃著,老朽再去催催郑师傅,让他再添几个菜。”福伯笑著退开。 尉迟宝琳端起碗就扒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好吃!光是这青菜,就比我家府上那些个大厨做的好吃!” 房遗爱也吃得满嘴油光:“这个滷豆皮比西市卖的还好吃!” 秦怀道吃得斯文些,但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这糖醋里脊甚是美味,酸酸甜甜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李震吃了几口,忽然问:“刚才忘记问那些工人,换一张饭票,一顿饭多少钱?” 福伯正好回来,听见这话,笑道:“回李公子,有合约的工人吃饭早中饭都不要钱,东家包的。家属吃的话,现在固定一顿三文钱,成本价。” “三文钱?”李震惊讶道,“这么便宜!?光肉就不止三文吧?这不亏钱?” “东家说了,食堂不赚钱,就是让工人们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福伯笑道,“至於说亏钱,那也不至於,庄子是大批量採购,价格不贵,而且庄子上也有自己养猪养鸡,菜地里的菜也是自己种的,规模还在不断扩大。成本能压下来。”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第76章 以前我在府上,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吃完饭,福伯问几人要不要歇一歇,消消食。 几人哪睡得著,於是福伯也只好又领著他们看了学堂、看了水泥窑、看了正在扩建的酒坊。 “这是学堂?”秦怀道站在一座已经改好的木屋前,里面摆著崭新的桌椅。 “对。学堂也还在扩建,不过有些区域已经完工可以使用。”福伯笑道,“东家说,等忙过这阵,就请先生来教庄上的孩子们读书识字。现在这里,暂时用来培训管理人员,工人们要是想学的,晚上也可以来。” “不是,处亮哥他不是招人干活的吗?还教读书识字?”秦怀道惊讶道,“处亮哥这是要干什么?” 福伯笑了笑,没接话。 几个少年站在学堂门口,看著那些崭新的桌椅,忽然都觉得,这程家庄,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来之前他们也想过很多场景,觉得程处亮顶多就是给高工钱招人干活,其他的应该也没啥特別的。 可来之后,才发现,这庄子里的门道,是越来越多。 他们內心的震惊一阵接著一阵,心中掀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 约莫黄昏时分,程处亮带著人终於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一身风尘,虽有些疲惫,但心情还是不错。 远远看见庄子口站著的几人,定睛一看,乐了。 这些傢伙,前脚老爹刚派人来传讯说几家公子哥要来,这就来了。 “宝琳,怀道,李震,遗爱,你们怎么来了?” 尉迟宝琳大步迎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行啊,处亮!你他娘的现在出息了!都不找哥几个玩耍了。” 听著他那既羡慕嫉妒又高兴的复杂语气,大有一副害怕兄弟过得苦,又见不得兄弟开路虎的扭曲心理意思,心里就觉著一阵好笑。 程处亮被他拍得齜牙咧嘴,笑骂道:“靠~轻点!宝林你这手劲儿,是想把我拍死?” 秦怀道笑著拱手:“处亮哥,叨扰了。” 李震也拱手:“处亮兄,久违了。” 房遗爱缩在后面,小声叫了声:“处亮哥。” 程处亮跳下马,挨个拍了拍肩膀,笑道:“我这庄子上事情多,今天还在外面忙了一整天,也没时间去找你们耍,你们来了就好!走,今晚好好招待你们!” 几个少年郎也看到他风尘僕僕的模样和眼中的疲惫,心里那更是不是滋味了,都默不作声地点头。 说好的一起当紈絝,你怎么自己就努力起来了!? ...... 暮色渐浓,程家大院后院正厅里,热气腾腾。 一张大圆桌摆在中央,上面放著两口铜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 两个锅里,一边红汤翻涌,辣香四溢;一边菌汤微滚,鲜香浓郁。 若兰端著碗筷进来摆放,第一次见程处亮吃火锅,被那红彤彤的汤底嚇了一跳,小声对身后的知夏说:“这……这是汤?怎么是红的?” 知夏也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像血一样,怪嚇人的。” 听雪和晚晴跟在后面,手里端著切好的肉片和青菜,看著那翻滚的红汤,都有些发怵。 晚晴小声问:“这能吃吗?呛成这样,还滚烫滚烫的……” “別瞎说,虽然呛,但是香啊!听福伯和郑厨子说,二郎君平日都不怎么捨得吃,今日这是拿出来招待客人,肯定是好东西。”若兰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碗筷摆好。 四个丫鬟摆好碗碟,退到一旁候著。 那股辛辣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起先是觉著呛,刺鼻,但闻著闻著,好像就只剩下香味了。 若兰偷偷咽了口口水,被知夏看见了,悄悄掐了她一下。 程处亮夹起一片切得很薄的羊肉,在锅里涮了几息就捞出来,粘上碗里的油碟,最后塞进嘴里美美的品尝,然后才招呼道:“爽!来来来,尝尝!这叫火锅,冬天吃最合適。虽然现在开春了,但晚上还是凉,吃这个正好。酒慢慢喝,度数高。” 几人虽然看著都有些懵,不过年轻人学习能力都不差,而且又有程处亮在一旁演示和教学,於是都学著他的样子,把肉片、菜叶、豆腐往锅里放。 “辣!好辣!”房遗爱辣得直吸气,但筷子停不下来。 程处亮笑道:“辣就吃清汤锅,菌汤锅底的也好吃。” “不,就这辣的好吃!” “他娘的,这比炒菜还要香!以前我在府上,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处亮你不厚道啊,天天在庄子上吃得这么好。”尉迟宝琳吃得满头大汗,嘴都合不拢。 “那也没有天天吃,火锅吃多了容易上火,时间久了,上茅房遭罪。”程处亮笑答道。 秦怀道斯文些,但也吃了不少:“处亮哥,你这庄子上,好东西真多。” 李震夹了块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玩意儿是什么?为什么从没见过?还挺好吃,又脆又香!” “这是牛的內臟,通俗点讲就是牛的胃袋,学名叫毛肚,严格来说也属於下水。只不过不適合用来卤,拿来烫火锅最合適。”程处亮笑道,“回头给你们带些回去,反正我这庄子每天都在採购,多得很。” 若兰站在旁边,看著那红汤里翻滚的肉片,喉咙又动了一下。 知夏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自己却也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自己嘴唇。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馋意。 晚晴年纪最小,忍不住小声问听雪:“听雪姐,那个红红的东西,真的能吃吗?看著好......好像挺好吃的。” 听雪没来得及回答,就听程处亮的声音传来:“你们几个也別站著了,那块儿火锅底料还剩下一些,去厨房让郑平安给你们也弄一锅。自己吃去。” 若兰连忙摆手:“二郎君,奴婢们不饿......还得留下来伺候您用膳呢。” “不饿也去吃。我吃饭不用人伺候。”程处亮头也不回,还补充道:“別在这儿杵著,我们说话不方便。” 四个丫鬟心中是又暖又喜的,这才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出了门,晚晴长舒一口气:“可馋死我了,那个味儿也太香了!” 知夏笑著戳她额头:“就你馋!” “你不馋?你不馋你咽什么口水?” “你不也舔嘴巴了?” 几个丫鬟笑闹著往厨房走,身后传来几个少年喝酒碰杯的声音。 ...... 第77章 真正的二代 酒过三巡,尉迟宝琳抹了把嘴,忽然问:“处亮,刚刚听遗爱说,他爹说你跟陛下签了合同,要安置两万多流民?朝廷为此还爭论了一大早上,真的假的?” 程处亮放下筷子,也没解释,从怀里掏出那张合同,往桌上一拍:“你们自己看吧。” 几人传阅了一遍,一个个目瞪口呆。 “真跟陛下签了……”房遗爱喃喃道。 “一万五千亩荒地!”李震倒吸一口凉气,“处亮,你这是要建一座城啊!” 秦怀道看完合同,抬头看向程处亮:“处亮哥,这么大的摊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程处亮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慢来唄。来,喝酒。” 几个少年碰了一杯,却都没急著喝。 李震年纪稍大,做事也稍微沉稳,疑惑道:“处亮,你接下这么大的担子,怎么就找陛下借荒地和一年开採权?虽然是足足一万五千亩,可那都是荒无人烟的地,都未曾开发,且你还是借的,是临时的。怎么不多要点好处?” “你这话问得,我若是要陛下直接赏给我,他也不会给啊!”程处亮笑了笑,缓缓道:“陛下又不是傻......咳~虽然是荒地,可那也是地啊,而且我事情都没办好,就要地要东西的,你要是陛下,你会给吗?”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我要是陛...我不是”房遗爱憨憨一笑,又问道:“处亮哥,你不是献了曲辕犁那些东西吗?” “这一码归一码好吧,男爵不是也给我了嘛。”程处亮放下酒杯,决定给几人上一课道:“知道为什么我能拿下这任务,能直接跟陛下籤合同,而朝廷那些官员又没办法阻止和干预吗?” 四人皆是摇头,一脸疑惑的望著他,等著他解释。 程处亮笑了笑,继续道:“首先,我不是官员,我没义务给朝廷办事,所以这是一桩买卖,是一件各取所需的合作。这点,你们能理解吧?” 四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其次,我不要钱,要地要矿,都只是借和免租金开採,目的也是安置流民,这合情合理,有理有据。这点没毛病吧?” 四人再次点头。 “最后,他们解决不了流民的问题,我能解决,那我要求一年后再获得土地赏赐,这属於是给自己爭取利益,这也是合理的吧?” 房遗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难怪我爹说,朝堂上那些个官员吵得河翻水翻的,最后被陛下一句『你行你来安置流民?只要能办到,別说那一万五千亩的荒地赏给你,朕还给你加官进爵!』给懟得哑口无言了!” 李震恍然,大笑道:“哈哈,我爹好像也说过,这事儿是有人反对来著,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秦怀道微微皱眉道:“可是,处亮哥,那你怎么能保证,一年之后,那一片地能顺利拿到手呢?” 程处亮耸了耸肩道:“无所谓啊,我的目的是给那些工人活干,帮我赚钱。要是朝廷反悔,我撤出技术团队,撤出投资,转移工人就是了。反正那地方,就算一年到头干活,也勉强只能有个雏形,投资也不算大。要是我再过分些,以养不起那么多工人为由全解聘辞退了便是。不是我不给他们工作机会,是朝廷那些官员要求收回去的,我没那个地盘,也怪不上我不是?” 李震顿时两眼一亮,指著程处亮点了点道:“好傢伙,你小子现在怎地跟个老狐狸似的,这么......这么机灵了?倒是连陛下和朝廷都给算计上了!” 尉迟宝琳一脸懵圈道:“啥啊?你们在说什么?不是在说合作吗?怎么又开始算计了?” 李震笑著解释道:“宝琳你想嘛,这回头要是真一辞退,那些人该是流民的还是流民,朝廷上那些反对的官员不得被那些工人给骂的狗血淋头,保不齐还会去那些官员府前扔屎倒尿,甚至在皇宫前闹事......” 其余三人一听,顿时也想明白过来,跟看怪物一样看著程处亮。 “別这么看我。我可没说这话啊!”程处亮连忙摆手笑道,接著指著酒说道:“来来,喝酒喝酒~“ 眾人小酌一口,看向程处亮的眼神那是越发的复杂起来。 片刻后,尉迟宝琳放下杯子,挠了挠头:“处亮,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程处亮面带笑容,没好气道:“你我兄弟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我爹说了,让我跟你学学,看看能不能干点啥。”尉迟宝琳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让我问你能不能来庄子上帮忙,啥活都行,不要工钱。就是来学本事。” 程处亮一愣,似笑非笑地看向其他人。 秦怀道苦笑:“我爹也这么提过。” 李震点头:“一样。” 房遗爱小声嘟囔:“我爹没说,我自己想来,他也没反对制止……” 程处亮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这几个小子,其实本性都不坏,就是標准的紈絝子弟,念书念不好,考功名是別想的了,但年纪又不够,又没办法上战场建功立业,所以整日在长安游手好閒,不干正事,是自己原身的同类型。 不过,他们家里都有钱有地有人脉,或许手里能动用的现钱不多,但资產多,能量大。 尉迟家、秦家、李家,都是武將世家,现银未必宽裕,但祖祖辈辈赏赐下来的田地可不少。 房家虽是文官,可房玄龄本身就是士族出身,又娶了卢氏,家底不比他们差。 若是如他们所说,让他们来庄子上干活?不合適。 一来他们什么都不会,来了还得人教,二来他们身份摆在那儿,让別的工人怎么看?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更不可能直接就给管理层的岗位,那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得给他们找个既不用在庄子上干活、又能发挥各家优势的事儿干。 最好这事儿,还能跟自己扯上关係,对自己未来的发展有利。 背景、財力...... 程处亮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的酒菜,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处亮?想什么呢?”尉迟宝琳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 “我在想,你们来庄子上帮忙,不合適。”程处亮直说了。 尉迟宝琳脸色一垮:“为啥?” “第一,你们什么都不会,来了还得人教。第二,你们是国公家的公子,让其他工人怎么想?是伺候你们还是不伺候?”程处亮掰著指头数,“第三,你们各家都有各家的优势,跑来我庄子上干活,那是大材小用。” “那怎么办?”尉迟宝琳急了,“我爹说了,不干出点名堂不许回家!” 程处亮被他这话逗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你们真想干点事?” “真想!”尉迟宝琳拍著桌子。 秦怀道也点头:“处亮哥,我们是认真的。” 李震和房遗爱也跟著点头:“这整日读书也读不进去,整日在长安城,不是逛花楼就是赛马斗鸟,被爹娘说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程处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各家,手里应该都有封地吧?”他忽然回头问。 尉迟宝琳一愣:“有啊,怎么了?” “有矿吗?” “矿?”几人面面相覷。 “应.....应该都有吧!封地一般都有山有田的。” 李震想了想:“具体不清楚,但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听说,我家在河东那边有个庄子,山里就有铁矿,但一直没开过,也没那个能力采。” 秦怀道也道:“我家在陇右有个大牧场,边上好像有煤矿。” “我……我昨日还听我爹说,想不到石灰石用处这么大,说我家在城南也有个庄子,有座山好像有石灰石,光是表层就能看到。”房遗爱小声说。 尉迟宝琳挠头尷尬笑了笑:“我家应该也有,不过俺爹娘说起的时候我没注意听。具体不知道。” 程处亮眼睛微微一亮。 心中暗道:我尼玛!这些傢伙,又是铁矿又是煤矿的,还有大牧场!?一个个全他娘的是真正的二代,家里都有矿啊! 看来下次回府,得好好问问爹娘,自家是不是还有地盘了! 第78章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 感嘆完,他走回桌边坐下,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什么。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处亮哥,你就直说吧!”秦怀道忍不住了。 程处亮放下酒杯,看著他们:“我有个想法,但还没想太细,你们先听听。” “你说!”尉迟宝琳急不可耐。 “结合你们自身的背景和条件,以及当下和未来的局势走向分析,我不建议你们跟著我掺和程家庄这边的事,也不要参与流民安置的事,而是单独搞两个新行当。” “新行当?”四人懵圈。 程处亮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一个矿业行当,前期专门开矿,把你们各家地盘上的矿都开出来。等回笼了资金,就买矿买地再开矿。后期,覆盖全大唐收购和开发。” 四人还在失神中回味程处亮描绘的场景,后者又道:“另一个就是物流行业,专门跑运输,送货送信运人,什么都干。前期把长安到各主要府城的路打通,中期连同南北,后期可连同丝绸之路,可南下接海运,前景是非常大的。” “开矿?运输?”几个少年面面相覷。 “对。”程处亮点头,“这两个行当,前期要投不少钱,而且还比较吃关係,一般人还做不了。可一旦做起来,步入正轨,那就是长久的大买卖。你们各家有地盘有人脉,我出技术出方子,咱们合伙干。” 尉迟宝琳眼睛亮了:“怎么个合伙法?” 程处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在盘算著各家的底细。尉迟家地肯定有,尉迟將军手底下人也多。秦怀道家,有煤矿,但远在陇右,跟著秦琼的人也多。李震家,底蕴同样厚,有铁矿,也在河东。房遗爱家,城南就有石灰石,离庄子近,家里爹妈两大家族,有钱有地。 如果单独开矿,李震家和秦怀道家那两处,光运输就是个大问题。得先有运输队,才能把矿运出来。而运输队要跑起来,又得有货拉。 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他正想著,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系统提示:宿主若与他人合资成立產业,需注意股份比例。若宿主持股低於五成,则该產业名下雇员的薪水不计入福报点结算。】 程处亮心里一沉。 五成……系统这意思很明確,那就是要控股才行。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重新盘算。 如果自己占大头,他们几家占小头,倒也不是不行。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技术是他出的,方子是他的,管理也是他来做。他们出地盘出人脉,算作资源入股,分他们一些乾股。 自己再投些钱,这样算下来,自己占五成以上,应该说得过去。 【系统,跟你確认下,如果我占大头,他们几家占小头,可行吗?】 【原则上可行。但需注意,合伙方需提供实质性资源(土地、矿权、人力等),且僱佣契约需由宿主名义签署,方可计入福报点。】 程处亮心里有了数。 他抬起头,看向几个眼巴巴等著的少年:“合伙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新行当由我牵头,我占大头,至少五成。”程处亮竖起一根手指。 尉迟宝琳一愣:“你占五成?那我们呢?” “你们几家占剩下的。”程处亮笑道,“具体怎么分,看你们各家出多少东西。出地、出矿、出人、出钱,都行,折成股。” 秦怀道沉思片刻,问道:“那你出什么?” “我出技术、出方子、出管理。再补上一些资金。”程处亮补充道: “这两个行当我明说有前景,矿產开採的利润,你们不用想也知道,从地里挖出来就能卖,说夸张点都能算是无本买卖。物流也是一样,这是百姓衣食住行都依赖的东西。市场非常的大。可为什么没人去做?” 是啊!为什么没人去做? 听到程处亮这么问,四人也开始沉思起来。 程处默笑道:“开矿怎么开,只掌握在朝廷和极少数的人手中,这些技术肯定不会外传。而运输怎么跑,怎么营销,怎么快捷安全送达,甚至后期改造运输车,这些你们都不会,我会。光这一项,就值五成了。”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点了点头。 程处亮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补充道:“你们別觉得我占得多。矿山一直在那为什么没人开採,说白了还是技术,而技术我手上有。我要是自己干,也不是干不了,就是慢点,投资大了点。但拉著你们一起干,是看中你们各家的地盘和人脉,大家齐心协力,能省不少事。” 他顿了顿,笑道:“说白了,这是个互利的事。你们出地盘出人脉,我出技术出方子,大家一起赚钱。我要是只占三四成,那还不如自己单干,何必分你们一杯羹?” 尉迟宝琳挠了挠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李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处亮说得在理。技术这东西,確实值钱。我家那个铁矿,几十年了都没人开,就是因为不会。要是处亮能教,別说五成,六成都行。” 秦怀道也点头:“我回去跟我爹商量,但我觉得问题不大。” 房遗爱小声说:“我也回去问我爹。” 尉迟宝琳见大家都答应了,也一拍桌子:“行!就这么定了!我回去跟我爹说!” 程处亮笑了:“別急,我还没说完。” “还有啥?” “第二,我需要补充下,这两个行当,我打算分开来做。”程处亮伸出两根手指,说完他停顿了半息,笑道:“我刚想到两个名字,一个叫山河矿务。一个叫大唐飞狐。你们几家,可以选一个投,也可以两个都投,看你们各家的条件。”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房遗爱喃喃念著这两个名字,眼睛亮了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程处亮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他们,“这事儿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投了钱,就得担责任。开矿可能会死人,运输会丟货,这些风险都得扛,我占大头我抗得最多,但你们也得分担。所以你们回去跟大人们说清楚,想好了再决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尉迟宝琳忽然站起来,拍著胸脯:“怕什么!我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就得有担当!” 秦怀道也站起来:“处亮哥放心,我们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李震和房遗爱也跟著站起来,四个少年站在桌边,目光坚定。 程处亮看著他们,再次笑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前期大家就先出一块儿地產和一笔钱,后面若是还需要矿地,正好各家有的,就按市场价內部收购。”他举起酒杯,一副酒局饭局的语气道:“来,预祝咱们的买卖,开门红!” “干!” 五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喝了几杯,尉迟宝琳忽然站起来:“不行,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回去跟我爹说!” “现在?”程处亮一愣,白了他一眼道:“靠,现在天都黑了。今天就现在庄子上住下,明天再回去问也不迟啊!长安城也快宵禁了吧!?你不是说还想试试食堂的包子吗?我已经跟福伯说通知下去了。” “怕什么!”尉迟宝琳大步往外走,“宵禁也拦不住我!巡街的武侯都认识我,打个招呼就行!包子明天再来吃!” 秦怀道笑著点头,也站起来:“那我也不留了。处亮哥,告辞!” 李震拱手:“告辞。” 房遗爱跟著往外跑:“处亮哥,我也明天再来!” 程处亮抬著手,见这几个小子这么急躁,摇头笑了笑,呢喃道:“还是太年轻啊,做事浮躁。” “別跑啊!我又没说不让你们走。” “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 “你们又没带护卫,就別骑马回城了!让人赶庄子上的马车送你们回去吧!” 程处亮追著跑出来,连忙开口劝道。 “嘿嘿~有马车啊?那正好!” ...... 程处亮送他们到门口,看著四个少年跳上马车,他对驾车的马夫和副驾护卫,和马车后面跟著的两名安保部护卫嘱咐道:“路上慢些,不必太急。务必安全送到。” “二郎君放心,吾等必定安然无恙將几位公子送到。” “处亮哥安心,哥儿几个没醉!” 目送马车如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暮色中,程处亮忍不住笑著摇头。 侯三凑过来道:“二郎君,他们这……” “让他们去吧。”程处亮转身往回走,“这几个小子,看来比我还急啊!” 说完,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 四个丫鬟这会儿也吃完,若兰和听雪在收拾餐桌,知夏和晚晴则是给程处亮端茶递水,按腿揉肩。 或许是因为吃了火锅的缘故,她们个个小脸红扑扑的,白里透红,甚是粉嫩。 “行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打发走几个鶯鶯燕燕的小丫头后,他摊开那张大唐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 刚才跟那几个小子说的,还只是个大概。 具体的章程,还得好好琢磨。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旁边写写画画。 山河矿务,第一步先把各家投资的地盘上的矿摸清楚,这些回头全都要派人去实地看,先从这些地方起步。 大唐飞狐,先从长安到洛阳、长安到太原这两条线跑起。 这两条路最热闹,商队最多,不愁没生意。 程处亮简单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盯著地图发呆。 第79章 急躁的尉迟宝琳 夜色渐浓。 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刚刚敲过,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行人。 城门口,一辆马车从城南方向疾驰而来,守城的武侯抬手就要拦。 马车停下,尉迟宝琳露出脑袋道:“俺们几个要回家。” 这一看,吴国公家的公子,谁敢拦? 那武侯连忙摆手的同时,转过身面对城墙,权当没看见。 …… 马车入城,先是在吴国公府门口勒住马,尉迟宝琳跟几人告別,翻身跳下,大步流星往里闯。 “爹!爹!”他扯著嗓子喊,“我回来了!” 吴国公府正厅里,尉迟恭閒来无事,正坐前厅,在灯下擦著自己的宝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那是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有些黑红,像被长期被血侵染所致。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听见儿子的喊声,他头都没抬:“吼什么吼?老子耳朵没聋。” 尉迟宝琳衝进正厅,一屁股坐到对面,抓起桌上的茶壶得凉水就往嘴里灌。 尉迟恭皱了皱眉:“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一身酒气!” 吸了吸鼻子,他又眉头一挑,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还挺香!” “火……火锅的味道。”尉迟宝琳喘著大气说道。 他放下刀,见儿子满头大汗地回答,哼了一声:“程家庄怎么样?见到处亮了?” “见到了!” 尉迟宝琳这会儿放下茶壶,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嚇人,“爹,你是没看见,处亮那庄子,真是了不得啊!” “怎么个了不得?” 尉迟宝琳把白天的见闻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曲辕犁、水车、食堂、学堂、滷味作坊、水泥窑……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恨不得把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画出来。 尉迟恭听要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就光看了?没跟处亮好好聊聊?没提正事儿?” “提了啊!我跟处亮说了想跟他学,想留在庄子帮忙。” “他如何回答的?有没有给你安排个什么活儿之类的?” “没有。”尉迟宝琳摇头。 “没有?” 尉迟恭眉头一挑,疑惑道:“不应该啊!两万多个流民,他这会儿缺人手是肯定的,不至於连个活儿都分不出来啊!听府上管家说,你们早上是四人一同去的,是就你没有,还是他们几个都没有?” “我们四个都没有。怎么了爹?” “奇了怪了,按理说,那小子不至於这么不懂事儿啊!”尉迟恭皱眉不展。 “不过呢!”尉迟宝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爹,处亮说,要搞两个新行当,一个叫山河矿务,专门负责矿產开採;一个叫大唐飞狐,专门跑运输。他说让我们几家合伙干!” “合伙?”尉迟恭眉头一挑,“怎么个合伙法?你跟我仔细说说,尤其是程处亮的原话。” “啊?好吧!” 尉迟宝琳便把吃火锅时聊的方方面面复述了一遍。 包括询问程处亮为什么接下安置流民,为什么只要荒地和官窑矿场,最后又说出不给他们安排活儿的原因,以及合作出地、出人、出钱,折成股等等。 他说得有些磕磕巴巴,但大概意思还算清楚。 尉迟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感嘆道: “真是看不出来,处亮这小子不简单吶!” 尉迟宝琳见老爹在发愣,问道:“爹,怎么样?能合伙不?”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他喃喃道,忽然嗤笑一声,“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爹,您快说啊,答不答应?”尉迟宝琳眼巴巴地看著他。 尉迟恭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们几家的小子呢,都怎么说?” “李震和怀道都点头了,遗爱也说回去问他爹。”尉迟宝琳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李震说他家在河东有铁矿,怀道家在陇右有煤矿,遗爱家在城南有石灰石。就咱家……好像啥也没有。” “啥也没有?谁他娘跟你说咱家没有的!?” 尉迟恭哼了一声,“你老子我打了一辈子仗,难不成就打出几亩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烛火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暗不定。 尉迟宝琳不敢吭声,眼珠子就这么跟著他爹转来转去。 “爹,你说句话啊!” 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宝琳,这事儿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让你爹想想。” 尉迟恭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苏嫵从屏风后转出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端庄,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 她是前朝贵族苏氏之女,嫁给尉迟恭这些年,把这偌大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娘!”尉迟宝琳像见了救星,腾地站起来。 苏嫵笑著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尉迟恭:“老爷,您別光站著,坐下说话。” 尉迟恭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儿子,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苏嫵在丈夫身边坐下,温声道:“宝琳,你接著说。处亮那孩子,还说了什么?” 尉迟宝琳来了精神,把程处亮的话又更加细致地说了一遍,什么“技术值五成”,什么“大家一起赚钱”,什么“开矿会死人、运输会丟货,风险都得扛,他占五成就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他说得口乾舌燥,但越说越兴奋。 苏嫵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孩子,想得倒是周全。” 尉迟恭瞥了妻子一眼:“夫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嫵笑了笑,“宝琳跟著处亮,应该不会错。您没听宝琳说吗?处亮把丑话说在前头,风险都讲清楚了。这说明这孩子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只会吹牛的。” 尉迟恭没接话,手指在桌上隨心跳的节奏轻轻敲著,那副沉思的模样与他粗獷的外表看著多少有些违和。 苏嫵又道:“再说了,您朝会上不是也听说了吗?陛下跟处亮签了合同,一万五千亩荒地,四个官窑矿场。陛下都信他,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尉迟宝琳眼睛一亮:“爹,您也知道合同的事?” “废话。你他娘的喝酒喝懵了?”尉迟恭瞪他一眼,“老子天天上朝虽然在打瞌睡,但也不是真打瞌睡,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知道归知道,但那小子能不能干成,是另一回事。” “那您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尉迟宝琳有些急躁的追问道。 尉迟恭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宝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爹我没什么本事教给你,就会打仗。到你们这一辈,基本已经安定下来。如今东突厥也打下了,后面怕是基本没什么战事,所以不能光靠拳头吃饭了。处亮那小子有脑子,走的是另一条路。你跟著他,倒是不错。” 尉迟宝琳大喜:“爹,您答应了!” “答应什么答应?”尉迟恭瞪眼,“老子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跟处亮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老子脸上也有光。你要是半途而废,丟老子的人,回来老子抽断你的腿!吊起来抽!” “不会不会!”尉迟宝琳嘿嘿直笑,拍著胸脯,“爹您放心!” 苏嫵在旁边笑道:“行了行了,別光顾著高兴。你爹还没说完呢。” 尉迟宝琳连忙坐好。 尉迟恭想了想,开口道:“咱家的產业长安城店铺倒是不少,城外庄子地產却是不多,就城西有个带山的庄子,有没有矿不知道,但旁边有大片荒地,一直没人管,也懒得派人去开垦。他处亮要是看得上,就拿去。” “不確定有没有矿的荒地?”尉迟宝琳一愣,“那能值几个钱?” “你懂什么!”尉迟恭没好气道,“荒地也是地,只是没开垦开发。再说了,这是城西的地,他程处亮不是还夸下海口,今后要跑通西边丝绸之路吗?你只管告诉他,他自会权衡的。” 尉迟宝琳一想,也对。 “还有,”尉迟恭又道,“咱家那些老兵部曲,閒著也是閒著。他处亮要是用得上,儘管拿去。不过有一条,得给工钱。人家从前跟老子出生入死,不能让人白干活,亏待他们。” “那肯定的!”尉迟宝琳连连点头,“处亮说了,人也算,不能直接折算成股,但也是工作岗位,会给工钱的。” “行,那小子工钱开得不低,想来也不会亏待那些老兄弟。” “爹,还有呢?光是那荒地恐怕不够,还要投钱。你多少拿点唄?” “钱?”尉迟恭从袖子里摸出个钱袋,扔给他:“老子就这些,你自己看著办。” 尉迟宝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贯的飞钱和几锭碎银。 “就……就这点?”他傻眼了。 “嫌少?嫌少还给我。”尉迟恭瞪眼,“你老子我一个月俸禄才多少?家里这么多口人吃喝拉撒,不要钱?你弟弟妹妹不要养?就这些,还是老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苏嫵在旁边抿嘴笑,没说话。 尉迟宝琳缩了缩脖子,撇著嘴不敢再吭声。 苏嫵这才开口:“宝琳,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爹跟你开玩笑呢,他身上的確就给你的这些,明日一早,娘给你准备一千贯。” “谢谢娘!那明天一早我就再去程家庄。”尉迟宝琳大喜。 他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刚刚还真以为自己堂堂国公之家就这点钱呢。 “去个屁!明天老子让人把庄子的地契找出来,再清点一下家里还有多少老兵愿意去干活。少说也得一天。”尉迟恭哼了一声:“行了,滚去睡觉吧。” 尉迟宝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来,探头探脑地问:“爹,咱家那个庄子,有多大?” “八百亩,还有些山地坡地。”尉迟恭没好气道。 “八百亩!”尉迟宝琳眼睛亮了,“加上山地坡地,少说也有一千亩吧?” “问你娘去,地契在她那儿。” 苏嫵笑著点头:“差不多。” 尉迟宝琳嘿嘿笑著跑了。 第80章 这少年郎,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厅里安静下来,尉迟恭夫妇二人也回了屋。 门关上后,尉迟恭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苏嫵看著夫君,轻声道:“老爷,您其实挺高兴的吧?” 尉迟恭哼了一声:“高兴什么?那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 “可他现在不是要干正经事了嘛。”苏嫵笑道,“您嘴上骂他,心里其实挺得意的吧?今天朝会回来,您回来可念叨了好几回,说程將军因为程处亮被陛下夸呢。” 尉迟恭被戳穿了心事,老脸一红,嘴硬道:“谁念叨了?我就是……就是觉得程知节那老货运气好。” 苏嫵笑著摇头,没再说什么。 尉迟恭站起来,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月亮,忽然道:“处亮那孩子,確实不简单。” 苏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您还担心什么?”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担心宝琳。这孩子性子急,脑子又不够用,跟著处亮,被坑倒不至於,別给人添乱。” “那您就多教教他。”苏嫵笑道,“宝琳不是笨,就是从小被您惯的。您多说说他,他会听的。” 尉迟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画面一转来到秦府。 秦怀道回到家时,本想直接找爹娘出资,却听前院管家说老爹身体不適,已经回屋了。 他来到后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著要不要进去。 旁边一个走来的丫鬟看见了,小声道:“公子,老爷估摸著还没睡的,夫人还在给老爷熬药,这会儿老爷应该在屋里看书呢。” 秦怀道一喜,这才敲了敲门。 “爹,孩儿有事找您。” “进来吧!” 秦怀道推门进去。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秦琼半靠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卷兵书,脸色有些苍白,颧骨高耸,比去年又瘦了不少。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腕满是褶皱,若非肌肉线条还在,看著就像截老竹竿。 “爹。”秦怀道轻声唤道,在床边坐下。 秦琼抬起头,看见儿子,嘴角扯出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力气:“回来了?程家庄怎么样?” 秦怀道把白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 说到食堂井然有序,僱工排队打饭的时候,秦琼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到学堂的时候,秦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到程处亮跟陛下籤的合同以及缘由,又沉默了很久。 “处亮那孩子……是个人才。”秦琼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他爹老程,虽然心思还算活络,但到底是个粗人,没想到生了这么个儿子。” “爹,处亮哥说要搞两个新行当,让我们几家合伙。”秦怀道把程处亮的提议说了一遍——山河矿务、大唐飞狐,各家出地出人出钱折成股。 秦琼听完,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秦怀道连忙给他拍背,又倒了杯温水。 “爹,你怎么了?”秦怀道担忧问道。 秦琼喝了两口,压住咳嗽,摆摆手:“没事,战场落下的老毛病,前几日在程家贪嘴多喝了几杯,再加上偶感风寒,又犯了。” 秦怀道看著父亲苍白的脸,眼眶有些发酸。 “爹,您觉得……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秦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儿子,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怀道,”他忽然问,“你觉得处亮这人怎么样?” 秦怀道想了想:“有本事,有脑子,对人也真诚。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还有呢?” “还……”秦怀道顿了顿,“还肯吃苦。我听福伯说,他刚到庄子的时候,跟那些泥腿子一起搬石头、挖水渠,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今日见到他时,已是黄昏,他亲自去视察那片荒地,回来时脸上也满是疲惫之色。” 秦琼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长了眼睛。” 他又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道:“怀道,爹这辈子,打了不少仗,也立了不少功。得了个爵位。可是,你还有个大哥在,爵位轮不到你。善道如今在军中混得勉强过得去,日后继承爵位,过得不会差。爹最担心的是你啊!” “爹!”秦怀道声音有些哽咽。 “听我说完。”秦琼抬手制止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爹不是跟你诉苦。爹是想告诉你,你处亮哥愿意带著你,是你的福气。他比你大,虽然只是大几个月,可比你有本事是真的,你跟著他,好好学。爹这毛病这些年越发严重,恐没几年好活的了。將来爹不在了,你也能自己立起来。” “爹,您別说这种话……”秦怀道低下头,使劲眨眼。 秦琼笑了笑,拍拍他的手:“人总有一死,爹不怕。爹就是放心不下你和你那些弟弟妹妹。” 他说完,起身绕到屏风后面,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打开匣子,从里面选出一张地契和一叠飞钱。 “这就是咱家在陇右那个牧场和庄子的地契,还有旁边那片煤山的。其他的更远,回头有需要再说。” 秦琼把地契递给他,补充道:“那煤山用途不大,烧起来有毒烟,一直没人开,如今要是用得上,你就拿去。至於钱財,爹这些年攒下的些,现钱不多,只有七百贯,明日再让官家出手府上一些商铺,给你凑一千贯,你全拿去入股吧!” “好好干,爹要是走之前能看到你有出息,死也瞑目了。” 秦怀道捧著匣子,手都在抖。 “爹……” “別哭!”秦琼的声音有些严厉,但眼里却泛著光,“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你处亮哥十五岁就敢跟陛下籤合同,你呢?就这么哭哭啼啼的?” 秦怀道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爹,您放心。我一定跟著处亮哥好好干,不给您丟人!” 秦琼看著他,目光里的严厉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释然。 “去吧,早点歇著。明日爹再去问问那些部曲,给你凑些人。之后你再去找处亮,把东西给他。” 秦怀道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爹,您早些歇息。” 秦琼点点头,重新拿起兵书。 等门关上,他才放下书,长长嘆了口气。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这少年郎,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 第81章 我还不如直接去找娘呢…… 画面再一转,又来到曹国公的李府。 李震回到家时,李勣还在书房里看公文。 李勣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捲轴和册子。 桌上摊著几份刚送来的军报,旁边搁著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李震敲门后,推门进去,李勣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去了程家庄一趟,怎么样?” 李震在对面坐下,把白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洁,条理清楚,跟尉迟宝琳那大嗓门完全不同。 说到学堂的时候,他特意多说了几句; 说到食堂管理通道时,把心里看法也说了。 尤其说到程处亮借荒地之时,更是感嘆连连。 李勣听完,放下手里的公文,若有所思。 “那小子……果然不简单。”他喃喃道,“我原以为他敢跟陛下籤什么合同,只是艺高人胆大。想不到他连陛下都敢算计……不,这也不叫算计,这他娘的是阳谋,恐怕陛下也想到了,却依旧还是同意了。” “爹,处亮他……孩儿觉得他好聪明。” 李勣轻笑一声:“聪明?这已经不是聪明能形容的了,说句人中龙凤都不为过。老夫之前真是小看老程这个二儿子了!这事儿你们別往外说。” 李震点头道:“孩儿知道,处亮也让我们別去外面传。” “然后呢?你有没有提愿意留下来帮忙的事?”李勣问道。 “提了,我们几个都提了,不过处亮说不建议我们留下帮忙掺和他程家庄的事。而是提出要搞两个新行当,让我们几家合伙。”李震把程处亮的方案详细说了一遍,“他说各家出地、出人、出钱都行,折成股。他至少占五成,我们四家占剩下的。” 李勣没有急著表態,而是问:“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李震想了想,点头道:“处亮有技术,有方子,有管理的手腕。我们各家有地盘、有人脉。合在一起,应该能成。” “应该?”李勣看了他一眼。 李震顿了顿,认真道:“能成。我相信处亮。” 李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行,那就干。” 他起身从架子上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李震面前:“这是河东那个铁矿的地契。还有,八百贯的钱票,明日会让管家给你备好。” 李震接过纸,有些意外:“爹,您这么快就答应了?” “有什么好犹豫的?” 李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处亮那孩子,比我想像中还要聪明,还要有魄力。有本事,有脑子,还不贪。他愿意带著你们玩,是你们的福气。” 隨后更是財大气粗道:“不过是一块地,一些钱財,试试也无妨。”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条,你得跟处亮说清楚。” “什么?” “河东那个铁矿,若是真开得出来,除了你们自用,对外出售的话,优先供应咱们李家用。”李勣看著他,“价格按市价算,不占便宜。” 李震点头:“处亮哥应该不会反对。” “还有,”李勣又道,“矿场的事,你得上心,多干多学。不能光出钱不出力。处亮一个人本就管那么大的一摊子,忙不过来。既然是合作,你能帮的帮一把。” “知道了,爹。” 李勣摆摆手:“行了,去睡吧。” 李震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爹,咱家出的这些,能折多少股?” 李勣想了想:“地契加八百贯,应该至少也能占个一成吧。具体怎么分,让处亮定。他这人既然做事如此有条理,想来办事也公道,不会亏待咱们。” 李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勣坐在桌前,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翘起。 “程知节那老货,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自言自语。 …… 最后,便是房府这边了。 房遗爱回到家时,房玄龄还在书房里批公文。 他躡手躡脚地溜进门,跟做贼似的,想先去找他娘卢氏通通气。 结果刚走到內院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遗爱,站住。” 房遗爱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 房玄龄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卷文书,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去程家庄了?” “是……是的,爹。” “这么晚才回来,给我说说,你今日都看到些什么。” 房遗爱把白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他说得磕磕巴巴,东一句西一句。 说到食堂的时候,他特意强调饭菜有多好吃; 谈及学堂的时候,他多说了几句,说程处亮要教庄户孩子读书的事。 “学堂?程处亮还要办私塾?”房玄龄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也释然,程家庄如今那么多人,以程处亮的做事风格,办私塾也是必然。 “对,还有澡堂,他说什么注意个人卫生能预防疾病……” 房玄龄很有耐心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他们是不是都说了让程处亮带带他们,可以帮忙?” 房遗爱一愣:“爹,您怎么知道?” “这点都猜不到,你爹我当什么宰相?那几位国公將军们都说要让自家晚辈去程家庄看看,恰好陛下將安置流民之时交给程处亮,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给他们找点事干吗?”房遗爱傻乎乎地问道。 房玄龄没好气地看了这不爭气的儿子一眼,没说话,而是转身往书房走:“进来。” 房遗爱跟著进了书房,垂手站在一边。 房玄龄坐到桌前,看著他:“处亮怎么说?” “他没答应。” “没答应?”房玄龄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房遗爱点头道:“嗯,他不建议我们插手程家庄的事,而是说了合作的事。” “合作?这事儿先不谈,你先从头到尾跟爹说说,你们今日聊了些什么。”房玄龄说完,又强调道:“说原话!別给老夫强调那什么火锅多好吃,毛肚多脆!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额……好吧。”房遗爱只好努力回忆,將谈话都一一道出。 “……” 他读书较多,记忆力也不差,说得比跟尉迟宝琳等人更仔细,把程处亮说的每一句话都儘量复述出来。 当然也包括了合作的事。 房玄龄听完,沉默了很久,眼中震撼之色久久没有平復。 “爹……”房遗爱小心翼翼道,“您觉得行吗?” “昂?你是指那个什么合作?”房玄龄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反问道:“你怎么想的?爹想听听你的想法。” 房遗爱想了想:“我觉得行。处亮哥有本事,有脑子,跟著他干,应该不会错。” 房玄龄看著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忽然嘆了口气。 “遗爱,你知道为父为什么不反对你去找程处亮吗?爹是文官,按理说不应该跟武將走得太近,可还是不反对你接触程处亮。” 房遗爱摇头,一脸茫然。 “因为处亮那孩子,就不是一般人。”房玄龄缓缓道,“他十五岁就敢跟陛下籤合同,安置两万多流民。他做的事,不是小打小闹,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事。你跟著他,就算学不到本事,至少能学到他怎么做人。这对你来说,利大於弊。” 房遗爱重重点头。 “不过,”房玄龄话锋一转,“合伙的事,你得跟你娘商量。” 房遗爱一愣:“跟娘商量?” “是啊!”房玄龄看了他一眼,“为父的俸禄,每月都交给你娘管著。家里有多少余钱,有多少地,这些都得问你娘。” 房遗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吧! 老爹你问个老半天,结果冒出这么一句?我还不如直接去找娘呢…… 房玄龄站起身,往內院走:“跟我来。” 第82章 真当这安置流民的活,谁都能接? 內院正房里,卢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虽然嫁入房家多年,但那股从范阳卢氏带出来的书卷气,一点都没褪。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放下针线笑道:“老爷,遗爱,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房遗爱上前叫了声“娘”,然后就把合伙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把程处亮怎么说的、尉迟宝琳他们怎么反应的,一五一十都讲了。 卢氏听完,没有急著表態,而是脸色平静地问道:“那个程处亮,就是之前打了卢家子弟的那个?” 房遗爱心里一紧,小心翼翼道:“是……是的,娘。不过那是之前的事了,而且本就是那些人嘴贱,现在处亮哥跟郑家都和解了,郑家还把庄子给了他……” 卢氏摆摆手,打断他:“行了,你紧张什么?娘又没说不让你去。” 她看著儿子,目光温和:“世家这些子弟,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为娘也只是这么一提,你们小辈之间的事,为娘可不会管,更管不了。既然程处亮有本事,又愿意带你,你跟著他学,娘高兴还来不及。” 房遗爱鬆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入股的事……” “这事好办。”卢氏站起身,走到屋里一个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不大,但做工精致,上面刻著范阳卢氏的族徽。 打开匣子,她从里面取出一叠地契,又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几张大额飞钱。 “这就是城南那个庄子的地契,旁边那片山,底下有石灰石。以前你外祖父给的嫁妆,一直荒著。”她把地契递给房遗爱,“还有这两千贯,你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娘。” 房遗爱捧著地契和飞钱,手都在抖。 “娘,这……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你以为程处亮说的那两个行当小了啊?这点怕是只能起步。”卢氏笑道,“你是娘的儿子,娘不支持你支持谁?再说了,几家合伙,咱家要是出少了,让人家怎么看?” 房玄龄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夫人,是不是太多了?咱们家不是不宽裕吗?平日老夫找你要,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卢氏看他一眼:“老爷,您这话就不对了。遗爱是您的儿子,他要干正经事,您不支持?” 房玄龄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房遗爱在旁边看著,心里偷笑。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卢氏又道,“遗爱,你回头跟处亮说,要是需要人手,娘也可以从卢家那边借些人来。你外祖父家在河北有不少佃户,也有会看矿的老师傅。这些人用得上就用,工钱按市价给就行。” 房遗爱大喜:“谢谢娘!” 卢氏笑著拍拍他的头:“行了,去吧。好好干,別给娘丟人。” 房遗爱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等等。”房玄龄忽然叫住他。 “爹?” 房玄龄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跟处亮说,合伙的事,为父支持。不过有一条。不能做违法的事。开矿可以,运输可以,但不能欺行霸市,不能强买强卖。” 房遗爱重重点头:“爹放心,处亮哥不是那样的人!” 房玄龄摆摆手,让他去了。 等门关上,卢氏看著房玄龄,笑道:“老爷,您刚才是不是想说,別让遗爱学坏了?” 房玄龄苦笑:“知子莫若父。遗爱这孩子,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带偏。不过处亮那孩子,我观察很久了,是个正派人。跟著他,应该不会错。” 卢氏点点头,又道:“老爷,您说那个程处亮,真的能安置两万多流民?” 房玄龄想了想:“別人我不敢说,但处亮……应该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光有本事,还有心,且胆识过人。”房玄龄缓缓道,“他把那些流民当人看,不是当牲口。就凭这一点,他就比朝堂上那些只会说空话的人强。” 卢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房遗爱回到自个儿房间,捧著地契和飞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著明天一早就去程家庄,把东西给处亮哥送去。 足足两千贯,加一个庄子,还有石灰石山……能折多少股呢? 他掰著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乾脆不想了。 反正处亮哥说了,不会亏待咱们。 这一夜,长安城里有几家人都没睡好。 尉迟宝琳同样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程处亮说的那些话。山河矿务、大唐飞狐……嘿嘿,光是听名字就带劲! 秦怀道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发呆。 李震倒是睡得安稳,嘴角带著笑。 而远在城外神禾原的程处亮,此刻正坐在桌前,对著面前的纸写写画画。 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的另一头,有人正在议论他。 夜色深沉,长安城宣阳坊,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这是滎阳郑氏在长安的一处別院。今夜,这里来了位客人。 主座上坐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半眯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著酒杯,正是滎阳郑氏嫡系子弟、现任郑氏族长的弟弟,郑元礼。 他对面坐著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面白无须,下頜微微扬起,举手投足间带著世家子特有的矜持。此人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卢家族长的堂弟,卢承恩。 两人面前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但谁都没动。 “听说了吧?”郑元礼先开口,声音低沉,“程家那小子,接了李二的旨意,要安置两万多流民。” 卢承恩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朝会上吵了一整天,最后还是让他接了。” “一万五千亩荒地,四个官窑矿场。”郑元礼冷笑一声,“李二对他,倒是大方。” 卢承恩放下酒杯,慢慢转著杯沿:“大方什么?那是交换。他要是做不到,別说荒地了,他一文钱都拿不到。” 郑元礼没有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道:“卢兄就不担心?” 卢承恩抬眼看他:“担心什么?” “他要是真做成了呢?”郑元礼向前探了探身子,“一万五千亩的地,外加一个开国县男的爵位,以李二那性子,保不齐一高兴又给他提爵位。程家老二今年才十五,再给他几年,谁知道会折腾出什么名堂?” 卢承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郑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让他这么顺顺噹噹的。”郑元礼的声音压低了,手指在桌上画著圈,“该盯著盯著,该打听打听。他那些东西,那些行当,滷味,酒,水泥,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是能弄明白他的门道……” “然后呢?”卢承恩问。 “然后?”郑元礼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要是真有本事,咱们就想办法弄过来,不吃亏。他要是没本事,那不更好。两万多流民,出了岔子,那便是人命关天,他爹可兜不住,別说房玄龄,李二都別想保他。” “真当这安置流民的活,谁都能接?” 卢承恩没急著接话,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著。 “你打算怎么盯著?”他问。 “先摸清他的底。”郑元礼说,“派几个人去程家庄附近转转,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还有那四个矿场,不是给了他吗?也去看看。” 卢承恩点了点头,又道:“光盯著怕是不够。” 郑元礼挑眉:“卢兄的意思是?” “那些流民,”卢承恩端起酒杯,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都是从关內道各处逃荒来的。要是有人在他们中间传些话,说程家庄的工钱是假的,是骗人的。你说会怎么样?他能否如愿以偿的安置?” 郑元礼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慢慢翘起来。 “再或者,”卢承恩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他的那些作坊,那些吃食,要是出点什么岔子,比如有人吃了滷味闹肚子,或者喝了酒出了事,朝廷还会不会让他继续干?” “总之,他程处亮想安安稳稳拿下那份功劳,休想!”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郑元礼率先端起酒杯,朝卢承恩举了举。 卢承恩也举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谁都没再往下说,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够了。 窗外,夜色如墨。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平静中一盏一盏地熄灭。 第83章 各家出资 两天后的清晨。 “处亮!处亮!起来了没!” 尉迟宝琳的大嗓门隔著两道院子都能听见。 侯三打著哈欠去开门,门栓刚抽开,四个少年就挤了进来,一个个风尘僕僕,眼睛亮得嚇人。 “几位公子,这天还没亮透呢,这么早便来了!?”侯三揉著眼睛。 “天亮了亮了!”尉迟宝琳大步往里走,“处亮呢?” “二郎君刚起,这会儿估摸著在正厅用早膳……” 侯三话没说完,四个人已经急吼吼地衝进了正厅。 程处亮正坐在桌前吃早饭,面前摆著一碟油条、一碗豆浆。 若兰在旁边伺候著,听雪端著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正要往桌上放,被这阵势嚇了一跳,差点把碗摔了。 “你们怎么这么早?”程处亮放下筷子,看著四个气喘吁吁的少年,哭笑不得,“这会儿怕是天刚亮,从长安城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你们卯时就出门了?” “睡不著!要不是俺爹磨磨蹭蹭的清点那些老兵部曲,昨个儿就来了!”尉迟宝琳一屁股坐到对面,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往桌上一拍,“你看看!我家出的!” 正厅里,四个人开始先后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尉迟宝琳最先掏完。一张地契,一叠飞钱,还有一张写满人名的单子。 “西郊庄子八百,旁边荒地二百亩,一共约莫一千亩。”他掰著指头数,嗓门大得像在吵架,“钱嘛,我爹抠门,就给了几十贯。不过我娘给我拿了些凑了一千贯!” 他说著,將东西往桌上一拍,得意洋洋。 程处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点头,拿起那张地契看了看。 “城西外的地?”程处亮脑中闪过一道精光,又问道:“宝琳,地里有山有矿吗?” “不清楚,听我爹说,是有山,可有没有矿就不知道了。”尉迟宝琳摇头,又补充道:“不过我爹说那庄子位置不错,对今后处亮你打通丝绸之路有用。” 程处亮眉头一挑,脑海中的云雾渐渐剥开,轻笑道:“行,不错!” “还有这一百二十个老兵,”尉迟宝琳指著那张名单,“都是我爹以前的旧部,愿意来干活。工钱照付就行。我爹说了,这些人都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一个顶十个!都是好手。” 秦怀道也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轻轻放在桌上:“处亮哥,这是我家陇右牧场的地契,有个不大不小的庄子,旁边有片煤山,一共两千余亩。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飞钱一千贯。” 程处亮打开匣子看了看。 地契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微微捲起。 见程处亮盯著地契看,秦怀道小心问道:“处亮哥,我爹给的这地契远在陇右,又是不能种庄稼的牧场,那煤开採出来也有毒,是......是不是不太够?” “不太够?这太够了啊!”程处亮大喜,也没打算占这些兄弟的便宜,实话实说道:“怀道,你家这煤山,在我看来比铁矿铜矿都有价值。那玩意儿在別人手上有毒,在我手上就是眼下最重要的能源!至於牧场就更妙了!” “真的?处亮哥你没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这事儿可不是过家家,涉及到股份钱財,哪是能开玩笑的。” “那就好~那就好!”秦怀道长处一口气,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又掏出一张单子道:“这是跟著我爹的秦家旧部,共计一百五十人,我爹也说了,虽然年纪都不小,但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希望能善待他们。” “嗯,不错,这些人用著也放心。” 边上李震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和一张飞钱,动作利落:“河东铁矿,山地八百亩。钱八百贯。人倒是不多,只有六十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爹其他没说啥,就说了,铁矿开出来之后,若是有余量对外出售的,希望能优先供应李家。价格按市价算,不占便宜。” 程处亮点头:“应该的。” 房遗爱最后一个,有些激动,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脸都红了。 “城南庄子一千余亩,旁边石灰石大山二百亩。”他把地契摆好,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飞钱,“还有……两千贯!” 他说完,没有沾沾自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其他人一眼。 尉迟宝琳瞪大眼睛:“两千贯!?遗爱,你昨日就跑来跟我说要来庄子,说明不用周转钱財,你家居然有这么多现钱?我好像听我爹说,你爹身上都没什么钱,平日喝花酒都没钱去吗?” “是我娘的……我爹的確没钱。”房遗爱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我娘说,既然要干,就不能抠抠搜搜的。她还说,要是钱不够,再跟她说。” 尉迟宝琳咂了咂嘴,嘟囔道:“有个好娘就是不一样……嘖嘖~两千贯隨手就拿出来了,那怎么你爹......” 李震踢了踢尉迟宝琳,没好气道:“行了,宝琳。他娘那性子,全长安谁不晓得,你少说两句没用的,咱们谈正事呢!” 房遗爱撇嘴,看向程处亮说道:“处亮哥,我娘还说,要是还缺人,卢家在河北道有不少佃户,千八百个都能找来。” “范阳卢家?”程处亮闻言顿了顿,这才想起房遗爱他娘的出身。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反应,摇头轻笑道:“若只是佃户,暂时不需要。前期有这些老兵,足够了。回头等业务扩展到河北道,到时候再说。” 说完,程处亮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又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一张写著“技术、管理、营销入股,另出资一千五百贯”的纸条,还有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是他这两天熬夜抽空写的章程。 “东西都备齐了,那咱们就正式开始吧。”他站起身,“走,去议事厅,我把详细章程过一遍,然后把契约签了。” ...... 第84章 股东 议事厅里,福伯已经把笔墨准备好了。 苏文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厚厚一叠空白契约,是程处亮提前让他写好的。 周文福坐在旁边,面前摆著算盘和帐本,负责核算各家出资的折价。 程处亮在桌上铺开一张大纸,上面写著他昨晚算好的方案。 “山河矿务和大唐飞狐,总计作价八万贯。”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出技术、管理、营销,加一千五百贯现钱,占五成二。你们四家,我估算了下,乾脆各占一成二。以最低投资那一家为准,各家多出来的当首年的启动资金注入,初次年底分红时再按比例另外计算一份。” 他在“52%”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看向几人:“你们各家的资產,周先生会现场折算成股。折算原则是,地按市价,矿按潜在价值浮价,人因为是发工钱,就不算进去。公平公正,谁也別觉得亏。你们没意见吧?” 四人点了点头,都没什么意见。 周文福清了清嗓子,拨了两下算盘,开始念: “李公子家,河东铁矿山地八百亩。铁矿不同於普通山地,差不多能按照全是良田计算,按十贯一亩计,八千贯。另出资八百贯,合计八千八百贯。另有老兵六十人,不折算股份,按工钱另算。” 李震点头。 他爹跟他说过,矿山的价值不在土地本身,而在底下的矿。十贯一亩是公道价。 “秦公子家,陇右煤山牧场两千亩。按市价,牧场比荒地稍高,却也不多。再加上煤山价值也不高,作价四贯一亩。出资一千贯,合计九千贯。另有老兵一百五十人,不折算股份,按工钱另算。” 秦怀道也点头。他不懂这些,但处亮哥不会坑他。心中反而有些意外,他原以为煤山用处不大,没想到也能作价四贯一亩。 “尉迟公子家,城西庄子。庄子已有八百亩良田熟地,按八贯一亩计,六千四百贯;荒地二百亩,按两贯一亩计,四百贯。出资一千贯,合计七千八百贯。另有老兵一百二十人。” 尉迟宝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家不是出的最少?同样一成二的股,是不是占便宜了?” 周文福笑道:“尉迟公子,东家方才已经说了,以最低投资那一家为准折算股价,所以並没有占便宜之说。” 尉迟宝琳这才咧嘴笑了:“行,这样最好。” “房公子家,城南庄子加石灰石山一千二百亩。石灰石山有矿,地非良田,综合按六贯一亩计,六千贯。出资两千贯,合计八千贯。无人力,同样折股一成二。” 房遗爱点头,小声嘀咕道:“一成二,也不知道年底能分多少。” “分多少就是多少唄。”尉迟宝琳没好气道,“你管它多少,反正大家都一样。” 程处亮问道:“你们几个,对摺价有没有意见,有意见就提出来,没有就进入下一环节。” “没有。很合理!” “我也没有,跟我娘说的差不多。” 四人都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程处亮点头,示意周文福继续。后者笑了笑,继续道:“以尉迟公子家出资的七千八百贯为准,股份和其他几家一样,其余三家多出来的部分算作流动资金,不入股。” 房遗爱虽然脑子转得慢,但算数还是挺强的,疑惑道:“那多出的那些流动资金,怎么分?不是五家加起来已经有十成了吗?” 程处亮这时笑道:“年底分红按照七千八百贯的標准计算比例,由我拿出一成二的分红作为补贴,按你们多出的占比分,你们本身的分红不受影响。相当於是我第一年少分一些,把这个坑给大家抹平。” 李震最先想明白过来:“那处亮你不是亏了?” “无妨,反正也是从分红里面拿出来填,无非就是回本慢点。反正也就一年,第二年就没有这个情况了。”程处亮摆摆手,其实这也是他基於系统要求的情况下,想的一个折中的办法。 不过他又轻笑一声,补充道:“当然这是在咱们能盈利的情况下,要是大家都不把这事儿当个事儿办,回头亏了我可不补哦。虽然基本不大可能会亏,但丑话我还是得说在前面。” “行,这是自然!” “没毛病!” 听见几人都达成一致,程处亮把写好的方案推过去:“都看看,条款这些都看清楚,没意见就签字。” 四个少年传阅了一遍。 李震看得最仔细,每条每款都读了一遍; 秦怀道边看边点头; 尉迟宝琳扫了两眼就放下了; 房遗爱看得最慢,遇到不懂的就问。 片刻后,四人看完。 “都看完了?”程处亮確认道。 四人点头。 “那就签吧。记住,”程处亮正色道,“签的是你们自己的名字,不是你们爹的。他们都是官员,是不能经商的,別签错了。从今天起,山河矿务的事,就是咱们自己的事。亏了赚了,都是咱们这些小辈的,跟几个国公叔伯们没关係。” 尉迟宝琳第一个拿起笔,在契约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生怕写错了。写完了还端详了半天,咧嘴一笑:“嘿,我尉迟宝琳如今也算是个有自己產业的人了!” 程处亮笑道:“是的,今后你们都能被叫老板了。而不只是二代公子哥,国公之子这些,算是真正有了属於自己的身份。” 秦怀道接过笔,工工整整写下名字。他的手很稳,但程处亮注意到,他落笔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 李震第三个签,字跡端正有力,一气呵成。 房遗爱最后一个,因为激动,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在契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那字却写得很漂亮,看来没少被房玄龄逼著练字。 程处亮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让福伯盖上了程家庄的公章。 “山河矿务,成了。”他把契约收进柜子里,又拿出另一份,“大唐飞狐,章程一样,我占五成二,你们各占一成二,看一下合同,签个字就行。运输队的事,前期先买马车、培训车夫、打通长安到洛阳的线路,事情比较简单,回头我会给出选址、仓库建设、运营手册等资料的,看你们谁负责,照著计划一步步干,不出三月,就能步上正轨。” 几个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签了一遍。 签完字,尉迟宝琳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就成了?” “成了。”程处亮把契约锁好,钥匙收进怀里,“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就是山河矿务和大唐飞狐的股东了。” “股东?”房遗爱好奇地问。 “就是东家。”程处亮笑道,“不过是合伙的东家。” 说完,程处亮觉得要给这四个傢伙打打气,画画饼,便补充道:“这虽然只是起步,等回头你们渐渐积累了经验,做起事来顺手了,也可以照搬我教的经营方式方法,去闯其他的行当。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做,到时候你们也就不再是合伙,而是能全资控股,做到真正独立经营產业。” 四个少年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兴奋,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忽然间长大了。 ...... 第85章 石灰石矿山?不,是宝库! 签完契约,四人组便嚷嚷著要去试试那个什么程家庄独有的馒头,便结伴去了食堂。 程处亮没有跟著去,而是回到自己屋里,摊开那张从县衙描来的城南荒地地图。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关於那一万五千亩地的规划问题。 一万五千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要把两万多流民安置下来,还得建作坊、修路、挖渠、预埋下水道,盖房……每一寸地都要精打细算。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慢慢画著。 脑海中不断回忆著这两天手底下人探查得出的总结: 北边地势高,靠近瀵河,適合建居住区。这个是必须要建的。 南边平坦,可以建厂房和作坊。但他目前没有在这块儿修建的计划,而是想优先將產业放在如今已经属於他的庄子上,也就是原郑家庄的土地和购买的那一块地上。实在安排不下,才会考虑放到那片荒地上。 东边有水源,可以开垦成农田,这个可以开垦出来,种小麦大豆等。 西边靠著山,规划是仓库和料场,同样也不会在一年之期內修建。 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將来可以建市场、学堂、医馆等,亦是如此。 程处亮对自己能安置流民是有信心的,也相信作为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明君李世民,不至於为了这点地而出尔反尔,但不排除有官员真那么不要脸...... 所以规划可以,必要的准备也会做,但大规模投资修建......抱歉,等什么时候真正將那片地拿到手了再说。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想很久。 若兰端著一杯热茶进来,见他皱著眉头,小声道:“二郎君,歇一会儿吧。” “放著吧。”程处亮头也没抬。 若兰把茶放在桌角,退到一旁,悄悄看著那张越画越满的地图,眼里满是好奇。 慢慢的,她的目光从那地图挪到了程处亮的侧脸上,虽然那张脸不算白,但稜角分明,越看越耐看。 尤其是当一个男人专注做事时,他的神情和气质仿佛有一种独有的魅力。 不过,若兰也看到了程处亮眼角的疲累,有些心疼道:“二郎君,要不还是先去歇歇?奴听侯护卫说,你这几日天天都是挑灯在忙,一直忙到子时末,甚至丑时。” 程处亮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笑道:“无妨,熬夜到子时是常態,我早就习惯了。这几天忙些,等忙完大致的框架,后面就轻鬆些了。” “好吧~那奴先退下,不打扰二郎君了。” “去吧。”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处亮!处亮!”尉迟宝琳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你还在画什么呢?出来啊!” 程处亮抬起头,就看见四个少年站在门口,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怎么了?” “还怎么了!”尉迟宝琳大步走进来,“合同都签了,还等什么?开干啊!” 李震也跟进来说:“处亮,矿场那边什么时候动工?要不今天就去看看?” 秦怀道和房遗爱也跟著点头,眼里全是迫不及待。 程处亮放下炭笔,看著他们,忽然笑了:“你们倒是比我还急。” “那当然!”尉迟宝琳一拍桌子,“我爹说了,做事情就得趁热打铁!拖拖拉拉的,啥也干不成!刚刚不是说要去看看城西那块儿有没有矿吗?” 程处亮想了想,既然已经定下要做了,那就早点把事情安排下去,於是站起身:“行,那就开始。咱们先不去城西那边。” “那去哪儿?” “房家在城南的石灰石矿啊,那里最近,再加上现在石灰石矿的缺口很大,开採出来就有业务,完全不用愁。”程处亮从桌上拿起那张刚画了一半的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你家那边等回头我有空了再说。反正地摆在那,又不会跑。” “石灰石矿?”房遗爱一愣,“我娘给的那个?” “对。”程处亮点头,“先去看看那个矿到底怎么样。要是储量够大,开出多少我收多少,能加快我的安置流民速度。水泥、白灰、砖瓦,都离不开石灰石。石灰石是非常重要的建材。” 尉迟宝琳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走啊!” 程处亮將一份地图副本丟给房遗爱说道:“拿著,到时候你指路。” “啊?处亮哥,我也没去过啊!?”房遗爱一脸懵,“这......这地图我也看不太懂,画得都是些啥?” “你家的地,你爹娘没跟你说大概位置?附近啥样的?我们更不清楚。”程处亮说完,又拍了拍他肩膀道:“遇事不要退,既然要做事,看地图这些能力,迟早都得掌握,走吧!” ...... 日头升到半空,五匹马出了程家庄,往南而去。 侯三带著几个护卫跟在后面,许茂、周元几个年轻人背著乾粮和水囊,也骑马跟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也从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小路。 道路两旁的田地越来越少,荒坡和乱石越来越多。 “遗爱,还有多远?”尉迟宝琳骑在马上,扯著嗓子问。 “快了快了!”房遗爱擦了把汗,掏出地图看了看,说道:“我娘说过,过了一座丈宽的木桥往前五里左右,应该就在前面那片山脚下。” 望山跑死马,再加上第一次来,走得比较慢,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色才彻底改变。 大片大片的荒坡连绵起伏,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远处是一座不高的山头,光禿禿的,全是灰白色的石头。 “对对对,就是这地形,到了到了!”房遗爱指著那座山,“就是那儿!” 几个人策马来到山脚下,翻身下马。 程处亮四下看了看。 这片山地势不算太高,但坡度很陡,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 他蹲下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又看了看断面。 灰白色,质地紧密,断面有细小的晶体反光。 “的確是石灰石矿。”他点了点头,“而且品质还不错。” 房遗爱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尉迟宝琳也捡了一块,在手里掂了掂:“这石头能烧白灰?” “能。”程处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石灰石初加工烧出来就是白灰,白灰加上粘土,再加上其他一些辅料深加工烧出来就是水泥。有了水泥,咱们就能盖房子、修路建坝。” 他一边说,一边往山坡上走。 几个少年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走到半山腰,程处亮停下脚步,蹲下抓了把地上的碎石,仔细看了看。 石头的顏色有些杂,除了灰白色,还有发红、发黄、发黑的。 咦?这是什么? 他皱了皱眉,把碎石放在掌心,慢慢捻著。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位於自身所属管辖范围內的矿脉区域,是否消耗福报点进行资源的深度探测?】 【探测费用:50万福报点。可探测半径五里范围內所有矿脉分布、储量、埋深及品位。】 程处亮心里一动,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系统除了上次触发“滷味长安”那个场景任务后就一直没有主动弹消息,想不到今天又冷不丁地冒出来了。 喜的是,这系统居然还有探测能力?之前好像没听说有这个能力吧?难道是自己看系统使用手册看漏了? 【提醒宿主,资源的深度探测能力是系统升级后解锁的能力,你没认真看......】 【行吧~是我的问题!】 程处亮老老实实认错,隨后將注意力放在脚下。 这座山原本是房家的私產,如今签了合同,说是他管辖的范围也没错。他本来只是来看看这边的储量,打算採石灰石。但听系统这意思,莫非底下还有別的? 50万的福报点,也不算多。程处亮权衡片刻,还是確定了消耗。 【探测。】 【叮!探测完成。半径五里范围內矿脉分布如下——】 眼前光幕展开,一幅彩色的地图浮现出来,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金属矿:铜矿,储量约八十万斤,品位约35%,埋深十五至四十丈。分布范围约三百亩。】 【非金属矿:石灰石矿,储量约两百二十万斤,品位极高,埋深极浅(表层至五丈),分布范围约五百亩。】 【明矾石矿,储量约四十万斤,品位约18%,埋深八至二十丈。分布范围约二百亩。】 【硝石矿,储量约三十万斤,品位约12%,埋深五至十五丈。分布范围约一百五十亩。】 【煤矿,储量约六十万斤,品位中等,埋深二十五至五十丈。分布范围约二百五十亩。】 程处亮瞳孔微缩。 八十万斤铜矿,品位三成半——那就是將近三十万斤纯铜! 还有石灰石,两百二十万斤,就在表层,几乎是白捡的。 硝石是火药的关键原料,明矾石可以提炼明矾,用途极广。 煤矿虽然埋得深些,但储量也不小。 我靠!? 这一座山,简直是个宝库! 第86章 嘴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狂喜。 “处亮哥?”秦怀道见他蹲在地上不说话,小声问,“怎么了?” 程处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著四个眼巴巴等著的少年,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也没打算瞒著四人,不过还是招了招手,让侯三等人先退下:“三儿,你带他们几个去那边山坡看看。” 侯三没问缘由,点头道:“好的,二郎君。” 等几人走远,程处亮这才小声道:“这地方,比我想的好。” “真的?”尉迟宝琳凑过来。 “真的。”程处亮指著脚下的山坡,“这底下,应该不只有石灰石。” “还有什么?” “铜。” “铜?!”几个人异口同声,眼里满是震惊。 程处亮瞪了几人一眼,“小点声!” 不怪这些人震惊,铜是啥? 在后世,只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金属材料。 可在大唐,在贞观,那他娘的就是钱啊! “对,铜。”程处亮又指了指远处的几个方向,“那边应该还有硝石,那边有明矾石,那边还有煤。” 四个少年目瞪口呆。 “这......这.......“ “处亮哥!”秦怀道咽了口口水,“你怎么知道?” 程处亮笑了笑,隨口道:“看石头、看土、看草木,都有讲究。这片山的石头顏色杂,说明底下矿脉多。草木长得稀稀拉拉的,说明土里有东西。再加上地形走势……总之,这里面学问很多,你们好好看,好好学吧。”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脊,又指了指脚下的碎石:“八九不离十。” 这一番话说得几个少年五体投地。 “处亮,你从哪学的这些?” “看书学的,这找穴讲的是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这探矿则是探脉分金看层岩,一重矿是一重天。” “处亮,”尉迟宝琳搓著手,眼睛亮得嚇人,“那还等什么?开干啊!” 程处亮没好气道:“干鸡毛啊!根据咱大唐的律法,任何朝廷以外的人对铜矿只有发现权,没有开採权,私自开採是重罪!” “啊?是吗?”尉迟宝琳蒙圈,转头看向秦怀道等人。 李震点头道:“对,昨日我还听我爹说,齐国公长孙太尉,也就是吏部尚书,这些日子一直在修正《贞观律》,其中就有关於这矿產开採的,我爹不是知道咱们要干这个嘛,便给我说了说。我记得关於铜铁白银的律法,说是『诸州界內有出铜、铁处,官未采者,听百姓私采。若铸得铜及白鑞,官为市取;如欲折充课役,亦听之。其四边,无问公私,不得置铁冶及采铜。自余山川藪泽之利,公私共之。』” “可以啊,李震,你这都记得。”程处亮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李震,笑著补充道:“铁其实还好,由於发现的铁矿较多,只要不是资敌,不是打造兵器,铁的开採朝廷不怎么管,但铜和白银,那是管制得非常严格,原本说是可以采,但只能卖给官府。实际上只要一发现,就立刻有官府的人员接手並管理,不交出来就是重罪......” 尉迟宝琳顿时跟吃了半斤屎一样的表情,“啊?那他娘的咋办!?咱们这才刚签好合同起步,准备大展拳脚大干一场,结果都还没开干,就要交给朝廷?“ 房遗爱也嘆气道:“那还能咋办?难不成跟陛下对著干?” “可这......” “你们慌什么?我这不也只是个猜测嘛,又没说真有铜,也没开採出铜来呢”程处亮笑著摇头。 上交?那是不可能上交的! 铜矿可以不要,但明矾和硝石矿,他必须要拿下! 其实程处亮都有些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几人了,刚刚还是太激动,嘴瓢了~ 真该抽自己一巴掌。 “这事儿,你们就当不知道,咱们是来开採石灰石的。” “对对对,这就是个石灰石矿,哪有什么铜矿。” “咱们这样好吗?万一后面惹麻烦了咋整?”房遗爱颇为单纯地问道。 尉迟宝琳瞪了这小子一眼,“什么好不好的?处亮他就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他说有就有啊?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换你你信吗?” “我信处亮哥啊!”房遗爱很认真地点头。 程处亮扶额,笑道:“真要上交匯报,那也得等真正挖到铜矿再说。只要咱们不开採,就没啥大问题。那些个御史言官也管不了。总不能因为预测这下面有铜矿,就不允许开採其他矿產了吧?” “对,就是这个道理。” “不错,只要咱们不开採就行,没啥问题。” “行了,这事儿就当不知道,咱们继续说开发的事儿。” 程处亮说完,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起来。 “这片地五百亩,咱们分三块来干。”他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疾不徐,“第一块,山脚下这片平地,建矿场。工人住的地方、工具库房、矿石堆场,都放这儿。宝琳,这事儿交给你。你家里老兵不少,有经验,知道怎么搭棚子、怎么建营地。十天之內,先把工人住的地方搭起来。” 尉迟宝琳拍著胸脯:“没问题!” “第二块,”程处亮又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半山腰这一片,是石灰石矿,表层,最好采。先从这里开始,一边采一边建窑烧白灰。李震,建窑的事交给你。石灰石要烧成白灰,白灰要烧成水泥,都需要窑。图纸我回去给你,你带著人建。十天之內,第一批窑要烧起来。” 李震点头:“行。” “第三块,”程处亮指了指山坡更高处,“铜矿......啊对,没有铜矿,硝石矿、明矾石矿、煤矿,都埋得深些,要打井,慢慢来。先派人把矿脉分布摸清楚,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怀道,这事交给你。你心细,带来的人也不少,先把这片山从头到尾走一遍,哪儿有矿、什么矿、大概多深,都记下来。然后再开动。不用急,慢慢摸。” 秦怀道应下:“好。” “遗爱,”程处亮看向房遗爱,“原本是想著这是你家的地,你应该很熟悉,可以跟怀道一起做这事儿,但既然你不熟,那就乾脆另外给你安排任务。” “什么任务?” “大唐飞狐!”程处亮说道:“他们三个负责矿產这边,正好你家没有安排人,你爹又是宰相,你就负责大唐飞狐,回头我从庄子上调一个长年跑运输的人协助你。计划书也会交给你,按照我给的计划书,一步一来就行。你能行吗?” 房遗爱重重点头:“行!” “还有,”程处亮又道,“矿场的人手,各家出的人都不少,这人一多,就要管理。这些人归谁管、怎么分工、工钱怎么发,都得有个章程。” 他扫了一圈,感觉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给他们铺好,於是说道:“这事儿,你们几个先自己商量著办。” 四个人面面相覷。 “我们自己商量?”尉迟宝琳挠头。 “对。”程处亮笑了,“你们是股东,不是跑腿的。这些事,你们得学会自己拿主意。实在拿不了的,再来找我。” 尉迟宝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们先干什么?”尉迟宝琳问。 “先把各家出的人统计清楚。”李震先开口,“会什么,愿意干什么,都列出来。” 秦怀道点头:“对,然后按特长分工。会盖房的去矿场,会打铁烧窑的去建窑,腿脚快的跟我去探矿。” “还有工钱,”房遗爱小声说,“得定个標准。不能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尉迟宝琳一拍大腿:“那就定一样的!都是干活,凭什么不一样?” “那可不一定。”李震摇头,“会技术的和只会卖力气的,能一样吗?处亮哥庄子上,队长和普通工人工钱就差一倍。” “……” 第87章 碰钉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 程处亮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几个小子,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做起事来,倒是有模有样。 “行了,”他拍拍手,“先別吵了。回去把各家的人统计清楚,列个单子给我。工钱的事,我建议直接按我庄子上的標准来,普通工人日薪一百文,队长两百文,组长四百文。有特殊技术和能力的另算,一般也不会再升。当然,这种薪水標准,今后你们自己独资经营企业的时候,不建议你们给这么高。” “为什么?”四人不解地看著他。 还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们没有系统啊! 程处亮笑了笑,解释道: “因为如果没有足够高的利润支撑,很容易玩崩,哪怕不崩,也会少赚很多钱。这不是一个合理的商业模式。” “那处亮哥你又为什么要给这么高?” “我?我最初也没想赚钱,我一个国公之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只是见庄子上的人过得太苦,看不下去了才弄了个行当,给他们活干,让他们生活得好点,”程处亮大义凛然地笑著道:“后来发现勉强也能做到收支平衡,甚至小有盈余,也就没改工钱了。” “原来如此。”四个人齐刷刷点头。 “不说这些题外话了,”程处亮又道,“宝琳,矿场的事最急。你回去就把人拉过来,先把工棚搭起来。前期工棚不用太好,能住人就行,吃喝拉撒这些事也要考虑。等水泥和白灰出来了,再盖正式的。” 尉迟宝琳应下。 “李震,建窑的图纸我回去给你,你先看看,不懂的来问。” 李震点头。 “怀道,探矿的事不急,你先帮宝琳把整个矿场的事和人理顺了再去也不迟。” 秦怀道应下。 “遗爱,你可以先跟著宝琳和李震,多看看多学学。等矿场这边开工,走上正轨了,再去忙运输队的事,正好也趁著这段时间,把我交给你的计划书吃透。运输队前期不对外接业务,就咱们內部调用的订单,就足够支撑运转。” 房遗爱重重点头,鬆了口气。他是真的一头雾水,这要是说干就干,让他回去就开始那一大摊子事,那真是两眼直抓瞎。 “处亮哥,要不你还是先给我讲讲这大唐飞狐的事儿?大概讲讲,我好有个数。” 程处亮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走,先回去。大唐飞狐的事,路上给你说。” “......” 回程的路上,五匹马並排走著,后面跟著侯三等人。 程处亮骑在中间,对身旁的房遗爱,把大唐飞狐的事一桩桩交代下去。 “运输队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前期就干三件事:买车、招人、踩线。” 他看向房遗爱:“遗爱,买车的事,先去市面上打听,新车什么价,旧车什么价,哪家的车结实耐用。最少先买二十辆,钱从帐上出。你娘那边要是有人推荐卖车的,也可以用。” 房遗爱认真点头,嘴里念念有词:“买车……二十辆……” 程处亮又道,“踩线的事,长安到洛阳这条路,我建议你带著人亲自先跑一趟,沿途有哪些驛站、哪些客栈、哪些地方可以歇脚,都摸清楚。还要找几个靠谱的车马行,看看能不能合作。这条路跑通了,咱们的货就能卖到河南道去。而且长安城也有不少的订单。” “好!”房遗爱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咬著牙点头。 程处亮笑道:“不过这都是后话,目前程家庄的业务,也只有河南道的代理销售,运输是由郑家自己负责,不用我操心。所以大唐飞狐前期的业务,基本就在城南这块儿转悠。难度小得多。” “怀道,”程处亮看向秦怀道,“车夫的事可以交给你。挑人,至少三十个。要经验老到的,会赶车、会修车、认路的。挑不出来就去招,工钱按咱们的標准来,很容易招到。你家里要是还有合適的旧部,也可以用,总之灵活应对。” 秦怀道点头。 …… ———————— 这天午后。 程咬金黑著脸从兵部驾部司出来,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府。 “砰!” 正厅的门被一脚踹开,厅內崔氏正抱著程俊哄睡,被这动静嚇了一跳,怀里的孩子一个激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崔氏连忙拍著孩子的背,皱眉问道。 程咬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灌完了,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怎么了?气死老子了!”他嗓门大得像打雷,“那个崔仁师,仗著自己是博陵崔氏的,跟老子摆谱!借几顶帐篷都不给批,说什么不合规矩!” 崔氏哄好了孩子,交给乳母抱走,这才坐下来:“帐篷的事,你不是说直接从卫所库调也够了吗?” “够是够了,可毕竟是军需物资,手续得走兵部啊!就算我是將军,也要批个条子。” 程咬金拍著桌子,“那个崔仁师,说什么军用物资非战事不得调用,把老子的文书压著不批。老子搬出陛下籤的合同都不好使,他说什么『这是矿场合同,不是帐篷合同』!” 他学著崔仁师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气得直咬牙。 崔氏心態倒是平和,觉得这事儿好像还是这么回事,於是委婉道:“那老爷要不要想想其他办法?” “想啥办法啊!处亮要的数量多,要得急。至少也要两百顶,除了军中帐篷,没其他法子。” 崔氏想了想,轻声道:“老爷,您別急。要不……您进宫找陛下说说?” 程咬金一愣:“找陛下?” “是啊。”崔氏点点头,“这事儿既然是为了安置流民,陛下想必会答应的,那崔仁师卡著不批,不就是跟陛下过不去吗?您去跟陛下说清楚,让陛下发个话,不就结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对啊!老子怎么没想到!” 他腾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老爷!”崔氏叫住他,“您就这么去?” 程咬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便服,还沾著茶渍。 “换身衣裳再去!”崔氏无奈地摇头,招手让丫鬟去拿朝服。 …… 半个时辰后,程咬金换了一身簇新的紫袍,出现在甘露殿外。 张阿难迎上来,笑眯眯地拱手:“程將军,陛下正在批奏章,您稍候,咱家去通报。” “快去快去!”程咬金急得直搓手。 不一会儿,张阿难出来,引著他往里走。 殿內,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奏章。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程咬金那张黑脸,忍不住笑了。 “知节,你这是怎么了?脸比敬德还黑,谁惹你了?” 程咬金大步上前,躬身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说吧,”李世民放下奏章,“什么事?” 程咬金站起来,把兵部驾部司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把崔仁师那张脸形容得跟庙里的判官似的。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知节,朕记得处亮安置流民之事,朝堂上已经定了的事,命各部协作,崔仁师怎么还压著?” “臣也不知道啊!” 程咬金委屈巴巴地说,“臣本来也是想著从卫所库调,就让他批个条子,没多大影响。他不同意,我把陛下籤的合同抄本都给他看了,他说什么『这是矿场合同,不是帐篷合同』。臣说陛下金口玉言,他说『规矩就是规矩』。”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陛下,”程咬金又道,“臣不是来告状的。臣就是想说,处亮那边几百號人等著住呢,这帐篷要是再拖下去,矿场开不了工,流民安置不了,到时候误了陛下的大事,臣可担待不起啊!”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知节,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臣跟房相学的。” 李世民笑著摇摇头,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样,明日早朝,你把这事提出来。” 程咬金一愣:“提出来?” “对。”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在朝堂上提出来,让大家都听听。朕到时候顺势下道旨意,把帐篷的事定下来。这样名正言顺,谁也说不了什么。” 程咬金眼睛一亮:“陛下英明!” “行了,回去吧。”李世民摆摆手,“明天早朝別忘了。” “臣遵旨!”程咬金咧嘴笑著,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世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崔仁师……博陵崔氏…… 一个小小的驾部司郎中,敢压卢国公的文书,背后没人指使,他是不信的。 看来,有些人是不想让程处亮把这差事办成啊。 李世民冷笑一声,重新拿起奏章。 第88章 还得是老房的给力啊! 次日,天色未亮,太极殿內已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站好。 程咬金站在武將班列里,手心里微微冒著汗,脑子里反覆想著待会儿要怎么说,怎么应付那些官员的阻碍。 “陛下驾到——” 张阿难尖声唱道。 李世民从侧殿走出来,坐到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 “开始吧!诸卿可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程咬金刚要踏出,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文臣班列最前头,走出一人,正是当今太尉兼吏部尚书的长孙无忌。 他穿著一身深紫色朝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整个人透著一股沉稳老练的气度。 此刻他手里正捧著一卷厚厚的文书,看分量就不轻。 “陛下,臣有本奏。”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臣奉旨修订《贞观律》,歷经数月,初稿已成。今日特呈陛下御览。”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贞观律》是当今天下最重要的事之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什么流民、帐篷都大得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眼睛一亮:“呈上来。” 张阿难小跑著下去,接过那捲文书,双手捧到御案上。 李世民翻开看了几页,频频点头,忽然抬头看向长孙无忌:“辅机,这《贞观律》朕大致看了下,似乎比前朝的法令宽鬆不少。尤其是关於刑律的部分,减了不少死罪,这甚好。” 长孙无忌拱手道:“陛下圣明。臣等以为,前朝法令过苛,动輒株连,以致民怨沸腾。我大唐当以宽仁治国,故减死罪为流徙,减流徙为徒杖。但宽不等於纵,对於谋反、大逆等十恶之罪,仍从重论处。” 房玄龄在旁边点头:“长孙尚书说得是。宽严相济,方是治国之道。” 李世民满意地合上文书:“辅机辛苦了。此事朕还需再细看,改日朝会再议。先记下,回头论功行赏。” 长孙无忌躬身:“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圣明,群臣协力之功。” 他说完,退回了班列。 整个过程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还有事吗?” “臣有本奏!”程咬金立马一步跨出来,声音洪亮。 殿內气氛微微一变。 不少人都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李世民面色如常:“知节,什么事?”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陛下,臣昨日去兵部驾部司办理借用行军帐篷一事,崔郎中压著不批。臣请陛下明断!” 殿內顿时议论纷纷。 崔仁师脸色一变,出列道:“陛下,臣並非故意刁难。只是军用物资调用,需有朝廷正式公文。程將军拿的是一份手写单子,臣如何敢批?” “手写单子?”程咬金瞪眼,“陛下都已签了合同,帐篷是用於安置流民和开矿僱工的,你就是故意卡著不批!” “那是矿场合同,不是帐篷合同。”崔仁师不慌不忙,声音里带著几分从容,“程將军,下官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错?” 程咬金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郑弘业趁机出列,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陛下,臣以为崔郎中做得对。军用物资,岂能私相授受?若人人都学程將军,拿一份合同,手写个条子,就要调用军资,那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卢济也站了出来,义正词严却阴阳怪气道:“臣附议。程处亮安置流民,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动用朝廷的军资?若他真有本事,就该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事事都靠朝廷。” 程咬金气得直哆嗦:“放屁!俺儿子替朝廷分忧,怎么就成了他自己的事了?” 郑弘业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程將军,令郎替朝廷分忧?他安置了几个流民?一百?两百?长安城外还有两万多流民,他安置了几个?就这点功劳,也值得动用军资?也值得满朝文武为他吵翻天?” “你——” 程咬金刚要发作,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程將军。”长孙无忌缓缓出列,面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臣不是针对令郎。只是这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人破了。若今日为程处亮破了例,明日別人也来借,后日再来借,朝廷的军资岂不成了私產?” 他作为太尉,又是外戚,虽然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於贞观律的事没怎么上朝,但对程家二郎也有所耳闻,此刻说得有理有据,周围一些持中立態度的文官纷纷点头。 程咬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这人最烦讲道理,偏偏这些人讲的都是道理。 “臣也以为不妥。”又一个声音响起,眾人看去,却是一直很少发话的秘书监魏徵。 魏徵板著脸,声音像他的长相一样硬邦邦的。 程咬金闻言一愣,看向魏徵,他没想到魏徵这槓精老顽固也跳出来反对了。 魏徵站出来,目光直视程咬金:“程处亮虽有安置流民之功,但以军用物资安置流民,实属捨本逐末。流民需要的是田地、房屋、长久的生计,不是几顶帐篷。若以为给几顶帐篷就能解决流民问题,那未免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又道:“程將军,令郎年轻气盛,做出些成绩便沾沾自喜,这可以理解。但朝廷不能因为他一时之功,就坏了规矩。今日破例,明日破例,后日还要不要规矩了?” 被群臣围攻的程咬金气得直哆嗦,却又反驳不了,只能眼珠子乱转,左右瞟。 就在这时,房玄龄出列了。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也不高,但一开口,殿內就安静了下来。 “陛下,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点头:“准。” 房玄龄拱了拱手,转身面向群臣。 “郑御史、卢郎中、长孙尚书、魏秘书监所言,皆有道理。行军帐篷乃军用物资,非战事不得调用,这是规矩。”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臣想请问诸位,流民之事,算不算战事?” 郑弘业一愣:“流民之事,如何能算战事?” 房玄龄微微一笑,捋了捋鬍鬚:“流民聚眾,若不安置,轻则盗匪横行,重则揭竿而起。昔年黄巾之乱,不就是从流民开始的吗?以此观之,安置流民,与平定叛乱何异?” 郑弘业脸色一变。 靠了,这房玄龄不愧是尚书左僕射,脑子转得飞快。 边上程咬金也是心中大喜:还得是老房给力啊! 房玄龄继续道:“再者,程处亮与陛下籤有合同,朝廷將城南矿场借与他开採,用於安置流民。行军帐篷虽不在合同之內,却是安置流民所必需。程处亮要开矿,矿工住哪儿?要建房,工人住哪儿?要安置流民,流民住哪儿?总不能让他们住在露天地里吧?” 他看向崔仁师,目光平和却带著几分锐利:“崔郎中,您说调用行军帐篷不合规矩。那本官想问,朝廷的规矩,是让人活著重要,还是守著规矩重要?” 崔仁师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话可不好反驳,甚至没办法反驳。 第89章 替犬子谢谢程二郎 尉迟恭早就憋不住了,一步跨出来,粗声粗气道:“房相说得对!那些流民连窝棚都没得住,借几顶帐篷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俺家宝琳回来说,处亮那庄子上几百號人挤在几十间破房子里,连转身都困难。这要是不想办法,非得出事不可!” 李勣也出列,声音沉稳:“臣也以为,此事可以通融。如今我北方战事已毕,大唐所向披靡,军中那些行军帐篷放著也是放著,借出去用几个月,又不会坏。程处亮若是能把流民安置好,这几百顶帐篷算什么?” 牛进达跟著道:“就是!俺们当年打仗的时候,不也是住帐篷?那些流民比俺们当年还不如,好歹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啊!再说了,人家说了是借,又不是不还!坏了还给补新的。” 武將们纷纷出列附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文官们也不甘示弱,两边吵成一团,整个太极殿像开了锅。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吵得不可开交,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坐在高位的他,將下面这些个官员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了看程咬金,那老货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衝上去跟人打架。 又看了看长孙无忌,他这位大舅子已经退回了班列,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半点私心。 再看魏徵,依旧板著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但说的话確实有道理。 最后看向房玄龄,不慌不忙,有理有据,把一桩看似不合规矩的事,说得合情合理。 “够了。”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圈,缓缓道:“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张阿难:“把朕昨夜写好的旨意,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张阿难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展开,尖声念道: “门下:流民之患,关乎国本。卢国公程知节次子程处亮,於城南神禾原安置流民,兴建矿场,所获颇丰。著兵部即拨行军帐篷二百顶与程处亮,用於安置流民工匠,限期半年。此乃权宜之计,非常例。钦此。” 殿內一片安静,各有心思。 郑弘业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卢济也闭上了嘴,垂下了头。 长孙无忌面色不变,但眼神微微闪动。 魏徵眉头紧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李世民环顾群臣:“诸卿还有异议吗?” 沉默。 陛下你都下旨了,还能有什么异议? 有也只能憋著…… “既然没有,那就这么定了。” 李世民看向崔仁师,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崔卿,今日就把手续办妥。” 崔仁师躬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臣……遵旨。” 程咬金咧嘴笑了,扑通跪下,声音洪亮:“谢陛下!” “起来吧。”李世民摆摆手,嘴角带著一丝笑意,“知节,回去跟你家二郎说,两百顶帐篷给他了,让他好好干。半年之后,朕要看到结果。还是那句话,两万五千个流民,若出了问题,朕拿他是问。” “陛下放心!”程咬金拍著胸脯,“臣的儿子,肯定差不了!”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扫过群臣:“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退朝——”张阿难尖声唱道。 群臣躬身,目送李世民离开。 殿內这才热闹起来。 程咬金被一群人围住,尉迟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他拍趴下:“老程,两百顶帐篷,够处亮用一阵子了吧!” “处亮说时间太紧迫,这是无奈之举。”程咬金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嘿嘿笑道:“还是陛下英明!” 李勣走过来,慢悠悠道:“老程,你別高兴太早。两百顶帐篷,能住多少人?你儿子那边可是要安置两万多流民。” 程咬金一愣,挠挠头:“也是……不过先凑合著用唄,总比没有强。回头处亮那边水泥烧出来了,盖了房子,帐篷就能还了。” 房玄龄从后面走来,轻声道:“程將军,回去跟令郎说,帐篷的事解决了,让他安心干。朝堂上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傢伙盯著。” 程咬金重重点头,拱手道:“多谢房相!” “客气了。”房玄龄摆手,悄悄压低声音道:“本官还得替犬子谢谢程二郎。” “啊?什么意思?”程咬金有些懵。 “对对~” 其余几家的老爹也面带笑意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人多眼杂也没多说什么。 完事儿就往宫外走去。 …… 百官们边走边说,魏徵走在最后面,眉头紧锁。 他回想起郑弘业曾经在朝堂上说的话——“程处亮一介白身,虽有开国县男之爵,却无功名在身,更无官职。”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真的能安置两万多流民? 还是说,这只是程知节和房玄龄他们联手做的一场戏,为的就是给程处亮铺路? 他正想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魏秘书监,请留步。” 魏徵回头,看见郑弘业和卢济快步走来。 两人脸上都带著笑,但那笑意明显没有到达眼底。 “郑御史,卢郎中,何事?”魏徵面色不变。 郑弘业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魏秘书监,今日朝堂之事,您怎么看?” 魏徵面色如常:“陛下已有决断,下官没什么看法。” 郑弘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魏秘书监不必多心。下官只是觉得,程处亮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不能担起安置流民的重任,实在难说。万一他办砸了,让朝廷脸上无光是小,那两万多的流民可不是小事。” 魏徵眉头微皱:“郑御史的意思是?” “下官没什么意思。”郑弘业摆摆手,笑容更深了,“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多盯著点。万一有什么差错,也好及时补救。您说是吧?” 卢济也凑上来,附和道:“是啊,魏秘书监。您一向刚正不阿,最是铁面无私。这事儿若是有您盯著,必然能万无一失。” 魏徵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无非是想借他的手,去给程处亮找麻烦。 但他魏徵做事,从来不看谁的面子,只看事理。 如果程处亮真有本事,他不吝嗇夸讚。 如果程处亮是沽名钓誉之辈—— 那也別怪他不客气。 “本官知道了。”魏徵淡淡地说了一句,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郑弘业和卢济对视一眼,嘴角都微微翘起。 “想来是成了。” 郑弘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魏徵这人最是较真,让他去盯著程处亮,比谁都有用。” 卢济点头,脸上露出阴惻惻的笑:“只要他查出点什么毛病,咱们在朝堂上一闹,程处亮这差事就別想干下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並肩往宫外走去。 …… 程咬金出了宫,没有急著回家,而是先让人给程处亮送了个信。 “阿龙,你去趟庄子,跟二郎说,帐篷的事搞定了,两百顶,应该明后天就送到。让他放心干,別给老子丟人!” 送信的亲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城南奔去。 程咬金这才骑上马,慢悠悠地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的事,心里还是有些后怕。要不是陛下早有准备,光靠他这张嘴,还真说不过那帮文官。 “还是陛下英明啊。”他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笑容。 一夹马肚子,追上前面的尉迟老黑,打算找个地方问问刚刚他们几家啥意思。 什么叫替犬子谢谢程二郎? …… 第90章 市井之言 午后。 长安城东市旁的平康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街道两侧的酒肆茶楼里传出的说笑声、叫卖声、丝竹声混成一片,空气中飘著烤饼和滷味的香气。 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里,几个穿著粗布衣裳的汉子正围坐在角落,面前摆著几碗劣茶,压低声音聊著什么。 “听说了吗?那个程家庄,就是卢国公家二公子的庄子,说是给工人一天一百文工钱,其实都是骗人的!”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说话时还四处张望,像是怕被人听见。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胖脸汉子凑过来,一脸好奇。 “怎么不真?我一个远房表弟想去投奔,结果人家根本不要,说什么『名额满了』。后来托人一打听,原来那些工钱都是虚的,干活不给钱,说什么干满一个月才给,还有啊,管吃管住就是给口稀粥,住的地方也没有,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屋子,比牲口还不如!” 尖嘴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嘆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嘖嘖,国公家的公子,也干这种缺德事?”胖脸汉子摇头晃脑。 “这算什么?”尖嘴汉子又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他们那个滷味,用的都是死猪肉、瘟鸡肉,吃多了要拉肚子的。前几日就有人在西市买了,回去吃了上吐下泻,差点没命!” “真的?那怎么没人告官? “告官?人家是国公之子,你告得动?再说了,人家背后还有好些个大官撑腰呢,你告到哪儿去?” 几人说得热闹,唾沫星子横飞,没注意到隔壁桌坐著一个穿著半旧青袍的中年人。 此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里端著一碗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魏徵今日开完早会,上午忙完公事,便决定休沐半日。閒来无事,便想著在这长安城中走走,体察下民情。 他从务本坊的府邸出来,沿著东市一路走一路看,没想到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关於程家庄的閒话。 东市有,西市也有,连这平康坊的茶肆里都在传。 他放下茶碗,眉头紧锁。 这些话,越听越不对劲。 工钱造假? 他记得房玄龄在朝堂上说过,程家庄的工钱是日结百文,包吃包住,还预支薪水。 若是假的,那些庄户早就闹起来了,长安城里不可能只有传闻却没有动静。 滷味吃出问题? 那东西不便宜,他自己虽然没买过,但他夫人吩咐府上採买买过几回,味道確实不错,吃了也没见谁拉肚子。 至於借帐篷別有用心……程处亮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借几顶帐篷能有什么用心? 难不成还能造反? 但这些话传得有模有样,又不像是空穴来风。 魏徵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几个汉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尖嘴汉子说话时眼神飘忽,时不时朝窗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胖脸汉子虽然附和得热闹,但表情明显带著几分做作,不像是真的关心这事儿。 魏徵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这几个人,看著不像是普通百姓。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耳朵却一直竖著。 那边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尖嘴汉子忽然站起来:“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今天说的这些,你们可別往外传啊,传出去不好。” “放心放心,咱们嘴严著呢!”胖脸汉子拍著胸脯。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结了帐,出了茶肆,朝不同方向散去。 魏徵看著他们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別往外传? 你们在这儿说了半天,半个茶肆的人都听见了,还让人別往外传? 他放下茶碗,招了招手。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子走过来,躬身道:“老爷。” 这是魏徵的隨从,姓王,跟了他十几年,办事稳妥。 “去,跟著那个尖嘴的,看看他去哪儿,见了什么人。”魏徵压低声音。 王隨从点点头,转身出了茶肆。 魏徵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他没有急著回府,而是在街上又转了一圈。 这一转,他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东市门口,两个卖饼的小贩一边做生意一边聊天,说的也是程家庄的事,如“听说那滷味不乾净”“听说工钱拖著不发”…… 说得有鼻子有眼,但细问起来,又说不出是谁说的,只说“听人讲的”。 西市那边更热闹,一个摆摊卖杂货的老汉正跟人爭辩: “老汉我不信那些话!我侄子在程家庄干活,上个月还托人带了两贯钱回来,说是攒下的工钱。要是假的,哪来的钱?”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撇嘴:“你侄子那是运气好,赶上了。后面去的那些,听说都没拿到钱。”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哪个大家?你倒是说出个名字来!” 瘦高个儿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转身走了。 魏徵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流言很多,但细听起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说法,而且说话的人大多是些游手好閒之辈,真正的百姓反倒没几个信的。 他想起房玄龄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流民聚眾,若不安置,轻则盗匪横行,重则揭竿而起。” 两万多流民,不是小事。 若程处亮真有本事,那自然最好; 可若是他只是在糊弄朝廷,那后果不堪设想。 魏徵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不久就要关城门了。 他沉吟片刻,转身朝皇城方向走去。 有些事,得跟陛下说清楚。 甘露殿。 李世民正靠在榻上看书,手里拿著一卷《贞观律》的抄本,看得入神。长孙无忌呈上来的初稿他已经翻了大半,越看越满意。前朝法令过苛,动輒株连,民怨沸腾。新律减死罪为流徙,减流徙为徒杖,宽严相济,这才是治国之道。 “陛下。”张阿难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秘书监魏徵求见。” 李世民挑了挑眉,放下书:“让他进来。” 魏徵大步走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魏卿今日不是休沐半日吗?怎么又进宫来了?”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魏徵面色不改:“陛下,臣今日在城中走访,听到一些关於程家庄的传言,觉得有必要向陛下稟报。” “哦?什么传言?” 魏徵把听到的流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从谁口中听到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工钱造假、滷味吃出问题、借帐篷別有用心,还有程处亮从前在长安城的那些旧事,也就是一个多月前,追著卢家郑家子弟从平康坊打到皇城根儿、当街打掉卢家老三三颗牙。 全被人翻出来添油加醋地传,说得好像程处亮是个无恶不作的紈絝恶霸。 …… 第91章 魏徵请命 李世民听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魏卿以为,这些传言是真是假?” 魏徵沉吟片刻:“臣不敢妄断。但臣注意到几件事。” “说。” “第一,传言的內容虽然骇人,但细究起来,没有一件能说出具体的人名、时间、地点。问是谁说的,都说是『听人讲的』;问是哪个庄户没拿到工钱,都说不出来。这不像是有真凭实据,倒像是有人故意散布。” 李世民微微点头,没有插话。 “第二,臣让人跟了一个散布传言的人,发现此人並非普通百姓,言谈举止间带著几分市井无赖的习气,且说话时眼神飘忽,像是在背词。臣怀疑,这些传言背后有人指使。” 李世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如常。 “第三,”魏徵顿了顿,“臣以为,流民之事关係重大,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臣请求派人去程家庄访查,弄清实情。若程处亮確有真本事,臣自当为他正名;若他只是沽名钓誉,臣也绝不姑息。” 李世民看著魏徵,忽然笑了:“魏卿想去?” 魏徵一愣,隨即道:“若陛下允准,臣愿亲自前往。” 他本以为陛下会犹豫,会权衡,或者提议让御史台的人去。 毕竟他是秘书监,不是御史台的,查这种事多少有些不合適。 没想到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这魏徵,居然盯上程处亮那小子了? 哈哈,如此甚好,朕至少能清净个几日。 因此,他只沉吟了几息就说:“行,你去吧。” 魏徵愣了一瞬,隨即躬身:“臣遵旨。” “不过,”李世民又道,“你是秘书监,不是御史台的。突击访查可以,但不要大张旗鼓过於声张。若是查出来没问题,你回来给朕一个说法就行;若是有问题……”他顿了顿,“朕再让御史台的人去。” 魏徵点头:“臣明白。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魏卿。” “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世民看著他,缓缓道:“程处亮那孩子,不像传言中那么不堪。你去看看也好,眼见为实。” 魏徵点了点头,退出殿外。 走出甘露殿,魏徵长长舒了一口气。 陛下说得对,眼见为实。 他倒要看看,那个被满朝文武议论纷纷的少年,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 魏徵走后,殿內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殿角的一炉檀香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气。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开口:“出来吧。” 殿侧的帷幔后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容白净,没有鬍鬚,穿著一身深色的袍子,脚步轻得像猫,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此人正是玄甲內司的首领,宦官苏延祚。 玄甲內司是李世民登基后秘密设立的机构,不隶属於任何衙门,直接听命於皇帝。 下设四司: “清音”负责监听长安城及周边消息,收集百官、勛贵、世家的言论与动向,渗透於市井、酒楼、寺庙之中; “边尘”活跃於边疆、藩镇及外国使团,收集军事、外交通报,执行离间、策反等秘密任务; “洗砚”专职调查官员贪瀆、结党等不法事,证据直呈御前,不经过常规司法程序; “无影”则是由极少数精锐组成,负责在必要时进行秘密护卫、清除或特殊运送。 这四司分工明確,各司其职,是大唐天子最隱秘的眼睛和耳朵。 其成员皆是当初秦王府玄甲军分编而成。 “陛下。”苏延祚躬身行礼,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说说吧,长安城里的那些传言,怎么回事?”李世民没有睁眼,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延祚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臣已派人查过。传言最早出现在三天前,根据时间节点和源头筛查,基本能確定是那几个世家找的长安閒散之人散播的。名单,地点,时间等都有记录,若是陛下有需要,臣可以將这些人抓起来核实,问清楚到底是哪家。” 李世民这才睁开眼,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著人名、时间、地点,还有证言摘要,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工夫。 李世民看完,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暂时不用理会。朕大致也猜到是哪几家。”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程处亮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苏延祚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册子:“臣查到,程处亮都在庄子附近忙著扩大规模。不过近日他与几位国公家的公子走得很近。尉迟恭之子尉迟宝琳、秦琼之子秦怀道、李勣之子李震、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四人先后多次去了程家庄。据臣手下报称,五家似乎在合伙做什么买卖。” “什么买卖?” “刚探听到,几人的买卖涉及开矿和运输,名字分別叫『山河矿务』和『大唐飞狐』。”苏延祚顿了顿,补充道,“房玄龄的夫人卢氏,出资两千贯,还拿出了一座石灰石矿。尉迟恭夫人苏氏也出资一千贯。秦琼和李勣两家也各有出资,数目不等。”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嘴角慢慢翘起来。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还有,”苏延祚又道,“程处亮近日带著人去城南那片荒地实地勘察,画了地图,似乎在做什么规划。臣手下报称,那片荒地虽然荒芜,但地势北高南低,靠近瀵河,若修渠引水,大半都能变成良田。” 李世民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苏延祚垂手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殿內安静了片刻,只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传言的源头不用管。”李世民忽然开口,“继续盯著,看看郑卢崔三家还有什么动作。至於那几个小子合伙的事……”他顿了顿,“也不用管,让他们折腾吧。” “臣遵旨。”苏延祚不问缘由,躬身退下,消失在帷幔后面。 …… 殿內又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横樑,不知在想什么。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 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倒是拉拢了一批人。 尉迟、秦、李、房,四家国公,加上程家自己,五家的势力拧在一起,別说那些世家,就是朝堂上的也没有哪个士族团体敢小覷。 不过,这不是坏事。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重新拿起那捲《贞观律》,继续看了起来。 …… 第92章 帝王之心 入夜,后宫內。 长孙皇后正坐在灯下教李丽质写字。 李丽质今年虽只有八岁,却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此刻她正趴在桌上,小手握著笔,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 长孙皇后坐在她身边,时不时指点一下,母女俩的画面温馨而寧静。 “母后,这个『永』字我总是写不好。”李丽质嘟著嘴,把字帖举起来给长孙皇后看。 “永字八法,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长孙皇后握住女儿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要这样,起笔轻,落笔重,收笔回锋。” “噢……”李丽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写了一遍,这次好了很多。 正写著,殿门被推开,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 “父皇!”李丽质放下笔,欢快地跑过去,拉住李世民的手,仰著小脸问,“父皇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世民笑著摸摸她的头:“父皇想丽质了,就早点回来了。” 李丽质咯咯地笑,拉著李世民的手不放。 长孙皇后也站起来,笑道:“陛下忙完啦?” 李世民点点头,在李丽质身边坐下,看了看她写的字,又点头称讚道:“嗯,这个『永』字写得不错,比父皇小时候写得好。” 李丽质被夸得小脸乐呵呵的,又开开心心跑回去继续写。 长孙皇后给李世民倒了杯茶,递过去:“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李世民接过茶,喝了一口,靠在榻上:“观音婢,你说程知节那个二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孙皇后一愣:“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天魏徵来了一趟,说长安城里到处在传程家庄的坏话,他担心程处亮阴奉阳违,置那些流民於不顾,提出要去访查。”李世民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长孙皇后听完,眉头微蹙:“这些传言,怕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捣鬼。” “朕也知道。”李世民笑了笑,“朕派人查过了,世家的人干的。” “那陛下不打算管?” “管什么?”李世民放下茶杯,“让他们闹唄。” 长孙皇后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她跟李世民做了十几年夫妻,对他的心思再了解不过。 这位大唐天子,从来不是那种坐视不理的人。他不插手,一定有他的考量。 李世民靠在榻上,目光变得深邃:“程处亮那小子,接了安置流民的差事,拿了朕的矿场和荒地。要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他也不值得朕看重。”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那些世家,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朕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他们。程处亮要是能跟他们斗一斗,朕倒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长孙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是想拿程处亮当刀?” 李世民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当不当刀,看他自己的本事。他要是能把这把刀磨快了,朕不介意让他砍几刀。他要是磨不快……”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长孙皇后明白了。 这不是帮忙,这是考验。 程处亮要是能顶住世家的压力,把流民安置好,那他就是一把好刀。 陛下会用他,但也会防著他。 程处亮要是顶不住,那说明他不堪大用,陛下也不会再在他身上花心思。 “那程处亮可有什么回应?”长孙皇后好奇问道。 李世民轻笑道:“那小子哪有什么反应,就窝在城南那庄子折腾。最近几日,还跟尉迟、秦、李、房四家的公子合伙,说是要开矿搞运输。玄龄的夫人卢氏,还出了不少钱。” “开矿运输?” 李世民点点头:“底下人也报上来了。山河矿务,大唐飞狐……名字起得倒是不错。” “陛下不担心?”长孙皇后问。 “担心什么?”李世民笑了,“几个半大小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他们开的都是自家投的矿,合法合规,只要没欺行霸市,没强买强卖,朕也管不了。再说了,他们折腾的越大,朕越高兴。” 他看著长孙皇后,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观音婢,你说,要是这些勛贵家的子弟,一个个都跟程处亮一样,甚至涉足盐,粮食等世家传承之根本,你说,世家会不会更头疼?” 长孙皇后一怔,隨即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世家之所以能世代显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衣食无忧地入朝为官,不就是靠著各地的资源、田土和数以万计的佃户人力嘛。 別的不说,光是矿產这一个买卖,只要真能跟程家庄一样做法,就会有不少世家受影响,还不会小。 陛下这是驱虎吞狼啊! 长孙皇后看著李世民,心中暗暗感嘆。 这位大唐天子,想的永远比別人远一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內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观音婢,你说程处亮知不知道,他已经在跟世家对上了?” 长孙皇后想了想:“那孩子聪明得很,想必应该知道。” “知道就好。”李世民放下茶杯,“朕倒要看看,他怎么接这一招。” …… 与此同时,卢国公府。 “砰!”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茶杯叮噹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娘的!肯定是那帮世家干的好事!” 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鬍子炸得像刺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阿龙下午从外面回来,把城里那些传言一五一十说了,他越听越气,这会儿终於爆发了。 “老子儿子现在好不容易变好了,帮著安置流民,他们还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工钱是假的,滷味吃死人……放他娘的屁!” 崔氏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地看著丈夫。 她没有急著劝,而是等程咬金骂够了,才慢慢开口。 “老爷,您先坐下。” “坐什么坐!”程咬金瞪眼,“老子现在就去找那帮狗日的算帐!郑家、卢家,还有那个崔仁师,肯定是他们,一个都跑不了!老子这就拎著斧头去,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屁!” 他说著就往门口走,脚步又快又重,踩得地砖咚咚响。 “老爷!”崔氏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程咬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崔氏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拽了两下:“您去了能怎么样?打他们一顿?他们正愁抓不著您和处亮的把柄呢。您这一去,他们明天就敢在朝堂上弹劾您『私闯宅邸、殴打朝臣』。” 程咬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夫人崔氏说得对。 那些世家巴不得他动手,只要他动了手,明天朝堂上就是一场好戏。 郑弘业、卢济那些人,早就等著看他程家的笑话了。 之前你程家二郎打人,可以说是年少轻狂,是不懂事…… 难道你堂堂左武卫大將军程知节,也跟少年郎一样不懂事? 崔氏见他发愣,笑著把他拉回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递到他手里。 “老爷,您想想,他们为什么要散播这些流言?” 程咬金一愣,端著茶碗的手顿了顿:“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报復嘛?那些个世家之人,个个长得人模狗样,全是冠冕堂皇之辈!” 崔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爷,你怎么连妾身也跟著一起骂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夫人,也是出自清河崔氏,尷尬得很:“俺没说你,你现在是程家的夫人,这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你不算世家之人。” “行了,老爷,你也彆气昏头了,人都是有好有坏的,与是不是世家无关。老爷你要明白,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怕。” “怕?”程咬金微微瞪眼,一脸不满道:“那些人连陛下都不太放在眼里,他们会怕?” 崔氏看著丈夫,目光温和却坚定道:“那不一样,处亮要是把流民安置好了,那一万五千亩荒地就是他的。荒地开出来,矿场开起来,產业做起来,程家的势力和財力就会大涨,同样的大量的安置流民,大量的產业需要人。那些世家,最怕的就是有人动他们的根基。这天底下,世家的佃户,至少占了五成。老爷你想想这里面的因果关联吧。” 程咬金皱著眉,似乎在消化妻子的话。 崔氏又道:“再说了,上午你不是才回来说了吗?处亮现在跟尉迟、秦、李、房四家的公子合伙,要搞什么矿务和运输。这说明处亮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身边有一群人帮他。您还担心什么?” 程咬金哼了一声:“担心?老子才不担心!老子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也得忍著。”崔氏笑道,“您要是真想去帮忙,不如等帐篷送到了,您亲自去庄子上,跟处亮说说城里的情况,看看他什么態度。他如今也算长大了,有自己的计划安排,你到时候跟他商量著来便是。”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那老子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崔氏压低声音,“您该查的查,可以让阿龙他们盯著,看看是哪些人在散播谣言,把名字记下来。回头等机会到了,再跟他们算帐。” 程咬金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先记帐!回头一起算!老子让他们知道,得罪程家的下场!” 崔氏见老爷的怒火消失大半,笑著点头。 程咬金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忽然笑了。 “夫人,你说处亮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耐了?连那些世家都开始怕他了。” 崔氏想了想,轻声道:“或许是那次您把他吊起来打了一顿,打醒了。” 程咬金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对!就是那一顿打出来的!老子就说嘛,孩子不听话,就得打!吊起来打!” 崔氏扭身一脸幽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程咬金笑完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行了,不想了。” 走上前搂著崔氏道:“哈哈,还是夫人聪明,俺老程娶了你,还真是有福气。来~让俺亲一个” 崔氏被他搂著,脸上带著些许红润和大家闺秀气质的矜持,指著门口方向道:“老爷......门没拴,俊儿才两岁,你又想当爹了?” “......” 第93章 一万五千亩的规划蓝图 这天清晨。 程家大院议事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福伯、吴有財、刘老三…… 程家庄的核心管事全部到齐。 角落里还坐著四个年轻人,尉迟宝琳、秦怀道、李震、房遗爱,是程处亮特意叫来旁听的,让他们学学如何开会如何管理。 “都到齐了?”程处亮坐在上首,扫了一圈。 “到齐了。”福伯点头。 “行,那就开始。”程处亮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那张大纸前。 那是他花了几天几夜画出来的规划图,虽然炭笔线条粗糙,但標註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一万五千亩荒地被他分成了五大块,每块上面都写著字。 尉迟宝琳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小声对李震说:“这画的是啥?怎么看著跟长安城坊图似的。” 李震没说话,但眼神里带著几分惊讶。 “先说正事。”程处亮拿起炭笔,指著图纸,“那边那一万五千亩荒地,虽然现在还不是咱们的,也还没正式开始动工,但规划得先做出来。我分了五个区。”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著那张图。 “农业区,六千亩。”程处亮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其中良田三千亩,种水稻和小麦;坡地两千亩,会种土豆、红薯、甜菜等;菜地一千亩,种各种蔬菜。这块儿,等项目正式展开,就由许半斤代为负责统筹。一旦开工了,许半斤就不再是队长,升任组长。日薪两百文!” “啊?谢......谢东家!” 许半斤连忙站起来道谢,拍著胸脯保证道:“东家放心,俺一定把地种好!” 作为第一个非程府人升至组长的僱农,许半斤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说话都是语无伦次的。 这就好比,本来六千一个月的牛马,突然升职,月薪涨到一万二。不高兴就怪了。 程处亮笑了笑,摇头道:“不,你现在升为组长,就不只是把地种好,还要带领你手底下的人把地种好,把人管理好。別高兴得太早,要是你负责的出了问题,你手底下的人犯错,只要是工作相关的,你都会有连带责任。到时候该扣钱的扣钱,该处罚的处罚。还有,这里统一强调下,大家別当了队长组长甚至更高的管理层就飘了,对待下属,对待程家庄的工人,相关条例都已经在公告栏公示,谁要是敢仗著自己职位行欺压之事,別怪我翻脸!” “是是~东家放心。” “二郎君放心。” “......” 眾人齐齐回应,程处亮点了点头:“那就继续。” “工业区,三千亩。”程处亮又画了个圈,“后面类似滷味作坊、糖坊、酒坊、豆製品加工作坊等工厂,都放这儿。另外留了几块地,今后修建格物院之类的。” “东家,”福伯插话道,“何为格物院?” 程处亮笑了笑:“就是研究新东西的地方。郑平安那边的研发部,以后要扩大,不能老挤在灶房里。格物院和纺织厂就是给他们盖的院子,专门琢磨新配方、新工艺、新物件。未来的產业可不仅仅是吃食相关的,就像运输的车辆,后期我会升级,现在的两轮车拉的货太少了。” “师父,您总算想起研发部了啊!”郑平安眼睛一亮,恨不得现在就搬过去。 “纺织作坊呢?”韩三娘问,“咱庄子上也不產布啊。” “以后就有了。”程处亮道,“现在庄子上人多,布匹消耗大,外面买不划算,性价比太低。自己织,成本能压下来不说,还能製造成衣卖。这个行业需要的人手非常多,是后期咱们安置那些流民的主要產业,现在先规划先把地留著。” 眾人纷纷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东家说的总没错。 房遗爱凑到秦怀道耳边,小声说:“处亮哥这是真要建一座城啊。那天晚上听他说建『神禾原新城』,我还以为处亮哥是喝酒吹牛呢。” 秦怀道没接话,但手指在膝盖上摩挲著,显然心里也不平静。 前方,会议还在继续。 “居住区,三千亩。”程处亮指著图纸北边处,“工人宿舍、家属区、食堂、医馆,公园,体育馆等相关的都在这儿。刘老三,这一块等你將程家庄这边规划的建筑全部建设完毕,会交给你。到时候你也一样,会升任组长。” “谢东家!”刘老三咧嘴笑了:“东家,您放心,俺一定把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的!” “商业区,一千五百亩。”程处亮继续道,“將来要建店铺、集市、程家食府的分店等等所有跟商业活动相关的。这一块不急,只是个规划,先把地留著。” “教育区,一千五百亩。”程处亮指著图纸东边,“中小学、图书馆以及体育馆等,都会放这儿。工人们的孩子要读书,工人自己想学东西,都会在这边。” 他说完,放下炭笔,转身看著眾人。 “这就是我的规划。当然,现在那块儿地还不是咱们的,所以不会大规模动工。目前,咱们的首要目的就是安顿那些流民。给他们活干,顺带先把路修通,把水利修好,把地翻一遍开垦出来种种菜,其他的等一年之后再说。” 屋里安静了片刻,隨即响起一片惊嘆声。 “一万五千亩的规划……乖乖……东家这脑子,一个人就完成了!”刘老三咂舌。 “这哪是庄子,这分明是一座城啊!”吴有財喃喃道。 尉迟宝琳终於忍不住了,小声对李震说:“处亮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耐了?你看看他刚刚那气势,跟我爹在军中排兵布阵似的。” 李震压低声音:“他这同样是在排兵布阵,只不过打的是桩、盖的是房。” 尉迟宝琳挠挠头,似懂非懂。 房遗爱在一旁小声嘀咕:“建这么大一座城,得花多少钱啊……” 秦怀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也在算帐,在回味刚刚程处亮的话。 福伯站起身,走到图纸前看了又看,转身对程处亮道:“二郎君,这要是真建成了,咱程家庄可就……” “就什么?”程处亮笑著问。 福伯张了张嘴,想不出词,最后竖起大拇指:“就牛欢喜!” 屋里哄堂大笑。 程处亮笑著摆手,示意眾人安静:“行了,別拍马屁了。规划是规划,活儿还得一件一件干。先说眼前的事。” 他看向刘老三:“澡堂和厕所,完工了?” 刘老三连忙站起来:“回东家,全完工了!男澡堂每间能同时供五十人洗,女澡堂三十人。厕所大小一共八间,够用了。” “好。”程处亮点头,“帐篷应该是明天,最迟后日一早就到。等帐篷一到,立刻开始招人。第一批五百个,优先招有手艺的,抓紧时间把程家庄这边的项目弄完。招人这事儿福伯你来主导。” 福伯应下:“老奴记下了。” 程处亮又看向王桂香——就是从前大家叫“王家娘子”的那个年轻妇人,如今被正式任命为养殖队队长,负责鸡鸭猪羊的养殖。 这一个月过去,她都是在滷味作坊干活,比从前白净了些,脸也圆润有气色了,虽然也才二十岁出头,但少妇气息更浓。 “王桂香,养殖区那边,进展如何?” 王桂香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回东家,鸡圈鸭棚猪舍等,已经画好区域,开始动工了。按您的吩咐,都选的建在下游顺风的位置,离咱们庄子较远,臭味飘不过来。只是……现在咱庄子上养的数量很少,大批量的鸡苗鸭苗猪崽还没著落。” 程处亮点头:“这个我来解决。这几日我会去长安一趟,从西域商人那里买一批回来。另外也让孙亚採购了一些本地的。” 王桂香应下,坐了回去。 这时候,许半斤站了起来:“东家,坡地那边已经开垦了三百亩,就等种子了。土豆、红薯的种子,什么时候能到?这眼看已经四月了,再不种怕是来不及了。” 程处亮道:“种子我已经让人在长安联繫好了,这两日去长安时一同去取。你先把手头的地翻好,水渠挖好,种子一到就能种。” 许半斤咧嘴笑了:“得嘞!” 第94章 新场景任务:《硬质之路》 程处亮又看向春桃:“滷味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回东家,有个小问题。关於盐的。” “盐?什么问题?” 春桃站起来,细声细气道:“东家,最近咱们滷味作坊扩大,再加上食堂每日消耗也大,盐用得很快。” “是不够用了吗?” “勉强够,就是消耗挺大,加上粗盐杂质多,郑师父说做滷味还行,做菜味道不是很好,城里还有细盐......” 福伯这时候说道:“细盐差价数倍,价格颇高,那都是富贵人家吃的。” 听出福伯的言外之意,春桃老实的低头闭上了嘴。 “福伯,春桃提的这个问题没错,盐的事情確实要考虑一下。”程处亮对福伯轻轻摇头道。 盐是百味之首,粗盐做出来的菜,味道差一大截,用量多不说,还容易摄入一些其他的物质。 他前世虽然不会熬盐,但大概知道原理,溶解、过滤、蒸髮结晶,应该不难。 之前好像也在系统的兑换商城里看到过矿盐、海盐的製作提纯方法,价格不是很贵。 只是眼下事情太多,顾不上。 “盐的事,我先记著,回头想办法。”他摆摆手,示意春桃坐下。 春桃应声落座。 程处亮又看向郑平安:“酒和糖那边,什么情况?” 郑平安站起来,脸上带著得意:“师父,酒坊產量已经翻倍了,现在日產六十坛。白糖那边也开始批量製作了,不过刚开始,產量还不高,仓库里囤了两百多斤,就等铺子开张了。” 程处亮点头。这才没几天,就有两百多斤,差不多,慢慢来。 “水泥呢?”他看向吴有財。 吴有財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二郎君,现在三號水泥窑还在修建,等修好,水泥日產大概能到两千斤,要是原料跟得上,再扩建几座窑,日產五千斤不成问题。” 程处亮正要说话,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水泥產业已初具规模,触发场景任务!】 【任务名称:硬质之路】 【任务目標:累计生產並自用/销售水泥达到十万斤。】 【任务奖励(二选一):预製板模具图纸(可大幅提升建房速度)/石灰石矿山深度勘探令(系统辅助锁定富矿位置)】 【任务时限:无】 程处亮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十万斤水泥,按现在的產量,一两个月就能达到。 这个任务不难。 至於奖励嘛,好像都不错。 他想了想,回头肯定是选预製板模具图纸的。 建房速度提上去,工人才能住得更快,这才是眼下最需要的。 矿山勘探局限於石灰石,这种价值不高又比较常见的矿,用处虽然也不小,但也不是不能替代。 “水泥的事,继续扩。”他看向吴有財,“日產五千斤是第一步,后面还要再扩。这东西,用量大,哪怕自己不用,以后也不愁卖。” 吴有財咧嘴笑了:“得嘞!” 程处亮点了点头道:“嗯,大致的问题都说了,你们呢?” 这时候,赵狗子站了起来。 他被孙亚带了一段时间,比从前机灵了不少,说话也利索了:“东家,孙牙人让我带个话。酒坊的铺子已经盘下来了,在东市,位置不错,花了五百贯,现成的,简单装修布置个几日就能开业。孙牙人学您的法子,跟东家谈的分期支付,先付一半,剩下的半年內结清。” 程处亮眼睛一亮:“不错,孙亚办事越来越靠谱了。让他继续看白糖的铺子,也要好位置。咱们这个是中高端產品,” 福伯在旁边插话:“二郎君,长安城的好铺子可不好找,尤其是东市,大多被世家和皇亲把持著,市面上不流通。” 程处亮眉头微皱,这倒是个问题。 长安城毕竟是大唐的首府,有钱人多,商铺自然也紧俏。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处亮哥,我家在东市和西市都有铺子。” 眾人扭头看去,房遗爱举著手,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我娘的陪嫁,一直是家里的下人在打理。要是需要,我可以跟我娘说,让她卖一间给咱们。” 尉迟宝琳捅了捅李震,小声轻笑说道:“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想不到家里產业还不少啊!” 李震点头,没说话。事实上他李家的產业也有不少。 程处亮笑了:“行,回头让孙亚去对接。不过別勉强,你娘要是捨不得就算了。” 房遗爱连连摆手:“不勉强不勉强,我娘很好说话的!再说那铺子不温不火的,没什么捨不得。” 屋里又是一阵笑声。 程处亮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交代了几件小事,便宣布散会。 ...... 眾人陆续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议论,个个脸上带著兴奋,小声嘀咕著: “一万五千亩啊,俺地个乖乖……” “咱东家这是要干大事啊!” “跟著东家干,没错!” 一眾核心成员离开后,程处亮把四个少年留了下来。 “走,去偏厅坐坐。”他领著四人来到议事厅旁边的偏厅,若兰端了茶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程处亮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房遗爱。 “遗爱,这是大唐飞狐的计划书。你先看看。” 房遗爱接过来,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组织结构到人员招聘,从车辆採购到线路规划,从成本核算到利润分配,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处亮哥,这……这都是你写的?”房遗爱看得目瞪口呆。 “熬了好几个晚上。”程处亮揉了揉眉心,“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房遗爱如获至宝,捧著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生怕弄坏了。 程处亮又看向李震:“矿区那边,进展怎么样了?还顺利吧?” 李震笑道:“顺利,至於进展,这才过了一两天,工人刚入场,工棚还没搭完。石灰石矿表层已经开始清理了,但要正式开採,得等工具这些到位,估摸著还得几天。” “嗯,不急。”程处亮点头,“慢慢来,安全第一。工人的吃住都要安排好,別出岔子。” 李震应下。 “对了,”程处亮又道,“我给你们安排了两个人。大唐飞狐那边,孙大柱协助遗爱。他是程府的老人,跑了大半辈子运输,经验丰富。宋青也从旁协助,他以前在程府管採买,跟长安城的商號都熟。当然了,你们府上有什么人才的,都可以安排进来,府上的人用得也放心。” 房遗爱抬起头,连连点头:“有他们帮忙,我心里就有底了!” “矿区那边,”程处亮看向尉迟宝琳和秦怀道,“你们先盯著。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找我。” 尉迟宝琳拍著胸脯:“放心,出不了岔子!” 秦怀道也点头。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程处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这样。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要摆烂了。” “摆烂?”尉迟宝琳一愣,“啥意思?” “就是偷懒。”程处亮笑著往外走,“忙了这么多天,今天下午我要去钓鱼,谁也別找我。” 四个少年面面相覷。 房遗爱小声问:“处亮哥还会钓鱼?” 尉迟宝琳翻个白眼:“你这话问得,钓鱼谁不会?” “不是,我是说,他会坐在那老老实实钓鱼?咱们以前不都是跳河里直接抓的吗?” “谁知道呢......” 第95章 愿者上鉤 午后,日头偏西,春风和煦。 瀵河上游,灞河交匯处,一片开阔的河滩上,程处亮支了把椅子,手里握著根竹竿,面前是一汪碧水。 边上是从终南山里流出来的山泉水,匯入河口,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般。 偶尔有只翠鸟从水面掠过,叼起一条小鱼,扑稜稜飞走了。 对岸就是蓝田县的地界,远远能看见几座青翠的山头,山腰上云雾繚绕,像系了条白带子。山脚下有几间茅屋,炊烟裊裊,大概是哪户猎户或药农的家。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程处亮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把椅子是他让庄上木匠专门打的,能靠能躺,还带个放胳膊的扶手。 椅背上垫了层软垫,是听雪缝的,坐著也不硌人。 这个把月时间,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画图,不是在画图就是在跑腿。庄子上从几十个人到如今近千號人,要吃喝要干活,各个產业和工地要盯著,一万五千亩荒地要规划等等。 他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人抽著转,停都停不下来。 明明穿越过来是国公之子,应该做个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结果却弄了这么大一摊子事。 今天下午,他决定什么都不干,就钓鱼。 当然,钓鱼是假,偷懒是真。 春风微拂,带著河水的清凉和远处野花的香气。鸟在枝头叫,虫在草丛里鸣,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程处亮眯著眼,听著水声,觉得骨头都酥了。 若兰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个食盒,里面装著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还有几块郑平安新试出来的蛋黄酥。点心摆得整整齐齐,每块都用油纸垫著,怕粘在一起。 听雪坐在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绣一方帕子。她绣得很认真,时不时举起来看看,又低下头继续。帕子上绣的是几竿竹子,虽然简单,但针脚细密,看得出下了功夫。 知夏和晚晴两个活泼点的丫头,在河滩上捡石子,嘰嘰喳喳地说笑著。晚晴发现一颗好看的,举起来喊:“知夏姐你看,这颗像不像个小兔子?”知夏凑过去看了看,说像,晚晴就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里。 四个丫鬟今天跟著出来,一个个都换了轻便的春装。 若兰穿著淡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绣著几朵小花,头上簪了支银簪子,走路时裙角轻摆,像春天里的一株柳。听雪是月白色的,素净雅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幅画。知夏是鹅黄色的,活泼鲜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晚晴最素净,一身淡青,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嫩,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青苗。 “二郎君,您怎么不动啊?”若兰探著脑袋看那根纹丝不动的鱼漂,疑惑道:“鱼漂都半天没动了。” “急什么。”程处亮闭著眼,语气懒洋洋的,“有句话怎么说来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姜太公是谁?”若兰好奇地问,顺手递了块桂花糕到他嘴边。 程处亮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一个很厉害的老头。”他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钓了八十年鱼,最后钓到了一个国王。” 若兰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把糕点往他嘴边送了送。程处亮也不客气,张嘴又咬了一口。 “那二郎君想钓到什么?”若兰问。 程处亮想了想,笑道:“我什么都想钓,又什么都不想钓。” 若兰被他绕晕了,嘟著嘴不再问,低头把食盒盖好,怕风吹进灰。 晚晴从河滩上跑回来,手里捧著几颗圆溜溜的鹅卵石,献宝似的递到程处亮面前,气喘吁吁的:“二郎君您看,这石头好漂亮!” 程处亮低头一看,几颗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顏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乳白色的,还有一颗带著淡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嵌进了石头里。 “是不错。”他拈起那颗粉色的,在手里掂了掂,对著阳光看了看,“这颗像桃花。” 晚晴脸一红,小声说:“那……那就送给二郎君。” 程处亮笑了。 这小丫头,放后世肯定是个恋爱脑无疑。 “行,我收著。回头让人打个孔,穿根绳,给你当坠子。” 晚晴的脸更红了,像她送的那颗石头似的,低著头跑开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程处亮的目光,嚇得赶紧转过头,差点被石头绊一跤。 知夏在旁边捂著嘴笑,小声说:“晚晴妹妹,你跑什么呀?” “要你管!”晚晴红著脸追过去,要打她。知夏笑著躲,两个人在河滩上你追我赶,裙角飞扬,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地。 若兰看著她们闹,也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目光就落在了程处亮身上。 二郎君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是夫人崔氏让人新做的,料子轻薄透气,穿在身上飘飘逸逸的。头髮隨便束著,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別住。他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的。他的眉毛很浓,鼻樑很挺,下巴的线条利落乾净。皮肤不算白,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被晒出来的健康顏色。 若兰忽然觉得,自家二郎君长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种脂粉气的俊秀,不是画上公子哥那种精致的漂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山间的风,像河里的水,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看著就让人觉得舒服。 她正看得出神,程处亮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呢?” 若兰嚇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耳根子烧得厉害,手里的食盒差点掉了:“没……没看什么。奴婢……奴婢在想晚上吃什么。” “想好了吗?” “还……还没。” 程处亮笑了笑,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 若兰鬆了口气,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偷偷瞄了一眼,见程处亮又闭上了眼,才敢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热度好半天才退下去。 晚晴和知夏闹够了,跑回来歇气。晚晴蹲在程处亮身边,歪著头看那根鱼漂,又看看程处亮闭著的眼睛,小声说:“二郎君睡著了?” “没有。”程处亮没睁眼,“睡著了怎么钓鱼?” “可是鱼漂一直没动呀。”晚晴眨巴著眼睛。 “那是鱼没来。” “鱼为什么不来?” “因为没掛鱼饵。” 晚晴愣住了,若兰也愣住了。 知夏和听雪都看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没……没掛鱼饵?”晚晴瞪大了眼睛,“那怎么钓得到鱼?” “钓不到。”程处亮理直气壮地说。 四个丫鬟面面相覷。 “那您钓什么呀?”晚晴不解。 程处亮睁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钓了一下午的清閒,比钓多少鱼都值。” 四个丫鬟更懵了。 程处亮也不解释,重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若兰轻轻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揉著。 程处亮嗯了一声,没说话。 若兰见他没有拒绝,胆子大了一些,两只手一起按,从肩膀到后颈,从后颈到肩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力道恰到好处。她的手指温热柔软,隔著薄薄的袍子,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若兰,你这手艺见长啊。”程处亮的声音懒洋洋的。 “二郎君可还满意?”若兰轻声笑问道。 “嗯~” 程处亮应了一句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雪这会儿也放下了针线,悄悄走过来,蹲在椅子另一边,伸手给他揉太阳穴。 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比若兰还轻,像是怕弄疼他。 程处亮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舒服的音节。 知夏和晚晴对视一眼,也凑过来。 知夏蹲下去给他捶腿,一下一下,节奏轻快。 晚晴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最后拿起食盒里的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四个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像排练过似的。 程处亮被四个丫鬟围著,按头的按头,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扇风的扇风。 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花香。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耳边是河水流淌的声音,是鸟叫,是虫鸣,是丫鬟们轻轻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快要睡著了。 “二郎君?”晚晴小声唤了一句。 “嗯?” “您舒服吗?” “舒服。” 晚晴抿著嘴笑了,扇子摇得更轻快了些。 知夏捶著腿,忽然小声说:“二郎君,您平时太忙了,也该多歇歇。” “是啊。”听雪难得开口,声音轻轻的。 若兰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程处亮闭著眼,嘴角微微翘起。 这几个丫头,倒是越来越贴心了。 程处亮在河滩上躺了一下午,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染上一抹橘红,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收工。” 说完,程处亮便起身朝庄子方向走去。 晚晴小跑著跟上来,小声问:“二郎君,您明天还来吗?” “明天?”程处亮想了想,嘆了口气,“我倒是想来。就怕老吴老刘他们不同意,说我这个东家带头偷懒。” 晚晴抿著嘴笑了。 “再说吧。”程处亮把鱼竿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反正这河又跑不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晚晴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许多。 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洒在河滩上,像五条並行的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程处亮的影子在最前面,又长又直,后面跟著四个丫鬟的影子,细细小小的,像四条小尾巴。 侯三扛著椅子,提著篮子,背著食盒,苦哈哈地跟在最后面,影子被压得又短又粗。 “二郎君,”他有气无力地喊,“咱下次能多叫两个人来不?小的这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啊。” 程处亮头也不回:“你不是说最近食堂饭菜太好吃,又没怎么动,嚷嚷著胖了吗?正好减肥。” 侯三欲哭无泪。 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若兰也笑了,听雪也笑了,知夏笑得最响。 笑声在河滩上飘了很远,惊起一群水鸟,扑稜稜飞向夕阳。 瀵河水哗哗流淌,也像是在唱著欢快的歌。 第96章 帐篷送到 次日,上午时分。 日上三竿,神禾原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由北往南而来。 打头的是程咬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紫袍玉带,威风凛凛。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鬍子也修过了,整个人看著精神了不少。 身后跟著二十几辆大车,车上摞得满满当当,全是行军帐篷。 再后面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甲冑鲜明,气势汹汹,远远看去像是一支要出征的小部队。 庄子口看门的老王头远远看见这阵仗,手里的茶壶碗差点摔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確认不是做梦,连忙让人去通报。 …… 另外一边,程处亮再次投入到工作当中,这会儿正带著刘老三等人在南区那片石地上规划帐篷搭建的位置。 即將送来的两百顶帐篷,要住两千多人,光是选址就够头疼的,不能太靠近河,怕涨水; 不能太靠近作坊,怕噪音; 不能太靠近庄稼地,怕踩踏。 他拿著根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刘老三跟在后面不停地点头,不断学习。 “东家!东家!”一个小年轻气喘吁吁地跑来,“来人了!卢国公来了!还带了好多大车!” 程处亮一愣,知道应该就是帐篷到了,於是扔下手里的木桩就往庄子口跑。 跑到庄子口时,程咬金正好翻身下马。 他把马鞭扔给亲卫,双手叉腰,上下打量著庄子口的牌坊,嘴里嘖嘖有声:“嗯,还行,比起上次又有不少变化。” “爹!”程处亮跑出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程咬金转过身,看著儿子。 程处亮穿著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著泥巴,脸上也有几道灰印子,头髮乱糟糟的,跟庄户没什么两样。 程咬金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庄子里整齐的木屋和来来往往的工人,眉头这才慢慢鬆开,最后哼了一声: “老子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瞒著老子干到底?” 程处亮一愣:“瞒什么?”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程咬金瞪著眼,嗓门大得像打雷,“你跟尉迟、秦、李、房那几家的小子合伙,这么大的事,不跟你老子说一声?” 程处亮挠挠头,嘿嘿笑了:“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再说了,我们几个小辈瞎折腾,哪好意思惊动您老人家。爹您可是大將军,哪能操心这些事。” “少拍马屁!”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但程处亮能感觉到,比从前轻多了,“你小子,今后这些事,提前跟老子通通气!”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处亮,你知不知道,长安城里现在到处在传你的坏话?” 程处亮眉头一挑:“什么坏话?” 程咬金把那些流言简单说了一遍——工钱造假、滷味吃死人、借帐篷別有用心,还有他从前在长安城的那些旧事,被人翻出来添油加醋地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马车上,震得车板咚咚响。 “你是没听见!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你剋扣工钱、虐待工人、用死猪肉做滷味等等,真是放他娘的屁!老子听了都想打人!” 程处亮听完,面色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程咬金瞪大眼睛,“你就这反应?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程处亮笑了笑,“嘴长在別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唄。等帐篷到了,人招起来,活儿干起来,流言自然就破了。我要是现在跳出来解释,反倒显得心虚。” 程咬金看著儿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儿子越来越陌生了。 从前那个被人一激就跳脚的紈絝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他盯著程处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比你老子强。” 程处亮哭笑不得:“爹,您这话说过了。” “说过吗?说过就再说一遍!”程咬金哈哈大笑,翻身上马,“行了,帐篷已经给你送来,既然你不把那些流言当回事,那老子就回去了。你娘说了,让你得空回府一趟。还有,你大哥处默想必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好好聚聚。” “知道了,爹。” 程咬金一夹马肚子,带著亲卫们绝尘而去。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马上扯著嗓子唱著什么,调子跑得没边,但听得出心情很好。 程咬金离开,程处亮又转身回去,开始安排起帐篷搭建。 …… 午时刚过,长安城明德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沿著官道往南而去。 车內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秘书监魏徵,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捏著一卷书,却没翻开,目光沉沉地望著车窗外。 另一个是驾部司郎中崔仁师,三十几岁,穿著一身簇新的墨绿色官袍,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鋥亮。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膝盖,神態悠閒,像是出门踏青的。 “魏秘书监,”崔仁师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您说陛下为何偏偏让您去查那个程家庄?区区一个开国县男,十五岁的毛头小子,也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魏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官主动请命要去的。” 崔仁师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了笑:“下官就是好奇。程处亮此人,下官虽未谋面,却也听过不少。长安城里传的那些事,想必魏秘书监也略有耳闻。一个紈絝子弟,被父亲撵到庄子上反省,这才安分了几日?安置流民、开矿建坊,听著倒是热闹,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魏徵没接话。 崔仁师又道:“下官倒不是有意贬损。只是前几日,程將军来驾部司借帐篷,拿著程处亮与陛下籤的合同,理直气壮地很。下官按规矩办事,他倒好,跑到陛下面前告了一状。陛下开了金口,下官自然无话可说。可那两百顶行军帐篷,是军中之物,拿去给泥腿子们住……”他摇了摇头,嘖嘖两声,“成何体统。” 魏徵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崔郎中若是觉得不妥,在朝堂上为何不说?” 崔仁师噎了一下,乾笑两声:“陛下已有决断,下官岂敢多言。” 魏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多少带著些无语。 你不敢多言,那你在这儿跟我逼逼个没完? ...... 第97章 话癆崔仁师 马车继续向前,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渐渐开阔起来。 田地里麦苗青青,农人弯腰劳作,偶尔直起腰来,看一眼路上的马车,又低下头去。 崔仁师掀开车帘看了看,又缩回来,忽然问:“魏秘书监,您说那个程处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徵这才放下书,看著他:“崔郎中何出此问?” “下官就是好奇。”崔仁师笑了笑,“有人说他是活菩萨,在庄子上给泥腿子发高工钱、管吃管住,活人无数;也有人说他就是个败家子,拿著他爹的钱装大方,那些传言未必是假。下官倒想亲眼看看,这位程县男,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魏徵沉默片刻,缓缓道:“眼见为实。” 崔仁师点头:“正是。所以下官才厚著脸皮跟了来,还请魏秘书监莫怪。” 魏徵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书。 ......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 田地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荒草,偶尔有几间破败的茅屋,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停车。”魏徵忽然开口。 车夫勒住韁绳,马车缓缓停下。 魏徵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路边的空地上,搭著一片窝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撑著破布,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前面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锅里煮著不知是什么东西,冒著灰白色的热气。 几个衣衫襤褸的人蹲在火堆旁,有老有小,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见马车停下,有人抬起头来,目光在车上转了一圈,又低下去,像是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徵下了车,走到火堆旁,蹲下身子。 崔仁师犹豫了一下,也跟著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皱著眉捂著鼻子。 “老人家,”魏徵对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从河东道来的。去年旱灾,地里颗粒无收,活不下去了,一路討饭过来的。” “来了多久了?” “到长安个把月了。”老汉嘆了口气,“听说长安城里有活干,来了才知道,活不好找。官府倒是放了几天粥,后来也没了。前些日子程家庄招人,俺去晚了,没赶上。” “程家庄?”魏徵眉头微动。 “是啊。”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程家庄的程二郎君,活菩萨!给工钱,一天一百文,管吃管住。俺要是赶上了,也不至於在这儿喝野菜汤。”他说著,指了指锅里的东西,苦笑著摇头。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前日去排队,排了一天一夜,总算排上了。程家庄的人说了,等帐篷搭好就开工。俺们就等著他回来捎信呢。” 魏徵问:“帐篷?什么帐篷?” “就是从朝廷借的那种大帐篷,能住好多人。”妇人说得眉飞色舞,“程二郎君说了,等帐篷到了,还要招五百人。俺们就等著那一天呢。” 崔仁师站在后面,听著这些话,嘴角微微翘起,忽然开口:“老人家,你们就这么信那个程二郎?万一他说的都是假的呢?” 老汉一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官袍,没敢接话。 妇人倒是不怕,梗著脖子说:“怎么是假的?俺家那口子说了,程家庄的工钱是实打实发的,他亲眼看见的!那些说閒话的人,都是没去过的!” 崔仁师面色微变,还想说什么,被魏徵一个眼神制止了。 魏徵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递给老汉:“买些粮食,別光喝野菜汤。” 老汉接过钱,手都在抖,连连作揖:“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魏徵转身上了马车。 崔仁师跟在后面,上车后,马车继续往前走。 “魏秘书监倒是心善。”崔仁师笑著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讽。 魏徵没接话。 崔仁师又道:“不过您也听见了,那些流民对程处亮倒是死心塌地得很。开口活菩萨,闭口程二郎君,比夸自家儿子还起劲。可下官听著,总觉得有些不对。” 魏徵抬眼看他:“哪里不对?” “您想啊,”崔仁师靠在车壁上,慢条斯理地说,“程处亮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父亲撵到庄子上,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两个月就能把一个穷庄子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还让那些泥腿子对他感恩戴德——要么他真有天大的本事,要么……”他顿了顿,“这里头有人替他吹嘘。或是,有人在其身后帮忙。” 魏徵没说话。 崔仁师又道:“下官倒不是有意贬损。只是您想想,程处亮从前在长安城是什么名声?在长安城可是出了名的紈絝,前不久更是追著卢家、郑家子弟从平康坊打到皇城根儿,当街打掉人家三颗牙,这是正经人干的事?这样的人,突然就变好了,突然就有本事了,您信?” 魏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人都会变。” “变?”崔仁师笑了,“魏秘书监,您见过几个紈絝子弟真能变好的?下官在朝中这些年,见过太多仗著父辈余荫胡作非为的。打了人,被父亲或是撵到城外,或是关几天禁闭,回来还是老样子。程处亮要是真变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魏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崔仁师又道:“再说他那个庄子。下官听说,他在庄子上又是开矿又是建坊,又是做吃食的。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开矿?懂什么做生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下官还听说,他给那些泥腿子一天一百文的工钱。一百文!长安城里的大掌柜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挣这个数。他一个被撵出府的次子,哪来这么多钱?怕不是程將军私下补贴的?若是这样,那算什么本事?” 魏徵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崔郎中,你今日跟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崔仁师一愣,隨即笑道:“下官就是隨口说说。魏秘书监莫怪。下官只是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安置两万多流民,那是朝廷的事,是他一个白身能管的?陛下把这差事交给他,下官实在想不通。” 魏徵淡淡道:“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心里无奈道:这崔仁师,莫不是个话癆? 崔仁师再次碰了个钉子,訕訕地闭了嘴。 马车又慢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荒草少了,田地里开始有了人烟。 远远能看见一片台地,庄子的轮廓也渐渐出现。 魏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车夫:“慢些。” 马车放慢了速度,继续往前,又走了几里地,远远能看见一座庄子。 庄子口立著座牌坊,上面刻著“程家庄”三个字。庄子里面,一排排木屋整整齐齐,炊烟裊裊。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路上走动,井井有条。 崔仁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倒是有几分模样。” 魏徵没说话,目光在庄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远处一片空地上。 那里貌似正在施工,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挖沟,干得热火朝天。他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人群中间,正在指挥什么,袖子挽得老高。 ...... 午后,庄子南区的水泥宿舍工地上就热闹起来。 这是程处亮规划的第一批正式建筑,不再是临时凑合的茅草屋,而是要用水泥和砖石盖的永久性住房。 地基已经挖了大半,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深,工人们正忙著清理坑底的碎石,准备铺设地基。 刘老三站在坑边指挥,嗓子都快喊哑了:“赵大牛,你们几个把坑底那块大石头搬上来!小心著点,別砸著脚!” 赵大牛应了一声,带著三个壮劳力跳进坑里。那块石头不小,少说也有两百来斤,卡在坑底正中间,不搬走没法继续挖。 四个人找了根木槓,撬的撬、垫的垫,石头终於鬆动了。 “一二三!起!” 石头被撬了起来,可底下的土层忽然塌了一块。 赵大牛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去。 “不好!” 坑边的土壁也跟著鬆动,一大片泥土轰然塌落,连带著站在坑边的两个工人也滑了下去。碎石、泥土、工具一起往下掉,眨眼间就把大半个坑底填满了。 “大牛!二狗!铁柱!” 刘老三扑到坑边,脸都白了。 坑底被埋了厚厚一层土,根本看不见人。 只有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缩著,在试图挥动。 第98章 救人 “快来人!坑塌了!埋人了!”刘老三的嗓子都喊劈了。 工地上炸了锅。 有人扔下手里的工具就往坑边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嚇得腿都软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快去喊东家!” 边上的这些僱工皆是一脸不知所措。 有人嚇得扔掉手里的工具,有些后怕的离开地坑边缘。 有人嘴里不断嘟囔著:“完了完了,人肯定没了。” 也有人大喊道:“快来人啊!快想想办法!” 整个工地乱成一锅粥。 程处亮正在不远处的南区那边安排帐篷的事,听见工地上的喊声,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他本身武艺不差,速度很快,几分钟便跑了过来。 “都让开!”他一把推开挡在坑边的人,探头往下看。 坑里堆了至少半人高的土,一只手臂露在外面,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 附近的这些工人有的蹲在坑边,有的围在外围,有的脸色苍白,有的在发呆。 可就是没人扒土救人。 “都愣著干什么!” 程处亮厉声喝道,一个纵身跳进坑里。 “二郎君!”福伯惊叫出声。 侯三见状,也跟著跳下坑。 程处亮顾不上回答,蹲下来就开始扒土。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双手像铲子一样插进土里,一捧一捧地往外甩。 碎石划破了他的手,血混著泥,他浑然不觉。 “都快下来帮忙!” 几个胆大的工人跳进坑里,开始用手扒土。但动作又急又乱,你扒这边他扒那边,有的往左扒有的往右扒,半天也没扒出多少。 坑边的土还在往下滑,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隨时可能二次坍塌。 “別乱扒!別挤在一起!从边上往中间扒!”刘老三在坑边急得直跺脚,可他越喊,底下的人越乱。 有人被碎石砸中了肩膀,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其中有几个顺手就抄起放在一旁的工具。 也有人喊道:“拿铁锹来!快!” 程处亮当即呵斥道:“別用铁锹!会伤著人!用手扒!” “看我怎么扒!跟著学!从边上往中间扒,排成一排,別挤在一起!”他在坑底喊道,“都別愣著,分几个人把坑壁挡住,免得二次塌陷!” 几个工人这才回过神来,按他说的排成一排,从边缘往中间扒。 坑边的人在他的带领下,也开始冷静下来,有人递绳子,有人递木板撑住坑壁。 …… 而就在这时候,庄子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喧譁。一个负责看门的人跑来跟福伯说了句什么,福伯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接著,他来坑边,说道: “二郎君!来……来人了!秘书监魏徵,还有驾部司的崔郎中,说要视察庄子!” “还真会挑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程处亮头也不抬,手也继续刨著,语气冷冰冰:“让他们等著!” 福伯一愣,还想说什么,看见程处亮满手的泥,把话咽了回去。 …… 庄子口,魏徵和崔仁师已经下了马车。 崔仁师站在牌坊下面,目光在庄子里扫了一圈,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下頜微扬,举手投足间带著世家子特有的傲慢。 “魏秘书监,这便是程家庄?”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以下官观之,倒也寻常。没房相说得那么与眾不同和热闹嘛。那些传言,恐非空穴来风。” 魏徵没接话,只是皱了皱眉。 福伯小跑著迎上来,满头大汗:“魏秘书监,崔郎中,实在对不住!庄子上出了点事,东家走不开,请二位稍候片刻……” 崔仁师眉头一皱:“荒唐!吾等奉命前来视察,他程处亮竟让我们等著?” 福伯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魏徵看了崔仁师一眼,淡淡道:“崔郎中若是等不及,可以先回去。” 崔仁师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出了什么事?”魏徵问。 福伯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说实话,想到这事儿恐怕瞒不住,也只好老实交代道:“工地挖地基,坑塌了,埋了三个人。东家在坑里救人。” 魏徵转身对福伯说:“带路,本官去看看。” …… 不一会儿,几人赶到事故发生现场所在的工地上。 一个坑內,程处亮的手已经扒得满是血泥,但他不敢停。 此刻,一个工人被扒出来了,还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 两个庄户把他抬上去,平放在坑边的空地上。 很快,第二个也扒出来了,腿被石头砸伤了,疼得直叫唤,但人还清醒。 只剩下赵大牛。 他是被埋得最深的一个。 石头和泥土压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埋得严严实实。 程处亮扒到最后,当看见他的脸时,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张脸青紫青紫的,嘴唇发乌,眼睛半睁著,一动不动。 “大牛!大牛!” 程处亮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他探了探鼻息,没有呼吸! 用还算乾净的大拇指摸了摸脖子,脉搏若有若无,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旁边两个工人已经被抬上去了,一个在哼哼唧唧地叫疼,一个昏迷但有呼吸。 只有赵大牛,被埋得最深,压得最实,此刻一点反应都没有。 “先把他们两个抬到乾净地方去,等郎中来。”程处亮吩咐道,声音有些发哑。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两个伤者抬走。 程处亮蹲在坑底,把赵大牛身上的碎土清理乾净,然后轻轻把他翻过来,平放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 赵大牛的脸青紫青紫的,嘴唇发乌,胸口没有起伏。 此刻的他就像一截木头,软塌塌地躺在那里,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边上一工人此刻也没管东家在不在场,大胆伸出手去探赵大牛的鼻子。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完了!没了呼吸,大牛真的完了!” 刘老三趴在坑边,手抖得厉害,看见赵大牛那张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活在大唐,大傢伙儿也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像赵大牛这种上一秒还是有说有笑、一起干活的同伴,下一秒就被活埋致死的,这些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赵大牛的婆娘孙二娘不知什么时候闻讯赶来了。 她本来在菜地里干活,听见有人说工地塌了、埋了人,扔下锄头就跑来了。 她挤进人群,趴在坑边往下看,看见丈夫那张青紫的脸,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大牛!大牛啊!” 她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你醒醒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们娘仨怎么办啊!” 庄户们围在周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別过头去,有人小声抽泣。 赵大牛是第一批跟著程处亮的老人,力气大,干活实在,为人憨厚,谁家有事他都肯帮忙。 这样的人,说没就没了? 第99章 东家显灵了! 魏徵站在人群边上,看著坑底的赵大牛,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满手是血泥的程处亮,眉头紧锁。 崔仁师站在更远处,皱著眉,捂著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噁心的气味。 他看了看坑底的赵大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庄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魏秘书监,此人已然气绝,再耽搁也无益。不如先让程县男料理后事,咱们改日再来?” 魏徵没理他。 崔仁师又等了一会儿,见魏徵不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程县男,人已经没了,你还是赶紧报官吧,该办后事办后事,该赔钱赔钱。本官与魏秘书监还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 “闭嘴!” 程处亮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崔仁师被看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处亮没有再理会他,转过身,把赵大牛的头微微抬起,清理掉口鼻里的泥土。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按在赵大牛的胸口,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小声问:“东家在做什么?” “不知道……像是在按胸口……” “人都没了,按胸口有什么用?” 崔仁师缓过神来,脸色铁青,又开口了:“程县男,人已故去,你这是在做什么?此举有辱死者体面!按我大唐律——” “我说了闭嘴!”程处亮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你要是不想看,滚远点!再踏马逼逼,老子把你赶出庄子!” 崔仁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十下按压结束,程处亮俯下身,捏住赵大牛的鼻子,嘴对嘴吹了两口气。 然后直起身,继续按压。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东家……东家在亲死人?” “这……这算什么?” “晦气!太晦气了!” 孙二娘也愣住了,她看著程处亮嘴对嘴地往丈夫嘴里吹气,忽然扑过来,死死抓住程处亮的胳膊:“东家!您別这样!让他安生走吧!求您了,给他留个全尸吧!” 程处亮被她拽得一歪,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盯著孙二娘的眼睛,一字一顿:“他还没死。你要是想让他活,就別拦我。” “侯三!” 孙二娘被他的眼神嚇住了,又听东家呼喊护卫,这才手一松,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呜呜地哭。 程处亮闭口不言,只知道继续按压。 三十下,两次吹气。 再三十下,再两次。 他的胳膊开始发酸,手在发抖,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赵大牛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坑边安静下来,只有程处亮粗重的喘息声和孙二娘压抑的抽泣声。 魏徵站在人群边上,看著那个满身泥土的少年,看著他咬紧的牙关,看著他通红的眼眶,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双手。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崔仁师站在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走又不敢走,想说话又不敢说,只能干站著。 庄户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程处亮的双手。 一下,又一下。 程处亮的动作越来越慢,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咬著牙,还在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大牛真的死了的时候,就在四周气氛压抑悲伤到极致的时候…… 赵大牛的胸口忽然微微起伏了一下。 感受到回应的程处亮,手终於停住了。 紧接著,赵大牛猛地咳嗽了一声,嘴里的泥土和血沫喷了出来,然后是剧烈的喘息。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但胸口已经开始起伏,一下,两下,越来越有力。 “活了!活了!”刘老三失声喊道,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坑边瞬间炸了锅。 “俺的老天爷!活了!真活了!?” “大牛!大牛你醒了!” “东家……东家把他救活了!” 孙二娘扑过去,抱著丈夫的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牛!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啊!” 赵大牛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程处亮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东……东家……” 程处亮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泥,手上还在流血,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但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像个孩子。 “活著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活著就好。” 周围的庄户们忽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东家!活菩萨!” “东家显灵了!” “活菩萨在世!” 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连刘老三都跪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磕头。 对於这些愚昧天真的大唐人的反应,程处亮摇了摇头,想站起来,却全身力竭,腿软得使不上劲。 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都起来……別跪……该干啥干啥去……” 没人起来。 魏徵站在人群边上,看著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明显已经疲累无力的程处亮上,又落在赵大牛起伏的胸口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崔仁师站在后面,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地上跪著的庄户,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程处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尤其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此刻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程处亮喘了几口气,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一旁侯三连忙上前搀扶。 他走到那两个受伤的工人身边,检查了一下伤势,一个胳膊脱臼了,一个腿被砸伤了,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刘老三,先把他们两个抬到乾净地方去。大牛也抬回去,让他躺著別动。等郎中来再看。” “好~好好~” 刘老三抹著眼泪去安排。 程处亮这才转过身,看向魏徵和崔仁师。 他的手上全是血和泥,衣服上也沾了不少,脸上还有几道灰印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腰杆挺得很直。 “魏秘书监,崔郎中,让二位久等了。” 魏徵看著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拱了拱手,声音比来时温和了许多:“程县男言重了。人命关天,自当先救人。” 崔仁师站在后面拱了拱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程处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容小子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再带二位视察。” 魏徵摆摆手:“不急。你脸色苍白,想必更需要休息,且先去歇著,本官自己走走便是。” “那行吧,你们隨意。” 程处亮行得正坐得稳,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隨后让福伯陪著,自己回去洗漱换衣裳了。 第100章 我,孤陋寡闻!? 魏徵没有急著走,而是在庄子里慢慢地转。 他没有让人带路,也没有管崔仁师,就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问。 崔仁师起初还端著架子站在原地,见魏徵走远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他倒要看看,这程家庄到底有什么名堂。 溜溜达达的,魏徵先到了程家庄食堂。 这会儿不是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但灶台上还温著粥,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掌勺的师傅正在擦灶台,看见魏徵进来,连忙放下抹布。 “这位老爷,您找谁?东家和管事的都不在这边。” “不找谁。”魏徵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模稜两可地敷衍了过去,在食堂里转了转,看了看墙上的菜单,“听说你们东家包吃包住,工人一日几餐?” “东家包的是两顿,早上一顿,中午一顿。不过现在很多工人都跟东家学,改成了一日三餐,晚餐就需要自个儿买单了。”掌勺师傅笑道,手里的抹布没停。 “这主食写的馒头是何物?主食不给粥喝?” “喝粥?咱这食堂很少喝粥,都是乾的。”掌勺师傅掀开旁边一个大蒸笼,里面还温著几个白胖胖的馒头,比拳头还大,“要么包子馒头,要么肉臊子麵。馒头就是一种麵食,郑师父跟东家学的,一个就管饱。粥那玩意儿不顶饿,吃了没一会儿就饿了,干活没力气。” “顿顿都是乾的?还有肉?” “是啊,东家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做事效率才高。”掌勺师傅说得理所当然,“以前俺们吃粥的时候,干半天活就腿软。现在顿顿乾的,一天下来都不觉得累。” 魏徵点了点头,又问:“一顿餐费几何?” “工人的两餐不要钱,东家包了。晚饭和家属吃的话,一顿三文钱,成本价。” 魏徵眉头微动:“三文钱?够本否?” 掌勺师傅笑了,笑得很实在:“够本?肯定不够啊!光那肉和蛋,三文钱都买不来。东家说了,食堂不赚钱,就是让大伙儿吃饱吃好。听说成本暂时还没彻底压下来,不过最近菜地扩大了,养殖区也快建好,想来很快就能自產自用,转亏为盈了。” 魏徵点点头,又问:“工钱呢?果真是日百文?” “那还有假?”掌勺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拍在桌上,动作里带著几分得意,“您看看,白纸黑字,写著呢!东家说了,试用期七日一结,转正月结。俺上周表现好,提前转正了,领到的钱那是实打实的!” 魏徵拿起那张契约看了看,又还给他。 契约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条款清清楚楚,最后还有程处亮的签名和程家庄的印章。 他注意到契约边上还盖著一个红印,写著“已转正”三个字。 “这契约,每个人都有?” “那可不!东家说了,亲兄弟明算帐,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別赖谁。”掌勺师傅把契约小心地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俺这辈子头一回签这种契约,心里踏实。以前一让签字,就担心是签的卖身契。” 崔仁师站在门口,听了半晌,终於忍不住插嘴:“你们东家倒是会收买人心。” 掌勺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擦灶台。 魏徵没理崔仁师,在食堂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看了看食材、看了看墙上贴的菜单和值班表。 菜单上写著今日菜式:豆乾回锅肉、韭菜、凉拌豆皮、蛋花汤。 值班表上写著每天谁负责买菜、谁负责切菜、谁负责掌勺,清清楚楚。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转身出了食堂。 从食堂出来,魏徵去了学堂,又来到了滷味作坊。 作坊是一排大房子,远远就能闻到浓郁的卤香味。 门口掛著“程家滷味”的牌子,几十个妇人正在里面忙碌,有的在洗下水,有的在切肉,有的在往锅里加料。 动作麻利,分工明確,谁也不碍著谁。 魏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正在往锅里下料,动作熟练得很。他走过去问:“这滷味的方子,真是你们东家自己研究的?” 年轻妇人抬起头,手上没停:“是啊,东家的配方,不过这配方不对外公布,倒是教了春桃队长怎么处理怎么卤,春桃队长教俺们的。东家说了,滷水是关键,但食材的清洗和处理也不能差,火候更不能错。而且滷水还能反覆用。” “反覆用!?这......那这不是很不乾净!?就算香料药材贵,也不能如此做吃食买卖,太丧良心了不是?”身后一直跟著的崔仁师像是被逮住了猫尾巴,一下子就炸毛道。 几个妇人立马脸色不是很友善的看著他。 “这位老爷孤陋寡闻了吧?这滷水反覆用可不是因为贵,而是越用越香,东家说,一锅好的卤,能几十上百年,越用越香越有味道。” “我,孤陋寡闻!?”崔仁师手指著自己鼻子,满脸惊愕的重复道。 魏徵白了他一眼,又看向年轻妇人问道:“你们东家还亲自教这个?” “那可不!”年轻妇人笑了,“东家啥都教。种地、养猪、打井、做滷味、炒菜、酿酒、製糖,啥都会。俺们都说,东家是天上下来的,要不怎么啥都懂?” 崔仁师站在后面,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魏徵又问了几句,年轻妇人一一作答,末了还补了一句: “这位老爷,您是城里来的吧?回去跟那些说閒话的人说说,俺们东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俺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东家给的口饭吃?要是没有东家,俺早饿死在城外,被野狗叼了去。” 魏徵轻轻点头,没接话,转身走了。 从滷味作坊出来,魏徵又去了酒坊。酒坊也是一排大房子,里面摆著几十口大缸,几个壮汉正在翻搅酒糟。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香,崔仁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好酒啊! 如此好酒,难怪那郑家旁系一脉寧死不屈,即便被威胁说逐出族谱也不肯交出代理权。 第101章 脸火辣辣的疼 就在二人想要进这酒坊里一探究竟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正是郑平安。 他看出二人不是普通人,一问得知是朝廷来的访查官员,有些许紧张,但说话还算有条理。 “抱歉,两位官爷,这酒坊是禁地区,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內。” “大胆,吾等是封陛下口諭过来的。” 郑平安咬了咬牙,回想起师父说的话,眼神坚定道:“抱歉,师父说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这地方也是禁地。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內!” “好好!你......”崔仁师还想摆架子。 “崔郎中,別太过了。这是人家的私產,涉及配方,你非要进,莫不是还想窃取秘方不成?” 崔仁师被懟得哑口无言,只得尷尬的笑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这酒叫什么?”魏徵看向郑平安问道。 “程家老窖。”郑平安答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是我师父,就是程二郎君,教的法子酿的。市面上就河南道有,长安这边还没开始卖,不过也快了,酒坊铺子正在装修。” 魏徵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產量和销路的事,郑平安一一作答。 他作为秘书监,察言观色之能那是基本,他注意到郑平安说话时眼睛里带著光,不像是被迫的,倒像是真心喜欢这门手艺。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魏徵问。 郑平安犹豫了一下:“小的以前在东宫膳房待过。” 魏徵眉头一挑:“御厨?” “是。”郑平安低下头,“后来出了点事,被撵出来了。是程將军收留了小的,后来又来庄子这边跟著二郎君。厚著脸皮拜他为师,请求他教了小的许多的手艺。” 魏徵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从酒坊出来,魏徵又去了正在建的养殖区。 养殖区建在庄子下游,离居住区很远,风从北边吹来,一点臭味都闻不到。 几排木栏已经搭好了,地上铺著乾草,几个妇人正在往木栏里舖新草。 王桂香听说来了大官,有些紧张,说话都结巴了。 但问到养殖的事,她渐渐放开了,说得头头是道——鸡棚要建在高处,免得积水;鸭棚要靠近水边,鸭子喜欢水;猪舍要建在下风处,免得臭味飘到居住区。 “这也是你们东家教的?”魏徵问。 王桂香点头:“东家给了个养殖手册,而且他也说了,养鸡养鸭跟种地一样,都有学问。俺以前不懂,现在慢慢学了,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魏徵在养殖区转了一圈,看见几个工人正在砌猪食槽,动作熟练,边角整齐。 他问了问工钱和吃住的事,工人们都说好,有人还说前几天还拖赵狗子几人寄了两贯钱回老家表亲,让其帮忙把欠的债给还了。 魏徵又走了很久,看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处,他都跟工人聊天,问他们的工钱、吃住、家里的情况。工人们的回答大同小异——东家好,庄子好,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走到最后,魏徵也有些累了,便在井台边坐下,看著远处忙碌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崔仁师不知什么时候也屁顛屁顛跟了上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想来挑毛病的,可走了大半圈,愣是没找出什么错处。 除了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庄子上出了点施工事故,其他还真就挑不出毛病。 工钱是真的,吃住是真的,那些流言全是子虚乌有。 他甚至觉得,这庄子比长安城里的那些作坊还像样,比那些號称“百年老店”的铺子还有规矩。 那些工人脸上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见过太多庄子,那些庄子的佃户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哪像这些人,一个个有说有笑,干活都带著劲。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在庄子里走了大半天,脚都走酸了,愣是没找到一个偷奸耍滑的工人。 每个人都在干活,每个人都在忙,连那些半大孩子都在帮大人搬东西。 这怎么可能? 他在长安城里的铺子都没这么规矩。 崔仁师越想越不是滋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紧紧的。 “魏秘书监,”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您观此庄如何?” 魏徵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淡淡道:“崔郎中以为呢?” 崔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睁著眼睛说瞎话,说这庄子不好吧? 他可是堂堂驾部司郎中,朝廷命官,要是被人传出去说他不分好歹,那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这……”他支支吾吾半天,挤出一句,“倒是有几分模样。” “几分?”魏徵问。 “六七分吧。” 魏徵哼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吧,去跟程县男知会一声,回吧。” 崔仁师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时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真本事?”“那些泥腿子没见过世面,什么都能吹成神。” 现在想来,那些话像无形的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子,那些整齐的木屋、乾净的土路、忙碌的工人,还有空气中飘著的卤香味,都让他觉得刺眼。 “魏秘书监,”他忽然开口,“您说,这程处亮……到底是真本事,还是……” “还是什么?”魏徵头也不回。 崔仁师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魏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崔郎中,本官在朝中多年,见过不少官员。有的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做起事来一塌糊涂;有的人不声不响,却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程处亮今年十五岁,没有功名,没有官职,但他在这个庄子上做的事,比很多官员一辈子做的都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本官回去之后,自会如实向陛下稟报。崔郎中若是有不同看法,也可以写一份摺子,呈给陛下。” 崔仁师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下官岂敢,下官岂敢。魏秘书监所见所闻,下官都看在眼里,自当附议。” 魏徵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崔仁师跟在后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有些后悔今天跟来。 早知道是这样,今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跟来了! 不来,还能在朝堂上说几句风凉话; 来了,亲眼看见这庄子的模样,以后他娘的,还怎么开口找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朝庄子口走去。 走了几步,魏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帐篷和忙碌的人群。 “崔郎中,”他说,“你先前在马车里问本官,信不信一个紈絝子弟能变好。” 崔仁师一愣,没敢接话。 魏徵淡淡道:“本官现在可以回答你。信不信,不看那个人以前做了什么,看他现在在做什么。程处亮以前或许是个紈絝,但他现在在这个庄子上做的事,比很多自詡正人君子的人强一百倍。” 他说完,转身走了。 崔仁师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跟上去。 第102章 整顿 另外一边。 程处亮从事故现场回到屋子,仔细洗了手,换了身乾净衣裳。 若兰要帮忙,他摆摆手自己来:“无妨,先简单洗洗,等把事情忙完,晚点再好好处理。” 手上的伤口虽然包著布条,但沾了泥,得好好冲乾净。 凉水浇上去,疼得他齜牙咧嘴,晚晴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若兰递了块干帕子过来。 收拾利落,他又去看了看赵大牛。 赵大牛被安置在宿舍区最边上的一间小屋里,单独隔出来的,原本是给巡逻队放杂物的地方,这会儿腾出来当了临时养伤处。 郎中来过了,是终南山下脚下一个远近闻名的老大夫,背著药箱,满头白髮,这会儿正在收拾银针。 程处亮见过他几次,问道:“薛大爷,大牛他如何了?” “老朽见过程县男”老大夫拱了拱手,“他伤得不重,就是呛了泥,受了惊嚇,养几天就好。腿上的伤也是皮肉,没伤著骨头。” 程处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吩咐福伯给钱送人回去。 然而薛大夫却是没有走的意思,对著程处亮拱手问道:“程县男,老朽听闻此人当时已然没了气息,是个意思之人。程县男是如何將人从鬼门关就回来的?” “就是心肺復甦,一种急救方法。这个回头有空了再跟薛大爷你细说吧,可否?我这会儿还有事。” 薛大夫闻言稍顿了半息,微笑著点头道:“好,一言为定。那老朽便先走了。” 什么玩意儿就一言为定了? 大爷你不知道是什么叫『回头有空』、『下次一定』吗? 程处亮摆了摆手,走到床边。 赵大牛已经醒了,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见程处亮,挣扎著要坐起来,被程处亮按住了。 “躺著別动。” “东家……”赵大牛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俺这条命,是您给的……” “少说这些。”程处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著,养好了再干活。” 赵大牛的婆娘孙二娘守在旁边,眼睛哭得通红,头髮也有些散乱,衣角上还沾著泥。 她跪在床边,一直攥著赵大牛的手,看见程处亮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磕得咚咚响。 “东家!谢谢东家!您是大恩人!是真的活菩萨!” 程处亮连忙弯腰扶她,孙二娘死活不起来,他只好用了点力气,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別跪。大牛没事就好。他也是干活才受伤的,这属於工伤,这几天让他好好养著,工钱照发,医药费庄子出。” 孙二娘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嘴里不停地念叨:“活菩萨显灵……活菩萨显灵……”一边说一边又要往下跪。 程处亮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再跪我可生气了。” 孙二娘这才站住,用手背抹著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处亮又嘱咐了几句:让赵大牛这几天別下地,別沾水,食堂会让人送饭过来。 孙二娘一一应下,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程处亮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他没有歇著,而是立刻让人把刘老三、吴有財、韩虎、侯三,还有几个工地的负责人叫到了议事厅。 走到半路想了想,又让侯三去通知所有队长、组长,全都来。 “所有?”侯三问。 “所有。”程处亮头也不回,“一个不落。” 侯三应了一声,跑著去了。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议事厅里点起了灯。 几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动著,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人陆陆续续地来,一个个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找了位置坐下。最后来的几个,连椅子都没了,就站在墙边,靠著柱子。 程处亮坐在上首,面色平静。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但那股子沉下来的气压,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著火。 刘老三站在最前面,低著头,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吴有財站在旁边,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搓得那块布都快破了。 韩虎腰杆挺得笔直,但嘴唇抿得很紧,下頜的线条绷得像根弦。 其余人也都低著头,有人盯著桌面,有人盯著脚尖,有人盯著墙上的裂缝,就是没人敢看程处亮。 “今天的事故,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程处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刘老三不等被点名,往前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东家,是俺的错。那个地基,俺早上就觉著边上的土有点松,想著等挖完了再加固……结果就塌了。俺该死,您罚俺吧!” “你当时觉著有点松。”程处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慢,“为什么不立刻加固?” 刘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等挖完了再加固?”程处亮的声音冷了下来,“等出了人命再加固?” 刘老三答不上来,愧疚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翼翕动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程处亮又看向其他人:“工地上的安全规矩,我有没有说过?有没有让人贴在墙上?有没有让你们每天上工前检查?” 吴有財低著头,声音闷闷的:“贴了,也念了。” “念了为什么不照著做?” 没人吭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呼呼的微风声,能听见远处瀵河流水的声音,能听见有人紧张到咽口水的声音。 程处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今天的教训,你们都看见了。赵大牛差一点就没了,差一点啊!要不是我正好在庄子上,要不是救得及时,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他要是真的死了,他婆娘怎么办?他两个娃怎么办?” “我程处亮不是大善人,管不了外面流民每日死多少,管不了外面有多少人暴尸荒野,但我庄子上,跟著我的这些工人,不能死!” 刘老三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响亮得很,脸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是俺的错!俺混蛋!俺对不起大牛!” 程处亮没有制止他,看著他打完了,才说:“刘老三,你是工地负责人,安全第一责任人。扣你一个月工钱,三个月的奖金没你的份。有没有意见?” 刘老三摇头,声音哽咽:“没有。东家,您就是扣俺一年,俺也没话说。俺只求您別把俺赶出庄子,俺还想跟著您干。” “吴有財,你是工程建设部部长,负有领导责任。扣半个月。” 吴有財点头:“该扣。” “韩虎,安保部负责巡逻检查,工地上的安全隱患你们没发现,这不是你的职责,可以不计较,但发生事故第一时间你没有做出反应,更没有立刻救人。扣十天。” 韩虎抱拳,声音洪亮但带著懊悔:“是。小的甘愿受罚。” 程处亮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从今天起,每个工地上设专职安全员,每天上工前检查所有隱患。脚手架、地基坑、工具、材料,一样都不能漏。再出事,不是扣钱能解决的。” 眾人齐声应诺。 程处亮又道:“还有一件事。今天的事,要是我不在庄子,他们三个很可能就是一具具尸体。从明天起,挑二十个人,跟我学急救。以后工地上再出事,第一时间救人,不用等郎中。”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下去,放下碗,声音沉了下来:“另外,管理部成立一个紧急事件处理小组,我亲自当组长。以后庄子上出了任何意外,不管大小,第一时间上报,第一时间处理。谁敢瞒报、漏报、迟报,別怪我翻脸。” “算了,关於急救医疗的事,不能只靠临时抱佛脚,也得规范起来。”他放下茶碗,目光又扫了一圈,没看到福伯。 想起福伯亲自送薛大爷出庄子去了,於是目光最后落在周文福身上:“周先生,回头你跟福伯说一声,从明天起,庄子上设一个医疗点。找二十个手脚麻利、心细,脑子灵活的人,最好是有医学底子的,成立医疗小队,隶属后勤部。我教他们基本的包扎、止血、急救和简单的医学常识。以后工人生病受伤,先在医疗点看,看不了的再送长安。” 周文福点头,声音沉稳:“小的记下了。二郎君放心。” 程处亮这才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刘老三身上:“记住今天的教训。人命关天,不是闹著玩的。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脚步急促地往外走。 有人擦汗,有人嘆气,有人小声议论。 刘老三走在最后面,脚步沉重,肩膀耷拉著,像老了十岁。 程处亮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若兰端著一碗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小声说:“二郎君,您喝口热茶吧。” 程处亮嗯了一声,没动。 晚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想进来又不敢。 若兰冲她摇了摇头,她缩回去了。 於此同时,议事厅后面的窗户外,魏徵站了很久很久。 魏徵本来打算跟程处亮知会一声就走了的。 毕竟是朝廷命官,视察完了,该说的说了,该看的看了,没必要多留。 他听闻程处亮正在开会,走到议事厅附近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沉,不像是閒聊。脚步不自觉地停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隔著窗户纸,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声音听得清楚。 他听见程处亮问刘老三为什么不加固,听见刘老三哭著认错,听见程处亮一条一条地宣布处罚:扣工钱、撤奖励、设安全员。 他听见程处亮说“成立紧急事件处理小组”,说“设医疗点”,说“教急救”。 一件一件,条理分明,毫不含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一群比他大二三十岁的管事中间,说话做事比朝堂上的某些官员还有章法。 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没有推卸责任。 该罚的罚,该改的改,该补的补。 魏徵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说过的话——“程处亮年轻气盛,做出些成绩便沾沾自喜。”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秘书监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评判一个少年。 他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本事? 无非是仗著父辈的余荫,运气好罢了。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错了。 错得很离谱。 这个少年,比他想的要沉稳得多,比他想的要担当得多。 他在庄子上做的事,比很多做了十年官的人还扎实。 那些规矩、那些制度、那些条条款款,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更不想是脑子一热就实行,更像是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魏徵站在窗外,听著里面的人散去,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渐渐远了。 他没有动。 崔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魏秘书监,您怎么站在这儿?程县男应该忙完了,要不要咱们从前面进去知会一声?” 魏徵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必了。” “那咱们……” “回吧。”魏徵转过身,朝庄子口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但步伐却有些乱,像是心里装著什么事。 崔仁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窗户,里面灯还亮著,但已经没人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庄子口。 福伯正送完薛大夫回来,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魏秘书监,您这是要走了?老朽去叫东家……” “不必。”魏徵抬手制止,声音很低,“本官自己回去便是。不必惊动程县男。” 福伯一愣,还想说什么,魏徵已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暮色。 魏徵靠在车壁上,闭著眼,一言不发。 崔仁师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位魏秘书监在想什么。 马车轔轔驶出庄子,往长安城方向去。 走出很远,崔仁师才听见魏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夫在朝这么多年,也看走了眼啊!” 崔仁师没敢接话。 车窗外,暮色四合,神禾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天边。 第103章 真是个逆子啊! 傍晚,魏徵回到长安,没有回府,直接进了宫。 甘露殿里,李世民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张阿难通报,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魏徵大步走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李世民看著他,“去程家庄看过了?怎么样?” 魏徵直起身,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臣今日所见所闻,震撼人心。” 李世民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魏徵把今天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从庄子口的牌坊到食堂的菜单,从学堂的桌椅到工人们的笑脸,从程处亮跳进坑里救人、用手扒土、按压胸口、嘴对嘴吹气,到崔仁师在旁边说风凉话被呵斥,到赵大牛活过来时庄户们跪地喊“活菩萨”。 再到事后开会,程处亮追究责任、扣工钱、设安全员、成立急救小组、建医疗点。 当然也包括跟著去的崔仁师在庄子上转了一圈后越来越黑的脸。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救人的时候,崔仁师在旁边说『有辱死者体面』?” “是。”魏徵面色平静,“程处亮大喝一声让他闭嘴,他便再没敢说话。臣观程处亮当时那眼神,若是他再说,程处亮会直接动手。” 李世民嘴角微微翘起,又压下去:“那工人呢?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魏徵顿了顿,脸上带著些震惊道:“臣亲眼看见的。那工人被埋在土下,扒出来时已无呼吸脉搏,面色青紫,眾人都以为死了。甚至那人的妻子都已经认定了人已死,可程处亮以手按其胸,反覆按压,又以口对口吹气。臣从未见过此种救人之法,然其人竟真箇活转过来。当时庄户们跪了一地,口称『活菩萨显灵』。”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玄成,你觉得程处亮这孩子,除了救人,还有什么本事?” 魏徵一怔,想了想道:“臣在庄子上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见其產业井井有条,工人各司其职,帐目清楚明白。此子虽年少,治事之能却不在朝中许多官员之下,部分官员更是拍马不及。” “还有呢?”李世民追问。 魏徵犹豫了一下:“臣还打听到,尉迟、秦、李、房四家的公子,似乎与程处亮过从甚密。听说这几日他们经常一同去程家庄,昨日又去了一次。说是合伙做起了买卖。” 说到这里,魏徵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赞同:“不过臣以为,此事不妥。那几位公子都是勛贵之后,那些个武將之后也就算了,房相之子也在其中,这些少年郎们不思读书进取,反而整日往庄子上跑,都去行那商贾之事,成何体统?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岂不少了可用之才?那些世家子弟怕是更目中无人。” 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著手望著外面的夜色。 “玄成,你知道程处亮那小子带著那四家的孩子干了什么吗?” “请陛下明示。” “他跟尉迟、秦、李、房四家的公子合伙,搞了两个行当。一个叫山河矿务,专门开矿;一个叫大唐飞狐,专门跑运输。五家合伙,他占五成二。” 魏徵脸色微变:“此事当真?” “当真。”李世民转过身,看著他,“怎么,玄成觉得不妥?” “自然不妥。”魏徵正色道,“勛贵子弟,当以读书习武、报效朝廷为要,岂能终日与铜臭为伍?程处亮此举,只怕会带坏风气。”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淡:“玄成,你啊~还是没看明白,你以为那些世家为什么要在城里散播程处亮的流言?” 魏徵一愣:“臣……不知。” “因为他们在怕。”李世民走回御案前,坐下,声音不疾不徐,“怕程处亮做成这件事,怕勛贵们找到了一条不用靠世家甚至超越世家的路。” 魏徵眉头紧锁:“陛下此言何意?” 李世民看著他,缓缓道:“玄成,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魏徵想了想:“田產、人脉、经学传家。” “不错。”李世民点点头,“可你想过没有,这些根基是怎么来的?世家大族,良田千顷,商铺遍布,养几百个子弟不在话下。所以世家的子弟可以不事生產,专心读书,等著入仕。可勛贵家的子弟呢?他们爹是立了功才封的国公,家里那点地,能养几个人?只要家里孩子不爭气,养到孙子辈就撑不住了。” 魏徵沉默不语。 李世民继续道:“程处亮搞的这个山河矿务,把五家的资源捏在一起开矿。矿开出来,卖出去,就是钱。有了钱,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尉迟家的老兵、秦家的旧部、李家的佃户,都有了活路。这些人的子弟,就不用去给世家当门客、当佃农,可以留在自己的地盘上干活。” 魏徵的眼睛慢慢亮了。 “更关键的是,”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深意,“勛贵家的子弟有了自己的產业,便能招更多的人,不仅不用看世家的脸色,甚至还能从世家的手上抢人。他们有矿、有钱、有人,將来就算不入仕,也不会被世家拿捏。要是入仕,那就更好了,身后有自己的根基,朝堂上谁敢欺负?” 魏徵恍然大悟。 “陛下的意思是,那些世家散播流言,不是针对程处亮本人,而是怕他做的事成了气候?” “不错。”李世民点了点头,“程处亮做的事,看似只是安置流民,只是善心大发的给高工钱,可实际是在掘这些时间的根基,一旦流民安置完,那便是这些世家下面庄子的佃户;看似是几个孩子合伙做生意,实际上是给勛贵们建根基。根基一稳,世家就少了一层拿捏人的手段。程处亮一旦將產业做大,到时候以他开的那个工钱,那些世家各庄子的佃户,会不会离开?你说,他们能不怕吗?” 魏徵沉默了很久。 “臣愚钝,险些误判。”他躬身道,“臣起初以为程处亮不过是带著几个勛贵子弟胡闹,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般深意。”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也没错。读书入仕,本就是正途。但正途之外,也该有別的路。程处亮走的路,未必不是一条好路。” 魏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张阿难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陛下,杜相国府上传来的消息。说是杜相国今日又昏厥了一次,郎中说……不太好了。” 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面色沉了下来:“不是前些时日还说,他的身体有所好转吗?怎地又病重了?” 张阿难躬身道:“回陛下,听说是杜相国的次子杜荷闯了祸。在平康坊跟人爭风吃醋,醉酒大肆破坏,被人告到了京兆府,杜如晦气得当场吐了血,病情加重了不少。” 杜如晦有两个儿子,长子杜构,沉稳持重,已经能撑起门户。 次子杜荷,才十四岁,整日也不读书写字,就知道游手好閒,风花雪月,对世事一窍不通。 十足的紈絝,名声不比当初的程处亮好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个逆子啊!” 李世民替杜如晦骂了一句。站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沉声道:“去太医院,把最好的参带上。让御医即刻过去。” “遵旨。”张阿难退下。 李世民转过身,看著魏徵,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玄成,你明日一早替朕跑一趟吧。先去杜府看看克明的情况,回来跟朕说说。” 魏徵躬身:“臣遵旨。” 他正要告退,李世民忽然开口:“玄成,你说,要是克明的次子也能像程处亮那样,他会不会少操些心?” 魏徵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世民摆了摆手:“去吧。” 魏徵躬身告退。 第104章 流言不攻自破 画面切回程家庄。 工地事故处理完毕,会也开完。 程处亮回到屋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若兰打来热水,四个丫鬟围著他,小心翼翼地拆手上缠著的布条。 布条被血浸透了,有些粘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薄皮。 程处亮嘶了一声,晚晴眼眶先红了。 知夏从柜子里拿出金疮药,听雪递过来乾净的布条,若兰蹲在他面前,低著头,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嘶——轻点轻点。” “已经最轻了。”若兰的声音闷闷的。 晚晴站在旁边,小声嘟囔:“二郎君怎的总是受伤……” 若兰抬头瞪了她一眼,自己眼眶微微泛红了。 包扎完,程处亮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却说:“行了行了,又不是断了,哭什么。这点小伤比起以前练武时,都不算伤。去把福伯叫来。” 福伯进门看见他手上的伤,嘆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打算明天进城。”程处亮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交代,“程家食府和酒坊的进度得去看看,红薯土豆的种子、鸡鸭鹅苗猪仔也都带回来。明天招人的事交给你,帐篷到了,澡堂厕所也完工了,一切都准备就绪,明天一早就开始登记。第一批五百人,按规矩来。” “行,老奴知道了。” 程处亮又道:“五百个工人,算上家属,少说有一千五六的流民。庄子上新增一倍多的人,管理上不要鬆懈,记得通知韩三娘把后勤工作做好,吃喝拉撒这些的事情也要同步考虑,该扩大採购量的扩大,安保部那边也要跟铁牛打声招呼。” 福伯点头应下,犹豫了一下:“二郎君,城里那些流言……” “正好去听听,看传成什么样了。”程处亮笑了笑,“嘴长在別人身上,还能堵住不成?” …… 次日,清晨。 魏徵没有坐马车,也没有带隨从,只身一人出了务本坊的府邸,沿著东市旁的街巷往杜如晦府上走去。 昨夜下了一场局部小雨,长安城的街道被洗得乾乾净净,青石板路面上泛著淡淡的水光。 街两旁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心事。 路过东市门口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市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三三两两地站著说话。 魏徵本想绕过去,忽然听见有人提到了“程家庄”三个字,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说话的是个卖饼的老汉,五十来岁,满脸褶子,穿著一件补了好几层的短褐。 他面前摆著个炉子,炉子上烤著几张饼,香气四溢。围著他的几个人手里都捏著铜板,等著买饼。 “听说了吗?程家庄昨儿个出事了。”老汉一边翻饼一边说。 魏徵脚步一顿,站在不远处,竖起耳朵。 “出什么事了?”有人问。 “工地塌了,埋了三个人!”老汉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一个都被扒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没气儿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那……那不是死人了?” “没死!” 老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得意,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故事,“程家二郎君亲自跳进坑里救人,用手扒土,扒得满手是血。扒出来那个人,脸都青了,没气了。旁边当官的还说风凉话,说什么『有辱死者体面』,让程二郎赶紧报官办后事。程二郎理都不理他,在那人胸口按了半天,又嘴对嘴吹气——硬是把人给救活了!” “嘴对嘴?” 一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那不脏吗?” “脏?”老汉瞪了他一眼,“人家国公家的公子,都不嫌脏,你嫌脏?那是救命!你知道什么!”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旁边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妇人接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那赵大牛的婆娘当场就跪下了,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直喊『活菩萨显灵』!庄子上的人都这么说,说程二郎是活菩萨下凡,专程来救苦救难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汉凑过来,“我侄子的媳妇的舅舅的儿子的远方老表,之前还是个流民,如今在程家庄干活,前几天还托人寄了一贯钱回家。他说庄子上的人现在都管程二郎叫『活菩萨』,不是拍马屁,是真心实意的。那人真是拿他们当人看,不是当牲口。” 魏徵站在不远处,听著这些话,面色平静,但眼神里的波澜却越来越深。 昨天发生的事,他都是亲眼所见的。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少年有胆有识、有情有义。 可今天听见这些百姓的话,他才真正明白——程处亮做的不只是救一个人,而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程家庄的东家,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那些当官的嫌脏,他不嫌。 那些当官的觉得泥腿子的命不值钱,他觉得值。 那个卖饼的老汉又说:“前几日还有人传,说什么程家庄的工钱是假的,滷味是用死猪肉做的。呸!全是放屁!人家活菩萨能干那缺德事?” “就是!”提篮子的妇人附和道,“那些传閒话的人,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人家程二郎在庄子上救人,他们在城里嚼舌根,也不怕烂舌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旁边又有人插嘴:“我听说,那些流言是有人故意传的,就是不想让程二郎好过。” “谁这么缺德?” “谁知道呢。反正程二郎在庄子上干得好好的,工钱照发,救苦救难,那些流言传了几天,也没见有人出来说一句程家庄的坏话,都是那些个模稜两可的人在瞎扯。倒是程二郎救人的事,一晚上就传遍了半个长安城,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魏徵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又听见了几处议论程家庄的话。茶肆里、酒馆门口、甚至街边修鞋的摊子上,都有人在说程家庄的事。 说的不是那些流言,而是程处亮救人的事。越传越神,有人说他“掐指一算就知道人埋在哪儿”,有人说他“吹了一口气那人就活了”,还有人说他是“活佛转世”。 魏徵听著这些,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知道这些传言有夸大的成分,但他也知道,这些百姓信的不是传言,而是程处亮这个人。 一个肯跳进坑里救人的东家,一个肯用手扒土的国公之子,一个肯嘴对嘴吹气的少年郎——在这些人眼里,这就是活菩萨。 魏徵忽然想起昨晚李世民说的那些话。他现在明白得更深了。 程处亮做的不仅仅是给勛贵子弟找了条出路,他是在给所有人看,有一种活法,是不用苟且偷生著的。 那些世家把泥腿子当牲口,他把泥腿子当人。 那些当官的嫌脏怕累,他跳进坑里用手扒土。 那些人说“有辱死者体面”,他把嘴凑上去救人。 流言传了那么多天,不如他救人一晚上传得广。 这就是最好的反击。 任它流言蜚语满天飞,他只窝在庄子上按照自己的准则做人做事。 流言,不攻自破。 第105章 石头剪刀布 杜如晦府上,一片沉寂。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禿禿的。 魏徵走进来的时候,管家迎上来,眼圈红红的:“魏秘书监,您来了。 老爷刚醒,昨日收到你的拜贴,听说您要来,一直等著。” 魏徵点点头,跟著管家往里走。 杜如晦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背青筋毕露。 床边的小桌上摆著药碗,里面的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一层。 杜构坐在床边,眼圈发红,看见魏徵进来,站起身行了个礼。 杜荷站在门口,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脸上还有一道还没消退的红印子,正是前几日闯了祸,被他爹用戒尺抽的。 “克明兄。”魏徵在床边坐下,握住杜如晦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 杜如晦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息才聚焦。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声音虚弱:“玄成兄来了。” “听闻你臥床不起,陛下让我先来看看你。”魏徵道,“我观你这状况不太好,若是御医开的药无用,恐怕只能派人去寻那神医孙思邈孙真人来了。” 杜如晦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必了。我这把老骨头,撑一天是一天,不必兴师动眾。” 魏徵鼻子一酸,没接话。 杜如晦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儿子身上,又收回来,嘆了口气:“让玄成兄见笑了。这个不爭气的东西,前几日在平康坊为了个舞姬跟人爭风吃醋,砸坏了不少东西,赔不起被人告到了京兆府。老夫这张老脸,都让他丟尽了。” 魏徵劝道:“年轻人,难免气盛。荷儿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小?”杜如晦苦笑,“程家那个老二,也就比他还大一岁,人家已经在庄子上安置流民、开矿建坊了。他呢?还在外面给我惹事生非。” 他咳嗽了两声,喘了几口气,又道:“老夫这一辈子,该立的功立了,该封的爵封了。唯独这个二儿子,真是让我死不瞑目。” 魏徵握著他的手,轻声道:“克明兄別这么说。荷儿还小,有的是时间。” 杜如晦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魏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克明兄,近些时日,长安城內流言四起,我担心流民一事,便请命昨日去了程家庄,见了程处亮。” 杜如晦微微抬眼:“如何?” 魏徵把昨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他又说了今天早上来的路上,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议论,让前几日的流言不攻自破,“活菩萨在世”的名號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杜如晦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闭著眼,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玄成兄,”他忽然睁开眼,“你觉得程处亮这人,如何?” 魏徵想了想,认真道:“有胆有识,有情有义,行事有条有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完,他又补充道:“也正是因此,听陛下说,尉迟,秦,李家,房四家的与程处亮年纪相仿的公子,现在都跟著他合伙做事。现在这些个紈絝,也不在长安城游手好閒、胡作非为了,反倒是隔三差五就往那程家庄和城南跑。” “陛下的意思呢?”杜如晦听到后半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魏徵轻笑一声道:“陛下乐见其成。” 杜如晦点了点头,最后目光重新落在站在门口的儿子身上。 “荷儿。” 杜荷抬起头,快步走过来,在床边蹲下:“爹。” 杜如晦看著他,目光复杂。有心疼,有不舍,有担忧,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回头也去程家庄找程处亮带上你吧!”杜如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爹,你说啥?”杜荷一愣,一脸抗拒道:“孩儿能不去吗?从前他们几个就不带我玩,当初还欺负过我。” “不去?不去你干什么?整日继续在长安城惹是生非,不干正事?” “我......”杜荷低头说不出话来。 “现在有这个机会,你也跟程处亮认识,跟著程处亮,好好学。”杜如晦看著儿子,目光变得严厉起来,“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留给你。你大哥有爵位,有家业,爹不担心。你不一样。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咳嗽了两声,杜荷连忙给他拍背,“爹你消消气,孩儿......孩儿答应便是。” 杜如晦缓了缓,才继续道:“你心思单纯,读书尚可,然不通世事。程处亮比你长一岁,做人做事都属上上佳,若是他愿意带带你,爹死也瞑目了。” 杜荷眼眶红了:“爹,您別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杜如晦摇了摇头:“好什么好?我这身子,自己清楚,已是时日无多。你別哭,听爹说完。”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去了程家庄,不许摆架子,不许耍性子,好好干活,好好学。程处亮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挑三拣四。再让老夫听见你在外面惹事,老夫打断你的腿!” 杜荷咬著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杜如晦看著他,目光里的严厉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即將身死的不舍,也有一丝释然。 魏徵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克明兄,我家叔玉也到了该学点东西的年纪了。”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你也想把儿子送去?” 魏徵苦笑:“昨日陛下便隱晦的跟臣提起,说若是克明兄有意,让荷儿去。臣思量著,我家叔玉年纪也差不多,虽不至於在长安城臭名昭著,却也名声不佳,也该出去歷练歷练了。整日闷在府中读书,读成了书呆子,反倒不好。” 杜如晦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杜荷身上:“那正好,回头让两个孩子一起去,也有个伴。” 魏徵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另外一边,时间倒退到天刚亮时分。 程处亮起来的时候,四个丫鬟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带回府的礼品摆了一桌,两大坛品质最佳的程家老窖、二十斤白糖、五十斤各类豆製品、两筐新鲜蔬菜。 洗漱完,给手上换好药,听雪捧著一双手套上前道:“二郎君,奴给你赶製的手套,您试试合不合適。” 程处亮接过手套,两层厚布,掌心加了软皮,针脚细密,手艺是真不赖。 他戴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就是手指不太灵活。 “还不错。” 本想取下的,觉得区区一点小伤搞这些有些大题小做,属实太娘炮了些。 却听几个丫鬟劝道:“二郎君,还是戴上吧,万一误触到,也有个防护不是。” “是啊,二郎君,听雪姐昨日去找的韩三娘,一夜没睡呢。” 程处亮闻言定睛看向听雪,后者微微低著头,满是疲惫的脸上带著些许红晕。 “行,那我就戴上吧,辛苦听雪了。”他活动了几下,转身往外走。 四个丫鬟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著他。晚晴鼓起勇气:“二郎君,能不能带奴婢们一起回城?我们也好久没逛长安城了。” 程处亮看了看她们四个,笑了:“都去?那庄子上谁干活?” 晚晴低下头,若兰也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样吧,”他想了想,“带两个去。谁去谁留下,你们自己定。 四个丫鬟面面相覷,大眼瞪大眼。知夏小声问:“二郎君,这怎么定?” 程处亮笑了笑,本想演示,却又带著手套,便说道:“我教你们一个法子,叫石头剪刀布。石头砸剪刀,剪刀剪布,布包石头。” “石头就是握拳,布就是手掌伸开,剪刀就是伸出两指......” “......会了吗?“ 四个丫鬟认真点头。 一局定胜负,最后若兰和晚晴贏了。 知夏和听雪虽然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嘱咐她们好好伺候二郎君。 晚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地拉著若兰的手转了一圈。 ...... 第106章 这不是给自己戴高帽子吗 庄子口,一辆马车,五辆牛车。 马车是给程处亮坐的,当然还坐了两个丫鬟。 牛车上装的是礼品和空笼子。 侯三牵著马,丁原和熊威在检查几辆车上的绳子,五个跑腿的年轻人站在牛车旁边等著。 “走。”程处亮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驶出庄子,往长安城方向去。 路过流民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空地上排著长队。 福伯带著苏文、周文福和几个帐房,正坐在桌子后面登记。 一个接一个的流民走上前,报名字、报籍贯、报会什么手艺,苏文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旁边的人领了號牌,站到另一边等著。 程处亮的马车一出现,队伍里就有眼尖的人喊起来:“程二郎君来了!活菩萨来了!” 声音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排队的、在旁边等著的、在窝棚里休息的,呼啦啦全涌过来。 黑压压一片人,齐刷刷跪下去,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 “活菩萨显灵!” “程二郎君救苦救难!” “要不是程二郎君,俺们早就饿死了!” 程处亮被这阵势嚇了一跳,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 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千人跪在地上,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亮著光。 人群中,一个尖嗓子的声音特別响:“程二郎君是活佛转世!是专门来救咱们的!” “对对对!活佛转世!”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二郎君比庙里的菩萨还灵!昨儿个那个被埋的人,都断气了,二郎君吹了口气就活了!” “不是吹气,是渡了一口仙气!” 程处亮听著这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这尼玛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要是传出去,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指不定变成什么。 虽然李世民是千古一帝,最是会用贤用才,可这毕竟是封建主义制度,哪个皇帝会无视下面有人声望这么高的? 开口就是他程二郎君,提都不带提大唐,提李世民的? 这可要不得…… 尤其是自己接下来还要安置两万多的流民,这些个流民,不是给自己戴高帽子吗!?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到一块石头上站好,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都起来!都安静一下!” 没人起来。 “本公子是大唐皇帝陛下亲封的开国县男,更是大唐卢国公之子!”他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深受陛下隆恩,从小我爹就言传身教,因此我受的教育就是为大唐百姓效力,替陛下分忧。你们是大唐的子民,陛下自然不能见死不救!这才命本公子好生安置诸位。”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你们最应该谢的,是陛下!是陛下无偿地借给了我那片荒地、那些矿场,本公子才能招你们干活、给你们饭吃!没有陛下,就没有今天的程家庄!” 流民们面面相覷,显然没想到程处亮居然说出这番话。 程处亮见状,连忙给福伯使眼色,后者也愣了半息,最后恍然大悟,开始带头喊道:“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陛下圣明!” 喊了几句,又有人小声喊“程二郎君千岁”,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福伯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一阵后怕。 他小声对身旁的苏文说:“二郎君这脑子,转得真快。” 苏文没接话,继续埋头登记。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好好排队登记。” 程处亮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登记桌前面。 福伯站起来要行礼,被他按住了。 “忙你的。今天能招齐不?” 福伯翻了翻册子:“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把五百人招齐。” “行。”程处亮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转身上了马车。 ———————— 进城之后,程处亮先来到了原先的太白居,也就是程家食府。 太白居的招牌已经拆了,新的还没掛上去,门口搭著程家庄独有的布质的脚手架。 几个木匠正在锯木头,一个泥瓦匠在砌门口的台阶,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忙得热火朝天。 孙亚恰好正在工地上盯著,看见程处亮来了,连忙迎上来。 “东家,您来了!” 孙亚满脸堆笑,指著里面,“最多再有个十天,就能开业了。一楼大堂,摆得下十六张桌子;二楼雅间,隔了八间,每间都能坐七八个人;三楼留了两个大包间,按您说的装修,铺了地毯,掛了字画,桌椅都是用好木头打的。” 程处亮带著两个丫鬟进去转了一圈。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后厨位置也大,两侧的灶台全按庄子上那种砌的,一排四个灶眼,够两个厨子同时炒菜。 二楼雅间用屏风隔开,每间都有窗户,能看见街上的风景。 三楼两个包间更大,一张定製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墙上掛著字画,角落里摆著花瓶。 “哇~二郎君,这桌子好大,好圆。居然还能转誒?” “这包厢真漂亮!” “做得不错。”程处亮满意地点点头。 咋眼一看,除了少了灯具,其他的还真跟后世一些古风包厢差不多。 孙亚哈腰谦虚道:“都是二郎君给的图纸画得好。那些个工匠木匠个个惊嘆这设计风格,尤其是那些家居,那几个打家具的作坊,都想问问郎君,能不能借用你那图纸打造一批出来卖。” 程处亮笑道:“一些桌椅图纸罢了,就当是我给长安城的百姓发福利好了,想打造隨便打,回头等庄子上的木匠空出来了,我把沙发弄出来,更舒服。” “沙......什么?”孙亚不解。 程处亮摇头笑了笑,没再纠结那个问题,转而问道:“酒坊那边呢?” “也快了,再有个三四天就能好。”孙亚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铺子位置好,在东市正街上,门口人来人往。还没开业就有人来问,昨儿个还有个河南道来的商人,说想订货,被小的挡回去了,说等开业再说。” “行,既然在东市,那等我中午回了家,再去看看。”程处亮点头,看了看身后两个丫鬟,笑道:“上午还有些时间,就在西市逛逛。” “东家,那小的给您带路,小的对西市了如指掌。正好上午已经將这边的工作安排好了。” 程处亮想了想也没拒绝,点头道:“行,那就一起吧。” ...... 从太白居出来,程处亮在街上走了一段。 路过一家卖饼的摊子时,几人听见两个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程家庄那个程二郎,前天工地塌了埋了三个人,他亲手把人救活了!”说话的是个卖饼的老汉,一边翻饼一边说,嗓门不小。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买饼的年轻人问。 “怎么不真?我一个老表就是原来程家庄的庄户,现在在程家庄帮著东家干活,亲眼看见的。那人被扒出来的时候都没气了,脸都青了,程二郎在他胸口按了半天,又嘴对嘴吹气,硬是给救活了!” “嘖嘖,真是活菩萨啊……” 旁边一个穿著绸衫的中年人撇嘴道:“什么活菩萨?我听说他工钱都拖著不发,都是假的。” 卖饼的老汉不高兴了:“你听谁说的?我老表前几天才托人带了一贯钱回老家,假的能有钱带?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怎么著?” 中年人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听谁说的?你倒是说出个名字来!” “我怎么知道,我就站在旁边听的。” 中年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卖饼的老汉衝著那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呸!整天嚼舌根,也不怕烂舌头!” 程处亮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侯三凑过来,小声说:“二郎君,要不要过去……” “不用。”程处亮摆摆手,“让他说。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说破天也不信。” 侯三颇为意外地看著他,暗道:自家这郎君,当初就因为別人说了他两句不好听的话,就追著別人打,把別人牙打掉,躺床上爬不起来。 现在.......居然这么淡定? 程处亮带著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盐铺,发现门口排著长队。 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角,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人,有挎著篮子的妇人,有背著布袋的老汉,还有赶著马车的伙计。 孙亚凑过来压低声音:“东家,这是长安城最大的盐铺,背后是太原王家的人。” “太原王氏?支房还是正族?” “回郎君,自然是支房。一般行这些商贾之事的都是那几大世家的旁系子弟,不过这些支房背后都站著正族一脉的人,有的是正族年轻一辈的少爷郎君,有的是朝中之人的......”孙亚简单解释了两句,没有细说。 “所以其实这些买卖背后,也还是正族之人,只不过不直接掌控和参与,是吧?就像郑元的太白居。” “对,区別就是太白居是小买卖,正族之人看不上。” 程处亮点头没再討论,看了看那排长队:“现在盐什么价?” “粗盐八文一斤,细盐五十文。”孙亚的声音更低了,“这是今天的价。盐价说不准,有时候涨有时候跌,但涨得多跌得少。去年闹旱灾那会儿,小的听说啊,当时河东盐池的三大家族闻喜裴氏、解县柳氏、汾阴薛氏联合宣布涨价到二十文一斤,可结果长安城这边粗盐涨到过两百文一斤。今年盐价回落,前两天小的跟一河东道的商贩聊天,河东那边已经降至三文一斤,但长安城这边还是八文......” 说完,孙亚嘆息一声道:“盐这东西,各家各户离不了,多少钱都得买。这不,好多百姓趁著现在盐价还算低,就想著能多囤一点就多囤一点。” 靠~这些世家,心还真黑啊! 程处亮眉头微皱。 两百文一斤,比粮食贵了几十倍。 我说之前还好奇这些世家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技术,是怎么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这买卖,不做生產商,不做销售,就只是掌控渠道,转手就是几倍几十倍的,比卖酒还暴利。 如此看来,粮食的情况估计也差不多。 上到朝廷政治的书籍文学,下至百姓的粮盐布基础物资,全被这些世家之人渗透,难怪能拿捏李世民了。 这已经不是卡不卡脖子的问题,是纯掐住根基命脉的啊! 他看了看那排长队,又看了看盐铺门口掛著的大幌子,心里有了计较。 盐的事情,看来得儘快安排人去处理了,未雨绸繆总比临时抱佛脚的好! “行了,老孙,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忙。我先回府一趟,下午再来找你。” 孙亚应了一声,拱了拱手,回程家食府的工地去了。 第107章 造访孙家 马车在程府门口停下,门房看见是二郎君的车,连忙进去通报。 崔氏正在院子里看著几个小的玩耍,听见程处亮回来了,又惊又喜,抱著程俊就往外走。 “处亮!”她上下打量著儿子,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手套上,“怎么大太阳的戴著手套?” “没事,庄子上干活磨的。”程处亮笑呵呵的把手往身后藏。 崔氏不信,拉过他的手,把手套摘下来,看见里面缠著的布条,满是心疼道:“怎么弄的?” “前天工地挖地基,坑塌了,埋了几个人。扒土的时候被石头划了几下,皮外伤,不碍事。” 崔氏捧著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但边缘还能看见青紫的淤痕。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嘴唇抿得很紧。 “你就不能小心点?你现在在程家庄是东家,是国公之子,又不是那些干活的泥腿子,用得著你亲自跳坑里扒土?” “娘,当时情况急,等不及人。”程处亮嘿嘿笑,想把手抽回来,被崔氏攥得紧紧的。 “等不及人?你庄子上那么多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们都嚇傻了,光知道发愣,也不知道怎么挖。我要是不下去,大牛就没了。” 崔氏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拉著他往里走。 几个小的跑过来“二哥”“二哥”地喊著,程处弼扯著他的袖子问庄子上有没有好玩的东西,程处立抱著他的腿不撒手。 ...... 午饭后,程处亮跟小顺子聊天。 小顺子说已经教了六个厨子,炒菜都学会了,老爷夫人很满意。 程处亮让他再教半个月就差不多可以回庄子,那边食堂缺人手。小顺子高兴得直点头。 饭后,崔氏拉著程处亮的手又检查了一遍,嘱咐道:“回去好好养著,別沾水,別乾重活。你那庄子上那么多人,什么事都找你,你也別什么都自己上。” “知道了,娘。” 听到他这就要走,崔氏便转身去招呼丫鬟搬东西了。 棉被、成衣、药材、干菇等,还有一匣子常用药,装了满满一大车。 崔氏一样一样地交代:“棉被是今年新弹的,衣是新给你做的,今年你又窜了个儿。药材是备著不时之需的……” 程处亮哭笑不得:“娘,我是回来看您,来给您请安的,不是回家来进货的。您给这么多,我庄子上什么都不缺的。” 这个也不是他客气,是他真的不缺,尤其是那些药,效果还真没系统提供的那些药效快。 “缺不缺是你的事,给不给是娘的事。”崔氏白了他一眼,忽然瞥了一眼站在程处亮身后的若兰,笑问道:“你叫若兰是吧?” 若兰福身道:“回夫人,奴婢正是若兰。” “怎么了?娘。”程处亮不解问道。 “没啥,娘跟她交代点事儿。” 崔氏笑了笑,没说什么,拉著若兰转身离开了。 “侯三,你们先装卸东西,我回我房间一趟取些东西。“ 等程处亮在系统商城兑换完,然后假装从房里將一袋袋薯种、土豆种和甜菜等蔬菜种子,一同扔在牛车上,再回到前厅时,崔氏已经拉著若兰从厅后走出来。 若兰脸上红扑扑的,低著头不敢看程处亮。 小丫头晚晴好奇地问夫人说了什么,若兰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脸更红了。 程处亮也未多问,招呼眾人准备出发。 种子的事情解决,就还有那些鸡鸭鹅苗猪仔等问题,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特地提前吩咐孙亚帮著在长安的集市各买了一批。 所以回庄子前,他还得去找一趟孙亚。 ...... 从程府出来,程处亮先去了同在东市的酒坊看了看进度,然后便来到了西市的滷味铺。 铺子已经从摊位升成了固定小铺子,门脸两间,收拾得乾乾净净。 门口掛著“程家滷味”的幌子,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半条街都能闻见。 赵狗子正站在柜檯后面招呼客人,看见程处亮进来,咧嘴笑了。 “东家!您来了!” “生意怎么样?”程处亮看了看店里,几个客人正排队,案上的滷味卖了大半。 猪头肉、卤猪蹄、滷豆皮、滷鸡蛋,一盆一盆地摆著,油汪汪的,看著就馋人。 “好著呢!”赵狗子指著一排空盘子,“就剩这些了,天黑前准能卖完。孙哥说等程家食府开了,这边的生意还能更好。” 程处亮点点头:“孙亚呢?” “刚刚又有一批小鸡仔送来,他带著回家去了,要不小的去叫他。” 程处亮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让小石头带我去吧。” “好的,东家。” …… 孙亚家在滷味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巷子不宽,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著青苔。 “东家,就是这。”小石头指著一小院说道。 孙亚家的院门是黑色的,门环擦得鋥亮,门半开著。 “你们先在外面等著。” 程处亮交代了两句,便跟著小石头进去,开始打量起来。 孙家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收拾得乾乾净净。 两棵枣树种在墙角,枝头刚冒出嫩芽。另一边摆著几口大缸,养著几尾鱼,水面上漂著几片浮萍。 看得出来,孙亚虽然只是个牙人,但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孙亚的媳妇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著进来的二人,最后目光落在认识的小石头身上,眼中带著些疑惑。 “嫂子,这是东家,卢国公府的二公子。” 孙亚媳妇闻言,眼中满是意外,连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些侷促地行礼:“东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不必如此拘束。”程处亮笑著摆手。 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 大的是儿子,七八岁,虎头虎脑,手里还拿著一截树枝当刀耍; 小的是女儿,四五岁,扎著两个小揪揪,躲在娘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程处亮蹲下来,逗著小姑娘:“哟,这么漂亮的小女娃,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我叫妞妞~”(ps:再提一嘴,大唐是不叫哥哥,本书设定为架空歷史,各位当个爽文看就行,望理解) 程处亮笑了:“嘴真甜,叫叔叔也行。” 孙亚的媳妇尷尬了一下,连忙纠正说:“妞妞叫叔叔,叫叔叔。” 妞妞歪著头想了想,脆生生地叫了声:“叔叔。” 孙亚从外面走进来,满头大汗,看见程处亮蹲在院子里逗孩子,连忙上前:“东家,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正要去铺子等你呢。” “酒坊那边看完就直接过来了,来看看。” 程处亮笑著站起身,在院子里又慢悠悠转了一圈,看了看井井有条的布置,又看了看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点了点头,“孙亚,你这日子过得不错。” 孙亚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托东家的福,比从前强多了。以前当牙人,有一顿没一顿的,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自从跟了东家,这才算有了正经收入。” 程处亮看了他一眼:“这一个多月以来,你办的这些事都不错,长安这边的销售交给你我放心。从今天起,你就是长安销售组的组长了。工钱按组长的標准来,月薪六贯。” “六……六贯!” 孙亚一愣,隨即眼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东家,小的……小的何德何能……” “少废话。”程处亮摆摆手,“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孙亚使劲点头,抹了把眼睛。 “行了,別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长安这边,事情多著呢,程家食府,酒坊,糖铺这些有你忙的。对了,让你买的那些东西呢?听狗子说你安置在家了。” “在后院呢,东家跟我来。” 孙亚转身,带程处亮去看后院的东西。 后院搭了几个大笼子,鸡苗鸭苗各两百只,鹅苗五十只,小猪仔二十头,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鸡苗是本地黄鸡,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取暖;鸭苗是麻鸭,稍稍比鸡苗大一圈,在水盆里扑腾;鹅苗是白鹅,伸著长脖子嘎嘎叫。 小猪仔是本地黑猪,挤在木栏里,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 程处亮蹲下来看了看,取下手套抓起一只鸡苗看了看屁股,又放下,点了点头:“不错,都是好苗子。” “按东家说的,从不同地方买的,有西市的、有东市的、有城南的。”孙亚跟在后面,“鸡苗鸭苗五文一只,鹅苗八文,小猪仔八十文一头,一共花了不到二十贯。” 程处亮站起来,说:“行,你去叫熊威他们进来。” “好嘞。” 丁原和熊威进来后,程处亮便道:“你们两个,带著他们五个先把货拉回庄子。路上盖好布,別吹了风。回去跟福伯说,让他先把鸡鸭鹅苗安置在暖房里,小猪仔也找个房间放著,別急著关进猪圈,等另外一批外地的也到了,我再统一安排。我晚点再回去。” 丁原应了一声,带著人开始装车。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笼子搬上牛车,又用布盖好,扎紧绳子。 程处亮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慢点,別顛坏了。” …… 等牛车走远了,程处亮对孙亚道:“回头再买一批,安排直接送去程家庄,这点数量可不够撑起养殖区。” “好的,东家。” 程处亮点头,来到院子石凳旁坐下,问道:“给我讲讲最近一段时间,长安城都有什么事。” 孙亚知道东家是想问关於那些流言的,结果他还没开口,他的媳妇端茶出来,说道:“回东家,今晚曲江池有祈雨迎夏灯会呢。若是东家不赶时间,倒是可以去看看。” 孙亚没好气地苦笑一声,说道:“孩儿他娘,东家不是问的这个。东家是干大事的,事情多的很,哪有时间去看什么灯会。” 程处亮摆摆手,笑道:“没事,给我说说这灯会也无妨,今日进城,该忙的也忙完了。” 孙亚尷尬一顿,笑著解释道:“回东家,这不是今年关中多地大有春旱之势,朝廷为安抚民心、祈求甘霖,特意在曲江池畔办灯会,说是『以灯火通明,照旱魃退散』。今日宵禁,会延迟到子时。” “祈雨灯会……” 程处亮轻笑了笑,暗道:呵,祈雨?古代这些人,有时候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 跟著来的晚晴眼睛一亮,小声对若兰说:“姐姐,咱们去看看吧?” 若兰也露出嚮往的神色,但没敢开口。 她看了程处亮一眼,又低下头。 程处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个丫鬟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那等天黑了就去看看吧。在庄子呆这么久,难得来一趟。” 晚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笑容满面,兴致勃勃地找孙亚媳妇询问灯会相关的事。 程处亮摇了摇头,这才看向孙亚,继续询问最近长安的动向。 第108章 灯会 傍晚,曲江池畔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式各样的花灯沿湖摆放,有莲花灯、鲤鱼灯、兔子灯,还有巨大的龙灯和凤灯。 湖面上漂著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像是天上的银河落了下来。 有莲花形的、小船形的、小房子形的,隨波逐流,晃晃悠悠,偶尔两盏碰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岸边的柳树上也掛满了小灯笼,风吹过来,摇摇晃晃,光影斑驳,在地上投下碎金一般的影子。 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一路逛下来,有卖小吃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杂耍的、唱戏的、猜灯谜的。 当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个耍猴的艺人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猴子穿著小红袄,戴著顶小帽子,翻跟头、作揖、推小平板车,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有人往锣里扔铜钱,猴子就学著人的样子拱手作揖,逗得眾人更乐了。 程处亮看得连连点头,看得出来这灯会朝廷还是花了心思的。 就是好像对祈雨没啥用,当个游玩项目还不错。 晚晴和若兰兴奋得不得了,拉著程处亮到处看。 晚晴指著湖面上的河灯说:“姐姐你看,那个莲花灯好漂亮!中间还有只小蜡烛呢!”若兰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忍不住讚嘆:“像是真莲花一样。”晚晴又指著远处的龙灯:“那个龙灯好大!比咱庄子上的牛还高!” 程处亮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逛著,时不时往两边瞥一眼。 侯三跟在后面,眼睛四处转,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个子高,看得远,时不时回头確认程处亮的位置,又把周围的人群扫一遍,像个警惕的猎犬。 晚晴跑回来,扯了扯程处亮的袖子:“二郎君,那边有卖糖果的,奴婢想吃。” 程处亮头也不回:“想吃就买唄,我不是给你们发工钱了嘛。” 晚晴又高高兴兴地跑回去,拉著若兰去买糖果。 不一会儿,两人一人举著一串回来,晚晴咬了一口,甜得咧嘴笑,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很。 程处亮看著那不知名的果子裹上糖,心想:这不就是糖葫芦嘛,只不过好像不是用的山楂。 糖葫芦还是得是酸酸甜甜的最好吃。 是个不错的买卖,回头等山楂快熟了,庄子上的白糖也有,专门弄个小作坊。 …… 一路走走停停,时间过得很快。 临近结束时,程处亮等人走到一处猜灯谜、对对联的摊子前。 摊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张条桌,铺著素色桌布,上面摆著笔墨纸砚,旁边还点著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上方用红绳掛著一副上联,写的是:“曲江流灯火如昼。”字写得很漂亮,是正经的楷书,笔力遒劲,一看就是练过多年的人写的。 摊主是个老先生,戴著一顶方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摇著扇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半眯著眼,嘴角掛著笑,像是在等人来挑战。 摊位前站著两个少女,正对著上联发愁。 一个穿青衣,气质清冷,身量高挑,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乌黑的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斜簪一支白玉兰簪,再无多余装饰。 鹅蛋脸,远山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像是终南山上的寒潭,清冽深邃,看人的时候不笑,嘴角微微抿著,带著几分天然的疏离。 此刻她手里拿著一柄团扇,扇面上画著几竿墨竹,轻轻摇著,不急不慢。 另一个穿黄衣,圆脸杏眼,比青衣少女矮了小半个头,身量丰润些,看著就是十六七岁、养在深闺还没长开的模样。 头上戴著几朵珠花,耳垂上坠著小小的金丁香,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鲜活得不得了。 她正对著上联发愁,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嘴嘟著,像只鼓气的河豚。 黄衣少女想了半天,摇摇头,侧头看向青衣少女,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王姐姐,你对得上吗?” 青衣少女——王韵,皱著眉头,盯著上联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摇头,声音不疾不徐:“曲江对终南倒是可以,但『流灯火如昼』不好对。灯火是两样东西,如昼是比喻,要对得工整不容易。” “那怎么办?我们都站半天了,这个老先生一直看我笑话。”黄衣少女嘟著嘴,有些不甘心,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裙角沾了灰也不在意。 王韵淡淡瞥她一眼:“谁让你非要拉我来猜灯谜。在家读书写字不好么?” “写字哪有灯谜好玩!”黄衣少女——崔鶯,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转头盯著上联,嘴里念念有词,“曲江……流灯……火如昼……” 见到有两个气质不错的美女,程处亮就多看了两眼,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他瞥了一眼那副上联,隨口说了一句:“终南望月影成双。” 声音不大,但摊主耳朵尖得很,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一亮,扇子也不摇了:“好对!公子好才情!” 崔鶯转过头,杏眼瞪得圆圆的,惊讶地看著他:“你对的?” 程处亮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是啊,怎么了?一个对联而已,这不是有嘴就行嘛。” 崔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又找不出词,最后只哼了一声,小声嘟囔:“有嘴就行?说得轻巧。” 王韵也看了过来,目光清冷中带著几分审视,上上下下打量了程处亮一番。 她看人的方式和崔鶯不一样。崔鶯是直愣愣地盯著,像是要把人看穿;王韵是微微侧著头,目光从眼尾扫过来,不急不慢,像是在品鑑一件器物。 “终南对曲江,望月对流灯,影成双对火如昼,倒是工整。”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泉水,清冽乾净,“不过『流灯』是什么意思?灯怎么会流?” 程处亮也不急著回答,侧了侧身,抬手指向湖面。 “河灯顺著水流走,不就是流灯?”他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跟小孩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曲江的灯顺著水走,终南的月照著山影,一对二,二对双,正好。” 王韵顺著他的手指看向湖面,目光在那些漂动的河灯上停留了片刻。 河灯確实在动,一盏一盏,顺著水流缓缓漂向远处。 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里的团扇不摇了,垂在身侧。 崔鶯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伸手推了推王韵的胳膊:“王姐姐,人家比你厉害!” 王韵没理她,看著程处亮上下打量,目光从他脸上的轮廓看到身上的袍子,从袍子的料子看到脚上的靴子,最后落在他戴著手套的手上。 “你是读书人?”她问。 “不算。”程处亮笑了笑,语气隨意,“我城南庄子种地做买卖的。” 崔鶯不信,杏眼瞪得更大:“种地的能对出这种对子?你骗谁呢?” “种地也得动脑子好吧。”程处亮接过摊主递来的莲花灯,顺手递给旁边的晚晴。 晚晴高兴得脸都红了,抱著灯左看右看,又凑到若兰面前显摆:“姐姐你看,二郎君贏的!” 若兰笑著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崔鶯的目光这才注意到程处亮身后还跟著两个丫鬟,一个温婉安静,一个活泼娇俏,穿得虽不华贵但乾净体面。 她眼珠转了转,再次確定眼前这人不是什么种地的,大大方方地往前站了一步,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得像敲瓷碗:“我叫崔鶯,清河崔氏。这是我王韵姐姐,太原王氏。你叫什么?哪家的?” 程处亮一怔。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 居然是世家之女,就是不知道这崔鶯跟自己后妈崔氏熟不熟,这么算下来,说不定还是自己表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崔鶯性子直爽,王韵清冷矜持,似乎都和传言中世家女子那刻板高傲的形象不太一样。 他也没有隱瞒身份的打算,拱了拱手,淡淡说道:“程处亮,卢国公府二公子。” 崔鶯眼睛一亮,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来:“你就是程家庄那个程处亮?那个救了人的?” 王韵也微微侧目,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团扇又轻轻摇了起来,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些,一下,两下,像是心不在焉。 旁边有人听到他自报家门,开始小声议论。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对同伴说:“他就是程家庄的程二郎?看著也不大嘛。” 另一个提著鸟笼的老汉接话:“你懂什么,程二郎可是在庄子上救了一个被埋的人,听说当时都断气了,这都能救回来,真是活菩萨!” “活菩萨?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在程家庄干活的那些人亲眼看见的。人都没气了,程二郎在他胸口按了半天,又嘴对嘴吹气,硬是救活了!” 议论声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崔鶯听见了,好奇地凑近了些,歪著头看程处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叫你活菩萨?” 程处亮笑了笑,语气轻鬆:“工地塌了,埋了个人,救回来了。工人们瞎叫的。” 王韵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但语速不快,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怎么救的?” 程处亮被这话问得有些懵,这姑娘问问题的方式也太直白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按胸口,吹气。” 王韵皱眉,团扇又停了,拿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救人?” “当然。”程处亮看著她,目光不躲不闪,语气认真起来,“人被埋久了,喘不上气。帮他喘气,就能活。跟溺水是一个道理。人沉在水里,捞上来没气了,按胸口、吹气,也能救回来。” 王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说法。她从小读的书里没有这些,什么“按胸口”“吹气”,听起来粗俗得很,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莫名让人觉得有道理。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的团扇轻轻摇了半圈,又停了。 “你这个人,”她抬起眼,看著程处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跟传言不太一样。” 程处亮笑了,笑得很坦然,嘴角微微上扬,带著点自嘲的意味:“传言说我什么?紈絝?败家子?还是千年老二?” 崔鶯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千年老二?哈~谁这么损啊?” “多了去了。”程处亮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多了就习惯了。” 王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张清冷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正常女子该有的表情。 团扇又轻轻摇了起来,节奏恢復了之前的从容。 崔鶯笑完了,忽然认真起来,歪著头看著程处亮,像是要把他看透:“你真不在意?” “听得多了,在意不过来。” 程处亮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游人开始往外走,人潮渐渐往出口方向涌动,“快散场了,你们不回去?” 崔鶯这才想起什么,猛地抓住王韵的手腕,急急地拉她:“王姐姐,咱们得回去了。再不走回去又要挨骂!” 王韵被她拽得一个踉蹌,团扇差点掉了,难得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你慢点。” 崔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拉著王韵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衝程处亮喊了一声:“程处亮,我记住你了!”声音清脆响亮,引得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 程处亮笑著摇摇头,自言自语:“啥玩意儿记住我了?你怎么不来一句『今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晚晴抱著莲花灯,仰头问:“二郎君,那两位姑娘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程处亮隨口道:“世家的千金小姐,自然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晚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灯。 第109章 跟著我,不阉人,阉猪 第109章 跟著我,不阉人,阉猪 戌时末,灯会彻底散场。 游人开始往外走,曲江池畔的路一下子拥挤起来。 人挤人,肩碰肩,孩子闹、大人喊、马车牛车軲轆吱呀吱呀响,到处是喊声和叫声。 晚晴抱著莲花灯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若兰紧紧拉著她的手臂,生怕被衝散了。 侯三挤过来,扯著嗓子喊:“二郎君,前面太挤了,走不动!要不走旁边那条巷子绕一下?” 程处亮踮起脚看了看,主路上黑压压全是人,挪一步都费劲,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巷子里虽然暗一些,但人少。 “你认识路不?別把路带沟里去了。” “认识认识,小的斥候出身,记路可以说过目不忘。 程处亮点头:“走吧。” 侯三走出一步,又犹豫了一下:“二郎君,万一巷子里有————” “你最好祈祷你不是个乌鸦嘴。”程处亮没好气地说。 侯三嘿嘿笑了,前面带路。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黑漆漆的。 只有远处主路上的灯火映过来一点微光。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显得有些空旷。 兜兜转转走了一半,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有人喊叫,有人骂,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侯三猛地停下,手按在刀柄上:“二郎君,前面有人。” 程处亮也听见了。 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夹著一个老人的惨叫。 “老东西,把今天赚的钱交出来!” “不交?老子打死你!” “別打————別打————求求你们————” 程处亮闻言放下了警惕,不过也脸色一沉,大步往前走。 侯三连忙跟上,刀已经拔出来了。 转过墙角,看见四五个地痞正围著一个老人拳打脚踢。 老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著一个布袋,脸上全是血。 旁边散落著捏麵塑的工具和几个碎掉的面人。 “住手!”程处亮喝道。 几个地痞回头一看,见是个少年,但身后还跟著带刀的人,顿时稍稍有些怂了。 领头的一个壮著胆子说:“少管閒事!” 侯三上前一步,刀光一闪,那领头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凉意。 几个人嚇得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踩翻了旁边的面人摊子,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程处亮蹲下来看老人。 老人模样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脸上没有鬍鬚,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抱著布袋的手还在发抖。 “老人家,没事了。”程处亮轻声说,示意侯三去扶他。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感激。 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沙哑:“谢谢————谢谢小郎君————” 侯三把老人扶到墙边靠著。 程处亮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脸上是皮外伤,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眼眶青了一块。 腿上有旧伤,膝盖肿得老高。 晚晴递过来一块帕子,程处亮接过来递给老人。 老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郎君您————” “擦擦吧!”程处亮说著,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几块磨刀石、一个装麵团的木盒。 刻刀的柄磨得发亮,刃口锋利,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木盒是红木的,雕著花纹,虽然旧了,但做工精细。 他拿起一个还没摔坏的面人看了看。 捏的是个寿星公,鹤髮童顏,栩栩如生,连眉毛都是一根一根捏出来的。 衣服上的褶皱、手里的拐杖、额头的皱纹,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让人惊嘆。 “老人家,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眼神躲闪,没说话。 程处亮把面人放回去,平静地看著他:“这刀工,可不是普通人能练出来的。看来你並不是普通老百姓。” 侯三闻言,猛地一顿,握著刀柄的手紧了紧。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郎君————好眼力。” “说说吧!” 老人沉默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他捂著脸,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汉————老汉我从前在宫里待过。” “在哪个司?” “內侍省————奚官局。”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专门给进宫的人净身。老汉跟著老师傅学了二十年,手艺是老师傅手把手教的。后来————后来有个小太监,净身的时候没挺过去,死了。他家里人闹到宫门前,非说老汉下手太重。老师傅替老汉扛了罪,被赶出宫,没几天就没了。老汉心里过不去,自己去找管事的认了罪,也被赶了出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老汉没脸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一个给人净身的阉人,走到哪儿都被人嫌弃。只能在街上捏麵人餬口,攒了几年钱,想把老师傅的坟修一修————” 程处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职业————咳咳,倒是后世没有的。 不过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庄子上养猪正好缺个骗猪的,於是笑道:“老人家,跟我干吧。” 老人一愣,眼泪还掛在脸上:“郎君————您说啥?” “跟我回庄子干活,城南程家庄知道吧?我便是卢国公的二公子。”程处亮蹲下来,平视著他,“我在庄子上有些產业,会养不少的猪,正愁没人会阉。阉过的猪长得快、肉好吃。你这手艺,手稳、心细、刀工好,阉猪正合適。” “啊?”老人再次愣住了,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阉————阉猪?” “对。”程处亮笑了,“阉猪跟阉人,道理差不多。都是把不该留的东西去掉。你有这手艺,不干这行可惜了。”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没有回答。 程处亮微微皱眉道:“怎么?不愿意跟著我干?你这种手艺人,我给你按组长同级的薪水算,每月六贯。” “六————六贯!”老人双眸微瞪,眼泪落了下来,长嘆道:“公子,老汉是个罪人,您不怕给您惹麻烦?” “什么罪人?那都是过去式了。”程处亮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就是个捏麵人的手艺人。从此以后,跟著我,不阉人,阉猪。” 旁边,晚晴傻乎乎地问:“若兰姐姐,什么叫阉猪?” 若兰的脸腾地红了,拉著晚晴的手小声说了几句。 晚晴的脸也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老人,手里的莲花灯都快拿不稳了。 老人见状更是哭笑不得。 “多谢东家赏识,老朽愿意~老朽愿意!” 他挣扎著要跪下来磕头,被程处亮一把按住。 “別跪。先好好倒飭整顿,养伤,养好了来我庄子上报导。记住了,城南神禾原的程家庄,到了直接说找程二郎报导的。放心,肯定比你这活计赚得多,也更轻鬆。” “谢程二郎君,谢东家!”老人使劲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 “走吧,你若没住处,先去我一个属下的院子安顿,回头直接来庄子,包吃包住的。” 等程处亮几人回到孙家坐上马车,出城门时,月亮已经升到半空,又大又圆,掛在城门楼子上方。 城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守城的士兵在打瞌睡。 程处亮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灯火,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天过得真充实。 不仅碰到了两个世家女子,还捡了个能申遗的手艺人。 还真是魔幻———— > 第110章 流民营出事? 第110章 流民营出事? 回到庄子,夜已经深了。 程处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倒不是因为今天在灯会上遇见的崔鶯和王韵。那两个世家女子虽然有趣且长得挺漂亮,但还不至於让他失眠。 他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孙亚帮他採购的那批鸡鸭鹅苗和小猪仔已经送到庄子上了。 可光靠那批本地货,远远不够,哪怕再採购几批也一样。 他需要生长周期更短、抗病能力更强的良种鸡鸭苗和改良猪仔,加快养殖业的发展进程。 而这,正好是系统拥有的。 只不过这些东西不小,凭空变出来不合適,得有个说法。 就像那些土豆红薯,他在府上也得假意回趟自己房间再拿出来。 “侯三。”他翻身坐起来,穿衣走出门清喊了一声。 侯三从夜色中走出来:“二郎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跟我出去一趟。” 侯三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跟了程处亮这么久,又跟著炸过坝,早就习惯了这位二郎君时不时的“突发奇想”。 两人摸黑出了程家大院,侯三手里提著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程处亮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直奔养殖区。 路上,遇到巡逻队的成员,程处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 养殖区建在庄子下游,离居住区隔了半里地。鸡圈、鸭棚、猪舍的框架已经大致搭好了,用木栏围著,里面铺著乾草。 月光下,一排排木栏整齐地排列著。 穿过木栏区,程处亮来到暖房,停在门口。 “二郎君,这大半夜的————咱们来养殖区干嘛?”侯三打了个哈欠。 程处亮没解释,吩咐道:“你就在院子外面等著,我去看看里面那些小鸡小鸭。” “啊?二郎君您大半夜的不睡觉,就为了看这些小牲畜?” 侯三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站到路口去了。 “你懂什么,养殖业的重要性不比庄稼差,就眼下这些,可是关乎到接下来咱们庄子能不能实现炸鸡、烤鸭和烧鹅自由,我当然要来看看。” 程处亮隨口胡诌,推门进入暖房。 虽然孵化技术还没有传授下去,但在规划养殖区时,就已经將这暖房规划了进去。 房內已经有不少的鸡鸭鹅幼崽,都是熊威他们下午带回来的。 几步上前,程处亮唤出系统商城。 光幕在眼前展开。 他早已选好了要兑换的东西: 【兑换优质畜种兑换券”4,消耗福报点240万点————请选择种类】 获得优良鸡苗500只(该品种为当前农场主背景下的最优品种,生长周期短,肉质细嫩,人工孵化难度低————) 获得优良鸭苗400只(————) 获得鹅苗300只(————) 【物品已发放至宿主指定区域。】 光幕一闪,面前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堆木质笼子。 这些笼子,像是直接复製暖房里的笼子似的,几乎一模一样,里面装的正是兑换的家禽苗。 鸡苗在笼子里嘰嘰喳喳地叫,鸭苗挤在一起取暖,鹅苗伸著长脖子嘎嘎叫。 好在这些都是小傢伙,所以声音也不算大。 程处亮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这批系统兑换来的“优良品种”。 鸡苗的羽毛顏色比本地鸡更深,爪子也更粗壮;鸭苗个头大了一圈,鸭掌厚实;鹅苗的脖子格外长,叫声响亮。 “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 他简单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推门走出暖房。 侯三在路口等了半天,听见养殖区里传来鸡鸭的叫声,走上前忍不住正要探头看,程处亮道:“走吧,没啥问题,再去猪舍那边看看。” “好的,二郎君。” 来到猪舍,程处亮如法炮製,用价值60万福报点的兑换券,兑换了足足100头优良品质的小猪仔。 这些猪仔不同於本地黑猪,皮毛更像是后世样的华夏农村养的粉中带白的家猪,但又不完全一样。 具体是什么品种,程处亮一个理科男认不出来,也没兴趣知道。 反正回头福伯王桂香等人问起来,就说西域商人手上买的。 两人回到程家大院时,已是子时。 “明天一早你就跟福伯说,让他先吩咐养殖大队將那些牲畜投入养殖区,跟他说后面还有一批,应该两三天左右,孙亚就会安排人送来。” “知道了,二郎君。” “.. “” 处理完,程处亮洗了手,回屋躺回床上,这回总算踏实了。 —— 如今鸡鸭鹅苗和猪仔都到位了,明天开始,养殖区就能正式运转起来。 牛羊暂时不考虑,大批量养殖需要牧草,所以肯定是在牧场养殖更合適。因此他打算等长安这边一切走上正轨后,再安排人去发展陇右的秦家牧场。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程处亮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二郎君!二郎君!” 是侯三的声音,带著平日里少见的紧张。 程处亮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若兰和晚晴等几个丫头也被惊动了,从偏房披著外裳站在外间,一脸茫然。 “什么事?”程处亮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侯三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喘著大气:“流民营那边出事了。” “流民营出事?你先缓缓,仔细说清楚。” 侯三深吸两口气,娓娓道来:“就在刚刚,流民营那边来了三个道士,说什么咱们庄子上有邪祟,蛊惑流民儘早离开。这会儿正围著他们听呢,人越聚越多!” 道士?邪祟? 程处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问道:“知不知道那些道士表演的什么节目?” “节目?” 侯三一愣,起初並没有理解程处亮的意思,后来反应过来,说道:“具体不清楚,不过听庄口那边传来的消息,好像那三个道士正在准备什么油锅捞钱展现法力神通,还有什么让厉鬼现原形,符纸驱邪祟之类的,估计也快开始了。” 程处亮也来不及洗漱,隨即加快了速度:“走,去看看。” 若兰连忙递上外套,晚晴小跑著去拿靴子。 程处亮三两下穿好衣服,戴上手套,大步流星往外走。 “侯三,叫上熊威和丁原,多带几个人。” “已经叫了。” 程处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小布包。 那是他之前从逛系统时,隨手兑换的“化学小实验”材料包,里面有磷粉、黄磷溶液、明矾等东西。他本来是打算教庄户们识別骗术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伸手取下来,揣进怀里。 “二郎君,您带这个做什么?”晚晴好奇地问。 “去会会高人。”程处亮嘴角微扬,推门而出。 第111章 妖言惑眾 第111章 妖言惑眾 流民营距离程家庄不远,也就二里地,而且这个距离也越来越近,估计是那些流民自发的在往这边靠。 营地中央有一块空地,平日里用来分发粥饭、登记名册,是程家庄在这边的临时办事处。 因为后面还会招人,所以搭好后也就没拆,流民们也不会站这块儿。 然而今天,这里却成了“法坛”。 程处亮赶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现场这些流民此刻注意力都在那法坛上,並没有注意到程处亮的到来。 即便有个別人发现身旁程家庄的动静,想要开口也被程处亮眼神制止。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明暗程度正好不上不下。 不过空地上点了好几堆篝火,把四周照得通明。 这会儿,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油花翻滚。 锅边站著三个道士,都穿著灰蓝色的道袍,头戴混元巾,手里或是拿著拂尘,或是拿著符纸,一个个表情严肃,神情庄重。 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神沉稳,站得笔直。 他左手持拂尘,右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在其身后,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士,圆脸,嘴角天生上翘,看著像是在笑,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最年轻的那个缩在后面,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估计是太年轻的缘故,眼神飘浮,不怎么抬头看人。 “诸位父老乡亲!” 圆脸道士的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贫道三人云游至此,近几日夜观天象,见东南方向邪气冲天,特来警示!” 他说完,伸手指向程家庄的方向:“那边—便是邪祟盘踞之地!”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说:“那不是程家庄吗?” “程东家是活菩萨,怎么会有邪祟?” “你懂什么,道长说了是邪气冲天!” 无知愚昧的流民开始小声嘀咕,眾说纷紜。 圆脸道士见人群开始动摇,便决定趁热打铁:“诸位若是不信,贫道愿当眾展示上天赐予的神力!这口锅里的油已经烧开了,贫道赤手伸进去,捞钱出来,分毫不伤!” 他说完,挽起袖子,走到锅边。 人群屏住呼吸。 圆脸道士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挥了挥掌,扎起马步。 前戏给得很足,一直到把眾人的目光吸引来大半,就见他右手猛地伸进翻滚的油锅中,不紧不慢地捞出一把铜钱,高举过头顶。 他的手红润如常,没有半点烫伤的痕跡。 “哗——”人群炸了。 “真没烫著!” “道长当真有神力!” “程家庄那边会不会真有邪祟,连有如此神力的道长都说邪气冲天!” 圆脸道士面不改色,將铜钱往地上一撒,遥指程家庄所在的方向,朗声道:“此乃上天赐予贫道的法力!那地方,贫道早已看出端倪那里埋著不乾净的东西,去了那里的人,都会被诅咒!只有离开那里,甚至这城南之地,才能免灾!” 这时,最年长的那个道士適时接话,声音低沉浑厚:“贫道观那邪气之中,还有冤魂哭嚎。怕是有不少人已经遭了殃。” 年轻的道士缩在后面,嘴唇哆嗦著,像是在低声念著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人群中的恐慌开始蔓延。 “完了完了,俺大兄刚签了契约,一家四口都入了程家庄————” “要不还是走吧,別在这城南待了,命可比钱重要————” “嘖嘖,看来我就说那程家庄给日薪百文不对劲,哪有给这么高工钱的东家。” “可是程东家对俺们不薄啊————每日还送肉粥来。” 程处亮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看了一会儿,他在丁原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隨即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几位道长好大的口气。”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活菩萨来了。 “7 “程二郎君。” “程公子也来了!” 三个道士同时看过来,听著身旁这些流民的称呼,圆脸道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年长的眉头微皱,年轻的道士头低得更矮。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明亮,程处亮走到场地中央,在篝火和晨光的相互映照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侯三、熊威等人跟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手按刀柄。 “本公子程处亮,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邪祟盘踞之地”的主人。”他看著圆脸道士,“道长方才说,道长你能油锅捞钱,是上天赐予的法力?” 圆脸道士强撑著笑了笑:“正是。” 程处亮笑问道:“那你这法力不会用一次就没效了吧?” 圆脸道士虽然看著程处亮身后一排手持刀剑的护卫有些发怵,但也没被嚇到,脑子还算清醒。 呵?看来是想要我再演示?老夫早就想到了。 只见他一甩拂尘,依旧保持高人的傲娇道:“那是自然,不过呢,世间之物多有污秽,这一个油锅只能捞一次,下次就得换上新油,贫道也需要稍作休息,恢復法力。” “哦~新油啊?倒也合情合理。” 程处亮点了点头,走到锅边,低头看了看翻滚的“油”,又取下手套,伸手在锅沿上摸了摸。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菜市场里挑菜的大爷大妈。 接著他冷不丁地问道:“道长,你这锅里的醋?哪里买的?品质不错啊!居然还是白醋?” 此言一出,圆脸道士的脸色瞬间变了。 围观的流民也愣住了,有人小声问:“醋?油锅里放醋做什么?” “油锅里有醋吗?” 周遭流民议论纷纷。 程处亮不紧不慢地环顾眾人,解释道:“醋比油重,沉在锅底。醋沸点低,先沸腾,气泡衝上来,让上面的油看起来像开了锅。实际温度不过五六十度,手伸进去会有点感觉,但肯定烫不坏的。” 他转头看向侯三:“搅一搅,这加热的醋,应该味道不小,让诸位闻闻。” 侯三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长木棍,伸进锅里用力一搅锅底的醋被翻上来,酸味瞬间瀰漫开来,液体也变得浑浊发白。 “真是醋味!”前排一个老汉使劲抽了抽鼻子,“俺就说,那油怎么看著不对劲————” “不对啊,醋怎么是这无色的?长安城卖的米醋麦醋,不都是黄褐色的吗?” “你管它什么顏色,重点是闻著了醋味!” “程东家连这个都懂?” “那当然,程东家是活菩萨,什么不懂?” 圆脸道士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处亮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又转向年长的道士:“道长,你方才说,程家庄方向有鬼火?” 年长的道士面色沉稳,没有说话。心想:莫非,今日这是遇到同行了? 程处亮伸手指向程家庄的方向—远处的山脚下,確实有一小片蓝绿色的火光在飘忽,在还没彻底天亮的半空中格外刺眼。 “呵~鬼火?”程处亮似笑非笑,从怀里掏出小布包,打开,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看我撒粉成鬼!” 第112章 被好好上了一课 第112章 被好好上了一课 他带著戏謔的笑容,將粉末往地上一撒,用脚一蹭,地面上立刻冒出蓝绿色的火光。 火光的顏色和燃烧速度,与远处的“鬼火”一模一样,甚至更亮。 哗! “当真是鬼火!” “程东家好厉害————”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有人嚇得后退了几步。 “磷这种东西,骨头里有。”程处亮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埋在地里时间长了,磷跑出来,遇到空气自己就著了。不是什么鬼魂,是骨头里的东西。你们谁家坟地年头久了,运气好晚上也能看见。” 他看著年长的道士,微微一笑:“道长,你提前在程家庄方向撒了磷粉,就是为了让诸位害怕,对吧?不过今晚风大,磷粉飘得满山都是,鬼火都连成片了,你这夜观天象”,看得也太假了吧?选的日子不对啊!” 年长的道士脸色终於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圆脸道士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程处亮叫住。 “~道长別急著走呀。”程处亮说,“本公子还没给大家科普完呢。” 圆脸道士愣住了:“科————科普?” 程处亮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里面是一些无色透明的液体。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普通的黄纸,当著所有人的面,把黄纸在瓷瓶里蘸了蘸,然后拿在手里,隨手一搓一纸在他手中燃烧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如水。 “接下来说说,符纸自燃。” 程处亮把燃烧的纸扔在地上,踩灭,“符纸用黄磷溶液泡过,黄磷燃点低,手一搓就著。不是什么法力,是常见的江湖骗术,最没技术含量,纯当个把戏看。” 他看著圆脸道士:“道长,你这符纸,也是用黄磷水泡的吧?” 圆脸道士的腿开始发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说话? 程处亮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从瓷瓶里蘸了一张黄纸,走到圆脸道士面前,把纸塞进他手里:“道长,本公子这还有一张。要不,你给本公子演示一下,这符纸怎么念咒才能烧得更旺?” 圆脸道士的手抖得像筛糠,那张黄纸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就是烧不起来。 “怎么?不灵了?”程处亮歪著头看著他,语气像在逗小孩。 “程————程县男————”圆脸道士的声音在发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程处亮低头看著他,没有急著说话。 余光正好瞥见从庄子方向走来的丁原几人,他们这会儿正抬著一口不大不小的铁锅过来。 “来来,大家让让~別碰到了!” 程处亮看向圆脸道士,慢悠悠地说:“道长,本公子命人在庄子上的食堂大火烧了一锅的新油,这会儿应该已经开了。要不,道长再去捞一回?本公子还想看看。” 完了又补充道:“本公子出十贯钱,买你个表演。放心,不白干~” 圆脸道士顿时脸都绿了,一动不动。 程处亮见状,又道:“十贯是不是不够?那二十贯。二十贯不够?五十贯。够你在长安城买个小院子了。” 圆脸道士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围观的流民们此刻就算脑子再笨,也明白过来了。 那场面,彻底炸了。 “哈哈哈,道长不敢了!” “程东家说得对,全是骗人的把戏!” “俺就说,哪有什么神仙鬼怪!” “只有程二郎君才是活菩萨转世。” “程东家太厉害了,连这个都懂!” 有人带头喊起来:“程东家!活菩萨!程东家!活菩萨!” 这莫名有些押韵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在晨光沐浴的天空中迴荡。 年长的道士站在原地,面色铁青,终於也低下了头。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戏法,从前朝一直玩到大唐,居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三言两语就拆了个精光。 而且对方不是用高高在上的国公之子身份施压,也不是用武力逼问,而是用比他更高明的知识、更全面的学问。 好些个原理,他也是听程处亮这么一解释,才恍然大悟。 莫名其妙地,他这算是被好好上了一课———— 年轻的道士本就有些胆小紧张,此刻被周遭这些流民指指点点,被程家庄一群护卫持刀围住,早就缩成了一团,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被欺骗的人群越来越激奋,大有要上去胖揍这三个假道士的意思:“打死这三个骗子!” “对,揍他老母的!” “真是可恶啊!” 程处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隨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诸位,这些江湖术士,在此愚昧百姓,妖言惑眾,本公子要把他们带回去好好问一问,看看是谁指使的。大家放心,程家庄不会有事,也没什么邪祟。你们只要能签约成为僱工,工钱也不会少。” 他转向侯三:“带走。” 侯三一挥手,熊威和丁原上前,將三个道士五花大绑,押上了牛车。 回到程家大院时,天已经大亮了。 程处亮没有急著审问,而是让侯三把三个人分別关在三间不同的屋子里。 跟福伯交代完养殖区的任务,分发了土豆红薯分块育苗种植的技术手册后,他便回了后院。 若兰见他回来,立刻贴心地端来热水让他洗漱,晚晴递上乾净的帕子。 “二郎君,奴婢好似看到,那三个道士被押回庄子来了?”晚晴小心翼翼地问。 “嗯,几个骗人的傢伙。”程处亮擦了把脸,“把戏被拆穿了,正关著呢。” “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程处亮想了想:“先审一审再说。要是没啥用处,就扭送官府。若是问题不大,这三人或许有点用。” “啊?二郎君,您既然说他们是假道士,为何又说有用?” —— “其他的不清楚,光是他们三个人用那白醋,就值得好好盘问盘问。” 白醋通常是通过蒸馏工艺提纯的,其歷史相对较短,不应该出现在大唐贞观。唐代的酿醋技术虽然已经相当成熟,但主要还是採用自然发酵法,按理说尚未发展出能够生產出无色透明醋的蒸馏技术。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要么掌握了蒸馏之法,要么是从掌握蒸馏之法的人手上买来的醋。 “. “,他换了身乾净衣裳,吃了两个馒头、一碗豆浆,这才精神抖擞地走向关人的屋子。 第一间屋里关的是那个圆脸道士。 程处亮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墙角,身上的道袍皱巴巴的,头髮也散了。 看见程处亮进来,他浑身一抖,脸色白得像纸。 “道长,现在知道怕了?”程处亮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別慌,本公子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老老实实回答,本公子不会为难你。” 圆脸道士连连点头:“程县男请问,贫道知无不言!” “你叫什么?什么来歷?” “贫道————贫道李玄明。是城东道观之人。” “谁让你们来的?” 李玄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贫道————贫道不知道。” 程处亮挑了挑眉,语气变得有些冰冷:“不知道?李道长,你可想清楚了再回答,本公子很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你不说,便让手底下的护卫进来问。” “別~別啊,程公子。我真的不知道!”李玄明急了,“有个自称刘管事”的人找到贫道,说让贫道去流民营演几场戏,事成之后给五十贯。贫道————贫道欠了些债,实在是走投无路————” “刘管事?”程处亮皱了皱眉,“他长什么样?” 李玄明努力回忆:“四十来岁,圆脸,留著山羊鬍,说话慢条斯理的。每次见面都在东市的鸿运茶楼,贫道从没见过他去別的地方。” “他让你演什么戏?” “就是————油锅捞钱、鬼火、符纸自燃,都是些江湖把戏。他说程家庄有邪祟,让贫道当眾指认,让那些流民害怕,离开城南,离开程家庄。”李玄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么说,你还真是个道士咯?”程处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另外两个呢?” “那两个道长,一个叫张守静,一个叫王冲和。但贫道跟他们不熟,是刘管事把贫道几个凑到一起的。” “张守静是干什么的?” “他————他好像也是个道士,在道观圈有些名气,懂火药、懂矿物,会的东西不少,刘管事说那些材料由他准备。” “那个年轻人呢?” “另外一个贫道不认识了,听说是外地来的道士。” “那锅中的白醋是怎么来的?” 李玄明愣了下,回答道:“是贫道准备的,贫道几年前在观中炼丹,偶然间捣鼓出来的。” “当真?” “贫道不敢有任何欺瞒,句句属实!” 牛逼啊!这些个道士———— 程处亮心里有了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玄明一眼:“你先待著,本公子去问问別人。要是你骗了本公子“,“不敢不敢!”李玄明连连磕头。 第113章 查验身份 第113章 查验身份 来到第二间屋,里面关的正是那个年长的道士。 程处亮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地上,闭著眼,像是在打坐。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目光沉稳,没有李玄明那种惊慌。 “呵~道长倒是沉得住气。”程处亮在他对面坐下,“別逼我严刑逼供,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贫道张守静。” “李玄明已经招了。他说,材料是你准备的。” 张守静的脸色终於变了一下。 “贫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程处亮笑了,“道长,想清楚再回答,你不会以为,我程处亮真是活菩萨,好心肠吧?別说你坑蒙拐骗妖言惑眾在先,就算不是,本公子身为堂堂国公之子,又是长安有名的紈絝。就算把你手筋脚筋全挑了送去官府,县令也只会將罪名扣你头上。 张守静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贫道————”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贫道也是被逼的。那八百贯是炸了丹房赔给人家的,贫道倾家荡產也还不起。有人找到贫道,说只要帮个小忙,债就不用还了。” “你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张守静摇头:“只知道是长安城里的贵人。对接的是个管事,贫道从没见过正主。” “欠的谁家的钱?” 张守静犹豫了一下:“找郑家赌坊借的。” 程处亮点了点头,站起身。 “道长,你懂火药,懂矿物——这些本事,用在这耍把戏骗人上,属实可惜了。” 张守静抬起头,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程处亮没有再说,转身离开,將门关上。 隨后便一鼓作气来到第三间屋,里面关的是那个年轻的道士。 程处亮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哭。 是的,没有看错,一个六尺男儿,居然在那哭———— 白白净净的,像个没出过门的小道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行了,別哭了。”程处亮蹲下来,玩味地笑著打量著他。 年轻道士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等程处亮发问,就倒豆子似的全招了:“程————程县男,贫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有人说给五贯钱,让贫道来帮忙,贫道就来了————贫道不知道是在害人啊!” “你叫什么?” “贫道————贫道王冲和。” “谁让你来的?” “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找贫道帮忙,送了钱,说是善人”的意思。贫道问他善人是谁,他没说。” “他们让你来做什么?” “他当时说的就是————帮著搬搬东西,打打下手。就跟做法事一样。贫道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在骗人!”王冲和说著又要哭。 程处亮嘆了口气。 这三个道士,都是道士没错,可一个是被债逼的,一个是被利诱的,一个是被裹挟的。 他们都不是主谋,都只是棋子。 而真正下棋的人,藏在幕后,乾乾净净。 本以为能搞清楚具体是哪一个世家搞的鬼,先揪出一家狠狠的收拾一顿。 没想到还挺会藏。 午饭后,程处亮把侯三叫来。 “三儿,你亲自跑一趟,去长安城打听打听三人的身份来歷。去东市鸿运茶楼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姓刘的管事常去。再去郑家赌坊查查张守静欠债的事。” 侯三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长安城宣阳坊。 郑元礼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封密信,面色阴沉。 信是安插在流民营的人传回来的,大致內容是——三个道士的戏法被程处亮当场拆穿,仨人被五花大绑押回了程家庄。 而刘管事本人昨夜就已连夜出城,去了河东。 “废物。”他把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满是寒意。 卢承恩坐在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色也不好看:“我早就说过,程处亮那小子不简单。郑兄非要派人去试探,这下好了,人被抓了,还不知道会吐出什么。” “他们不知道吾等的身份。”郑元礼冷冷道,“刘管事做事乾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查不到是一回事,但程处亮肯定猜到是我们了。”卢承恩放下茶杯,“这小子,比我们想的难对付。” 郑元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三个道士,会招吗?” 卢承恩想了想:“招也招不出什么。他们只知道刘管事,不知道我们。不过————”他顿了顿,“程处亮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刘管事?” “刘管事已经走了。”郑元礼说,“昨夜就连夜出城去了河东。程处亮查不到。” 卢承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对坐无言,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程处亮————”郑元礼喃喃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能把我安排的局破得乾乾净净。” 卢承恩冷笑一声:“他得意不了多久。这次就当是试探好了。来日方长————” 他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窗外,夜色如墨。 同一时刻,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刚批完最后一份奏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张阿难端著一碗参汤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上。 “陛下,该歇了。” 李世民端起参汤喝了一口,隨口问道:“今日朝堂之外,可有什么新鲜事?” 张阿难犹豫了一下:“回陛下,奴婢今儿个听出宫採买的婢女说————城內在传,城南程家庄那边,今早出了点事。” 李世民放下碗:“又是程家庄,什么事?” “说是有三个道士在流民营妖言惑眾,说什么程家庄有邪祟,蛊惑流民离开。”张阿难一边说一边观察李世民的表情,“程县男闻讯赶去,当场拆穿了他们的把戏。” 李世民嘴角微微翘起:“拆穿了?怎么拆穿的?” 张阿难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小子,想不到连这些旁门左道都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夜色,“朕本以为他只是爱弄些吃食,做点买卖,没想到连江湖骗术都门清。” 张阿难陪笑道:“若此事属实,那程县男確实是个奇才。”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背著手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几个道士,背后有人指使吧?” 张阿难低声道:“陛下圣明。据传,道士们被押走时,大喊冤枉,说是有人给钱財,命他们三人到城南做法。”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十之八九是郑家、卢家,除了他们,没人会费这么大功夫去对付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端起参汤。 “程处亮————”他喃喃道,“朕越来越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能走多远。小小年纪不张扬不好功,还会这样奇淫技巧,真是令人意外。” 入夜,程家庄,侯三的消息传回来了。 “二郎君,鸿运茶楼的伙计说,確实有个姓刘的常去,包了个雅间,每个月来两三次。但他从来不留姓名,伙计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歷。” 侯三擦了把汗,“郑家赌坊那边也查了,张守静確实欠了八百贯,私人举放,债主是郑家旁支的人,但那人说钱庄的事他不管,只负责收帐。” “三个道士的身份也基本確定,没问题,都是近半年在长安城附近做过法事、卖过丹药的道士。” 高l贷?近半年?自己穿越过来才多久,想来也不像是提前谋划而偽造身份的。 如此说来,三人的身份倒是没多大问题。 程处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直接证据。 刘管事查不到真实身份,说不定人都不在长安。 郑家赌坊那边也能推得乾乾净净,毕竟只是个放贷的。 幕后的人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怕查。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明天一早,把三个人一起提审。” 侯三不解地问道:“二郎君,还审啥?好像他们没撒谎啊?直接扭送官府便是了唄?” 程处亮笑了笑,说道:“呵~毁我程家庄的名声,送官府不是便宜他们了?既然都是真道士,又有本事,那就让他们给老子留下,当牛做马!” 第114章 场景任务:《格物致知》 第114章 场景任务:《格物致知》 次日,清晨。 程处亮把三个道士一起提到了议事厅。 三人被关了近一天一夜,没给吃喝,看著都憔悴了不少。 李玄明的头髮更乱了,张守静的眼圈发黑,王冲和的眼眶还是红的,站在最边上,腿都在打颤。 程处亮坐在上首,面前摆著茶碗,不紧不慢地喝著。 他呢,也没有急著说话,就这么晾著他们,让他们站著,让他们慌,让他们猜。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李玄明的腿最先开始抖。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程处亮,又赶紧低下去。 张守静倒是站著不动,但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王冲和已经快站不住了,嘴唇哆嗦著,眼泪又要往下掉。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程处亮才放下茶碗。 “你们三个,胆子不小啊。” 声音不大,但议事厅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三人耳朵里。 “为了点钱財,连我国公府的庄子都敢污衊。煽动百姓,妖言惑眾,试图破坏朝廷的流民安置计划,妄图引起大唐动乱——”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知道什么罪名吗?” 程处亮这一口大锅扣下来,三人脸色苍白,顿时有些生无可恋。 李玄明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王冲和也跟著跪了。 张守静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但咬著牙没动。 程处亮没有叫他们起来,也没有发怒。 他就这么看著他们,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三块木头。 “按大唐律,妖言惑眾、扰乱民心,流放三千里。”他慢慢地说,“若是坐实了煽动流民,引起动盪,更是与意图谋反”无异,诛九族都有可能。” 李玄明的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过呢” 程处亮话锋一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公子派人查过了。你们不是主谋。” 三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张守静,你欠郑家赌坊八百贯,炸了丹房赔不起,有人替你还了债。”程处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玄明,你见的那个刘管事”,不出意外是世家的人。王冲和,找你那个善人”,也是一样。” 张守静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终於撑不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你们三个,不过是人家手里的棋子。”程处亮放下茶碗,“本公子若是送你们去官府,幕后的人查不到,能毫髮无伤,你们却要掉脑袋。这笔帐,你们自己算算。” 李玄明第一个反应过来,抬起头,眼眶通红:“程县男饶命!贫道————贫道愿做牛做马,只求一条活路!” 程处亮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做牛做马?”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本公子庄子上不缺牛马。流民营也有很多,比你们更忠心更可靠!” 李玄明愣住了。 程处亮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不过呢,你们那些本事,制醋,炼丹、配药、识矿————本公子查过了,倒也不是假的。” 他顿了顿,“甚至连你们出自哪家道观,籍贯在哪里,本公子都查得一清二楚。” 三人的眼睛渐渐瞪大了。 他们都有些疑惑,这位国公之子到底想於什么,为什么要查他们。 “但是呢,你们这些本事,用在骗人上,是不干正事。”程处亮的声音沉了下来,“本公子现在可以给你们另一个选择————” 他转过身,走回上首,但没有坐下。 “本公子的庄子上,会建一座格物院。”他说,“格物者,格物致知,研究万物之理。本公子要在那里研究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生物。如何让鸡鸭长得更快、猪牛羊更壮、庄稼產量更高,让菜地的种类更丰富。注意,这不是种地和养殖那么简单,是研究生命之理。” 王冲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吧,其实从小就喜欢研究花草虫鱼,喜欢看种子发芽、小鸡破壳,但在道观里,这些东西被视作“旁门左道”,他只能偷偷摸摸地看。 现在程处亮居然说,这些东西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还有人来教他们。 程处亮看向圆脸道士李玄明,继续道:“第二,化学。为什么醋和油会分层?为什么磷会自燃?为什么火药会爆炸?这些东西背后的道理,本公子也可以教你们。” 李玄明的眼睛也亮了。 他是个精明人,但他也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那些戏法他玩了半辈子,甚至自己摸索出了白醋的做法,可却只知道“这样做会那样”,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其实都有跡可循,还都可以学? “第三,物理。为什么石头会往下掉、烟会往上飘?为什么水车能转、槓桿能省力?天上的雷电,地下的火油,这些东西研究透了,可以造出更快的车、更结实的桥、更高的房子。” 边上,张守静闻言越发沉默了。 “你们三个,倒是有那么一点基础,比起普通人强上不少。”程处亮看著他们,正要继续说。 就在这时,程处亮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试图组建格物院核心团队,触发场景任务!】 【任务名称:格物致知】 【任务目標:招募张守静、李玄明、王冲和三人加入格物院,並完成格物院的基础建设————】 【任务奖励:基础科学入门教材一套(含生物、化学、物理三卷)】 【任务时限:三十日】 程处亮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任务!奖励教材! 系统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压制住內心的喜悦,收回思绪,看著三人:“现在本公子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也给你们一个改变世界,改变大唐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们今后就留在格物院干活,本公子教你们真正的学问。只不过作为这次事件的惩罚,三个月之內,你们没有工钱,但包吃包住。三个月之后,若是你们学得不错,且愿意死心塌地跟著本公子,本公子给你们正式工钱。” 他顿了顿,又说:“若是干得不好,或者存了二心————到时候別怪本公子翻脸,送你们去见官都別想,你们从我这学到东西,我是不可能放过你们的,会选择直接让你们人道主义消失!” 三人面面相覷。 虽然不知道人道主义消失具体是指的什么,但却懂消失是什么意思。 李玄明嘴唇哆嗦著问:“程————程县男,那三个月之后,工钱————” “若是你们都能安心留下,好好钻研学习,本公子自然不会吝嗇。实习期就是十贯一个月,转正能独立带队了,二十贯一个月。”程处亮淡淡地说。 这是他跟系统一番討价还价得出的標准,废尽了口舌,爭取来的高薪。 “多少!?” 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程处亮轻笑道:“是的,你们没有听错,我会提供项目,提供方案,让你们安心搞研究,按照我吩咐的任务做实验,优化调整配方和製作样品。这些工作的价值,很多都不是区区铜臭之物能衡量的。” “二————二十贯?”张守静的声音在发抖,“贫道从前在道观,跟著他们外出做法事,一年也挣不了十贯————” “那是从前。”程处亮打断他,“在本公子这儿,有本事的人,值这个价。” 他扫了三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们知道本公子为什么要建格物院吗?” 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本公子要做的事,不是种地、盖房子、做买卖那么简单。”程处亮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篤定,“本公子要研究万物之理,比如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水会结冰?为什么火药会爆炸?这些东西,你们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说的可对?” 张守静的身体猛地一震。 程处亮看著他:“张道长,你懂火药配方,但你知道为什么那些材料按比例混合就能炸吗?你知道怎么让火药威力更大、更安全吗? 张守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教过你,没有人告诉过你背后的道理。”程处亮的声音沉了下来,“但在本公子的格物院里,你会知道。不止你,你们三个都可以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本公子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事。你们若是跟著本公子好好干,將来史书上,未必不会有你们的名字。”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李玄明的眼睛更亮了。 他是个精明人,听得懂这话的分量,不关乎活命,不关乎工钱,而是————名留青史!? 张守静低下头,看著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配过火药、炼过丹药、做过骗人的把戏。 他痴迷研究,结果炸了丹房,背上巨债。 从他选择了跟郑家赌坊举放那一刻起,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混一天算一天,未来死在哪条阴沟里都没人知道。 “贫道————”他的声音沙哑,“贫道愿意。” 王冲和早就跪不住了,哭著说:“贫道也愿意!贫道其实从小就喜欢花虫鸟兽,但师父说那是不务正业————程县男,您说的那个生物”,真的可以研究吗?” 程处亮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温和:“可以。而且本公子会教你,给你相应书籍。” 王冲和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李玄明也磕头:“贫道愿意!贫道玩了半辈子戏法,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程县男,您说的那个“化学”,贫道想学!” 程处亮点了点头,吩咐侯三去取纸笔来。 对於三人的反应和抉择,程处亮还是挺欣慰的,不枉他扯这么多大道理,又是威胁又是画饼的。 物理化————齐了! 不久后,三份契约,扔到三人面前的桌上。 “这是契约,期限十年。上麵条款写得清楚。尤其是学问这点,若泄露程家庄任何技术秘密,按通敌罪论处。本公子有跟陛下籤的契约,相当於是有皇命在身,这道条款有皇命背书。你们清楚了吗!?” 十年? 还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离开———— 族中直系上下三代也会接来庄子? 这————与被关进大牢,何异? 可若是不答应,似乎他们就得被秋后问斩,就得被诛九族。 三人看著契约上的字,手都在抖。 程处亮轻笑著,“之所以定十年,是为了防止技术泄露。本公子可不想好不容易將你们培养出来,你们转头就跑了。你们的家人接来,也是为你们好,能让你们无忧无虑的安心搞研究,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未来很大可能会有敌对之人对打你们的主意。十年之后,你们想留想走,本公子不拦。但十年之內,你们是我程家庄的人。这————很合理吧?” 三人面对程处亮的威逼利诱和分析,已经有些神情恍惚。 “这是自然。”李玄明脑子转得最快,第一个想明白,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是签了。 张守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程处亮,深吸一口气,也签了。 王冲和最后一个,签完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很好,很识抬举。相信我,你们未来会庆幸这个决定的!” 程处亮笑著把契约收好,对侯三说:“带他们去换身乾净衣裳,安排入职和住处,找郑平安报导加入研发部。然后带他们四处看看,。” 他转向三个道士,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別哭丧著脸,好好干,本公子不会亏待你们。” “那个————程县男,不是,东家,能否先给口吃的。” 程处亮苦笑不得,摆摆手:“办理入职后,自己领饭票去食堂吃,管够。” “谢东家————” 三人千恩万谢,又哭又笑的,跟著侯三出去了。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张守静回头看了一眼。 程处亮正坐在上首喝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15章 布局盐矿 第115章 布局盐矿 又一日清晨。 今日没有早会,程处亮让侯三把何安叫到了议事厅。 何安是从程府挑过来的老人,说是府上老人,但实际年纪並不算老,至少在程处亮对年纪的划分概念里,是不老的。 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做事沉稳,话不多,但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办砸过。 从前在府上管过帐房,也管过库房,后来来了庄子,一直在后勤上帮忙。 程处亮看中的就是他办事牢靠、嘴也严,因此正好有个秘密跑外地的差事,交给他最放心。 “老何,坐。”程处亮指了指椅子。 “谢二郎君。” 何安恭恭敬敬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等著吩咐。 程处亮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你带三个人,即刻启程去河东道,帮我办件事。” 何安点头,没有拒绝,接过信,打开看了看。 片刻后,他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道:“盐矿?” “对。” 程处亮靠在椅背上,“我这次进城正好打听了,河东道那边有几个小盐矿,朝廷管得不严,可以买开採权。你去看看,选一个储量大的、价格合適的,谈下来。” 盐的事情需要儘快布局,否则真到被卡脖子那一天,估计得吃大亏。 何安想了想,问:“二郎君,小的对盐矿一窍不通,怎么判断好坏?” 程处亮扭身,从身后书架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册,递过去:“这是我写的《盐矿考察要点》,你也认识字,照著上面的东西看就行。矿的规模、品位、运输条件、周边环境,都写清楚了。这事儿虽然做起来没什么难度,但需要一个非常信得过,且办事极为可靠的人。” 说完,他毫不吝嗇地夸讚道:“老何你正是不二之选。” “谢~谢二郎君信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安有些激动地接过手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都是新墨,不少还没干透。 里面的內容很清楚,从怎么判断矿石品位到怎么跟矿主谈判,事无巨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他越看越心惊,抬头看程处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二郎君,您连这个都懂?” “嗯,以前不爱读四书五经,看杂书学的。”程处亮隨口敷衍了一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转而吩咐道:“你记得去帐上支二百贯做路费,不够再传信回来。找铁牛帮忙选个护卫好手,再带上两个机灵点的,路上別张扬。” “是,二郎君,小的定不负您所託。” 何安收好信和手册,躬身退下。 何安走后,程处亮坐在椅子上敲了敲桌子,唤出系统看了看掛著的两个场景任务,又起身出门,去了水泥窑工地。 三號窑建在庄子东边,离原来的两座窑不远,不过离庄子的核心区就有些远了。 来到水泥窑边,工地上几十號人正忙著砌砖、搭架子,叮叮噹噹响成一片,石灰粉扬起老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味道。 吴有財正在现场盯著,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糊了一层灰。看见程处亮来了,连忙迎上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郎君,您怎么来了?” “看看进度。”程处亮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看窑体的砌筑情况。砖缝抹得平整,地基打得结实,几个老师傅正带著年轻人在干活。“三號窑什么时候能点火?” 吴有財掰著指头算了算:“再有个三四天,就能烧第一窑了。主要是砖要晾乾,急不得。” “太慢。”程处亮皱了皱眉,“人手不够就加人,材料不够就调。本公子要的是速度。” 吴有財苦笑,擦了把脸上的灰:“二郎君,这次招的五百个工人,已经往这边加了三十个人了。再加快,怕质量出问题。而且那几个矿场也需要人手,想腾也腾不出来。材料供应不上,多建窑也用处不大。” “原材料的事情不急,现在除了朝廷提供的那个石灰石矿外,房家在城南的封地上那个矿山不久也会產出。不过你说得对,质量很重要,水泥窑这东西,建不好是要出事的,塌了不是闹著玩的。” 程处亮想了想,没再逼他。 他蹲下来看了看砌好的窑壁,用手指敲了敲,声音结实。 “现在日產多少?” “两座窑一起烧,加班加点日產將近两千斤。”吴有財从怀里掏出帐本,翻给程处亮看。 “目前產量累积多少了?” “累计下来,从开工到现在,一共烧了一万八千多斤。这是帐本,一笔一笔都记著呢。” 程处亮接过帐本,翻了翻,心里默算。 一万八千斤,离十万斤还差得远。 照这个速度,得一个多月才能完成任务。得继续扩啊。 “四號窑、五號窑的选址定了没有?” “定了。”吴有財指著东边的一片空地,“那边地势高,离原料堆场也近,而且也比较偏,对庄子的环境污染小。图纸已经画好了,就等三號窑点火后腾出手来,马上动工。” “可以,儘量往那一万五千亩的荒地方向靠,咱庄子这边只是前期消耗大,后期主要还是供应那边。” 程处亮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格物院的临时场地,你回头也留意安排一下。” 吴有財一愣:“格物院?不是说要等一万五千亩那边的规划吗?那边宿舍区,工业区没开工,就直接修格物院了?” “等不及了。后续的新品研发及调试工作需要人,现在糖酒的事情全压在郑平安身上,他都没时间钻研菜品,程家食府也快要开业,郑平安得抽身出来。” 程处亮摆摆手,“你先在咱们自己封地的南区找几间空屋子,改造一下。实验室、材料库、藏书阁,先凑合著用。等以后有了正式的地方再搬。” 吴有財应下,笑问:“东家,新招的那三个道士,是不是就安排在那儿?” “对。”程处亮想了想,“让他们先住过去,把东西收拾好。本公子过两天去给他们上课。” 吴有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让道士来庄子上搞研究,这事儿放在別处,怎么想都觉得荒唐,比进宫炼丹求长生还让人无法理解。 但二郎君做的事,哪件不荒唐?最后不都成了? “行,小的这就去安排。 第116章 阉猪老人来报导 第116章 阉猪老人来报导 从水泥窑工地出来,程处亮又去南区转了一圈。 吴有財手脚快,做事情也雷厉风行,已经开始让人收拾屋子了。 几间空置的茅屋腾了出来,正在打扫。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地方不大,但够用了。 一间做实验室,摆几张桌子,放些瓶瓶罐罐;一间做材料库,存矿物样本和药材;一间做藏书阁,放书和图纸。 旁边再隔出一小间,给三个道士当住处。 程处亮正看著,一个巡逻护卫队的护卫从庄子口方向跑来了。 “二郎君,庄子口来了个人,说找您。” “什么人?” 护卫的表情有些古怪:“一个像是————宦官模样的老人。看著五十来岁,穿著半旧的袍子,手里拎著个破布包袱,说是来报导的。” 程处亮眼睛一亮。 阉猪老人来了! “走,去看看。” 庄子口的牌坊下,一个老人正站在那里,低著头,不敢四处张望。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 头髮花白,满脸褶子,皮肤粗糙,一看就是没少在外风吹日晒。 他站在那里,腰微微弯著,肩膀缩著,像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 偶尔有庄户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就连忙低下头,往旁边挪两步,生怕挡了別人的路。 程处亮远远看见,心里嘆了口气。 “老人家。”他快步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暗下去。 他连忙弯腰行礼,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沙哑带著颤抖:“小的————见过程县男。多谢程县男救命之恩。小的...小的来报到” 程处亮伸手扶他,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除去前两天被打那次,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別人主动和被动碰过了,更没有被一个国公之子亲手扶过。 “老人家別多礼。伤养好了?” 老人的眼眶有些红,连连点头:“养好了————养好了————一点皮外伤,小的皮糙肉厚,不碍事。” 程处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眼神里还是带著那种藏不住的自卑和不安。 那是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最后又被赶出来流落街头的人,骨子里刻进去的东西。 “走吧,先带你进庄子安顿下来。” 老人跟著程处亮往里走,一路上低著头,不敢乱看。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几眼—整齐的木屋、乾净的土路、来来往往的工人,还有远处冒著烟的烟囱。 这庄子,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他走得很小心,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路上有比较外向的工人跟他打招呼,他就连忙点头哈腰,嘴里说著“不敢不敢”。 快到养殖区的时候,程处亮放慢了脚步。 “对了,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你?”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他搓著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的————小的没名字。进宫之前,家里人都叫小名狗子”———— 后来进了宫,內侍省给登了个刘安”。再后来————再后来被赶出来,人家都叫老阉人、阴阳人,和老...老不死的————”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程处亮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先住下。名字的事,回头再说。” 程处亮让侯三叫来王桂香,让她先带老人去熟悉一下环境。 王桂香如今是养殖队的队长,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做事麻利,说话也爽快。 她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眼,笑著说:“刘大爷,您跟我来。” 老人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王队长,您叫小的老刘就成。” “行吧行吧,反正就像东家说的,不过是个称呼。” 王桂香也不跟他客气,带著他往养殖区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鸡圈,前两天刚到了一批鸡苗,七八百只,可精神了。那边是鸭棚和鹅棚,加起来有千把只,天天在水盆里扑腾。再往前走百来步,便是猪舍,一百多头小猪仔,都是刚断奶的小猪仔,闹腾得很。” 老人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听著,不敢多嘴。 走到鸡圈前,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一毛茸茸的小鸡挤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叫,有几个胆大的从笼子里探出头来。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走到猪舍前,他彻底停下了脚步。 木栏里,一百多头有黑有白的小猪,分成了一格格的,正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 有几个趴在阳光照射到的乾草上晒太阳,肚皮一鼓一鼓的。 老人盯著那些小猪,眼神有些复杂。 王桂香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东家说了,这些猪,公的大多都要阉。阉过的猪长得快、肉好吃。正愁没人会呢,您就来了。刘大爷,您真的会阉猪?”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应该会————会一点。” 王桂香笑了:“那可太好了!听福组长说,咱这庄子现在这么多人,硬是找不到一个会阉猪的。”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看著那些小猪,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午饭时间到了。 食堂里热闹非凡,几百號工人排著长队打饭,空气里飘著饭菜的香味,肉的油香、青菜的清甜、滷味的浓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老人跟在王桂香后面走进食堂,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他见过不少世面,宫里也待过,但几百人一起吃饭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这些人脸上都有笑容,排队的时候有说有笑,打饭的时候跟厨子开几句玩笑,端著饭菜找位置坐下,吃得津津有味。 “刘大爷,您在这儿等著,我去打饭。”王桂香把他领到一张空桌子前,转身去排队。 老人侷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不过,他的背却儘可能地挺得很直那是宫里留下的习惯,改不掉。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他就连忙低下头,把目光缩回去。 第117章 实操阉猪手艺 第117章 实操阉猪手艺 不一会儿,王桂香面带笑容地端著两个大托盘迴来了。 “今儿个主菜又是红烧肉,大傢伙儿都投票选这道菜。” 盘子里有红烧肉、炒青菜、滷豆干、蛋花汤,还有满满一碗白米饭。 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酱色浓郁;青菜翠绿翠绿,看著就脆生;滷豆干切得整整齐齐,浇了一层滷汁;蛋花汤上飘著葱花,热气腾腾。 “吃吧,別客气。”王桂香把饭菜摆在他面前。 老人看著那些饭菜,闻著那直往鼻子里钻的香味,手都在发抖。 他咽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一刻,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在宫里待了三四十年,从前朝一直到如今贞观四年,吃的是剩菜剩饭,有时候连剩菜剩饭都吃不饱。 出宫后更是流落街头,饿了就啃干饼子,渴了就喝井水,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这些年,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刘大爷,您怎么了?”王桂香见他眼眶红了,连忙问。 老人使劲摇头,抹了把眼睛,声音发哽:“没————没什么。太好吃了,小的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王桂香笑了:“那您多吃点,食堂管够。” “好~好~好~”老人又重重地连续点头。 好巧不巧的,旁边隔了不到五米的桌上,三个道士此刻也正埋头吃饭。 李玄明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好啊!这红烧肉的味道,简直无可挑剔,比长安城那些酒楼做的那些菜好吃多了!程县男这庄子上,別的不说,吃食是真没得挑。” 王冲和一边扒饭一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顾不上说话。 他昨晚睡得不好,心里还是不踏实,但只要一到饭点,一开始乾饭,他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张守静吃得慢,每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珍饈。 他放下筷子,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有没有想过,程县男为什么要留我们?” 李玄明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要研究什么格物院,还要教我们学问。”张守静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两人能听见,“我觉得————他不像是在骗人。” 李玄明想了想:“骗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三个烂命一条,要钱没钱,要势没势,你还欠一屁股债。他要真想害我们,送官就行了,犯不著管吃管住?” 王冲和咽下嘴里的饭,小声说:“他说可以研究生物————其实我从小就喜欢看花花草草发芽结果、小鸡破壳,母牛下崽,但我爹娘和师父都说那是不务正业。现在,我还挺想试试东家说的那个“生物”的。” “行了,安心待下吧,反正咱们的家人马上也要被接过来,就当是搬家落户了。这里虽不在长安城內,却也在长安周边。” 三个道士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有人再说话,但碗里的饭菜,都比昨天吃得更安心了一些。 午后,日头开始偏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程处亮刚回到程家大院,正准备去后院回屋睡个午觉,那老人找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那个破布包袱,搓著手,欲言又止。 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什么事?不是让王队长先带你熟悉下嘛?”程处亮靠在门框上。 老人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程县男,小的————小的想干活。閒著难受。所以便让王队长带过来寻东家您。” 程处亮看著他,笑了:“刚来,还没入职,就閒不住了?” 老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小的这条命是您救的,又担心干不好您交代的活儿,这不干活,心里不踏实。再说————再说小的也没什么本事,就会那点手艺,怕————怕您嫌没用。” 程处亮没有急著回答。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册,递过去。 “这是阉猪的手册,你先看看。本公子写的,不认识字也没关係,图文並茂,应该能看懂。” 老人接过手册,双手捧著,像是捧著什么宝贝。 他翻开第一页—一上面画著一头猪的侧视图,標註了阉割的位置、刀口的角度、下刀的方向,术后养护旁边写著几行小字,字跡端正清晰。 老人的眼睛亮了。 他翻到第二页,是刀口的剖面图,標註了皮下组织的结构。 第三页是遇到特殊情况,无法自然癒合的情况下紧急缝合的方法,针脚的间距、线的材质、收线的技巧,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第四页、第五页————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著,眼眶又红了。 “这————这是您写的?” “对。”程处亮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先看,脑子里过一过步骤,慢慢看,不急。正好我先睡个午觉,养足精神。等我醒来,再带你去猪舍试试。看看你的实操手艺如何,再给你定薪签合同。 老人连连点头,捧著那本手册,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下午,头顶天空的阳光变成金红色。 程处亮带著老人来到养殖区。 王桂香已经提前把养殖区的工人召集起来了,七八个妇人站在猪舍旁边,好奇地看著。 她们有的是从流民里招的,有的是原先的庄户,都是干活的好手。 “东家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程处亮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刘大爷,这些猪你想必也都看过了。”他指著木栏里的小猪,“挑一头试试,黑的白的都行。” 老人走上前,蹲下来看了一圈。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 他在宫里阉了二十年的人,从来没阉过猪。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到底有多大差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处亮。 程处亮笑著冲他点了点头:“別紧张,仔细回想步骤,確定下刀位置,只要不出意外,就眨眼间的事。” 这话倒不是程处亮乱说,他小时候是真的见过。 老人深吸一口气,隨意选了一头不大不小的小黑猪,把它从木栏里抱出来,放在一块乾净的木板上。 小猪叫了几声,挣扎了两下,被他按住就不动了。 他的专注力提升,手也变稳了。仿佛一碰到工具,就不抖了似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大小不一的刀。 刀柄磨得发亮,刃口锋利,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挑了一把最小的,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王桂香和几个妇人在旁边看著,大气不敢出。 第118章 赐名:程一刀 第118章 赐名:程一刀 老人的手虽然很皱很乾,但速度很快。 他按住小猪的后腿,刀尖在猪的腹部轻轻一划。 切口很小,只有一寸来长,位置精准,角度恰到好处。 他的手指探进去,几息之间就取出了该取的东西。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一分钟都不到。 小猪叫了几声,被放开后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跑了,跑得还挺欢实。 周遭围观的工人好多都还没反应过来,王桂香瞪大了眼睛:“这......这就完了?” 其他妇人也面面相覷:“这么快?!” 程处亮走上前,找到那只小猪蹲下来看了看。 木板上的血跡很少,只有几滴。 刀口的位置很准,角度恰到好处。 手术很標准,伤口自然也就容易癒合。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好手艺啊!”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在宫里阉了二十年人,从来没人夸过他手艺好。 那些人只会在出事的时候骂他“没用的老东西”,在没事的时候把他当空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程县男,小的————小的这手艺,真的有用吗?”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憋了一辈子的话终於忍不住了,“小的从前————从前在宫里,就是干这个的。小的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小的————” “有用。”程处亮打断他,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阉猪这门手艺有多难吗?” 老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程处亮转向旁边的妇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所有人上课:“阉猪看著简单,其实门道很深。切口的位置偏一点,就会容易感染,浅一点,就容易阉不乾净,深一点,就容易使得小猪吃痛应激,轻则伤口溃烂,重则直接死掉。刀口的角度不对,癒合就慢,猪要疼好几天,不长肉。切口过大就要紧急缝合,缝合的针脚不匀,伤口就会裂开,別说养大了吃肉,估计直接死翘翘,会白忙活一场。” 他顿了顿,又说:“本公子见......听闻不少人说这阉猪,十头能活七八头就不错了。有些手艺差的,十头能死一半。刘大爷这第一次出手,就能看出手艺精湛,切口准、 刀口稳。不出意外的话,十头都能活下来。” 经过程处亮这么一解释,几个妇人看向老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好奇变成了佩服,从怀疑变成了信任。 老人站在那里,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也没那么没用。 程处亮將工人们和刘大爷的反应尽收眼底,笑著道:“王队长,回头记得保持猪舍的乾燥和卫生,尤其是这些小猪仔刚阉割完的这几天。” “好的,东家,奴知道了。”王桂香应下。 王桂香见程处亮带著刘大爷准备离开,问道:“东家,这其余的猪仔不阉了么?” 程处亮回头笑道:“当然得阉,而且越快阉越好,越大越难阉。我先带刘大爷去签合同。签完等他正式入职后,再来阉。” ” “” 回到议事厅,程处亮让苏文过来,准备签合同。 苏文拿著空白合同进来,铺在桌上,磨好墨,等著程处亮吩咐。 “刘大爷,坐。”程处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人侷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背儘可能挺得笔直。 “苏文,先登记一下。”程处亮端起茶碗,“籍贯、姓名、年龄。” 苏文提笔等著。 老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他搓著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的————小的没有籍贯。老家早就没人了,庄子都不在了。爹娘也死几十年了。也不知道算哪里人。” 程处亮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名字是隨便取的,籍贯也没有,这还真是... 程处亮嘴角闪过一抹苦笑,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 “既然没有籍贯,那就落户程家庄吧?今后程家庄便是你的家乡,你可愿意?”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至于姓名......需要本公子给你取一个吗?” “小的身份卑微,阉人一个,怎当得起程县男亲自赐名啊!”老人双膝跪地,庄重地说道。 “行了,今后跟著我干,別活得这么卑微!”程处亮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手艺好,刀快,心稳。本公子庄子上,凭本事吃饭,不讲出身。” 老人愣住了。 程处亮回头看了一眼苏文:“拿一份新合同。” 苏文重新铺了一张。 程处亮看著老人,缓缓说:“从今天起,你就叫程一刀。” 老人的眼睛瞪得溜圆,没有厌恶,没有喜悦,只有震惊。 “程————程一刀?” “对。”程处亮点了点头,“这个姓,既然是落户程家庄,那就跟著本公子姓。以后谁再问你叫什么,你就说,你叫程一刀。” “好~好!程一刀... 心老人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谢东家赐名!谢东家赐名!谢东家赐名!” 程处亮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別跪了。” 老人站起来,还在哭,但嘴角在笑,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程处亮转向苏文:“合同上写程一刀”。籍贯填程家庄,一会儿你跟福伯说声,让他跑一趟县衙,把他的户籍信息补上。” 苏文点头,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下“程一刀”三个字。 程处亮拿起合同,念给老人听:“程家庄僱佣合同,程一刀,任养殖大队家猪养殖特別技术顾问,组长级別,月薪六贯。包吃包住。试用期三个月......合同期限一年,期满可续。” 他放下合同,看著老人:“可有什么不清楚的?” 老人使劲摇头,眼泪还在流:“清楚————清楚————” “那就签字吧。” 老人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在合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程一刀”三个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签完字,他捧著合同,看了又看。 “程一刀————”他喃喃地念著,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合同签完,去先后勤部的韩三娘,她会给你安排住处,缺什么都可以跟她说,要是需要预支薪水,就去財务部,其他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多跟王队长打听一下。” “谢东家!那小的告退了。” 程处亮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第119章 安居与乐业 第119章 安居与乐业 五百户流民入住程家庄西区,已经整整五天了。 五天,足够让一群惊魂未定的逃难者,在这片规整的帐篷“村落”里找到一点“家”的感觉。 清晨,天光刚刚漫过终南山的山脊线,西区便醒了。 不是被兵丁的呼喝声惊醒的,这里没有兵丁。 而是被鸡鸣、孩子的哭闹、妇人催促起床的骂声,以及李大牛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唤醒的。 “起床了起床了!扫乾净门口!水渠边不许倒脏水!茅厕分男女,別走错了!” 李大牛挎著一个装满竹筹的布袋,从第一顶帐篷走到最后一顶,一路走一路喊。 帐篷虽然是临时居所,但还是分区的,每五顶围成一个半弧形院子,按一到四十號排序编號他是这片“第九號帐篷院”的院长,管著五顶帐篷、四十七口人。每天早晚两遍巡查,比长安城的更夫还准时。 起初新来的庄户们都怕他,嗓门大、规矩多、动不动就嚷嚷著“扣工钱”。 但几天下来,大家发现这汉子只是嘴硬,心软得很。 昨天王有田家的小孙女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李大牛二话不说,背著孩子跑了大半个庄子去找薛大夫。 “赵院长!”一个年轻妇人从帐篷里探出头,“今儿食堂早上吃啥?” “粟米粥,配馒头或杂麵饼子,咸菜!晌午依旧有肉!都別迟到!”李大牛头也不回地喊。 “有肉”两个字,让周围的几顶帐篷里都传出了压低的欢呼。 王有田正蹲在自家帐篷门口,用一根削尖的竹枝慢慢地剔牙。 五天前他刚住进来时,连帐篷帘子都不敢掀,生怕弄脏了那厚实的篷布。 现在他剔完牙,隨手把竹枝往地上一扔,然后他顿住了。 李大牛昨天刚说过,门口的地得扫乾净,东家隨时会来转悠。 他弯腰把竹枝捡起来,又左右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几片烂布,应该是昨晚儿媳清洗时掉下的。他嘆了口气,慢慢站起来,走到角落拿起那把庄子配发的竹扫帚。 “爹,我来。”儿子王石头从帐篷里钻出来,伸手要接扫帚。 “不用。”王有田摆摆手,“你赶紧去食堂吃饭,吃完去矿上。东家给咱活路,咱得对得起工钱。” 王石头没有坚持。 他看著父亲佝僂的背影,看著那双握了一辈子锄头、如今握扫帚都在微微发抖的手,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食堂方向去了。 王有田一下一下地扫著。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帚划过,扬起细细的尘土。他把碎布归拢到一堆,又把周围几顶帐篷门口顺手扫了。 他的孙女,那个叫丫儿的小姑娘,蹲在一旁看他扫地,忽然问:“爷,咱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王有田的手停了停。 “对,住这儿。”他说,“这儿好。” 丫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一只蝴蝶了。 蝴蝶飞过帐篷之间的空地,飞过晾衣架上飘动的粗布衣裳,飞过正在水渠边打水、互相泼水嬉闹的孩子们。 渠水是从河引来的,周中行带著人挖了明渠,又用竹管接了暗管,每隔几丈设一个取水口。 妇人们在取水口边洗衣,她们一边干活一边扯著嗓子聊天,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男人在矿上被表扬了,谁家的孩子在学堂挨了手板。 说到学堂,由於庄子上的孩子越来越多,程处亮让福伯找了个落第的老童生,先教庄子里的孩子们认字。 上学堂不收钱,但也不是强制的。 起初没几个人家愿意送孩子去,觉得“泥腿子认什么字”。 后来听说是东家掏的钱请来先生,又听说学了认字以后能在庄子里当队长,当组长,做管事、甚至当帐房,这才陆陆续续有几十个孩子去了。 王家的丫儿也去。 她昨天学了三个字——“天”“地”“人”。 回来后拉著王有田的袖子,用手指在地上画给他看。 王有田看不懂,但他看著孙女亮晶晶的眼睛,那一刻他觉得这地方,真的不一样。 帐篷区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王石头吃完早饭回来时,王有田已经把门口扫乾净了。 “爹,俺走了。” “嗯。注意安全。好好做事,听队长的指挥。” “知道了。” 王石头扛起分发的工具,匯入了往矿山方向去的人流。 同样的人流在庄子各处流动,有往水泥窑去的,往建筑工地去的,往养殖区去的,往滷味作坊去的。 每个人都穿著庄子配发的粗布工服,胸口別著一块竹片磨成的工牌,上面写著姓名和所属部门。 这是程处亮让福伯新推行的规矩,全庄执行,说是“方便管理”。 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归属感的塑造,毕竟有了工牌,就会潜意识地觉得,自己是“程家庄的人”了。 程处亮此刻正站在西区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著这片帐篷村落。 他没有走近。 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自己去了只会让那些人紧张。 李大牛、刘老三他们比他更適合做这件事,他们本身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知道怎么跟同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说话。 他这个“东家”,只需要站在远处,確保一切在正確的轨道上运行。 “郎君。”侯三从后面快步走来,“吴有財派人来问,水泥窑那边新出的这批料,硬度比上一批强了不少,想问是不是可以开始烧制您说的那种水泥砖”了。” “让他先做一批样品,晾乾后测试承重。测试方法我回头写给他。”程处亮头也不回地安排。 “还有一郑平安托人带话,说酒坊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开业用的第一批五百斤酒全部装坛封存了,隨时可以拉去酒肆。他问,要不要在酿酒作坊屋顶加一层竹篾?” “是为了保密吗?为什么要加竹篾?” “防野猫,说是昨儿个有野猫在屋顶打架。” 程处亮嘴角抽了抽:“加吧。顺便在周围撒点驱兽的药粉。” “是。”侯三转身去传话,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郎君,孙亚派人送信来了。长安那边,酒肆的铺面已经布置妥当,招幌昨天掛出去了,尉迟小公爷这两天回城就亲自带人去东市吆喝,听说效果很好。另外,开业当天的请帖,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了房相、尉迟將军、秦將军、李將军等人的府上。房相和尉迟將军回了话,说一定到。” 程处亮点点头。 一想到尉迟宝琳亲自去吆喝,他能想像那个场面。 这兄弟別的本事还在磨练,但造势张扬的本事,那绝对是天生的。 “另外,”侯三又道,“房小郎君让人带话,说已经安排了贴身小廝揣了钱,天不亮就去排队,助助威。” 程处亮笑了,房遗爱这小子,是真把这事当自己的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帐篷村落。 晨光里,李大牛的喊声还在继续,孩子们的笑声穿透炊烟传来,晾晒的衣裳在春风中轻轻摆动。新来的一千八百口人,正在这里扎下根来。 “走了,回去忙了。” 程处亮转身,朝程家大院走去。 该去看看格物院的图纸了。 本来已经让吴有財收拾出来了几间茅屋作为临时格物院的,结果系统不认可————说达不到基础建设的標准。没办法,他只得规划修建新的。 第120章 不要钱?那不是胡闹嘛! 第120章 不要钱?那不是胡闹嘛! 程家大院,书房。 格物院的草图摊在桌上,已经被程处亮改过三轮。 选址在庄子北边,紧挨著研发部的院子,占地约三亩。 三排砖木结构的平房,第一排是实验室,第二排是材料库和样品间,第三排是三个道士和未来研究人员的宿舍。 院子中间留了一片空地,用碎石和沙土夯实,以后用来做需要露天操作的实验。 “郎君。”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门推开,若兰端著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程处亮闻到了姜和红枣的味道。 初春的早晚还带著寒意,这碗薑汤来得正是时候。 “谁煮的?”他问。 “是————是奴婢。”若兰声音很轻,“昨晚郎君改图纸改到深夜,奴婢想著,薑汤驱寒————” 程处亮笑著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辣,烫。 很家常,很拙朴,但很暖。 这在大唐的日子,虽然没那么便捷,却也算得上舒適。 “好喝。”他说道。 若兰的嘴角弯了弯,飞快地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程处亮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他,即便加班到深夜,也从来没有人给他煮过薑汤。 当然,外卖不算。 他收回思绪,继续看图。 格物院的设计图已经差不多了,他在角落里写下几个字—一“第一期:实验室x3,库房x2,宿舍x4。工期:二十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知夏的声音:“郎君,庄口派人来说,庄外来了一位薛大夫,带著两个徒弟,想见您。” 程处亮笔尖一顿。 薛大爷? 还带来了两徒弟? 那个在终南山脚下开了个游医馆的城外老郎中,平常庄子上有需要时,不到万不得已,都是將人送去看病的,怎么他还亲自跑来了? 心中虽有些疑惑,但他很快放下炭笔:“快请到前厅,我马上来。” 片刻后,前厅里。 薛弘景,也就是程处亮口中的薛大爷,背著他那標誌性的旧药箱站著。 那药箱程处亮上次就注意到了,是枣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铜扣子也换了不止一次,但擦拭得乾乾净净。 老大爷本人也跟他的药箱一样,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花白鬍子梳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 他不肯坐,就那么站著,目光扫过厅里的陈设,落在那把带扶手的“程氏圈椅”上,又看向墙角那盆长得鬱鬱葱葱的绿萝。 他身后跟著两个徒弟。 大徒弟林升二干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朴实,站得规规矩矩,自不斜视。 小徒弟陈竹十六七岁,瘦得跟猴似的,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个不停,从圈椅看到茶几上的白瓷茶具,嘴巴微微张著,满脸都是“这到底是什么奇怪地方,怎么跟长安城的大宅大院不太一样”的表情。 程处亮从內堂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外袍的带子。 他笑著拱手:“薛大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快请坐。若兰,上茶。” 薛弘景没坐。 他盯著程处亮看了两息,然后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的:“程县男,老夫是个直性子,不绕弯子。你这庄子,人越来越多了吧?” 程处亮点头:“是,前后安置的流民,连家眷已逾两千人。” “两千人。”薛弘景捋了捋鬍子,目光炯炯,“人一多,头疼脑热、磕碰摔伤就少不了。老夫在终南山住了这些年,本不想再沾惹这些俗务。但你庄子隔三差五就送病患来,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上次你救那人的法子,还有你庄子推行的什么“消毒”、喝开水”的规矩,老夫回去后想了又想,觉得有门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怕程处亮听不清似的,一字一顿地说:“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太多伤口溃烂、高热不退救不回来的。你那法子,似乎能防这个。” 程处亮看著他,起先没理解这大爷东一句西一句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不过他从薛大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技术狂人对未知知识的飢饿感,藏都藏不住。 他微微一笑:“薛大爷不愧是老郎中,目光如炬。那不过是一些预防感染—— ——呃,防止“邪毒入侵”的粗浅办法。” “粗浅?”薛弘景眼睛一瞪,鬍子都翘了起来,“能活人性命的法子,就没有粗浅的!程县男,老夫今日来,是跟你打个商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老夫想著你这庄子上人多,便打算带著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在你庄子上支个摊,正好平日里给庄户看看寻常病症。 工钱你给不给都无妨,管饭就成。但有个条件”” 他死死盯著程处亮,“你得让老夫瞧瞧,你那些防邪毒”、救急命的法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互相印证印证!” 这话说得硬气,甚至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 但程处亮听出来了,这老郎中是在用他的自尊,小心翼翼地包裹著那颗求知若渴的心。 他看了一眼旁边。 林升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和疑惑。 陈竹则毫不掩饰地瞪大了眼睛,满脸期待。他可是早就听说,这程家庄热闹非凡,食堂的饭菜好吃———— 观察完师徒三人,程处亮心中有了计较。 “薛大爷您愿来,是程家庄的福气。”程处亮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道。 他没有立刻接“条件”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不过,支摊坐诊太委屈您了。” 薛弘景一愣。 程处亮继续道:“不瞒薛大爷,小子正想在庄內设立一个正式的医疗点”。不是一间草棚、一张桌子那种,而是一个有制度、有分工、能覆盖日常诊疗和应急救治的正经医疗机构。同时,还要组建一支医疗小队”。就是打算从庄户里挑选机灵的年轻人,培训他们掌握基础的急救、包扎、消毒、防疫知识,让他们能在第一时间、第一现场处理简单伤患,再把重症转给专业医者。” 他看著薛弘景,目光坦然:“这个医疗点,需要一个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主治大夫坐镇。这个医疗小队,需要一个真正懂行、也愿意教人的总教习来带。 薛大爷,您觉得,这样的人,让他去支个摊”,合適吗?” 薛弘景张了张嘴,花白鬍子抖了抖。 程处亮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若是薛大爷您不嫌弃,小子想请您出任这医疗点的主治大夫”,兼医疗小队总教习。月薪—”他故意停顿了一息。“八贯。” “八贯?!” 这一声惊呼不是薛弘景发出的,是陈竹。 小徒弟脱口而出后立刻捂住了嘴,脸涨得通红。 林升也终於绷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薛弘景本人倒是没叫,但他捋鬍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行医半生,在终南山一带也算有名声,但真金白银的月薪,从未拿过,平常都是隨便收点看病钱和药钱。 他这个岁数,对钱没多大兴趣,更让他心头髮热的,是“总教习”和“主治大夫”这两个称呼。 这少年县男,不仅给足了面子,给足了里子,还把他放在了“师者”和“合作者”的位置上。 薛弘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干咳两声,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咳咳————老夫来,本不是为了工钱————” “知道。”程处亮笑道,“但值这个价的人,就该拿这个价,这是程家庄的规矩。也是我程处亮的规矩。” 不要钱?那不是胡闹嘛。 你不收钱,我怎么得福报点? 你不收钱,万一干一半教一半就跑了怎么办? 薛弘景又沉默了一会儿,接著便应声道:“既然程县男如此看重,老夫———— 就却之不恭了。不过说好,医术之事,关乎人命,老夫行医数十年,有自己的章法。若有不同见解,老夫可是要据理力爭的!” “理越辩越明嘛。”程处亮毫不犹豫,“小子求之不得。” 他当即吩咐人去叫苏文。在等苏文的时候,程处亮又补了一句:“对了,薛大爷,林升和陈竹二人,按正式医护聘请,月薪各四贯。职责除了协助您看诊,更重要的是,跟著您一起学那些急救防疫的法子,然后去教给挑选出来的庄户。” 林升和陈竹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第121章 酒肆开业前夕 第121章 酒肆开业前夕 苏文很快赶到,程处亮开始擬僱佣契约。 薛弘景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条款清晰,待遇优厚,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 尤其让他意外的是,契约里专门列了一条——“每周至少一日,用於医学研究与交流,不计入工时”。 他看著这一条,沉默了很久。 “程县男。”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程处亮答道:“意思是,您不是只看病的工具。您是医者,也是学者。那些邪毒入侵”的法子,小子知无不言;但小子更希望,薛大爷您自己几十年的行医心得、验方、经验,也能在庄子里被记录下来,被传授下去。那些东西,比八贯月薪值钱得多。当然,若是薛大爷您不愿意,那就算了,权当是给您放假,不影响。” 薛弘景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布满老茧和药渍的双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两个徒弟学到的,还不到他肚子里的一半。 倒不是他藏私,而是日常的忙碌让他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整理。 现在,有人告诉他:我给你时间。我给你场地给你钱。只需要你—一好好看病,好好教人,好好整理你的学问。 薛弘景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契约上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升和陈竹也激动地签了字。 程处亮收起契约,打了个响指,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小子最近整理的一些关於消毒”、包扎”、防疫”和急救”的粗浅心得。薛老先看看,有不明白的,或者觉得不对的,隨时来问小子,或者来指正小子。” 薛弘景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清洁创口法”、“烧酒消毒法”、“压迫止血法”、“骨折简易固定法”、“人工呼吸与胸外按压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越看手越稳。 看到最后,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程处亮,目光里的那点“倚老卖老”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意。 “程县男。”他说,“老夫果然没说错。你这法子,当真是不粗浅。一点都不粗浅。” 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医疗点在哪儿?老夫这就去看看,收拾收拾!” “薛大爷你去管理部找福伯,他知道位置。” “得勒~” 看著老郎中带著两个徒弟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程处亮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呀! 程家庄医疗体系的骨架,莫名其妙就搭起来了。 日落西山,程家大院书房。 格物院的草图终於定稿。 程处亮把它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推开窗户。 初春傍晚的夜风涌入,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帐篷区隱约的烟火气。 月光洒在西区那片整齐的帐篷上,几点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 他望向东北方,长安城的方向。 那里隱约灯火璀璨,繁华如昼。 明天,程氏酒坊在东市开业。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吃饭时,就听院子外有人喊道:“处亮!处亮在院子没?小爷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饿死了!” “宝琳哥,你小点声————” —— “怕什么!怀道你就是太一本正经了!处亮!我们要吃火锅!你答应过的!” “————“ 是尉迟宝琳的大嗓门,还有房遗爱、秦怀道、李震的声音。 程处亮起身走出房间去前厅迎接。 “哟,几位大股东,这是来突击检查,还是来化缘的?”程处亮脱下外套递给晚晴,调侃道。 “化缘!当然是化缘!” 尉迟宝琳跳起来,抬手就想拍程处亮肩膀,被程处亮敏捷地躲开,“处亮,你前几天可是亲口说的,酒坊开业前,再请我们涮一回那火锅!我今天晌午饭都没怎么吃,就等这一顿!” 房遗爱小鸡啄米般点头:“处亮哥,我也没吃,就等著呢。” 秦怀道轻咳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程处亮点头轻笑:“行行行~那今晚就再整一顿。” 五人围炉而坐,大快朵颐。 滚烫的肉片在红油里一涮,蘸上郑平安刚研究出来的麻酱韭花,送入嘴中,尉迟宝琳吃得酣畅淋漓,大呼过癮。 房遗爱被辣得嘶嘶吸气,额头冒汗,却根本停不下筷子。 连最稳重的秦怀道,下筷的速度也快了不少。李震则对那新品豆腐讚不绝口,说从未想过豆腐还能如此吃法。 几杯“程家老窖”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程处亮这才问起正事:“明天我的酒肆就要开张了,你们那边负责的事情呢,干得怎么样?可別我这边干得红红火火的,你们那边掉了链子。” 尉迟宝琳一抹嘴:“矿山这边你放心!遗爱家那山头,石灰石开採顺溜得很,这几天一边搭建,我一边吩咐下面的人按你画的图纸,破碎和筛选的工棚都搭好了,出料一天比一天多。就是缺熟手矿工,那些个老兵部曲,於活倒是不差,就是感觉数量还不太够,我看回头还得继续补充。” 李震接口,条理清晰:“矿工人手已经尽力在补了。运输队增加了十架牛车,车夫也开始训练了第二批。就是大唐飞狐”这边,刚开始铺摊子,事杂。 遗爱,你跟处亮说说。” 房遗爱赶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有点紧张但努力清晰地匯报:“处亮哥,按你给的计划书,我跟孙大柱、宋青都商量妥了。城南西市定了仓储铺子,铺子不小,后院圈了马棚和停车场,找了三个退役的老驛卒当教头,正在训练车夫和照料牲口。”他说完,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著程处亮。 “车和路线呢?” “现在有驮马二十五匹,牛车二十架。另外关於路线,先定了两条,一条是长安到咱们庄子再到那边的矿山,运矿石和货;另一条是长安到洛阳的官道,试著接点零散货运,熟悉路况和驛站。就是————就是本钱花得有点快。” “挺好,花销大正常,这两个行当本就不是小打小闹,早就跟你们解释过,就不再重复了。” 程处亮点点头,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不错,思路清楚,先练內功,再图外扩。花钱不怕,只要花在刀刃上,帐目清楚就行。对了,前两天听你说准备引进陇右的马匹,有进展吗?” 秦怀道温声答道:“派去的人前日来信了,说已挑好五十四匹好马,其中二十二匹是耐力好的挽马,正派人送来。只是路途遥远,还需些时日。” “好!”程处亮举起酒杯,“咱们的事业,算是扎下根了。明天程家庄的酒肆开业,算是给你们打个样开个头,大家都来,都打起精神来,也让旁人看看,咱们这些国公二代,不只会吃喝玩乐,也能做点实事!” “说得好!” 尉迟宝琳把酒杯碰得叮噹响,“明天我一早就去占位置,看谁敢不来捧场! ” 房遗爱也兴奋道:“我爹也说了,他明天散了朝就过去!” 秦怀道和李震也笑著举杯,眼中都有光芒闪动。 这顿火锅吃到月上中天,宾主尽欢。 送走勾肩搭背、商量著明天如何造势的四人,程处亮独自站在清冷的院中,望向东北方长安城那片微弱的油灯灯火。 夜风带著些许寒意,却吹不散他胸中渐起的豪情与冷静。 第122章 酒香,不合时宜的问题 第122章 酒香,不合时宜的问题 程家酒肆开业的消息,提前三天就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这三天时间,孙亚按照程处亮的吩咐,带著手下的伙计们推著独轮车,在东市、西市、平康坊、崇仁坊这些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掛起了写著“程家老窖”四个大字的招幌。 招幌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开业当日,每人限购三斤,附赠程家滷味八折券,长安城五家店铺通用。” 尉迟宝琳他们也是亲自上阵,这两天一回到长安城,就带著几个家丁守在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緋色锦袍,往那儿一站,也不害臊,扯开嗓子就喊:“程家酒肆开业通告!大唐独家烈酒!我兄弟程处亮酿的!闻一闻延年益寿,喝一口赛过神仙!” 他嗓门本来就不小,加上那副混不吝的国公之子派头,总是引得无数人驻足围观。 期间有人认出他是尉迟家的小公爷,窃窃私语声四起,更多的人则被他身后那块“程家老窖”的巨大招幌吸引了目光。 关於程家老窖,在商贾圈子里並不陌生,其实早已经有不少消息从河南道传回长安。 更有甚者,大老远从河南道买了带回长安,也不喝,就摆在家中视为珍藏。 总之,关於程家老窖,程家酒肆开业的宣传,效果出奇的好。 长安东市。 辰时未到,程家酒肆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有四人组安排的家丁,也有真正排队的长安城百姓。 初春的早晨寒意未消,呵出的淡淡白气连成一片。 排队的人群裹著厚衣,搓著手,跺著脚,眼睛却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店门。 人群中什么人都有,有穿著绸缎的商贾,有穿著短褐草鞋的脚夫,也有替主家来排队的小廝。甚至还有几个戴著帷帽、被丫鬟婆子簇拥著的妇人。 店门虽然紧闭,但有句话说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那霸道的酒香已经藏不住了。 香气从门缝、窗隙中钻出来,丝丝缕缕,像一把无形的鉤子,勾住了每一个路过的人的鼻子。 那香气不同於寻常酒香的温吞绵软,而是尖锐的、浓烈的、带著粮食精华被极致浓缩后的侵略性。 有个排队的老酒虫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满脸陶醉地跟旁边的人说:“嘖嘖~老夫光闻这味儿,就知道三百文一斤,值了。” “大爷你家资颇丰啊?那可是三百文一斤。” 辰时三刻,街上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街口传来鑾铃和开道锣声。 不多时,人群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 孙亚精神一振,踮脚望去一数辆马车从皇城宫门方向缓缓驶来。 第一辆,深紫色帷幔,款式朴素但木质考究,正是当朝左僕射房玄龄的马车。 第二辆————第三辆————最后一辆,尉迟恭,秦琼,李,牛进达等以及一眾武將,有坐马车的,有骑马的,先后抵达。 相比於武將,文官就少得多了。 不过文官虽少,但魏徵却是来了,他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 程处亮早已得报,快步迎出店外。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玄青色锦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佩了一块素麵玉佩,比起平日来说已经算很正式了。 他在门口站定,对著这些当朝大佬长揖及地。 “小子恭迎房相、魏秘书监以及诸位伯伯亲临。惶恐之至。吉时將至,还请诸位叔伯入內暂歇,稍后为小店剪彩。” “行了行了,你这小子,身为武將之子,少在这文縐縐的!”尉迟恭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程处亮后背上。 程处亮早有防备,暗暗沉了沉腰,还是被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尉迟恭哈哈大笑:“某是馋酒了!快开门,你爹那抠搜鬼,才喝他几次酒,就藉口说没了没了。” 房玄龄捻须微笑,目光扫过程处亮,又扫过那整齐的队伍和统一著装的伙计,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程县男新业开张,老夫正好有空,理当来贺。不必多礼。” 秦琼在秦怀道搀扶下走上前来,看著程处亮,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看子侄的温和:“二郎你现在做事稳妥,是好事。你父亲今日当值,托我给你带句话—”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学程咬金的语气,“臭小子,好好干,別给老子丟脸!”” 程处亮嘴角抽了抽,郑重拱手:“谢秦伯伯。秦伯伯快请进~” 李没有说话,只是对程处亮微微頷首,目光平和。 一眾官员先后进入店內朝雅间走去,魏徵最后一个开口。 他虽面带笑意的拱了拱手,但语气公事公办:“本官奉陛下之命,察访市井。今闻有新业,正好下朝得空,特来一观。” “欢迎欢迎~”程处亮轻笑了笑,心中瞭然。 说完他转身朝孙亚道:“孙亚,剩下的交给你了,注意服务质量。注意让客人排队购买————” “东家放心便是。” 程处亮点头没再多说,转而將一眾大佬引入店內雅间。 雅间是程处亮亲自设计的,就是用来谈生意的地方。 不大,但处处花了心思,墙上掛著一幅终南山春景的水墨画,窗欞上糊著程家庄自產的透光纸,墙角烧著炭炉,暖意融融。 茶几上,几碟精致滷味已经摆好,旁边温著几只薄胎白瓷杯。 尉迟恭坐上桌就迫不及待了,抓起面前一杯二两的酒,仰头就灌。 烈酒入喉,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一口滚烫的酒气喷出来,拍案叫道:“好!够烈!够纯!就是这个味儿,比三勒浆还痛快十倍!” 房玄龄小口品酌,闭目回味,睁眼嘆道:“清冽如泉,醇厚如浆,入喉如火,回味甘长。集清、烈、醇、甘於一体確乃酒中极品,匠心之作。貌似比之上次在程府喝的更醇香了些。” 程处亮笑著点头解释:“工艺提升了,味道是要好些。” 秦琼只饮了半杯,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说了两个字:“好酒,难得。 “” 李也饮了一口,面带微笑地微微頷首,依旧寡言。 只有魏徵,浅尝輒止。 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透过窗户看著外面拥挤爭抢的人群,忽然开□:“酒质確属上乘,售价高昂倒也合情合理。限购之法,亦甚巧妙。然则,程县男,此酒所耗粮食几何?所获厚利,又作何用?” 他这问题有些不合时宜,以至於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可谁让他是魏徵呢?能问出这话也不稀奇。 至少在雅间这些人看来,是有些见怪不怪的了。 一个连当今陛下都敢当面懟,当面质问的人,质问他程处亮,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程处亮放下酒壶,並没有半点慌张之意。 “魏公所虑甚是。” 他神色一正,思索著,努力组织语言,回答道:“此酒酿法特殊,若是按照比例来算,耗粮约为寻常浊酒两三倍,精品或可达五倍以上。故成本高昂,售价自然也就不菲。所获之利嘛,除却本钱与支付工匠优厚工钱,盈余部分,小子早已有定计。” “哦?说来听听。”魏徵眉头一挑。 程处亮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用於採购更多粮食,以备酿造与庄中口粮。 酿酒所用之粮,只从关中以外採购,且以粗粮、陈粮为主,不与本地民食相爭。 “ 接著又是第二根手指:“其二,用於庄內流民安置、房舍扩建、学堂医馆筹建、道路水渠修葺。目前庄中安置流民已逾两千人,工人近千,每月仅工钱和伙食支出便需数百贯。” 然后是第三根手指:“其三,用於城外矿山开採、车队运营。矿山的矿工、 车队的车夫,大多来自流民营。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便不再是流民,而是朝廷的纳税之民。” 他笑著放下手,看著魏徵,目光坦然地总结:“小子窃以为,取富室宴游之资,补生民衣食之缺,扩朝廷税赋之源。帐目明细,每月皆可查核。魏公若是有暇,隨时可来庄上检视。” 程处亮的话,总结下来就三句话:卖得贵,利润是高,但他是赚富人的钱,给穷人发工钱,给朝廷增加税收———— 魏徵看著他,目光深沉,像是要从这少年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他只看到坦荡。 片刻,魏徵才开口:“若果真如此,不失为善用。本官拭目以待。” 第123章 郑卢两家二代 第123章 郑卢两家二代 巳时正,吉时到。 店外鞭炮齐鸣,碎红满地。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程处亮邀请房玄龄、尉迟恭等诸位大佬,共同拉下红绸。 “程家酒肆”四个鎏金大字在初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店门轰然洞开。 积蓄了整整一夜的酒香,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猛兽出闸,轰然席捲而出,瞬间淹没了门前整片街巷。 那香气醇厚、凛冽、纯粹,带著粮食精华被极致浓缩后的霸道,冲入每个人的鼻腔,直抵天灵。 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胖商人,是个酒鬼。 他猝不及防被这股香气正面衝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呆了两息,然后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开业了!程家老窖,三百文一斤!排队购买,限购三斤!” 孙亚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像破锣,但穿透力极强。 人群在短暂的窒息后,爆发出巨夫的声浪。 铜钱、银角子、甚至金叶子,被爭先恐后地拍在柜檯上。 柜檯后,伙计们训练有素——搬坛,开泥封,打酒。竹製酒提一提起正好一斤,稳稳灌入定製粗陶酒瓶。 陶瓶是程家庄特意找窑场定製的。 细颈、圆腹、底部压著“程”字印记。 灌满后,塞上软木塞,贴上一张巴掌大的红纸標,上面写著“程家老窖”四个字和酿造日期。 收钱,找零,递酒。 整个流程如流水般顺畅,毫不滯涩。 买到酒的人,有性急的当场打开瓶塞。 那股浓缩了数倍的香气再次炸开。 有人深深一嗅,闭上眼睛,满脸陶醉。 有人用指甲蘸了一点送进嘴里。然后就被那如火线般的烈度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但他嘶声大喊:“够劲!过癮!值三百文!” “哈哈,爽!”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三个锦袍少年正站在街对面的茶肆台阶上,看著这火爆到近乎疯狂的场面。 居中一人,约莫十四五岁,面容白皙,眉目清秀,一双眼睛灵活机警,透著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劲儿。他穿一身月白织锦圆领袍,腰系白玉蹀躞带,手里摇著一把尚未到季节的摺扇,倒不是因为热,毕竟初春的早晨,根本谈不上热,因此那摺扇纯属摆谱。此人正是崔家三郎,崔珏。 崔家这一辈嫡出的郎君里,长兄崔淡沉稳老辣,是个合格的家族接班人。二兄崔璉埋头学问,唯独这个老三,既不热衷功名,也不苦读诗书,整天带著几个隨从在长安城里閒逛,或是外出狩猎踏青等。 崔家老爷子说过他几次,他嘴上应著,转头就忘,久而久之也就隨他去了。 好在他虽然贪玩,却从不惹是生非,比起那些欺男霸女的紈絝,算是个让人省心的。 他身边两个年纪大点的,就没那么让人省心了。 左边一个,十七八岁,瘦高个,面容阴鷙,嘴唇薄而紧抿,颧骨微高,给人一种刻薄寡恩的印象。他穿著靛蓝暗纹翻领袍,腰间繫著一条银带,带扣上刻著一个“郑”字。 此人正是滎阳郑氏二房嫡子,郑晏。 郑晏在郑家这一辈里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兄长郑昶在洛阳打理家族生意,他则留在长安,名义上是“读书备考”,实际上整日流连於平康坊的酒肆妓馆,正经书没读几本,吃喝玩乐的门道倒是摸得门清。 他这人嘴毒,最爱揭人短处,长安城的世家子弟圈子里,被他那张嘴得罪过的人不在少数。 右边一个,也是十七八岁,身形与郑晏形成鲜明对比,矮壮敦实,虎背熊腰,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不像世家子弟,倒像个行伍出身的粗汉。 此人正是范阳卢氏长房嫡系老三,卢彦方。 今日穿著一件赭色翻领袍,袖口收紧,腰间繫著皮带,一副武人打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骨处那道淡淡的旧疤。 那是约莫两个月前被程处亮一拳砸在脸上留下的印记,虽然早已癒合,但在光线充足的地方,依然能看出浅浅的白痕。 说起这道疤的来歷,卢彦方至今想起来还恨得牙痒。 那天他和郑晏,在东市閒逛,碰上程处亮和尉迟宝琳几个。 具体因为什么起的衝突,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几句口角和碎嘴子调侃,年轻人火气上来就动了手。 他本以为对方就一个人带个护卫,自己和郑晏这边加上隨从有七八个,稳贏。 结果程处亮那个疯子,挨了两拳跟没事人似的,抄起街边一根晾衣竿,劈头盖脸就打,而且还不停手,一直追著揍。 他跑得慢了些,被一拳砸在眉骨上,当场血流满面,胳膊都抬不起来。 郑晏更惨,被打掉了三颗牙。 后来两家將这事儿还闹到朝堂上,结果李世民一句“少年意气之爭”就给打发了,他们白白挨了一顿打,连个公道都没討到。 这道疤,就是那天的耻辱印记。 每次摸到,他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三人今日本是约好来东市閒逛,看上了一家新开的胡姬酒肆,没想到正撞上程家酒肆开业这场大热闹。 郑晏眯著眼,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那块“程家酒肆”的鎏金匾额上,嘴角勾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程家酒肆?我当是谁弄出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卢国公府那位。” 卢彦方摸了摸眉骨上的疤,冷哼一声:“一个国公之子,亲自下场行商贾之事,还弄得满城皆知。嘖嘖,程家的脸面,怕是被他丟尽了。” 郑晏接口,语气更加刻薄:“可不是?不在庄子上好好反省”,跑到东市来卖酒。我若做这事儿,要是让我爹知道了,非得—”他故意拖长了腔调,然后话锋一转,阴阳怪气地笑道,“哦,对了,他爹是程咬金。那没事了,上樑不正下樑歪嘛。” 卢彦方跟著笑了起来。 他对程处亮的恨意,不比郑晏浅。 两人一唱一和,越说越来劲。说著说著就走下了茶肆台阶,往酒肆这边靠了几步。 崔珏一直没搭话,就跟著二人。 毕竟他跟程处亮没接触过,更没有衝突。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著那火爆的队伍,又吸了吸鼻子。 那股霸道的酒香,连他们站的这个位置都闻得清清楚楚。 他这人有个特点:对於不了解的东西,不急著下判断。 程处亮这个人,他只听家姐说在灯会上见过一次,跟他本人没什么交集。 但能酿出这种酒的人,能被当今陛下授予县男爵位之人,他不觉得会是郑晏嘴里那个“丟人现眼”的草包。 就在这时,郑晏迈步上前,声音拔高了些,故意让周围人听见:“程处亮! 你堂堂国公之子,自甘墮落,与贩夫走卒为伍,行商贾之事,就不怕丟你程家的脸吗?” 这一嗓子,让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这三个少年的穿著气度,知道是世家子弟,不敢多嘴,只是眼神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程家酒肆门口,程处亮刚送走几位大佬准备回雅间,正站在台阶上看著伙计们忙碌。 听到这一嗓子,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郑晏脸上。 愣了几息,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郑晏看到了,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程处亮拍了拍袖子,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 > 第124章 牙漏风,就少说话 第124章 牙漏风,就少说话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倒不是怕,是那股子气场,让人不自觉地往旁边挪。 他走到三人面前,先看了崔珏一眼。 崔珏也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程处亮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自光落在郑晏和卢彦方身上。 他的视线在卢彦方眉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卢彦方下意识地抬手想遮,又硬生生放下,脸色涨红。 “哟。”程处亮开口了,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隨意得让人牙痒,“这不是郑家二郎和卢家三郎吗?怎么,上次挨的打还不够,今天专门跑我店门口来找补?” 卢彦方脸色由红转青:“程处亮!你一” “我怎么?”程处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郑晏身上,又落在他那紧抿的薄唇上,忽然笑了,“郑二郎,你牙漏风就別说话。一张嘴,冷风灌进去,不怕肚子疼?还是说,你也想跟他一样,”他抬了抬下巴,朝卢彦方眉骨的疤示意了一下,“再留个纪念?” 郑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他平时嘴皮子多利索啊,在平康坊跟那些狐朋狗友斗嘴,什么时候输过?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此刻对上程处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那次挨揍的记忆太深刻了。 这个人下手是真的黑。 打完还专挑疼的地方再补两下,完全不按世家子弟“点到为止”的规矩来。 他们是讲究体面的,程处亮不讲。 他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混不吝,这一点,倒是跟他爹程咬金一脉相承。 程处亮往前迈了半步。 郑晏和卢彦方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周围排队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憋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又飞快地捂住嘴。 “我今天开业,心情好,不想动手。”程处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周围人的耳朵里,“但你们要是皮痒了,继续嘴贱,我不介意再揍你们一次。上次是当街追著打,这次————看见那堆酒罈子没有?” 他指了指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罈。 “碎一个,我就算在你们头上。到时候医药费从酒钱里扣,你们自己掂量。” 郑晏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卢彦方眉骨的疤隱隱作痛,拳头攥得咯咯响,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不敢往前迈。 程处亮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 “对了。” 两人闻言身躯微微一抖。 “既然来了,不给个面子买两斤?开业首日,每人限购三斤。你们俩,”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估算斤两,“一人一斤就够了。多了也浪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排队的人群里,终於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个人笑,旁边的人也跟著笑,笑声像传染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嘲笑,毕竟那两位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普通老百姓惹不起。 而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捂著嘴的、別过头去的笑。 这种憋著的笑,比放声大笑更让人难堪。 郑晏和卢彦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两根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们想走,但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更丟人。不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程处亮连骂都没怎么骂他们,就是几句话,轻飘飘的,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打发了。 这种感觉,比被骂一顿、甚至比被打一顿还难受。 貌似,人家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崔珏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就那么站在一旁,手里的摺扇都忘了摇,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程处亮离去的背影。 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之间的明爭暗斗。 绵里藏针的,含沙射影的,笑里藏刀的。 但像程处亮这样,当面懟完,轻描淡写,还让人家买他的酒的,他是头一回见。 这人根本不屑於跟他们玩什么“话里有话”的文字游戏,就是直接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我可以揍你,但今天心情好,免了。 我不在乎你,你也不配让我在乎。 这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这是有真本事的人骨子里的从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郎君。”崔珏的贴身隨从凑上来,“咱回府吗?” “回什么回。”崔珏把摺扇一收,“去,给本郎君排队,买三斤那个程家老窖”。” 隨从一愣:“郎君,您要买?” “废话。闻著这么香,不买回去尝尝,今晚能睡著?” 崔珏理直气壮,又瞥了一眼旁边还僵著的郑晏和卢彦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顺便,看看那滷味八折券能买啥。听说程家的滷味,连卫王殿下都讚不绝口。” 隨从应声去了。 郑晏和卢彦方终於缓过神来。 郑晏狠狠瞪了崔珏一眼,刚才他不出声帮腔,现在还要买人家的酒,这算什么朋友? 但崔珏也根本不在乎,他这人交朋友全凭兴趣,郑晏这种嘴毒心窄的,本来也不是他多亲近的圈子。 “走!”郑晏咬牙切齿。 两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崔珏都没打招呼。 崔珏也不在意,他就站在茶肆台阶上,看著隨从挤进队伍里,看著程家酒肆门口那火爆的场面,看著那个玄青色锦袍的少年在人群中从容调度。 程处亮。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回忆著关於这个名字的信息灯会上比姐姐先出下联的那个人。 做出滷味轰动长安的那个人。 安置流民得了爵位的那个人。 酿出这霸道烈酒的人。 如今当眾把郑晏和卢彦方懟成哑巴的人。 是同一个人。 崔珏忽然觉得,今天出门閒逛,真是来对了。 有趣的很———— 日头渐渐偏西。 开业盛况一直持续到午后。 不是长安城的百姓没了激情,而是五百斤“程家老窖”销售一空。 后面没买到的人围著孙亚不肯散去,直到孙亚用已经完全沙哑的嗓子承诺“明日照常营业、產量正在提升”,人群才渐渐散开。 附赠的数百张“滷味八折券”也全部发完。 可以预见,接下来几天程家滷味的生意会迎来一波高峰。 孙亚把最终数目写在纸片上递给程处亮时,手指都是僵的。 一百五十贯,单日销售额。 这还是限制了销售量的情况下,若是放开了卖,一天卖个几千斤都没什么问题。 长安城的这些爵爷,富贵人家,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有钱。 “不错,这才叫买卖!” 程处亮笑著感嘆一句,把纸片折好收入袖中,走到柜檯前,面对那十来个累得东倒西歪但眼睛都亮晶晶的伙计。 “今日所有伙计,额外赏钱两百文。孙亚,赏四百文。收拾妥当,明日照常,规矩不变。”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夕阳西下,程处亮站在酒肆门口,看著最后一缕暮光从天边消失。 街上人潮渐散,只留下满地杂物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烈酒香。 “三儿,给我爹预留的酒送回府了吧?” 侯三嘿嘿点头道:“上午熊威就送回去了。说是老爷不在,夫人收下的。” “那就回吧!” 他转身上了马车,坐在车厢內,闭目养神。 —— 第125章 慢棋,快棋 第125章 慢棋,快棋 当夜,郑府深处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只留书案上一盏孤灯。 郑元礼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对面略显焦躁的卢承恩脸上。 两人中间,除了那坛已经喝掉大半的“程家老窖”,还有一张墨跡未乾的纸条,上面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五百斤,一百五十贯。 以及一行小字: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魏徵等不少官员亲至。 “东市几十年,从没出现过这种抢购。” 卢承恩声音乾涩,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却觉得喉咙更堵,“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连魏徵都去给他站台!这哪是卖酒,这是在向全长安宣告他程处亮,起来了!” 郑元礼没有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阴鷙的眼神。 他细细抿了一口,感受著那灼热的滋味。 灼热,是因为每一口都在提醒他,这个被他们视为“紈绘”的少年,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用他们没见过的营销模式,蚕食世家的商业根基。 “起来?”他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是踩著我们的脸,吸著我们的血起来的。 滷味扰了各家酒楼生意。新式农具和高工钱也必將吸走佃户。现在这酒,也是要把我们各家酿酒的利润夺走。不久还有个程家食府开业......还有他庄子那些神神秘秘的作坊,听说最近又在搞什么白糖”。此子不除,假以时日,这长安,还有我们几家的立锥之地吗?” “可怎么除?”卢承恩急道,“之前散播谣言,被他借魏徵视察反將一军,名声更响。找道士捣乱,被他当眾揭穿,三个道士听闻也还被扣留在了庄子上!今天开业,晏儿和彦方去东市,又被他当眾羞辱。两个孩子到现在都不肯出房门!硬来不行,暗的也失手,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晏儿和彦方的事,本是凑巧,却也是他故意在立威。”郑元礼眼中寒光一闪,“当著满东市的面,踩著我们两家的脸,给他的酒肆造势。这手段,够狠,也够聪明。此子居然不再像上次那般鲁莽,学会君子动口不动手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不过,暗的失手,是因为我们小瞧了他,也心急了。他现在风头正劲,有皇帝和那群武將们看著,不能再直接针对他本人,也不能明著破坏他的產业。但是——”他顿了顿,“他扩张得这么快,就是最大的破绽。刚招进去那五百户流民,近两千人,龙蛇混杂。加上之前陆续安置的,他庄子上现在有多少人?三千?四千?这么多人,他程处亮能一个个都认清?” 卢承恩精神一振:“元礼兄的意思是?” “从这些人里,挑。”郑元礼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钉子,“家里有重病亲人等钱救命的。欠了赌债活不下去的。或者本身在老家就有案底、逃难来的。许以重利,安家银先给足,承诺事成之后还有厚赏,帮他们消去案底,甚至给他们在南方安排新的身份田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他们进去,不是去杀人放火,那样太蠢,会打草惊蛇。是去好好干活”。努力学,用心看。滷味的配方细节,酒肆糖坊的布局、工具、流程,那些新式农具的图纸,甚至他庄子是如何管人、如何发薪的,都给我记下来,传出来。特別是那些重要的工匠,家里几口人,有什么喜好,有什么难处,跟谁有矛盾,都摸清楚。这些人,就是钉子。埋得深一点,平时传递消息,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妙!”卢承恩抚掌,“单线联繫,就算折了一两个,也牵连不到我们。这是慢棋,但能直击要害!” “不错。”郑元礼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同时,还要下点快棋。他生意做这么大,粮食、酒麴、酒罈、陶罐、柴炭,盐粮,甚至运货的牛马,总不能都自產自足吧?查清楚他的供货路子。想办法,或高价截胡,或让供货商出点意外”,拖延交货。尤其是粮食,他那烈酒耗粮极巨,关中的粮仓,大半在我们几家手里。稍微动动手脚,就够他喝一壶。”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还有。他庄子在城外大兴土木,开矿、建窑、修渠,占地用工,可有全部在官府备齐文书?地方上的县丞、户曹、法曹,难道就乾乾净净,一点油水没捞到?只需稍加提醒”,自然会有想討好我们的人,去秉公办理”。让他三天两头应付查验、质询,就够他焦头烂额了。不过......那小子如今有皇命在身,这点可以暂缓。” 卢承恩听得眼中放光:“元礼兄算无遗策!明枪暗箭,徐徐图之。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让他举步维艰。等他露出致命破绽,便是我们雷霆一击之时!” 郑元礼端起酒杯,將最后一口烈酒饮尽。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的眼神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还有一件事,你留意一下。” “什么事?” “崔家。”郑元礼缓缓道,“清河崔氏。崔仁师上次在程家庄吃了瘪,回来后在家族里闭门谢客了好几天。而崔家当代家主的那位大公子崔谈,是崔家全力培养的接班人,据说他对此事不置一词。想来不是不在乎,是在看。崔淡此人,心机深沉,气质不凡,有他的傲气,不是崔仁师那种沉不住气的。他不动,不代表他不想动。若是能想个法子让崔淡出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一笑。 卢承恩会意,也笑了起来。 两人就著冰冷的烈酒,將一条条毒计细细完善,直至深夜。 同一时刻,崔府,后园临水的“听雪阁”。 初春的晚南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掠过波澜不惊的池面,带著料峭寒意。 阁內陈设清雅。 多宝阁上摆著古籍珍玩,墙上掛著吴道子白描佛像的摹本,书案上摊著一卷墨跡淋漓的《兰亭序》临本。是崔鶯自己临的,已经临了大半个月,仍不满意那个“之”字的笔意。 此刻她没有在临帖。 她托著腮,面前摆著一碟切得薄薄的滷味,一个小小粗陶酒瓶,还有一张揉皱过又被抚平的“滷味八折券”。 酒瓶塞子拔开了,那股独特的烈香丝丝缕缕飘出来,与她阁中常燃的沉水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难以忽略。 第126章 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把刀? 第126章 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把刀? “阿姐!阿姐!” 崔珏的声音从阁外传进来,人还没到,那股子兴奋劲儿已经先到了。 门被推开,崔珏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还提著个油纸包。 他看到阿姐面前桌上的酒和滷味,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阿姐,你让人去买了?我就说嘛,这酒真的香!你尝了没有?” “尝了一点点。”崔鶯抿了抿唇,唇上似乎还残留著那烈酒的灼热感,“就是太烈了些。” “烈才过癮!”崔珏来到对面一屁股坐下,把自己带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程家滷味的酱香蹄膀,油亮红润,香气扑鼻。 “这是用那八折券买的!阿姐你尝尝这个,比滷牛肉还够味!” 崔鶯没有动筷子。 她看著弟弟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忽然问:“三郎,你今天去东市了?” “去了啊!”崔珏兴致勃勃,“阿姐,你没去真是可惜了!那场面,嘖嘖,东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蹲那儿了。宫里那些个官员,下朝后都赶去捧场了。还有房相、尉迟將军、秦將军、李將军,连魏秘书监都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还有啊,你是没看见郑晏和卢彦方那两个傢伙。嘴贱得很,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嘲讽程处亮,说堂堂国公之子行商贾之事,丟人现眼。结果程处亮从店里出来,就那么閒庭信步地走过来。阿姐,你猜他说什么?” 崔鶯莞尔一笑,没猜,但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一点。 崔珏站起来,学著程处亮当时的样子,偏了偏头,压低声音:“牙漏风就少说话。一张嘴,冷风灌进去,不怕肚子疼?” 他又换了个姿势,学郑晏和卢彦方往后缩的样子,维妙维肖:“那俩货,平时在咱们面前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懟天懟地懟空气,牙尖嘴利的,今天被程处亮一句话懟得脸都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看样子是上次被打怕了。程处亮还让他们买酒,说一人一斤就够了,多了也浪费”。阿姐,你是没看见,周围那些排队的老百姓,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我反正没忍住,笑了。” 崔鶯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 崔珏重新坐下,拿起那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被辣得齜牙咧嘴,然后长舒一口气,眼睛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不过阿姐,说真的,那人挺有意思的。大哥先前说他是什么奇技淫巧”、市井之徒”,可我今天亲眼见了。那么大的场面,他一点都不慌。言语行事皆不差,接待房相、尉迟將军那些大人物也是从容不迫。后来他在外面调度,伙计们服服帖帖的。郑晏和卢彦方当眾挑衅,他也没暴起动手,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把那俩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淡了些:“而且,阿姐,我让人仔细打听过了。他庄子上安置了两千多流民。两千多人。有饭吃,有活干,有工钱拿。难怪那些人叫他活菩萨”,看来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感激他。还有,听说他庄子上的工人,一日两顿食堂管饱,家属吃饭才三文钱一餐。长安城里三文钱能买什么?一碗素麵都买不到。他那是贴钱在养人。” “6 “” 听著自己这个玩世不恭,性格洒脱的三弟娓娓道来,崔鶯沉默了。 她想起灯会上那个对出下联的少年。 他当时穿著普通,像个寻常的百姓家郎君,后来才知道他是卢国公的儿子,是开国县男。他本可以亮明身份,享受追捧,但他没有。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逛著灯会,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庄户,对出了“终南望月影成双”。 可是,她又想起前些天大哥的话:“程处亮此人,急智有余,根基不足。锐气过盛,不知藏锋。他做那些事,滷味、酿酒、安置流民我承认,有几分手段。但他不明白一个道理... 2 “在这个天下,真正决定兴衰的,从来不是谁会酿酒、谁会种地、谁能收买几百几千流民之心。真正决定兴衰的,是谁掌握了解释天下”的权力。经学,礼法,门第,风骨。这些东西,才是我等世家千年不坠的根基。他那些新奇物事,不过是水上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如今的他......不过是李二手中一把比较锋利的刀。” 刀吗? 崔鶯无声地呢喃著。 一个会为了救被埋的工人,跪在泥坑里用嘴吹气的人。 一个会给流民发高工钱,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尊严地活著的人。 一个文能出口便是上好的下联,武能追著比自己大几岁的好些个人打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把刀? “三郎。”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还去东西市吗?” 崔珏一愣:“去啊!我那八折券还没用完呢。程家滷味的这个酱蹄膀,我得再买两只,一只给娘尝尝,一只我自己留著。” 崔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那张被抚平的“滷味八折券”。 “那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自己听见,“再给姐也带一份滷味回来吧。我不要蹄膀,太肥太腻了。牛肉也尝过了,换一种,再买些素的。” 崔珏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成。阿姐说什么,我就买什么。”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对了阿姐,我今天也跟程处亮打了个照面的。当时他看了我一眼,想来也大致猜到我是世家的人,但他的自光没敌意,跟看郑晏、卢彦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我觉得,那人挺有意思的。比大哥说的那些,有意思多了。” 门关上了。 崔鶯一个人坐在阁內,面前是那碟滷味,那瓶烈酒,那张皱巴巴的八折券。 窗外初春的夜风呜咽,炭炉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她脸上。 她拿起那瓶酒,又倒了一点点在杯底。端起,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像一道细细的火线,从舌尖烧到胃里。 她被呛得眼眶泛红,但没有咳嗽。 窗外,夜色渐浓。 第127章 此人有三奇 第127章 此人有三奇 崔府前院,崔家未来接班人,长房嫡长子崔琰的书房。 与后方听雪阁的暖意融融不同,这间书房没有燃炭。 崔琰不喜炭火,说是“暖则昏沉,寒则清醒”。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崔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卷《汉书》,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手边,放著一只粗陶酒瓶—正是“程家老窖”的定製包装。瓶塞已经拔开,那股浓烈的酒香在清冷的书房里瀰漫开来,与满室的墨香、纸香格格不入。 酒是他三弟崔珏刚刚送来的。 崔珏送酒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说了句“大哥尝尝,东市今天最热闹的玩意儿”,然后就走了。 崔淡了解这个弟弟的性子,他越是装作漫不经心,越说明他在意。 门被敲响了两声。 “大兄。” 崔琰没有抬头:“进来。” 进来的是崔璉,崔家二郎,二十出头,面容与崔淡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崔淡冷峻深沉,崔璉则温文儒雅,常年埋头书卷,一双眼睛总带著点熬夜读书留下的红血丝。 他今晚刚从国子监回来,身上还带著淡淡的墨香。 “这么晚还没歇?”崔淡指了指对面的座椅。 崔璉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粗陶酒瓶上,微微一愣:“这是————” “程家老窖。三郎送来的。”崔琰语气平淡。 崔璉拿起酒瓶,端详了片刻,又放下。他没有喝,只是淡淡道:“今日午后,国子监,我也听不少同窗都在议论这酒。说东市排队排了半条街,房相,魏秘书监等不少文武官员都去了。” “你也听说了。” “满长安都在传。”崔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国子监也传得挺快的。三郎今天在东市,和郑家、卢家那两家的公子在一起。听说郑晏和卢彦方不长记性,又当眾挑衅羞辱程处亮,被程处亮几句话顶了回去,顏面扫地。三郎全程在场,没帮腔,事后还让人排队买了酒。” 崔琰的手指在《汉书》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看向桌上的酒瓶。 “三郎虽然贪玩,性子洒脱,但不蠢。”他说,“郑晏那种人,嘴毒心窄,卢彦方也没什么脑子,都不值得深交。三郎能分清。” 崔璉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兄,你对这程处亮————到底怎么看?又是封爵,又是做买卖的,他如今在这年轻一辈中,倒是出了不少风头。”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你问我怎么看?” 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此人有三奇。”他说,“其一,三个月之內,从被明罚暗护赶去庄子的紈絝,变成开国县男,安置流民两千余人,且人人感念其恩。这份收买人心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其二,滷味、曲辕犁、水泥、白酒......他手里似乎有取之不尽的奇技”。这些技艺,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寻常家族兴旺三代,他却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拿。其三,也是最关键的.... 心他转过身,看著崔璉。 “陛下在看他。房玄龄在看他。魏徵也在看他。能让这三人同时关注的人,整个大唐,不超过十个。而他今年......才十六岁不到。” 崔璉沉默片刻:“大兄是觉得,此人可用?” “可用?” 崔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意,“二弟,你读书比我多,想来应该知道。太锋利的东西,反倒不適合用,只適合被握在手里。他越耀眼,盯著他的人就越多。陛下用他,是因为他足够利”,能替陛下做陛下不便亲自做的事。但若是刀太利,也会伤到执刀的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崔璉明白了。他沉吟道:“那我们崔家,该如何自处?以何种態度应对程处亮?” “不急。”崔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粗陶酒瓶上,“郑元礼和卢承恩那两边,已经坐不住了。让他们先去试唄。最好能试出程处亮的底牌,试出陛下的底线。我们崔家”” 他伸手,拿起那只酒瓶,第一次仔细端详。 瓶底的“程”字印记,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先观望。” 他把酒瓶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件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对了,姑母如今是卢国公夫人,再过些时日便是鶯鶯的十八岁生辰,回头我派人去知会一声,就说鶯鶯思念姑母,希望她回娘家聚聚,免得越来越生分了。” 崔璉定眼看了看大哥,没有说话。 聚聚?免得生分? 这话......在咱们这些世家之中,好像並不是那么回事儿吧? 关於那个跟自己父亲同父异母的姑母崔静斕,崔璉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孩童时代。 那个不受父亲待见的姑母,温婉静雅,总是面带微笑。迟迟没有出嫁,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嫁给了二婚的当朝卢国公程咬金,去程府当起了后娘。 “行了,二弟,你且去歇著吧。” 目送崔璉离开,崔淡望著窗外,夜风更紧了。 长安城的喧囂已然沉寂,但许多人的梦境,却註定要被那股浓烈的酒香和暗涌的激流所扰动,不再安寧。 甘露殿。 夜已深,殿外廊下的铜铃被初春的夜风吹得偶尔叮咚作响。 殿內烛火通明,李世民盘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几份奏摺,但他並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如今夜长安城大多数人的目光一般,落在御案一角那只粗陶酒瓶上。 瓶身细颈圆腹,底部压著一个清晰的“程”字印记。 瓶塞已经拔开,浓烈的酒香在宽敞的大殿里瀰漫开来,与殿內的贡品龙涎香的清雅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带著侵略性的存在感。 苏延祚垂手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刚刚结束了今日关於“程家酒肆”开业情况的全部匯报。 他的匯报一如既往地乾净,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个人判断,只有事实。 大致就是辰时初刻排队的长龙,辰时三刻,朝会结束后,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魏徵先后抵达。巳时正开业,五百斤酒两个时辰售罄。 单日入帐一百五十贯。 郑家郑晏、卢家卢彦方又一次当眾挑衅,被程处亮几句话懟退。 崔家三郎崔珏全程旁观,事后让隨从排队买了三斤酒。 最后魏徵等人在雅间里对程处亮说了那番话,程处亮也作了回答。 苏延祚把那段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手下当时就站在雅间窗外不远的位置,以“清音”在嘈杂市井中训练出来的耳力,隔著半开的窗欞,將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128章 李世民心中的疑问 第128章 李世民心中的疑问 李世民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个琉璃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 透明的酒液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映著烛光,像一团被囚禁在陶土中的液態火焰。 他凑近瓶口,深深一嗅。 那香气霸道、凛冽、纯粹,粮食精华被极致浓缩后,褪去了所有温吞和绵软,只剩下最本质、最不容置疑的烈。 像是一个人把所有多余的、修饰的东西全部剔除之后,剩下的那副骨架。 “五倍耗粮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他倒是不瞒著。魏徵问什么,他答什么。耗粮多少,利润几何,钱花在哪里,条条款款,清清楚楚。” 苏延祚没有接话。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 李世民放下酒瓶,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那藻井彩绘繁复,祥云瑞兽层层叠叠,是顶尖工匠的心血。 但此刻他看著那些精致的纹样,脑子里转的却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雅间里对著魏徵坦荡作答的模样。 取富室宴游之资,补生民衣食之缺,扩朝廷税赋之源。 三句话,层层递进。 第一句是商业逻辑,指的是把有钱人享乐的钱赚过来。 第二句是民生逻辑,指的是赚来的钱,变成流民的口粮、工钱、房舍、学堂、医馆。 第三句是政治逻辑,则是流民有了生计,就不再是流民,而是纳税之民,是朝廷的根基。 这三句话,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官员,没几个能说得这么清楚。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从来不会这样想问题。 他们想的是“藏富於民”,想的是“重农抑商”,想的是千年以降圣贤书里那些道理。 但程处亮不想这些。他想的是: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怎么转起来。 他把一坛酒变成了一个闭环,从富室的酒桌上把钱收上来,经过庄子这个“中转站”,变成流民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手里的活,最后变成朝廷的税和稳定的边疆。 李世民心中升起一个疑问:这些话,这些事,当真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做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跟著父皇在晋阳起兵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想过类似的问题。不是怎么打贏一场仗,而是打完仗之后,用什么来养兵、养民、养这个刚刚打下来的天下。 那时候他想的是“均田”,是“租庸调”,是千百年来经过验证的制度。 这些制度很好,稳住了大唐的根基。 但程处亮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靠制度自上而下地分配,而是让一个“点”自己转动起来,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去。 卷进去的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地的出地,什么都没有的,出力气也能换一碗饱饭。 而目前这个“点”,就是程家庄。 不对,现在不止是程家庄了。 尉迟家的城西封地、秦家的陇右牧场,李家的河东铁矿,房玄龄夫人卢氏出的石灰石矿山......还有那小子借去的一万五千亩荒地。 “山河矿务”和“大唐飞狐”这两个名字,苏延祚在之前的密报里提过。 当时李世民只是觉得有趣,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学著大人做生意,就算折腾出点动静,也无非是小孩子过家家,有些好高騖远的意思。 但现在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程家老窖开业,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勤同时到场。这不是几个孩子过家家,这是以程处亮为枢纽,把四家武將、一家文臣,通过產业和利益,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程咬金的儿子。尉迟恭的儿子。秦琼的儿子。李的儿子。房玄龄的儿子。还有魏徵......既然得了他的暗示,恐怕不出几日,魏家那小子也会去程家庄。 李世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个名字,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倒不是忌惮,这几个孩子还太年轻,而且他们的父亲都是自己手下的重臣忠將,远没有到需要被“忌惮”的程度。 而是一种微妙的、类似於棋手看到对手在棋盘角落里悄然落下一枚妙子时,那种混合著意外、欣赏和本能警觉的情绪。 这个“局”,不是他布的,是程处亮自己布的。 而他甚至不確定,那个少年是有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只是想把生意做大。 如果是后者,那这人就是个天骄。如果是前者————那这人就不只是天骄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 他拿起御笔,在面前一份空白的奏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將奏摺合上,放在一边。 苏延祚依旧垂手站著,目光没有往御案上多看一眼。 “延祚,这酒,”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尝过没有?” 苏延祚微微一愣。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回陛下,臣————尝过。清音的人在东市排队买了两斤,带回內司后,几个人也分著尝了。確定无异样才给陛下送来的。” “如何?” 苏延祚斟酌了一下措辞:“烈。入喉如火,后劲极大。臣喝了不到半斤,到现在太阳穴还在跳。” 李世民笑了。 那笑声很短,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了一瞬就消散了。 他拿起那只粗陶酒瓶,对著烛光看了看,然后他又倒了一杯。 这次不是浅尝輒止的那种倒法,是实实在在地倒了满满一杯,约莫二两。 琉璃杯的透光度还行,半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浓烈的香气炸开,连苏延祚站在三步外都能闻到。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他看著杯中的酒,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魏徵今天在雅间里问他的那些话,他答得滴水不漏。五倍耗粮,坦承。利润用途,坦承。连帐目每月可查核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是真的不怕查,还是早就把帐做平了?” 苏延祚知道这个问题需要回答。他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臣让人查过他庄子上的帐房。那帐房叫苏文,是程府出来的,原是个学徒,跟著程处亮后才被提拔。程家庄对帐目並没有严管,手下有幸看到过,那帐目確实清楚,记帐之法可谓精妙。每一笔进出的用途都有標註。流民安置的支出、工钱发放、食堂採买、建材採购————分门別类,连食堂每天买了几斤菜都有记录。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李世民抬眼看向他。 “而且那些帐目,不是只做给外人看的。臣让人比对过程家庄实际的物资出入,如粮仓的进出、库房的存货、工地上的用料,和帐面上的数字,基本吻合。也就是说,那帐目不仅清晰明了,且全都有跡可循,哪怕一个竹篓,一个瓷碗餐盘,都能追溯源头。一旦对不上,一查便知,很难......很难被贪没。” 李世民微微挑眉。 身处他这个位置,看待事物往往能做到见微知著,一叶知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胸腔,最后在胃里炸开。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受不了,是因为这股烈度完全超出了他对“酒”的认知0 三勒浆、西域葡萄酒、江南黄酒、关中浊酒————他喝过这个时代能喝到的几乎所有酒,没有一种,是这种感觉。 不是“好喝”或“不好喝”的问题,是它根本不给你品尝的机会。 它直接、粗暴、不容分说地告诉你:我就是这个味道,我就是这么烈,你爱喝不喝。 李世民哈出一口滚烫的酒气,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咳嗽。 他低头看著空了的琉璃杯,沉默了好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不是“好酒”。是“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含义远比夸奖一杯酒要重得多。 苏延祚垂著头,不敢接话。 李世民把酒杯放回御案上,靠进椅背。 烈酒的热力在他胸腔里翻涌,驱散了初春深夜的寒意,也驱散了批阅奏摺带来的倦意。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苏延祚方才复述的那一幕魏徵坐在雅间里,隔著窗户看著外面拥挤爭抢的人群,皱著眉头问:此酒所耗粮食几何?所获厚利,又作何用? 当时那个场景,那个时间点,魏徵是故意的。 他当然知道开业当天问这种问题,是给程处亮出难题。 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房玄龄、尉迟恭、秦琼、李这些重臣面前,被最严厉的諫臣当眾质询时,会是什么反应。 会慌吗?会躲吗?会搬出父辈来挡吗? 结果程处亮不仅没慌,反而把魏徵的问题变成了一场精彩的应答。 魏徵是什么人? 那是连他李世民都敢当面顶撞的“諫臣之矛”。 能让魏徵听完之后说出“若果真如此,不失为善用。本官拭目以待”这种话,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不是那倔驴魏徵变温和了,是程处亮的回答,確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睁开眼睛。 “退下吧。” 苏延祚不动声色:“臣告退。” 李世民摆了摆手。 苏延祚无声地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甘露殿恢復了安静。 烛火微微摇曳,將御座上那个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大殿深处的屏风上。 李世民独自坐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处亮今年才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晋阳城里跟著父亲练兵,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打下一座城、怎么打贏一场仗。 而程处亮在想的,是怎么把一斤酒卖到三百文,怎么用卖酒赚来的钱养活更多的流民,怎么让流民变成矿工、变成窑工、变成酿酒师傅、变成纳税之人。 不是一代人,想的不是一件事。 但归根结底,好像又是同一件事。 李世民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让那灼热的液体在舌尖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咽下。 火线再次从喉咙烧到胸腔,但这一次,他品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在那股霸道的烈度之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很淡。但確实存在。 李世民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神情。 “程处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129章 你爹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 第129章 你爹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 程氏酒坊开业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长安东市排队买酒的队伍又绕了一条街,远远看不到头。 孙亚的嗓子昨天就已经差不多废了,今天全靠手势和一块写著“排队领號”的木牌指挥。 程家老窖的口碑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长安城的所有酒桌,据说连平康坊的花魁都在打听,这酒能不能从其他渠道弄到。 而此刻,程家庄门口,两个少年正从一辆青帷马车上先后跳下来。 魏叔玉,魏徵长子,十五岁,面容清秀,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腰间繫著一条半旧的革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別跟我说话,我只想读书”的气质。 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隨从搬他的书箱一沉甸甸的,装了至少七八卷书。 另一个少年就没这么安静了。 杜荷,杜如晦次子,十四岁,比魏叔玉小一岁,却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 面容白净,眉目间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桀驁,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翻领锦袍,腰间繫著嵌玉蹀躞带,一看就是家里宠著的。 他跳下车后,先是大刺刺地环顾了一圈四周,仰头带著些嫌弃的表情看向整齐的帐篷区、远处冒烟的窑厂、来来往往穿著粗布工服的庄户。 然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这?我爹说得天花乱坠,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杜荷把袖子一甩,有些鄙视道:“一群泥腿子。” 魏叔玉皱了皱眉,没接话。 他爹魏徵昨天从东市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程处亮此人,有真本事。”第二句:“你明日便带上杜荷,去他庄子上先待上一些时日,好好看,好好学。”第三句:“若偷懒不思进取,回来领家法。” 魏叔玉当时想反驳,因为他国子监的课业还没做完,《春秋》读到隱公三年,正是要紧处。 但魏徵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当时就郑重其事地说道:“你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应试。程家庄上的道理,书里没有。 於是他就来了。 杜荷比他更惨。 他爹杜如晦病重,这几天稍微好转了些,昨天听说了东市的事,把杜荷叫到病榻前,说了足足半个时辰。 具体说了什么,杜荷出来后不肯讲,只是眼圈是红的。 今天一早,杜府的马车就把他送到了魏府门口,两家的老爹显然是提前通过气的。 “走吧。”魏叔玉招呼隨从抱起书箱,朝庄门走去。 杜荷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我爹说什么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凭什么啊————程处亮不就是会酿个酒吗?不就是安置流民得了个小男爵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庄子门口的护卫在长安城待过,恰好认识这两位国公之子。又因为前一晚就得到过消息,简单验过两人的身份后,便放行了。 一个青衣小廝引著他们往里走,穿过帐篷区,穿过正在施工的工地,穿过一排排整齐的砖房。 杜荷一路走一路看,嘴上依旧不饶人,但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那些“泥腿子”干活的样子,跟他想像中的懒散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都低著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閒聊,连搬石头的动作都带著一种整齐划一的节奏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著,心甘情愿地卖力气。 “这些人,一天给多少工钱?”杜荷忽然问。 引路的小廝回头看了他一眼:“回郎君,东家大善,给普通工人日薪百文,包吃住。 技术工更高些。” 杜荷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一愣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不屑的表情:“切,花钱买人心。” 小廝没再说话。 程家大院的院子里,尉迟宝琳正蹲在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著包子。秦怀道在一旁教房遗爱练拳。李震则在院中的石凳上坐著,一手执笔,一手捧著一卷《山河矿务关內道一號矿山开採进度报告》,逐页翻看,写写画画的,眉头微锁,那模样竟有几分像他爹李勣。 杜荷和魏叔玉被带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哟。”尉迟宝琳抬起头,嘴角还沾著汁水,“又来两个。” 杜荷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尉迟宝琳他认识尉迟恭的儿子,莽夫一个。秦怀道,秦琼的儿子,闷葫芦。李震,李的儿子,跟他爹一样让人看不透。都是武夫。还有个房遗爱,房相的儿子,文一般武一般,从小就纯跟屁虫一个。 他杜荷虽然不是什么国子监的优等生,但好歹是杜如晦的儿子,跟这些粗人不是一个路数的。 “程处亮呢?”杜荷没接尉迟宝琳的话茬,径直问,“我爹让我来的,来这庄子上见见,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全都是些卑贱的泥腿子,我打个招呼就走。” “走?”尉迟宝琳笑了,“刚来就想走?” 杜荷眉头一挑,正要回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要走?” 程处亮从內院走出来,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有墨渍。 他刚才在书房改格物院的图纸。 他走到院中,目光落在杜荷和魏叔玉身上,打量了两息。 魏叔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程县男,家父命我前来学习,叨扰了。”杜荷鼻眼朝天的,只是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眼睛看著別处。 程处亮笑了。 他走到杜荷面前,上下看了看—簇新的锦袍,嵌玉的蹀躞带,一尘不染的靴子。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院子外面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里十几个工人正在搬运石料,为扩建水泥窑做准备。 每个人都是满身灰土,汗流浹背,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 “杜二郎,你刚才说,卑贱的泥腿子?”程处亮的声音不高。 杜荷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刚隨口嘟囔的那句话,程处亮居然耳朵这么尖。 “那些人,”程处亮指了指工地上的工人,“久的一个月前,近的几天前,几乎都是流民营里的。没饭吃,没衣穿,孩子在怀里饿得哭不出声。现在他们一天挣一百文,管两顿饭。他们住的地方不漏雨,孩子有书读,病了有郎中看。” “呃......他们过得苦还是好,跟我有啥关係?”杜荷依旧是那副不屑的表情,反驳道。 “你身上的锦袍,你腰上的玉带,你靴子上的绣纹......说笼统些,都是他们这种身份卑微的人,一针一线、一砖一瓦,供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你现在管他们叫卑贱的泥腿子?” 杜荷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但程处亮没有给他机会。 “我昨天就接到了你爹和魏秘书监提你们写的拜帖,也知道你今天来,是你爹让你来的。你爹杜如晦,是个响噹噹的人物。房谋杜断,天下皆知。他病成那样,还惦记著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一不是因为他觉得我会教你什么了不起的学问,是因为他知道,你在他身边,在长安城,永远学不会做人。” 程处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爹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尉迟宝琳嘴里停下了咀嚼,秦怀道抓著房遗爱的手臂悬停在半空,李震从报告上抬起眼睛。 杜荷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今天可以走。”程处亮说,“现在就可以走。我让人套车送你回长安。回去之后,你继续穿你的锦袍,系你的玉带,当你的杜家二郎。等你爹哪天被你气死了,你哥杜构继承了家业,你就是杜家的二爷”,同样可以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领月钱,一辈子混吃等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杜荷很近,声音压低了,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你吗?杜家老二”。房遗爱是房家老二”,你也是老二”。但房遗爱现在算是大唐飞狐的当家人,手里已经管著二十多架牛车、五十多匹驮马、两条运输线。未来將会是掌控大唐货物流通的龙头企业掌舵人。你呢?你除了是杜如晦的儿子”,还是什么?狗屁都不是。” 杜荷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戳到最痛处之后的、无法反驳的愤怒和无力。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嘴唇哆嗦著,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哭。 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爹杜如晦虽然严厉,但最多也就是嘆口气,说“你不成器”。从来没有人,当著他的面,一条一条地把他剥光,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 “我不走。”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颤抖,但很清楚。 程处亮看著他。 “我不走!” 杜荷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就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终於露出獠牙的那种倔强,“我爹说了,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你骂我可以,赶我走,没门!” 院子里又安静了。 然后尉迟宝琳忽然鼓起掌来,笑道:“不错,有点人样了。” 程处亮看著杜荷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留下来吧。让你们的隨从都回去,顺便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带回去。 既然来庄子上了,就別把自己当公子哥。一切听我安排就是了。”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跟上来。” 第130章 杜荷餵猪 第130章 杜荷餵猪 程处亮没急著给二人签订合同。 也没打算跟著两家的公子合伙做什么生意。 一来跟他们不是特別熟,再则他们的老爹也明里暗里说,希望能让他俩吃吃苦,多学点东西。 杜荷被分配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工地搬石头。 “你不是看不起泥腿子吗?你就先干这个。”程处亮站在工地边上,指著那堆大大小小的石料,“从这儿搬到那儿,三十步。项目组的队长会教你用什么姿势搬不伤腰。记住,你现在还是考察期,是临时工,今天搬够两百块,你才有饭吃。我才会考虑留你在庄子上。” 杜荷看著那堆石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从来没干过粗活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锦袍的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走向石堆。 工地的马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鬍,手掌大得像蒲扇。 他看著这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郎走过来,咧了咧嘴,没多说什么,只是示范了一下搬石头的姿势。 蹲下,抱稳,用腿发力起身,不是用腰。 杜荷学著蹲下,抱起第一块石头。 石头比他想像的重得多,稜角硌得手臂生疼。 他咬著牙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三十步,把石头扔在指定位置,然后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马队长数了数石头的数量,用一根竹籤在沙地上画了一道。 杜荷看著那道孤零零的刻痕,又看了看那堆还剩不知道多少块的石头,喉头髮苦。 不到半个时辰,他摔了第一跤。 脚底踩到一块碎石,整个人连人带石头往前扑倒,石头砸在地上,他的手撑在碎石上,掌心被划出几道血痕和水泡。 锦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石屑,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 他趴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手掌火辣辣的,膝盖也火辣辣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周围干活的工人们看了他一眼,没人笑,也没人过来扶,因为马队长提前交代过。 杜荷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到掌心的血痕,眼眶又红了。 但他咬著牙,把那块摔掉的石头重新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堆放点。 马队长在沙地上又画了一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快晌午的时候,杜荷搬了不到五十块。 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指被石棱硌得全是红印,掌心的血痕更明显,水泡泡了又被磨出新的,反覆了好几次。 锦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脸上也是一道灰一道汗,头髮散下来几缕,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坐在石堆边上,垂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程处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杜荷抬起头,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我不行了”或者“让我换个活儿”。 但对上程处亮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起来。”程处亮说。 杜荷没动。 “我听我爹说,你爹杜如晦,当年跟著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在洛阳城下被流矢射中左肩,箭头入骨三寸。他让人拿刀把箭杆砍断,继续指挥攻城。打完仗才找军医拔箭,伤口已经化脓了,剜掉了一大块肉。”程处亮的声音不高,“他那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你手上那几道血痕,连疤都算不上。” 杜荷低下头,看著自己掌心那几道细细的血痕。边缘渗著淡淡的血水,被汗水一浸,刺疼刺疼的。 他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向石堆,蹲下,抱起下一块石头。 程处亮看著他跟蹌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隨后他转身走了。 午时过半,杜荷搬完一百块石头后不久,程处亮派人来叫他。 “东家说了,看你这模样也完不成,下午改去养殖区帮忙。” 杜荷愣在原地,手里还抱著一块石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他把石头放下,跟著来人走了。 脚步比来时更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在等著他。 养殖区在庄子下游,靠近瀵河的一条支流。 王桂香正带著几个妇人给猪仔餵食,看到杜荷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已经不成样子的锦袍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个木桶。 “这是啥?”杜荷一边用布条缠著手掌,一边看著桶里黏糊糊的糊状物,皱著眉头。 “猪食。”王桂香言简意賅,“那边那排猪圈,一槽一勺,別多了,这些小猪不知道饱饿,会撑死。” 杜荷提著木桶,走到一个猪圈前。 十几只半大的猪仔挤在食槽边上,看到他过来,叫得更欢了,哼哼唧唧地用鼻子拱木栏。 杜荷屏住呼吸,用木勺舀了一勺猪食倒进食槽,猪仔们一拥而上,呼嚕呼嚕地抢食,溅了他一裤腿的汁水。 他往后跳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慢慢走回来,舀了第二勺。 餵完两排猪圈,杜荷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有几只猪仔明显比其他猪仔安静,吃东西也不抢,就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偶尔起来吃几口,又趴回去。它们的后腿之间,有一道已经癒合的小小刀口。 “这几只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杜荷问旁边一个正在清扫猪粪的老汉。 老汉看了一眼:“哦,阉过的。东家让程一刀师傅给騸的。” “骗?”杜荷愣了一下,“阉了?” “是啊。阉了的猪不闹腾,吃了就睡,长得快,肉还香。” 杜荷蹲下来,看著那几只被阉的猪仔。 它们確实比旁边的猪仔胖了一圈,毛色也油亮些。 他盯著那道小小的刀口看了很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阉了就容易长肉?” “因为它们生无可恋了。 杜荷猛地回头。 程处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捲图纸,肩上落著几片榆钱。 他看著那几只安静趴著的猪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想想,一头公猪,本来有自己的猪生追求。春天来了,在圈里闹腾,拱栏,打架,不吃不喝,就想著怎么跑出去,找母猪玩。阉了之后,那些念头全没了。活著就剩下一件事—吃。化悲愤为食慾,自然就长肉了。” 杜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襠,又看了看那几只被阉的猪仔,忽然觉得胯下一凉。 程处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要是表现好,回头我可以让程一刀师傅收你当徒弟。骗猪这门手艺是新兴职业,未来等程家庄的猪走出去名声大噪,必然会有跟风者,会传遍大唐,你学会了今后保证饿不死。”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杜荷站在原地,端著猪食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的老汉埋头铲粪,肩膀一耸一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