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董天宝:我助郭黄守襄阳》 第一章 开局打通奇经八脉 “师父,师父你快来啊,这里有个小哥还没断气!” 耳畔的呼喊声,从模糊到清晰,听音色似乎是个少年。 董天只觉有人轻轻推著自己身体,不断叫道:“小哥,你快醒醒!” 被他一推,董天只觉五臟六腑无处不痛。 一股血腥气翻腾上来,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那声音顿时慌了:“师父不好了,我把这小哥推死了……” 便听一道柔和声音,有些急促的响起:“快快住手,这位小施主似是受了內伤,你这般推他,岂不牵动伤势……” 说话间,一双带著暖意的大手,扶住了董天的身体。 那双手在他周身轻轻摸捏,又拿起他手腕按了片刻脉搏,低声嘆道:“这位小施主应该是受了战马衝撞,幸好他根骨强健,这才吊住了一口气,唉,兵灾连绵,苍生何辜?” 语气之中,满是悲悯之意。 董天听得莫名其妙,想要睁眼,但就仿佛身陷梦魘一般,无论如何难以醒来。 那少年声音恨恨道:“定是该死的韃子!郭姑娘说,狗韃子在襄阳城下吃了大败仗,就连韃子大汗都死在了杨居士手中,定是狗韃子的败兵,一路胡乱杀人发泄。” 又急切道:“师父,你能救救这小哥么?” 那柔和声音道:“这位小施主能吊著口气等来你我师徒,想必也是佛祖垂怜,让我们施救之意,为师自当竭力而为、竭力而为……” 说罢停顿片刻,低声自言自语:“嗯,小施主既是被巨力衝撞,那贫僧只要细细替他洗涮经脉,化开淤积气血,想来便能平安无事了吧?” 他言语之间似乎並无自信,董天听得心惊肉跳,可也全无反抗之能,只觉自己被人抱起,前胸后背,同时被手掌按住。 隨即一道滚热的气流,从那双手涌入董天的体內,缓缓向全身蔓延。 气流所过之处,董天只觉自家筋骨皮肉,便仿佛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说不出的舒服慰贴。 隨著气流蔓延愈广,董天忽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受—— 他仿佛“看见”了,自家体內一条条晦暗难明的线路,在那滚热气流催动下,发出亮堂堂的光芒。 就如同一颗拔地而起的大树,抖落泥土,露出了复杂庞大的根系。 恍惚间,董天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內视,至於这些不断亮起线路,多半就是所谓的经脉! 董天有点懵逼,以他所知,经脉乃是中医的说法,但是现代医学理论並不认同,无论是解剖还是x光,都找不到所谓经脉的存在。 过了不知多久,董天体內那些疑似经脉的线路,已被涌入体內的热流尽数贯通,明晃晃的线路上,一颗颗仿佛星辰般璀璨的节点,彼此相映生辉。 错不了,董天暗暗想道:这些线路,一定就是经脉!而那些格外闪耀的节点,则是遍布於经脉上的穴窍! 经脉和穴窍,伴隨著他的呼吸,以一种细微而急速的频率颤动,体內的痛楚飞快消弭,甚至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舒畅之感,连思维似乎都更加清晰敏锐。 在这种奇异状態的加持下,董天猛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穿越了! 穿越到一具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躯体上! 然后很幸运的遇见了一对好心的师徒,那位师父正以类似於真元或是內力之类的手段,运功替自己疗伤。 等等!方才那位徒弟说的是什么? 哦,他说,“郭姑娘”说韃子大败於襄阳,韃子大汗死在“杨居士”手中! 被称作韃子的种族,前有蒙古,后有满清。 可是死於襄阳的大汗,就只有蒙古大汗孛儿只斤·蒙哥! 董天的眼皮动了动。 他已经明白了,为何那位师父会拥有这般神奇的手段。 正史上,蒙哥死於四川钓鱼城! 死在襄阳“杨居士”手中的蒙哥,代表著自己所穿越的世界,並非是歷史上的南宋,而是武侠世界中的南宋! 我来到了武侠世界中的南宋! 董天只觉脑海中一声雷鸣,周身震动之间,体內光华大灿,他下意识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张慈和儒雅的面庞。 此人年纪约摸五十上下,著僧服,剃光头,赫然竟是一位和尚。 和尚见他醒来,欣慰一笑,点头道:“小施主,你醒了!呵呵,且容贫僧休息片刻,然后同你说话。” 说罢將董天抱开,自己盘膝而坐,闭上眼睛,自顾自打坐调息。 董天这时才看清,这和尚满头密布著黄豆大小的汗珠,衣衫也湿透了大半,显然他方才救治自己,耗了极大的力气。 董天心生感激,不敢打扰对方调息,扭过头,只见旁边站著个十二三岁少年。 少年生得眼圆耳大,显得又机灵又憨厚,手长腿长,脖细额尖,恰似一头离尘的仙鹤。 他正好奇的盯著董天,见董天看来,抿嘴一笑,招了招手,轻手轻脚向远处走去。 董天试探著起身,先前体內的剧痛已是荡然无存,身体轻灵无比,有一种脱胎换骨的通透感。 董天隨著少年走出足有二十多米,少年停下脚步,满怀同情的看向董天,低声道:“小哥,不论如何,能活下来就是好事,我师父好容易救活了你,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唉,如今世道便是如此,你要节哀顺变才好。” 董天一愣,看向四周,这里是林中的一条野道,远处树林之后,有缕缕黑烟飘起。 他皱眉想了想,发现脑海中没有任何这具身体的记忆,摇头嘆道:“我……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记不得前事了?” 少年有些讶然,但隨即点了点头,又露出一丝庆幸:“那倒也好,人世无常,能够忘记,也便不会太过痛苦,那里——” 他伸手指了指黑烟飘起之处:“应该是你家所在的村落,我和师父方才经过,村里的百姓都被杀害了,房子也被烧了,我和师父安葬了他们,走到这里,又发现了你。” 少年顿了顿,又说道:“我猜你一定是逃出了村子,但还是被韃子的骑兵追上,策马將你撞飞,幸好你命大,一直撑到了我们来。” 董天听罢,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董天有些讶异,这种悲哀之感,似乎是这具身体的残留意识,看来这少年的推测,十有八九不错,前身能够逃到这里,说不定正是他的父母长辈捨命相护。 “韃子!” 董天攥紧了拳头,咬著牙,仿佛是说给自己的身体听:“放心吧,血债自当血偿,这份因果,我自承担!” 说罢看向面前少年,学著古人模样抱拳道:“多谢你和那位大师的救命之恩,我叫董天,不知兄弟你高姓大名,还有大师的法號也请一併告知,將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少年连连摇头:“师父说了,是佛祖让我们救你的,用不著你报答。不过我的名字倒可以告诉你,我叫张君宝,我师父是少林寺的僧人,法號上觉下远。” 张君宝? 觉远和尚? 董天心中一愣,虽然之前便猜出自己来到了武侠世界,却没想到一上来便遇上了这对师徒! 觉远和尚,放在整个武侠史上也是一位奇人。 他本来是负责洒扫少林藏经阁的杂役僧,无意中翻到了书写於《楞伽经》夹缝中的九阳真经,懵懵懂懂练成一身盖世神功,自己却丝毫没有身为高手的觉悟。 如果是別的高手给董天疗伤,那定然是仅仅限於疗伤,但偏偏是这位对武学全无概念的觉远和尚…… 董天捏了捏拳头,感受著这具充满活力的身体,联想起方才內视时那气韵流畅的经脉全景,又看了看觉远疲累不已、元气大伤的模样。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位觉远大师,只怕是第一次替人治疗內伤,又是一片好心,生怕救不活转,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打通了我全身经脉! 第二章 我成了董天宝? 觉远这一番调息,足足用去了三个时辰。 直至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仿佛大病初癒一般。 董天心中更加篤定,以觉远的惊人內功,能累成这般模样,自己绝对是占了天大便宜。 打通全身经脉呀! 虽然董天不会武功,但按他饱读武侠小说的经验,能够打通全身经脉的,少说也得是一流高手! 也许比不了直接灌顶传功,但至少堪比天生百脉俱通的极品资质。 这就是说,他以后不管练什么武功,事半功倍那是必须的。 觉远师父,好人吶! 董天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感激,上前跪倒,一个头重重叩在地上。 “弟子董天,多谢觉远大师救命之恩。” 觉远一愣,连忙摆手:“贫僧是佛门子弟,岂能见死不救?小施主不用谢贫僧,快快请起。” 说著弯腰將董天拉起,又好奇道:“咦,小施主何故以弟子自称?莫非你也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么?” 董天道:“大师救我性命,恩同再造,因此弟子愿拜在大师座下,早晚聆听教诲。” “拜我为师?”觉远又是一愣。 张君宝在一旁帮腔道:“师父,你就收下董大哥做弟子吧,弟子方才问过他了,他家应该就在我们此前经过那个被韃子劫杀的村落,不过他受伤以后,许多事情都忘记了,如今这茫茫世间,他认识的人,也就只有你和我啦。” 这话说得颇是巧妙,仿佛觉远要是不收董天,董天便无路可走一般。 方才觉远调息之时,董天一直在和张君宝聊天。 张君宝乃是孤儿,自幼被觉远收养,隨他在藏经阁中洒扫晒书,在少林寺中也没什么朋友,这一趟隨觉远出来追两个盗了《楞伽经》的贼人,还是他有记忆以来,首次离开少室山的范围。 董天这具身体,看著比张君宝只大两三岁,但魂魄却是来自后世的成年人,成熟圆滑,自不必说。 二人一个老练、一个天真,一番攀谈,张君宝立刻视董天为平生第一知己,一心一意想拐上少林,和自己朝夕作伴。 董天也知如今乃是乱世,自己一介少年举目无亲,正要找个地方先落下脚,才好慢慢发展,因此和张君宝一拍即合。 觉远沉吟良久,摇头道:“小施主你怕是不知,鄙寺规矩颇是森严,贫僧在寺中职位低微,只任洒扫杂役等事,並未拜师,因此不入少林谱系……” 他指著张君宝道:“似这君宝,当年是我在路上拾回,只因称我一声师父,却绝了他剃度入寺之路,贫僧如今思及,好生后悔。” 张君宝立刻拉住觉远袖子,急道:“师父你说什么呢,若不是你拾我回来,徒儿不被野狗叼吃,也早饿死了,有你做我师父,徒儿心满意足。” 又嘆道:“唯一不满足的,就是我也没个师兄弟,连陪我玩的人都没有……” 他故作委屈,一双眼却咕嚕嚕转著,暗暗的看著觉远。 觉远不由笑起来,轻轻打了他一下:“猢猻,只为你要师兄弟,却害了小施主的前程么。” 董天立刻道:“大师,我的情形其实和君宝兄弟一样,若不是您老人家不惜大耗气力救我,我此刻已是孤魂野鬼,还有什么前程好言?仔细想来,必是佛祖降下这场缘法,才让弟子我濒死之际,得遇师父搭救。” 心中却是想道:觉远大师身怀九阳真经,少林七十二绝技,又有哪一门能越过这门神功?我得他打通了经脉,根基已是极好,等学会了九阳,內力无敌,想学什么功夫都是一学便成,有这捷径不走,难道还要老老实实去从什么少林长拳、罗汉拳学起? 觉远哪里知他算盘,这和尚性子本来迂腐,听到佛祖缘法四字,不由动容:“你因受伤忘了过去的事,莫非是佛祖故意让你了断尘缘?若是这般说,贫僧倒是不该违逆佛祖之意……” 张君宝大喜,立刻看向董天,董天也自会意,当即再此跪倒,口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觉远坦然受了,正色对他道:“你叫董天,以天为名,未免过大,如今既然入了贫僧门下,为师替你改上一改……” 他看了眼张君宝,笑道:“我长徒叫做君宝,你便叫做天宝好了,起来吧。” 董天宝? 董天脑袋里顿时一片乱麻,下意识站起身来,满心里只想:这可不是成了大杂烩么?我居然成了董天宝? “董天宝,这名字真好听!” 张君宝乐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使劲拍打著董天道:“你以后就是董天宝啦,天宝,天宝!” “哎!”董天答应一声,心想好吧,我以后就是董天宝了。 觉远见他小哥儿俩亲亲热热,也觉温馨,看看天色道:“好了,君宝,天宝,隨为师回寺。” 张君宝、董天宝齐声道:“谨遵师命!” 觉远迈步便走,张君宝紧隨其后,董天宝却是回头,衝著那被屠的村坊方向跪倒,诚心诚意磕了三个头,心想道:我所占的,也不知是你们哪家儿郎的躯壳,来日学武若有所成,定当大杀韃子,替你们报仇。 磕了头起身,追上觉远、张君宝,觉远察觉到他举动,暗自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带著两人向东而去。 一连五六日功夫,师徒三人入潼关,经洛阳,来到了河南少室山。 此山山势陡峭,但登山却不困难,当初唐朝高宗皇帝,为临幸少林寺开山凿路,开凿出长达八里的宽敞石阶,沿此阶走到尽头,黄墙碧瓦,庙宇辉煌,正是闻名天下的少林寺。 师徒三人尚未进门,便见几个和尚说说笑笑走出门来,一眼望见师徒三人,那几个和尚立刻变了脸色,为首一个三十余岁、身形瘦长的和尚,厉声喝道:“觉远!被窃的经书,可曾找回?” 觉远身形一颤,苦著脸摇了摇头,嘆道:“小僧无能,虽然找到了盗经的两位施主,但搜遍全身,也不见经书所在,抓贼不能拿赃,只好徒然而返……” 他话音方落,对面和尚便冷笑道:“胡说!就算找不到赃物,为何不把贼人带回?分明是你故意懈怠,走,隨我去戒律堂见首座!” 说罢回头便走,觉远垂头丧气,老老实实跟隨在后。 董天宝见这和尚傲慢无礼,心头来火,低声问道:“君宝,这傢伙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凶?” 第三章 这个罪可不能认 张君宝还没说话,前面那瘦长和尚驀然转身,冷冷盯著董天宝道:“我乃本寺戒律堂执事僧,法號弘坤,如今知我来头了么?” 董天宝没料到自己说话声音这么小,居然被这和尚听见,心想这廝耳朵倒好,不枉他名里有个坤字,堪比洪兴坤哥。 眼见觉远、张君宝双双露出惊惧之色,董天宝不慌不乱,抑住不快,笑吟吟抱拳道:“少林神功扬名天下,能在少林寺执掌戒律,定然是寺中翘楚人物,怪不得这般好耳力,小弟蚊子般哼哼一声,竟也难逃师兄佛耳,难道这竟是传说中的天耳通么?”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越是少林寺这般等级森严的门派,拍马之风越是盛行,似这弘坤身为戒律堂的执事僧,平日自然不会少人吹捧奉承。 不过拍马屁一事,不仅在於態度,更加在於技术。 董天宝这马屁拍得自然得体,恰似春风拂面,又是少年身份,倍显真诚。 弘坤和尚听得暗自喜悦,只是性子阴鷙,面色丝毫不肯显露,斜著眼、撇著嘴道:“你是觉远新收的弟子么?倒是油嘴滑舌。” 说罢復又前行,张君宝见弘坤竟然没多追究,大觉意外,冲董天宝一吐舌头,露出庆幸欢容。 师徒三人跟著弘坤几僧转廊过院,走了足有一炷香功夫,抵达一处僻静禪院,门上匾额庄严书写“戒律院”三字。 入门是个院落,弘坤对同伴道:“你等在此看著他们,我去请示座师。” 说罢自顾进了殿中,剩下四人各据一角立定,將觉远师徒围住。 董天宝四下打量,这禪院三面围墙,一面佛殿,围墙高耸,皆以白石砌成,雕刻著一株株芭蕉扇般的植物。 觉远瞧他盯著那雕刻看,低声道:“天宝没见过这般植物么?此乃佛门三宝树之一,贝叶棕也。” 董天宝奇道:“宝树?” 觉远点头,笑道:“佛祖诞生於菩提树下,悟道於贝叶棕下,涅槃於双桫欏树间,谓之三宝树也。” 张君宝听了好奇道:“那为何不把菩提、桫欏也雕上?” 觉远微笑道:“这贝叶棕的叶片,曾用於书写佛法,即《贝叶经》是也,经文者,规范也,准则也,因此雕刻此树,象徵佛法之庄严、恆常,正所谓,法如律,不可欺也。且这棕叶形状如剑,有守戒自律之意。” 他说著说著,面露神往之色,感嘆道:“贝叶棕喜温暖潮湿之地,据说莆田南少林寺的戒律院中,倒是种了一株,只憾无缘得见……”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低声冷笑道:“自家犯下大罪,不知反省,还在这卖弄见识么?” 董天宝扭头看去,正是弘坤和尚立在门口,觉远连忙低头合十,懺悔道:“执事教训极是,是小僧一时忘形。” 弘坤哼了一声,侧过身道:“戒律院座师召见觉远师徒!” 少林寺中规矩森严,凡方丈、首座等职,位望尊崇,寺中僧侣不敢提及法名,只称“老方丈”、“某某堂座师”、“某某院座师”。 觉远连连点头,便往殿中走去,张君宝一拉董天宝,紧隨其后入殿。 这戒律院的殿宇並不广大,装饰也极为朴素,前后为门,左右墙上写满律条。 中间一个法坛,法坛上盘坐著一位四五十岁僧侣,生得浓眉小眼,消瘦精悍,身披袈裟,想来便是戒律院的首座。 法坛前几个蒲团,觉远往下一跪,张君宝、董天宝跟著跪倒在他身后,便听觉远说道:“小僧觉远,拜见无嗔师兄。” 法坛上无嗔和尚双眼微睁,淡淡道:“觉远师弟,你自此出去,可曾追回经书?” 觉远嘆息道:“小僧惭愧,无功而返。” 无嗔和尚眼睛睁得大了些,射出冷厉的光来:“此部《楞伽经》,为达摩祖师亲手所书,乃是无价至宝,因你经管不当,以致遗失,此罪莫大,你可认罪?” 觉远身形一颤,垂下头道:“小僧认罪……” 董天宝眼皮一动,心想我这师父也太过老实了,这罪一认,自然就要受罚,按照倚天故事的开头,觉远和尚所受惩罚,一是不许和人说话,二是浑身上下缠著粗大铁链,用一副二百多斤重的大铁桶,罚挑三千一百零八担水,自山下挑到寺內,倒入井中。 想起这一节,董天宝不由愤然—— 一来他替觉远抱不平,觉远虽然无意练成內功,但是拳脚轻功一概不会,又是几十年不出山门的迂腐和尚,少林寺经书被人偷走,那么多会武功、有阅歷的武僧不闻不问,让他一个书呆子般的老实和尚去追,追不回来还受重罚,这逻辑何等不公? 二来他也替自己担心,他先前只想著乱世中自己无拳无勇,无钱无势,太过危险,因此想来少林寺安身立命,倒是忘了觉远受罚之事。 如今想起,觉远要是被罚不许说话,自己还怎么和他学九阳真经? 董天宝心念电转,仗著自己还是少年,故作诧异神態,失声叫道:“啊?这怎么能怪我师父?” 守在门口的弘坤勃然大怒,厉声道:“闭嘴,你算老几,戒律院中,有你说话的资格么?” 董天宝身形一颤,假装畏惧道:“是,是,弟子只因心中不解,不小心脱口而出,是弟子错了,弟子方才听师父说,法如律,不可欺,还以为这里可以讲理呢……” 弘坤愈发恼怒,正要加力呵斥,法坛上无嗔和尚低声道:“弘坤住口。” 这和尚眼皮一翻,盯著董天宝看了看,问觉远道:“觉远师弟,这是你新收的弟子么?” 觉远连忙道:“回稟师兄,这孩子所居的村坊,遭蒙古兵屠杀殆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恰好弟子经过遇见,救活了他性命,因怜他无家可归,故此收为徒弟。” 无嗔冷冷道:“你有救苦济难之心,本属好事,但如今天下大乱,多事之秋,无家可归之人多矣,若都似你这般收进寺里,本寺能养活这许多人么?” 觉远听了眉头微皱,似欲辩驳,抬头与无嗔目光一触,终於没敢开口,只点头道:“小僧思虑不周,多谢师兄教诲。” 无嗔又看向董天宝,沉声道:“觉远监管藏经阁,经文遗失,自然是他的罪过,追討不回,更是罪无可恕,怎么,你认为本座处置不公?” 董天宝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回稟首座,经文遗失经过,弟子路上也曾听师父、师兄细述,其中有三个重大关节,弟子反覆思索,始终觉得不妥,这三个关节若不理清,我师父领罪受罚,著实冤枉。” 无嗔两道浓眉渐渐皱紧,声音也愈发冰冷:“哦?你且说来我听,哪三个关节,让你觉得不妥,你若说的有理,倒还罢了,若是胡搅蛮缠……哼,少林虽大,却未必有你容身之地!” 第四章 这件事弟子担下了 无嗔这番话说出,董天宝应对若有丝毫差错,只怕立刻便要被赶出寺去。 觉远、张君宝大为紧张,满眼都是惊诧、担忧之色。 董天宝却是毫无畏色,直挺起腰杆,朗声道:“首座师伯这般尊崇身份,肯听我一个小小弟子的道理,如此心胸,光风霽月,真不愧是武林中泰山北斗!” 他先把无嗔狠狠捧了一下,隨即飞快说道:“此事经过是这样的,某日我师父听见后山有人呼救,赶去发现四个蒙古武官正將两人暴打,师父仁慈不忍,劝开武官,將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伤者扶入寺休息,没想到两人狼子野心,竟趁我师父打坐入定,將我师兄君宝正读的四卷《楞伽经》夺去。” 他把经书丟失过程简述一遍,又道:“我师兄急忙告知师父,师父忙忙带他追出数百里,一直追到华山之上,恰遇神鵰大侠、老顽童、东邪、南帝等前辈论剑华山,这才得知,那抢夺经书的两人可不是小角色!师兄,你来说。” 在华山上遇见神鵰侠等人,是张君宝长这么大,自觉最为精彩的一段经歷,一路上和董天宝夸说了好几遍。 此刻听见董天宝给他递话,立刻接口道:“启稟首座师伯,那两个坏人,原来是昔日蒙古三杰之二,一个叫做尹克西,一个叫做瀟湘子,都是武林中数得著的高手。” 无嗔面色微变,显然也曾听闻这二人的名头。 董天宝接著道:“弟子虽然不懂武功,但能冠以蒙古三杰这般名头,这尹克西、瀟湘子只怕厉害得很,怎么可能被四个普通武官殴打?分明就是故意演戏。首座,弟子觉得第一个不妥的关节就在此处……” “后山有人打闹,呼喊救命,正所谓人命关天,我师父身为佛门弟子,自然不能坐视,可是弟子想问,护寺武僧,当时何在?以至於让一个藏经阁的经书管理员出面解决。” 张君宝眼神一亮,连声道:“对对对,首座师伯明察,当时若有护寺武僧及时前往,自然能看出那被打二人身怀武功,受伤也是假装,对方阴谋,不攻自破。” 无嗔微微点头,袖子里摸出佛珠缓缓捻动,淡淡道:“你继续说。” 董天宝继续说道:“若是我师父洒扫不用心,脏污了典籍,又或整理不认真,导致书页虫蛀火焚,那么算他经管不当,当然合理,可实际的情形是,武林高手夺书而逃,武林高手啊,首座师伯,別说我师父当时正在打坐,就算他在一旁眼睁睁看著,难道能挡住蒙古三杰么?” 他一口气说完,看著无嗔道:“这就是弟子觉得不妥的第二个关节!首座师伯明鑑,此事就好比財主家里来了飞贼偷了金银,財主不去责怪护院武师,反而怪教书先生看护不力。” 无嗔捻动珠串的手指一僵,低声道:“倒是牙尖嘴利。” 他眼珠一翻,冷冷笑道:“呵呵,你要说的第三个关节,可是丟书之后,寺中不派高手追击,而是任由你师父自行处置,结果空手而还?” 说话间佛珠一挥,厉声道:“那你可知,你师父发现经书丟失后,並不曾上报吾等,而是留了封书信,径直离寺而去!这难道不是他的责任么?” 觉远连连点头,对董天宝道:“是啊是啊,天宝,你也不必替为师分说了,此事的確是为师处置不妥,为师若当时便上报掌门师叔及诸位师兄,寺中派出高手追索,经书又岂会遗失?” 无嗔和尚抢先猜出了董天宝要说的话,张君宝的脸色顿时僵硬起来,待到觉远接话,主动接锅,张君宝更是整张脸都黑了,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董天宝眨眨眼,一脸无辜道:“首座师伯,师父,弟子要说的第三个关节,並非此点。” 张君宝一喜,仿佛绝处逢生,紧张地看向董天宝。 其实无嗔和尚所言,正是董天宝打算说的,但是既然被你猜到了,那对不起,哥不承认! “弟子想说的第三个关节是什么呢……”董天宝语气低沉,现编现卖:“就是华山之上啊,师父和师弟遇见了那些人,神鵰侠,老顽童,东邪南帝,是不是,那这些人呢,他们也都看见师父堵住尹克西、瀟湘子,还有这两人带著的一只大猿猴,是不是……” 张君宝毕竟年少机灵,有些察觉出董天宝在现编,果断帮腔:“是,那大猿猴,神鵰侠的神鵰还要咬它呢,对了首座师伯,那神鵰可真威风呀……” 无嗔执掌戒律院多年,眼光何等厉害,当即一指张君宝:“你不要替他打岔,我要听他自己说!” 好在董天宝已然想出了说辞,双眉一扬,义正言辞道:“首座师伯容稟,神鵰侠等人,都是当今武林中大有声望的人物,尤其是神鵰侠,他和师父说过,六年前曾来本寺礼佛,同本寺诸位高僧都是相识。” 无嗔缓缓点头:“不错,杨居士六年前的確携带神鵰来过本寺,与我等交情不浅,可是那又如何?” 董天宝道:“首座师伯,我师父这一次去追索经书,之所以没有及时上报,是他不知人心艰险,他没想到那尹克西、瀟湘子是存心设局要盗本寺宝经,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想学佛经,因此还特意带了一部最为明畅易晓的七卷楞伽,想要和那两人交换……” 董天宝说到这里,神色凝重,语气极为诚恳地嘆息道:“此举足以看出,我师父不曾及时上报,实在是无心之失,若是寺中对他重加责罚……首座师伯,异日神鵰侠又或东邪南帝等人再来本寺,得知吾师受了重罚,只怕会觉得本寺苛责太过,於本寺声名有损啊。” 张君宝听得大喜,连连点头道:“对对,师弟说的对啊。” 无嗔恼道:“对什么对,照你们两个猢猻这般说,难道本寺至宝就此白丟了不成?何况这些话都是你们一面之词,你们说是尹克西、瀟湘子设局夺经,武僧不曾及时保护,老衲也不和你们爭执,可是觉远,你既有幸邂逅杨居士、乃至东邪南帝老顽童诸位前辈,看在我少林份上,他们难道不曾帮你,向那两个贼子討还经书?” 觉远苦著脸道:“师兄,怪就怪在这一点,杨居士的確相帮小僧师徒,制住了夺经的两位居士,可是君宝仔细搜了他们全身,经书居然不在,所谓捉贼拿赃,既然没有赃物,小僧也只好放他们走了。” 无嗔冷笑道:“所以这经书,也未必就是被他们二人所夺,说不定是你保管不力,故此遗失,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天宝立刻举手叫道:“首座师伯,此事弟子思考再三,想到一种可能,就是那两个贼子老奸巨猾,早早把经书藏在了那头猿猴身上!” 张君宝一拍大腿,跳起身道:“是啊是啊,我搜了那两个贼子,却没搜猿猴!师伯,我师弟说得对,经书在猿猴身上!那猿猴当时走路很不利落,弟子还以为是被神鵰咬的,现在想来,多半是两个贼子割开猿猴皮肉,塞入经书缝合,因此猿猴走路姿势才那般古怪!” 觉远皱眉道:“你们两个猢猻,怎么把人想得这么残忍?那猴儿也没伤天害理,那两位施主岂会如此害它?” “觉远师弟,你糊涂啊!” 无嗔长嘆一声,无奈地指了指觉远,咬牙道:“你只怕不知,那个瀟湘子,出身湘西殭尸门,他们那一派,专有一套割体藏物的本事,你徒弟们所言,绝不是空穴来风,经书定是被他们藏在了猿猴体內!” 觉远目瞪口呆,兀自不肯相信,摇头道:“世上怎有如此残忍之人?” 董天宝不等无嗔说话,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首座师伯,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我师父为人善良,难免受这些恶徒欺骗,实在不该承受重责,师父救我性命,恩比天高,这件事便由弟子一力承担!首座师叔,弟子从今日起用心学武,三年后当出山,走遍天下也要寻到盗经贼子,夺回宝经,恳请首座师伯成全!” 第五章 罗汉堂 “天宝!” 无嗔还未说话,觉远先自感动得无以復加,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个新徒拜入他门下不过几日,便喊出要一力承担寻回《楞伽经》的激昂口號,耿耿忠心当真是日月可鑑。 在觉远看来,这显然是董天宝对他这个师父的尊重爱护。 觉远回过身,一把抱住董天宝,流泪道:“你还是个孩子,师父做错的事,怎么肯连累了你?无嗔师兄,你別听这孩子的,小僧既铸大错,情愿受罚。” 无嗔执掌戒律院以来,生怕稍有失职,因此一向以冷脸对人,因此得了个绰號,叫做“铁面罗汉”。 但是面虽如铁,心毕竟是肉长成。 他本来认定了觉远有重大失职,决议严惩,但经董天宝一番分说,不由消了几分怒气,觉得觉远虽有过错,但也算情有可原。 再看董天宝少年意气,发誓找回经书,心中不由又软三分。 无嗔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觉远师弟,你半百年纪,兀自天真烂漫,硬是把贼子当作好人,我本该骂你一声有眼无珠,不料你找徒弟的眼光,倒还不差……” 张君宝在一旁笑道:“我师父找徒弟的眼光,那是一向极好。” 无嗔不理会他,看著董天宝道:“按本寺规矩,杂役僧人,不入传承谱系,自然不能传授武功,你是觉远弟子,本来也当按此论处,但是老衲怜你一番赤诚,破例许你入罗汉堂习武,如果五年之內,你能寻回《楞伽经》,便免了觉远的责罚,且许你再拜一位武学师父,正式列入少林门墙。” 一旁弘坤立刻道:“五年?那若是这小子胡吹大气,五年之后没找回经书,难道那时候再罚觉远么?” 无嗔冷然道:“自然不是!觉远听著,本来以你罪过,本座擬判你罚受三桩罪果……” “其一,罚你禁语十年,以惩误信歹人之罪;” “其二,罚你以炼骨铁桶,挑水三千一百零八担,以惩遗失宝经之罪;” “其三,罚你铁链缠身十年,坐臥不得取下,以惩私自离寺之罪!” 董天宝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心知若不是自己穿越过来,觉远这三罚一个也逃不了。 无嗔继续说道:“不过你徒弟分说之语,也非无理,你之所以误信歹人,是武僧护持寺院不力,对方在后山演了半天大戏,居然只有你去查看,因此禁语之罚,替你免了。” 董天宝暗自欢喜,觉远不受此罚,自己才好和他请教九阳真经吶! 又听无嗔道:“敌人即是武林高手,掠经而去,你本无力阻挡,这三千一百零八担水,也不用你挑了。” “但你私自离寺,罪过確凿,这十载铁链缠身,必然要你领受!” 觉远双泪长流,恭恭敬敬跪在法台前,合十说道:“首座师兄,遗失至宝,岂能无罚?这三千一百零八担水,小僧甘愿领受。” 董天宝暗自嘆气,这和尚实在老实得过分,自己好容易替他脱开枷锁,他自己硬往上套,看这模样,若不套上,怕是他自己还不安心。 无嗔想了想,点头道:“既然你有赎罪之心,此罚便让你领受,这样罢,若是董天宝这小子,什么时候找回了经书,后面没挑的水,便不必再挑。” 觉远感激道:“多谢首座师兄恩典。” 无嗔挥袖道:“你去吧,看在你新收徒儿份上,饶你半天閒暇,自带他去安顿,明日一早,来找本座领罚。” 觉远连连称是,起身来,带著两个徒弟离了戒律院,在寺中绕来绕去,绕到了寺后的藏经阁。 这里布局是一遭高墙围著中央一座小楼,北侧墙下搭著一溜屋舍,便是觉远、张君宝日常起居之处。 觉远自住一房,让董天宝和张君宝睡另一房,张君宝放下包裹,伸个懒腰,熟门熟路跑去香积厨,也就是伙房,没多时端回一个餐盘,笑嘻嘻道:“师父,天宝,咱们吃饭。” 那餐盘里,三个粗粮馒头,三碗菜汤,一小碟盐菜,三人分著吃了,张君宝洗了碗筷,自去归还,觉远则带著董天宝,去藏经阁上下走了一遍,把平日洒扫整理的事务,一点点说给他听。 少林寺藏经阁名头极大,许多武侠著作都有描写,董天宝自然很感兴趣,问觉远道:“师父,我听说本寺武学高明,有七十二绝技之说,这些绝技,是不是都在阁中?” 觉远看他一眼,正色道:“正要同你说知,你看这藏经阁,上下三层,最底下一层,是诸般佛门经典,以及本寺歷代高僧的修行心得笔记等,最上面一层,是本寺珍藏的典籍善本、祖师手书佛经等等,中间第二层,便是本寺诸般武学抄本,但是这一层,只有达摩院、般若堂、戒律院的弟子,方可进入,我们师徒三人可以进去打扫,但严禁翻看,这一节至关重要,你要切记。” 董天宝爽快点头:“师父放心,弟子定然谨记。” 这一夜,董天宝和张君宝同榻而眠,各睡一头,都被对方的脚熏得叫苦连天,相互指责对方洗脚不认真。 次日一早,觉远带著二徒,去戒律院领罚,弘坤和尚一脸得意,用几条粗大铁链,绕上觉远颈身手脚,又用锁头相互锁死。 隨后取出一条铁扁担,两个大铁桶,大声道:“你就用这套傢伙打水上山,倒在门外的井里,三千一百零八担,我会细细替你数著。” 那铁扁担、铁桶加起来,足有二百来斤,觉远点了点头,老老实实挑在肩上,便去山下打水,走动时铁链垂地,噹啷噹啷作响,看著极为悽惨。 张君宝当即红了眼眶道:“我去陪师父打水,天宝,回头见。” 董天宝拉住他,低声道:“你不和我去罗汉堂?” 张君宝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不去了,我得帮师父数著,不然以他的性子,人家说几担就是几担,他绝不会较真。” 说罢拉住董天宝的手腕,使劲摇了摇:“天宝,你快快学成武功,找回经书,我们师父就得救了!” 董天宝认真地点点头:“一定!” 这时戒律院首座无嗔禪师走出,招手道:“你叫天宝,是不是?隨老衲来。” 董天宝恭恭敬敬道:“弟子遵命。” 他跟著无嗔穿廊过巷,来到了一个极大的院落,远远便听见一阵阵叱喝声传出,走到门前,更是震耳欲聋。 董天宝心中渐渐兴奋起来,以往只能在小说电影中领略的、传说中的武学殿堂,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头,只见门上一块陈旧的匾额,横书三个大字:罗汉堂! 第六章 少林长拳 入得罗汉堂大门,是个极为宽绰的院落,数十名武僧各自练武,呼吼之声不绝。 院中黄土铺就地面,不知经歷了多少代武僧的踩踏,看著坑坑洼洼,下脚却觉坚硬如铁。 左右围廊,廊下陈列诸般兵刃,又有许多木桩、沙袋等,迎面一间大殿,高广恢弘。 殿中沿墙一遭,搭著上下三排木架,架上供奉著五百罗汉金身塑像,皆是木胎金漆,高逾二尺,造型精美,形態各异。 大殿门前,立著一位身材高瘦的老僧,眼神含笑,正望著诸多弟子练拳。 这老僧见了无嗔到来,微微讶然,迎过来笑道:“无嗔师弟,今日怎么有空来罗汉堂?” 又看了一眼董天宝,道:“这个弟子眼生,莫非是新入门的,如何竟劳你送他来?” 董天宝这时已换了一身僧衣僧鞋,乃是觉远昨晚特意去领来,放在他枕边的。 无嗔合十为礼,低声道:“无色师兄,此事说来有些话长,这小子其实是藏经阁洒扫僧觉远,在外新收的弟子,这觉远……” 他便把觉远丟经、追寻经过,並董天宝昨日一番言语,尽数说了一遍。 最后道:“……按理说这小子是没资格学武的,但忠义乃立身之本,他既有心护师出力,便给他个机会如何?若真箇学有所成,让他再拜一位武学上的师父,也便合乎了规矩,只是不知师兄尊意。” 高瘦老僧听完无嗔一席话,失笑道:“觉远师弟少经世事,难免天真,因有此厄,要我说,也的確不该罚他太过,如今他这小徒既有愿心,你我长辈,理应成全。” 无嗔见他允了,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对董天宝道:“这位就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禪师,还不磕头?” 董天宝依言跪下,老老实实磕头道:“弟子董天宝,拜见首座师伯。” 无色笑道:“董天宝,起来吧。” 大袖一拂,董天宝只觉一道柔和的力量將自己向上托起,他也不抗拒,顺势起身。 一旁无嗔禪师冷声道:“自今日起,你每日上午来罗汉堂里学武,下午回去藏经阁做觉远布置给你的课业,小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即便辛苦,也不许懈怠。” 董天宝连忙道:“弟子谨遵师伯教诲。” 无嗔点点头,转身自去,董天宝合十弯腰,恭送了他离去,这才起身,看向无色禪师,等他发话。 无色禪师见董天宝礼数恭谨,暗自点头,正色道:“本派规矩,凡新入寺僧侣,乃至俗家弟子,只要有志学武,都可入我罗汉堂学习,若不是这块材料,学无所成,那么或是自行离寺,或是去做杂事僧人,便如你师父觉远一般,不列入本派传承谱系。” 又道:“只有学成入门功夫,才有拜师资格,拜师成功,则为真传弟子,如是俗家弟子,拜师前还要剃度,不然便只能做寄名弟子,不入真传之列。” “本堂弟子,额定一百零八位,若有出缺,凡本寺真传弟子,皆可参加考核,考核通过,方才正式成为罗汉堂弟子。” “至於你这般本身已拜了杂事僧人为师的,按理便入不得本堂学武了,无嗔师弟怜你赤子情怀,特意为你开闢方便之门,你当知此机遇来之不易,须更加刻苦用心才好。” 董天宝这才知道,为什么张君宝如此奇才,身处少林这般武学大派,竟是一直没学武功! 原来先拜了觉远这般杂事为师,便等於直接没了学武资格。 不由庆幸,也多亏自己打动了无嗔禪师,不然若也和张君宝一般,就算从觉远处学会九阳,將来还要想办法学诸般外功,才能真正实战。 当下答道:“多谢师伯教诲,弟子定然谨记。” 无色禪师点点头,四下看了一遭,唤道:“弘忍师侄,你过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远处一个赤著半身,浑身汗津津的和尚,刚刚打完一套拳法,正在琢磨回味,听见无色召唤,赶紧跑来:“师伯,怎么了?” 无色禪师指著董天宝道:“他叫董天宝,新入本堂学武,你来带一带他,教他少林长拳,他若能在三个月內学会,传他罗汉拳。” 又对董天宝道:“弘字辈弟子,三十岁以下的,便属你弘忍师兄资质最高,本座特地选了他来教你,你不要辜负机会,好好同你师兄学拳。” 弘忍和尚上下打量董天宝,笑道:“师弟不必紧张,这一套少林长拳,脱胎於赵太祖长拳,经了本寺前辈改良,威力大增,虽是本寺入门拳法,但放在江湖上,也是人人称羡的绝技,你若学会了,以后行走江湖,任谁也不敢小看了你。” 这一番话,大约人家教他时便是这么说的,如今教董天宝,也是照样说来,在董天宝看来,属於少林寺对於这套长拳的官方阐述。 便见弘忍往旁边走开几步,认真道:“本寺少林长拳一共三十二招,有十六个字讲究,你仔细记住了: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你且看师兄打一遍,好好体味这十六字。” 说罢將身一挺,双掌前探,呼的握拳,抓回腰间放定,喝道:“看仔细了!” 右脚撇步上前,扣步坐定,身形一侧,双手化掌向前双抄而上,同时左脚以勾腿法向前踢出,转身双掌外翻,向两侧以双分掌压落,平置两旁,下半身向下一沉,口中喝道:“双掌开天!” 隨即往起一弹,后续招式滔滔而出,手上拳打脚踢,口中不断喝出招数名称。 从第二招“冲步推掌”,到第三十六招“下马坐殿”,一套拳法打得流畅无比,势子一扎,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董天宝立在一旁定睛观看,待到弘忍一套拳打完,董天宝眼神古怪起来—— 对方方才一口气打出的三十六招拳脚,就好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一般,便连那些沉肘、转脚的细枝末节,也都清晰无比! 弘忍笑道:“你记住了几招?打给师兄瞧瞧啊。” 第七章 人前显圣 见有新人要学拳,周围武僧纷纷收功。 三五成群围拢过来,相互低声打赌,猜测董天宝能记下几招。 其中有些大概是外向型人格,说话格外的大声:“弘忍师兄当年是几招?九招吧?” “对对,是九招,近十年来,应该都没有超过他的。” “那我猜三招!” “三到五招吧,这位师弟看上去还挺机灵,手长脚长,应该是练武的材料。” “不见得,有的人就是聪明脸孔笨肚肠,我赌一招……” “哈哈哈,你当年就是只记了一招吧。” “总之不可能超越弘忍。” 眾武僧你一言我一语,不时有提及弘忍的,弘忍笑意越发开朗,鼓励道:“师弟不必紧张,大伙儿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一招也没记住,也不会有人笑你,来,大方一点,记住几招就练几招。” 这些武僧小的十几岁,大的也不过三十上下。 董天宝前世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道年轻男人聚在一起的德性。 若是记得招数太少,又或者打得错误百出,再或者边打边想慢慢吞吞…… 笑是一定会笑的,而且笑声一定很大。 以董天宝的心性,倒不怕人笑他。 他只是有些犹豫,考虑是否需要藏拙。 他不知是自己天生悟性就好,还是这具年少的身躯资质不凡,抑或是打通了周身经脉的红利,又或者以上原因兼有…… 总之弘忍方才打出的三十六招,他不仅將每一招都记得清楚,更有一种强烈的自信,篤定自己能够完美復刻出脑海里的招数! 按董天宝下意识的想法,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表现得太过耀目,未必就是好事。 毕竟他前世也算是职场精英,拿捏分寸,处理人际,早成本能。 依他以往的做派,最好成绩不是九招么,那自己就练上个七八招,再留点小破绽。 如此一来,已是足够出色,又不过於惊人。 但是! 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具年轻的身体,各种分泌旺盛的激素,悄然影响了他的性格。 董天宝正准备藏拙时,心头忽然涌动起一种强烈的衝动—— 我为什么要和光同尘? 我为什么要潜藏锋芒? 前世的为人处世,是基於前世的社会生態。 如今既有幸重活一场,还是在这神奇的武侠世界,我又何必蝇营狗苟? 此身又回少年,何不搅动风云、激扬意气? 既已踏步江湖,何不人前显圣、傲立鰲头? 几乎一瞬之间,这份衝动已化为沛莫能御的澎湃心潮。 眼神扫过周围神情各异的武僧。 董天宝挺身探掌,握拳回腰,精准无比的摆出了少林长拳的起手式。 周围议论声瞬间消失:仅仅一个起手式,无论姿势,还是气度,都堪称无可挑剔。 这些武僧人人都练过少林长拳,一瞬间几乎人人都意识到,面前这小子,好像要弄出点不得了的事情了! 董天宝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从第一招打起。 双掌开天、冲步推掌、进步冲锤…… 仅仅三招,周围武僧已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他拳脚怎么这般標准?” “是不是有人给他开过小灶?早就练熟了?不然第一次练拳,怎么可能是这样?” 弘忍的笑容也有些发僵。 他当初虽然记下了九招,但也不过是囫圇吞枣,打出来的招数,也只能说大致形似。 毕竟按理而言,仅仅只看人演示了一遍武功,就算记性再好,也不可能把所有具体而微的技术细节尽数復刻。 譬如双脚落地的距离,踢腿的高度、角度,出拳发力的细小动作如扭臂、震腕等等,如果没人替你一招一式仔细拆开讲解,怕是任谁也难自行掌握。 但是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此刻就在眾人眼前上演! 董天宝打出的一招一式,即便用最挑剔的眼光衡量,也当得起“无可挑剔”四字。 还不止於细节动作的无可挑剔! 就连新手最难掌握的招数衔接,董天宝也做得极为流畅,恍若行云流水。 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千锤百炼之后,方能生出的协调美感。 眾武僧脸上的讶然,渐渐变成了惊嘆,又渐渐化为震撼。 有人下意识地默数出声:“……八招,九招,天啊,十招了,他超过了弘忍,十一招,十二招……” 一眾武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同时生出一种明悟—— 这个本来应该再普通不过的上午,只怕会因这个叫董天宝的少年,永远铭刻入眾人的记忆。 甚至很多年之后,在这片院落里,还会有关於今天、关於眼前少年的种种传说。 譬如,“弘忍笑容消失术”。 弘忍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双眼发直地看著董天宝。 他感觉嘴里有些发苦,因为这一刻起,少林寺“三十岁下资质第一”的名头,已悄悄换了个主人。 他忍不住跟著眾人数数:“二十招!二十一招!二十二招……” 开口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浩大。 但董天宝沉浸在拳法变化的韵味中,丝毫不受影响。 禪堂里的无色禪师听见外面越来越响亮的报数声,终於按捺不住,大步走到人群外,双手左右一分,一道柔和力道发出,硬生生开出一条道路,直走到董天宝身前,只看了片刻,双眼已然大亮。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噢噢噢噢!三十六招!一口气打完!了不得了!” 四周武僧呼声如潮,一道道炙热无比的视线,带著佩服、震撼、惊骇、妒忌……齐刷刷盯著董天宝。 三十六招太祖长拳,从头到尾,未有一丝谬误。 董天宝缓缓吐气,收了拳架,对弘忍微笑道:“师兄,小弟打完了,还请师兄指正。” “指正……”弘忍脸皮有些涨红,沉默片刻,翻个白眼,苦笑出声:“我还指正个屁,你这拳打得,只怕比我还熟,师弟,你以前练过这套拳吧?” 董天宝摇头:“小弟从来不曾学过任何武艺,这套拳法便连见也不曾见过,更別说练了。” 弘忍使劲抓了抓光头,费解道:“只看我打了一次,就把三十六招全部记住,而且没有半点谬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聪明到这种地步?” 弘忍说话时看了一眼无色禪师,见无色禪师沉吟不语,忽然说道:“本寺学武的规矩,弟子入门,先学少林长拳,熟习之后,便学罗汉拳,再学伏虎拳,这三套功夫练成,內功外功都算有了一定根底,便可以转学其他各门更为高深的武学……” “师弟既然学成了长拳,那么师兄便教你罗汉拳,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一瞧便会!” 第八章 实战 弘忍说罢双手一挥,周围武僧纷纷退后。 他拉开罗汉拳的起手势,正要开打,无色禪师忽然开口。 “且慢!” 无色禪师摇了摇头,缓声道:“学武之事,最忌浮躁,天宝的悟性资质的確惊人,但正因如此,愈发要把基础打得扎实……” 说著微微一笑,指了指弘忍、董天宝二人:“你若想知道你这师弟资质究竟多高,倒不必急著教他罗汉拳——你用长拳和他过过招吧。” 弘忍皱眉道:“首座,弟子入寺十年,天宝师弟今天刚刚开始学武,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无色道:“你不要用內力,大家只凭招数切磋。” 这番话说出,周围武僧都是笑了起来。 即便不用內力,弘忍二十来岁,骨骼粗壮,肌肉发达,皮肤散发著牛皮般的光泽。 董天宝看著最多十五六,手脚虽长,却是瘦弱纤细,跟弘忍一比,小腿还没人家手腕粗,就仿佛细嫩芦苇对上了粗壮毛竹。 撇开两人体格上的鸿沟,单论招数,董天宝资质哪怕高到天上去,他也是初学乍练。 而弘忍练武十年,已经开始习练龙旋掌、小夜叉棍这等绝学,这些高明武学的招式对太祖长拳形成反哺,又哪里是董天宝能比擬的? 眾僧认定,无色禪师让他二人较技,纯粹是想让弘忍虐一虐新师弟,以免他恃才自傲,失了平常心。 弘忍也是这般想法,当下拉开长拳架势,冲董天宝一笑:“师弟,既然首座师伯有令,师兄便陪你拆一拆招,做师兄的先让你个十招,来吧!” 让他十招,就是十招之內,弘忍只守不攻。 董天宝神色如常,抱拳道:“多谢师兄,那就恕小弟冒犯了!” 说罢唰的拉开动作,挺身探掌,握拳回收於腰间。 弘忍看了一笑:这个起手式,其实是练法的起手式。 少林长拳三十二招,真正对敌临战,难道老老实实从头打到尾? 那自然是要根据具体的情形,隨机组合以应变化,所以实战之时,起手式其实可以是三十二招中的任意一招。 董天宝初学乍练,自然不知这一点,弘忍故意先摆出练法规范的起手式,果然董天宝也摆出一样的架势来。 隨即董天宝身形一晃,右脚斜撇而出,扣步坐身,侧身双掌自下而上推出,正是太祖长拳第一招双掌开天。 弘忍暗笑,心想这小子资质再好,毕竟也是初学乍练,多半是要从第一招,老老实实打到第十招,那我就待到第十一招时一举败他。 当下上身后仰,避让董天宝双掌,同时右脚微提。 这一招双掌开天,掌是虚,腿是实,上面双掌击出,下面左腿暗使出一记勾腿,一旦勾住对方脚跟,上抄双掌隨即翻落,转虚为实,对方脚后跟被勾住了,避无可避,自然落败。 因此弘忍这一提脚,正是为了避让董天宝即將踢出的勾腿。 不料董天宝这招双掌开天使出半截,本来已呈扣步的右脚忽然提起,本该踢出的左脚奋力蹬地,右脚顺势前迈,打出一半的双掌撤回一转,捏掌为拳,双拳直击弘忍小腹。 四下围观武僧齐声惊呼:“进步冲捶!” 这一招进步冲捶,乃是少林长拳第五招。 弘忍万没料到,董天宝第一次实战,便能施展出这般灵活的变化。 此刻他身后仰、腿微提,本来完美无缺的提前应对,这下反而拖了后腿。 但弘忍毕竟习武多年,实战经验颇为丰富,强行把腰一扭,虚提的右腿撤后大半步,双臂自下而上呼呼急抡,臂影重重护住上身。 正是少林长拳中护身妙招:双封手。 他双臂轮转如风,敌人拳掌正面打来,必然要被抡动不休的双臂格开,隨即便好借抡臂蓄积的力道合身前撞,右掌手背横击,左掌掌心竖推,打出一招直突纵横。 双封手接直突纵横,这算是一个防守反击的丝滑小连招。 这时董天宝平平击出的双拳忽又转掌,往下重重一按,身形隨之下沉,瞬间改了重心,前腿为轴,后腿回趟,呼的转了个圈,一下转到弘忍左侧,双掌一晃。 弘忍一惊,以为董天宝转使双龙探爪,攻击自己腰肋,连忙向右横移,不想董天宝这下还是虚招,趁机一大步躥出,直接抢到弘忍身后,砰砰连环两拳,弘忍闪避不及,竟被他击中后腰。 无色禪师眼前一亮,低声道:“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好小子,当真是好小子,初学乍练,竟已悟出这套太祖长拳真意所在!” 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 这十六个字,乃是这套拳法要旨所在,此前弘忍打给董天宝看时,特意叮嘱他要好好体味,谁料到董天宝一看之下,不仅记住了拳招,更是尽悟拳意! 一眾武僧看得眼都直了,他们人人都练过这套拳,也都知道这十六字要旨,可知谁不是练了好几年,才渐渐悟出这十六字的意思? 按理而言,这十六字要旨,还要有进一步的详解才好便於理解,乃是“手步相连,上下相隨,遇隙即攻,见空则扑”。 但这个诀窍,弘忍根本还没来及教董天宝,可是看董天宝这几下出手,岂不正合其意? 弘忍中了董天宝两拳,一瞬间脸皮涨红,浑身发烫。 其实以董天宝的力气,这两拳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但是身为少林年轻一辈中公认好手,对上刚入门的新人,交手三合便被击中,这让弘忍的脸皮往哪里放? 当即怒吼一声,双脚一沉,屈膝坐马,拧腰振臂,轰的一拳,回身便砸,正是一招回马撇身锤。 董天宝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四招攻防一体的招数,都能拆解这招回马撇身锤,但前提是要有足够功力,架得住对方砸拳。 电光石火之间,董天宝果断换招,忽然矮身向前一滚。 弘忍出手之时,已然预想到董天宝可能採用的几种招数,却没料到他竟跳出长拳三十六招之外,如小儿打架般合地翻滚! 他使这招回马撇身锤本已仓促,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董天宝从自家挡下钻出。 董天宝滚出瞬间,双掌一拍地面,缩成一团的身形驀然炸开,反手一拳,自下而上砸出,赫然也是一招回马撇身锤,只是力道运用全然相反—— 弘忍使这一招,身形沉坐,拳势自上而下,仿佛武將手持大锤,回马砸落; 董天宝这一招,却是身形躥起,拳眼朝天,自下而上反挑。 他这一拳借著身形展开的力道打出,速度极快,弘忍避让不及,砰的一下,正中要害! 弘忍一声怪叫,直躥起一丈多高,凌空一个跟头远远翻开。 落地之后方才察觉,疼的倒是並不厉害,显然是董天宝留力未发。 以董天宝的力气,弘忍站著让他打,也只当挠痒痒,也只有这个地方太过脆弱,即便是瘦弱少年,若全力一击打中,弘忍只怕也要满地打滚。 弘忍揉了两下,微痛已然消散,不由心存感激,抱拳苦笑道:“好师弟,没拆了师兄的祠堂,多谢你手下留情。” 董天宝连忙抱拳道:“我们说好了拆解长拳,小弟打滚钻襠那一下,可不是少林长拳的招数,所以其实是小弟输了。” 弘忍摇头道:“不然,你那一下,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虽不合招式,却合乎拳意,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小子算是做到了,而且要说违规,我做师兄的说好让你十招,但第四招我就忍不住还击,怎么说都是我输了……” 他说著把大拇指一翘:“师弟天资纵横,以后罗汉堂一百零八罗汉,必有你一席之地,师兄在此等你。” 罗汉堂弟子额定一百零八位,俗称一百零八罗汉,弘忍正是其中一员,听他这般语气,仿佛董天宝躋身其中,已是板上钉钉一般。 周围眾僧听了此话神情各异,有人艷羡,有人嫉妒,有人暗恨,但无论怎样態度,今日在场眾僧,绝无一人会將董天宝小看。 第九章 龟兔赛跑 听他二人对答,无色禪师暗自点头。 在他看来,这董天宝初学乍练,便贏了习武多年的师兄弘忍,却不露一丝得意骄狂,这份心性,某种程度上,倒比他的武学资质更为可贵。 若是个成年人,只怕是城府深沉、善於偽饰之辈,但他一个少年,哪来这些心思,只能说是天生沉稳,稟性谦和,天生就合该入得佛门。 想到高兴处,忍不住露出笑意,本想夸讚董天宝几句,却又忍住。 暗想:这少年今日已是出够了风头,我再夸他,岂不是替他招人仇恨? 於是说道:“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假装谦让,依本座看来,你两个都算输了。” 先指著弘忍道:“你,输在轻敌!你仗著自己入门久,练功久,纵然明知你这师弟天资极高,骨子里还是小看他!“ ”他的悟性的確不错,但武功之本,还在身体,你这副躯体,力量速度反应,哪一样不强过他?你若是足够认真,又怎么会被他打你个冷不防?” 弘忍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周围一圈武僧,你看我我看你,许多人的脸色都好看了起来:哦,我说弘忍师兄/弟怎么会输给这小子,原来是他轻敌之故…… “至於你!”无色又把董天宝一指:“你输在轻浮。” “我?轻浮?”董天宝很是意外,他本以为无色会说自己刚刚学武,就开始乱改招式,没学会走就想著跑,没想到竟说自己轻浮。 无色点头:“就是轻浮。这是比武么?是打擂台么?师兄弟间过招,目的是为了通过一遍遍练习,帮你把每一招都掌握得足够扎实,胜和负,比的是谁对基本招数掌握更熟、运用更自如,而不是仅仅为了胜负。” 董天宝心中一动,忍不住道:“是啊!这就好比两人说好了比试拳法,其中一人忽然使出飞刀来,这若是对付外敌,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但是自家兄弟切磋,本是为了彼此印证以求提高,这般一味求胜,纵然胜了也毫无意义。” 无色点头道:“不错!你天赋绝佳,只看一遍就记住了拳法,甚至已隱隱触摸到这套拳法的拳意所在,但真正出手,也只是仗著你脑子快、手脚灵敏,这套拳法,还没真正上了你的身。” 又语重心长道:“聪明,悟性高,这是好事,但练武一定要扎下心来,若是仗著聪明,便丟了刻苦,就算领先一时,十年二十年后,终究比不得那些真正肯下功夫的人,明白吗?” 董天宝点头道:“弟子明白了,这就好比龟兔赛跑。” 无色好奇道:“怎么说?” 董天宝认真道:“乌龟和兔子赛跑,兔子一开始就把乌龟甩得无影无踪,自以为胜券在握,乾脆放鬆下来,一会儿摘朵花,一会儿吃点草,后来玩累了乾脆睡一觉,而乌龟跑的虽慢,却是始终不停,等兔子醒来一看,乌龟竟已先到了终点。” 无色大乐,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本座正是这个意思!不料你这小子,竟还有说法的天赋。” 少林武僧平日生活颇为枯燥,一个《龟兔赛跑》的故事,后世那是说给幼儿园小朋友听的,这些武僧竟也听得兴致勃勃。 当即有人便道:“首座,弟子觉得这故事不通,那兔子为何那般傻?它不能先跑到终点,再去摘花吃草么?” 立刻又有人回道:“你觉得兔子傻么?上次你我比试棍法,你自恃贏定了我,一边打一边出言嘲笑,最后是不是一个不留神吃我打翻?照你说法,你何不先打倒了我,再尽情嘲笑,不然岂不是和兔子一样傻?” 周围眾人顿时起鬨:“噢,噢,傻兔子!我们以后就管弘念叫傻兔子!” 无色禪师正色道:“你们眾人,不可小看了这个故事,这故事和我方才同天宝说的意思一般,就是切不可生出傲慢心,要知人有所恃,便易生出傲慢心,譬如那兔子,它自以为跑起来远比乌龟要快,因此生出傲慢心来,以至於做出种种蠢行而不自知。” 说著眼神扫过周围眾僧,神色庄严:“我们佛家有七种慢之说,便是七种傲慢心態,其一……此七种慢,你我都难免沾犯,便连菩萨,都要通过如实知见来修除慢心,何况我等僧眾?” 无色禪师顺势讲了一大堆佛法道理,眾武僧有的似有所悟,有的则左顾右盼,显然有些不耐烦听,好容易待他讲完,眾僧齐齐合十道:“谨受教。” 说罢一大半人当场散开,各自练习武艺,显然是怕无色继续念叨。 无色禪师无奈摇头,眼神转到董天宝身上,这才又浮出笑意:“你说这故事,倒是大有百喻经的风采,嗯,不妨叫做《龟兔爭走喻》。” 《百喻经》是古天竺僧伽斯那撰,南朝时天竺三藏法师求那毗地译成中文,先说故事后说佛理,浅白易懂,流传极广,其中每一篇的题目都叫做《某某某某喻》。 董天宝连忙道:“首座师伯实在过誉。” 无色禪师轻拍他肩膀,笑道:“做乌龟,莫做兔子,也许不必五年,两三年后,就有资格去追回《楞伽经》。” 董天宝心中一喜,少林一眾高手里,和杨过最好的就是这位无色禪师,他应该也是在江湖上行走最多的,对於尹克西、瀟湘子的厉害,绝不会不知。 对方说这番话,就等於认为自己苦练两三年,就足以和蒙古三杰这个层次的高手一较高低,这番期许,不可谓不高了。 高兴之下,也不计较老和尚居然叫自己做乌龟了,合十道:“弟子一定努力。” 无色禪师温和点头:“去吧,再让你师兄陪你拆一拆招,不过弘忍自己也要练功,明天你再去找別的师兄拆招好了,这般踏踏实实练上一个月,一个月后,让弘忍传你罗汉拳。” 董天宝乖乖应下,待无色禪师离开,继续和弘忍对练,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似先前般隨意组合招式,而是一板一眼、一招一式,老老实实和弘忍对拆。 用辽北第一狠人的话说,就是“按套路打”。 第十章 觉远传功 隨后二十天,董天宝老老实实按著无嗔禪师安排,上午罗汉堂,和武僧们打成一片,下午藏经阁,和张君宝打扫一片。 按照无色禪师叮嘱,董天宝每天都隨机找上一位师兄,恭恭敬敬请求对方陪练。 师兄们也都是年轻人,对这位“一看就会”的小师弟本就极为好奇,董天宝不论找上谁,对方都乐於奉陪。 董天宝也没再和对战弘忍那般不断变招,而是一板一眼的老实对拆。 这般硬桥硬马的拆招,他资质再是惊人,毕竟难及师兄们多年打下的坚实基础。 但也正因如此,董天宝有了明確对照,对拳法的理解也不断加深,出手招数渐趋圆融,几乎每一天都有明显进步。 仅仅十天,师兄们即便拥有更为结实强壮的身体,但在不用內功的前提下,谁也难以仅凭长拳便將董天宝压制。 无色禪师见了,果断调整训练计划:允许师兄们以別的武艺,和董天宝拆招。 罗汉堂传授武艺的规矩,弘忍先前便已说过:弟子入门先学长拳,学而有成,便学罗汉拳,学而有成,再学伏虎拳,这三套拳学完,便有了正式拜师的资格。 寺中有意收徒的前辈武僧,不时会来罗汉堂考察,如果看上了某名弟子,便可收其为徒,择自身所修武学予以传授。 若有两名以上前辈看上同一名弟子,则根据弟子意愿,择其中之一拜为师父。 至此开始,各位弟子后续发展的路线,已是全然不同。 不过拜师成功的弟子,大多时间都要跟著师父修炼,来罗汉堂的频率也低了很多。 因此在罗汉堂练武的弟子中,还是以修习入门三套拳法为主。 隨后几天里,和董天宝拆招的师兄,使的不是罗汉拳、便是伏虎拳。 罗汉拳这门拳法,虽是入门武功范畴,其实来头极大,少林寺无数绝技,单以传承悠久而论,罗汉拳当属第一,號称“少林第一拳”、“少林拳祖”。 这门拳法的来由,要追溯至南北朝时期,释迦牟尼佛第二十八代徒菩提达摩,蒞临少林开讲禪法。 达摩祖师因见听讲眾僧面黄肌瘦,精神难振,慨然嘆曰:“出家人虽不以躯壳为重,然亦不容不澈解於性,使灵魂离散也。欲悟性,必先强身,则躯壳强而灵魂易悟也。” 於是当场创下罗汉拳法,授以僧眾,以强身体。 而这门拳法的高明之处,还不仅仅在於其“少林拳祖”的地位,更在於其內外兼修,为中原武林开闢出“动功”这一全新体系。 在此之前,武功分为內、外两大类別,外功修炼招数,锤炼筋骨力气,內功修炼內力,强壮內腑,打通经脉穴道。 相对而言,外功好练,內功难修,这是武林中公认的至理。 此时的內功,乃是以静坐冥想、调整呼吸、搬运气血为修行方式,对修炼者的天赋悟性要求极高,且一个不慎就要走火,轻则吐血內伤,重则瘫痪身死,危险程度远甚於外功。 而达摩祖师所创的这门罗汉拳,借用了天竺瑜伽术动静相合的理念,別出机杼的开闢出身心合一、由外及內的动功体系。 看似是和普通外功一般修炼拳法,但练到深处,內力自生,这般一来,等於跳过了传统內功最为艰难的入门阶段,使许多本来资质悟性不足者,能通过以勤补拙的方式,修成內力。 待到內力有所小成,依然可以回归静功修炼,加快內力的滋养茁壮,这门静功功法,便是少林內功法门中,最为普及的阿罗汉神功。 严格说来,少林能够登顶天下第一大派,真正的功劳並不是那些高深莫测的厉害功法,而是这门人人能练、练久必有所成的罗汉拳! 至於伏虎拳,其实全称叫做罗汉伏虎拳,算是罗汉拳的进阶功夫。 罗汉拳因兼顾了內力修行,杀伤力不免有所减弱,因此达摩祖师创出罗汉拳十余年后,又创罗汉伏虎拳,旨在让初学入门的弟子能拥有自保之力。 这门拳法,藉助佛家观想法门,化用伏虎罗汉之势,练至大成,足有伏虎之力,其之厉害,自然也可想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其实早期少林弟子学武,入门学的是罗汉拳、韦陀掌两门功夫。 到了南宋时期,少林所在的中原地区被金人占领,寺中前辈高僧因怕后来弟子忘了根本,这才改革规矩,入门先学太祖长拳,却又怕金人因此寻衅问责,故此將招式略作改良,號称少林长拳,以避嫌猜。 董天宝对於罗汉拳、伏虎拳招数一无所知,开始时不免连连吃亏,每天鼻青脸肿回家,觉远见了心疼不已。 在觉远看来,董天宝这般辛苦学武,都是为了早日替自己这个师父恕罪,因此心疼之余,还添內疚,每每將徒儿拉到身边,垂泪替他按摩。 觉远功力通神,却不自知,按摩之时不知不觉便使上了內功,等到按完,淤消肿退,神效无比,自己却不明所以,只道是:“吾徒纯孝,佛祖见怜。” 张君宝也替董天宝心疼,数次追问:“天宝,他们莫非是故意欺负你?师兄弟拆招,怎么下这般重手?” 董天宝解释道:“不是,只是那些师兄们,还没修练到收发自如的阶段,打发了性子,实在收不住手,我对他们使的招数又不熟悉,因此难免受伤。” 觉远听了奇道:“徒弟,你为何要熟悉他们的招数?你看这藏经阁——” 他把藏经阁一指,认真说道:“砌好了砖,架好了梁,涂好了泥,盖好了瓦,难道还要问风从哪来?雪何日下?你只顾打你的拳嘛,便似这小楼,风来墙挡,雪落瓦遮,这不都是自然而然之事么?” 董天宝苦笑道:“师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那些师兄都强壮得很,就好比风要太大,这墙挡不住,只好吹翻,雪下得重了,瓦片也要被压坏的。” 觉远听了道:“那要你我何用?若当真风大,我们便要去加固墙壁,雪下个不停,我们便要及时扫除,使屋顶不至坍塌……唔,你的身体,和这小楼毕竟不同,小楼有我们师徒照管,你的身体,谁帮你固墙扫顶?唔,唔,容为师想一想……” 董天宝眼神一亮,期待地看著觉远。 他这些天来,和觉远、张君宝朝夕相处,数次都想请觉远教他九阳真经,但几次问下来,发现觉远居然完全没法教人! 楞伽经中写有九阳真经的事,觉远早已告诉了董天宝,但董天宝表態想学,觉远背诵出的经文却是顛三倒四,连自己也吃不准前后顺序,中间还夹杂著大量楞伽经的经文。 若不是张君宝也看过楞伽经,及时指出谬误,董天宝稀里糊涂照著修习,只怕早已走火。 觉远当初读《楞伽经》,读到了写在楞伽经经文夹缝中的九阳真经,下意识跟著修行,糊里糊涂练了几十年,凭著近乎空明的赤子心,硬生生修成一身神功,却从没主动去背诵过、理解过经文,只当是保养色身、强身健体的小道,便连这身神功亦不知如何发用。 他当初教导张君宝时,教的只是最简单的篇章,关键是手上有《楞伽经》,吃不准时稍微翻阅,照本宣科,因此无误,此时失了经文,便不知如何教起,董天宝更不敢贸然就学,赌自己够不够命大。 因此此刻觉远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帮徒弟“固墙扫顶”,才让董天宝如此期待。 觉远仰著脸想了良久,忽然一拍手,周身铁链跟著哗啦啦震动,看向董天宝笑道:“有了!” 第十一章 九阳入门 “什么?” 见觉远想出办法,董天宝、张君宝异口同声问道。 觉远眨眨眼,有些得意道:“为师不是让天宝学这小楼吗?方才为师便想,若是把我们的身体喻为此楼,筋骨为砖,腑臟为梁,皮肉如泥,气血为瓦,那么只要强筋骨,固腑臟,坚皮肉,壮气血,自然便无惧风霜雪雨相加害……” 董天宝心中一动,心想自强其身,这不就是武功修行的本意么?难道我这师父转过了念头,终於想起九阳真经该怎么练了? 果然觉远这时看向董天宝道:“按为师想来,你自家,既是小楼,亦是照管之人,记得九阳真经有言:力从人借,气由脊发!” 他拉过董天宝笑道:“当初为师读这一段,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力由人借,谁能借我力来?后来索性以脊背撞树,向那松树借力,果然某日,脊中生出气感,你有为师在,却不必如此费事。” 张君宝哎呀一声,跳起身来,欢天喜地道:“我也想起来了,我四岁那年,师父正是这样每天拍打我脊背来著,只是后来不拍了,我也忘了这一节!” 董天宝眼神一亮,心想我师父这是想起入门功夫怎么练了? 原来他当初练这功夫,竟是借撞树生出的气感,又通过这个办法,教给了张君宝。 但这么说来,张无忌独自一人,又是怎么学会的? 莫非是因为他体內有玄冥內力不断发作折磨,因此无意中竟满足了“力从人借”这个激发气感的前提? 又或者他本身已跟隨张三丰练了一部分武当九阳功,反而不必这么费事,直接就能参照修行? 董天宝还在转著念头,觉远却已气凝手掌,一下一下拍向董天宝的大椎穴。 大椎穴在哪儿?低下头,摸脖子后方最突出的骨头,下方凹陷处即是。 这大椎穴別名百劳穴,又叫上杼穴,为手三阳经、足三阳经交会之处,號称“诸阳之会”。 觉远巴掌拍下,董天宝只觉整条脊骨仿佛过电一般,浑身都是一麻,顿时心惊肉跳—— 这个师父心肠是极好的,但是性子泥古不化,迂腐气极重,办事绝不是那么靠谱,可別想一出是一出,一下给自己拍个高位截瘫出来。 觉远哪里知他所想,浑身铁链哗啦啦作响,一下一下拍得兴高采烈,还问他:“感觉到没有?感觉到一股气没有?” 他一连拍了十几下,每一掌都蕴含著炙热的气劲,只是含而不发,並不会伤及董天宝。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董天宝於一阵一阵过电之间,果然隱隱觉察出一丝气感,也不知是觉远留在了自己体內的气,还是自己生出的,连忙叫道:“有感觉,有感觉了!” 觉远喜道:“九阳真经有言: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 他一掌拍落,不再提起,就势將董天宝大椎穴一按,董天宝低哼一声,两肩不由自主一收,只觉那道气感,顺著脊骨向下沉去。 耳畔听得觉远背诵道:“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於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 说著另一只手按住董天宝长强穴,此穴位於脊椎骨尾端,乃是督阳初始之处。 董天宝吃他一按,本能地夹肛挺腰,便觉那沉下来的气感,呼的一下提起,顺著脊骨上传双臂,整条脊骨仿佛活龙般一抖,背上臂上汗毛唰的炸起,连手指都麻酥酥的,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只听觉远念道:“由腰展於脊骨,布於两膊,施於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 他把两手一上一下按著董天宝脊骨穴道,轮流施力,操控著董天宝有节奏地收肩、展腰,董天宝只觉那道气感一上一下,升沉中渐渐壮大,从微微的气感,变成了明显可查的气流。 这时觉远忽然“咦”了一声,语气有些诧异:“哎呀,徒儿,你这身体,怎么好像和为师、君宝都不相同?” 张君宝惊喜道:“啊?天宝和我们不同?莫非他竟然是个女人?” 董天宝只觉脊椎暖意一片,舒服得不想说话,只白了张君宝一眼,心想这小子倒会想好事,怪不得后来暗恋人家郭襄几十年。 觉远摇头道:“那当然不是,不过为师当年读了这段经文,撞松树七个月,这才有了『气由脊发』的感觉,你小时候有为师借力给你,也花了足足一个多月,才说有所感觉,可怎么轮到天宝就这么快?” 他满脸费解,把双手按住了董天宝大椎、长强,细细感应他体內气流升降,过了片刻又道:“古怪,古怪,我和君宝当初练这法门,开合之间无比窒碍,后来才慢慢流畅,为师感觉,他体內的气开合之间,却无你我当初那般滯碍,倒是似乎练了很久一般。” 董天宝眨眨眼,心想这下破案了,师父当初替我疗伤,一举打通了我全身经脉,这行为果然不是他有意为之,就是他第一次救人,没经验没概念,稀里糊涂就给我经脉打通关了。 一时心中好笑,低声道:“师父,徒儿也许就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天生骨骼精奇,百脉俱开。” 觉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啊哟,原来如此!看来为师替你起的名字大有先见之明,天宝天宝,还真是得天地钟爱的至宝,了不得,了不得,既然如此,你记住这一段经文!” 他说罢正色念道:“合便是收,开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阴阳者,天地之道,万物之纲,变化之机,生杀之本,阴阳为府,藏育神明,阴阳相生,万物滋长,阴盛阳生,阳至则阴生,此先天造化之妙也……” 一边说,一边运气於掌,在董天宝周身缓缓按摩,引导著董天宝体內气流,自与脊椎並行的督脉,向其他经脉流转。 口中缓缓背诵道:“督脉者,总督一身之阳经,乃是阳脉之海,阳气发生於此,流转周天,先经十二正经中六阳经,即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再经奇经八脉中阳维、阳蹺二脉……” 背到这里,似乎有些忘了,发呆片刻,直接跳过继续:“故曰:寿不由天,功不唐捐,阳至阴生,內息绵延,经通脉转,冥冥玄玄,呼翕九阳,抱一含元,此书可名九阳真经。” 董天宝恍然大悟,心道原来这九阳真经,主要修炼九大阳脉,故此叫做九阳。 隨即便听觉远念道:“嗯,不对,前面还有一段,至极者曰九,九阳即至阳,阳至则阴生,阴生功自成。阴阳相和合,诸经约束,血海充盈,则冲带自开。” 董天宝听得心惊肉跳,这前一段后一段,想起一段忘一段,內功这么练,实在感觉有些没谱啊。 不过也听明白了一些,原来这九阳二字,一语双关,一者是主修九大阳脉,这么个九阳,二者九是极数,九阳就是至阳。 按这么理解,似乎九阳神功只要把九大阳脉修炼到极致,自然而然便把九大阴经也练成了,然后阴阳和合,自然而然又练成了冲脉、带迈,至此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悉数圆满,这比起寻常內功,岂不是省下了大一半功夫?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要是问觉远,觉远多半也说不清楚,只能等自己找到经书原本,仔细对照前后內容,方才好做定论。 但是无论如何,这九阳真经的入门功夫,应该算是学成了。 第十二章 一体双功 隨后几日,董天宝依然是上午泡在罗汉堂,下午回藏经阁洒扫,晚上听觉远说些佛学典故,又或是师徒三人一起默默练功。 他体內那道细微真气,在九大阳脉中无止无休的穿行,静坐练功时速度更是倍增,不知不觉,已从细细一丝,成长为细细一束。 隨著內力渐进,董天宝发觉自己的反应也更趋敏捷,身体虽不见粗壮,但是力量、速度都在缓缓增加,和他对练的武僧们也发现,想要击中董天宝变得越来越难。 待一个月过完,董天宝已经能凭一套少林长拳,自如应对师兄们的罗汉拳、伏虎拳,乃至其他功夫,进步之快,即便以神速形容也嫌太谦,惹得一眾师兄羡的羡、妒的妒,天才之名,也渐渐在寺中传开。 转眼到了九月,金风颯颯,满山秋凉,董天宝入罗汉堂已满一月,无色禪师信守诺言,亲自將一套少林罗汉拳传给了董天宝。 罗汉拳乃少林拳祖,招式古朴刚猛,尤为著重桩功,练至高深处,能够由外而內,激发內力生出,乃是一套极为高明的动功功法。 董天宝依旧是一看便会,但是照样打了一遍,立刻被无色禪师叫停。 原来这套拳法,共计六十一招,每一招都有独特的呼吸之法配合,其中有些呼吸方式大违人之天性习惯,做起来很是彆扭,不下大苦功,很难真正掌握。 无色禪师笑道:“你悟性虽然极高,但也仅仅能帮你记住招数动作,若要同呼吸配合得当,至少也要苦练三五个月,才能略有小成。” 当下无色禪师一招一式地细细点拨,这一招怎么呼,那一招怎么吸,足足教了一个时辰,方把每一招的呼吸法讲解完毕。 谁料董天宝一点便通,一通便会,缓缓又打一遍拳法,呼吸同拳法、桩功配合,竟无一点错处,无色禪师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遍拳法打下来,董天宝忽然察觉出自己丹田內,隱隱生出满胀之意。 无色正暗自讶然,忽见董天宝收了拳势,神色古怪,连忙问道:“天宝,有什么不对么?” 董天宝犹疑道:“掌门师伯,这拳法有点古怪呀,弟子练拳时,只觉小腹处酸胀不堪,莫非练这拳法还有什么讲究?譬如属我这生肖的,一练此拳便要受伤?” 无色恼道:“胡说!本派这门罗汉拳法,最是平和中正不过,你……” 他脸色陡然一变,讶然道:“你说你小腹酸胀?” 话音未落,无色禪师一步抢入董天宝身前,手按著董天宝丹田处,微微发力,只觉丹田鼓鼓,不由失声惊呼:“你只打了一遍拳,便生出了內力来?” 周围各自练功的武僧们闻言,几乎齐齐停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其中两人更是惊得错了气息,口鼻流血,连忙闭目静心,原地坐倒加以调整。 无色禪师顾不得这些弟子,双目紧紧盯著董天宝面庞,神色古怪无比:“天宝啊天宝,你可知道,本派自达摩祖师传武以来,有史所载,习练罗汉拳生出气感最快的,乃是北宋年间玄澄大师,这位前辈天纵奇才,诸般武学一看便会,一会便……” 他本想说一看便会、一会便精,忽然转念一想,哎,这不是正和这董天宝一样么? 於是捺下不说,苦笑道:“纵然这位大师,也用了足足二十七天功夫,这才生出气感,似老衲这般天赋,在同辈师兄弟中也算居先了,当初练罗汉拳生出气感,那是耗费了四个月时间啊!” 周围武僧神色各异,有的兴奋,有的惊讶,有的苦涩,有的愤然,有人低声道:“弘忍,你当初也是四个月吧?” 弘忍低低道:“四个月零九天。” 罗汉拳毕竟不是专门的內功修行之法,这门拳法讲究的是以动至静,自外及內,让天资中庸甚至略逊者,都能通过勤修苦练,踏入內功之境。 歷代少林武僧,修上一年半载,甚至两年以上才能生出气感者,比比皆是,能在三个月里生出气感的,都可算作绝世天才。 正因如此,北宋年间玄澄禪师留下的二十七天记录,在歷代武僧们心中,已是近乎神话一般的成绩,甚至有很多人怀疑这个数据根本不实,只是为了彰显前辈高僧的超卓不凡。 而董天宝入寺一月,和在场武僧中大半人都交过手,眾人也算是眼睁睁看著他入门后飞快提高,心中已然认定了这位师弟是罕见的天才。 但即便如此,此刻亲眼看见他刚学会罗汉拳便生出气感,还是让眾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复杂滋味。 最后还是无色禪师见多识广,先一步反应过来,讚嘆道:“了不得,了不得,天宝,你这份资质,便说是罗汉转世,本座也信之不疑,本派门楣光大,看来便著落在你身上!” 董天宝揉了揉小腹,苦著脸道:“首座师伯,弟子既入少林,光大门楣,乃是本分,只是此刻这里胀得难受,像是要撒尿又尿不出,师伯快教我该怎么办吧。” 无色禪师见他愁眉苦脸,哈哈一笑:“自外而內激发內力,气感一生,渐渐茁壮,化为內力,自然而然便撞出丹田,循行经脉,及至小成,便可学阿罗汉神功,打坐调息,快速壮大內力,你现在是气生丹田的阶段,只要多打几天拳,待气化为力,自行撞出便好了。” 无色禪师自然不会故意骗他,只是无色禪师並不知道,董天宝已然修行了九阳神功,一道九阳內力循环於九大阳脉之中。 而罗汉拳作为少林派功法,本也走的是阳刚一路,气化为力撞入丹田,本该自然而然走进足少阳胆经。 但此刻董天宝的九大阳脉因九阳內力缘故,自成一体,无缝可入,这丹田中新生出的內力,如何能够撞入? 董天宝也不知这些缘故,听了无色禪师的话,忍著胀感,一遍一遍开始练起罗汉拳来。 第十三章 力不入脉 董天宝聚精会神演练罗汉拳,无色禪师一旁不眨眼地盯著。 董天宝一招一式打得標准无比,无色禪师无可指摘,只在一旁低念拳诀,以助他更好体会招中真意。 其诀曰:头如波浪手摘星,身如杨柳步酩酊;意出於心发於性,似刚非刚实转轻;拳里阴阳藏变化,气发吹齿吐雷霆;动中生静慧生定,铸我內外罗汉形。 董天宝耳中倾听,手下不停,自第一招童子拜佛,一直演到第六十一招罗汉坐山,呼吸流转,一招一喝,气吐如雷,只觉丹田愈发饱满,神情中不免有些难耐。 无色禪师见他咬著牙关,连忙上前再按他丹田,发气感应,只觉丹田之气越发饱胀,提升幅度极为惊人,又惊又喜,低声道:“好小子!你练一遍拳,好处简直胜过別人练一百遍,我瞧再练几遍,內气便要通行经脉,你索性今日用用功,一举迈过了这一关去!” 董天宝点点头,再从第一招打起。 他体內百脉俱通,意动气生,其速百倍於常人,又打几趟罗汉拳,气息蕴积,丹田几乎爆裂,却始终无法撞入足少阳胆经中去。 这时已到中午,按理他该回藏经阁,別的武僧也都停止修炼,或去吃饭,或去休息,无色禪师却是拉著董天宝,要他继续加练。 无色不知董天宝九道阳脉沟通一气,外力难入,一味硬套循例,不住激励他道:“继续练,还不够,火候足时气自通达。” 董天宝虽看过些武侠小说,知道些“后发制人”、“唯快不破”的大道理,但这种练功的细节体验,自然一窍不通。 他也是盲目相信无色禪师,硬撑著继续练,一连又练了四五趟,只觉小腹处高高鼓成圆球,颤颤巍巍仿佛一碰就要炸裂,然而低头看去,肚子平坦如常。 不由惊恐道:“首座师伯,我好像练出问题了,你看我肚子这里平平常常,但我自己感觉,却像怀胎孕妇一般顶个大肚子,隨时都要炸开,我、我现在有些不敢练了。” “孕妇般大肚子?怎么可能?” 无色禪师听了一惊,他晓得这是內力方面的感应,唯有身受者自家知觉,旁人肉眼却是看不出区別,连忙伸手摸著董天宝丹田,运气查看。 他之前这般查看,已察出董天宝丹田胀满,只缺临门一脚。 谁想这一次再查更是惊人,自家內力微微一吐,便遭弹回,董天宝丹田又鼓又硬,仿佛一个坚不可摧的铁块一般,显然其中內力充盈已至极致。 到了这般状態,竟然不曾冲入足少阳胆经,这般情形,真是闻所未闻! 无色禪师这才觉察出不妙,一时瞠目结舌看著董天宝,半晌才说:“你这小子,难道天生少了一条经脉?” 董天宝也呆了,愣神道:“师伯,弟子听说少鼻子少眼的,少胳膊少腿的,可没听说天生少条经脉的,弟子,弟子不少经脉啊!” 此事別人不知,他自己却是清楚明白,当初觉远救他,他曾进入过內视状態,“亲眼”看见自己体內经脉树根般绵延展开,其形完整匀称,怎么可能少一条经脉呢。 无色禪师也是满脸费解,想了一忽儿道:“天宝,你听师伯给你解释啊,人的体內,共有十二条主要经脉,这十二条经脉,通过手足阴阳表里,相互连接,构成一个周而復始的完整循环,气血循於其中,內至臟腑,外达肌表,营运全身,因此称为十二正经。” 又道:“十二正经之外,又有八条经脉,这八脉既无臟腑隶属,也无表里配合,別道奇行,因此称为奇经八脉,这个咱们且不管它,只说十二正经。” 他伸手在董天宝身上比划:“总的来说,手之三阴经,从胸走手,在手指末端,交入手三阳经;手之三阳经,从手走头,在头面部,交入足三阳经;足之三阳经呢,从头走足,在足趾末端,交入足三阴经;足之三阴经从足走腹,在胸腹腔交手三阴经,形成六对表里相合的关係,也就是……” “足太阳与足少阴为表里,足少阳与足厥阴为表里,足阳明与足太阴为表里。手太阳与手少阴为表里,手少阳与手厥阴为表里,手阳明与手太阴为表里。” 说完目视董天宝,见董天宝点头,方才继续道:“本派这门罗汉拳,以动至静,由外及內生出內力,內力生于丹田,一旦饱满,人之胆气自生,內力感应,自然而然便撞入足少阳胆经。” “到了这个阶段,你继续练拳,內力积蓄循行,慢慢打通足少阳胆经左右各四十四个穴位,便自行转入足厥阴肝经,再打通这条经脉左右各十四穴,这两条经脉互为表里,一旦全部打通,肝胆相照,內功至此便算小成,可以开始修行阿罗汉神功,以静坐加速养气行功。” 细细说完功法运行的原理,无色禪师把手一摊,忧愁道:“可是似你这般情形,丹田中內气鼓胀到如此程度,竟还不能撞入经脉,老衲闻所未闻,因此怀疑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这条足少阳胆经,不然怎么会进不去?” 董天宝心中一动,想到觉远先前背诵的经文:“督脉者,总督一身之阳经,乃是阳脉之海,阳气发生於此,流转周天,先经十二正经中六阳经,即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再经奇经八脉中阳维、阳蹺二脉……” 他之前听闻这段,只是不明觉厉,此刻听了无色细细剖析罗汉拳內力运转原理,才知九阳真经的高明,竟是直接跳出经脉自然循行之外,正经奇经同步著手,自督脉起同练九阳经脉,別开周天,与普通內功有著根本上的区別! 心中不由一动,暗忖道:我自然不可能好端端少一条经脉,罗汉拳生出的內力,进不了足少阳胆经,多半是因为九阳真经的內力占据了诸大阳脉的缘故,这下可有些糟糕了…… 隨即又想:可是也不对啊,原著故事里,张君宝自小和师父练了九阳真经,虽然练的不完全,但功力可是浑厚的很,崑崙三圣何足道那般大高手都自愧不如,他的九阳脉必然也是浑然一体的,那他从郭襄送他的铁罗汉玩偶身上学来的罗汉拳,生出的內力,却是怎么解决的? 第十四章 药王院 眼见无色禪师神態焦急,董天宝眼珠转了转,忽然叫道:“师伯,不好了,弟子想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无色奇道:“什么事情了不得?” 董天宝道:“弟子想起,君宝师兄和我说,他和师父在华山时,遇见了东邪南帝、老顽童神鵰侠这些了不得的人物……” 无色没好气道:“此事你无嗔师伯已和我说过了,你自己处境糟糕,不思解决,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旧事。” 董天宝道:“师伯,弟子正是因自己处境想起了此事,你可知道,那些人里还有个郭襄姑娘,乃是郭大侠、黄女侠的女儿,她听说君宝师兄是少林寺来的,就拿出一对铁罗汉玩偶给师兄看,说是本寺高僧所馈的机巧之物,扭动机簧,能打出一套罗汉拳……” 其实原著中华山上,郭襄並没有提起这对玩偶,更没拿出。 直到两三年后,她为寻找杨过踪跡来到少林寺,激斗中掉落出来,顺手送给了张君宝。 但这些细节,无色自然不知,听他提起此事,当即道:“那铁罗汉,是老衲看在神鵰侠面上,托人捎给郭姑娘,恭贺她十六岁芳辰的。” 董天宝顺势道:“弟子刚才忽然想到,那位郭姑娘出身名门,內功肯定自小修炼,若是因练本门这罗汉拳生出內力,和她原本內力衝突,那可如何是好哟?” 无色嘆道:“你这孩子倒是一片好心肠,自己这般处境,反倒替没见过面的人操心起来……不过这种事,老衲岂会想不到?放心吧,那对铁罗汉演示的只是招数,又瞧不出呼吸配合之法,岂能练出內力来?“ 对呀。 董天宝一听立刻反应过来,原著中张君宝跟著铁罗汉学会了罗汉拳,自然也不会呼吸法,不过是仗著自家天资极高,一旦学会,立刻能够用来临敌对战。 原著中华山一会,杨过现教张君宝三招,他立刻就能拿来对付尹克西,使出刚学的罗汉拳对付何足道,似乎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焦虑,本想师张君宝之故计,没想到人家根本没遇上这种情况。 这时无色忽道:“你也不必发愁,本派武学博大精深,你这问题虽然古怪,未必便不能解决,走,老衲带你去药王院,请那里的高僧瞧瞧。” 说罢当先便行,董天宝提著肚子,小心翼翼迈步跟在其后,一老一少转出罗汉堂,绕来绕去,走不多久,便嗅见空气中氤氳的药香,转过一条长廊,无色道:“就是此处。” 药王院位於少林寺东侧,独据了一条山谷,山坡谷下,开垦出一块一块的药田,喜阳的喜阴的药物,分別栽种其中。 步入其中,殿宇內供奉著三尊佛像,无色对董天宝道:“此乃东方三圣,中间是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药师琉璃光如来,就是俗称的药师佛,也叫大医王佛,两旁是日光菩萨、月光菩萨,你且隨我跪拜。” 说罢,就於坛下蒲团跪倒叩拜,董天宝扶著肚子,慢吞吞的也跟著拜了几下,这时堂后走出弟子来,见了无色禪师,连忙行礼问好。 无色点点头,说道:“我来求见天慈师叔。” 那弟子道:“师叔祖此刻正好无事,弟子来替师伯引路。” 当即引著无色、董天宝自殿后而出,来到一处禪房门前,高声道:“师叔祖,罗汉堂座师请见。” 便见那禪房木门,无风自开,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无色师侄如何来了?进来说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无色拉起董天宝手,迈步入了禪堂,这禪堂中素净无比,四壁白如雪窟,只有地面几个蒲团,居中一个白须白髮的老僧含笑盘坐,眼睛看著二人。 无色合十为礼,对董天宝道:“这是本派天字辈的高僧,也是我的师叔,你该叫师叔祖。” 董天宝有些吃力地跪倒,叩头道:“俗家弟子董天宝,拜见师叔祖。” 无色迫不及待对老僧道:“今日打扰师叔清净,事出有因,只因这个弟子……” 他指著董天宝,把情况说了一番,最后道:“因此师侄觉得,这孩子怕是天生便少了一条经脉,想请师叔替他看看,可还有补救之法。” 那老僧连连摇头,呵呵笑道:“你这话说的真是全无道理,他若真的少了条经脉,必然下肢残疾,步履艰难,又岂能隨你学拳?” 说罢对董天宝道:“孩子,你来。” 董天宝丹田鼓胀厉害,心中害怕丹田炸了,小心地支撑爬起,老僧见了一笑,单手一招,董天宝只觉一道气流捲动周身,惊呼一声,身不由己直飞过去,被老僧一把抓住肩膀。 无色露出羡慕眼神,讚嘆道:“师叔的擒龙功,愈发高明了。” 老僧微笑道:“练了此功,主要为了配药时方便,省得走来走去。” 一边说,一边按住董天宝的脉搏,探出一道內力,飞快在他体內游走一遭。 董天宝眼皮一跳,只觉对方內力侵入体內,自己丹田里的罗汉功內力仿佛大傻子般动也不动,任由对方摸索,而九阳经脉中那一束细微的九阳內力,却是极为机敏,嗖的一下躥得无影无踪,任由对方內力来回搜寻,也摸不著它半点踪影。 老僧的內力来回扫了几遭,放开手,皱眉道:“古怪,古怪,你这孩子体內的阳脉,竟是隱隱有些浑然一体的意思,人的经脉,怎么还能这么长呢?” 无色连忙问道:“师叔可是看出了他的病症?” 老僧摇头道:“也说不上是病症,嗯,就是有些奇怪,按理来说,人的经脉走向,自然是从手太阴肺经开始,依次传至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再回到手太阴肺经,周而復始、如环无端。” 无色点头道:“对啊。” 老僧看著董天宝道:“可这孩子体內,督脉、手三阳,足三阳,加上阳维、阳蹺两脉,九条阳脉,却是隱隱的自成一体,甚至有点混元无缺之意。” 无色讶然道:“怎么会有这种脉理?” 老僧摇头道:“罕见是一定极为罕见的,但也未必就一定没有,奇经八脉之中,除了任督二脉,都是独立穴窍,其余冲、带、阳维、阴维、阴蹺、阳蹺六脉穴窍,都寄附於十二正经与任督二脉穴窍中,若视十二经脉为沟渠,则奇经八脉便是湖泽,十二正经以横连,奇经八脉以纵合,因此这孩子九阳相通,也非全无可能,只能说,造化离奇。” 董天宝认真听他讲述,隱隱听出些意思来:如果把穴位视为车站,沟通一个个车站的经脉,就是行车线路。 奇经八脉之中,除了任督二脉,其余六脉的穴位,就是十二正经、任督二脉的穴位,就相当於另外的行车线路。 或者更形象的比喻是,把十二正经视为公交车线路,奇经八脉可以视为高架桥或地铁线路,维度不同,却因共同的站点產生了连结。 无色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终究是师叔阐述明白。” 老僧道:“若按道家典籍中的说法,阳脉天生通贯,乃是真正的纯阳之体……” 说著忍不住笑了笑,拍一拍董天宝道:“你这孩子天资惊人,按道家说法,纯阳之体那就是仙人之体啊,纯阳真仙知不知道?唐朝的吕洞宾,就是纯阳真仙。” 第十五章 芦芽穿膝诀 纯阳子吕洞宾,全真教北五祖,上洞八仙之一。 这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董天宝自然知晓。 但他更加知晓,这位天慈禪师,必然是看走了眼。 自家事自家知,得觉远传授九阳真经之前,他的各条阳脉並未贯通,只能说九阳真经足够高明,凭天慈的手段,难以究明真相,只能根据表象进行猜测。 董天宝自然不会说穿,被视为纯阳之体也蛮好的,不见天慈、无色两个老僧,看自己的眼神都热切了起来? 那是宗门老祖看见年轻天骄的眼神。 无色欢喜的盯著董天宝看了一会儿,又发起愁来:“师叔,这纯阳之体听著是极了不得,可他如今內力生出,不能进入经脉,这却如何是好?” 天慈喃喃道:“阳气凝固,自然要以阴为媒,轰开金关玉锁,从此水火相济,龙虎交泰,那才是一等一的大道之基,嗯,容老衲想一想。” 他一番阐述,无色听得连连点头,董天宝却是双眉皱起,心想这个老和尚,怎么满口道士话?金关玉锁,水火相济,龙虎交泰,这不都是道家的理念么? 天慈闭著眼睛思忖一回,忽然把眼一睁,欢喜道:“有了!正所谓:时人若擬去瀛洲,先过巍巍十八楼。自有电雷声震动,一池金水向东流!这孩子既然走不通足少阳胆经,索性便走足少阴肾经!” 无色动容道:“啊?师叔,可是本派罗汉拳,歷来便是气走足少阳啊。” 天慈笑道:“凡事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方能尽解其妙!以这经脉道理而言,胆与肝相表里,肝属木,故胆亦属木,肝为阴木,胆为阳木,主少阳春升之气,如今既不能通达,那便由足少阴肾经开拓,再练足厥阴肝经,此法以水养木,令他肝胆相照,如此一来,阴阳自然调和,这是以阴济阳的路数。” 无色神情疑惑,低声道:“道理似乎没错,但做起来,我却想不到该如何行事。” 天慈胸有成竹一笑,对董天宝道:“孩子你来,且这般站好,双手抱腹如炉,闭上眼睛……” 他在董天宝丹田位置一点:“想像此处,是一个三足金鼎,上滴清水,下举沸火。” 董天宝闭目凝神,按照天慈所说,意守丹田,存想金鼎水火,不多时只觉丹田中热气蒸腾,就连额头上都冒出汗水来。 天慈又讶又喜,惊奇道:“好孩子,好高悟性!你且用意导引热气下行,穿过膝盖,下至涌泉,环绕七圈,然后蒸腾上行,回返至鼎中。” 若是一般人修炼此功,仅仅存想、以意引气两关,便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告成。 而后气流下至脚底,回返之时,更是往往要滯於脚踝、膝盖、腰部三重关卡,还要再用別的功法,费月经年,才能奏效。 而董天宝照法施为,存想几乎顷刻便见效果,隨后引气向下,便听啵啵几声闷响,仿佛天外传来,董天宝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逝,天慈见了露出狂喜神色。 无色禪师瞧他脸色,知有说法,连忙问道:“师叔,怎么了?” 天慈喜色盈面,低声道:“我教他这门导气法,下行容易,上冲最难,气冲之时,如虫行骨里、芽穿肉中,痛不可耐,但你看他神色只疼了一下,那便证明他的经脉天生通畅,因此对別人来说难以逾越的难关,几乎一衝便过,这般奇才,简直是天生道体!” 无色越听双眉越皱,脸色渐渐难看,待天慈说完,忍不住道:“师叔,你莫欺贫僧无知,照你这般描述,你传授天宝的分明便是全真教金关玉锁二十四诀之一,专修足少阴肾经的芦芽穿膝诀!” 董天宝闭目行功,只觉一道暖气顺著双腿下行,原本饱胀的丹田一阵鬆快,那气流在涌泉穴逗留绕圈时,双脚便仿佛扎入地面的树根一般,似乎与大地形成了一个整体。 及至提气上行,至膝盖附近,虽有痛感生出,但转瞬即消,那气流重新回到丹田,显然凝练了许多,再无撑满之感,身形也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將自己吹起。 这时耳中听到无色禪师说什么金关玉锁二十四诀,心中不由一动:是呀,这天慈禪师身为少林高僧,怎么竟然传我全真派的道家功夫? 天慈禪师淡淡道:“师侄拘泥门派之见,岂不是著了相?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本派功夫有本派的长处,但若要用本派功法解决这孩子的问题,怕是只能让他修炼易筋经,呵呵,你觉得方丈肯將这门神功传给俗家弟子么?” 无色禪师闻言沉吟不语,半晌方道:“当年吾师在日,曾说起师叔,是带艺入门,如今看来,莫非师叔入门前,是全真教的高人?” 天慈禪师轻嘆一声:“老衲昔日的恩师,在重阳真人门下位列第三。” 无色禪师惊奇道:“原来是长真子的高徒!那你……” 他本想说你是全真教堂堂第三代弟子,怎么进了俺们少林? 但刚刚开口,便想起长真子谭处瑞数十年前便已逝世,全真教当初弟子眾多,內中派系林立,谭处瑞死的最早,门下弟子若被人欺负排挤,怕也无人做主,这位师叔多半便是因为类似事情,怀恨而离,弃道入佛。 无色禪师为人宽厚,隱隱察觉到涉及了人家伤心往事,便不肯多提,立刻转了话头,嘆道:“这般说来,师叔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董天宝毕竟是我少林俗家弟子,却学了全真派的精妙功法,这若是將来露出行跡,只怕大大不妙。” 天慈禪师闻言摇头,淡淡道:“全真教自七子之后,再无大才,况且如今中原陆沉,腥膻满地,全真教眾人有的还能秉持风骨,有的却一意取媚蒙古,呵呵,昔日天下第一教,星罗云散已成定局,理他何来?况且……” 天慈看向董天宝,露出一丝笑道:“若是吾师尚在,看见这孩子的资质,纵然不是全真门人,也绝不会吝嗇传授,这一门金关玉锁二十四诀的功夫,当年马师伯不是也传给了郭大侠么?” 当年丘处机同江南七怪打赌,要救郭杨两家的遗孤,分別传授武艺,烟雨楼较量高低。 时任全真派掌教的丹阳子马鈺闻之,深敬七怪侠义,生怕他们失了顏面,不远千里赶去大漠,教了郭靖两年內功、轻功,替郭靖打下极为扎实的內功基础,成为武林中一桩美谈。 天慈这么一说,无色禪师也不好说什么了,想了想道:“好在是內功,我们咬紧了牙关不说,倒也不容易察觉出来。” 第十六章 无肉和尚 天慈、无色两个老僧三言两语,对齐了颗粒度,董天宝也睁开眼,缓缓收功。 此时丹田內的膨胀感已是荡然无存,双腿前所未有的有力,董天宝二话不说,跪倒在天慈面前,重重磕了个头,口称:“多谢师叔祖垂怜,传承神功救了弟子。” 天慈见他轻而易举学成芦芽穿膝诀,怎么看他怎么顺眼,呵呵笑道:“你本是老衲晚辈弟子,岂肯不救你?起来,起来。” 董天宝依言起身,天慈道:“方才我和你无色师伯的话,你都听见了吧?这门功夫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却也是老衲原本师门不传之秘,如今传你,你可不要露了口风,只做不知便是。” 董天宝道:“弟子省得,请师叔祖、师伯放心。” 无色道:“师叔,天宝虽然年少,性子却是老成,又是知道恩义的人,绝不会漏了此事。” 天慈点点头,无色便道:“天宝,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你师叔祖静修。” 董天宝却不动脚,抱拳道:“师叔祖,弟子难得来一趟药王院,想同您求一些清凉止痒的药物。” 无色陡然醒悟道:“啊,你是替觉远求药?” 天慈疑惑地看向无色,无色便將觉远受罚之事说出,董天宝补充道:“我师父每日上下山以铁桶挑水,倒还罢了,关键是缠著一身铁链,昼夜不许解下,时间久了,磨得皮肤红肿瘙痒,好生难耐。” 天慈听罢,点头赞道:“好孩子,你且等等。” 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摇铃,鐺鐺摇响,不多时,室门推开,一个四五十岁的和尚走入,恭敬笑道:“师父,召唤俺来何事?” 天慈指著这和尚,对董天宝道:“这是老衲的徒儿,法號无肉。” 又对无肉和尚道:“这是本寺苏家弟子,入门方才一月,如今正在罗汉堂学武,叫做董天宝,是个很好的孩子。” 董天宝看向这和尚,分明满脸是肉,老大一张脸盘子肉乎乎的,却是不觉油腻,反而慈眉善目如弥勒佛一般,不知为何法號竟叫无肉。 他忍著笑,行礼道:“弟子董天宝,见过无肉师叔。” 无肉笑道:“师侄不必多礼。” 天慈道:“无肉,天宝是藏经阁的觉远带回来的,觉远丟失了楞伽经,正在受罚,天宝想替他师父求药,你去药房,取地肤子六两,白鲜皮三两,苦参一两半,防风一两,蛇床子一两半,均分为十包,包好了拿来。” 无肉笑呵呵道:“师父稍等,俺这就去。” 他嗖的出了门,不一刻功夫转回来,手上提著十包药。 对董天宝笑道:“看俺师父开的药材,觉远师兄是受了铁链缠身之罚吧?铁链朝夕摩擦皮肉,以至红肿刺痒,这药拿去,每日用一包,三升水煮一炷香,放温凉后擦洗身体,十天后,如无好转,你再来寻我。” 董天宝见他仅凭用药,便判断出觉远的症状和因由,大为佩服,连忙接在手中,连连称谢。 天慈道:“无肉,替我送你师兄、师侄出门吧。” 无肉笑嘻嘻应了,胖手一摊,客客气气道:“无色师兄请,天宝请。” 董天宝连忙道:“弟子不敢,无肉师叔请。” 无肉送他二人出了药王院,无色看看左右无人,对董天宝道:“你以后还是照常来罗汉堂练拳,但是导气的功夫,別在人前显露,更別对任何人提起你练的是足少阴肾经,可明白了?” 董天宝道:“师伯放心,弟子绝口不提此事。” 无色点点头,挥手让他自去。 董天宝缓缓往藏经阁走,心中转著念头:原来天慈禪师以前竟是谭处瑞的弟子,传他这门金关玉锁二十四诀,名字倒是极为响亮,但若论威力却不好说。 同样练得这门功夫,王重阳、周伯通都是绝顶高手,郭靖只练了两年,却把基础打得极为扎实,后来学降龙十八掌一学便会,一个月学成了十五招,其中多有此功助力。 但若说厉害,全真七子终其一生,也只是在一流、准一流的位置徘徊,七子以下,几百上千弟子,更是一个成器的都无。 这般推断,这门功夫应该是对悟性要求极高,周伯通心如赤子,郭靖性情愚钝,但在学武的天赋上,却属绝佳,反而是全真七子,人人精明强悍,但真学起武功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董天宝不由想起后世几个著名的科学家、数学家。 有些天才若用寻常人的视角看,简直就是弱智,但在他们所擅长的领域所体现出的那种智慧,和一般人的区別,比人和狗的区別都大。 周伯通、郭靖,应该也是这一类人。 那么自己方才练那芦芽穿膝诀,一练便会,不仅內力得到锤炼,整个下盘都感觉稳固了许多,显然也属於天才一列,倒是怪不得天慈看自己的眼神充满喜爱。 隨即又想:这门功夫如果真箇厉害,那和九阳神功会不会有衝突? 按照倚天中的说法,九阳真经最后一页记述,创造九阳真经的人,是南宋年间少林寺一位奇僧,一生为儒为道为僧,无所適从,某日在嵩山邂逅全真祖师王重阳,斗酒胜出,得以借观《九阴真经》,虽佩服其中武道精妙,却又觉得太过崇尚以柔克刚、以阴胜阳。 於是回寺之后,在《楞伽经》的行缝中写下《九阳真经》,自詡阴阳调和、刚柔互济,更胜九阴一筹,张无忌还一度寻思,认为这门神功不该叫做《九阳真经》,叫做《阴阳互济经》更好。 若是这般推论,这九阳真经也算是道家功法,只是在修炼上,把九条阳脉视为一体,同时修炼,待到练成,运用老阳生少阴之理,快速练成属阴经脉,似乎也並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衝突。 这般想了一遭,董天宝心中微定,但他自知自己对武学认知还属浅薄,也没法真正放心,想来想去,还是要早日找到九阳真经原本,细细品读琢磨,方才能有所把握。 好在自己此刻內力还浅,一时倒不虞生出衝突。 他边想边走,忽听一人喝道:“董天宝?果然是你,你在寺中乱绕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董天宝想得入神,忽被惊醒,连忙抬头看去,却是戒律院的执事僧弘坤。 第十七章 刑罚减半 “弘坤师兄!” 董天宝连忙堆起笑容,抱拳行礼。 同时打量四周,只见左侧长长一排木柵栏,內中种满高高矮矮的植物,却是药王院后山药田。 当下解释道:“师兄容稟,小弟我……” 弘坤不待他说完,断然喝道:“住口!本寺传承自有辈序,『苦心天无,弘渡空圆』,你在其中占了哪个字?也配叫我师兄?” 弘坤身后跟著的两个和尚,闻言同时笑了起来,满脸讥嘲之色。 董天宝微微皱眉,脸上笑意一点点收起。 他隨觉远来到少林,第一个遇见的便是这弘坤和尚,当时便觉此人深怀敌意。 不过这世间仗著手中小小权力,便要作威作福的蠢人比比皆是,董天宝当时也不敢断定,这弘坤针对的就是他师父。 直到此刻,弘坤毫无缘由的对他发难,眼神中一片阴毒,分明就是恨屋及乌。 董天宝不由好奇起来,觉远性情迂腐老实,与世无爭,居然惹来弘坤这般敌视,其中必是藏著什么蹊蹺。 董天宝把这份疑惑记在了心里。 淡然道:“言之有理,倒是我唐突了,不该和弘坤大师称兄道弟。大师还有什么事么?” 今时不同往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往日的董天宝初来乍到,对少林寺的具体情况两眼一抹黑,行事不免处处谨慎,对待弘坤的无礼,也只能虚与委蛇,求一个得过且过。 可今时的董天宝,不仅认得了无嗔、无色、天慈这些领导,武功进境也是一日千里,底气自然足了许多。 弘坤见他殊无畏惧之意,心头火涌,厉声道:“董天宝,你不老实在藏经阁干活,鬼鬼祟祟来这药田,是不是想盗取本寺的灵药?” 弘坤的两个跟班也跟著冷笑道:“师兄高见,你瞧这小子手中,必定就是盗来的药材。” 董天宝不屑地撇撇嘴,把手中纸包一晃,那里面都是乾燥的成药,顿时发出哗啦啦之声,讥讽道:“原来刚采的草药,竟是这般声响么?” 弘坤喝道:“董天宝,你这是什么態度!” 董天宝直视他双眼,冷冷道:“不知弘坤大师想要什么態度?呵呵,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无缘无故栽赃小爷偷药,好啊,捉姦在床,捉贼拿赃,你的证据呢?” 弘坤勃然大怒,厉声道:“嘴尖舌滑,今日不给你点顏色,你如何肯老实招认?弘明,拿他问罪!” 话音方落,背后跟班之一一跃而出,双手如风,向董天宝双腕捉去。 董天宝在罗汉堂听师兄们说过,少林派有几套厉害的擒拿功夫,只有戒律堂弟子才能学习,此刻见对方使出,不敢大意,前腿一蹬,噌的一步向后滑开。 弘明一抓落空,喝道:“你敢反抗!那休怪我伤了你!” 双爪一翻,抓向董天宝小臂,左脚横翻低出,踩向董天宝小腿。 董天宝不挡不架,还是一个滑步,向后让开三尺,弘明爪抓脚踩,悉数落空。 弘坤见了大怒,叫道:“弘觉去拦住他后路。” 另一个跟班连忙奔出,董天宝见了,扭头就跑,弘明、弘觉一前一后紧追。 弘坤得意笑道:“董天宝,弘明、弘觉都是练过轻功的人,你还想往哪儿跑?” 董天宝理也不理,只顾狂奔,没跑几步,便觉丹田一道热流,顺著足少阴肾经而下,自涌泉穴賁发出来,身体隨即一轻,脚底便如装了弹簧一般,一步迈出老远。几人所处,乃是一条狭窄的直道,左侧是药田的木柵,右侧是长长的围墙。 弘坤本以为两个跟班施展轻功提纵术,几步便能追上董天宝,不料董天宝步频急、步幅大,跑得竟是飞快,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眼睁睁看著三人先后消失在拐角。 董天宝迈著大步狂奔,不多时回到药王院,身形一个急停,嗖的钻进门中。 弘明追在前面,不假思索就跃入门中,双脚还没落地,便听呼的一声风啸,一条胳膊粗的门閂横扫而来。 却是董天宝衝进院后,顺手放下药包,操起靠在一旁的门閂,就是一招棒球式挥击! 弘明万没料到董天宝竟会伏击他,他人在半空,无处闪躲,只好屈起双臂硬挡。 门閂手臂交击,砰的一声闷响,弘明只觉双臂瞬间没了知觉,身体如棒球般倒飞出去,幸好弘觉紧隨而至,不及多想,一把將他抱住。 弘明身躯颇是肥壮,弘觉將他抱住,视线立刻被弘明挡住。 董天宝双手紧握门閂,蹲身横扫,门閂硬邦邦砸在弘觉小腿上,弘觉惨叫一声,应声而倒,师兄师弟滚成一团。 董天宝大笑一声,丟了门閂抱起药包,拽开大步,踩著弘明、弘觉的脸衝出药王院,一口气奔去戒律院,跪倒在院中大呼小叫:“首座师伯,弟子董天宝特来自首。” 无嗔正在殿中打坐,听见叫声甚是惊奇,走出来道:“你惊惊慌慌的,犯了什么戒律?” 董天宝跪著不动,將药包一一打开:“师伯容稟,我师父因每日铁链摩擦,皮肤红肿瘙痒,弟子特去药王院求取药物,无肉师叔给了我这些药,出门遇上弘坤、弘明、弘觉三位师兄,定要说我偷盗灵药,不容分辩,出手打我,弟子一时惶恐,夺路而逃,后来想想不妥,特来面见师伯请罪。” 无嗔听罢,弯腰拿起一包药闻了闻,摇头道:“蛇床子,苦参,嗯,这都是些清热燥湿,杀虫止痒的药物,弘坤他们行事这么鲁莽么?罢了,此事我知道了,同你无干,嗯,你且等等……” 他回到房中,不多时转出,递给董天宝一个纸包:“这个转交给你师父,去吧。” 董天宝麻溜磕了个头,起身接过纸包,也不敢看,飞快走了,隱隱听见背后无嗔喝道:“弘能,速去找弘坤三人,他们无凭无据刁难同门,罚其各自挑水十担,禁餐一日……” 董天宝无声一笑,走远一些,这才打开纸包,却是一把小小钥匙。 再看那白纸,上面一行文字,笔跡若刀刻斧凿,古朴威严。 写的是:觉远铁链缠身之罚,今减其半,白日戴链,晚间可解。无嗔手书。 董天宝一乐,心知无嗔这是看出了弘坤故意寻自己麻烦。 此事严格说来,算是他这位戒律院首座领导无方,因此减了觉远刑罚,算是致歉。 董天宝对此很是满意,这般一来,至少觉远晚上能放鬆睡个好觉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告状的举动,只怕是把弘坤得罪死了,对方必然不会放过自己。 第十八章 吃里爬外 快到藏经阁时,忽然看见张君宝,急匆匆往罗汉堂方向跑去。 董天宝大声道:“君宝,你去哪里?” 张君宝飞快回身,喜道:“天宝!我去找你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师父和我都好担心,正要去找你呢。” 他三蹦两跳来到董天宝面前,忽然神情一变,鼻子嗅了两下。 隨即弯腰低头,鼻头顶著董天宝手里药包,小狗般继续猛嗅,直起身,关切道:“都要吃药了?你今天被人揍得很严重么?让我瞧瞧……” 他见董天宝脸上无伤,伸手就向他衣服扯来。 董天宝半转腰,双臂往上一抬,使出半招双圈手,架开了张君宝的爪子。 笑嘻嘻道:“我当然没有事,这是我替师父求来的药,还有一桩意外之喜,见了师父再说!” 张君宝满心好奇,拉著董天宝跑回住处,董天宝见了觉远,先把求药之事说了一遍。 张君宝听说是止痒的药,自告奋勇拿来火盆瓦罐,就地烧煮药汤,口中嚷道:“师父,天宝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呢。” 觉远笑道:“哦?是何喜事?莫非今日和人打架占了便宜?为师跟你说……” 他絮絮叨叨的,正要说些得意莫喜、失意莫悲的大道理,董天宝嘿嘿笑著,拿起钥匙就去开铁链上的锁头。 觉远先还没在意,听到锁头一响,低头看去,瞬间嚇得跳起身。 一时脸皮都白了,慌慌张张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天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怎么竟敢取来戒律院的钥匙?” 说著探头往外看了看,见没人追来,稍稍放心,低声道:“你快把钥匙给我,若是他们待会找来,就说是为师自家拿的,可万万別说是你取来的……” 董天宝心中一暖,觉远这个老古板,最老实的一个人,为了自己,竟然想出了顶罪的法子。 眨了眨眼,董天宝故意道:“那怎么行,出家人不打誑语。” 觉远连连点头道:“对啊,所以为师是一定不打誑语的,不过你又不是出家人,你只顾说是为师,为师假装没听见,便不算誑语。” 董天宝暗嘆一声,怪不得原著之中,张君宝活到百岁也不忘觉远待他的好,这般对待徒弟,亲爹也就是这样了吧? 他不忍心再开玩笑,双手奉上无嗔的字条,恭恭敬敬道:“师父,钥匙是戒律院首座所赐,师父请看。” 觉远看了字条,大为意外,惊奇道:“戒律院开出的刑罚,竟然还能削减的么?” 董天宝笑道:“师父,此事有个因由,你听徒儿细说……” 他一边开锁,替觉远取下铁链,一边便將弘坤找茬、自己反击、抢先告状的经过,细细说了一番。 最后正色道:“总之那弘坤似乎专要同我们师徒为难,莫非师父你以前竟得罪过此人?” 说此话时,他双眼不眨地盯著觉远的表情。 觉远露出困惑之色,自语道:“贫僧得罪过他吗?” 他仰起头想了半天,迟疑道:“要说起来,当初瀟湘子、尹克西两位施主,夺了君宝的经书,为师得知后急忙追赶,那一次倒是遇见了弘坤!” “弘坤训斥为师不该在寺中慌乱奔跑,大失出家人体面,很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可是为师並未反驳於他,也不曾继续奔跑,难道这也算是得罪了他吗?” 以觉远宽厚性子,他能说出“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那话难听程度,可想而知。 董天宝眼睛一眯,神情满是冷意。 张君宝也露出惊诧神色,这事儿觉远从不曾对他说起,不由下意识看向董天宝,那意思是:这弘坤莫非是故意的? 董天宝微微点头,眼神讥誚:难不成还是巧合不成? 张君宝眼睛咻的圆了,脸上也显出怒气:哇呀呀呀,他竟敢勾结贼人、吃里爬外,我们要不要揭发他? 董天宝缓缓摇头:这事儿口说无凭,我们心里有了数,慢慢和那廝计较! 张君宝狠狠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小哥俩儿朝夕相处,默契渐深,此刻眼神对来对去,分分钟便已达成共识。 不多时,药汤熬好,张君宝拿了两个盆子,將药汤倒过来倒过去,董天宝使扇子不断地扇,待凉的差不多了,张君宝拿块麻布蘸著,慢慢替觉远擦洗。 觉远笑呵呵享受徒弟侍奉,转眼间便將弘坤忘在脑后,轻声慢语,和他们说起佛经来。 次日,董天宝依旧去罗汉堂练拳,他练成了芦芽穿膝诀,丹田內內力一生,自然而然向下躥行,及至涌泉,七转再起。 如此周而復始,一道热流不断在足少阴肾经穿行,董天宝只觉身子轻捷如猫,越练越是有劲。 与此同时,九阳经脉之中的那道內劲,也按照固有的线路循环不止,一丝一丝的生长壮大。 如此又过十来日,到了九月十五。 这一日乃是望日,按少林寺规矩,各堂各院首座,都要去方丈处聚集,彼此间互通有无。 寺中这些事务和低级弟子无干,董天宝依旧在罗汉堂练习拳法。 正练得专注,忽听有人冷笑道:“练拳最忌傻练,不然招数看似练得嫻熟,一旦临战,什么招数也都忘了乾净,所以还是要多多对练才好,弘明,我看这小子练得很不错了,你来和他对练几招。” 董天宝眉头一皱,收势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弘坤,身后还跟著四个和尚,被自己用门閂揍过的弘明、弘觉都在其中,满眼怨毒的望著自己。 罗汉堂中其余弟子,察觉到弘坤等人来者不善,纷纷望了过来。 待看出是要找董天宝的麻烦,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神情都古怪起来。 半个月前,董天宝还没学罗汉拳,单单凭藉一手少林长拳,这些武僧在不用內力的情况下,已是无人敢言取胜。 后来罗汉堂首座无色亲自传董天宝罗汉拳,那一声惊呼,迄今还在眾武僧脑海中迴荡:“你只打了一遍拳,便生出了內力来?” 这半月中,无色再没让人和董天宝拆过招,眾武僧虽不知董天宝具体进境如何,但人人心里都有数:他和我们,只怕已不是一个层次。 按理而言,似弘坤这等职事僧,虽然也是弘字辈,但入门既久,学艺亦深,比之这些年轻武僧自然厉害得多。 可是此刻见弘坤等人一副吃定了董天宝的模样,眾武僧却都隱隱觉得,这几位师兄,只怕这一脚註定是要踢在了石头上。 便见弘明摇晃著肥躯走出,狞声道:“既然弘坤师兄一番好意,师弟我就指点指点这小子!” 第十九章 大圣钻云 弘明走出几步,踮脚坐腰,双手一高一低,摆出个起手势。 但见他两只手,皆是四指屈勾,拇指折贴掌侧,同时双目圆瞪,大嘴微张,嘴唇子连带著周遭一圈鬍鬚,一发儿颤动不休。 董天宝上下打量一眼,皱眉道:“你这瞪著眼、咧著嘴,是学的怒目金刚么?” 弘忍见他不识这套武功,好心提醒道:“那是猛虎扑人之態,师弟小心了,这位师兄使的是虎爪手!” 董天宝听罢,似乎吃了一惊,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世间哪有眼睛这么小的老虎,弘明大师是吧,在下好言相劝,你身宽体胖,一双小眼,若要研究象形拳法,我推荐你去学野猪拳,必然形神皆俱!” 弘明身形颇为肥壮,脸盘子格外的大,偏偏生了一双绿豆小眼,此刻虽拼命瞪得溜圆,却是殊无虎威。 董天宝一说野猪,周围武僧都不由眼神一亮,心想那倒是极像! 也有格外老实的武僧,低声问身旁师兄弟:“本派还有野猪拳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弘明上次被董天宝暗算,一门閂差点打折了胳膊,养了半个月方才痊癒,本就是含怒而来,此刻被他这般奚落,又听见周围议论之声,一时怒发如狂,怪叫道:“显你能说是么?佛爷撕了你嘴,让你说去!” 董天宝哎哟一声大叫,扭头就跑,不忘叫道:“野猪来啊!” 弘坤上次被他逃掉,这次已有准备,立刻喝道:“布天王阵!” 他们戒律院的僧侣,经常要捉拿犯戒僧人,因此很有几套为了拿人专研的武技,其中有一套天王降魔阵,正是以四围一的阵法。 他身后弘觉及另外两僧一起衝出,连同弘明,齐齐扑向董天宝,想要將他围住。 然而董天宝启动在先,短时间內岂会被围? 只听他口中大叫:“四头野猪也抓不住我!” 脚下不停,直奔院落一角—— 那里埋著一百零八根木桩,正是少林武僧练习桩功所用的梅花桩。 这些木桩由低至高,低者不过抬脚,高者將近丈余,董天宝提气纵身,噌噌噌上了桩,將身一跃,双手搭上了墙头,顺势一翻,便不见了人影。 弘明四僧毫不迟疑,立刻也上了桩,各自施展轻功,自墙头跃了出去。 四僧落地,不见董天宝身形,弘明叫道:“不好,他只怕又要去告状了!” 弘觉咬牙道:“不怕,这会儿座师不在,我们直接去堵住了他!” 四人毫不迟疑,展开轻功扑向戒律院的方向。 这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上次董天宝抢先告状,给这几人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其实他们若是镇定下来,回头看一眼,便会发现头顶的董天宝。 董天宝跃出围墙后,根本不曾落地,而是双手反攀墙缘,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掛在了墙上。 看著弘明四人跳出墙来,飞奔而去,董天宝无声一笑,腰腹发力,凝空转了个身,攀住墙头一收腰,重新站上了墙头。 院里眾僧眼见他和弘明四僧先后跃出,都以为他逃了,然而片刻之间,董天宝居然再次现身,眾僧无不惊奇。 董天宝大剌剌踩著梅花桩下来,一边走一边把双拳交替捏响,睥睨道:“弘坤,你要陪我对练,好得很啊,不过在下初学乍练,要是一时收手不住,还请莫怪!” 弘坤虽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摆脱了弘明四僧,但见他气势汹汹走来,不由冷笑连连:“你连弘明都不敢应对,还敢找上我弘坤?你说得对,比武切磋,收不住手乃是常事……” 话音未落,便听董天宝声音一提:“放屁!你练武多年,武艺高强,怎么会收不住手?诸位师兄替我见证,他要是收不住手,那便是存心要杀人灭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眾武僧本也看出来,董天宝不知如何得罪了弘坤,但听到杀人灭口四字,还是一阵譁然。 弘坤更是恼怒,喝道:“你胡说什么?我……” 二人对话功夫,董天宝已走到弘坤一丈开外,不待他这句话说完,左脚吐力一撑,身形暴起腾空,右脚全力弹踢。 力道所至,长裤抖出轰然爆响,瞬间踢至弘坤眼前。 一眾武僧还以为董天宝要继续和对方打嘴仗呢,没想到他说打就打,出手就是一招爆裂无比的腾空踢脚。 震撼之余,齐声喝出这一招的名头:“大圣钻云!” 少林武僧都知道罗汉拳的来歷,乃是达摩祖师为了让僧侣强身健体,起意创出,最大的功效,便是练到深处气感自生,由动入静,跳过寻常內功对资质要求过高的门槛。 也因如此,武僧们学完这套罗汉拳,立刻就要学罗汉伏虎拳,以增杀伤之力。 但这並不是说,罗汉拳的招数就无可取之处。 譬如这一招大圣钻云,便是罗汉拳中威力极大的一招。 尤其是董天宝练了芦芽穿膝诀后,起步一踏力道大增,这一招凌空弹踢,更显得格外迅猛。 加上他先前一番嘴炮,说自己初学乍练收手不住,却不许弘坤收不住手,明晃晃的双標,几乎將人气炸,弘坤正要好好理论一番,董天宝杀招已至。 轻敌之余,復又分心,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弘坤如何来及闪避? 眼见不妙,弘坤强提內力,上半身急向后折,双掌仓促拍出,正是少林绝技神掌八打中的一招“推云掌”。 眼见弘坤出掌,董天宝吐气如雷,一声炸喝,两臂疾向后摆,势如苍鹰扑击,原本弹踢而出的右脚脚跟一挺,一瞬间化踢为蹬,丹田內力飞速沿著足少阴肾经沉向脚底。 而让董天宝自己都意外的是,他以意念催动罗汉拳內力的同时,一缕细细的九阳內力,也循著足太阳膀胱经猛然下沉。 要知这条足太阳膀胱经,乃是人体十二正经中循行路线最长、穴位最多的经络,从头至足,贯通全身,又同足少阴肾经互为表里。 肾属阴水,膀胱属阳水,这两条经脉各发一股內力,一瞬间阴阳合水,董天宝只觉自头至脚,周身力道全部拧为一股,砰的一声,鞋底炸裂,满蕴內力的脚掌,重重蹬中了弘坤双掌! 弘坤只觉一股巨力,恍若裂岸洪涛一般狂涌而至,顿时瞳孔紧缩,心中狂叫:这小子入门才几天?怎么练出了这般滂湃的內劲? 双掌力道顷刻已被抵消,不由自主两下撒开,董天宝的脚丫子狂飆直进,嘭的踏中弘坤胸口。 弘坤一声不吭,仰天倒飞,还没落地,便似一口喷泉般喷出血来。 董天宝顺势落下,然而脚掌一触地面,整条右腿仿佛被电打了一般,只疼的怪叫一声,抱腿倒地。 第二十章 无肉治病 一脚飞踢,敌我皆倒,这个结果,大出董天宝预料! 他此前练了一个月的少林长拳,几乎每天都和不同的武僧交手,因此对於弘字辈和尚的实力,董天宝有自己的划分方式。 在他眼中,弘字辈武僧大致可分三个阶层。 第一是新手阶层,刚刚学了长拳、罗汉拳两门功夫。 这个阶层的武僧,没有內力加持,力量虽然比普通人强些,但也绝没强到离谱的程度,大概能同时对付三五个或是五七个普通汉子。 当然这里说的普通汉子,指的是有胆量全力出手的那种。 其中少数格外有天赋的,或是反应敏捷,或是对招式运用更为灵活嫻熟,又或天生强壮的,也许能对付个十来人。 第二是老手阶层,正在练伏虎拳,或者练完了伏虎拳,开始转练其他功夫。 这阶层武僧已经生出一定的內力,力量、速度、反应能力都有了质的提高,对於招数的理解也更为深刻,普通汉子即便三五十人齐上也难取胜。 董天宝在罗汉堂认识的武僧,大多都位於这个层次。 第三则是高手阶层。 这种武僧入门一般都在八年以上,已经开始掌握一些比较高端的武技,位列罗汉堂一百零八名正式弟子之序,又或在其他堂院中担纲执事僧人。. 这个阶层的武僧,算是少林寺的中坚力量。 普通人想对付这个级別的高手,除非披甲持刃,结阵而战,不然单凭人数,已是毫无胜算。 在董天宝看来,弘坤就属於这个阶层。 因此对付此人时,董天宝先逃后返,以触其怒,言语挑衅,以乱其心,费尽心思布局,就是为了逼得弘坤不及闪避、仓促迎战。 按董天宝原本计划,自己全力使出一招“大圣钻云”,对方仓促之下,最多只能使出三五成力量。 这般一来,董天宝便有把握立在不败之地,双方硬碰之下,若能占得上风,那就得理不饶人,乱拳打死老师傅! 万一对方对方实力太过强悍,自己全力一击竟占不到便宜,那就借反震之力躥出,立刻逃进罗汉堂的殿宇。 未思成,先思败,董天宝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出招之时,两股內力居然同时发动! 更没想到一阴一阳两道內力相互纠缠,便如水入沸油,竟產生出类似爆炸般的莫大威力,一脚踢得弘坤生死不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威力惊人的一脚,不仅能够伤敌三千,居然还要自损八百! 踢飞了弘坤后,董天宝抱著右腿满地打滚,只觉足少阴、足太阳两条经脉一阵阵抽搐麻痹,便似无数只毒虫游走撕咬一般,说不出的难忍难熬。 当著眾多武僧,董天宝不肯丟脸,死死咬紧牙关忍住嚎叫的欲望,不多时,脑门上便疼出一层汗珠。 这时看热闹的武僧们也反应过来,有胆子小的,顿时纷纷叫嚷:“了不得,打死人了!弘坤师兄被董天宝踢死了!” 也有性子沉稳些的,站出来指挥道:“不见得就死了,都不要大呼小叫,快,大家帮忙搭把手,抬他们两个去药王院!” 罗汉堂为了防备弟子练武受伤,堂中备有不少担架,当下有弟子取了出来,抬起二人就往药王院狂奔。 药王院的职事僧人迎出来一看,也嚇一跳,董天宝倒还好,弘坤此刻面如死灰,衣襟前鲜血淋漓,人事不省,连忙道:“快快快,抬进静室里,我去请师父。” 眾武僧慌慌张张抬了二人来到一间静室,连担架放在床上。 不多时,无肉禪师捧著肚子快步赶来,罗汉堂的弟子们七嘴八舌,爭相陈述前情,无肉禪师皱眉喝道:“且都闭嘴,出去等著,贫僧自会察看。” 无肉赶走一干武僧,走到弘坤床前,先探了他鼻息,又拿起手来把脉,眼神在他红肿的掌缘扫过,眼角一跳。 隨后在弘坤胸前摸了几下,扭头看向董天宝,胖脸上隱露骇然,皱眉道:“你使大圣穿云,他使推云掌,被你强行轰散了拳架,踏中他胸口,是不是?好傢伙,这弟子我记得是戒律院的吧?按理他武艺应该不错,竟挡不住你一脚么?” 董天宝见他只看弘坤伤势,便把当时两人动手情形说得一清二楚,心中暗暗佩服,强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一脚有这么大力气。” 无肉点点头,对一旁小沙弥道:“去取我金针来,还有天王保命丹、虎骨豹筋膏。” 小沙弥一点头,飞奔去了,无肉一边解开弘坤上衣,一边道:“你没想到,那还好说,你若明知自己有这般实力,还这般出手,那就有些太过酷毒了,同门之间,何至於此?” 董天宝道:“他伤得很重么?” 无肉嘆口气道:“断了八根肋骨,经脉乱成一团,肺腑皆受重创,算不算很重?幸好他还使出了一招推云掌,多少也化去你几成力道,不然只怕当场便是个死人了。” 这时小沙弥端著一个朱漆托盘跑了回来,无肉拿起托盘上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进弘坤口中,隨即拈起一根根金针,不急不缓,一一刺在弘坤身上。 他隨即屏息凝神,逐一拧动金针,不多时,一阵轻微的嗡嗡之声,在室中迴荡开来。 董天宝侧头看去,只见弘坤胸前那些金针,经无肉捻动片刻,便飞快地振盪起来,而无肉一一捻动金针,头顶渐渐飘出淡淡的白气。 足足一炷香功夫,那些金针缓缓停下,这时无肉已是满头大汗,喘息著取下金针,一道道细细的黑血,从针孔中流出。 无肉摸出块帕子,胡乱擦了擦污血,隨即双手齐用,咔嚓咔嚓的拼凑断裂肋骨。 旁边小沙弥早已把一个石头匣子打开,无肉拼了一阵,伸手从石匣中捞出一些油膏,涂匀在弘坤胸前,用绷带细细缠好。 小沙弥出去打了一盆水来,无肉洗了洗手,长出一口气,低声道:“命算是给他保住了……” 说罢斜睨董天宝道:“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戒律院的弟子打得奄奄一息。” 董天宝嘆气道:“师叔明鑑,弟子我学武不足两月,这戒律院的大高手就非要和我过招,我都说了我初学乍练,怕收不住手,但他非要逼我,以至於一伤一残,门外的师兄们,都是见证。” 无肉奇道:“他是残了,但瞧你模样,不过是发力太猛,挫伤了腿脚,这就敢说受伤?” 董天宝道:“伤的是他!残的才是我,我这条腿的经脉抽搐痛楚,仿佛万虫噬咬,多半是站不起来了。” 无肉冷笑道:“胡说八道!” 说著走来,双手把住董天宝小腿、脚踝,运起一丝內力探查,隨即神色一变,惊讶道:“咦?咦?怎会如此?” 董天宝正要问他缘故,忽然门外脚步声大作,便见弘明几人满脸怒色,一涌而入,看了一眼兀自昏迷的弘坤,指著董天宝咬牙切齿道:“董天宝,逆贼,跟我们去戒律院走一遭!” 说罢弘明、弘觉两人齐出擒拿手,向床榻之上的董天宝抓来。 第二十一章 谁是后台 董天宝一动不动,眨巴著眼看向无肉。 无肉脸色一沉,本来就全是肉的大脸盘子,仿佛瞬间又重了几斤。 这大胖和尚低哼一声,脚不动,身不转,左臂后挥横盪,呼的一声,僧袍大袖圆滚滚捲起,弘明弘觉的擒拿手同那衣袖一触,仿佛抓住了一条电鰻,自指及臂瞬间酸麻。 两人齐声惊呼,向后跌退。 弘明大声道:“竟敢阻拦戒律院拿人,好大狗胆!” 董天宝见此人如此不识时务,咧著嘴,好悬没笑出声来。 无肉脸色更是难看,转身看了弘明一眼,骂道:“戒律院怎么竟有你这般蠢货?瞧你这一身贼肉,脑子里全是猪油么?滚出去!要来我药王院抓人,让无色师兄亲自来和我说。” 弘明四人遭了董天宝戏耍,奔回戒律院等了半天不见人来,重新赶回罗汉堂,这才得知中计。 又听说董天宝和弘坤拼了个两败俱伤,震惊之余,立刻杀到药王院来,一心只要抓董天宝报仇,全没留意站在一旁的无肉。 此刻认出无肉,四人面色顿时大变。 本来无肉也没想和这些小辈过多计较,只是训斥几句也就罢了。 偏偏弘明城府浅薄,连续在董天宝手上吃瘪,早已急火攻心。 此刻见他躺在无肉身后,撇著嘴似笑非笑,眼里大有嘲讽之意,更是怒发如狂,也顾不得无肉身份,跳脚怪叫道:“满寺上下最肥的就是你,竟还说我一身贼肉?我瞧你是贼喊捉贼!兄弟们合力拦住他,我来捉这董天宝!” 说罢怪叫一声,虎爪手全力使出,恶狠狠抢向董天宝。 他本以为其他三个师兄弟会牵制无肉,谁知那三人谁也没敢动,无肉禪师铁袖功使出,左袖一挥,化去弘明攻势,右袖一甩,袖里藏指,嚓嚓嚓连点弘明三个穴道。 弘明只觉身形一僵,肥壮的身躯如一截木头般轰然倒地,满脸悲愤叫道:“你、你以大欺小,包庇窝藏!弘觉,快去请本院座师来做主!” 无肉伸脚一踢,踢中了弘明哑穴,冷笑著看向弘觉三人:“贫僧久闻戒律院行事猖狂,今日一见,果然是无风不起浪!这肥廝贫僧扣下了,让你们首座来领他吧,滚!” 弘明人虽鲁莽,一身虎爪手功夫却练得登堂入室,此刻一招就折在无肉手下,弘觉几僧愈发不敢造次,三人一言不发,扭头就跑。 无肉走出门来,对一眾罗汉堂武僧道:“你们也滚!此事出在罗汉堂,无色师兄岂能置身事外,你们回去告诉他,让他也来一趟药王院。” 眾武僧齐声应是,你推我,我推你,爭先恐后也跑了。 无肉回到静室,董天宝抱拳道:“多谢师叔护庇,不然我被他们捉去,还不知要白吃多少苦头。” 无肉没好气斜睨他道:“护庇?护庇个屁!我瞧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入寺才几天,不好好练功,招惹戒律院的人干什么。” 董天宝故作委屈,嘆气道:“师叔不妨问这胖子,是弟子惹的他们,还是他们来找我麻烦。” 无肉听了好奇起来,眨了眨眼,唤来两个小沙弥道:“抬著这小子来我房中。地上这傢伙不用管,就让他睡在地上。” 弘明呜呜两声,怒目圆睁,无肉理都不理,推门扬长而去。 两个小沙弥將董天宝抬进无肉的臥室,不多久,无肉提著一大包药材进来,递给了小沙弥道:“一大桶水,用大锅,大火煮沸,转文火煎半个时辰。” 小沙弥接过药去了,无肉看向董天宝:“要等半个时辰,趁这功夫,给我说说你和那几个弟子如何结的怨。” 董天宝恭恭敬敬道:“师叔相询,弟子一字不敢隱瞒,半月之前,弟子隨罗汉堂座师来药王院,出门后自回藏经阁,路上遇见弘坤、弘明、弘觉,弘坤不由分说,便诬陷弟子盗窃药物,要捉我拷打问罪,弟子只得……” 当下不夸张不隱瞒,將那日情形细致复述一遍。 无肉听他说到中途设伏,给了弘明、弘觉一人一门閂,最终逃脱追捕,不由失笑。 再听他说了今日弘坤等前往罗汉堂挑衅,以及应对迎战经过,无肉胖头一点,讚许道:“怪不得无色师兄那般欣赏你,你这番急智、果勇,也算是不凡了。” 说罢脸上肥肉堆叠,皱眉沉思道:“无嗔师兄,那是本寺最为干练老成的一个人,他做事向来公道,怎么麾下弟子竟然如此蛮横?” 董天宝仔细观察无肉神色反应,见他毫无作偽之態,轻声说道:“师叔,弟子心中有个想头,就是弘坤之所以忌惮弟子,是因见弟子有几分精明劲儿,生怕弟子和师父相处久了,知道的事情多了,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儿来!” 无肉惊讶道:“还和你师父相关?觉远师兄清心寡欲,一心向佛,怎么也趟进了浑水来?” 董天宝摇头道:“此事说来,却又话长……” 遂將无色救人、丟书,出山寻书不惑,归途中救人收徒,回山后被弘坤刁难,自己据理力爭,免了觉远部分责罚的前情,从头至尾先说一遍。 这才说道:“那日他们诬陷弟子偷药,弟子逃走后,曾向师父询问是否得罪过弘坤,师父思前想后,他二人只有一次交集——” “便是经书被夺那日,师父反应过来追出,本来若是他老人家连追带叫,惊动了寺中高手,那两人未必能够逃掉,但实际情况是,弘坤忽然跳出,把我师父大加斥责,说他慌乱奔跑有违出家人体面,我师父因此惶恐难安,夺书两人因此逃离。” 无肉悚然一惊:“你是说,弘坤勾结外人,那一次《楞伽经》失窃,是里应外合的结果?” 他站起来,匆匆走了个圈,不住点头道:“不错,觉远这个迂腐性子,没人点破,他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一节。” “而你此前替觉远辩驳脱罪,显露出精干一面,你和觉远朝夕相伴,这件事就不那么保险了,我要是弘坤,也不放过你!” 无肉自言自语地推理了几句,皱起眉道:“你既发现了弘坤有不对劲,如何不去揭发!” 董天宝淡淡道:“揭发?如果弘坤身后还有別人呢?我去揭发,正好找上了弘坤的后台,那怎么办?” 无肉忽然停下,不眨眼盯著董天宝,幽幽道:“那你跟我说穿此事,你不怕师叔我,就是弘坤的后台么?” 第二十二章 將错就错 无肉这一句话问出,房中一瞬间格外寂静。 董天宝扭过头,上下打量一眼无肉,撇撇嘴道:“师叔何必戏弄弟子?师叔若是他后台,方才又何必替弘坤医治?一道暗劲治死了他,然后以杀害同门罪名,將我捉去戒律院,想怎么摆布不行?” 无肉想了想道:“我既是他后台,岂忍心这般行事?” 董天宝笑道:“师叔连个棋子都舍不下,又岂能真正舍下了少林寺?” 无肉抓抓脑袋,有些著恼:“你是说我婆婆妈妈、妇人之仁么?” 这胖和尚摇了摇头,自己也失笑道:“也是,身为少林弟子,却和外人勾结,坑害本寺,这等事情,好人本也干不出来。” 这时小沙弥嘿哟嘿哟,提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来,隨即拿来一个澡盆,將热水都倾倒在澡盆里。 无肉道:“奸细的事,自有寺中高僧们做主,且先治了你这条腿,你解了裤子,去盆里盘坐。” 董天宝费力的撑起身,脱了裤子,无肉轻轻一把提起了他,放在澡盆里。 董天宝闷哼一声,忍著烫,將双腿盘起,泡在滚热的水中。 无肉道:“你的伤,说重也不算重,就是爆发出的力道,超过了经脉承载,经脉因此受创,但若说轻,也不算轻,幸好你身在少林,不然普天之下,没有几个门派能凑齐给你温养经脉的药物,一旦拖得久了,经脉萎缩扭曲,那便成了绝伤。” 董天宝烫的齜牙咧嘴,但经脉抽搐麻痹之感却是大为缓解,听了无肉言语,心中不由后怕。 低下头嗅嗅鼻子,只觉那水一股子辛辣味道,也不知是用什么药物熬成。 无肉蹲下身来,捲起袖子,探手入盆,依次揉捏董天宝腿脚上的穴道,口中说道:“你说弘坤是奸细,贫僧瞧著你也不大对劲!” 董天宝被他一揉,只觉又酸又麻,双手死死撑住盆沿,这才忍住没跳起来。 但听他这么一说,一时连酸麻都忘了,吃惊道:“师叔何出此言?” 无肉抬头看了一眼董天宝,冷冷道:“我师父传你芦芽穿膝诀,你一学便成,这说明你的经脉天生就远比常人茁壮通畅,也就是所谓天生道体!” 顿了顿,又道:“按理来说,人体经脉本来细微,隨著內力修为渐长,经脉也渐渐坚韧粗壮,因此无论內力搬运,还是发出,都无损伤经脉之虞,常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你是天生道体,內力也不过初学乍练……” “这就好比涓涓细流,流淌於一道开阔河道,又怎么可能冲堤破坝,造成损伤?” 董天宝心中一动,暗叫糟糕。 正要开口辩解,忽听门外有人说道:“无肉说的不错,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此人学过某种极为厉害的发力法门,能在一瞬之內,將自家力道十倍、百倍的爆发出来,超出经脉承受极限,因此才会造成损伤。” 门帘一掀,药王院首座天慈禪师,罗汉堂首座无色,沉著脸走入房中。 董天宝双手合十:“弟子见过师叔祖,见过师伯,可是师叔祖,您老人家所说的发力法门,弟子的確不会啊。” 他听明白了,按无肉、天慈说法,他的伤势,是內力爆发的程度超越了经脉承受能力,但这种程度的爆发,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达到,除非是修炼过极为高明的发力法门。 可是他董天宝入门两月不到,哪里学来的这种法门? 身怀绝学,隱瞒不报,是何用心? 这事儿若不解释清楚,今天这关怕是难过。 “不会?”无色禪师眉头皱起,摇头道:“罗汉拳能爆发出多大威力,我等难道不清楚?就算是本寺大金刚掌,一分內力,也不过能爆发出三倍威能,这已是武林中罕见的绝学,甚至是须弥山掌这般需要蓄力方能发出的掌法,一分內力,至多也只五倍威能……” 董天宝心中暗道,原来不同功夫的高低,还可以这般划分! 他原本以为,不同档次的功夫,区別在於招数的高明与否,此刻才明白,原来还有发力效率上的区別。 这就是说,两个內力一样的人,一个使罗汉拳,只能打出一倍威力,另一个使大金刚掌,却能打出三倍威力,放在实战环境中,简直是云泥之別…… 天慈接口道:“况且你天生经脉畅达,凭那点浅薄內力,便是爆发出三五倍威力,也绝不会有所损伤,除非……你瞬间爆发出十倍以上威力,才会伤及自家经脉!呵呵,十倍……” 老和尚说到这里,鬚髮皆颤,缓缓道:“世间武学,只有极少几门为了拼命而创的功法,方能爆出这般威力!这种只求两败俱伤的功夫,不该是你一个普通少年能学到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一句话问出,房中三僧,六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紧盯著他。 董天宝心惊肉跳,苦著脸道:“师叔祖,二位师叔,弟子这是黄泥巴掉在裤襠里,是不是屎说不清了,我,我也没想到这一脚有这么大力气啊,我出脚时,內力自丹田下沉,与此同时,还有一道气流自脊椎骨飞快窜下,两股力道交匯在脚底,鞋底都飞了,你们要是不信,那弟子可真冤死了。” 三僧你一言我一语,言之凿在,逻辑清楚。 董天宝心知肚明,今天若没个確切说法,自己定然是过不了这一关。 於是心一横,把当时的情形直接交代了出来——至於阳脉中那道气流的来歷,却是打死也不会说。 他可记得,这时候的少林寺,是严禁私学武功的。 觉远並非少林寺正式编制,却学了一身九阳神功,还大剌剌传授给张君宝和自己,这事要是曝光,追究起来,师徒三人一个都跑不了。 董天宝前世混跡职场多年练就的演技,此刻淋漓尽致的施展出来。 他仰著脸,理直气壮看著三僧,神色间三分坦荡,三分困惑,三分委屈,还夹杂著你一分悲愤。 心中念头沸腾,拼命催眠自己:什么九阳神功,没学过,不知道,俺不懂! 之前天慈是探查过他经脉的,但那一缕九阳內力灵性十足,躲著天慈的內力乱跑,这就是董天宝最大的底气。 三僧对望一眼,天慈喃喃道:“一道气流自脊椎过下行?那是督脉转足太阳膀胱经?还是足少阳胆经?” 老和尚惊疑不定的看打量著董天宝,见他神情全然不似作偽,又想起他经脉通畅、九阳贯连的天生道体,扭头看向无色,低声道:“无肉怕是冤枉了这孩子!这孩子,只怕资质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了得?” 无色诧异道:“怎么说?” 天慈低声道:“老衲觉得此子,只怕体內保留了一丝先天之气,一直未散,要不然,就是曾经吃过什么天才地宝,孕育出一道至阳內力,只是他自己不知。” 第二十三章 霸道九阳 董天宝听见天慈之言,心中暗喜。 面上却是一派懵懂,小心翼翼举手道:“师叔祖,何为先天之气?” 天慈此时神色復转慈祥,温和笑道:“所谓先天之气,乃是孕胎化人时,体內天然生就的一道元气,又称纯阳之气,道家写作……” 他上前两步,蹲下身,手指蘸著澡盆里药汤,在地砖上写出一个字来。 “炁!” 口中说道:“人既降生,呼吸进食,先天之气便渐渐耗散,转为后天之气,后天之气来源有二,一是我们呼吸之……” 他又蘸了蘸药汤,写道:“气!” “再是我们所吃食物之……” 又写道:“气。” 董天宝盯著地面所写的炁、气、气三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天慈继续说道:“吾辈修炼內功,说穿根本,就是要通过呼吸之气,锤炼所摄五穀精气,炼化为自家內气,以此气循行经穴,滋养內腑,强壮气血,蕴藏精神,最终打通大小周天,搭成天地之桥,便可重返先天,以求长生逍遥!此所谓精化气,气化神,神返虚……” 无色禪师听他满口嘮些道家的嗑,忍无可忍,苦笑打断道:“阿弥陀佛,师叔,我等乃是佛门弟子。” 天慈瞪他一眼,改口道:“老衲是说,唯有復返先天,方能照见本我,以求明心见性,超脱生死,证得菩提,这总行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色禪师笑道:“善哉!师叔高论。” 董天宝问道:“师叔祖,依您老人家所言,这先天之气分明是好东西呀,可弟子怎么踢人一脚,反而差点自己成了残废?” “呃……” 天慈禪师眨了眨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所谓保留一丝先天之气未散,这是他当初还在全真教时,从前人笔记上看来的故事,哪里知道具体详情。 无肉看出师父尷尬,连忙接口道:“师父方才不是说,也许是这小子吃过什么天材地宝,催生出一道纯阳內力么?依徒儿瞧来,不管这小子是一缕先天气未散,还是怎地生出內力,归根结底,多半是他新练內力和体內这道力相互碰撞,因两道內力性质不同,激发出莫大威力,便譬如阴阳磨、冰火掌之类功法一般,只是他这威力格外大些罢了。” 无色点头道:“这道理说得通!既然如此,天宝啊,你以后同人动手,万万不可同时调动两道內力。” 董天宝苦笑道:“师伯,弟子並没想调动呀,当时弟子使了一招大圣穿云,背后那道气自行下来,並非弟子本意。” 天慈禪师缓缓道:“意动而至,非是他自家能够控制的……嗯,此事且容老衲想一想,当务之急,先调理好他的经脉。” 说著指点无肉,替董天宝继续按摩了半晌,眼见那药汤温了,这才令董天宝起身,擦乾了腿脚上床。 隨即亲自点了艾柱,逐一熏他腿上穴道,又运功替他梳经理脉,忙乎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罢手:“你现在觉得如何?” 董天宝踢了踢腿,跳下床穿好裤子,欢喜道:“多谢师叔祖,多谢无肉师叔,弟子好了。” 天慈道:“你运功循行一回,看还有不適否。” 董天宝点点头,定神运功,两眼忽然瞪圆,却是惊觉自家丹田之中空空荡荡,十余天蓄积下来內力,竟然仅余微微一丝。 不由惊呼道:“师叔祖,师伯师叔,不好了,弟子丹田里的內力竟是十不存一!” 他又惊又急,暗暗运起九阳功法,生怕九阳內力也减少甚至没了。 好在九阳內力没让他失望,依旧还是细细一缕,比之前並无丝毫减损。 这时无色拍手喝道:“贫僧就说,为何他那一脚威力绝大!原来竟是另一股气为引,把他自家內力为药,瞬息间燃烧爆出!” 天慈、无肉闻言,同时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道:“此言有理。” 董天宝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九阳神功这么霸道,竟然把新练的內力当成了火药使! 要单单如此也还罢了,他有九阳神功保底,练功又比寻常人快得多,索性就把罗汉拳內功作为消耗品,也不是消耗不起。 关键是这种打法伤人伤己,这一次只不过是半个月的內力,就让自己受伤不轻,若是积蓄半年和人动手,一爆之下,闹个经脉尽毁怎么办? 无色皱眉道:“若真是这般,那却棘手了,按理来说,天宝阳脉中那一道气,无论是先天之气,还是误食了什么天材地宝催生的內力,本来乃是好事,但那一道气锁住阳脉不好修炼,他以阴脉重练內力,一旦相触便是大祸,岂不是反而成了麻烦?” 天慈想了想,嘆息道:“全真教有位周师叔祖,曾创出一套神奇武功,名为左右互搏,练成之后,两只手能够分別施展两套武功,相辅相成,威力倍增,据说这门功夫要旨,乃是『分心二用』四字,可即便能够分心,首先也要可控,他这一道气全然不受控制,就如一个人断了胳膊一般,即便分心二十用,也没法施展武功呀。” 无色、无肉同声嘆息,董天宝却是眼神一亮! 左右互搏,这个招行啊! 九阳內力,咱能操纵啊! 若是练成了老顽童的左右互搏,用来操纵內力,跟人动手时一道內力动,一道內力不动,不就解决了会爆的问题? 再往深想,更不得了! 这次一股脑儿把积蓄了十五天的內力炸掉大半,自己也因此受伤,可若是对內力能够操控入微,用更少的內力量拿去爆炸,是不是能做到威力可控、大小隨心? 他正待仔细盘算此事,忽听步履匆匆,隨即一人走进房里,喝道:“董天宝,同门之间,如何下这般重手?” 董天宝循声看去,来者却是戒律院首座无嗔。 无嗔面冷如冰,正要继续训斥,无色將手一拦,低声道:“董天宝习武一个半月,弘坤入门多少年了?他平常从不去罗汉堂,为何带著人专程跑到罗汉堂找董天宝过招?这不是过招,这是挑衅、欺负!他既怀揣恶意,董天宝就不能还击么?” 董天宝本欲自辩,没想到无色直接替他出头,当即闭嘴,坐观局面。 第二十四章 先天功 无色这一番话,语气虽不激烈,但一句句都说到了关节上。 无嗔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可是董天宝出手,未免也太过狠辣。” 无色脸板了下来,正要驳斥,天慈开口道:“无嗔师侄,可愿听老衲一言?” 无嗔连忙合十行礼:“师叔言重了,师叔若有教诲,弟子自当倾听。” 天慈指了指地上澡盆,还有未燃尽的艾柱,嘆道:“董天宝击伤弘坤,自己经脉也受了极重伤势,他毕竟初学乍练,对拳脚力道缺乏控制,乍然面对弘坤这般强敌,全力以赴尚恐不够,哪里还能预料后果,那么既不能预料,又如何说得上狠辣呢?” 无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师叔所言有理,的確是弟子想当然了。” 他自我反思,的確心中对董天宝先有成见。 半月前董天宝跑来戒律院告状,道是弘坤等人冤他偷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他,幸好被他逃了。 无嗔当时闻之,立刻召来弘坤等人询问,谁知弘明、弘觉二人手臂、小腿竟是高高肿起,不由吃了一惊。 弘坤苦著脸解释道,是他们三人在药田外发现董天宝鬼鬼祟祟,问了一句董天宝便逃,於是弘坤令两个师弟追他,谁知反而遭他暗算。 无嗔虽责怪了弘坤几人过於冒失,但也觉得董天宝只字不提反击伤人之事,大不磊落,心中很是不喜。 因此今日得知弘坤重伤,一时怒火大盛,径直前来问罪,但被无色、天慈先后一说,也自有所醒悟—— 弘坤毕竟是弘字辈中数得著的好手,特意去罗汉堂,找一个刚入门的俗家弟子麻烦,说破大天也是他自家没理。 无嗔缓缓摇头,不解道:“说来也是怪哉,弘坤一向是圆滑老成的,处置事务,也还勤谨,怎么偏偏屡屡要找此子麻烦?嗯,待弘坤好转些,贫僧定要好好问个明白。” 说罢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无肉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忽见董天宝嘴角掛著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全无辩驳之意,心中一动,便也按捺住不说。 待无嗔脚步声走远,无肉皱眉道:“你这小子,先前和我说的那番话如何不同你无嗔师伯说起?” 董天宝淡淡道:“弘坤是无嗔师伯得意弟子,所谓疏不间亲,弟子没有確凿证据,空口白牙,岂能取信於人?” 无色奇道:“你们在说什么?” 无肉便一五一十,把董天宝说弘坤拦阻觉远之事说出。 天慈、无色听罢,对视一眼,脸色都严肃起来,看向董天宝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確定么?” 董天宝斩钉截铁道:“我师父当初回寺,弘坤便格外为难,上回我从药王院出去遇见他,他更是无缘无故栽赃我偷盗药物,针对之意十分明显,因此我特地问了师父,这才得知此事,只是我师父太过厚道,只道弘坤是怪他有失僧人体面。” 无色咬牙道:“什么体面,哼,那尹克西、瀟湘子,乃是替蒙古人效力的,之前陪他们做戏欺骗觉远的,也都是蒙古武官……看来蒙古人的手,已是伸进本寺来了。” 此时乃是南宋开庆元年(1259),蒙古帝国大势已成,版图之广,横贯欧亚,曾经煊赫一时的金国、吐蕃,乃至大理尽数沦陷,只剩下南宋孤零零的死撑。 好在蒙古大军连年攻襄阳不克,一时也无余力细细经营地方,少林寺又是僻处山中,因此一切如旧,但寺中有见识者均知,这般景象绝难持久。 天慈嘆息道:“蒙古人纵横无敌,要不是难克襄阳,只怕早已併吞了汉家天下,而襄阳之所以难克,多有武林群豪奋力死战之功。远的不说,只说今年七月,神鵰侠带人去烧蒙古南阳大营的粮草,你不是也去出了力?哼,蒙古人一再吃亏,又不是傻子,自然会想著对中原武林下手……” 这老僧白眉耸动,脸上露出难过之色,喃喃道:“全真教昔年號称天下第一大教,落得个星罗云散下场,还不是蒙古人拉拢、挑拨之故,似少林这般教派,他又岂肯容我等独善其身?” 无色脸色越发难看,过了半晌摇头道:“无嗔不是那样的人。” 他似是不想多言此事,看向董天宝道:“师叔,远的事情咱们且不急说,还是先看这小子的问题吧,这小子天资绝佳,他这不能运用內力的问题若不解决,岂不是平白荒废了这副根骨?” 天慈眼珠转动,欲言又止。 无色笑道:“师叔莫非有什么高见么?” 天慈微微迟疑,还是点头道:“老衲倒是有个想头,但你之前一再提醒老衲已是佛门弟子,老衲又怕你觉得我有私心,要把本寺的出色弟子推往全真教去……也罢,老衲问心无愧,说便说罢。” 他拍了拍董天宝道:“这孩子如今的问题,是体內有一道先天之气不受控制,牵制了他自家所练內力,老衲方才倒是想起,全真教重阳祖师身怀一门绝学,或许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无色师侄,你可听说过《先天功》?” 无色讶然道:“当然听说过!我师父还在世时,同我等解说天下武功,便提起过这先天功,说是道门最为厉害的神功,足以同本寺易筋经、洗髓经、金刚不坏体神功相提並论,可是重阳真人仙去之后,这门神功不是失传了么?” 天慈缓缓摇头,低声道:“这门神功对於天资要求实在太高,,我师伯师叔他们的確没得传承,但是若说失传,却也未必,当年师祖曾远赴大理,用这门神功和南帝换来了一阳指。” 无色听了大为吃惊,想了想道:“原来一灯前辈竟会这门神功,可惜了,七月襄阳决战,一灯前辈也曾参与,可是如今大理国已然臣服蒙古,却到何处寻……咦!”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面露惊喜:“贫僧想起来了!此前同杨居士喝酒时,他倒是曾提起过,一灯前辈和老顽童前辈,似乎同在晋南百花谷隱居。” 天慈闻言,白眉一撑,欢喜道:“什么?世间竟有如此巧事?周师叔祖和一灯前辈竟在一处么?这晋南,距本寺可不算远。” 董天宝讶然道:“师叔祖的意思,弟子如果能学先天功,便能控制九阳经脉中的那道力量,然后再学左右互搏,使体內二力各司其职,不至於相撞?” 他心中欢喜起来,自己的问题,其实根本不必学什么先天功,只要学会左右互博便能解决,但先天功大名鼎鼎,练不练先不说,若能弄到手,岂不也是莫大福缘? 第二十五章 小夜叉棍法 天慈微笑道:“不错,老衲正是此意!此事宜早不宜迟,嗯,你伤势初愈,且修养几日,便隨老衲走一趟晋南吧。” 无色禪师讶然道:“师叔,你亲自带他去么?” 天慈点头道:“我不去难道你去?周师叔祖或许记得我,说不定肯卖我这个面子,你要是去,那是一定不记得,也没有面子的。” 无肉立刻道:“师父,弟子也去吧,一路上也能伺候你老人家。” 天慈道:“药王院不要人坐镇么?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员外老爷,哪里需要人伺候。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后,天宝一早来寻老衲,去晋南撞一撞机缘吧。” 董天宝又惊又喜,连声道:“弟子多谢师叔祖成全。” 说定了此事,董天宝千恩万谢离开了药王院。 次日,董天宝自觉经脉已然无恙,又去罗汉堂练拳。 他急於儘快积累內力,练得全神贯注,却没留意一眾师兄看向他的眼神,已是又敬又畏。 及至中午,眾武僧擦了汗,三五成群去吃饭,董天宝正要离开,被无色禪师唤住,带他去殿后禪房,但见桌上放著两碟菜蔬,两碗糙米饭。 无色道:“今日你就在这里吃,吃完贫僧教你些新的本事。” 董天宝心中一喜,飞快吃完,无色却是细嚼慢咽,好容易吃完,又取铜瓶烧水,冲了两盏豆子茶,递一盏给董天宝,自己也端起慢慢啜饮。 喝了几口,无色缓缓说道:“天慈师叔昔日是全真门徒,如今破教剃度,做了少林和尚,再去求见昔日门中前辈,顏面上怕是大不好看,可他寧愿舍了麵皮,也要带你走这一遭,你可知他为何要如此行事?” 董天宝本想说:师叔祖见弟子天赋尚可,因此存心成全…… 话到嘴边,忽然转过念头,神色顿时庄重起来,放下茶盏,认认真真道:“如今蒙古势大,宋朝能够勉强支撑,多仗江湖武人之力,师叔祖想必是见弟子天赋尚可,因此存心成全,希望弟子能儘快成长起来,替这汉家天下出一份力气。 无色眼中闪过惊艷之色,动容道:“好,好,好!你一个少年,能有这份识见,真不愧我们看好你!不错,如今天下危如累卵,尤其淮河以北,诸大门派其实都在蒙古人兵锋之下,未来局面实在难言,因此如你师伯我,还有你师伯祖,都想著星火相传四字,一盼著前辈绝学,不至绝跡,二盼著你等年轻人青出於蓝,为国出力。” 他本来还怕董天宝认识不够,有心提点两句,此刻见董天宝知道责任所在,心中十分高兴,连说了三个好字。 又道:“如今世道兵荒马乱,你这趟出去,虽有你师叔祖庇护,但也不见得便万无一失,若是你二人当真遇上什么状况,一时失散,你又用不得內力,仅凭拳脚怕难自保,因此本座今日破格传你一门兵刃功夫,让你防身。” 按少林寺学艺的规矩,学完长拳、罗汉拳,该学伏虎拳,然后正式拜师,才好学別的武艺。 无色豪侠心性,並非食古不化之人,眼见董天宝要出远门,竟是跳过了这个次序,要私传他別的功夫。 少林寺规矩刻板森严,无色和董天宝相识不过两月,只为赏识他资质,便肯冒险违背门规,私传武功。 董天宝若真是个懵懂少年也还罢了,但他內里却是个当了多年牛马,吃过无数画饼的老灵魂,自不免深为感动。 当下起身,豁然抱拳,感激道:“师伯爱护之恩,弟子铭记於心。师伯放心,您传我的功夫,弟子不到生死关头绝不施展,在寺內更不会露出丝毫端倪。” 无色欣慰的点了点头,从门后取出一条齐眉棍来,低声道:“天宝,本座今日传你这门棍法,名为小夜叉棍,当年十三棍救唐王,小夜叉棍名扬天下,罗汉堂一百零八正式弟子,都须习练,可组成罗汉棍阵,威力绝伦,便是单使,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绝技,你瞧好了。” 说罢他將架势拉开,一手握住棍子尾端,一手拿住棍腰,將四十八招棍法从头到尾施展一遍。 董天宝认真观摩,只见这套棍法中,挑、点、戳、扎的技法出现极多,辅之以扫、拨、云、架、撩、劈、舞花,招式干练简洁,只看了一遍,已然记在心中。 无色打完收势,笑道:“记下了么?你打一遍我看。” 说著把棍子拋出,董天宝接在手中,摆出起手式,想了想道:“我瞧师伯使这棍法,感觉若是加个枪头,岂不是威力更大?” 无色喜道:“你这小子倒是好眼力!这门棍法的要旨,正是『三分棍、七分枪』,你真要做长枪使,也自无碍。” 董天宝点头道:“原来如此!” 当下依葫芦画瓢,將四十八招棍法一一使出,无色定睛细看,便似是照著他的动作描下来的一般,再无一丝错处。 虽然早知董天宝资质极高,但瞧著他只看了一遍,便学会这路小夜叉棍,无色还是不免嘆为观止。 待董天宝收势,无色上前拿了棍,细细和他阐述每一招的精微变化,董天宝也不託大,仔细听认真记,並未因自己天赋高绝,便存丝毫懈怠。 隨后两日都是这般,上午董天宝自行练拳,中午在无色的禪房用餐,饭后休息片刻,练习棍法。 到了第四日上,董天宝起个大早,径直前往药师院。 他头天已和觉远做了匯报,说是药师院首座欲外出採药,点名让自己隨行侍奉,因此要出门几日。 以觉远的性子,自然不会怀疑董天宝的言语,听说是药师院首座相召,满心欢喜,深深替董天宝高兴。 晚上临睡前,更是拉著董天宝的手反覆叮嘱,让他好好听话,勤勉做事,若是以后有幸入得药师院做个执事僧,他这做师父的也能放心了。 到得药王院,天慈早已准备好了,这老僧打了绑腿,穿双八搭僧鞋,戴个斗笠,拿一条木头禪杖,徒弟无肉送这一老一少出了山门,直到看不见人影,方才迴转。 无肉走后没多久,山门外一棵大树之后,弘明、弘觉两个探出头来,对视一眼,阴阴一笑:“走,我们快去把消息放出!” 第二十六章 初入江湖 二人下了山来,不多时走到大路上,沿著路向西而行。 天慈禪师挎著一个装水的葫芦,拄条竹子禪杖,走著走著,忽然摇头道:“这一条路,当年是极为热闹的,如今你看,人烟何其寂寥。” 董天宝也带著个树皮做的水囊,那水囊本是张君宝的,特意借给他用。他还拿著一条鸡蛋粗细的齐眉棍,一头用手腕压著,另一头自肩头向后探出,挑著个不大的包袱。 听了天慈禪师的话,当即回道:“我和师父来少林寺的路上,除了城镇,也很少在路上遇见行人。” 一老一少边说边走,步履不慢,一日功夫,走出五六十里,黄昏时分,望见不远处有处古寺。 天慈道:“你上山时,可曾途经此寺?” 董天宝摇头道:“我们走的是大谷关小道,並未经过此寺。” 天慈嘆道:“觉远为人太过老实,以他性子,怕是寧肯风餐露宿,窝在山野里啃冷乾粮,也不愿入寺掛单,给旁人添麻烦,不过老衲倒是皮厚,你同老衲出门,却不必吃那些苦头。” 天慈禪师便径直往寺里走去,沿途顺口说道:“这一座寺始建於北魏,原本叫做灵岩寺。玄奘法师的家乡就在左近,他幼年时常到此寺聆听佛法。后来他取经成功,还特意回来看望僧眾,又上书唐太宗,请赐地四十顷重修寺庙,自此寺庙便改名为兴善寺。我们今日便在这寺中掛单吧。” 又道:“掛单也有掛单的规矩,你正好跟著学一学。” 迈步跨入山门,先进天王殿,殿里供奉著一尊弥勒佛,两下是四大天王立像,天慈从包袱里取出一盒香,拈出三支,就佛前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对董天宝道:“你也来拜。” 董天宝依言也拜三拜,隨著天慈转到殿后,只见一尊韦陀菩萨塑像,同弥勒佛背靠背,天慈又点了香跪拜,董天宝这次不必他提醒,自觉地跪倒拜了三拜。 拜罢起身,天慈低声对董天宝道:“小子,你以后做了和尚,要是出门在外,想要入寺掛单,首先便要看这寺里韦陀像的降魔杵如何摆放。” 董天宝下意识看去,只见面前这韦陀像横持降魔杵,一手握著杵柄,一手托著杵尖。 耳畔是天慈的言语:“若是降魔杵扛在肩上,那便是大寺庙,可以招待云游僧侣免费食宿三天,如果平端手中,便是中等规模寺庙,只能免费食宿一天,如果杵在地上,那就是小寺庙,没有多余钱粮招待別个。” 董天宝笑道:“师叔祖,我要是不剃度,只做俗家弟子,可以掛单么?” 天慈瞪起眼道:“掛单掛单,要把衣钵掛在僧堂名单之下,这才叫掛单,你不剃度,哪来衣钵,没有衣钵,怎么掛单?那还是老实去客栈投宿罢。” 说罢穿过广场,进了大雄宝殿,领著董天宝再拜三拜,隨后来到知客堂,让董天宝將包裹行李放在门外,自己进去,寻张条凳坐定。 知客僧听见动静,自屏风后转出,看了眼天慈,便往他身旁坐下,天慈不待他坐下,先起身道:“顶礼知客师傅。” 知客僧道:“老禪师请坐。” 说罢先行坐下,天慈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知客僧微笑道:“老禪师何处髮脚?” 天慈道:“贫僧是少林寺僧侣,法號天慈,带个俗家徒儿欲往晋南一行,天晚腹飢,请在贵寺掛一单,明日起行。” 知客僧道:“原来是少林高僧,小僧元清,请老禪师和令高徒隨小僧来。” 说著先自起身,天慈继而起身,知客僧做个请的手势,迈步出房,天慈跟著出来,示意董天宝拿了行李,隨知客僧来到一处禪房,门上有匾,上书“云水堂”三字。 天慈低声教导董天宝:“云水堂又称眾寮或大寮,专司接待云游僧侣掛单,管事僧人称为『寮元』。” 禪房门外,掛著个小木板並小木槌,知客僧拿起小槌,把板子敲打三下。 须臾门开,一个和尚站在门內,知客僧道:“寮元师傅慈悲,今有少林寺天慈禪师行脚在外,要於本寺掛单一夜。” 寮元僧说:“请进!” 知客便引著天慈、董天宝进堂,这堂里入门处也供著佛像,天慈取了信香,引著董天宝,对佛像拜了三拜,起身来,衝著寮元僧行礼道:“顶礼寮元师傅。” 寮元僧还礼道:“老禪师辛苦,小僧元月,请隨我来。” 知客僧道:“禪师且隨他去,小僧先行告退。” 天慈合十道:“送知客师傅。” 那知客僧笑了一笑,还了一礼,转身而去。 董天宝见他们一问一答,自有一番章法,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寮元僧伸手引路,二人跟著他转过长廊,来到一扇门前,寮元僧道:“今日除了你们,別无旁人掛单,二位但请自便。” 隨即又告诉了他们饭堂、茅房所在,以及开饭时间,微笑合十而去。 天慈推门进了住房,但见房间宽阔广大,里面都是通铺,好在並无別的和尚在此掛单,空荡荡甚是安静。 天慈从包裹中取出衣服、度牒,整整齐齐放在床头,隨即取了饭钵,带著董天宝去饭堂。 不多时候,钟声敲响,陆续有僧人来到饭堂用餐,董天宝默默数了,约有五六十人之多,那知客僧也在其间,见了他们,远远頷首微笑。 僧人们用餐时各自无话,吃的乃是粗粮窝头,一碗菜汤,一碟咸菜,待吃完了,董天宝自去洗了饭钵,打了一钵子热水回到通铺,留著二人当茶水喝。 不多时夜色深了,董天宝去寻寮元僧借了个木盆,烧些热水,同天慈两个洗了脚,各自入睡。 次日用罢早饭,规规矩矩告別了寮元僧、知客僧,重新上路,当晚来到白马寺掛单,这座寺庙来头更大,乃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庙,始建於东汉年间。 第三日,二人一路向北,掛单兴国寺,第四日一早,赶去孟津渡,过了黄河,继续北行。 过了黄河,便是晋南地界,天慈似乎对这一带的地理也颇熟悉,两人又走数日,他居然每天仍能找到寺庙掛单。 此时二人自离少林寺,已近十天,硬是一分钱盘缠不曾花费,让董天宝嘆为观止。 不过虽然不花钱,但要找的百花谷却是全无踪跡,天慈每日掛单,都同僧侣们打听,走在路上经过村镇,也会向人问询,却是无一人听过这个地名。 如此几天下来,天慈不免急躁,对董天宝道:“这百花谷三字,是无色从神鵰侠口中听来,神鵰侠又是如何得知?自然是从周师叔祖那里听来,老衲方才忽然想起,周师叔祖乃是一位奇人,做事隨心所欲,你说这名儿,会不会是他自己起的?” 董天宝一愣,皱眉回忆原著,虽是想不起相关的具体情节,却也觉得天慈这个猜测,著实大有可能。 但他这一番回忆,虽是没想起百花谷名字的出处,却是猛然想起了另一个地方:风陵渡! 连忙说道:“师叔祖,弟子想起来一件事,这百花谷,似乎离风陵渡不是很远。” 天慈一愣,隨即喜道:“哎呀,你既知道,何不早说,这里离风陵渡可还远的紧,差著几百里地,这里的人难怪不知!” 当下改了方向,向西而行,一直走到下午,忽见前面有人拦道恶斗,定睛看去,却是二三十个蒙古兵,身披铁甲,正围著四个白衣剑客廝杀,地上还有几具蒙古兵的尸首。 四个白衣人中,有一个身形格外瘦小,被另外三人护在中间,那三人白衣之上血色殷殷,显然都受了不轻的伤势,却是兀自大声叱喝,挥剑狠斗。 天慈顿时怒道:“江湖同道被蒙古人欺凌,既然遇见,岂可坐视?天宝,你躲起来,老衲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说罢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已加入战团,手中禪杖挥动,两个蒙古兵猝不及防,顿时被他打翻。 可惜他这条竹子禪杖力道有限,那些蒙古兵铁甲精严,打了个滚儿,復又爬起。 这伙蒙古兵奉命截杀这几个剑客,眼看就要取胜,不料忽然杀出个天慈,领头的军官顿时暴怒,大喝道:“老禿驴,你是哪门哪派的人物,竟敢同官兵作对?” 天慈大约怕给少林惹祸,也不报名號,只是大喝道:“杀你们这些狗韃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多说什么,不过是你死我活!” 说话间闪过两柄钢刀,嘭的一掌,打得一个蒙古兵倒飞两三米远,门口吐血。 那军官却是识货的,当即大喝道:“纯阳五雷掌!你这老禿驴原来是全真教的!你们张教主深受大汗器重,你竟敢和官兵为难,不怕你们教主將你治罪么!” 天慈白眉飞扬,厉喝道:“你这狗韃子,不见老衲如今做了和尚么?什么李教主张教主,老衲统统不认!” 说罢一掌拍出,那军官侧身让过,翻手一刀横削,招式极为凶猛。 天慈向后跃开,也认出了对方的招数,喝道:“五虎断门刀!堂堂秦家寨,竟也给韃子做狗了么!” 第二十七章 初战蒙兵 董天宝听天慈叫破对方来歷,只觉很是耳熟。 脑筋转了片刻,陡然想起,这不是天龙八部里,跟著青城派一起去太湖找南慕容麻烦的那个寨子么,说来武功也不咋地,被非也非也包不同一个人就给收拾了。 不过天龙八部,那是北宋时期的故事,比水滸传还早十来年,如今已到了南宋末年,这中间一百六七十年,秦家寨居然延绵至今,生命力也算颇为旺盛了。 再一想,好像到了清朝鹿鼎记的故事里,带韦小宝去京城的茅十八,使的也是五虎断门刀,那传承就更加悠久了。 他这里想得入神,那军官却是得意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秦家寨歷经辽金两朝,何时屈从权贵?然而当今忽必烈大汗英明神武,雄才伟略,將来必能一统天下,我秦家寨蒙大汗亲自写信,募为亲军,岂能不竭诚以报?” 天慈大笑道:“忽必烈亲自写信给你秦家寨?你这胡逼咧的鬼话,骗旁人也就罢了,想骗老衲却是妄想,忽必烈汉话倒能粗说几句,语句稍微深奥,便要翻译相助,更別说提笔写字了,我怕他扁担倒了也不知是个一字,他还写信给你,糊弄你祖宗的鬼罢!” 那军官暴怒道:“老禿驴,你自寻死,老子今日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一口钢刀抡开,凶狠劈向天慈,天慈把禪杖往后腰一插,凭藉一双肉掌迎敌,掌风嚯嚯,局面不输半分。 那几个白衣剑客见来了强援,士气为之一振,长剑使得更急,那些官兵也自勇猛,前面一排刀盾兵挡住攻势,后面一排长枪兵,提著长枪乱扎。 董天宝看了片刻,暗自嘆气,心想怪不得射鵰、神鵰两部书里,都没少林派什么戏份,看来如今的少林派,真是不算出眾,堂堂天字辈高僧,还是一院首座,竟然奈何不得区区秦家寨一个刀客。 这要是天龙世界,隨便挑个玄字辈,怕也能单枪匹马挑了秦家寨。 不过转念一想,天慈此时使的是什么纯阳五雷掌,听这军官的口气,应该是全真教的武学,莫非是天慈怕给少林寺招灾惹祸,不敢动用少林功夫,这才一时拿不下对方? 天慈不知董天宝这些乱七八糟念头,他和敌手打了七八合,只觉对方刀法纯熟狠辣,著实是个劲敌,不由暗自心慌,一招“雷电轰鸣”將对手逼开些许,趁机回头大叫:“天宝,快跑!” 他这一招呼,倒是提醒了那军官,那军官一口刀使得发了,却也不曾彻底压住天慈,心中也自急躁,当即狞声道:“跑?哪里跑?去几个人,將那小兔崽子杀了!”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却是故意要逼天慈担忧分心,好趁机取胜。 军官一声令下,几个蒙古兵当即冲向董天宝,其中两个刀盾兵,还有三人都提著长枪。 董天宝面色凝重,肩膀一晃,齐眉棍落入双手,棍头一低,挑在棍头的包袱轻轻滑落地面,右脚轻轻一跺,瞬息间力贯全身,沉腰坐马,摆出小夜叉棍的起手式。 这要是在少林寺,不管是师兄弟拆招,还是比武较技,对手见他摆出架势,立刻也要吐个门户,双方互相观察片刻,然后才正式开打。 然而这些蒙古兵,可没这些讲究,但见几人面孔冷厉,周身杀气,迅速排成两前三后阵型,越冲越快,及至近前,两个刀盾兵忽然左右跃开,三桿长枪齐齐刺出,上刺咽喉下刺腿,中间一枪直奔心头。 与此同时,两个刀盾兵同时顶盾撞来,却是绝了董天宝左右躲避之路。 董天宝心中一突,对方这三枪两盾,论招数绝谈不上高明,若说速度、力道,也不过平平,但是配合默契,出手果断,若是少林寻常武僧,只怕一个照面便要饮恨。 幸好董天宝应变极快,猛然將身一拧,竟是不退反进,垫步转身迎向枪尖,手中齐眉棍棍隨身走,呼的舞开一个棍花,那条棍挟带残影,斜砸歪挑,噹噹当三声,已將三条长枪撞开,顺势一棍砸在一个蒙古兵头上。 这个蒙古兵头戴的铁盔,形状如檯灯罩子一般,董天宝这棍砸在他后脑上,那盔向前一歪,顿时遮住了双眼,董天宝见他跌跌撞撞竟然未倒,借著棍子反震之力,將棍梢往前一推,扫中此人小腿,这蒙古兵怪叫一声,扑跌倒地。 董天宝打倒一人,趁机一跃,扑到那两个枪兵身后,两人连忙便要转身,但甲冑在身,哪里有董天宝灵活? 董天宝抢先转身,一棍劈出,打在一人背后,那人闷哼一声,向前跌步,董天宝则是暗骂自己:我也是痴了,他披著盔甲,我这么打又有何用? 心中转念,手中半点不停,眼见另一人要转过身,呼地將棍子插入他双腿间,合身侧扑,借著这股力道,棍梢一绊一绞,顿时將此人放倒。 这些过程说来费事,其实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这些蒙古兵反应也是极快,董天宝这里打倒了第三名枪兵,第一个被打倒的,已扶正了头盔,挣扎著要爬起身。 董天宝正要再补一棍,侧面刀盾兵已然回身杀至,一人挥刀便砍,一人顶盾前冲。 董天宝大转身避让,手中长棍一勾一转一挑,地上一条脱手的长枪驀然跳起,董天宝双手一推,棍子横飞而出,隨即接住长枪,噌噌噌连退两步,单手紧捉枪尾,呼的疾刺而出。 他这一招退身出枪,正是小夜叉棍法中一记妙招,这门棍法三分棍七分枪,本也能化为枪招使用,这一招“先礼后兵”退身在先,敌人只道他是要拉开距离重整旗鼓再战,谁知忽然竟刺出一记单手枪,猝不及防之下,便容易被他得手。 顶盾撞他那名蒙古兵,一撞未中,盾牌刚刚放下,便见长枪疾来,连忙要挥刀反格,然而单刀刚动,长枪已至,噗一声扎入咽喉,隨即拔出,射出一串鲜血。 “我杀人了!” 董天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情绪上却无半点起伏,他也不知是自己迟钝,还是天生心硬,反正並没有什么愧疚、不適之感,反而隱隱觉得周身都愈发兴奋起来,蹬蹬蹬退开几步,马步沉坐,重新摆出起手式。 这时地上三个枪兵尽数爬起,见折了一个同伴,都是又惊又怒,其中有个没了枪的,弯腰捡起死人的盾牌、单刀。 四人一言不发,重新摆个阵势,两人手持刀盾並肩而立,两人平端长枪,落后一步立於左右。 第二十八章 亡命相搏 对峙不过片刻,两个刀盾兵忽然齐声怪叫,同时顶著盾牌前冲。 董天宝枪头微沉,欲仗长兵之利,抢先扎他二人腿脚,不料两个刀盾兵只衝出一步便即急停,左右两桿长枪同时抢出,狠狠扎向董天宝腰间。 蒙古兵这一招配合甚是巧妙,若是寻常武人,被两个盾兵骗出招数,这两枪如何来及招架? 幸好董天宝反应极快,提足震地,脊椎一拧,力道顿时变转过来,长枪呼的抡起,挡住一枪,左腿后摆而起,正中另一桿长枪的枪桿,踢得那枪远远盪开—— 这一招却不是小夜叉棍法,而是少林长拳中的一招“鹤舞霜天”,本来该是右拳击左,左脚踢右,被董天宝顺手化用在枪招之中。 要是无色禪师看见董天宝如此化用拳招,必然又惊又喜,愈发要讚嘆他悟性惊人,可惜这几个蒙古兵不识奥妙,连彩也不喝一声,长枪兵收枪退后,刀盾兵疾冲两步,两口单刀一上一下砍来。 董天宝落腿回身,长枪如棍子般舞了个花,將上下单刀尽数盪开,隨即一枪抡砸,被对方架盾挡住。 另一个刀盾兵趁机挥刀砍他枪桿,董天宝抽枪疾退,拉开距离,再次摆出了起手式,双目闪亮如星,紧紧盯著四个敌人。 本来蒙古兵刚杀来时,董天宝心中颇为紧张,毕竟这不是同门较量,而是非生即死的亡命搏杀。 但几个照面下来,他已渐渐平復了心境,呼吸匀净悠长,目光冷厉坚定。 董天宝隱隱意识到,自己的內心,其实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为强大。 也许比起生活在太平世界的董天,他更適合做这乱世里的董天宝! “杀!” 这一次没等对方出招,董天宝一声大喝,抢先出手。 一招“夜叉探海”,长枪向下横扫,枪头点颤,几乎同时攻向对方四人下盘。 两个盾兵重重砸下盾牌,想要定住董天宝的枪桿,枪兵则不管不顾,趁机出枪。 两人守,两人攻,蒙古兵这番应对,足见彼此默契。 然而他们却是错判了董天宝的速度,那条枪桿呼的掠过,两面盾牌落空,枪尖闪电般扎入左边枪兵小腿。 同时董天宝一大步跃至左侧,让开来枪同时,自家长枪惊蛇般弹起,在枪兵腿上撕出老大伤口,嗖的扎入一名刀盾兵的眼眶。 一招之间,四个敌手一死一伤。 这时若是有武林高手在场,当能发现董天宝出招比之先前愈发圆融稳健。 几个蒙古兵虽无这般眼光,却也本能地感到面前这少年难以敌对。 刀盾兵大叫道:“来人,快快来人!” 董天宝自不会乖乖等待对方援军赶来,一声低喝,枪势陡然加快,枪尖乱点,如疾风,似骤雨。 三个蒙古兵被逼得连连后退,彼此不能相顾,董天宝瞅准时机,长枪一拧,使个缠法,搭著那受伤兵士的长枪连转四五圈,陡然发力,那人长枪脱手而飞,中门大开,被董天宝趁机一枪刺入咽喉,顿时了帐。 剩下两个蒙古兵一言不发,扭头就跑,董天宝大踏步赶上,一枪刺中刀盾兵后腰。 那兵士低嚎一声,扑倒在地,然而他有甲冑护身,这一枪入肉不深,只伤未死。 董天宝正要补上一枪,长枪兵驀然回身,嚎叫著挺枪直刺,董天宝收枪格开,不料那枪兵忽然撒了兵器,张开两手凌空横扑,想要將董天宝抱住。 枪兵这一下全无招式可言,纯粹是战阵上拼命的路数,却是来得极为突然。 董天宝见他满面汗珠,神色凶厉,露著满口黄牙,散发著浓重的汗臭,仿佛发疯的野兽一般,心中也自凛然,连忙撑步疾退,使一招“劈海断浪”,抡动枪桿砸下。 那蒙古兵脑袋微偏,枪桿砸中肩背,身形急坠。 若是常人这般摔下,必然本能地用双手撑住地面,然而这蒙古兵却极为悍猛,任由胸腹处重重落地,双手拼命前探,一把捞住了董天宝的右脚踝,发力便扯。 董天宝只觉一道大力传来,心中一惊,连忙使半招“下马坐殿”,丹田內力往下一沉,硬生生稳住身形。 那蒙古兵扯他不动,一只手攀住他脚踝,缩腿拔出靴筒中短刀,呼的扎向董天宝脚面。 董天宝连忙將枪桿捣落,別住蒙古兵的手腕,就借这枪桿稳住重心,提起左脚猛踢对方面门,一连三脚,踢得蒙古兵鼻歪牙落,满脸是血。 这蒙古兵平平跌落,一口气岔在肺里吐不出,亡命一击又被董天宝防下,再吃了他这几脚,任是悍勇,此时也不免力竭。 董天宝察觉到手上力道鬆了,正要拔出右脚,忽然一道风声响起,却是那受伤的刀盾兵爬了起身,顶著盾牌全力撞来。 董天宝不及闪避,双手横枪一挡,砰的一声大响,右脚又被枪兵拖著无法后退卸力,再也立足不住,仰天而倒。 倒下瞬间,董天宝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这就叫一夫拼命、万夫莫挡! 他知道自己所掌握的武功,远比这两个蒙古兵为高,先前连杀三人就是明证,但是对方劣势之下,亡命相搏,竟是硬生生把自己撞翻陷入险境,可见生死场上,决定胜负的並非只是明面上的实力! 那刀盾兵撞翻了董天宝,自己也是一个踉蹌,隨即便丟开盾牌,双手倒握刀柄,狠狠向董天宝胸口刺落。 董天宝將身一扭,对方这一刀噗的扎入土里,董天宝不待他拔刀,奋力坐起上身,左手按住刀柄,右手一拳擂中对方小腹,拳锋与甲片相击,撞得生疼。 董天宝这具身体还是少年,虽练了一个多月武艺,力气能有多大?这一拳下去,那盾兵满不在意,反手一拳打来,董天宝仰头避过。 这时他余光看见那枪兵也挣扎著爬起,心中暗叫不好,顾不得多想,下意识一拳砸出,隨即便缩起了腿,想要蹬开盾兵爬起。 然而双腿缩至胸前还没蹬出,便见那盾兵面露痛苦之色,一点点软瘫下去。 第二十九章 王屋剑派 董天宝微微一愣,隨即双腿力蹬,那盾兵向后翻倒。 飞快爬起身来,只见盾兵口鼻中缓缓流出血来,双目中流露出惊恐茫然之色。 董天宝看了眼自家右拳,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刚刚发生的事。 方才急切之下,一道热流自督脉升起,经大椎穴一分为三,同时涌入手三阳经,由二间穴、前谷穴、液门穴蓬勃发出。 这三个穴位,分属手阳明经、手太阳经、手少阳经,皆位於拳锋附近。 也就是说,这一拳能够透甲重伤对手,皆赖九阳內力之功! 董天宝所练九阳功,因为功法不全缘故,目前只学会了蕴养內力的法门,好在早先得觉远师父打通了经脉,因此一练之下,几乎立刻生出气感,內力成长速度也极为惊人。 然而他只会练法,不会用法,上次飞脚踢弘坤时,运起了罗汉功內力,不知怎的將九阳內力一併带动,足少阴、足太阳两条经脉同时行功,表里相合,两股內力爆发之下,不仅重伤弘坤,也震伤了自己经脉,嚇得他再也不敢使用內力。 但此刻仔细想来,他所练的罗汉功內力,目前只打通了一条足少阴肾经,若是九阳內力不经足太阳经循行,又岂会和罗汉功相互触碰? 难道无意之中,竟是找到了內力衝突的解决之道? 董天宝双眉一扬,还没来得及欢喜,便见枪兵踉踉蹌蹌,手持短刀刺来,连忙使出少林长拳,晃身闪过,手起一拳打在对方胸前。 谁知那枪兵只是一晃,立刻又是一刀刺出。 董天宝吃了一惊,连忙闪开,满心都觉困惑,为何这一拳九阳內力全无响应? 他皱著眉,侧身一绕,心中想著发动內力,可是接连两拳打在枪兵背后,內力却似睡著一般,毫无半点反应。 董天宝暗自嘆了口气,这才確信,方才发出內力不过是情急之下一时凑巧。 看来若不正经学会九阳神功催运实战之法,任凭內力再是壮大,也难运用自如。 这般情形,倒与当年学了半拉子六脉神剑,剑气时灵时不灵的段誉无二。 董天宝斜身让过短刀,奔出两步,將这名枪兵掉落的长枪捡起,先一枪將那重伤盾兵刺死,然后施展小夜叉棍法,两合功夫,又將枪兵戳杀。 至此,前来围攻他的五个蒙古兵,已是尽数丧命。 围攻白衣剑客的蒙古兵中,方才听见盾兵求援,又分出了五名士兵。 然而这五人还未及加入战团,这边同伴已是死伤殆尽,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几名白衣剑客,本来被二十余蒙古兵围攻,形势很是危急,及至陆续走了十人,境况顿时大有好转。 一名四十余岁剑客看出机会,忽然大叫一声,奋力一剑盪开杀来的兵刃,左手一挥,袖子里喷出一道灰烟。 五六个蒙古兵猝不及防,被灰烟沾上面部,顿时丟下兵刃,捂著脸满地打滚,发出不类人声的惨叫,片刻功夫,脓血从指缝间流溢出来。 这剑客厉声道:“狗韃子,再吃我一道三腐神沙!” 说罢转过身来,作势要挥衣袖,迎面几个蒙古兵齐声惊叫,纷纷向后躲避,这剑客的同伴趁势反攻,唰唰两剑,刺死两名兵士。 那出身秦家寨的军官,此时已和天慈大战三十余合,眼见连续折了十余兵士,心知机会已失,大吼一声,使一招“王字四刀”,单刀暴起连劈。 天慈见他刀光暴涨,只得退后躲闪,这军官趁机跃出战团,发怒道:“王屋剑派枉称名门正派,竟使用这般卑劣暗器,不怕天下好汉耻笑么!” 那使“三腐神沙”的剑客毫无愧色,大声道:“你秦明玉给韃子当狗尚不怕人耻笑,老子难道怕人笑我杀韃子么?” 看他对这军官提名道姓,显然二人本来认识。 军官秦明玉冷笑道:“学成文武艺,货於帝王家,大汗神武天纵,足为大丈夫之明主,跟你这干只知小节,不识大义的人,老子也没什么好说了,今日算你命大,老子且看你还能再活几天!” 说罢忽然暴起,几个剑客齐退一步,並肩而立,竖剑身前,但秦明玉却不是攻向他们,而是飞快几刀,將几个中了毒惨嚎不断的兵士斩杀,隨即挥手道:“兄弟们,今日我们先撤!” 剩下十余个蒙古兵一言不发,跟著秦明玉飞快而去,便连地上的尸体,也不曾多看一眼。 直到蒙古兵走没了影,眾人才鬆了口气,天慈扭头看向天宝,见他毫髮无伤,身后躺著五具尸体,顿时露出讚扬之色,正要说话,便听噗的一声,扭头看去,那使毒的剑客狂喷一口鲜血,软软倒地。 另外三人悲呼道:“大师兄!”一起扑上前將其扶住。 这三人中,除了始终被护在中间的那人,其余两人也是遍体伤痕,一身白衣,大都染成红色。 天慈见这情形,暂时也顾不得董天宝,快步上前,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倒出一粒丸药,捧在掌心递去:“你们师兄受了內伤之后连番鏖战,此刻伤势已是极重,不过吃下这颗小还丹,当能保住性命。” 一名三十出头的白衣剑客惊呼道:“小还丹!原来是少林高僧,怪不得就连姓秦的也难奈何大师……” 说话间拈起丹药,塞入他师兄口中,但那人此刻已是近乎昏迷,药丸入嘴,並不吞咽。 天慈见形势危急,连忙道:“你起开,让老衲来!” 他蹲下抱住伤者,垂指如鹤喙,在其咽喉间不轻不重连啄数下,伤者咕嘟一声,將药丸吞下,天慈连忙以手掌替他自上而下按摩,一连按了数十下,伤者浑身一抖,睁开眼来,挤出一丝笑道:“多谢大师相救,在下王屋剑派姜一力,不知大师是少林寺哪一位高僧,大恩大德,本派上下没齿难忘,將来我等若能不死,必有所报。” 天慈道:“老衲肯伸援手,只为江湖同道的义气,岂望施主报答?这话不必再说,既然施主们无恙,老衲这便去也。” 第三十章 怯薛军 天慈说罢便要起身,姜一力面现急色,一把拉住天慈的手,恳切道:“大师且慢,容听晚辈一言。” 天慈微皱白眉,嘆了口气道:“也罢,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你们先裹好伤口,慢慢说来。” 姜一力喜道:“多谢大师!如此还请稍待。” 当下那体態瘦小的剑客背转过身,余下两人凑到姜一力身边,费力地解开他衣服,怀中摸出金疮药,撕扯布条裹了伤口,隨后两人又互相裹伤。 董天宝冷眼旁观,暗自吃惊,这三人身上各自带了三五处伤口,伤势著实沉重,此时能够行动自如,已是足见硬气。 姜一力被同伴搀扶起身,抱拳道:“大师,方才那个军官秦明玉,乃是云州秦家寨这一代的寨主,绰號吞山虎,他们秦家寨和我王屋剑派来往密切,当年都曾加入义军同韃子作对,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天慈经歷丰富,听他说了开头,已猜出始末,低声嘆道:“原来如此,只可惜,人心难测,当年抗击韃虏的好汉,如今却甘心做了异族鹰犬,不惟如此,还要反噬江湖同道。” 姜一力面露悲愤神色,大声道:“大师说的一点不错!昨日姓秦的带了一队韃子兵来到敝派,说是忽必烈要建什么怯薛军,广徵武林好手加入其中,他姓秦的做了怯薛军的百户官,念及交情,要拉我王屋剑派的师兄弟同享富贵……” 天慈白眉一耸,讶然道:“怯薛军?” 姜一力点头道:“不错,姓秦的口口声声说的就是怯薛军,大师,莫非有什么妨碍么?” 天慈皱眉道:“你们或许不知这怯薛军的来歷,这怯薛二字,是蒙古语番直宿卫之意,此军乃当年成吉思汗亲自组建,最初只有百人,后来蒙古坐大,成吉思汗选拔功臣子弟加入,共计万人,分为四部,四大怯薛长,就是名震天下的蒙古四杰:博尔忽﹑博尔朮﹑木华黎﹑赤老温!这怯薛军又称大中军,战力之精,冠绝蒙古诸军。” 天慈说罢,那三十余岁的剑客惊呼道:“冠绝蒙古诸军,岂不是天下无敌?” 此时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四顾无敌,怯薛军既然冠绝蒙古,那么说声天下无敌,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董天宝在一旁倾听,心中暗暗浮现出一个念头:听来这怯薛军不止是大汗护卫军,还是蒙古版的教导总队,都是自小跟隨大汗成长起来的亲信,將来外放出去,各个都是军官。 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天慈,心想如今可不比信息发达的后世,这年头的信息传递极为不易,人家王屋剑派乃是北方门派,又参加过义军,尚且不知怯薛军的情况,我这师叔祖却能如数家珍,这番见识,细想起来,实在是有些惊人! 姜一力则是听出了天慈的意思,皱眉道:“大师果然博知多闻,可是这怯薛军既是蒙古人的无敌精锐,怎么竟会让秦明玉之流加入其中?” 天慈不慌不忙道:“成吉思汗死后,怯薛军由继任大汗拖雷继承,这时蒙古诸王有样学样,也纷纷建立自己的怯薛。嗯,不久前蒙哥汗战死,忽必烈、阿里不哥兄弟俩爭夺汉位,阿里不哥占据漠北,忽必烈立足中原,互不相让,我明白了!” 天慈把手一拍,说道:“蒙哥的怯薛军,要扶柩北上,必然被阿里不哥趁机侵夺,那么忽必烈只能在他自家怯薛的基础上扩建新军,蒙古诸王中,忽必烈最肯任用汉人,而且蒙古多年来难克襄阳,自也深知武林人士的厉害,他拉拢武林高手充任怯薛,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姜一力惊讶地看向天慈,喃喃道:“原来如此,哎呀,若不是大师解说,我等哪里知道韃子这些讲究?这般说来,秦明玉那廝夸口,说是怯薛军身份高贵,便是普通军士,也比別军的千夫长更有权势,莫非竟也属实?” 天慈点头道:“按成吉思汗当年规矩,怯薛將士若和寻常的千夫长生出爭执,千夫长会获罪。不过当年的怯薛军都是名王大將子弟,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说到这里,老和尚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咬牙道:“不过即便如此,怯薛军的地位毕竟堪称高贵,忽必烈居然肯让汉人高手加入其中,这可比寻常的拉拢招募,要添了许多诚意,忽必烈这韃酋,他到底想干什么?” 董天宝忍不住接口道:“他自然是想以江湖制江湖,以武林制武林!师叔祖,你不是说过么,襄阳之所以守得住,多赖有武林群豪奋力死战之功,蒙古人一再吃亏,自然要对中原武林下手,依弟子看来,这怯薛军的编制,也不过忽必烈拉一方、打一方的筹码罢了!” 天慈经歷过蒙古人分化瓦解全真教之事,心中早有所料,王屋剑派几人则是如梦初醒,愤然大叫道:“原来如此,原来都是韃子的诡计!怪不得我们师父不愿投靠韃子,那姓秦的立刻亮出杀手,原来他们早就打算好了,我辈汉家武人,不能为他所用的,都要被他所害!” 天慈面色也是难堪至极,他本以为蒙古人分化中原武林,最多针对全真、少林这些大派,如今看来,连秦家寨、王屋派这等小门小派都牵连其中,其意竟似是要顛覆整个江湖,这等手笔,便说是蒙古人的国策亦不为过。 此前天慈出手乃是路见不平之举,本没打算过多介入別家门派的因果,但如今既然察觉到蒙古人定下这般大计,却是由不得他置身事外了。 当下问道:“几位施主,实不相瞒,贫僧的確是少林僧人,法號天慈,却不知贵派情形,究竟如何?” 姜一力眼中含了泪花,颤声道:“王屋剑派传承四代,上下三十七人,如今只剩我和这三位师弟师妹,天慈禪师……” 姜一力忽然跪倒,拉住天慈袖子道:“晚辈如今走投无路,只得厚顏相求禪师一事,灵凤,你过来!” 那个瘦小剑客闻言走来,董天宝这才发现,原来这竟是一个年少女郎,五官颇为秀丽,只是皮肤略黑,又做男装打扮,先前隔得远时,便不曾看出。 姜一力道:“这是我小师妹周灵凤,也是我师父晋南一剑周尚义膝下唯一骨血,她的外祖父,就是河东忠义刀的掌门人关良关老爷子,我们几个师兄弟护著她杀出重围,本想著护送她去外祖家,也算对得起师父教养我们一场,不料姓秦的不肯留一丝活路,一路带兵追杀,要不是禪师和这位小兄弟出手,王屋剑派的传承,今日便算断绝。” 他说著流下两行血泪,却顾不得擦,直盯著天慈道:“如今我三个伤势沉重,只能就近觅地躲藏,走投无路,想恳求禪师送我师妹去解良县,本派上下无论生死,俱感大德!” 第三十一章 渔猎山行 姜一力这番话说出,他两个师弟互相搀扶著,也跪倒在他身旁。 那叫周灵凤的女郎,泪汪汪的,低声叫道:“大师兄……” 姜一力低喝道:“小师妹,跪下!” 周灵凤瘪了瘪嘴,依言跪倒。 董天宝察言观色,心道这妞儿不怎么会来事儿,想必以往在门派中,也是被眾人宠著长大的。 天慈连忙將几人拉起身,嘆息道:“如今蒙古势大,任何江湖门派,都不可能单独与抗,老衲此前不愿通名,也是怕替少林招灾惹祸……” 姜一力身为门派大师兄,为人干练,自是听得懂天慈话里意思。 当即说道:“禪师放心!我三个纵被韃子捉住,身临利刃,也只咬死了说不认得前辈,只知一个大和尚带走了师妹。” 天慈翘起拇指道:“好汉子,不愧是晋南一剑的高徒!还有这两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姜一力心中一喜,指著三十余岁剑客道:“这是我四师弟况一龙。” 又指一个二十五六的剑客道:“这是十七师弟王一波。” 两个剑客依次抱拳,天慈合十还礼道:“善哉善哉,你们这位小师妹,老衲定然护送她到家,你们三位也要善自珍重。” 三人喜道:“多谢禪师!” 说罢又要下拜,被天慈拉住道:“同道间守望相助,何必多礼?这里不是久留之处,我们各自上路,但愿以后江湖再见。” 三人连连点头,姜一力又特意叮嘱周灵凤道:“小师妹,天慈大师是少林寺的高人前辈,你沿路一定要听他吩咐安排,不可耍小性子,我们三个若是能逃脱此难,养好了伤,定会去你外祖家找你。” 周灵凤流泪道:“你们都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重伤,师兄们放心,我以后练武一定不再偷懒,你们也千万別死啊。” 他师兄妹几人洒泪而別,况、王二人扶著姜一力缓缓离去,天慈嘆口气道:“周姑娘,我们也上路吧。天宝,你別忘了行李。” 董天宝点点头,飞奔去捡回自己的齐眉棍和行李,挑在肩头,跟著天慈上路。 如此向西走了三五里,董天宝道:“师叔祖,这里笔直的一条路,那姓秦的王八蛋若是带了骑兵来追,我们哪里跑得掉?弟子意思,不如钻山而行,躲个几天再出来也不迟。” 这里地形,南边是黄河,北边是太行、太岳两道山脉匯聚之处,锦屏横陈,群峰林立,王屋山正是其中一座。 天慈道:“这话不错,这里地形,老衲大概知晓,我们便往山里走一走。” 他们既说定了的事,周灵凤自然没有发言权,浑浑噩噩跟著二人,钻入北边山林,循著崎嶇山路而行。 只是如此一来,速度不免大减,走了足足四日,才走了大约百里。 这时已是十月天气,山里气候渐渐萧肃,又没个宿处,行路之难,苦不堪言。 幸好天慈江湖经验极丰,许多能吃的野果野菜,他都认得,又会寻找水源,倒不怕填不饱肚子。 只是不论董天宝还是周灵凤,都是没怎么吃过苦的,董天宝性格坚毅,一路观山看景,还能苦中作乐,周灵凤就不行了。 她眼看父亲死在眼前,杀出重围的一路上,又接连看著师兄们陆续战死,那时情势紧迫尚还不觉,如今摆脱了危险,心底的悲哀自然泛起,眼前又只有个不认识的老和尚和少年,愈发觉得孤苦无依,白日勉力咬著牙强忍,夜里做梦,却是哭醒了几回。 要不是天慈医术精湛,瞧出她的不对,沿途採药替她调理,只怕早已发作出一场大病。 如今饶是不曾生病,却也不免日见憔悴。 这姑娘本来就有些瘦削,几天下来,更是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 董天宝瞧她一个人吊在后面,晃晃悠悠,神情茫然,跟一具没脑子的小丧尸似的,忍不住心生怜悯。 凑到天慈身边,低声道:“这位周姑娘心里压著事,咱们这风餐露宿的,我瞧她早晚要垮,这么下去可不行,必须弄点肉给她补一补。” 天慈听了,伸手把董天宝肩膀、手臂捏了捏,低声道:“咱们天天走山路已经够辛苦了,你小子早晚还拼命练武,依老衲看来,不仅是那小姑娘,就连你的身体这般下去,也要经受不住,你看你大好男儿,这一把骨头,如何能练出功夫来?这里不是寺里,你也该弄些肉吃。” 董天宝瞪眼道:“师叔祖你別馋我了,我是真想吃肉,可我毕竟是佛门弟子呀!” 天慈乐道:“你头髮没剃,法號没起,算哪门子的佛门弟子,少说废话,老衲不好隨便杀生,且教你一手功夫,你去打些野物,或是煮或是烤,和小姑娘分著吃。” 说罢自袖子里摸出三支六七寸长的小箭,有簇有羽,除了小点,基本和弓箭的箭矢无二。 天慈自拈一支在手里,余下两支递给了董天宝,教导道:“这是甩手箭,也是最容易上手的暗器,你练会了这个,將来飞刀、飞鏢乃至树枝、筷子,都能甩出伤人。” 说罢,便將阴手、阳手、回手、指掷等等几种不同的发射手法,一一传授给董天宝。 暗器和一般武学不同,一般没有招式,只有手法,手法练成后,往往適用於多种暗器。 天慈的暗器本事,其实也只平平,但是却兼通全真、少林两大门派的暗器发射手法,教导董天宝自然不在话下。 董天宝悟性惊人,自然一学便会,迅速便掌握了不同手法的要旨,一边赶路,一边练习,一天练下来,五丈之內,能射断树叶的细柄。 眼见到了黄昏,天慈觅了个背风又有溪水经过的小山窝,决定在此宿歇。 董天宝看那溪水洁净,便打算捕几条鱼来吃,只是找了半天,所见的鱼儿都极为细小,大的也不过手指长短。 董天宝看不上这些小杂鱼,见天还没黑,便循溪水上行,不多时,找到一个小小水潭,探头看去,潭底几条硕大黑影呼的一动,嚇了董天宝一跳,还以为是蟒蛇,仔细再看,这些傢伙生得黑乎乎的,蛤蟆脑袋,四条短腿,尾巴粗硕,赫然竟是大鯢。 董天宝大喜,心想这不比鱼好吃? 他绕著水潭走了一圈,找了条最靠岸边、上方水最浅的,使足力气甩了一箭,噗的射入大鯢脑袋,那大鯢猛地一甩身体,四肢一阵乱动。 其他大鯢察觉到动静,纷纷往深水处躲避,董天宝连忙脱了鞋袜下水,一脚踩住这头大鯢,手捏箭尾一阵搅动,那大鯢很快没了动静,被他掐著脖子提起,沉甸甸足有十七八斤。 第三十二章 门派信物 董天宝提著大鯢回到小山谷,天慈一看便笑道:“你竟捉了一头孩儿鱼么,倒是好东西,此物性味甘平,归脾、胃经,能补气养血,滋养益智,嗯,待老衲寻些药来配它……” 说著天慈起身,便要去採药物,董天宝忙道:“师叔祖,若有香料,采些给我……” 天慈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表示知道,董天宝回过头,只见周灵凤呆呆看著他手上提的大鯢,脸色古怪,小心翼翼道:“董兄弟,我们、我们今天要吃这个怪鱼么?” 他们这几日同行下来,周灵凤虽沉浸在悲痛惶恐中,总也不会毫无交流,如今董天宝已是知道,这女子今年十七岁,比自己这具身体大了两岁,因此唤他兄弟。 董天宝笑道:“是啊,你没听我师叔祖说嘛,好东西来的!” 周灵凤飞快地摇了下头,苦著脸道:“那我、我可以只吃野果么?” 董天宝笑得愈发温和:“怎么,你嫌它丑怪么?等我弄好了你再看,若还是丑怪,你便不吃吧,不过你的长剑,可否借来一用?” 周灵凤一惊,连忙把佩剑抓紧,扭过半边身去,显然是不想用自己的剑沾上这满是黏液的怪物。 董天宝也不在意,抓抓头道:“那我去寻块锋利些的石头……” 他是成年人的灵魂,自然不会和这种半大女孩较真,正要去寻一块片石,周灵凤先自內疚起来,她护剑的动作乃是本能,但隨即便反应过来,自己承蒙人家救命、护送,怎可如此吝嗇小气? 连忙补救道:“董兄弟稍等,你误会为姊了,我可不是捨不得这口剑,而是这口剑呀,它太长了,剥皮割肉不大方便,给你这个……” 说话间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匕,递了过来。 董天宝接过手中,见这短匕造型很是古朴,柄长刃短,插在木鞘中,铜柄木鞘,不知经过多少人摩挲把玩,泛著柔和的光泽。 董天宝没有多想,接过拔出,眼前一亮,倒不是那匕首如何锋利,而是匕身又宽又短,很像是后世流行的q版风格,不由笑道:“这匕首好可爱,竟是胖乎乎的,咦,刃口还是锯齿的……” 他拿在手中把玩,周灵凤扑哧一笑,无奈道:“你这是什么古怪形容,胖乎乎的?你可別小看了此刃,这是我们王屋剑派传承信物。” 董天宝一愣,连忙摇头道:“这么宝贵,那还是还给你吧,我去寻块片石,一样能用。” 周灵凤缩手不接,笑意转苦,摇头道:“门派都没了,还要什么信物,我看著它就会心酸,索性送给你吧,虽然胖乎乎的,总比石头好用,而且我告诉你!” 女孩儿定定盯著董天宝手中匕首,一字一句道:“这匕首有一个秘密,如果能够破解,就可以学到一套惊天动地的剑法!” 说罢目光一转,看向董天宝,见他神態专注,忽然笑了一下,隨即就瘪嘴,落下泪来,摆手道:“你可別信,这是我小时候,我爹骗我的话,哎,如果真有这么厉害的剑法,我们王屋剑派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董天宝想了想道:“周姑娘,人生漫漫,虽然藏著无数的危险,但也藏著无穷的可能,也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有什么奇遇,自创出一套天下无敌的剑法,重振王屋剑派威名,也非不可能的事。” 周灵凤愣神道:“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亲手杀了姓秦的王八蛋,替我爹,替我师兄们报仇!” 董天宝鼓励道:“一定会有那一天,所以你一定要养好自己的身体,身体健康,才有未来的可能,这条大鯢,你吃一半!” 周灵凤看了眼那黏嘰嘰的大鯢,顿时苦下脸来:“那我可能没这个本事……” 董天宝也不和她多说,顾自开始收拾大鯢—— 他先取出钵子,去溪边打了水,点起一个火堆,烧得水將开未开时,把滚热的水冲洗大鯢,又拔了许多野草,就著热水洗去粘液。 隨后拔出胖匕,就在溪边找块平整些的大石做案板,將大鯢剥皮,剔下两条鱼肉,大约四五斤重,在溪水里衝去了血,露出细腻肉质,又细细切成薄片。 行李中有一小包盐,董天宝取了些许洒在鱼肉上,抓拌均匀,鱼片堆陈在乌黑的石板上,视觉效果倒是不错,周灵凤好奇的看了又看,忽然吞了口口水,低声道:“这样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噁心……” 这时天慈禪师乐呵呵的回来,双手满满拿著各种食材,董天宝大乐,连忙过去挑选片刻,取了一块山姜,一把花椒叶,一把野葱,洗乾净后细细切了,水淋淋抓拌在鱼肉里。 又取一块山姜、些许野葱放在钵中,煮了满满一钵水,天慈见了,顺手丟了一把小小的乾果子进去,又放了一些树根模样的植物。 笑道:“这是酸枣、远志,都有镇定安神之功,也能给这汤水添些味道。” 董天宝一听镇定安神四字,想起周灵凤每每於夜间哭醒,知道天慈是一番好意,也不多说,削枝为筷,采叶做盘,待到水滚,夹著鱼片下入,片刻功夫,鱼片化为洁白。 董天宝立刻夹出,放在周灵凤手中的树叶上,笑道:“你瞧瞧,你闻闻,不噁心了吧?快吃,保证好吃。” 说罢自己也夹些鱼片,吹了吹热气,入口一嚼,低呼一声,眼泪都差点落下。 倒不是这些鱼片有多美味,只是他自穿越以来,两个多月,还是首次开荤,而且这鱼片味道,便是以他前世的標准,也绝不能说难吃,有葱姜花椒去腥,又是极新鲜的肉质烫煮,自然別有一番鲜美滋味。 董天宝对味觉的要求,是以后世为標准的,连他都觉得颇为可口,那对周灵凤而言,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美味了。 清汤中葱绿薑黄枣子红,本已悦目,加上纯白鱼肉,哪还有大鯢丑怪模样?只看一眼便要胃口大开。 周灵凤试著吃了一口,立刻眼神发亮,手里的筷子,顿时再也停不下来! 眼见少男少女,两双筷子此起彼落,天慈吃著自己摘的野果,露出一丝笑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得一声怪叫:“好香气,好味道,他奶奶的,在老子的地盘打猎开吃,竟不请老子来坐席么? 第三十三章 歷山老怪 如今深秋天气,山林中满地落叶,人兽走过,嚓嚓作响,有如一道天然的防御。 然而这声怪叫於近处响起,三人之前竟未听到一丝动静。 董天宝、周灵凤同时一惊,天慈禪师长身而起,提气喝道:“朋友既然到此,何不现身一会?” 只听那声音嘰嘰怪笑道:“原来还有个大和尚,大和尚开荤吃肉,好生快活!不过既然到了歷山,岂不该请请我歷山老怪!”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枝叶哗啦啦翻动,一道瘦长身影直跃而出。 这大树高逾五丈,纵然是轻功卓越之辈,从这般高处跃下,也必然要翻几个筋斗,又或是提气轻身,以卸力道。 偏偏这歷山老怪却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沉甸甸直坠而下,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沉重无比地砸在地上,干硬的泥地,被他生生砸出一个浅坑。 董天宝眼皮一跳,忍不住替他疼痛,这歷山老怪却是浑若无事,四肢並用爬到火堆旁。 此人四肢奇长,一爬一蹲,便似一只硕大的竹节虫一般,说不出的怪异违和,嚇得周灵凤跳起身来,躲到了董天宝、天慈身后。 这时夜色已黑,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篝火照亮周围,歷山老怪爬进火光范围,探出鼻子一吸,连声怪叫道:“好香,好香!” 董天宝凝目看去,只见此人赤足短髮,裹著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衣,脸上身上,满是厚厚泥垢,看不出年纪相貌,只有一双眼睛隱隱发著碧光。 他见董天宝瞅他,衝著董天宝齜牙一笑,自顾盘腿坐定,叉开两根遍布污垢的手指,径直便夹鱼肉。 那钵子里汤水滚沸,这人却似毫无所觉,一块块夹起鱼肉,放肆大嚼,汤汁顺著嘴角不住滴落。 董天宝见状,把自己用的筷子夹在肘弯一擦,试探著递过去道:“前辈不怕烫么?不嫌弃的话,用这个吧。” 歷山老怪看了眼董天宝,接过筷子,大剌剌道:“你们也吃啊,老子可不是吃独食的性子。” 周灵凤闻言瘪了瘪嘴,钵子里的汤水被此人伸手捞了几次,已变成淡淡的黑色,反而是他两根手指,露出些皮肉本来顏色。 歷山老怪见董天宝等人毫无反应,也不在乎,顾自大吃,不多时便把鱼片吃个精光。 董天宝一共切了四五斤鱼片,他和周灵凤先前吃了不到两斤,剩下大半都被歷山老怪一扫而空,兀自不觉过癮,咂著嘴对董天宝道:“还有没有?老子还没吃饱。” 董天宝笑道:“前辈稍待!” 说罢起身去溪边切肉,却不想歷山老怪也爬起身,摇摇晃晃跟来,蹲在他身边看他切肉,又伸手戳了戳大鯢残缺的身体,好奇道:“原来是这四腿怪鱼,这鱼叫声难听的很,长得又丑,老子倒是没想过尝一尝它……咦!” 这老怪低呼一声,忽然出手,其快如电,董天宝眼前一花,那柄胖匕已被他劈手夺去。 董天宝这一下吃惊非小,当即跳起退后,凝神戒备。 歷山老怪却是理也不理,依旧蹲在原地,用指甲擦了擦刃口,隨即回身,迎著火光,把刃口凑在眼前细看。 这时远处火光隔著匕首,照亮了歷山老怪半张脸孔,匕首形成的阴影投射在他脸上,歷山老怪微微侧过匕首,那阴影忽然一变,匕首刃口处锯齿的影子,赫然化为一个个舞剑的小人,隨即匕首又是一动,阴影小人顿时不存。 这一幕光影变化,只是剎那之间,却恰好被董天宝看得清清楚楚。 董天宝双眉一挑,想起周灵凤不久前对他说的话,“这匕首有一个秘密,如果能够破解,就可以学到一套惊天动地的剑法!” 但是周灵凤隨即又说,这是小时候他爹说来逗她玩的。 当时董天宝倒没多想,此刻看见歷山老怪脸上刃影闪现,立刻明白,原来这柄模样古怪的匕首,当真藏了一套剑法。 虽然不知其威力是否真的惊天动地,但是能在如此细小的锯齿上雕琢出人形,单单这份手艺,就足以令人嘆为观止。 一套剑法被藏得这般精妙,若是威力寻常,那反而说不过去了。 董天宝心中砰砰而跳,正思忖要不要夺回匕首,集合三人之力对付了这歷山老怪,歷山老怪却是摇了摇头,毫不在意地將匕首递还董天宝:“长得怪模怪样,原来是个小锯子,你快切肉吧,老子又饿了。” 董天宝本以为歷山老怪认得这柄匕首,此刻听他语气,原来只是看这匕首形状古怪,一时好奇。 他接过匕首,对著火光看了看,果然看不清锯齿上的人形,心中顿时有了数,定然是这锯齿雕琢的太过精细,只有利用光影效应,放在一个恰好的角度,才能呈现出人像投影。 如此隱秘,也难怪王屋剑派的人不曾发现其中秘密。 董天宝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又切了几斤鱼片,歷山老怪桀桀怪笑,双手捧起鱼皮飞奔回火堆旁,一抖手尽数扔在锅里,拿起筷子搅拌一回,继续大吃起来。 这几斤鱼肉下肚,歷山老怪一抹嘴巴,拍拍肚子,低头道:“肚子,肚子,今日总算不曾亏待你,这个小鬼做饭的手艺倒是不劣,索性收他做个僕人,让他每天给你做饭,你说好不好?” 口中说罢,便见他肚子一鼓一鼓,竟是发出声音来:“甚好,甚好。” 歷山老怪跳起身来,看向董天宝道:“你听见老子的肚子说的话了么?以后你就是我歷山老怪的僕从了,嗯,你好好想想,明天弄什么给老子吃。” 董天宝苦笑道:“多谢前辈厚爱,不过晚辈还有些事情要做,怕是没法留下伺候前辈,还请前辈见谅。” 歷山老怪讶然道:“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愿意?你可知道,老子的僕从,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把老子伺候舒服,老子免不得传你几手天下无敌的本事,那还不好么?” 这时天慈插话道:“阿弥陀佛,这孩子乃是我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此次隨老衲出来,还有要事待办,只好有违施主的厚爱了。” 歷山老怪看向天慈,缓缓点头道:“啊,老子知道了,你要留著他伺候你,是不是?哼,他伺候你,难道能有伺候老子的好处更多么?狗屁的少林寺,又能有什么本事传他?” 天慈皱眉道:“施主慎言,少林名號,岂容轻辱。” 歷山老怪冷笑道:“少林寺,很了不得么?老子倒要领教领教,少林和尚凭什么就敢抢老子的僕人。” 说罢走到天慈身前,不紧不慢,抬手打出一拳。 他这一拳平平无奇,但天慈见他先前手段,不敢有丝毫怠慢,低喝一声,沉腰抖肩,右掌呼的拍出,正是少林韦陀掌中一招“恆河入海”。 下一瞬间,拳掌相交,天慈周身一震,双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隨即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白须倒卷,离地后飞。 第三十四章 一龙一象 董天宝大惊失色。 他也看出了这歷山老怪身手不凡,但万万没想到,堂堂少林天字辈高僧,竟被他隨手一拳打得吐血倒飞。 周灵凤更是惊呼出声。 在周灵凤眼里,北方武林一等一的大高手“吞山虎”秦明玉,以兵刃对空手,也未胜得过这位天慈禪师,可见天慈武艺之高。 但就是武功这么高的一位大师,却被人这般轻易击败,那这歷山老怪的本事,岂不是高到了天上去? 天慈飞出数丈方才落地,连连滚翻,狼狈不堪,董天宝飞奔去將他扶住。 好在歷山老怪並不曾追击,傲立原地,不屑道:“哼,连老子三成力道都接不住,也敢和老子抢人?” 天慈原地盘坐,颤抖著摸出一颗丹药吞下,闭目运功半晌,这才缓过一口气来,苦涩道:“老衲根骨低劣,不堪造就,因此不是阁下对手,却不是少林武功不如別人。” 歷山老怪眼泛绿光,怪声怪气道:“少林武功很厉害么?你且说说,你这狗屁少林寺,又有什么了不得的绝技?” 天慈怒道:“少林七十二绝技名震天下,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的绝学?不说那些高深功法,单说少林弟子人人要学的一套罗汉拳,由外及內,动静合一,练至深处,內力自生,开世间动功之先河,大大降低了內功门槛,可算绝技否?” 歷山老怪仰天一笑,摇头道:“老子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就是以动养静的门道么?老子有一门武功,共分十三层境界,前五层境界,筑基培力,纯以拳脚入手,不涉静坐观想,即便下愚之人得而习之,至多一两年间必可入门,生出一龙一象大力,比起你那罗汉拳,高明不知多少!” 一龙一象之力? 董天宝猛然一愣,心想这对力道的形容方式,怎么听来这么耳熟? 天慈却是瞠目结舌,摇头道:“不可能,便是本寺罗汉拳,也非人人皆能习得,这世间武艺,岂有下愚之辈定能练成之理?” 歷山老怪见他不信,顿时大怒,指著董天宝道:“小鬼,这老和尚不信老子,老子很是生气,这等老贼愚顽固执,不可理喻,老子今日便把这门神功前五层传授给你,你练给这老贼看一看,让他擦亮狗眼,看清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 说罢也不待董天宝回答,便大声道:“你听清楚了,龙象之力,动中求真,身如金刚,力从心起,拳从意发,千锤百炼,筋骨自鸣,真气自生。” 他这一番话,显然便是宗旨总纲之类,隨即自顾自拉开一个架势,缓缓动作起来。 口中不断说道:“你看清楚,这是十三式金刚力士桩,每日循序渐进,什么时候能把每式保持一炷香功夫,腿不颤,身不动,便算练成了这『金刚立地』之境!” 这歷山老怪疯疯癲癲,竟当著天慈等三人,把十三个桩法依次演示,又细说每个桩法如何配合呼吸,如何观想金刚意象。 一口气说罢还不休止,又將后续四个境界也都一一解说,分別乃是“象踏山河”、“龙出深山”、“象王行地”、“龙象初鸣”四境,各自配有不同桩功,乃至拳掌功夫。 这一说,足足说了两个时辰,直到说完龙象初鸣境界如何修炼,这才收了架势,得意道:“老子这门功夫,就算是奇蠢无比之人,只要下力气苦练,二十年后,也能练到这一境界,身具五龙五象大力,对付你这老和尚轻而易举!” 又看向董天宝道:“老子瞧你这小鬼倒是个机灵的,你来练这门功夫,三五年內,应该便能练到第五境,如果你这几年伺候的老子舒展,后面功法,也未必不能传你……” 歷山老怪得意洋洋,却是没留意到董天宝吃惊的神情。 此时董天宝满心震撼,暗忖道:这怪人所说的功夫,又是龙又是象,莫非竟是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 在原著中,金轮法王最后將这门功夫修炼到第十层境界,凭藉这门神功,对捍五绝级高手,不输半点锋芒! 更加可怕的是,这门神功一共高达十三层,后面三层的厉害,只怕已超越了金系武学的极限。 震撼之余,董天宝又不由疑惑,在他记忆中,金轮法王曾独战老顽童、一灯、黄老邪、黄蓉眾人,寡不敌眾之下发出悲嘆:只可惜那龙象般若功至老僧而绝,从此世上更无传人。 董天宝对这个桥段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伯通在这里的表现十分出彩,他很诚恳地提出建议:你这什么龙象般若功果然了得,就此没了传人,別说你可惜,我也可惜。何不先传了我,再图自尽不迟? 按照这段剧情不难看出,龙象般若功乃是金轮法王的独门绝技,而金轮法王在襄阳城下的大决战战死当场,面前这个怪人,怎么竟然也会龙象般若功? 若说此人是发疯吹牛,董天宝如今也不算外行,对方所展现出的这前五境修炼方法,无论桩功拳脚,还是呼吸观想法门,都称得上高明严谨,比之罗汉拳可谓各擅其妙,甚至隱隱有所超出,显然不是胡编乱造。 这时歷山老怪指著董天宝道:“来来来,小鬼你现在就把老子教你的第一层功夫演练一遍,十三式金刚力士桩,练完之后再让老和尚摸著良心说,到底是老子这门神功高明,还是什么狗屁罗汉拳厉害。” 董天宝回过神,咽了口口水,盯著歷山老怪,缓缓道:“前辈,你真的是歷山老怪么?” 歷山老怪碧睛一凝,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子当然是歷山老怪!上一个歷山老怪被老子打死了,他的地盘,名號,自然都归了老子,这还有什么好说!” 此话一出,董天宝、天慈、周灵凤俱是一呆。 什么叫上一代歷山老怪被他打死,所以名號归了他? 天慈毕竟见多识广,立刻说道:“那么施主在打死歷山老怪之前,应该如何称呼?” 歷山老怪瞪起双眼,半晌无言,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咬牙道:“老子怎么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如果老子知道,又何必打死歷山老怪,抢了他的名號?哼,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歷山老怪的名头不好听么?那不如老子打死了你,你把名號让给老子啊!” 他越说声音越大,不自觉运起內力,语音隆隆如雷,在黑暗的山林间传出老远,一时间回声传盪:让给老子啊、让给老子啊…… 歷山老怪说罢,身形一闪便到了天慈身前,提起手掌,看样子竟是真打算打死天慈,抢他名號。 他这掌若是拍落,別说天慈此时带伤,就算全盛之时,又如何能从他掌下逃生? 董天宝情急之下,一步拦在天慈面前,张开双手,大声道:“你都说了少林武功不值一提,干嘛还要抢少林和尚的名號?少林寺天慈禪师,这个名號岂有歷山老怪四个字响亮厉害?” 这话说出,歷山老怪连忙向后跃开,后怕道:“不错不错,多亏你提醒及时,不然老子真箇打死他,莫名其妙做了没屁用的少林和尚,岂不是活活冤死?哼,老和尚,你可別想冤我上当!” 隨后一把抓住董天宝,笑眯眯拍了拍他脑袋道:“老子果然没看错你,你这小子果然机灵的很,哈哈哈哈,以后乖乖做老子的僕人,有的是你好处!哈哈哈哈!” 第三十五章 原汤化原食 好处?好处我已经拿了! 董天宝心中暗存得意。 这不知是真是假的歷山老怪,方才毫无保留地展示了疑似龙象般功的前五层功法,董天宝悟性超卓,毫不客气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现在深度怀疑,这脏得看不清模样的怪物,就是神鵰故事中的大boss金轮法王。 原著故事中,金轮法王死於襄阳决战,但是密宗武学,本来就有许多玄奥难解的神奇之处,若说金轮法王因重伤而致假死,並非毫无可能。 且当时身处千军万马的大战场,谁也没仔细检查过他的尸体,更遑论收尸埋葬。 至於他记不得自己原本身份,甚至做出了抢夺歷山老怪名號的荒唐之举,其实也不难理解。 原著中介绍龙象般若功时便曾点出,这门功法的特点是循序渐进,绝无不能练成之理,只不过越往深处练,需要的时间越多。 如果人能活上数千岁,那便一定能练到第十三层境界,可惜人寿有限,因此金刚宗的高僧修士,想要在天年终了前练到第七层以上,便非得躁进不可,也往往因此陷入欲速不达的大危境地。 又特意提到,北宋年间有一位吐蕃高僧,將此功练到了第九层,继续勇猛精进,待步入第十层时,“心魔骤起”,狂舞七天七夜而死—— 简单说就是疯了,也就是说这门神功,练得太过躁进,很可能对脑子有损。 金轮法王乃是不世出的学武奇才,进境奇速,硬生生衝破第九层难关,臻至第十层境界,其之成就前无古人。 话虽如此,但是参照那练疯了的吐蕃高僧,便不难看出,这门讲究循序渐进的神功,如果一定要在有限之年衝上第九层、第十层,非得取巧行险不可,这也就埋下了重大隱患。 吐蕃高僧运气不好,练至疯魔,金轮法王运气好些,成功练成了第十层,但是否真的毫无隱患,怕是只有他自家才知。 总而言之,金轮法王的第十层龙象般若功,並非按部就班练成,虽然未如他的前辈那般直接走火,但若是在假死之后,因为大脑缺氧等问题导致內力出岔,忘了前尘往事,成为如今这半疯之態,似乎也並不让人意外。 董天宝想通这些关节,连忙堆出笑意:“前辈武艺惊人,一看就是辉烁古今的大宗师,小子能得前辈青眼,伺候前辈饮食,真正是幸何如之!” 他把那钵捞光了鱼肉的残汤一指,语气諂媚:“有道是原汤化原食,前辈且稍待,待小子煮些美味汤羹,来与前辈化食。” 疑似金轮法王的歷山老怪,见他如此恭谨,大为欢喜,鬆开了手道:“且去,且去,你好生伺候得老子得意,老子自也让你这小鬼得意得意!” 董天宝哈哈一笑,心想这人还怪好咧,手上动作却是半点不慢,一边给钵里添了些水,一边把天慈之前所采的酸枣大把大把添入汤中,还不忘狠捏一下,把枣核尽数捏碎。 天慈见了,暗暗点头,心中已猜到了董天宝的打算。 酸枣仁,最好的安神药物之一,加上汤中的远志,也有安神助眠之功,不一会儿汤汁煮得浓稠,董天宝使筷子挑去残渣,吹得不烫,双手捧给歷山老怪。 歷山老怪大模大样接过,咕嘟咕嘟一气喝乾,不多时倦意上涌,打了个呵欠,抢过天慈的袈裟,紧紧裹住周身,就在热烘烘的火堆前蜷缩睡下。 董天宝冲天慈、周灵凤使个眼色,三人安安静静等著,直到歷山老怪传出匀净悠长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来,晓得他是睡得熟了。 董天宝躡手躡脚拿了行李,又去火堆里拾根柴禾当火把,周灵凤过去扶起天慈,三人小心翼翼,慢慢向林子里走去,留下这歷山老怪独自大睡。 悄悄地走出几里地,不见歷山老怪追来,三人这才出了一口长气,撒开腿来疾走,一夜功夫,走出四五十里,来到一个县城。 这县城城墙低矮破旧,城门紧闭,董天宝抬头望去,城门上横砌一块青石,刻著“垣曲”二字。 天慈见董天宝看那县名,笑道:“此县乃是个古县,建於秦朝,名为垣县,北宋初年,改名垣曲,因它东有歷山,北面西面临中条山,故取『周围皆山,如垣之曲』含义。” 董天宝见他信口道来,如数家珍,很是佩服:“师叔祖博学多知,弟子从师叔祖游,不知能长多少见识。” 天慈嘆道:“谁也不是生而知之,老衲少年做道童时,追隨吾师云游四方,每到一处,吾师就要讲述此处风土,使我们这些弟子阅歷大增,哎,一晃眼几十年过去,那时情景,还在老衲目前。” 他说著说著,触动情怀,忽然轻轻拍手,放声唱道:“因师超苦海,舍俗探幽玄。顿居欢喜地,认贫閒。是非人我,岂论与愚贤。步步清凉路,信任遨游,兀谁知恁恬然。 也无心,远望神仙。到了分隨缘。尧年丰岁稔,谢皇天。水云活计,只觅一文钱。损损閒閒趣,寂寞无为,任他岁月绵绵。” 天慈六十余岁年纪,声音不免带些嘶哑,加上被歷山老怪震伤,虽及时吞服丹药打坐疗伤,仍不免气息不足,唱起曲来,自然不甚动听,但所唱词句超脱旷达,自有一番看破红尘世事的通透。 董天宝听得入神,待他唱罢,喝彩道:“师叔祖,真真好词!” 天慈摇了摇头,微笑道:“这一支《满路花》,乃是先师所作,先师虽是道士,但才略惊人,经史百家无不涉猎,尤功书法,最好书龟蛇二字,妙將入神,有飞腾变化之状,你若想看,等回到寺里,我取给你瞧瞧。” 董天宝大感兴趣,连连点头,这时周灵凤忽然小声道:“听见禪师说起龟蛇,我倒是想起那条孩儿鱼了,那么多肉,我们还没吃完呢……” 话音未落,她腹中忽传出咕咕之声,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人。 天慈呵呵一笑,慈和道:“害羞什么,昨夜你们本没吃饱,又走了一夜路,肚子饿了岂不是天经地义,走,我们进城去,这垣曲县有一种食物叫做炒祺,以麵粉为主料,佐以盐巴、花椒,讲究的还要加入芝麻、鸡子,发麵切块,以白土翻炒,其味焦香酥脆,又能存数月而不坏,还有健胃养胃之功,我们正好多买些作为乾粮。” 听他这般细致一说,不惟周灵凤,就连董天宝也不免馋涎欲滴,正好这时几个呵欠连天的兵丁,懒洋洋开了城门,董天宝扶著天慈,连忙往城门走去。 第三十六章 刘家军 “站住!” 董天宝三人正要进城,守门兵丁一声断喝,挺起长矛拦住身前,瞪起了眼睛道:“不懂规矩么?城门税,一人十个钱!你们三个人,那就是三十钱。” 天慈连忙道:“军爷息怒,我们赶路赶得糊涂了,忘了此节,还请军爷见谅。” 说著从袖子中摸出一粒小银子,大约一钱上下,那门军眼前一亮,劈手夺去,乐道:“你这和尚倒是阔气,进去吧进去吧。” 说罢抬起了枪,把银子揣进自己怀里。 周灵凤见状顿时激红了脸,一跺脚正要说话,天慈连忙拦住道:“快快进城,你们不都饿坏了么。” 他拉著董天宝、周灵凤快步进城,远远离了城门,这才苦笑道:“老衲身上没有铜钱,银子既然拿出,难免被他们勒索,周姑娘却不必因此闹大。” 周灵凤愤然道:“如今银价腾贵,一两银子能抵四贯钱用,这一钱银子,可以换得四百钱,三十文的城门税,他竟毫无找钱之意,岂不是明里勒索我们?哼,要不是大师阻拦,本姑娘定要好好教训这几个仗势欺人的兵痞!” 董天宝自来这方世界以来,一直没怎么接触银钱,也不知金银铜钱的相关比例,听了周灵凤一说,这才明白她方才嗔怒的原因。 天慈摇头道:“若是荒郊野外,教训他也罢了,既到城里,要是闹大了,对方人越来越多,那便愈发同我们不利了,走走走,填饱肚子要紧。” 他江湖经验丰富,见多了世情,並不为此事掛怀,带著两个年少男女,很快找到一家刚刚开门的点心铺子,买了二十斤刚出锅还掛著热腾腾白土的炒祺,却又不吃,而是取块乾净的包袱皮,径直打了包,让董天宝提著。 周灵凤见状,顿时忘了先前不快,疑惑道:“禪师,我们现在不吃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天慈笑道:“老衲先前倒忘了,这个时节,还有一桩好吃的,这东西不比炒祺能就放,正要现吃才好。” 说罢同那铺子老板道:“我们再要十二个柿子饃饃。” 那老板咧嘴笑道:“听大师说话,不是额们本地的人,怎么也知道这个吃食咧?” 说著揭开蒸笼,腾腾白气中,露出一个个橙黄色的饃饃,里面还杂著一抹抹深红,顏色十分醒目。 天慈深吸一口气,怀念道:“多年前隨师父云游至此,也是十月,吃了这饃饃,迄今难忘。” 老板取个盘子,以竹夹夹起那橙红间杂的饃饃放在盘上,天慈目不转睛看著,轻声道:“本地这个柿子饃饃,每年只这一季,要取熟透的柿子去皮压泥,拌入糯米粉揉成麵团,再加入切碎的红豆红枣,上屉蒸透,吃进口里,噫,又甜又糯……” 董天宝、周灵凤这时又冷又饿,闻见那甜丝丝的香气,看著这明亮诱人的色泽,再被天慈细细一解说,忍不住同时吞了一口口水。 周灵凤本来觉得失態,大为害羞,却听见董天宝也在吞口水,忍不住偷笑起来。 老板盛了一盘饃饃,放在旁边木桌上,三人坐下,董天宝不顾滚烫,取在手中掂著吹气,轻轻一咬,果然甜糯可口,顿时大讚。 周灵凤见了,暂时拋开羞涩,也取在手中大吃起来。 老板见他们吃得香,也自得意,热热的倒了三杯叶子茶,让他们喝著去腻。 拳头大的饃饃,三人各吃了四个,周灵凤虽是女流,毕竟也是练武之人,这几天又欠了肠胃,此刻放开一吃,胃口竟是不输男儿。 只是她吃完之后,忽然又想起害羞来,红著脸道:“不是我能吃,实在是这柿子饃饃甜甜的,不知不觉我就吃撑了,平时我可吃不了这么多……” 天慈摸出一粒小银子递给老板,忽然神色一肃,侧耳聆听,只听不远处脚步声大作,董天宝见状,向声音传来处看去,便见三四十名兵丁从拐角处衝出,哗啦啦將这点心铺子围住。 一个军官大模大样走出来,手上拿著两张画像,看了两眼画像,又把天慈、董天宝一打量,嘿嘿笑了两声,冷然道:“老贼禿,你敢从咱们刘家军手上劫走这小反贼,这份贼胆也是包天了,不过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么?拿下!” 他把手一挥,一群兵士哗啦举起兵器,董天宝立刻抄起齐眉棍,周灵凤也抽出剑来,天慈双手一拦,大声道:“且慢!军爷,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呵呵……”军官眼神在董天宝的棍子上一转,摇头道:“信阳赵氏家传太祖三十二势长拳,十八路齐眉棒,江湖上谁人不知?这个小反贼手中这条棍,就是证据!” 天慈立刻道:“行走江湖带条棍儿的比比皆是,我们也不是从信阳来的,还有,你们通缉的是两人吧,军爷请看清楚了,我们这里可是三人。” 军官瞥了眼周灵凤,漫不在意道:“这小反贼生得人模狗样,骗个妞儿有什么稀奇?既然这妞儿跟你们混在一起,那就是小贼婆,自然一併拿下!” 话音方落,点心铺子旁边的一间客栈,吱呀一声大门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提了条齐眉棍走出,看见这些官兵,顿时停住了脚。 紧接著门里又走出一位老僧,一看眼前光景,顿时露出怒容:“好啊,好啊,你们刘家军还真是阴魂不散!” 军官一愣,哗的展开手中画像,细看两眼,又左右打量两个老僧、两个少年,隨即一指那刚走出的老僧、少年:“是他们!抓人!” 一眾兵丁正要围去,天慈禪师忽然叫道:“曇华师兄!怎么是你!” 那老僧扭头看来,顿时一喜:“哎呀,天慈师弟,竟然是你!你在这里可太好了,老衲正要护送这孩子去贵寺託庇!” 又急急说道:“这孩子是信阳赵氏的独苗儿,赵氏被蒙古人抄了家,老衲得信赶去时,只来及救出这孩子,可恨蒙古人一心斩草除根,一路追杀至此。” 第三十七章 高低但凭拳头定 “信阳赵氏被蒙古人抄了家?” 天慈禪师闻言一惊,追问道:“赵老爵爷可曾脱身?” 那法號曇华的老僧还未回答,他身边少年先自红了双眼,大声道:“我祖父为护持我们这些晚辈,以一敌多,被蒙古韃子害死啦!我爹爹妈妈,叔叔婶婶们,也都战死当场……” 这少年话音未落,那军官大笑道:“没错儿,就连你这条独苗儿,今日也活不了啦,眾军听令,下手拿人,反抗者杀无赦!” 他麾下兵丁齐声吶喊,十余杆长枪同时挺出,赵姓少年大吼一声,长棍横扫,將来枪尽数磕开,大踏步便要杀出,但紧接著又是十余桿枪齐刺,这少年只能退回,舞棍护住周身。 这时七八个兵丁並肩抢进,各持单刀,上砍下剁,少年顿时遮拦不住,曇华禪师见了,袖中抽出一口软剑,舞成一团光华,將敌人攻势接下。 天慈嘆了口气,看向那名军官,低声道:“军爷,大家都是汉人,何必定要赶尽杀绝呢?” 那军官大笑道:“汉人?老子祖籍幽州,当年割给辽国之时,怎么没人记得老子是汉人?哈哈,老子做汉人又有什么好处?老子的父兄跟著蒙古人打仗,一路升官发財,如今我堂兄刘贞官至絳州节度使、行元帅府事,老子也做到了堂堂金符千户,老子现在的好处都是蒙古大汗给的,所以替大汗杀尽这些乱臣贼子,那才是我们刘家军的忠肝义胆!” 说罢拔出佩剑,指著天慈道:“你这贼禿既和反贼认识,可见也不是什么老实人,你要襄助反贼,老子也不介意砍了你这禿头多换一份功劳。” 这军官振振有词,董天宝越听越怒,冷声道:“好好的人不等,要替韃子当狗,一个数典忘宗之辈,也配说什么忠肝义胆!“ 军官神色不变,讥誚道:“这般不新鲜的屁话,老子听得多了,我只问你,你家的汉人皇帝难道拿你当个人了?说不定你要当狗,他都看你不上。再者说,便是大汗真箇视我如狗,那又如何?老子如今兵权在握,吃香的喝辣的,小娘们儿睡胖胖的,你这般无知刁民,老子想杀就杀,那你岂不是连狗都不如?” 董天宝眨了眨眼,心中怒火忽然消散,失笑道:“倒是我见识浅了,呵呵,嘴皮子一翻,什么道理不能说圆,我认认真真学来这身武艺,难道是为了和人说道理的么?” 一瞬之间,董天宝只觉念头通达无比。 他前世也常常和人有理念上的爭执,有时是真实生活中的斗嘴,有时是网络上不同意见的互喷,最终的结果往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徒然白费许多口水,落一肚子气。 只是到了下次遇见类似情况,依旧难免上头。 但是这一刻,董天宝心里却升起一种明悟: 前辈子和人爭执,本质上是因为都是平头老百姓,谁也奈何不得谁,可如今身逢乱世,还有武功这种神奇的技能,高低能凭拳头定,何必还要为难舌头? 那句话怎么说的?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董天宝双眉一扬,大笑一声,长棍一挑,凳子直奔军官面门,军官早有防备,起手一剑劈散了凳子,隨即一挑,將董天宝紧接著戳来的棍子挑开,抢步急进,剑锋斜劈而下,董天宝一步侧移,棍子回扫,砰的打中剑脊,化去对方攻势。 周灵凤眼见开打,清叱一声,长剑出鞘,拦腰便斩,董天宝垫步发力,拧腰推臂,长棍呼的扫向军官面门。 军官瞳孔一缩,双手同挥,噹噹两下,手中那口剑化为两口,上挡天宝长棍,下挡灵凤利剑,隨即一翻腕子,各自递还一剑。 周灵凤侧身避开,惊呼道:“雌雄剑?” 董天宝也及时闪过,好奇地看著对方手中双剑,但见那两口剑一侧平直,便似將一口宝剑居中切开一般,怪不得合在一起时毫无违和之感。 天慈冷声道:“幽州双剑门,號称传承汉昭烈帝剑法,如今却做异族鹰犬,昭烈帝地下有知,也当蒙羞。” 那军官精神属性十分强大,哈哈笑道:“是么?你这么討厌异族,做什么和尚?你的佛祖菩萨也不是汉人吧?” 说话间手中剑光转动,左攻董天宝,右攻周灵凤,招数既快且凶,十分悍猛,周灵凤抵挡片刻,便有不支之势。 董天宝见状,移转身形,棍势一展,独力接下这军官攻势,军官怪笑一声,双剑此起彼落,快若电闪雷轰,董天宝一套小夜叉棍法使发了,也只將將招架。 董天宝以前看武侠小说,只觉高手多是江湖中人,凡是做了朝廷军官的,武功一定高不到哪去。 就譬如射鵰之中,黄河四鬼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就能打得赤老温、博尔忽这种蒙古大將毫无办法。 而武林高手就算加入朝廷一方,也多不会担任官职,只会成为客卿、供奉一般角色,如射鵰之灵智上人、参仙老怪,神鵰之瀟湘子、尹克西,倚天之玄冥二老等等。 此刻真正来到此方世界,才知刻板印象要不得。 毕竟荣华富贵,几人不爱?权柄地位,谁个不贪?那些江湖好手真箇有机会出將入相,又凭什么不把握机会? 便如先前所遇的怯薛军百户官秦明玉,此前是云州秦家寨当代寨主,面前这什么刘家军的千户官,按天慈禪师所言,也是幽州双剑门的弟子,他的堂兄做到元帅、节度使高位,论地位论权势,岂不远比江湖上的掌门、寨主煊赫的多? 天慈见董天宝落在下风,双掌一错,就要上前相助,董天宝叫道:“师叔祖,还有周姑娘,你们去帮那边,这里交给我!” 说罢向后一跃,仗著手中棍长,奋力一棍狂扫,军官只道董天宝要拼命,冷笑一声,纵身扑出,双剑合一,双手握剑,提力斜劈,存心一剑断了对方长棍。 眨眼间兵器相交,嚓的一声,董天宝的齐眉棍被劈去一尺多长的一截,后半截也脱手而飞。 周灵凤脸色一变,失声惊呼,却听那军官惨叫一声,跌步后退,地上洒落一串鲜血。 第三十八章 杀出重围 “啊!你……卑鄙!” 军官看了看自己小腹,双目血红,死死瞪向董天宝。 他的丹田位置,露出三寸左右箭杆。 甩手箭! 歷山森林中,天慈禪师传给董天宝让他打猎的暗器,第一次正式出手,捕获大鯢一头,第二次出手,就扎在了这刘家军千户的小腹上。 方才交手瞬间,董天宝忽然转为单手持棍,且未蓄丝毫力量,任由对手劈得自己棍折脱手,只为將暗器悄然甩出,果然一举凑功。 “哈哈,卑鄙么?” 董天宝笑容满面,摇头道:“要是易地而处,我斥阁下以卑鄙,阁下大概会告诉我,生死相搏,无所不用其极,又或是说,只有胜利者才配写歷史,还是別的什么?哈哈,毕竟你那么会说。” 说罢他遗憾地咂咂嘴,惭愧道:“我就比不上你,我只会打架……” 这个“架”字出口,董天宝脸色陡然变凶,猛然蹬地,当胸一拳轰出,正是罗汉拳中一招“罗汉撞钟”。 这军官丹田被创,一时提不起丝毫內力,胡乱挥出一剑逼开董天宝,扭头就逃,口中大叫道:“快来救我!” 眼见上官遇险,围攻曇华和赵氏少年的人马,立刻分出一半来援。 一时间长枪单刀,乱纷纷杀至,董天宝没有兵器,只能先行躲闪,任由军官躲到了人群之后。 董天宝这时也看出来了,这些兵士若论个人战力,和江湖好手相比差距极大,之所以能相持,所仗无非人多,又能结阵配合。 譬如他们出枪,什么招数、角度一概不顾,就是同时几桿枪从不同方向刺出,任你武功再精,也不免手忙脚乱。 这里刚刚挡住,不待反击,后续他又是一轮枪刺或是刀砍,总之就是仗著人多、心齐,不断发动一轮又一轮源源不绝的群攻,以数量增加频率,弥补力道、速度、变化的不足,也算是另一种维度上的一力降十会。 其实各大门派的剑阵、棍阵,本质上也是这个道理。 便似全真七子对上东邪西毒这般人物,一对一的情况下,三招两式都扛不住,但七人布下天罡北斗阵,不仅能抗衡,甚至还能压制对方,靠的也正是源源不绝的保持攻势。 虽然其走位、配合的技术含量,比起普通士兵要更加高明出许多,但基本原理却是无二。 但是这种打法,有个关键的要素,就是能否达到量变引起质变的临界点。 这军官所带三四十人,围攻曇华二人,可以分为三队轮流攻击,每一轮攻击都是十几桿枪或十几口刀齐出,曇华二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抵挡,时间一久,必然要露出破绽。 此刻为救军官,这些兵士分兵两路,围攻曇华、少年的只剩十几二十人,攻击密度骤然降低。 那少年精神一振,一条棍舞得上下翻飞,將自身和曇华老僧尽数遮住,曇华大喝一声,全力反攻,软剑上刺下削,变化灵动,眨眼间就连伤数人。 有人受伤,眾军攻击力进一步下滑,少年也趁机反攻,一条棍指南打北,顷刻间衝散了对方阵势。 扑向董天宝的眾军也没落好,天慈、周灵凤同时出手,双掌一剑,左右杀入,兵丁们一时间不及列阵,董天宝趁势抢入人群,拳打脚踢,少林长拳、罗汉拳的诸般妙招信手拈来,手起打翻四五人。 隨即夺下一条长枪,小夜叉棍法使出,连砸带挑,顷刻间將这股军杀得四散奔逃。 那军官见识不妙,也顾不得手下了,一手按著小腹,加速奔逃,不忘叫道:“你等著,你等著,刘家军不是你等能得罪起的……” 董天宝本想追上去趁机要了他性命,忽听一阵吶喊,远处杀出百余元军,乱鬨鬨直奔过来,曇华一把拉住也想追杀上去的赵氏少年,口中叫道:“別被围住了,大伙儿快走。” 天慈也叫道:“小子,別恋战,人家关了城门,咱们可就麻烦了。” 董天宝一想也对,自己可没本事飞过城墙,连忙回头提起行李和乾粮包,大叫道:“风紧扯呼!”扭头就跑。 五人发足狂奔,不多时来到城门—— 正是董天宝三人进城那门,几个门军显然已得了命令,大呼小叫正要拉上大门,董天宝、赵氏少年双双抢出,枪挑棍打,片刻间尽数都料理了。 这时那门还开著一条缝,几人次第奔出,周灵凤奔出两步,忽然回头又钻进门去。 董天宝扭头看见一惊,连忙回身接应,只见一个被赵氏少年打倒的门军,正抱著脑袋呻吟呼痛,周灵凤弯腰从他腰间扯下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掂了一掂,砰的踢了这门军一脚,解恨道:“狗东西勒索我们的钱,现在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 董天宝看得好气又好笑,连忙催促道:“快走吧!” 周灵凤冲他嫣然一笑,蝴蝶儿般闪出城门,一边跑一边炫耀地甩著钱袋,欢快道:“姊姊现在有钱了,回头请你喝酒吃肉!” 五人向西奔出一二里,只听身后马蹄大作,回头一看,数十个骑兵自县城中追出。 天慈叫道:“快快进山!” 好在不远处就是高山密林,几人提起速度,在骑兵追上前,一头钻进山里,连续翻过两道山樑,把追兵甩了个无影无踪。 饶是眾人都有武功,这么一番急跑,此刻也上气不接下气,尤其天慈带著內伤,更是脸色惨白,摸出一颗丹药吞下,打坐调息。 董天宝便拿了他的饭钵,找条小溪,拔些青草,把油腻腻的饭钵擦洗乾净,打了水回来和眾人分饮,又相互通了姓名。 原来这曇华老僧,乃是五台山佛光寺的方丈,在晋冀一带武林中名声极大,与少林方丈天鸣禪师並称佛门双璧。 赵氏少年叫做赵耀祖,年纪虽少,却已在信阳一带闯下了名號,江湖人称“玉面棍侠”。 这赵耀祖出身不凡,乃是宋朝宗室的旁支后裔,其祖父赵老爵爷世袭爵位,家传太祖三十二式长拳、十八路齐眉棍威震江湖。 南宋皇室几度遣人送信,让他家南迁,但赵老爵爷骨头极硬,似乎留在北地,私下里结交各路义军,和蒙古人为难,直到最近走漏风声,以至於合家遇难。 这时天慈气息转匀,睁开眼,缓缓说出一番话来。 第三十九章 赵家棍法 天慈望著曇华禪师,满脸慎重之色,缓缓说道:“师兄,韃子这番动作,绝非针对一家一派,而是整个北方武林的大劫,譬如这位周姑娘所在的王屋剑派,几日前已被韃子派军袭破,你们佛光寺,还有我少林寺,只怕也难倖免。” 他言语间触及周灵凤伤心事,少女眼圈顿时一红,低声啜泣。 曇华嘆息道:“王屋剑派素以侠义著称,竟也遭劫了么!” 周灵凤相貌颇为秀美,赵耀祖少年心性,知慕少艾,一路上早已偷瞧了她好几次。 此刻见她楚楚可怜,脑子一热,大声道:“周姑娘,你放心,我赵耀祖和蒙古韃子势不两立,你家门派的血仇,我一发替你报了!” 周灵凤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摇头道:“多、多谢赵公子好意了,不过,不过报仇之事,董兄弟会帮我的……” 董天宝眉头微皱,暗自无奈。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周灵凤的性子已颇了解。 这少女说起来也算武林中人,但从没真正行走过江湖,本是门派中团宠式的角色,因此难免有些天真,待人接物也不擅长。 她说董天宝会帮她报仇,纯粹是不知怎么面对陌生人的热情和好意,下意识搬出相对更熟悉一些的人做了挡箭牌,自家却意识不到,此举会替董天宝树敌。 董天宝看向赵耀祖,果然见这小子脸红气粗,不服气地瞪著自己。 董天宝翻个白眼,他身是少年身,心却是过来人,岂不知这般年纪的毛头小子最是好面,此刻在妞儿面前失了顏面,立刻便把自己当作了假想敌。 这些少年男女的小心思,在董天宝看来浅白可笑,应对起来也是轻鬆自如。 不待赵耀祖说出什么难听话,董天宝呵呵一笑,抢先道:“赵老爵爷生前,是咱们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如今他老人家虽然不在了,但小爵爷身为信阳赵氏的传人,未来领袖北方武林的重任,舍他其谁?” “呃?” 赵耀祖吃了一惊,他本来想说几句挑衅的话,却没想到董天宝竟把他捧得这么高,心中一喜,再看董天宝,只觉忽然顺眼起来。 董天宝见他眼神转变,暗自好笑,心想毕竟是名门子弟,心性虽缺锻炼,本性到还不坏。 故意摆出严肃庄重的神色,走到赵耀祖身前,重重一拍他胳膊,恳切道:“我师叔祖方才说了,韃子为祸武林,乃是整个江湖的大劫,各大门派世家,要么乖乖给韃子当狗,要么就和他死战到底,绝无第三条路走,小爵爷,你肩头这份担子,可谓重逾千斤。” 赵耀祖被他拍得整条膀子都麻了,强忍著没叫痛,使劲挺起胸膛,傲然道:“再重我也不怕!祖父常常教诲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狗韃子算什么,我姓赵的和他们死斗到底!” 董天宝讶然道:“赵兄看年纪,也只和我仿佛,不料竟有如此斗志,这才真正是英雄出年少,小弟佩服!” 赵耀祖哈哈一笑,也拍了拍董天宝道:“董兄你其实也不错,你打伤的那个千户叫做刘杰,绰號『明月双悬』,是双剑门有名的好手,虽然使暗器有点不磊落,但是败中求胜,足见你应变之快,你若不嫌弃,小弟家传的十八路齐眉棍,倒是可以和你探討探討,下次若再遇见,你便可凭棍法光明正大胜他!” 董天宝自然不会解释,所谓败中求生,其实本就是自己故意露出破绽,能多学套功夫,自己又不吃亏。 当即抱拳道:“赵兄真是豪爽重义,当年大宋太祖皇帝一条杆棒两个拳头,打下大宋四百座军州,我如能用赵家棍法打韃子,那才真正是让韃子知道我们汉人的厉害呢!” 本来赵耀祖所谓探討棍法,乃是大家沟通一下使棍的诸般窍门,相互取长补短,但经董天宝一说,竟是要学他家的棍法! 虽然说太祖长拳、太祖棍法,都是在江湖上流传最广的武学,但赵家世代传承的拳棍,比之外面广为流传的大路货,自然別有精妙之处,其中许多秘传招式,更是传男不传女的绝学。 但赵耀祖一来年少,被董天宝大讚他豪爽重义,又是领袖武林,一时难下台阶,二来也是想著信阳赵氏家破人亡,只自己一根独苗,万一自己有个好歹,绝技失传,岂不可惜。 一咬牙道:“你说得对!罢了,小弟这套棍法,索性就传给你,但是董兄,你要对我发个誓言,这是我赵家秘传的棍术,你学了后,可不许隨便传人,將来要传,也只能传给姓赵的!” 董天宝一喜,这个誓言毫无压力,立刻发誓道:“我师叔祖天慈大师、曇华大师在上,请替弟子见证,赵兄把家传棍法传我,弟子除了赵姓子弟之外,绝不传给外人,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天慈、曇华对望一眼,曇华苦笑道:“你们少林寺又出了个人物。” 隨即正色道:“师兄,赵家的后生既然愿意传授棍法给这孩子,你且容老衲偷个懒,先回佛光寺去,请你看在赵老爵爷昔日情面,带他去少林存身。” 天慈心知曇华此举,並非推脱责任,而是佛光寺太小,怕护不住赵耀祖。 其实少林寺虽大,但也未必能护住此子啊……天慈心中暗想,却是不好说出口来,只得点头:“师兄只顾去,万事有老衲在,你回寺后,若是蒙古韃子找上门来,你可藉口佛门弟子不问方外之事,同他推託。” 曇华苦笑道:“师兄放心,老衲同他装痴扮傻便是。” 双方说罢,就地分別,赵耀祖叩头谢过了曇华救命之恩,曇华也叮嘱了赵耀祖一切要听天慈吩咐,两下告別,曇华大袖飘飘,向北而去,余下四人,依旧向西。 四人在中条山里穿行两日,遇见砍柴的樵夫,问了路途走出山来,只见北边不远处一个县城,正是解良县。 四人走到县城,董天宝忽然一愣,却见那县城之北,老大一个湖泊,湖泊本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湖泊周遭草木不生,湖水色紫而稠,隨著风儿,隱隱飘来古怪的气味。 周灵凤见他看呆,在一旁笑道:“董兄弟觉得稀奇么?这是大名鼎鼎的解池,盛產盐硝,又叫河东盐池,咱们面前这个是西池,往东走还有一个东池,比西池还大几倍,东池產的盐比西池既多且好,不过西池產硝更多,因此又叫硝池,只是这些年池水枯竭的厉害,变成了一个大泥潭,解州人重起了个名儿,叫它做黑龙潭。” 黑龙潭! 董天宝眼神一亮——这是瑛姑曾经居住的黑龙潭吗?瑛姑曾让杨过去找老顽童,董天宝还大概记得,瑛姑说的是“此去向北百余里”! 第四十章 庙祝 天慈这次带董天宝出来,目的就是找百花谷。 只是此处並非有名胜地,董天宝思来想去,也只是想起应该离风陵渡不远。 此刻来到黑龙潭,董天宝猛然想起原著內容,这才算是有了更为精准的定位。 董天宝再次看了一眼黑龙潭,心想怪不得原著说这里草木不生,此处既然盛產盐硝,植物自然难以生长。 便听天慈开口道:“这解池回头有暇再来游玩不迟,既到了解良,还是先去忠义刀一行,拜见关老爷子要紧。” 周灵凤来到母亲故乡,安全感大增,兴致也是颇高,闻言笑道:“好啊好啊,大师法驾蒞临,我姥爷定然高兴,大家隨我来!” 说罢当先带路,也不进县城,只顺著黑龙潭往西,一直走了二三里地,远远便见一派粉墙围合,內里飞檐重楼,雕樑画栋,赫然竟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庙宇。 待走至门前,却见门楼匾额大书三字:关公庙! 周灵凤却不进去,顺著庙墙继续往前,口中说道:“这个庙宇,乃是隋朝所建,宋金都曾修缮,规模愈发大了,忠义刀的门派驻地,便是在这关公庙,忠义刀歷代掌门人,正是这关公庙的庙祝。” 赵耀祖奇道:“那我们为何不进去?” 周灵凤一边走一边道:“除非关公寿诞等等大日子,平日在庙中照应的都是外门弟子,我姥爷这时候应该在义气园里,对了,义气园是这庙宇的后园,咱们要是春天来,满园桃花都开,那才叫好看呢……” 说话间又走了一里多路,但见墙上开著侧门,那门只是虚掩,周灵凤径直推开,里面假山竹林,池塘亭台,果然是个极为轩敞的园子。 这里也没个守门的,四人直接进了园子,顺著长廊往里走,绕过几座假山,来到一片空地,只见二三十个弟子或持长刀,或持单刀,正在热火朝天的练武。 又有一个鬚髮花白的老汉,手托茶壶,巡视其间,不时指摘弟子们练得不到之处。 有弟子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大喝道:“喂,这里不是香客该来之处,还请转回……” 话没说完,周灵凤已然流下泪来,大哭道:“外祖,外祖,凤儿来投奔你了,你要替我爹娘做主啊!” 那老汉骤然回头,不待说话,周灵凤已扑到他身前跪倒,抱住了腿大哭,周围弟子知道出了大事,纷纷停下,围拢过来。 老汉脸色难看起来,拍了拍周灵凤脑袋,安慰道:“乖女子,你莫哭,你爹娘出了什么事嘛?” 周灵凤哭道:“韃子派兵来我们王屋山派,让我爹带弟子加入什么怯薛军,我爹不肯,韃子们就动手杀人,爹和娘都战死了,几个师兄护著我杀出来,又被韃子追杀,幸好遇见这位天慈禪师还有董天宝董兄弟相救,这才把韃子打跑,我三位师兄受伤很重,就拜託禪师他们护送我来投奔你老人家。” 老汉听说女儿死了,身躯一颤,眼圈立刻红了,愣了半晌,这才压制住情绪,轻轻点头道:“姥爷知道了,乖女女,你別怕,到了姥爷这里,没人敢为难你。” 他拉起外孙女,走到天慈面前,抱拳道:“老夫关良,多谢禪师救下灵风这孩子,又辛苦护持她来到我处,替他爹娘留下这点骨血,大恩大德,请受老夫一拜。” 说罢就要跪倒磕头,天慈哪里肯受他的礼,连忙双手扶住,急切道:“关老爷子万万不可如此,若是有人在路上被韃子围攻,关老爷子遇见,难道不会相帮?这是江湖同道守望相助的义气,贫僧岂敢受你大礼?” 关良被他死死托住,只得起身,感慨道:“一听此言,便知禪师侠肠!禪师,且请入座奉茶。” 他搀著天慈並肩同行,来到一排青砖屋子,其中一间格外高大,算是正厅,关良拉著天慈入內,又有忠义刀几个为头的弟子,簇拥著董天宝、赵耀祖进来,关良招呼道:“大伙儿坐下说话。” 眾人各自落座,不一会有弟子端上茶水,董天宝正好乾渴,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也喝不出是什么茶,只觉颇为清香。 便听关良说道:“禪师法號天慈,莫非是少林天字辈的高僧?” 天慈合十为礼,低声道:“阿弥陀佛,老衲的確是少林僧侣,这是本寺俗家弟子董天宝,隨著老衲出门办事,恰好遇见令外孙女,也是我佛垂怜,有意让我们遇上,好加援手……” 说罢单手一引:“还有这位小施主,也是路上遇见,他乃是信阳赵氏的小爵爷,家中惨遭韃子攻袭,只剩小爵爷一人逃出。” 赵耀祖抱拳躬身,大声道:“晚辈赵耀祖,拜见关老爷子。” 关良愕然道:“赵老爵爷竟也遭了韃子毒手么?前几年晋南同道围剿採花贼风里飞,赵老爵爷还曾赶来相助,老夫和他极说得来,没想到竟无再见之日。” 他说到此处,两行老泪终於洒落。 董天宝看得出来,这关老爷子其实是替亡女悲伤,只是这人大概做惯了硬汉,不肯当著弟子流泪,这会儿借著悼念江湖同道,终於发泄出来。 赵耀祖年轻识浅,分辨不出这些细微的情感变化,见关良替他爷爷流泪,心中大为感动,也控制不住流下眼泪,嚎啕大哭,捶足顿胸道:“我一定要替我祖父报仇,还有父母叔婶的血海深仇,定要杀尽了韃子,方消此恨!” 关良点头道:“好,好,不愧是信阳赵氏的儿郎!小爵爷有这番心意,赵老爵爷在天之灵也能含笑了。” 周灵凤本来已不哭了,被他两个一引,也不由大哭,两个眼睛都红肿了起来。 便是关良几个年长的弟子,想起昔日的师妹如今芳魂渺渺,也不由流泪哭泣,一时间满堂悲声大作。 这时忽然一个年轻弟子,气喘吁吁飞奔进门,一见眾人悲哭,惊呆在当场,关良见状擦把老泪,问道:“出了何事?” 那弟子这才道:“师父,不好了,庙里来了一伙韃子官兵,带头的是个千户官,口口声声要你老人家去见面。” 天慈顿时色变,起身道:“韃子这是要把北方武林赶尽杀绝啊!” 当即把韃子要整合江湖势力的猜测说了出来,关良听罢,也不由眉头紧锁。 正发愁间,又有个弟子奔跑闯入,惊慌道:“师父不好了,那些韃子等得不耐烦,径直闯来后面了。” 第四十一章 金公子 关良大怒:“韃子欺我关家无人么!灵凤,你陪著禪师他们在此暂歇,老夫去会会这些韃子……” 说罢气愤愤地昂首而出,门下的弟子都簇拥著他去了。 董天宝道:“我们在这徒等无益,也跟著去瞧瞧吧,若是两下里开打,好歹也能帮一帮手。” 天慈踟躕片刻,嘱咐道:“我们过去,不要急著现身,且看关老爷子如何处置。” 说罢当先出门,经过方才忠义刀弟子们练武的场地,赵耀祖在兵器架上抽出一条齐眉棍,拋给了董天宝。 董天宝接在手中,微微犹豫,欲言又止。 这几天穿山赶路,晚上宿营时,赵耀祖借著篝火,已把自家十七路齐眉棍尽数传给了董天宝。 以董天宝的资质,自然是一学便会。 本来按董天宝所想,这赵家十七路齐眉棍法,比之少林小夜叉棍法,大约伯仲之间。 然而亲自学了才觉出,赵家的棍法別有一番奥妙,真正詮释了何以棍为百兵之祖。 这赵家棍虽然名为齐眉棍法,其实十七路棍法中,竟是包含了棍、棒、杆、杖、杵、枪乃至蟠龙棍等诸般兵器的使用之法,其中几路棍法,更是要在马背上施展,才能尽显其妙。 此刻兵器架上,正插著一条大蟠龙棍,董天宝见猎心喜,本想取了来用,赵耀祖却先拋了条再寻常不过的齐眉棍过来。 董天宝本想说,我用那个(大蟠龙棍)。 但隨即想到,赵耀祖如今虽学全了十七路棍法,功力火候却是有限,似狼牙棒、降魔杵、蟠龙棍这些兵刃,使来只有形似,並无威力可言。 若是赵耀祖发现董天宝对赵家棍法的掌握,竟远在他这正宗继承人之上,只怕要深受打击,说不定还要生出嫉妒心思。 因此董天宝闭口不言,免得大家生隙。 这时天慈也取了一柄长剑在手,引著三个年轻人穿过义气园,来到关公庙的后院,只见偌大一块空旷处,关良长须飘洒,右手拄一口青龙偃月刀,左手托著茶壶,威风凛凛,领著一群弟子,各持长短刀械,正和一大伙官兵对峙。 天慈將几个少年一拉,躲在一株大树之后,悄然看去,为首的军官,披掛一身轻软皮甲,手按剑柄,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神情阴鷙,相貌和刘杰颇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道也是出自刘氏宗族。 这军官身边立著一个儒衫少年,腿长肩宽,年龄约莫十六七岁,一双丹凤眼,两耳带珠,气质沉静,腰间挎刀一口。 但听那军官道:“关老爷子,在下刘奇,乃是絳州元帅府刘帅麾下千户官,这一位……金公子,呵呵,是我家刘帅的贵客,此次末將陪同金公子来此,非为別事,只因金公子读汉人史书,深慕蜀汉关公忠义无双,故而来此上香,顺便见识见识关家刀法。” “见识我关家刀法?”关良狐疑看向那位金公子。 “呵呵。”金公子一笑,淡淡道:“幽州双剑门传承汉昭烈帝剑术,河东忠义刀传承关公刀法,按理来说,你们都是自己人,何必这般剑拔弩张?关家刀法若真有不凡之处,在下可以做主,让刘贞拿出几个千户、百户的职位,由你们忠义刀的杰出弟子充任。” 董天宝神色一动,低声道:“刘贞贵为节度使,统帅一方,这金公子当著他麾下战將的面,直呼其名,颐指气使,多半是蒙古人中地位极高的贵族。” 周灵凤听他说的有理,很是佩服,点头道:“还是你聪明,只听语气便能猜出身份。” 赵耀祖不服道:“那也未必吧,哼,节度使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瞧这姓金的,也不过装腔作势。” 天慈低低说道:“小爵爷有所不知,他们刘家可不是寻常將佐,数十年前,鲁国王木华黎奉命征金,双剑门举派投靠,门主刘亨安请缨做先锋,横扫河北山西一带,深受木华黎器重,奏赐金虎符,授镇国上將军、絳州节度使,行元帅府事兼观察使等职,后来隨军攻入四川,先登攻破大散关、剑门关,又在成都大破宋军,生擒宋军主將陈侍郎,威震蜀地,后来此人病死,其子刘贞继承了他职位兵马,极受蒙古人信赖,在这晋西南如土皇帝一般,便是等閒蒙古將帅,亦不敢直呼他姓名。” 他几人低声交谈,关良也觉察出这个金公子来歷不凡,沉默片刻,摇头道:“老夫资质低劣,不曾学到祖传刀法精妙,我这些弟子也大都愚顽,做不得什么军官,只怕要让公子你失望了。” “原来如此。”金公子收起笑容,冷冷说道:“关云长威震华夏,名標青史,你们顶著忠义刀的旗號,学艺不精,岂不是丟了关公的脸皮?现在你有两条路可选……” 金公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路,解散忠义刀,你们的刀法既然失了精妙传承,以后也要另外改名,不许再提一个关字……” 关良双眉竖起,大声道:“办不到!不可能!” 金公子讥誚一笑:“那你就是选第二条路了?这样也好,一劳永逸……刘奇,屠了他们。” 刘奇鏘的抽出双剑,狂笑道:“关老头,金公子赏了你登天路,你却自要往地府投,哈哈哈哈,回头见了阎王爷,別怪我刘奇狠辣,给我杀!” 他一声令下,带头杀出,身后官兵六人一组,两个刀盾兵当先,后面三个长枪手,一个弓弩手,结阵杀上,气势汹汹扑向忠义刀眾人。 关良没料到对方说打就打,目眥欲裂,大喝道:“你不给我活,我先送你死!” 说罢掷出茶壶,刘奇双剑一封,啪的一声,茶壶粉碎。 关良一脚踢在刀柄末端,小枪头一般的刀钻陡然扬起,刘奇挥剑挡开,自己也被震得退后一步,关良顺势握住刀柄,双手持刀,呼的就是一记横扫千军! 真正的青龙偃月刀重达八十二斤,关良虽然也能使动,却不免笨拙耗力,因此他所持的这口刀,虽是按照青龙偃月刀形制打造,但刀身刀柄都等比例缩小不少,约莫一人高下,四十斤的份量。 即便如此,四十斤的大刀,也是极为沉重的兵刃,这一刀挥出,刘齐不敢硬挡,退后闪避,两个冲得快的兵丁不及闪让,拦腰挥为两截,一时间鲜血飞溅、惨嚎震天。 关良一刀立威,鬚髮飞扬,神威凛凛大喝道:“忠义刀弟子,布刀阵,杀韃子!” 第四十二章 刀阵 一声號令,忠义刀数十名弟子齐齐发动,人影穿梭,霎时间列为三排,前排一列,皆持双刀,中排一列,分持朴刀、铡刀、九环大刀,后排一列,全持长刀。 三排列定,一片刀光凛,满地寒气生。 大树之后,周灵凤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快看,快看,这是我姥爷家传的忠义刀阵,这可是当年关老爷创下的阵法,若能凑齐五百人,千军万马难挡!” 董天宝心中一动,心想五百人,那莫非是关羽在荆州练成的五百校刀手? 这时刘奇也看出不妙,大喝道:“弓弩手,放箭!” 他带来的军士六人一组列成小阵,六个小阵列成中阵,本来六个中阵还要列为大阵,但是此地空间有限,这大阵便不曾完全列成。 刘奇一声令下,各个小阵中,刀盾手、长枪手齐齐半蹲,只有居中一名弓弩手傲立,三十六名弓弩手同时放弦,一阵箭雨瓢泼而出。 忠义刀的阵势却无需关良下令,前排刀手双刀齐舞,但见朵朵银芒乍起,连成一道光墙,叮噹之声不绝,三十余支长箭无一能入,皆被刀墙挡下。 弓弩手们一击无功,正各自取箭搭弦,关良厉喝道:“脱手刀!” 忠义刀前排弟子闻令,同时挥手掷出双刀,那一口口钢刀打著旋儿疾飞,恰似数十颗彗星坠地,嘁哩喀喳入肉声中,惨叫响起一片,三十六名弓弩手,至少二十多中刀翻倒。 关良又喝道:“进刀!” 三排弟子同步抢进,第二排的朴刀、铡刀、九环大刀劈头就剁,刘家军的刀盾兵纷纷跳起身,举盾挥刀来挡,刀盾相击的闷响连成一片。 几乎第二排弟子扑上去的同时,忠义刀第一排弟子纷纷滚倒,腰中、靴筒中拔出短刀,扯住刀盾兵的腿乱砍乱刺,刀盾兵顿时阵脚大乱。 长枪兵连忙挺枪来迎,忠义刀弟子挥动朴刀、铡刀招架,后排大刀手则趁机砍杀盾牌手,刘家军三十六个小阵,一个照面,便被衝垮了十余。 按说幽州双剑门,虽號称传承的是汉昭烈帝的剑术,但追根究底,不过一个江湖门派,如何竟会军阵? 还是当年老掌门刘亨安初降蒙古时,隨军攻破金中都,在一家將门府邸,得了一套练兵的兵书,以及一幅残破的阵图。 刘亨安是个识货的人,如获至宝,当下开始按法操练麾下人马,又按著这阵图排兵布阵,这才渐渐在军中出头,得了木华黎的赏识,真正发跡。 这套阵图,虽然有些残破,来头却是非同小可,正是唐朝名將薛仁贵传下的六甲迷魂阵。 刘家军依仗这套阵法,追隨蒙古人从幽州打到蜀地,立了战功无数,因此刘家一眾军將,都对此阵充满信心,却不料今日对上忠义刀阵,一照面就吃了大亏。 刘奇大叫道:“变阵!变阵!快变丁甲阵!” 这若是大军对阵,必以旗號指挥,此刻小规模战斗,他凭著嗓子便已足够下令。 刘家军久经战阵,虽慌不乱,兵丁们挥起兵器,彼此掩护,迅速后退,几步之间,已然重新列阵。 新列阵势,盾牌兵两人一组,手中方盾下面一块,上面一块,顿时一堵堵两米高下的盾墙拔地而起,长枪手也是两人一组,两条枪一高一低,占据了盾墙间的缝隙。 如此两面盾两桿枪一直排开,整个阵型便如长满尖刺的围墙,整整齐齐向前推来。 关良大喝道:“过山!” 那些使朴刀、铡刀、九环大刀的弟子们齐声发喊,奋起全力,双手舞刀,叮叮噹噹挡住一支支长矛。 使长刀的弟子们则背转身,长刀平放地面,掷出双刀改使短刀的弟子纷纷站上刀面,长刀弟子们一声大吼,猛然力掀,短刀弟子借力纵起,自刘家军盾墙上方跃过,落地后挺刀乱刺。 刘家军腹背受敌,刀盾兵纷纷倒地,朴刀弟子们挥刀压住长枪,长刀弟子当头乱砍,砍落人头滚滚。 赵耀祖看的眉飞色舞,董天宝也暗自点头,忠义刀的弟子比刘家军少了十倍,然而以阵破阵,竟是大占上风,硬生生撞散了刘家军的阵势,他们自己则化整为零,三人一组,长中短三口刀,攻势风声虎虎,守势风雨难透。 关良大笑,单手提青龙偃月刀,刀尖指著面露惊讶的金公子,傲然道:“小韃子,你不是一定要瞧关家刀法么?老夫今日让你瞧个痛快!” 说罢垫步大转身,呼呼两圈转过两丈距离,长刀化光,横斩而出。 他转身出刀,刀势又快又狠,刘奇救援不及,想到这金公子若死在刘家军的地盘上,肝胆都要嚇裂,那金公子却是面不改色,笑嘻嘻看著大刀向自己劈来。 下一瞬间,这口大刀骤然停在金公子身前二尺处。 其薄如纸的刀刃上,一上一下两根手指,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紧紧捏住了刀刃。 金公子身前,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人来! 此人青衣小帽,做下人打扮,面黄无须,身形消瘦,长得平平无奇,一眼竟看不出年纪几何,说是二三十岁似乎也像,说是四五十岁也无不可。 关良露出骇然神情。 他最清楚自己这一刀的力量,他连转两大圈,借著惯性全力挥刀,一刀之下,便是重甲铁骑,也是人马俱裂的下场。 这般狂猛刀势,竟被人两根手指捏住,面前这人武艺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大家快跑!” 关良暴吼一声,抬腿蹬向青衣人小腹,同时向回夺刀。 青衣人面无表情,左手一动,攥住关良小腿,右手依旧两指捏刀,关良使出吃奶的力气,那口刀仿佛铸死在对方指间一般。 苦练数十年的武艺,对上这青衣人,便似稚童被成年人拿捏一般,竟无一丝还手之力! 关良心中升起一阵绝望,正要闭目待死,青衣人左手一送,右手鬆开,关良身不由己跌后两步,诧异看向对方。 青衣人淡淡道:“我家少主人要看你的刀法,你施展来看看。” 第四十三章 侠义 刘家军和忠义刀的弟子们廝杀激烈,並无人注意到关良这边战况。 唯有刘奇看得清清楚楚,登时露出狂喜神情。 金公子扭头看向了他,下巴冲那边战局微微一抬,刘奇当即会意,金公子身边有这般高手,安全万无一失,怪叫一声,挥剑杀向忠义刀的弟子们。 他剑法高强,甫一下场,数招间连杀三人。 忠义刀几个年长的弟子见事不妙,联手將他挡下,官兵们趁势反攻,仗著人多,顿时將不利局面扳回。 关良面色难看,死死盯著青衣人,忽然狂吼一声,奋起平生之勇,挥刀劈出。 他知道自家武艺同此人相比差距极大,若只自己一人在此,寧肯自刎也不受他戏弄。 但此刻眾弟子大战刘家军,关良便別存一份心思,就是把这大高手能缠多久就缠上多久,让弟子们趁机多宰几个贼兵也好。 当下將一身刀法尽情施展出来,但听风声如吼,刀光似狂。 青衣人双手背负,不紧不慢地让开一刀又一刀,仿佛閒庭信步,轻声细语说道:“关家刀法首重气势,关良此刻看似凶狠,其实气势已馁,所使刀法徒有其表,不过也有几招,还是值得少主借鑑,譬如这一招便有可取之处……” 他口中说话,身形转动,竟是以自身走位,引著关良使出特定招式,然后加以解说。 金公子听得不住点头,关良一代豪杰,竟是成了二人的教具一般。 大树之后,董天宝几人无不目瞪口呆,周灵凤更是流泪不止。 天慈喃喃道:“士可杀不可辱,狗韃子欺人太甚!天宝,你带著小爵爷和周姑娘快走,老衲去助关老爷子一臂之力。” 董天宝急忙將他扯住,摇头道:“师叔祖不可!这青衣瘦子武功之高,只怕不下歷山老怪。” 董天宝已然看出,关良的武功比之天慈还要略高些,天慈上前相助,不过是白白送死。 天慈白眉一扬,望著董天宝笑道:“阿弥陀佛,若是事事只求保命,那我们何不直接降了蒙古?天宝啊,其实侠义二字,有时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赵耀祖热血沸腾,低叫道:“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禪师,我们一起上!” 周灵凤大哭道:“好,同去!大不了一起战死!” 说罢便往外冲,天慈小臂一翻,挣脱开董天宝的手,並指如风,点住周灵凤的穴道,周灵凤身形一僵,讶然看向天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天慈摇头笑道:“傻孩子,你们年轻人知危而退,那是为了来日可期,薪火相传,等你们到了老衲般年纪,那时再强为不迟。” 说罢將周灵凤往董天宝身上一推,仗剑而出,高声道:“关老爷子,老衲来帮你!” 董天宝脸色变幻,忽將周灵凤推向赵耀祖,低喝道:“没听见我师叔祖话么?来日可期,薪火相传,分头逃吧!” 说罢扭头就跑,这院子里树多石多,董天宝两个转折便没了影。 周灵凤呆呆张著口,半晌才流泪道:“他就这么跑了?我竟是看错了他!” 赵耀祖自结识董天宝以来,董天宝心性成熟,说话经常捧著说,赵耀祖早已视他为好友,此刻见他抢先逃命,只道他是怕周灵凤拖了后腿,心中愤怒不已。 又见周灵凤失望落泪,愈发热血上冲,大声道:“你別怕,他董天宝贪生怕死,我不会丟下你的,我扶你走!” 当下扶著周灵凤就走,好在天慈点穴留了力,二人行了十几步,周灵凤的血气流转开来,渐渐越走越快。 天慈不知这些变故,现身之后直奔金公子扑去。 金公子毫不在意,只笑道:“忠义刀还有用剑的么?关老爷的剑法,那我倒要好好瞧瞧。” 青衣人將手一招,天慈只觉身形一歪,身不由己踉蹌几步,撞入青衣人和关良的战团。 天慈心中大惊,暗忖道:听说少林曾有一门失传的神功叫做擒龙功,可以隔空拿人摄物,莫非竟被韃子学了去? 只是此刻当著强敌,他也无暇细思,这个念头一闪即过,连忙打叠精神,呼的一剑刺向青衣人,青衣人退步让过,说道:“少主人,这可不是什么关老爷的剑法,这是少林派的达摩剑。” 金公子喜道:“原来是少林和尚,那可巧了,本以为去了少林寺才能见识少林绝技,今日倒是提前见了,你让他好好使给我瞧。” 天慈听了此话,心下一凛:这韃子贵人,果然已经在打少林寺的主意了! 便听青衣人道:“少林功夫博大精深,最出色乃是拳掌指爪,兵器上相对弱了一筹,不过也有些独到的妙处……” 天慈大喝道:“关老爷子,咱们抢攻!” 关良和这青衣人斗了二十多招,消耗不小,招数亦有些见缓,闻听此言,咬牙加力,那口刀陡然又快了起来,天慈更是把剑舞成一团寒光,拼命罩向青衣人。 然而青衣人依旧不急不缓地闪避其中,口中不断说道:“达摩剑法据说乃是达摩老祖手创,许多招数,和中原剑法的路子大不相同,这套剑法最重身法,讲究的是於不可思议处出剑,这老和尚没学过一苇渡江的轻功,因此使不出这剑法的精妙,他又一味抢攻求快,更是违了这门剑法本意,怪哉,这和尚这般年纪,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莫非竟是半路出家?” 金公子大笑道:“哈哈哈,葵公公,你索性去算命罢了,连人家半路出家你都知道,我瞧你是在隨口唬弄我吧。” 葵公公三字出口,天慈、关良心中都是一动,心想这人竟是宫中阉人,那他口口声声称这少年为少主人,莫非这少年竟是韃子皇族中的人物? 天慈关良都是老江湖,百忙中对视一眼,已是心意相通,关良大吼一声,刀如霹雳,加速暴斩,封住青衣人左侧。 天慈趁势扑出,一剑直刺金公子,刺至中途,手腕一抖,长剑瞬间幻化三道青光,分刺金公子左胸、右腹、左腿。 这一刀一剑,虽是两人初次配合,却仿佛练习过千百遍一般,金公子面色大变,急要退后,剑已临身。 第四十四章 偷袭 这个金公子虽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气派却是极大。 之前关良刀锋劈至面前,他也不曾色变,但此刻面对天慈的利剑,终於维持不住那不动如山的风范,下意识向后退去。 只是他退得虽快,天慈这一剑刺得更快。 可惜的是,天慈这一剑固然快绝,却仍然不及那青衣人应变之快。 此前不论关良、天慈攻势多急,青衣人周旋其中,始终显得不紧不慢。 青衣人的悠然,关良、天慈的迅猛,仿佛两个不同的时间维度混淆在一起,感受古怪无比。 直到这一刻,青衣人才真正展现出自己的速度。 关良全力一刀劈出,本意是为了逼得青衣人只能向右躲闪,谁知刀锋落下,青衣人竟是原地不动,被关良一刀劈散。 关良这才发觉,自己劈中的,竟是青衣人留下的一道残影。 关良骇然抬头,却见青衣人如鬼魅般闪至金公子身前,一根指头伸出,轻轻一拨,天慈长剑险些脱手,空门大开,跌步后退。 “呼!”金公子吐出一口气,后怕道:“我还以为你来不及救我了……” 青衣人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低头道:“老奴无能,让少主人受惊了。” 金公子摇头笑道:“不打紧,是我小看了你。葵公公,刚才他这一剑,是不是一气化三清?怪不得你说他半路出家,这和尚以前是全真教的道士!” 一气化三清,是全真教中的上乘武功,不算剑法,而是一种用剑的心法,本身並无招数,但凭藉这门心法,使用任何剑法,都能瞬息间化一招为三,等於同时使出三招,便似三人同时出剑一般,厉害可想而知。 青衣人道:“少主人好眼力,他这招正是一剑化三清,可惜他本身武艺有限,不然全真教这手功夫,越是高手使出越见威力,若是丘老道、王老道盛年之时,由他们来使这一招,老奴方才要救少主,可得费老大力气才行。” 当年全真七子纵横江湖之时,以长春子丘处机武艺最高,王处一、马鈺次之,谭处端、刘处玄再次,郝大通垫底,孙不二跌穿底线。 此刻青衣人信口臧否,还特意点出是丘、王二人盛年时使出这一气化三清的绝技,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费些力气便能挡下。 天慈虽然做了和尚,心中却把旧日师门看得极重,见这青衣人言语中全然不屑全真七子,虽然明知自己和对方差距极大,还是难忍暴怒。 大叫一声,发剑猛攻,这一次所使剑法更是凶猛疾狠,毫不顾惜內力消耗,每一招都用上了一气化三清的功夫,一时间剑光狂闪,声声剑啸摄人心魄。 金公子忍不住往后退开几步,这才说道:“他这是什么剑法?似乎比达摩剑法煊赫得多。” 青衣人一边抵挡,一边解说:“少主误会了,他这一门是少林寺的韦陀降魔剑,单论剑法本身品质,其实不如达摩剑法高明,只是这老和尚没学到达摩剑法的精髓,反而这门相对简单的降魔剑法,倒是合上了他此时急於同老奴拼命的心態,加上一气化三清手法,愈发显出了威力,嗯,这应该是他最强的攻势了,老奴估摸,最多坚持一炷香,就要油尽灯枯而死,这就是所谓刚不可久的道理。” 金公子笑道:“原来如此,这剑法我瞧著倒是好看,你记下招数回头传给我,嗯,油尽灯枯是怎么个死法,我倒是没瞧见过,今日正好开开眼。” 关良方才没拦住青衣人,趁机调息了片刻,听了这一主一奴的言语,气得三尸神暴跳,大叫一声扑向金公子,却被青衣人出手拦住,金公子见关良血红著眼瞪他,面上虽然掛笑,脚下还是诚实的又走远了一些。 他两次退步,不知不觉,距离青衣人已超过了十余步,这么长的距离,无论关良还是玄慈,都难再暴起扑他,这才放下心来,笑嘻嘻地观战。 就在金公子放下心来的瞬间,忽觉头顶一暗,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人影飞扑而下。 金公子一惊,大叫道:“葵公公!”抬手向上就是一掌。 那人影凌空一转,让过来掌落地,左臂搂住金公子脖子,右手握著一支甩手箭,锋锐的剑锋抵住了金公子颈侧,大叫道:“此箭剧毒,要死同死!” 葵公公听到金公子叫喊,嗖的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间,已出现在金公子的身前,正要一掌按向搂住金公子之人,便听那少年喊出剧毒同死之语。 眼见对方手中断箭,抵得金公子皮肤微微凹下,终究没敢冒险,一个筋斗倒翻回去。 董天宝呼的吐出一口长气。 他从后园奔出后,一路狂奔,翻上了庙宇围墙,本想发甩手箭暗算金公子,引著青衣人来追自己,但隨即便发现此人武功高得实在可怕,自己纵然暗算成功,也必定难逃一死。 於是他不敢出手,潜伏墙头,直到金公子越退越远,这才察觉出一个挟持人质的机会,果然一举建功,接著就毫不犹豫地喊出威胁之语。 其实若是青衣人不信,直接一掌印下,董天宝根本来不及把短箭插入金公子脖颈,最多划破一点油皮。 他的短箭本身並未餵毒,划破点油皮毫无意义,幸好青衣人不敢冒险,没选择和他拼个两败俱伤。 董天宝诈骗成功,立刻拖著金公子又退几步,大声道:“我知道你武功盖世,但我手中这箭,用的是星宿老怪亲手所炼奇毒三笑逍遥散,破皮索命,乃是天下前三的奇毒,你要不想这位公子有事,立刻退开十步。” 青衣人双目如冰,森然盯著董天宝,一动不动,一字一句道:“你敢伤我少主一根毛,我让你尝尽人间苦楚,想死都成奢望。” 董天宝咬牙道:“我全家都被韃子害死,早就没把命放心上,你想让我受苦?呵呵,我戳死他立刻戳死自己,你有本事解了这三笑逍遥散的奇毒,才有资格让我受苦!你说我不敢伤他?” 他说到这一句,眼中泛出异光,忽然张口,一下咬掉了金公子半个耳朵,噗的吐在地上,满口鲜血,望著青衣人桀桀笑道:“这一口,能抵多少根毛?” 第四十五章 脱身 拇指大小的肉块在地上滚动,金公子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疯狂惨叫起来。 原本沉静的气质荡然无存,满脸都是怨毒、痛苦神色。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脖颈间的胳膊如铁环一般箍死,耳边传来董天宝可怖的低语。 “嘻嘻,我的毒箭就在这里,你自己乱动,划破皮肤死了,可別怨小爷手辣唷!” 董天宝凑在金公子耳边说出此话时,眼睛欢乐地眨著,毫不畏惧地迎著青衣人凶戾的眼神。 他发现在青衣人冰寒肃杀的眸子深处,分明藏著一点难以察觉的骇然。 於是笑容更盛。 显然,这位葵公公,全然没想到董天宝竟敢咬下金公子半只耳朵。 这个举动,让他先前伤一根毛便如何如何的威胁,彻底成了笑话。 也让他彻底不敢去赌,董天宝有没有同归於尽的狠绝。 强弱在这一刻,发生逆转。 武功惊人的葵公公,成了这场博弈中的弱者。 金公子不敢动弹,鲜血顺著脸颊流淌,两行眼泪滚滚垂落,嘶声道:“葵公公,救我!” 葵公公站立不动,面阴如水,鼻孔中喷出两道悠长如剑的白气。 天慈、关良面露惊色。 他两个都是武林好手,自然知道葵公公这呵气如剑的一幕,意味著他內功之高,已达难以思议的境界。 董天宝眼睛一瞪,喝道:“你给我停!不然他死!” 说话间小臂一紧,作势便要发力。 葵公公呼吸一窒,两道白气戛然而止。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咬牙道:“杂家喘一口气,你也要管么?” 董天宝理直气壮道:“你喘气可以,別弄这些古怪名堂,万一你这一招学的是黄鼠狼臭屁神功,把毒屁从鼻孔里放出,小爷中毒了怎么办?” 葵公公怒道:“你才从鼻孔里放屁!” “唷,还敢骂我?” 董天宝眼神一凝,锁喉的左臂陡然一紧,金公子唔的一声,露出痛苦神色。 葵公公脸色发青,僵持三秒,恶狠狠点头道:“好好好,是杂家从鼻子里放屁,你不要难为我家少主了。” 董天宝不屑地哼了一声,手臂微松,金公子如逢大赦,长长吸了一口气。 见董天宝一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做派,葵公公一时也无他法,不情不愿道:“你到底怎样才肯放了我家少主,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吧。” 董天宝笑嘻嘻道:“要他活命,简单得很吶,两个条件,第一,放了忠义刀的人,任他们离去;做到这一点,我再说第二条。” 这时刘家军和忠义刀杀得如火如荼,並未注意到金公子已被挟持。 葵公公略加思忖,点头道:“好,且依你的!” 说罢身形一闪,射入旁边战团,一时间青影重重,所过之处,一桿杆长枪、刀盾尽数脱手。 刘家军的兵士们大惊,纷纷退后,忠义刀的弟子们也趁机聚在一处,互相扶持著退到关良身后。 地面之上横尸无数,近三百刘家军,一战折了过百,忠义刀的弟子,也死了七八人,余下的亦大多带伤。 从局面上看似乎是忠义刀占了上风,但在场人人都看得出,忠义刀弟子虽然善战,又有犀利刀阵,毕竟人数太少。 刘家军中有刘奇这个猛將压阵,若不是葵公公插手,刘家军至多再付出几十条性命,就能將他们斩尽杀绝。 董天宝眼神紧紧盯著葵公公,脸转向关良:“关老爷子,韃子有意荡平武林,要么当狗,要么死光,別无第三条路走,你若不肯降韃子,带了弟子跑吧,或是避往南方,或是寻个偏僻处占山为王,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关良双眉紧皱,挣扎片刻,长嘆口气:“本来大丈夫死则死矣,可是许多弟子年纪轻轻,这般死了未免可惜……小兄弟,忠义刀今日承你大恩,若有来日,便是粉身碎骨也当报答!” 说罢回头道:“我等今日受了这位小兄弟活命之恩,你们替为师的叩谢吧。” 剩下十余名忠义刀弟子,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齐声道:“多谢董兄弟恩德!吾等不死,必有所报!” 董天宝不看他们,只大声道:“诸位大哥切莫折我寿草,快快请起!” 又对天慈禪师道:“师叔祖,你也一起走吧。” 天慈面如金纸,却是方才捨命酣战,內力耗竭。 听了董天宝话,这老和尚一笑:“天宝,老衲年过花甲,早就活得够了,我来替你,你隨关老爷子他们离去。” 说罢便要上前,青衣人神情微动,周身绷紧。 “师叔祖且慢!” 董天宝大喝道:“以那位葵公公的身手,弟子这只手稍微动弹,他便能將弟子扑杀。师叔祖,你不必担心弟子,你们离开之后,弟子了无牵掛,反而容易脱身。“ 天慈也不是糊涂的人,扫了一眼葵公公,立刻瞭然,以自己等人武艺,在他眼皮底下换手,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復之局。 微微沉吟,摇头嘆道:“你这般良材美玉,又难得心怀侠义,若是能早生几十年入我师父门下,堂堂全真,何至於此?” 说罢一拍关良:“关老爷子,咱们先走,孩子一身侠骨,咱们別负了他的好意。” 关良神色凝重,抱拳道:“小兄弟,善自珍重!” 带著一眾弟子自后园离去。 待他们脚步声消失,又过大约一炷香功夫,葵公公低喝道:“第二个条件,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董天宝笑吟吟道:“金公子王孙贵胄,小爷我江湖孤儿,他和我是云泥之別,今日难得有亲近的缘分,为何要急著分开?” 又对金公子道:“金公子,请隨我移一移步,你家这位公公武艺太高,靠得近了我就紧张,紧张太过就会发抖,一发抖划破了你皮肉,你死了我也难活,所以你让他离远一点,你我都安全。“ 说罢勒著金公子就往后走,葵公公稍微跟紧便遭他呵斥,不得已越拉越远。 董天宝一路退到了关公庙之外,葵公公站在庙门处,两下相隔了三四十米距离。 庙门之外,拴著三匹好马,显然是金公子、葵公公、刘奇三人所骑。 董天宝道:“你让我先走,我会把你家主子留在城门附近,你自去接他。” 葵公公喝道:“不可能!你不能离了杂家视线,不然你若伤了少主,杂家去何处追你!” 他这句话斩钉截铁,显然已是触碰到了底线。 董天宝思忖片刻,点头道:“好,一人让一步,这里视线开阔,你就在此站著不许动,等我走远些自然放人。” 葵公公不做声,显然是默认了。 董天宝低声喝道:“解开这匹白马的韁绳,牵著马跟我走!” 三匹马中,以这匹白马最为神骏,玉轡金鞍,身高腿长,被董天宝一眼看上。 金公子老老实实接了韁绳,董天宝勒著他脖子,他牵著马,又走出三四百米,葵公公喝道:“不能再走了!” 董天宝看了一眼,也觉得的確够远了,冷哼一声,推开金公子,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狂奔,金公子拔脚便往回跑,同时打个唿哨,那白马打个响鼻,撒著欢就要回头。 董天宝愕然看去,葵公公身形暴起,一道青烟般直躥过来。 董天宝这一惊非同小可,左手猛拉韁绳,右手毫不犹豫甩出暗器,嗖的一声,正中金公子屁股。 董天宝隨即一掌重重拍在马臀上,白马发足狂奔,董天宝大叫道:“你现在运功逼毒他还有命,晚上片刻神仙难救!” 第四十六章 玉蜂 以葵公公所展现出的轻功,若是一意直追,饶是那白马神骏,至多也只能奔出一两里地,便非被追上不可。 但董天宝这句话喊出,葵公公心中一乱,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 他扑到金公子身前,一把撕开裤子,但见屁股白白,鲜血红红,毫无中毒模样,心中不由一突。 皱眉点了金公子臀部几处穴道,拔出甩手箭查看,箭鏃光亮,並无异色,又凑至鼻子前一闻,只有金公子臀血味道,哪里还不知上了董天宝的大当? 葵公公脸色铁青,低吼道:“小兔崽子装的好像!这暗器根本没毒!” 这时刘奇也赶到近前,忙不迭摸出金疮药,就替金公子敷治。 金公子双目流泪,咬牙道:“葵公公,你去拿下他,若不將他摆布得生死两难,直要生生气杀我!” 葵公公一点头,叮嘱道:“刘千户,你保著少主人去絳州,杂家去捉了那小孽畜来,替少主人出这口恶气!” 刘奇连忙答应,只见葵公公一跃而起,轰隆一声,如一道青色雷霆般飆射远去。 董天宝也知道骗不了敌人多久,以那葵公公的本事,多半要追自己,因此丝毫不敢怠慢,一连几巴掌,抽得白马亡命奔驰,先向东绕过了黑龙潭,继而转向北面狂奔。 他前世也去马场骑过几次马,虽然只是慢跑,但是大概的姿势讲究,也算有数。 如今身体轻捷,又有武功在身,很快掌握了要领,双脚踏定了马鐙,身体隨著奔马起伏,速度也是极快。 如此一直奔出四十余里,那白马喘息粗重起来,速度亦开始减慢。 董天宝有心逼它继续快跑,但听马儿粗喘,又有些许不忍,踟躕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远处一道青影,踏著茫茫荒草,狂风一般掠来,心中顿时大惊,哪还顾得怜惜马儿,奋力一掌,拍得马臀噼啪作响,就连自己掌心都觉生疼。 那马吃疼,只得再次加速,也不愧是蒙古贵子的坐骑,跑起来风声如狂,速度也是极快。 董天宝心中发慌,周身摸了摸,此前天慈赠他三支甩手箭,一支打了大鯢,嫌腥气没及时收起,后来逃跑时落在了原地。 另外两支,一支打了刘杰,一支打了金公子,也都遗落。 摸了一会儿,忽然摸到一口奇形短匕,正是周灵凤给他杀鱼切肉的胖匕。 心中不由暗悔:这匕首上藏了一门剑法,我这几天为何要同赵耀祖学他家棍法?若是抽出时间,偷偷学了这门剑法,说不定能和这老太监硬刚一下…… 但是再一想,短短两天功夫,就算是给他一本独孤九剑,也不可能挡住葵公公这般高手。 又跑二三十里,白马再一次慢了下来,董天宝回头看去,葵公公速度丝毫不减,双方距离已被拉至五里以內。 董天宝狠了狠心,一匕首插在白马屁股上,隨即拔出,隨著一道殷红马血喷出,白马狂嘶一声,速度陡然加快。 他以前看小说,据说这般给马放血,能在短时间內刺激战马潜力,但是这般一来,战马元气大伤,就算不死,也再难恢復盛时状態。 白马又以极高的速度狂奔了二三十里,隨著眼前一片山峦升起,马儿的速度再一次慢了下来。 董天宝毫不犹豫又是一刀,但是这一次却没了先前的奇效,白马悲鸣,速度不仅不曾加快,反而进一步减慢,甚至脚下都开始有些踉蹌。 董天宝知道这马已到极限,趁著马儿减速,一按马鞍,飞身跃下,跌撞几步稳住身形,发足便往前狂奔,想要逃到山里,凭藉地形躲避葵公公的追击。 葵公公远远瞧他跳下马来,心中大喜,微微提气,厉声喝道:“小畜生,今日能被你逃走,杂家以后就隨你姓!” 董天宝本想回骂,话到嘴边,心中一动:这老怪物武功高极,奔趋之际任意发声,毫无影响,我要是边跑边骂,速度必然大减,我岂肯让他如意? 当下闭紧了嘴,只故埋头奔跑。 如此奔出数十丈,忽然听得嗡嗡一声,下意识扫过目光,却是几只灰白色的大蜜蜂飞过,董天宝一愣,心想这蜜蜂好大,简直有马蜂大了,不知蛰不蛰人…… 这个念头刚转,陡然想起:臥槽!这不会是小龙女的玉蜂吧?老顽童住在百花谷,不就是为了养这玉蜂么? 他心中狂喜,立刻加速,转向蜜蜂飞行的方向狂奔,一口气奔出半里地,转过一道山峰,猛然看见一道山谷的入口,隱隱看见谷中花团锦簇,奼紫嫣红。 百花谷! 董天宝脑中更浮出这个念头,便听脑后桀桀怪笑:“小畜生,你再逃啊!” 被追上了! 董天宝心里一慌,满脑子只想著快逃快逃,便觉督脉中一道热流往下一沉,落入双腿上的足三阳经,身形顿时一轻,呼呼几步,掠出至少十丈,速度之快,不输奔马。 “噫?” 葵公公本要伸手去抓董天宝,没想到他速度陡增,嗖地从自己爪下躥出,不由大为惊奇。 董天宝身形敏捷,却显然不会什么轻功,葵公公本已將他视为囊中之物,没想到他竟陡然加速,不由暗呼有趣。 正要加速追上,忽然听得董天宝放声大叫:“太师叔祖,救命啊,弟子被恶人追赶,求太师叔祖救命!” 葵公公眼神一凝,看向山谷中几间比邻而居的茅屋,再看向山坡树上一排排木製的蜂箱,暗自吃惊: 这谷里竟然有人?这小畜生知道这谷里有人?他故意引杂家来此的?杂家的武艺这小畜生亲眼所见,还敢引我来此,莫非此间竟有什么高人潜伏? 他怕遭人暗算,立刻放缓速度,一边不慌不忙走向谷里,一边大声道:“小畜生,你得罪贵人,死有余辜,识相的自己投降,不要牵连別人……” 得这一缓,董天宝几乎连滚带爬衝进山谷,口里连连呼救,只见一座堆得高高的柴禾堆上,忽然冒出两只雪白的小狐狸,肩並肩蹲在柴堆上,一个向左歪头,一个向右歪头,四只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看著董天宝。 董天宝立住脚,向茅屋看去,只见一间茅屋的窗纸被人戳了一洞,洞里一个眼珠子正往外看,却似乎没有出来救他的意思。 董天宝脑中陡然转过念头:周伯通对全真教的认识,最多到七子徒弟这一批,七子叫他师叔,志字辈叫他师叔祖,我喊他太师叔祖,只怕他全无概念…… 立刻改了口径,大叫道:“老顽童,不好啦,蒙古韃子来抢蜂蜜啦!” 一声喝罢,便见窗后那眼睛一下消失,隨即砰的一声,木门大开,一人喝道:“大胆韃子,敢抢我的蜂蜜,找死么!” 第四十七章 长真传人 董天宝眼睛望去,只见这人高高胖胖,乱糟糟的鬍子头髮黑白交杂,一张脸红彤彤的,分明是个老者,但眼梢嘴角,全无一丝皱纹,心知错不了了,此人定是老顽童周伯通。 周伯通眼睛不大,眼珠却极为灵活,嗖的在董天宝脸上绕了一圈,嗖的又转去葵公公身上,来回看了两遭,忽然嘿嘿一笑,伸手指著葵公公道:“我猜出来了,你是韃子,他不是,我猜的对不对?臭韃子,你为什么要偷我老顽童的蜂蜜?” 葵公公皱眉道:“你就是老顽童周伯通?没想到你竟隱居此地,哼,谁要偷你蜂蜜了?这个小畜生伤了我家少主人,杂家特来捉捕於他,怎么,你和这小畜生是一党么?” 周伯通又看一眼董天宝,摇头道:“你虽然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怎么会是一党,而且你骂他是小畜生,我若和他一党,岂不也成了畜生!你既然不偷我蜂蜜,那就快快滚蛋,我这谷里全是香喷喷的花儿,可別给你这臭韃子熏得膻了。” 董天宝一呆,周伯通开口臭韃子,闭口臭韃子,语气虽不客气,但细析语意,竟是大有息事寧人之意。 他却不知,武功练到周伯通、葵公公这个层次上,已是渐入返璞归真之境,不比寻常武夫,一眼就看出威风凛凛。 但同在这个层次上的高手,彼此之间,却隱隱有气机牵动,能察觉到对方的不凡。 葵公公点头道:“好,我不偷你蜂蜜,捉了这小畜生就离去,不妨碍阁下养蜂赏花。” 董天宝大惊,连忙叫道:“老顽童,我的师叔祖师从长真子,你是我亲亲的太师叔祖啊!” 话音未落,葵公公已然扑出,速度之快,董天宝全然来不及招架,眼见葵公公伸手抓来,忽听耳畔有人喝道:“看拳!” 斜刺里一只拳头打出,葵公公將手一缩,倒翻一个筋斗落回原地。 董天宝扭头看去,却是周伯通不知何时抢出,出手逼退了对方。 葵公公冷然道:“阁下方才说不认识他,为何又要插手?” 周伯通却不理他,双手叉腰,歪著头上下打量董天宝,皱眉道:“稀奇,稀奇,你又不是道士,怎么会是处端那小牛鼻子的传人?你打一套全真派的拳法让我瞧瞧。” 葵公公看过天慈使一气化三清的剑术,生怕董天宝和他学过全真武艺,导致老顽童插手,別生枝节。 当即喝道:“全真派弟子流散江湖,拳法剑法传布极广,打出来又能证明什么。” 周伯通瞥他一眼,撇著嘴道:“一开口就是外行话!你懂什么,我师兄当年收下全真七子时,他们都已成年,有的甚至是中年人,筋骨定型,本来是练不得上乘武功的,可我师兄功参造化,因人施教,这才將他七个点拨成才。” “正因如此,同样一套剑法或是拳掌,他七个练得各有不同,这小娃娃说他是处端门下,我只要一瞧他出手,便知是不是骗我。” 葵公公听得嘖嘖称奇,忍不住道:“杂家便说,那全真七子名满江湖,但若论功夫,似乎也並不如何惊人,原来是成年后方才入了武道,这般说来,他们七个能有后来成就,已是足见重阳真人之高明,可惜,可惜这般人物,杂家生得晚了,竟是无缘一见。” 周伯通听他夸讚王重阳,神色顿和,仔细看了葵公公一眼,点头道:“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心胸倒是不凡,怪不得能练成这么一身功夫。不过放著老顽童在此,这娃娃若真是处端那小牛鼻子的徒子徒孙,我是决不会让你伤了他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葵公公冷笑一声,道:“那你大可放心,这小子口中所说的师叔祖,如今已做了少林和尚,算是叛教逆徒,这小子应该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跟全真教全无干係。” 董天宝听得心惊肉跳,正要找藉口分辨,便见周伯通惊喜道:“做了和尚?那错不了,还真是处端的门人!” 葵公公闻言惊愕,周伯通得意洋洋道:“我师兄境界之高,哪里是你能想像,哼哼,你听过我师兄作的诗么?我背给你听一听……” 他低头想了一会,高兴道:“想起来了,听著,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悟彻便会知出入,晓明应许觉宽洪。精神气候谁能比,日月星辰自可同。达理识文清净得,晴空上面观虚空!” 周伯通摇头晃脑背了一通,又说道:“我师兄主张的是三教平等,全真教的大小牛鼻子,除了学《道德经》,还要学《孝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后来全真七子各立传承,马鈺立遇仙派,处机立龙门派,处端所立,就叫南无派,南无阿弥陀佛,因此他的徒子徒孙跑去做和尚,岂不是理所当然?” 董天宝听的都呆了,心想这不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都不用自己解释,人家老顽童就帮著找好了藉口。 连忙道:“不错,弟子虽在少林寺,但是没做和尚,师叔祖对我极好,还传了我一套全真功夫,太师叔祖,我考一考你,看你可认得我的功夫……” 天慈没传授过他任何拳剑,只是当初见他练不成罗汉拳的內力,传了一手內功练法,董天宝自知“长真子传人”的名头太过牵强,故意设计话术,说是要考一考周伯通。 周伯通果然兴致勃勃,瞪圆了小眼睛,欢喜道:“小娃娃,你还要考我?那你快出题,要是我答出来了,就罚你、罚你、罚你讲一个好听的故事来听!” 董天宝暗喜,连忙拍著小腹道:“此处一个三足金鼎,上滴清水下举沸火,用意导引热气穿膝,下至涌泉环绕七圈……” 周伯通不待他说完,大笑道:“芦芽穿膝法!啊哈,金关玉锁二十四诀的功夫,只有马鈺、谭处端、孙不二三个人会,你可知道为什么么?” 说著声音忽然转小,贼兮兮说道:“因为马鈺和不二入门前,乃是一对夫妻,还生过三个孩儿,元阳元阴泄露太多,处端更是糟糕,他早年喝得大醉臥於风雪,双足冻得瘫痪,阳气大损,因此我师兄创出这门功夫,替他们补全先天不足。嘿嘿,你小子欠了我一个故事!” 顺口说了一串八卦,周伯通神色恢復正经,瞪眼看向葵公公道:“金冠玉锁二十四诀,可不是隨便传人的功夫,这娃娃既学此功,叫我一声太师叔祖理所当然,我既然是他太师叔祖,天然便是一党,你骂他是畜生便等於骂我……” 说到这里,周伯通走到董天宝身前,也不见如何动作,一身宗师气势陡然而起。 一字一句道:“哼!我老顽童隱居百花谷,没招谁没惹谁,你好端端跑来我家骂我,说不定还想偷我蜂蜜,这一架大家来干过吧!” 第四十八章 顽童诡计 “这一架大家来干过吧!” 这一句话出口,周伯通气势瞬间拔至巔峰,喉中发出呜呜怪声。 虽不见拉拳开架,但即便他身后的董天宝也察觉到,似乎下一刻他便要发出惊天动地的可怖一击。 葵公公神情严肃,一手斜竖胸前,一手斜按腹下,內力滚滚循行,波的一声,头顶小帽翻落,一头散发无风自动。 谁料这时,周伯通忽然瞪圆了眼,气势顷刻全消,叫道:“段皇爷不要……” 葵公公只闻脑后嗡的一声异响,瞬息间头皮发炸! 以他武功,在全神戒备的情况下,竟被人侵到身后出手才察觉动静,对手的功夫要高到何等程度? “杀!” 葵公公尖啸一声,轰然转身,右掌横拍左掌直推,却是不管不顾,直接使出了两败俱伤的打法。 呼啸掌风中,一只拇指大的蜜蜂四分五裂,葵公公全力爆发的两掌尽数落空。 “蜜蜂!” 葵公公眼底闪过一丝骇然,內力一沉,正要跃身远遁,肩背后一股浩瀚力道袭来,摧枯拉朽般撞入体內。 葵公公噗的一口鲜血狂喷,人也一飞数丈,落地后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噗! 葵公公刚支起身体,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原本发黄的脸上,愈发不见血色。 他狠狠扭头,只见周伯通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上,缓缓收回拳头,满脸都写著得意洋洋四个大字。 扬起下巴道:“看在你方才赞我师兄的份上,饶你不死!嘿嘿嘿,等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打过!” 葵公公不发一言,缓缓爬起身,晃晃悠悠走向谷外。 周伯通待他走得看不见了,蹲下拈起两片蜂翅,哭丧著脸道:“小蜜蜂呀小蜜蜂,你死得好惨!多亏了你捨命诱敌,不然今日段皇爷和瑛姑都不在,老顽童怕是要吃这韃子太监的大亏啊!” 说著扭头,冲董天宝叫道:“你还傻站著看热闹么?去,摘两朵最好的花来,给我的蜂儿下葬!” 董天宝咽了口唾沫,终於回过神来,他是万万没想到,周伯通摆出那般架势,居然临阵使诈! 他喉头髮出的怪声,原来不是运转內功,而是操纵玉蜂衝锋! 再一细想,更是可怖—— 这葵公公既然知道周伯通的名號,自然也知道中原五绝中的一灯大师。 数年之前,大理国被忽必烈引军攻破,段家一阳指的厉害,这葵公公多半也有耳闻。 周伯通方才那一嗓子“段皇爷不要”,配合上蜜蜂飞行的声音,只怕正是要葵公公以为是一灯大师暗自潜来,冲他发出了一招一阳指。 葵公公惊骇之下全力出手,周伯通趁机跃出,一拳將对方打成重伤。 这其中种种算计,便是董天宝自詡机灵,也不由甘拜下风。 董天宝不敢耽搁,飞快去摘来两朵开得正艷的花朵,周伯通接过,將残存的蜂翅珍而重之放在一朵花上,又用另一朵花覆盖上去,下巴一扬:“你去那里挖一个坑!” 董天宝赶紧去他所指之处,在山坡下挖了个小坑,周伯通哭丧著脸,把夹著蜂翅的花朵放入,覆上了土,堆了个小小坟丘,扭头看向董天宝。 董天宝这次不等他说,便反应了过来,连忙跪倒,双手合十,喃喃说道:“多谢玉蜂兄弟慷慨赴义,帮我们打跑了敌人,但愿你来世转为人身,投一个富贵人家。” 周伯通大为满意,重新露出笑脸道:“你这小娃娃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不枉我的蜂儿救你一场。” 说完他一屁股挤开董天宝,自己跪倒在地,插烛般拜了几拜,低声道:“蜂儿你是讲义气的,今日要不是你拼命诱敌,老顽童败在韃子太监手里,连我师兄的脸皮都丟光了。” 董天宝听了不解道:“太师叔祖,难道您老人家的武艺,竟也挡不住那个葵公公么?” 周伯通哼了一声,站直了道:“你没听他呼吸么?一呼一吸间,相隔足有一炷香时间,而且运功时血流声哗啦啦的作响,可见內功已经练到了非常高明的境界!本来我也不必怕他的……” 他说著忽然解开衣服,转过身道:“你瞧!” 董天宝看去,却见他背后几块淡红色的瘢痕,显然是刚长好了嫩肉。 周伯通道:“瞧见没有?几个月前,我去帮我义弟郭靖打仗,被蒙古韃子射了几箭,养了好久才算痊癒,要是一般的对手,老顽童举手投足打发了去,可是这般高手,大家真打起来,非打上几百合不可,他年纪比我轻,我若伤口迸裂,多半便要输给他,那还有什么面子?” 董天宝恍然道:“怪不得太师叔祖你不杀他!你要他养好伤再来,那时你的伤也好透了,正好和他公平一战。” “噫!” 周伯通面露吃惊之色,隨即笑道:“你这小娃娃没想到竟是我老顽童肚子里的蛔虫!全真教的小牛鼻子一代比一代蠢,可好久没见过你这么机灵的小子了。” 说罢双手叉腰,傲然道:“不错!今天老顽童用了诡计,那韃子太监就算输了也不服,哼,既然不服,等他下次来时,大家光明正大比过,且看看是他本事大,还是老顽童的手段强!” 董天宝道:“我猜定是太师叔祖的手段强!不然我师叔祖绝不会带著我千里迢迢来寻百花谷,就是因为他知道,弟子身上的问题,只有师叔祖能够解决!” 周伯通奇道:“处端的弟子特意带你来寻我么?你身上又出了什么问题?” 董天宝学九阳真经之事,瞒著天慈不说,却不愿瞒周伯通,当下道:“太师叔祖,说来弟子和你倒是有缘,你可记得华山之上遇见的觉远师徒?” 周伯通愈发奇了,连连点头:“当然记得!那小和尚的內功高明的很啊,就是人有点傻乎乎的,你认识他吗?” 董天宝道:“不瞒太师叔祖,觉远师父正是弟子的恩师,他的弟子张君宝,就是弟子师兄,此事说来话长——” 他嘰里呱啦,把自己如何拜师觉远,乃至上了少林之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道:“弟子体內两套內功相互妨碍,因此师叔祖想起太师叔祖有一门能分心二用的绝学……” 第四十九章 接!化!发! 这一番话,只听得周伯通双眼圆瞪,大声道:“所以你那师叔祖的意思是,想让你学我老顽童的左右互搏,分心操纵两道內力么?” 董天宝点头:“正是此意。” 周伯通连连摇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著?全真教这些牛鼻子,一代不如一代,这个处端门下的牛鼻子,去当了禿驴也就罢了,见识竟是这等浅薄,真是丟死了人!你听我说——” 他一把抓住董天宝,喝道:“你张嘴!” 董天宝不明所以,见他神色郑重,老老实实半张开嘴。 周伯通摊开左手,一本正经道:“你看,我这手上,是烤羊,烧鸡,鸳鸯五珍烩,鸳鸯五珍烩你知道是什么么?是只有大宋国皇帝和老叫化和我老顽童才吃过的御厨美味!对了,还有黄蓉那小丫头做的各色小菜,一道比一道好吃……” 说著他把左手往董天宝嘴里虚虚一按,说:“吃下去!” 董天宝眨了眨眼,连忙假装出大吃大嚼的动作,隨即吞咽,说道:“吃了!” 周伯通见他懂得配合,兴高采烈,又把左手一摊:“现在我这手上是什么?是剩饭,狗食,餿汤、酸酒!你再吃!” 说罢又把左手按向董天宝嘴巴,董天宝连忙做出嚼吃状,皱眉叫道:“好难吃!” 周伯通鬆开了他,说道:“你懂了吧?” 董天宝眨眨眼,只见周伯通两只眼盯著自己满是期待,本来想说不懂,话到嘴边,忽然福至心灵。 忍不住惊呼道:“我懂了!太师叔祖是告诉我,美食也能填饱肚子,剩饭餿汤也能填饱肚子,我一个人一个肚子,既然装不下两份饭,那么有美味佳肴在此,何必还吃剩饭餿汤——” “太师叔祖的意思是,我根本不必练什么左右互搏,索性弃了罗汉功的內力,专心练九阳神功就好了!” “对嘍!” 周伯通见他居然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拍打董天宝的肩膀:“你这小子果然聪明,竟然懂得我这般聪明人说的聪明道理,你那师叔祖就未免过笨,让你学什么左右互搏,却不想想你既有了香的美的,为何要吃臭的坏的?“ 董天宝心想,这事儿其实倒怪不著天慈,自己和周伯通说的是实话,跟天慈、无色所说的却是谎话,自己当时没敢说觉远练了一身惊人內功,误导他们以为自己九阳经脉中留存著一道未散的先天之气,或是吃过什么天材地宝,天慈这才想出带他去求先天功、左右互搏术来解决问题。 只好陪笑道:“罗汉拳乃是少林入门必练的功夫,也不是臭的坏的。” 周伯通道:“所谓香臭,那是相对而言,觉远那大和尚的內功我见识过,比起寻常少林內功,香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高叫:“啊哟,我知道了,你是怕那九阳神功太过深奥不好练习,所以才捨不得罗汉拳,对不对?其实简单,你先把这门神功告诉我,我的武功高,人又聪明,保准一练就会,等我练会了,细细传授给你,不就成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老顽童可不是覬覦你的神功,我学了你的功夫,也传你几门功夫,大家公平公道,童叟无欺,嘿嘿,左右互搏,空明拳,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老顽童好武成狂,当初在华山上,听觉远说起写在《楞伽经》夹缝里的九阳真经,便已大感兴趣,只是当时贪看大家审问瀟湘子、尹克西,不曾仔细向觉远请教,后来想起,屡屡后悔。 董天宝道:“太师叔祖有所不知,吾师觉远,本是无意中学会这套功夫,因此並未刻意记忆背诵,如今失了原本,已是无法从头教导於我,只是勉强想起了一段养气的功法,我虽照著练习,却难以运用自如,还有许多细微处也是一片糊涂。” 说罢便背诵道:“九阳真经有言: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於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 他记忆出色,把觉远所传內容背诵一遍,又说了觉远如何激发自己气感,周伯通屏息凝神,专注听罢,仰头思考半晌,忽然摇头:“不是这么解,不是这么解,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这分明说的是內功运用的道理,以人之力,凭我之气,接而化,化而发……来,你打我一拳!” 董天宝点点头,不轻不重打出一拳,周伯通挺胸承受,拳头及胸瞬间,他胸肌驀然回缩,脊椎一挺,口中大叫道:“接!化!发!” 念到这个“发”字,他的胸肌嘭的弹出,董天宝只觉手腕一痛,低呼一声,顿时脱臼。 周伯通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上一回杨过那小兄弟找我比武,他自创了一门黯然销魂掌法,一共十七招,厉害得不得了,其中有一招叫做无中生有,一旦发动,左掌右袖、双足头锤、肘膝臀肩,连得胸背腰腹处一块块肌肉都跳起来打人,这一招好玩之极,我一直想不明白,刚才听你背了几句九阳真经,似乎有点想通了。” 说著拉起董天宝的手,喀嚓一下给他拳头復位,又说道:“你方才背的那一段,一定是你师父记错了,这里面有的是力道运用的窍门,有的是呼吸吐纳的养气功夫,他混为一谈,居然能修炼成功,也是极为稀奇。嗯,那大和尚性子老实之极,练功的时候,想必毫无爭胜念头,恰好处於空明无为之境,这才稀里糊涂,由歪入正,有趣,有趣。” 由歪入正?觉远练得竟是错的? 董天宝这一惊非同小可,老实说,觉远当初劈里啪啦拍他脊椎,导致他生出气感,董天宝当时就觉得不大对头,可是觉远说他自己也是这样练的,只不过是自行撞树,张君宝也是由他拍出来的气感,董天宝这才不得不信以为真。 连忙问道:“太师叔祖,不会吧?我师父、师兄,就是这样练的啊,你说我师父心境空明无为,难道我和我师兄也是这般?” 周伯通也觉奇怪,想了半天,一拍手道:“我知道了!你不是说你师父救了你么?你再说一遍他是如何救你的,一个细节都別错过!” 於是董天宝又把最初邂逅觉远师徒,觉远运功救他的经过说了一遍,先前说起此事他只是一带而过,这一次却是认真回忆细述,连自己当时朦朦朧朧的內视感受,都一併说给周伯通听。 周伯通听故事极有耐心,一言不发,细细听他说完,这才点头道:“错不了,果然如此,觉远这大和尚,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內功疗伤,於是一味替你洗涤冲刷经脉,硬生生把你浑身经脉打通,又稀里糊涂留了不少內力在你体內,因此一拍之下,才能激起你的气感,你这运气也算是好到没边了!” 又说道:“至於你师兄张君宝,也是极聪明一个娃娃,想来他的根骨,也是一等一的出眾,觉远和尚教他练功时,多半他年纪还小,体內先天之气未曾散尽,被觉远和尚歪打正著激发出来……” 说到这里,周伯通满脸古怪神气,摇头嘆道:“你们师徒三个,实在一个比一个命大,一个比一个运气好,这般高深內功,你们稀里糊涂的瞎练,居然三个都没出岔,简直是稀奇古怪呀古怪稀奇,你们三个索性单独开创一个门派,就叫命大派,命不大的进了你们门下,一练就死,那多好玩。” 第五十章 百花三老 周伯通一番话,算是彻底点破了董天宝一直以来的种种疑惑。 不由嘆道:“太师叔祖这番话,如拨云雾见青天!看来我要学这门九阳神功,还是要寻回神功原本,不然现在反而成了个半吊子,又不好转练其他功夫。” 周伯通连忙道:“你这门功夫美味无比,干嘛要练其他功夫?我在觉远这个年纪,內力可没他那般高深,唉,只可惜尹克西、瀟湘子两个贼子,不知道把你家的经书藏去了何处,那天君宝那小子明明搜了他们全身也没找到。” 隨即又恼火道:“说来还是你师父太过慈悲,本来武家小子建议动用大刑,瞧他们招不招,偏偏你师父不许。” 董天宝连忙道:“其实此事前后经过,师兄都和我细细说了,先前少林寺戒律院首座询问此事,弟子倒是说出个猜测,便是那两个恶人,把经书藏在了猿猴身上……” 周伯通虽然心性如孩童般天真,但思维其实敏捷,只听他一提,立刻大叫道:“没错!没错!那两个贼子所带的苍猿,走起来一瘸一拐,我们大伙儿还以为是被杨过养的大雕所伤,原来是体內藏了经书,被大雕认做是贼!” 说到这里,想起神功交臂失之,周伯通心情大坏,忽然坐倒在地,双手乱拔自己头髮鬍子,大叫道:“我们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还有小龙女小黄蓉小郭襄等等妞儿,加上你师父老觉远师兄小君宝,竟是不如一个鸟?” 董天宝见他顽童脾气发作,大觉有趣,蹲下劝道:“太师叔祖,你也別急,所谓好事多磨,我答应过少林戒律院首座,用心学武,三年后出山去找那两贼一猿,夺回经书奉还少林,大不了我夺回经书后,先让你老人家看个痛快,再拿去还给少林寺便是。” 周伯通听了,先是一喜,隨即又皱眉头:“三年后!三年后那两个贼子早已练成神功,天下无敌,你傻乎乎找到他,他凶巴巴打死你,我眼巴巴看不到经书,说不定还要哭哇哇的把你埋了,这赔本生意怎么做?” 他嗖的跳起身,大声道:“还等什么三年,走走走,我们这就出发,先去华山,发动全真教的老牛鼻子、小牛鼻子、不老不小中牛鼻子,还有丐帮的胖乞丐、瘦乞丐,不胖不瘦中乞丐,我不信竟找不到那两个贼子和一个贼猴子!” 董天宝一愣,心想周伯通脑子转得真快,一开口就是要利用全真教、丐帮的力量找人。 这两个一个號称天下第一大教,一个號称天下第一大帮,虽然全真教如今被打破了终南山祖庭,弟子们星罗云散,但是各支传承仍在,谁敢不卖周伯通这位老祖宗的面子? 还有遍布江湖的丐帮弟子,更是地毯式找人的绝佳帮手,尹克西、瀟湘子形象独特,真要这般找,岂不比自己以后独自去找简单得多? 他正思忖,忽听一个苍老慈和的声音道:“伯通,老远就听你又哭又叫,所为何来?这位小友又是谁呀?” 周伯通欢声叫道:“段皇爷,你们回来啦,快来快来,今日发生了好多事,偏你们不在!” 说著飞奔迎去,董天宝扭头看去,只见当头一个老僧,穿著灰色僧衣,白须垂胸,笑意温和慈祥,身后两步跟著个白髮小老太太,也是笑盈盈的,提著一个篮子,篮里似是草药。 柴堆上两只小狐狸见了,尖叫一声,一溜烟躥下来,扑到老太太的怀中,摇头摆尾,好生亲热。 董天宝心道:这是一灯和瑛姑! 他早知道这三人结伴在百花谷隱居,今日还疑惑怎么只有周伯通一个,本来想问,只是周伯通话头极密,问题一个接一个拋出,聊了半天,他竟是没来得及问。 此刻看来,一灯和瑛姑应该是採药去了。 一灯看了董天宝一眼,微微点头,隨即对周伯通笑道:“你伤势未曾尽愈,怎么又这般疯跑?” 周伯通立刻改跑为走,瑛姑笑道:“我说他总也不听,还是肯听你的言语。” 董天宝看了这一幕不由好笑,这三人相处,竟似是爸妈带著儿子。 周伯通不服道:“哼,我早好了,你们不信问这娃娃,刚才来个骚烘烘的太监,应该是韃子皇庭里的高手,武功厉害得很,一拳就被我打飞了。” 董天宝恭恭敬敬上前,拜倒在地:“晚辈董天宝,师从少林寺觉远大师门下,隨我太师叔天慈禪师前来晋南寻访百花谷,路上遇见强敌,晚辈侥倖逃进谷中,幸蒙太师叔祖搭救,晚辈贸然前来,打扰前辈们清修,还望见谅。” 瑛姑稀奇道:“觉远?是华山上我们遇见过的和尚么?啊哟,你是他的弟子,怎么又管伯通叫太师叔祖?” 董天宝正要解释,周伯通大叫道:“你不许说,让我说!” 他听故事听得认真,说故事的本事也是极大,就从觉远下华山开始,把董天宝来歷经歷细说一遭。 董天宝和他说这些话,本是想到哪里说哪里,难为周伯通复述时,竟是按著时间线顺著讲了下来。 说了一半,忽然自己也觉疑惑,挠挠头髮道:“咦,我方才倒是没问你,你说处端门下做了禿驴的小牛鼻子也就是你太师叔,要带你来寻我,他又去了哪里?” 董天宝道:“方才不及告诉太师叔祖,我们下山之后,一路很不太平……” 就把下山后的诸般事件细说了一遍。 一灯三人听罢,均是讶然,一灯皱眉道:“善哉善哉,这般说来,蒙古韃子几次战败於襄阳,已是开始重视起江湖势力,因此诸多同道遭了劫数。” 又看向董天宝,有些欣慰地说道:“好在还有你这般少年,有勇有谋,面对那般强敌,也敢出面救人,倒是让老衲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郭靖、杨过。” 瑛姑神色却极为严肃,大声道:“皇爷,伯通,我们这个百花谷,怕是住不得了!” 周伯通一拍手道:“住不得正好,我们带了蜂儿和小狐狸,去终南山找个山谷居住,然后我带著这小娃娃出一趟门,帮他去抓偷经的贼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