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第1章 重生的老爸 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是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裹著黏腻的潮气,缠上这座被霉菌啃噬的巨大城邦,无休无止。 小雨从不是清新的滋润,是上天泼下、餵饱孢子的湿冷恩赐。 这种程度的天气里,孢子会在湿润的风里疯长,黏著鼻尖钻进喉咙,地衣和蕨菜鼓胀起青绿滑腻的肉感,最重要的是,外面不会有凛冽的寒风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刮礪。 “回去的时候,去秘密基地看看?” 秦南北算了算时间,却又摇了摇头—— 时间太短,长不了多少,还是……再等两天吧。 秦南北的视线从朽胀渗著霉液的窗框中收回,落在屋顶菌绒边缘那张水蜘蛛的网上。 沾满潮气的网上,被吃掉身体的雄蛛残骸比昨天胀大一圈,青绿色腐液顺著蛛丝黏腻溢出,在墙面晕开暗绿污痕,最终悄无声息消融在菌毯蠕动的细绒毛里,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他看了两分钟,脑子里已经完全回推了整个过程: 母蛛从窗框牵出第一根承重丝,盪道对面,三小时完成了网的编织,间距適中。 它等了一夜,才等来那只雄蛛。 交配的后期,它咬断了雄蛛步足,注入消化液,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吸空了它的臟器,只留下躯壳在今天开始腐涨。 这些痕跡骗不了人。 放学的铃声锈跡斑斑地响起,秦南北默默地站起来,把自己的零碎塞进磨白的布袋里。 前排的女生拿出地衣饼乾,小心翼翼的分给同桌,一点碎屑也会捡起来塞进嘴里—— 在这个呼吸都要提防孢子寄生的城市里,一口填肚子的东西,远比乾净重要。 “南北,想好没有,到底去不去?” 粗重的叫声打断了他的失神,胖子凑过来,脸上堆著市侩又急切的笑,短髮黏在额头上,混著空气中的霉味扑面而来: “清道局选拔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了,你快点啊。” 秦南北指尖蹭过桌子边缘的湿润,指腹沾了层霉,他摇摇头: “算了,我不去了。” “別啊!南北!” 胖子急了,声调也提高了三度,声音在满是潮气的教室里发闷: “清道夫选拔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只要选中,就算没收容到,当辅助者待遇也好得很!只要进去,这辈子你都不用吃噎嗓子的孢子饼了。” 秦南北看了他一眼,没等说话,胖子又继续: “再说你这脑子!那次考试不是说考多少就多少,给我抄的题都卡著老师的空档,不和我错得一样,这本事,去考核怎么就不行了,万一运气好收容个诡异物,你日子不就起来了吗?” 诡异物,全称是“jst规则类诡异物品。” 城邦的所有人都知道,它代表著力量、权力,还有踩在普通人头上的阶层。 那是一种怪异的总称,活的死的、器物草木、牙齿肢体……什么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藏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规则,和悄无声息的杀人方式。 只有收容者能收容它们,换来某些离奇的能力。 在官方,就叫清道夫。 这个世界的力量全源於此,对於秦南北这种连乾粮配额都凑不齐的普通人来说,这就是生活与苟活的分界线。 成为清道夫,需要对付那些试图寄生这个世界的未知生物,可比起生活这头吞人的怪物,反倒轻鬆得多。 秦南北不是不想,是没钱。 报名需要的蕨类乾粮配额或钞票,他拿不出来。 父亲早逝,孤身一人的他能勉强填饱肚子、不被孢菌寄生就已不易,哪有资格去赌这种概率? 他没再跟胖子多说,只是笑了笑,裹紧了潮润的外套,一头扎进浓稠的雨幕里。 雨丝缠上他的手和脸,像无数细小冰冷的触鬚,他低著头,朝著家的方向独行。 他速度很快,刻意和那些披著雨具的学生拉开了距离,不久离开了大道的人流,转向回家的小巷。 前面岔口有人影一闪,一个佝僂的老妇人钻进废弃的老院子,手里攥著藤篮—— 她是去摘采野生地衣和孢子,求一顿饱饭。 秦南北扫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他拥有属於自己採摘的秘密基地,那是老爸曾带他去过的地方,废宅这种地方,地衣太少人太多,不值得浪费力气。 筒子楼在巷尾,六层,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浸得发黑,他走到楼道口,刚刚踏上第一阶—— 怀里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他隨手掏出来,却愣了一瞬。 屏幕上闪烁著的不是电话號码,而是一串乱码。 秦南北下意识的按下了接听键。 话筒中瞬间衝出个声音,低哑、急促,像是憋了很久的野兽脱笼而出: “儿子哥,是我。” 秦南北的心跳直接停了一倏。 那个声音! 那个喊他的方式! 不是规规矩矩的大名,也不是熟人间的“南北”,是他爸带著点糙气的独有喊法,小时候他板著小脸装大人,他爸就总笑著这么喊他。 七年前那个人下矿之后,这个词就死在矿井里了。 他全身的汗毛倒立起来。 “……谁?是谁?!!” “我是你爸。” 秦南北的手指猛地攥紧通讯器,指节血管绷突,他的声音变了调,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爸死了。你不是!你是谁?你到底什么东西?你为什么打给我?” “儿子哥——”那头打断他,声音更急,更哑,带著一种磨损过的疲惫: “是我。確实是我!你爸,秦东晋!” 秦南北张了张嘴,声音却突然丟了…… 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 “我在另一层重生了。” 那头语速很快,像在被什么追: “你听我说——你记得掛在墙上那张照片吗?你十岁那年拍的,那张照片的背后……” “有字!你还记得吗?” 秦南北的呼吸直接停了: “什么字?” 那头顿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七年,然后,一字一字说出来: “我欠南北一个晴天。”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秦南北没动。 那头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一点,像在回忆什么很旧的东西: “写这句话的时候,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晴天!” 秦南北攥著通讯器的手在抖。 那是他爸说过的话。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小雨天。 他爸抱著他站在筒子楼楼顶,指著灰濛濛的天说:儿子哥,这不算天,真正的天不是这样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晴天。 后来他爸死於矿难,那句话他再没对任何人提过。 “南北!” 那头的声音忽然又急了,像是猛地想起什么: “没时间了,你听好——你现在马上去白楼,七点半之前必须赶到。” “……什么?” “白楼!老城区那个白楼,你马上过去!” “等等——” 秦南北的声音还在颤慄,“去白楼干什么?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我爸?什么叫重生?你在哪儿?你到底——” “快去!我现在没办法来帮你,儿子哥!” 那头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更急: “七点三十五,那里会降临一个东西,一个新的jst!你必须收容它,否则你活不过一个月——收容它非常危险,但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没有別的办法了!” 秦南北愣住了。 “听好,”那头的声音像在咬牙,“那个jst最大的规则是:绝对不能看见它的脸!它会杀死所有看过它脸的人,一定会杀死!要想收容它很难,但我想了个办法,你可以——” 通讯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信號。 “让它自己——” 杂音炸开,吞掉了后面的话。 “餵?喂!” 秦南北衝著通讯器喊,但那边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雨变大了些,冰凉的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锈蚀的栏杆在手里,冰得扎心。 他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距离七点半还剩四十五分钟。 老城区的白楼,距离这里三公里,秦南北能够跑到…… 收容jst,很难,但秦南北敢赌。 父亲从小就教他观察各种规律:墙角霉菌的朝向,能看出它蔓延的速度和方向;看蘑菇拱起的泥渣,能回推它破土掉落时的先后。 甚至於,看一个人的表情,都能猜出他下一句话是真是假。 jst的本质也是规律,父亲既然说『活不过一个月』,那就只能赌。 赌明天也是个好日子。 第2章 停车场的灰 白楼在老城区的边缘,六层,通体雪白——至少曾经是白的。 现在外墙上有斑驳的灰黑痕跡,那是霉菌渗进涂料留下的疤。 但比起筒子楼那种从墙缝里往外长霉菌的地方,这就是中產的体面。 班上的叶辰,那个看不起他、经常找茬的傢伙,就住在这里。 秦南北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喘气,雨水顺著鼻尖滴在地上,砸出稀碎的水花。 抬头。 白楼许多窗口亮著灯。 电—— 这种地方供应很足。 筒子楼一周只供三天,这里大概天天都有。 秦南北盯著那些暖黄色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呢? 父亲只说“七点三十五,那里会降临一个东西”。 怎么出现?在哪里出现?出现了怎么办?收容…又要怎么收容? 都不知道… 他徒劳地抬起头,从一楼看到六楼,从这头看到那头,不是发现了什么,只是希望自己能发现什么—— jst诡异不是寻常东西,总该……总该有点不一样吧? 没有。 只有雨。只有灯。只有墙上斑驳的霉菌疤。 秦南北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八。 他往白楼走了几步,站在门廊下躲雨。 这里比外面乾燥一点,但潮气还是顺著裤腿往上爬。 他靠著墙,等。 七点三十。 七点三十一。 七点三十二—— 雾。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就像突然被人撒出来的孢子粉,只是一个眨眼,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下一秒,那种浓的,稠的,想活物一样涌动的白已经笼罩了一切。 秦南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 电话里面的父亲,说的就是这个吗? 雾淹到他面前。 他屏住呼吸。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白楼,没有雨,没有贴著后背的墙。 秦南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低矮空间里。 是那个jst! 父亲电话里说七点三十五出现的东西!它把自己拉进了它的地盘。 头顶是灰扑扑的水泥楼板,吊著一排排昏暗的灯管,有的亮著,有的闪烁,有的已经彻底黑掉。 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面,画著褪色的白线,线里停著—— 车。 一辆辆铁壳车停著,落满厚厚的灰,比瀑布城的好看了太多。 有些趴在地上,四只圆滚滚的黑色轮胎;有些高高架起,露出底下复杂的铁架子。 秦南北咳了两声,发现自己的呼吸居然能在这地方带起一小蓬灰尘—— 灰尘。 秦南北愣住,伸手在眼前抓了一把。 那些细小的颗粒从指缝漏下去,飘散在空气里。 他只在课本上读过这种东西。 瀑布城永远潮湿,永远黏腻,灰尘落下来就被潮气粘住,变成菌毯的养料,没有人见过“飞扬在空中的灰尘”。 这不是瀑布城,而是jst出现时產生的地方,它的空间。 这里很乾燥。 喉咙发乾,鼻腔发乾,连皮肤都开始发紧。 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南北循声看去,几个人影从车后探出头来。 一个穿著睡衣的女人,头髮凌乱,光著脚;一个中年男人还繫著围裙,手里攥著锅铲,像刚从厨房里拎出来;还有一个穿西装的,领带歪到一边,正蹲在地上乾呕。 五六个人,都茫然地四处张望。 “这……这是什么地方?”睡衣女人开口,声音发颤,“我刚才还在家——” “你们也住白楼?”系围裙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我、我在做饭,就——”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 这是濒死的、宣泄似的叫喊,从停车场的深处传来,在空旷的空间里撞出回声,又撞回来,一层一层地剥落。 所有人僵住。 然后是第二声。 更近。 第三声。 有人在跑。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迴响,但跑了几步就停了—— 停得毫无预兆,像被人按掉了开关。 然后是第四声。 这一次近到能听见倒地的闷响。 穿西装的男人终於动了,他抓起地上半截铁管,往声音相反的方向衝出去。 睡衣女人尖叫一声,躲到旁边的柱子后面。 系围裙的男人愣在原地,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秦南北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父亲的声音: “绝对不能看它的脸。” 血腥味漫过来。 秦南北蹲下去,贴著车尾,慢慢往旁边挪。 他的手摸到一辆轿车的门把手,没拉开,又摸到车底的空隙—— 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他趴下去,往里爬。 只要不看它的脸,就不会死,必须躲起来! 灰尘钻进鼻子,他忍住没打喷嚏。 脸贴著冰冷的水泥地,眼睛睁著,只能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车轴和轮胎。 第五声惨叫。 很近。太近了。就在这辆车旁边。 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骨碌骨碌滚了几下,停住了。 秦南北侧过脸,看见一颗人头。 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脸对著他,眼睛半睁著,嘴唇还在动,轻轻蠕动了几下,然后彻底停住。 血从脖子断口渗出来,在地上慢慢洇开。 他是不是看了那个东西的脸? 秦南北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看。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踩过那片洇开的血,踩过散落的碎片,踩到……这辆车旁。 停了。 秦南北能看见那双脚。 普通的鞋,普通的裤腿,像任何一个普通人站在那里,那双脚就停在车旁,距离他的脸不到两米。 一个人。 这个jst诡异,居然是一个人。 他想跑! 跳起来跑,不管往哪儿跑,只要能离开这里。 但他不敢动。 秦南北又想起了那句话。 “不能看它的脸。” 看了会怎么样?他不太肯定,但这种事情,他相信父亲不会错。 脚步声没动。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站著,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等什么。 秦南北闭上眼睛。 用手遮住脸颊,从额头捂到下巴,指缝紧紧闭著。他把脸埋进水泥地里,一动不动。 呼吸。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太重了,太响了。他拼命压著,压到胸腔发疼。 然后他感觉到別的东西。 气息。 一股冰冷的、潮湿的气息,像从很深的地底漫上来的风,轻轻拂过他冷汗粘腻的头顶。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在盯著他。 盯著他蜷缩在车底的、遮住脸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它在看他。 它知道他在这里。 但是,它没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没看它? 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不是『不能被它发现』…… 一秒。两秒。三秒。 哐—— 旁边有什么东西砸在车上。有人从另一辆车底爬出来,发了疯一样往远处跑。 跑了五步,六步,七步—— 噗嗤。 重物倒地。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停了。 然后又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了。 秦南北没动。没睁眼。没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往远处去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深处。 秦南北还是没动。 他数到三百,才敢睁开眼睛。 手还捂著脸。他慢慢鬆开,从指缝里往外看。 那双脚不见了。 人头还在,血已经凝住。 远处有几具倒地的身体,姿势扭曲,看不清脸。 秦南北从车底爬出来,腿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地上全是血。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和灰尘的味道。那些停著的车沉默地立著,像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后背窜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內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在车底,他居然还睁著眼,看著地面,看著那双脚。 万一那个东西,突然蹲下来了呢? 只要它微微俯身,他视线稍一抬,就会毫无悬念地,看见它的脸。 父亲的警告,他刚才竟差一点就踩中死线。 刚才所有的冷静,都只是侥倖。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在这里,活著的关键真的就是『不看』。 秦南北站了几秒,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先离开这里。 再想怎么办。 第3章 天亮別睁眼 秦南北走得很快。 脚步压在水泥地上,没有回音。停车场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走太快——太快了会有脚步声,太慢了又怕那个东西折返。 只能放慢。一步一步,贴著车,往灯光稍微亮一点的方向。 转过一根柱子,前面有人影一闪。 秦南北猛地停住,背靠住一辆麵包车的车门。 那个人影也停了。躲在两辆车之间,只露出一只眼睛,盯著他。 “……谁?”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有灰,衣服还算整齐。 秦南北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等等!”那人从车后钻出来,跟上来,“你从那边过来的?那边…是不是都死了…?” 秦南北不想理他,脚步没停。 那人却追著不放,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躲过他了吧?他没杀死你——这个东西的规则是什么?你知道吗?” 秦南北脚步顿了一下。 规则? 那人见他有反应,凑得更近:“jst的规则啊!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躲过去的?” 秦南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规则。父亲说过规则——不能看它的脸。但这个人……他不认识,不能告诉他。 “我不知道。”秦南北的声音发紧,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趴在车底下,后来听著惨叫声……我就、我就躲著……它没发现我……” “没发现你?”那人皱眉,“没发现你就能躲过?” 秦南北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那人跟在后面,自言自语一样说:“有可能。有些jst的规则是『发现即死』,躲著不被发现就能活……” 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什么叫规则吗?” 秦南北没回头。 “每个jst诡异杀人都有自己的规矩。”那人说,声音里带著一点卖弄的意味,“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但我一直躲在这儿,没动过。我猜,它应该会杀死发现的人…” 秦南北在心里摇头。 不对。父亲说的是不能看脸。而且那个东西明明发现他了——气息就喷在他背上,它知道他躲在车底。但它没杀他。 因为闭著眼。 规则是“不能看脸”,不是“不能被发现”。 这个人猜错了。 但秦南北没打算纠正他。他只是加快脚步,想甩开这个人。 “你是不是白楼的人?”那人突然问。 秦南北犹豫了一瞬:“不,不是。我在街上,被卷进来的。” “平民?”那人眼睛亮了一下。 秦南北没吭声。 “跟我走。”那人说。 “……为什么?” 那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城邦流通的货幣,足足一千,够秦南北两个月的孢子饼。 “我有钱。跟我走,这些是你的。” 秦南北看著那几张钱,喉结动了一下。 “……要我做什么?” “跟著我。”那人把钞票塞进他手里,“我们找地方躲起来,想办法——看怎么收容它。” “收容?”秦南北愣住,“什么意思?”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jst诡异出现的时候,会把周围人拉进它製造的空间——就像这里。” 他指了指头顶惨白的灯管:“只有三种结果:第一种,有人成功收容它,所有人活著出去。第二种,它杀光所有人,空间消失。第三种……没人收容它,它也没杀光人,就这么僵著,饿死在这里——不是每个空间都有食物。” 秦南北攥紧手里的钞票,没说话。 “我叫贺深,城防队的。”那人伸出手,“你呢?” 秦南北没握他的手,只是说:“秦南北。” 贺深也不介意,收回手,往前指了指: “走吧。先找找有没有其他人,人多好办事。” 他们穿过几排车,绕过几根巨大的水泥柱,前面突然传来人声。 七八个人聚在一处交匯的空地上,围著地上的什么东西。有人蹲著,有人站著,都在往中间看。 “……死了好几个了……”一个声音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声音突然抬高,“这有个通讯器,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秦南北和贺深走过去。 几具尸体横在地上,死状可怖而瘮人,血腥味混著灰尘,刺得鼻腔发疼。 一个年轻人蹲在尸体旁边,手里举著一个通讯器,屏幕亮著。 “你们看这个!”他招呼道,“快来看,拍到了那个东西!” 几个人凑过去,伸长脖子往屏幕上瞧。 秦南北也下意识想看一眼。 但就在目光扫向屏幕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警觉—— 不能看它的脸。 照片……算不算? 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秦南北猛地別过头,盯著地上的一滩血,死死压住转头的衝动。 “这是jst诡异?”有人盯著屏幕问。 “对,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什么东西在地上飞快地爬行,越来越近。 “它来了!” 有人尖叫。 人群炸开,有人往后退,有人抓起地上的杂物挡在身前,有人直接往车后跑。 秦南北下意识要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然后,他猛地闭上眼睛。 “啊——!” 惨叫声就在耳边炸开。 温热的液体喷在他脸上,腥甜的味道灌进鼻腔。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噗嗤。噗嗤。噗嗤。 一下,两下,三下。 惨叫声一个一个地熄灭,像按掉的灯。 秦南北死死闭著眼睛,一动不动。他甚至不敢呼吸。 然后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走了没有。他没听见离开的脚步声—— 那种散步一样的脚步声。 它可能还站在旁边,正盯著他。 盯著这个闭著眼睛的人。 秦南北的手在发抖。他想睁开眼看一眼,但他不能。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他慢慢抬起手,摸到自己的衣领。 外套已经被汗水浸透,又黏又湿,他扯住领口用力一撕—— 撕拉!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把撕下的布条紧紧缠在眼睛上,绕了一圈,又绕一圈,在后面打了个死结。 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他伸出手,往前摸。 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碰到了什么——冷冰冰的,光滑的,像金属。 是车。 他继续往前摸,蹲下去,手触到地面。 地上有液体,黏稠的、温热的,正在慢慢变凉。 他摸到一块软的东西,圆滚滚的,还带著温热——是一只手。 他忍住噁心,继续往前爬。 手又摸到一摊黏腻的、滑溜溜的东西,像內臟。他咬紧牙,把手在地上蹭了蹭,继续往前摸。 爬了三米,五米,不知道多远。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噗、噗、噗。 很轻,很慢,像普通人饭后散步。 脚步声往他刚才站著的地方去了。 停了。又响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又停了。 然后又响了,这一次是往远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直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秦南北才慢慢鬆开绷紧的身体。 他慢慢站起来,扯掉眼睛上的布条…… 周围全部都是尸体,刚刚看到的人,十来个,都死了,也包括贺深。 秦南北低头,发现脚下踩到一滩黏稠的东西—— 是血。 踩著的感觉,有点像是菌毯… 菌毯可以吃… 吃… 不是每个空间都有吃的… 跟著我,钱都是你的… 他突然想到了贺深的话…… 他为什么要自己跟著他? ……食物?备用的食物? 秦南北一颗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贺深要让自己跟著他了。 他…是会活动的备用粮… 瘮人,惊悚,但也提醒了他。 秦南北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在尸体上翻找,寻找可能的食物。 贺深能把他当食物,他就能从死人身上,扒出自己活下去的活路。 大多数人身上空空如也,直到翻到两具尸体的口袋时,他摸到了硬物。 拆开外面裹著的油纸—— 是两块麵饼。 不是瀑布城底层吃的孢子饼,是用麵粉精製的高级乾粮,质地紧实,只有白楼里的中產才带得起。 秦南北攥紧麵饼,死死塞进贴身的口袋,按得纹丝不动。 这是他的食物,是他不做別人口粮的底气。 他抬眼扫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转身往相反的地方离去。 第4章 守株待死 揣著那包饼,秦南北往前走。 这里比想像中更大,一层接一层,车子密密麻麻地停著,像沉默的墓碑。 他贴著墙走,脚步很轻,儘量不发出声音。 “秦南北?”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秦南北脚步一顿。 他望向车尾,看见一张让他下意识绷紧脸的脸。 叶辰。 班上的叶辰;住白楼的叶辰;那个在教室里常说“秦南北这种穷鬼也配”的叶辰;那个每次路过他身边都要骂一句“真他妈臭”的叶辰… 他缩在一辆麵包车后座里,车门半开。 叶辰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厌恶—— 他旁边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居家服,脸色有些白;一个女人裹著被子发抖,应该是他妈。 三双眼睛一起盯著他。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叶辰压低声音。 秦南北不想多说,但又不能不说:“路过。” “那边什么情况?刚刚我们听见有人在叫。”叶辰往他来的方向努嘴。 秦南北迟疑了一瞬:“有怪物在杀人。” “什么怪物?” “没看见。” 叶辰皱起了眉:“你他妈什么都没看见?废物——在学校是废物,到了这里还是废物。” 叶父盯著秦南北,开口问:“那你为什么没事?” “不知道。”秦南北说,“我躲著,然后…它就走了。” 叶父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应该是jst的领域,上周请清道局派人培训时说过,这东西出来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突然闭嘴,没往下说。 叶辰愣了下,有些慌乱:“那怎么办?” “我们也躲著,”叶父说,“这种地方只能等。要么有人收容它,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叶辰脸色白了白,然后目光扫过秦南北,那股嫌弃又冒出来: “行了,你听见了?滚吧。別杵在这儿把东西引来。” 秦南北转身要走。 “等一下。” 叶父推开车门,走下来。 秦南北回头,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目光扫过自己的衣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叶父没停,直接伸手往他口袋里探。 秦南北抬手去挡。 啪。 一巴掌扇在脸上。 秦南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引擎盖上。 脸上火辣辣的,鼻子里有热流淌下来——他伸手一抹,满手是血。 叶父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按住他搜身,秦南北没有再反抗—— 形势很明確,打不过。 这边至少两个成年人,他打不过,反抗只会被打的更狠。 他任由那只手在他身上翻找。 叶辰在车里看著,嚷嚷起来:“爸,你碰他干什么?脏兮兮的——” 叶父没理他,几下就从秦南北內袋里把饼子翻了出来,还有那几张钞票。 他把钞票隨手扔回秦南北身上,只顾著掂了掂这几个饼子,突然喝问: “你个穷鬼哪来的钱买白饼?说,是不是偷的?” 秦南北还靠在引擎盖上,鼻血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叶父笑了一下,站起来。 “滚。”他说,“趁我没改变主意——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绑在这儿。那东西杀人总要有规律吧?信不信我拿你来试?” 他懂。 他比我猜的懂更多。 秦南北没有半句废话,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血,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叶辰的声音,嫌弃而夸张:“爸。这种东西你拿它干什么?我反正不吃。” “住嘴。”叶父声音压低了些: “这种地方,多一份吃的就多一份活著的希望,广播里不是说了…” 后面听不见了,叶辰也没有再说话。 秦南北没回头,一直朝前走了很长一段,然后才绕了个大圈子,重新回到刚刚的位置附近。 他靠著一辆货车,慢慢蹲下,爬了进去。 脸上还在疼,嘴里还有血腥味。 乾粮没了。 他可以去第一次杀人的地方找,但是,可能性不大,应该不容易找到了。 所以,只有叶辰一家人这里才会有。 秦南北藏著,一直藏著,他在等… 他知道,自己不光是为了那包饼子。 他还想看看,看到一些能让他心里那团火灭掉的东西… 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这里正好能看见那辆麵包车。 他看著车里偶尔晃动的影子,看著叶辰他妈抱著他,叶辰他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他想起那一巴掌。 想起那句“偷的吧”,想起“把你绑在这儿等那个东西来吃”。 脸上很痛,心里很堵。 秦南北看著他们,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等待。 愤怒不会让他衝动,现在他只能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又一次听到了散步似的脚步声,窸窸窣窣。 很轻,但越来越近。 秦南北闭上眼睛。 他听见窸窣声靠近,停在某个地方,然后是预料中的—— 惨叫。 短促,像被掐断。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叶辰的声音喊著“別过来別过来”—— 然后没了。 全没了。 全部都被掐断。 秦南北闭著眼,一动不动。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听见了。 听著他们去死。 最后,脚步声响起——那种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从他藏身的车旁边经过,往远处去了。 秦南北等了很久。 等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才睁开眼睛,爬出来,走过去。 那辆麵包车的车门开著。 秦南北站在车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叶辰趴在座椅上,脸朝下,他爸靠在车门边,眼睛还睁著,嘴也张著,他妈蜷在最里面,手还保持著抱人的姿势。 但是…三个人都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浑身鲜血,车內的血还温热。 秦南北伸出手,从叶父口袋里把那包麵饼拿了回来。 油纸包上沾了血,他在叶辰衣服上蹭了蹭—— 蹭得很慢,一下,两下,把血蹭乾净了。然后他揣进自己口袋。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叶辰的脸。 那张脸沾著血,眼睛半睁著,嘴微微张开。 秦南北看著他。 脸上还在疼。 他抬手摸了一下——肿的那边,一碰就疼。 他想起了胖子的话,这就是…力量! 他想要,很想,很想! 只为了不再被人隨便扇耳光!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一直走,然后…… 他发现自己又绕回到了最初趴在车下的地方。 秦南北心里默默计算,在脑中画出来这一层大致的结构。 一切理清楚以后,他也感到了疲倦和飢饿。 秦南北深深的吸了口气,找了个角落,蹲下,重新拿出布条缠在自己眼睛上,然后…… 慢慢的,一点点的把麵饼掰开,塞进嘴里咀嚼。 麵饼很好吃,慢慢咀嚼的时候,会有种淡淡的甜泛起来,留在舌尖。 秦南北却没有注意。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父亲说过的话语,以及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上—— “……收容它很难,但我想了个办法,你可以让它自己——” 让它自己怎么样? 秦南北思索著,咀嚼著…… 第5章 让一些人去死 麵饼很乾,咽下去的时候刮著喉咙,秦南北嚼得很慢。 他把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吞,不是捨不得,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贺深口中的规则,尸体上的翻找,叶辰一家人的死——都压在他脑子里,像一块浸透水的木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把饼渣塞进嘴里,收好剩下的部分,正准备站起来—— 脚步声。 秦南北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著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咀嚼都停了。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 很多只脚窸窸窣窣,踩在水泥地上,有前有后,有快有慢…… 不是那种散步似的、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 秦南北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不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脚步声从来都是一个。 那种脚步声他听过两次,一次在趴在车底,一次闭上眼站著,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一个饭后散步的人,不紧不慢。 现在的脚步声是乱的,碎的,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秦南北飞快的抬起手,扯下眼睛上缠著的布条。 不能让人知道这条规则!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跳出来的,不是自私—— 是活命。 这是他现在唯一知道的东西,唯一能让他从那个东西手里活下来的东西。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如果那个东西的规则被摸透了,那他就没有任何底牌了… 包括被人当成后备食物! 秦南北从车后走出来,脚步踉蹌了一下,然后朝那些声音跑过去。 他要装成普通倖存者的样子…惊慌、害怕、见到救星一样的狂喜。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站住!什么人?” 一个声音喝问。 秦南北用手挡著光,看见几个人影朝他走过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带著一种睡眠不足的倦怠神情,嘴角叼著根没点的烟。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他胸口。 一枚徽章。 图案很简单——一把刀,刀身上缠著雷电,刀尖朝下。 秦南北的脚步慢了一拍。 在这个城市里,有些徽章是需要认识的。 城防队是盾牌和长剑,警察局是睁开的眼睛,政府官员是齿轮和麦穗,而这一把缠著雷电的长刀—— 清道夫。 而且是清道夫里最顶层的那一批,收容者。 负责处理那些潜入这个世界的寄生生物,也有能力处理jst诡异的人。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的是深灰色的制服,胸口也有徽章,但是只有雷电,没有当中的那把刀—— 辅助者。 再往后是六七个白楼的居民,有男有女,都缩著肩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叼烟的男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他。 秦南北让自己的声音发抖:“秦、秦南北。” “住哪儿?” “甲弄……甲弄六號,筒子楼612。” “怎么进来的?” “放学路过白楼,突然睡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那人的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隨后是他的手,裤腿,以及鞋边—— 有血。 有溅在身上的,也有粘上的,还有被他踩到的。 大片大片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身上血哪来的?”那人的声音没变,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遇到那个东西了?” 秦南北的心跳忽然蹦了个高,但脸上还是那副惶恐的表情。 他点头,点得很快: “遇到了……但、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躲在车底下,它没发现我,然后就走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秦南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他只能让自己畏畏缩缩的喘著,继续像一个嚇破胆的学生。 那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倖存者: “刚刚你们说,都没遇到,是吧?” 一个中年女人摇头,声音发颤: “没、没有……我听见惨叫声就往反方向跑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装的男人接话:“我也是,远远听见有动静,躲了半天……” 另几个人也纷纷摇头。 那人又转回来,看著秦南北,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不错。”他说,“每次jst出来,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在它面前活下来。这种人难得。” 他指了指那几个人:“至少,你运气比他们好。” 秦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著头,做出惶恐的样子。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叼著没点的烟,说话时菸头一翘一翘的: “我叫菸鬼。要是这次能活著出去,来找我报导,能够在jst诡异面前活下来,至少够资格当个辅助。” 他说完也不等秦南北回答,转身往前走: “走,接著找。” 两个辅助者跟上去,那几个倖存者也慌忙跟上,秦南北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也跟了上去。 他不是真愣,他在想—— 菸鬼这句话,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已经加入清道夫,至少可以当个辅助了? 也就是胖子口中说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那…他现在,登天了? 一行人往前走,在经过某些没灯的区域时,他们拿出了手电,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来切去。 菸鬼走在最前面,忽然偏过头,朝秦南北招了招手。 “过来。” 秦南北快走几步,跟到他身边。 “你刚才是怎么躲的?”菸鬼问,“仔细说说,看见什么了?” 秦南北把第一次的经歷说了一遍——从听见脚步声,到趴进车底,到看见那双脚停在旁边,再到后来那个人头滚到面前。 他说得很细,该抖的地方抖,该喘的地方喘,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是,他没提闭眼的事。 只说趴在车底,没敢动,没敢看。 菸鬼听著,偶尔点点头。 “在哪里?” 秦南北往前指了指。 他们继续走。 秦南北走在菸鬼旁边,眼角余光却一直扫著周围,他认得这里—— 再往前走,就是第一次躲的那辆车。 果然,绕过几排车,菸鬼停了下来。 地上躺著几具尸体。 秦南北认出那个繫著围裙的,还有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人头还在车旁边,血已经凝成黑褐色。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些尸体的死状,又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辆轿车下面。 “你躲的是这辆?” 秦南北点头。 菸鬼走过去,蹲下,用手电往车底照了照。 地上有爬行的痕跡,有人的身体压过的印子,还有一点点黏腻的东西—— 可能是汗,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別的东西。 他招手:“你过来。” 秦南北走过去。 菸鬼指指地上的痕跡:“你留下的?” 秦南北看了一眼,点头。 菸鬼又看了看他衣服上沾的灰尘和黏液,比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那两个辅助者说: “记一下。” 高瘦的辅助者掏出一个小本子。 “规则疑似『发现即死』,但不完全確定。”菸鬼说,“这个学生躲在车底下,没被发现,活下来了。记下来,回头入库。” 一个辅助者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几笔。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却有些庆幸…… 菸鬼记的这条规则,不对。 但秦南北不会给他说,他不能让菸鬼收容这个jst…… 父亲说过,他必须收容它,否则,活不过一个月!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个被他翻过口袋的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菸鬼站起来,环顾四周:“它往哪个方向走了?” 秦南北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然后。 秦南北抬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就是那个年轻人拍到视频的地方,贺深他们死的地方。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满地尸体,还有那个手机。 他需要菸鬼看见那个手机。 “那边。”他说。 菸鬼点点头,带人往那个方向走。 秦南北跟在后面,脚步很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要活下去,有些时候必须让一些人去死。 这是贺深教他的,也是叶辰一家人教他的。 第6章 七点三十七 绕过几排车,拐了个弯,尸体出现了。 秦南北认得这里——贺深,还有那十几个聚在一起的人,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个最早发现通讯器的年轻人趴在一辆车旁边,浑身血污。 “別动。”菸鬼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秦南北站在人群后面,低著头,做出不敢看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脸上不能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不能让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但菸鬼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地上,盯著那些血泊里…… 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踩在血里,然后一路往外延伸—— 是鞋底的纹路,清晰的,已经凝固。 秦南北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臟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脚印。 他踩过血,踩过这滩黏稠的东西,然后从这里离开,脚印一路往前,延伸到黑暗里,然后—— 遇到了叶辰一家。 如果菸鬼顺著脚印找过去,会看到叶辰他们,会看到他蹭在叶辰衣服上的血污,如果他检查所有人的鞋底…… 他会看到自己鞋底的印子,和这脚印对上。 秦南北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知道自己疏忽了…… 他脑中突然闪过父亲教他辨认地衣的那天。 父亲说:“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就差一点点顏色。弄错了,就是死。” 他当时想问的是:差那么一点有什么关係?但是,他没问出口。 现在想想,这一点点差別,就像衣服上擦的那一点点血污,也许就是整个秘密的命门! 父亲说得对,弄错了,就是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忽然定住了。 那个拍照片的年轻人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那个通讯器,顶端有个小灯在闪烁,隔著衣服,很难发现。 秦南北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大人,那边……那边有东西在闪。” 菸鬼的目光从脚印上移开,顺著秦南北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见了那点光亮。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从尸体衣服里把通讯器抽出来。 屏幕黑著,只有顶端的灯在闪。 菸鬼看著屏幕,没点开。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过头,朝那几个倖存者里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看这个通讯器。” 被点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家居服,脸上全是灰。 他被点名,整个人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大人……我……” 旁边的辅助者一步跨过去,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来: “大人叫你,你就去。” “万、万一……万一打开这个就会死呢?”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抖:“大人,你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的规则是什么啊……” 辅助者的声音冷得像铁: “如果是,那就是你运气不好,不是,回头可以来我们清道局领一份报酬——你如果拒绝,我们可以马上处决你!” 另一名辅助者也冷冷的开口:“我希望你还记得这个规定:在清道夫面前,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 中年男人被拖到菸鬼面前,抖著手接过通讯器。 秦南北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是和其他倖存者一样的恐惧,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著。 有人看了,那个东西就会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背对著那个通讯器的方向。 中年男人抖著手,点开了视频。 屏幕亮了,画面跳出来—— 然后,脚步声响起。 噗、噗、噗。 很轻,很慢,像普通人饭后散步,从停车场的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东西!”有人尖叫。 几个倖存者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秦南北没有。 他几乎是同时转过身,钻到了车下,闭上眼,捂著头—— 就像他告诉菸鬼的一样,躲起来。 他不知道菸鬼会不会死,但在死掉之前,他不能让菸鬼发现他的行为有所偏差。 惨叫声开始响起……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秦南北竭力听著外面的动静,把除了惨叫之外的一切收入耳中! “自己顾好自己!” 是菸鬼的声音,喊得又急又厉,像是对那两个辅助者喊的。 紧接著,秦南北听见菸鬼吼了一声什么——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一起。 “我的能力克制不住它——快逃!!!” 菸鬼的声音在颤抖。 惨叫声还在继续。 那个中年男人只叫了半声就没了,两个辅助者似乎也在动手,秦南北听见那女辅助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大人——!”是那个男辅助的声音。 菸鬼似乎…也许…应该…是死掉了。 秦南北闭著眼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菸鬼喊的那句“自己顾好自己”。 自己顾好自己…… 自己…… 让自己…… 父亲在电话里说过:“让它自己——” 让它自己怎么样? 秦南北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 如果……让它自己看见自己呢? 让它自己看见自己的脸,那它是不是……就会被自己的规则杀死? 这个念头几乎是跳出来的,没有理由,没有逻辑,但他就是觉得——对,就是这个。 那个通讯器! 秦南北把布条抽出来,裹住眼趴在地上朝刚刚的位置爬去,手在地上摸索。 地上全是黏稠的液体,温热的,还在流动。 他的手碰到一具身体,是热的,刚死,他继续摸—— 是那个女辅助者,还有……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记录仪。 辅助者身上掛的那种,像个小方盒子,正面有镜头。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那个记录仪扯下来,塞进自己口袋。 这东西拍到的东西说不定有用,能看看菸鬼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然后他继续往前摸。 惨叫声越来越少,最终彻底消失。 脚步声还在响,噗、噗、噗,就在附近。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冰凉的,光滑的,软软的…… 是轮子,是车。 他顺著车门往上摸,摸到一块凸起——后视镜。 ……后视镜也可以。 秦南北咬紧牙,攥住那块镜片用力一掰—— 咔嚓。 镜子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南北攥著那块最大的碎片,指缝里涌出来的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他没鬆手。 眼上的布条缠得死紧,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 黑暗里,他的听觉和触觉被放到最大—— 他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轻得像雨丝落在菌毯上,能闻见它身上那股乾燥的尘土味,甚至能预判到,它会像之前无数次靠近猎物那样,俯身,凑到他脸前,等他睁眼。 和他算的分毫不差。 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就贴到了脸上。 很近。 近到它垂落的髮丝扫过他的额角,冰冷滑腻,像蛛丝缠上了猎物。 它停住了,没动,也没动手,就像之前停在车边那样,在等,等他慌,等他忍不住掀开布条睁眼。 秦南北的手在抖,却没退。 反而在它俯身到最低点的瞬间,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空著的右手精准扣住了它的后颈,指节狠狠锁住—— 和他预判的身高、角度、位置没有半分偏差。 刺骨的冰寒顺著指尖往骨头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在飞速冻僵。 可他咬碎了牙也没松,反而用尽全力往怀里带,把那团冰冷的躯体死死锁住,把脸埋得更深,绝不给自己留半分瞥见它脸的可能。 怀里的东西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挣扎,冰冷的利爪撕开他的后背,皮肉翻卷的剧痛混著冰寒炸开,血顺著后背往下淌,很快就被冻得发僵。 可秦南北抱得更紧了,左手攥著的镜片,顺著他摸了无数次的躯体轮廓,稳稳懟在了它脸的正前方—— 反光面完全面向它,锋利的镜边对著自己,连一丝反光都不会漏进布条里。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两条胳膊上,勒得怀里的东西挣不脱,镜片也挪不开分毫。 一秒。两秒。三秒。 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吼突然响起,刺透了空旷的停车场! 不是捕猎的咆哮,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尖啸。 它杀了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死於“看过它的脸”这条铁则,现在,它自己成了规则的目標。 怀里的疯了似的扭动,原本冰冷的躯体瞬间烫得惊人,无数细碎的冰碴从它身上溅开,砸在车身上叮噹作响。 秦南北死死咬著牙,胳膊勒得快要断掉,镜片始终没挪开半分,哪怕它的挣扎几乎要拧断他的肋骨,他都没鬆劲。 他听见了。 听见了细微的、像锁芯扣合的咔噠声。 怀里的重量在一点点变轻,像水汽被蒸发,像蛛网上的猎物被吸乾了力气,开始消融…… 然后—— 左手突然像被火烧一样,剧痛炸开,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 不是皮肉伤的痛,在更深的地方,什么东西在剜他的骨头,撕扯他的血肉,在吞噬他的整只手掌! 这种痛,钻心! “我欠南北一个晴天。”父亲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下去! 儿子哥还要看真正的晴天! 秦南北撑著最后一丝力量,撑到怀里终於什么也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半点声音。 眼前一黑。 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秦南北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潮湿的水泥地。 雨滴打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一下一下。 他慢慢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趴在一栋楼前面。 白楼。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亮著灯的窗户,看见墙上斑驳的霉菌疤,看见门廊下积水的凹陷。 是白楼门口。 秦南北慌乱地摸出通讯器,按亮屏幕—— 七点三十七。 距离那东西出来,只过去两分钟… 左手剧痛。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手还在,没有受伤,没有流血,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但偏偏他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他试图做出某个动作,但手掌却一动不动! 只是痛的厉害,从手腕开始,一直顺著手臂爬上了他的肩膀。 秦南北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白楼门口空无一人。雨幕里,只有他一个。 那些被卷进停车场的人—— 叶辰一家,贺深,那十几个聚在一起的人,那几个倖存者,还有菸鬼和两个辅助者…… 都不在,尸体都没回来。 秦南北忽然明白了。 他们都被留在那个空间里,永远留在那里。 只有他出来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收容它非常危险,但我相信你。” 秦南北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 第7章 別犯错 秦南北没有直接走。 他避开白楼正面的街道,走了二十米,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洼 水花溅起,漫过鞋面,浸透裤脚。 水洼的积水立刻变得混浊,淡淡的红色从鞋底洇开,像融化的顏料。 脚上有血。他知道。 从那个停车场带出来的血,踩过那些尸体,踩过那滩黏稠的温热,踩过叶辰趴著的麵包车旁边—— 那些血一直跟著他,粘在鞋底,渗进纹路,跟著他走出白楼,走进这场还在下的雨里。 秦南北没有急著离开。 他就站在水洼里,脚轻轻搅动,让水冲刷鞋底。 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著那抹淡红被积水稀释,被雨水带走,渗进地面的缝隙,最后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抬起脚,仔细检查了鞋底纹路,確认没有残留的血痂,然后才从水洼里跨出来,踏上石板路面—— 脚印没有了。 至於前面的部分,就算没有被雨水冲刷乾净,最多也只能跟到这里。 他在停车场里,看著叶辰一家去死,间接导致了菸鬼和辅助者死亡,这些事如果被人知道,会不会有事。 更重要的是,父亲说过的…重生,以及,“他活不过一个月”…… 秦南北不敢赌,赌这件事的后果,所以,只能把自己藏起来。 就像父亲说的,不能错,错了,就是死! 秦南北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很轻。 不像一个刚从死亡空间里爬出来的人,倒像是一个……终於想通了什么的人。 七点三十五之前,他还在发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七点三十七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走到通往甲巷分岔口的时候,秦南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和刚刚的情况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那只手被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存在,但隔著什么。 痛还在,从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上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慢慢蠕动。 他需要一些知识,关於jst的知识。 他必须確定自己是否成功,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是—— 不能冒险,必须百分百確认。 他的目光从筒子楼的方向移开,转向路的另一头。 胖子家在那个方向。 胖子的老爸是警局的警长,虽然不算富裕,但却比秦南北的情况好得多,至少他住的小院墙上是乾净的,家里有壁炉,每周七天都有电。 秦南北站在巷口,雨水顺著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他没有擦。 他想起今天放学时胖子拍著他的肩膀说的那些话: “清道夫选拔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了”。 “只要选中,这辈子你都不用吃噎嗓子的孢子饼”。 胖子是唯一一个会跟他说这些话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秦南北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见的人。 他吸了一口气,转身,顶著雨往那个方向走。 秦南北走得很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踩著积水和滑腻的青苔,在经过一面山墙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墙上淌著一道水流。 不是雨,是隔壁建筑物积水匯成的细流,冲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秦南北把手伸进那道水流里,搓得很仔细。 指缝、指甲边缘、手腕上的褶皱,每一个可能藏著痕跡的地方都用水流衝过。 然后他直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拎著领口浸在水流里,揉了几下,那些溅在上面的、已经乾涸成暗褐色的斑点,在水里慢慢化开,变淡,最后消失。 秦南北把外套重新穿回身上,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垃圾堆的时候,他的手伸进口袋,停了一步,把油纸包掏出来,里面是剩下的白麵饼。 看了一眼。 然后揉碎,分开扔进了几堆垃圾中。 饼块落进污水中,油纸很快被浸透,饼会泡烂,会被老鼠吃掉,会发霉,会和这座城市的无数垃圾一样腐烂—— 但没有谁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住筒子楼的穷学生,口袋里揣著这种东西。 钞票还在。 那几张贺深给的钞票,被他叠好,塞在最贴身的內袋里。 那是城邦通用的货幣,任何人手里都可能会有,不算破绽。 他继续往前走,手又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塞在另一侧的口袋里—— 记录仪。 那个从女辅助者身上摸来的记录仪。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不敢看。 他不知道那个jst的脸有没有被录进去,他更不知道,如果他现在打开它,会不会…… 他不敢赌,只是把它藏在了最里面。 秦南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胖子家到了。 他停在门口,想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又在脸上挤出笑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水。 “南北?” 胖子的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笑来,那种真心而热络的笑: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这大雨天的,怎么也不披个雨具?” 秦南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阿姨好,”他说,声音有点涩,“王山在吗?” “在在在,窝在屋里头呢!” 胖子的妈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別杵门口,外头冷——老王!王山!南北来了!” 屋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胖子从里屋衝出来,脸上带著惊讶: “南北?你怎么来了?” 秦南北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从中学到现在,他和胖子坐了四年同桌,胖子成绩不好,每次考试都急得抓耳挠腮,秦南北就给他递纸条,把答案写在手心让他抄,有时候甚至直接把卷子往他那边挪。 不是什么高尚的理由——胖子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者说,唯一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胖子的爸是警察局的警长,家境不错,但从来没嫌弃过他穷。 这就够了。 “我……”秦南北顿了顿,让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我今天回去想了想,你今天说的那个事……” “清道夫选拔?”胖子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还没完全想通,”秦南北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想问问王叔,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报名要那么多配额,我得……我得想清楚。” 胖子回头冲屋里喊:“爸!爸你出来一下!” 胖子的爸从里屋走出来,四十来岁,微胖,穿著便装,手里还拿著份没看完的文件。 看见秦南北,他脸上也露出笑来: “南北来了?快进来,王山,你也不知道去拿条毛巾…” 屋里暖暖的,秦南北站在门厅里,身上还在滴水,地上很快洇开一小滩。 胖子咚咚咚的跑去抓了条毛巾过来,塞在秦南北手里,把他往里拽。 秦南北挣了下,用毛巾仔仔细细擦掉滴水的地方,这才跟著进屋,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胖子在旁边帮腔:“爸,你不是说让我叫南北一起去报名吗?南北想先问问清楚,这清道夫到底做些什么,选上了有多好——你给讲讲唄?” 胖子的爸看了秦南北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 是那种成年人看孩子的目光,带著一点点审视,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温和。 “行,”他点点头,往客厅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 “正好,给你们一起说说…” 第8章 寄生生物叫人类 “清道夫这个事,说起来话长。” 王山他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听说过寄生生物吗?” 秦南北摇头,王山也摇头。 “大概十几年前吧,”王山他爸吐出一口烟: “咱们这个世界,突然开始出现一种东西—— 他们会悄无声息的潜入我们的世界,换掉某些人,寄生在我们当中…它们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它们就叫做寄生生物。” “寄生?” “对。就像寄生,活在我们之中,不断增殖,越来越多……” 王山他爸弹了弹菸灰: “我们瀑布城有,附近的黑水城和雨雾城也有,更远的城邦我不清楚,但估计都一样。”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听著。 王山他爸继续说,“清道局就是在这个时候成立的,清道夫的职责就是对付它们。” “怎么对付?”秦南北问。 “靠收容jst诡异得到的能力。” 王山他爸把烟按灭,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应该听说过jst诡异物吧?那些东西出现的时候,会製造一个独立空间,把附近的人卷进去…收容了它就能得到某些能力,呃,寄生生物和我们一样,也能收容jst,得到能力。” 秦南北点点头。 他知道。 他刚从那种空间里出来。 “收容……”他顿了顿,“收容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山他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 “收容,就是破解那个jst物品的规则。你找到它的规则,破解它,它就……认你了,但这是有代价的。” “代价?” “它会吃掉你身体的一部分。” 王山他爸说得轻描淡写,但话的內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手、脚、眼睛、內臟——隨便什么,那部分就不是你的了,被jst取代了,但同时它会给你一种能力,你原来没有的能力。” 秦南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左手。 他的左手。 “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个被嚇著的孩子,胖子更是满脸惊惧: “被吃掉的那部分,还能用吗?” “能。”王山他爸点头,“用还是一样能用,只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说: “你身上的jst器官越多,你就……越不像人,会有什么副作用,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是清道夫內部的事,外人接触不到。” 秦南北的目光垂下,快速掠过自己的左手。 手还在,他能看见它,但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那种痛还在,从手腕一路爬上肩膀,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埋在肉里。 他忍著,没让人看出来。 “那……”他抬起头,“如果收容成功了,那个能力怎么用?” 王山他爸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每种jst能力都不一样,用法也不一样,只能去问收容者本人——但那种人,一般不会告诉你。” 秦南北沉默了。 王山在旁边插嘴:“爸,你说了半天,还没说待遇呢!” 王山他爸笑了一下,看了秦南北一眼: “待遇?待遇好得很。只要被选上,就算没有收容者天赋,只能当辅助者,每个月至少一万,要是真能收容个jst,哪怕是最低等的d级,那也是人上人——据说,收容者的收入是几十万起步。” “至於权力,更大,收容者能够隨时调用城里的守卫力量,城防军,我们警察,甚至一些政府机构……要知道,整个瀑布城的正式收容者总共才十六个呢!” 秦南北点点头。 现在只有十五个了… 菸鬼已经死在了停车场里。 “谢谢王叔。”他站起来,“我……我再想想。” “行。”王山他爸也站起来,“想好了就去找王山,报名就这几天,別错过了。” 秦南北点点头,往外走。 “等等,南北。” 胖子衝进厨房,里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翻找,然后他冲了出来,把个油纸包塞进南北手里: “拿著。” 油纸包很热,散发著诱人的香味,油浸浸的,不大,秦南北看了眼,抬头,胖子冲他挤了挤眼: “好东西,香肉。” 秦南北笑了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重重点头:“知道了。” 他下了楼,走进雨里。 雨一直下,碾在脸上,冻得发僵。 秦南北在雨里走得很慢。 他抬起左手,看著它。 痛。 还是痛。 他想起停车场里的那些事—— 他掰下后视镜,举起来,对著面前那团冰冷的气息…… 他想起父亲的话:“收容它非常危险,但我相信你。” 他成功了。 他真的收容了那个jst。 秦南北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雨水顺著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左手。 不痛了。 他愣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试著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 一根一根,屈伸自如,像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一样。 那种被什么东西隔著的异样感消失了,那种从手腕爬上肩膀的痛也消失了。 左手,完全恢復正常了。 秦南北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王山他爸说的另一句话: “被吃掉的那部分,就不是你的了,被jst取代了。” 不是他的了。 那现在这只手……是谁的?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快步走进筒子楼,上楼,开门,进屋,关门,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录仪。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正面有个镜头,侧面有几个按钮。 秦南北盯著它,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了。 画面跳出来,是晃动的第一视角——那个女辅助者的视角。 她在走,周围是街道,是雨,是灰扑扑的建筑。 另一个辅助者走在旁边,菸鬼走在前面,叼著没点的烟。 他们不远就是那栋白楼,三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不徐不疾。 “大人,”那个男辅助的声音从记录仪里传出来: “听说黑水城又抓住两个?” 菸鬼没回头:“消息还挺灵通。” “我跟您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男辅助的语气里带著点好奇: “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別嚇人?” “嚇人?”菸鬼嗤笑了一声: “不嚇人。看著跟我们一样,完全一样。走在街上,你根本分不出来。” “那怎么知道谁是?” “主要是行为逻辑,认知,以及它们的存在时间…” 菸鬼顿了一秒:“不过现在,他们学聪明了,破绽越来越少——” 菸鬼的话忽然被打断。 记录仪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菸鬼的声音: “我是菸鬼。什么事?” “运气好,正好监测到白楼附近有jst降临波动,不足一分钟,你们离得最近,去不去?” 画面中的菸鬼咬了咬牙,脸上一瞬间陷入无比纠结,但马上就做出了决定: “去。” 画面在跑,在晃,在顛簸,白楼的背面出现在画面中,然后—— 白雾。 涌动的白雾突然吞没了一切。 画面一片花白,刺刺拉拉的杂音响了很久,然后彻底黑掉。 秦南北盯著黑掉的屏幕,手指按在按钮上,一动不动。 原来,清道夫也没办法后面闯入,只能和所有人一样,在最开始的时候捲入…… 他按了一下按钮,退出这个文件,点开前一个。 是日常巡逻的画面。 女辅助者在街上走,和男辅助聊天,没什么特別的。 他退出,点开再前一个。 还是日常巡逻。 再点开一个,画面变了。 不是在街上,是在一个房间里,像是休息室或者办公室。 记录仪应该是放在桌上忘了关,镜头对著对面的墙。 女辅助者站在旁边,菸鬼坐在角落里,还是叼著烟,没点著。 “……大人,” 女辅助者的声音: “听说,我们上次发现疑似的那个傢伙,被猎狗大人抓住了。” 菸鬼点点头:“嗯。他的能力比我的好用,妈的,又被抢了。” “那…这次的寄生已经全部肃清了?” 女辅助者的声音里透著疑惑:“我记得无脑大人说过,这次就这么多?” “別太肯定。”菸鬼头都没抬,“无脑审出来的是十六,但天知道它们会不会故意误导我们,毕竟……” 说到这,菸鬼卡了一秒。 “毕竟什么,大人?” 等了一阵,女辅助者终於忍不住追问了句。 菸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毕竟这种自称“人类”的寄生生物,不但样子和我们完全相同,而且智商不输於我们雨人,非常聪明…” 画面忽然顿住。 文件结束了。 秦南北的手指悬在按钮上。 人类……就是这种寄生生物的名字吗?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虽然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奇怪。 没了。 秦南北放下记录仪,靠在墙上。 窗外,雨在继续敲打,漫长,持续,永远不停。 他把记录仪收起来,塞进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里,盖上盖子,压上一堆旧衣服。 然后,他打开了胖子给的油纸包。 里面是半只风乾,然后蒸熟的老鼠,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油脂和蛋白质的味道在嘴里开始绽放,很香,很满足。 他一点点的咀嚼,思索,要不要去参加考核…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风险。 目前听起来,似乎一切都不是问题,但秦南北的心里,那种隱隱的不安却始终縈绕,凝在心头。 第9章 猎狗 白楼已经被围了起来。 黄色的警戒线在雨中格外刺眼,警戒线內,穿著深灰色制服的辅助者正在统计,记录著事件结果。 警戒线外,远远地站著些人,但却很快被警察驱散,不允许停留,更不要说拍摄。 雨水顺著帽檐滴下来,打湿所有沉默的脸。 警戒线內,除了清一色的灰制服,还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最外围,背对著白楼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穿著件宽大的风衣,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领子遮住了脖子和下顎线的边缘。 然后,从他鼻子开始是一整张金属面具,盖住了他的鼻子,嘴,下巴,脖子…一直延伸进衣领里面。 他身边没有人。 四个辅助者分散在几米开外,背对著他,面朝不同方向,把任何可能投过来的目光都挡在外面。 另一个人站在白楼门廊下,正看著那些辅助者进进出出。 他穿著普通的夹克,普通的裤子,普通的脸,普通的身形—— 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普通到在这个满地灰制服的地方,反而显得不太普通。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那个站著一动不动的人走去。 雨水打在两人之间,溅起细密的水花。 “我这边差不多了,” 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雨还没停: “白楼的人死了五十七个,加上附近的,还有菸鬼他们…一共六十三个人。” 风衣人没动。 普通人走到他身边,並肩站著,也看向远处的雨幕,所有辅助者都停在几步之外,没再靠近。 “猎狗,”他开口,“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叫猎狗的人终於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雨帽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有人离开。”他说。 声音很闷,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普通人皱起眉: “有人离开?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个时间有人离开了……” 他顿住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菸鬼没出来,”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目光盯住猎狗被铁面遮住的脸: “但有人出来了,所以——菸鬼死了,反而让別人收容了那个jst?” 猎狗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普通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不对。菸鬼是老牌收容者,那个jst杀了他,然后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收容了?这不科学。” 猎狗还是没说话。 “平民?”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从诡阀里活著出来的平民?收容了jst?” 猎狗终於开口: “我只能確定有人离开,至於其他是你的事,无脑。” 无脑沉默了两秒。 “野生收容者。” 他说出那个词,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警惕,贪婪,还有一点点忌惮: “瀑布城多久没出过野生的了?” 猎狗没有回答。 但他们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清道局的规定,每个收容者都背得滚瓜烂熟——任何非官方渠道获得的jst收容,都属於非法收容。 平民如果意外收容了jst,只有两种处理方式: 吸纳,或者抹除。 没有第三条路。 “如果他是野生的,”无脑慢慢说,“那我们必须找出来…吸纳,或者…” 他没说完。 但猎狗替他说完了。 “抹除。”猎狗的声音闷闷的,像铁板底下压著的什么东西: “不受控的非法收容者,不能留。” 无脑点点头。 但他忽然又顿住了。 他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他说,“如果菸鬼死在里面,他反而收容成功了——那他怎么做到的?从背后捡漏?还是……” 他停住,看著猎狗。 猎狗也看著他。 “还是他害死了菸鬼。”无脑最后还是那句话说了出来。 空气忽然变重了。 猎狗的眼睛闪烁了下。 “平民害死收容者。”他一字一字说,“罪大恶极。” 无脑点头。 他们没再说下去。 意思已经很清楚:如果那个野生收容者只是运气好,躲在角落里等菸鬼死了才收容成功,那还可以考虑吸纳;但如果他动了手脚,害死了菸鬼…… 那他就得死。 “先找到人。”无脑说,“確定了再说。” 猎狗点头。 他抬起手,在脖子侧面按了一下。 咔噠。 猎狗脸上的铁面具裂开了。 从锁骨位置开始,沿著脖子往上,一直到鼻子附近——整块铁面具像被切开的外壳,朝两边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没有嘴,没有鼻子。 原本应该是嘴和鼻子的位置长著一团蠕动的器官,无数细小的触鬚从那团肉里伸出来,粉红色的,灰白色的,在雨中疯狂地摆动,像一群饿极了的虫子在空中抓挠、捕捉、搜寻。 它们抓向空气,抓向雨丝,抓向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然后猛地缩回去—— 缩进那团肉的深处,那里有一个洞,正在咀嚼那些抓回来的东西。 气息、味道。 残留在雨中的、属於那个诡阀的、属於那些死人的、属於某个活著出来的人的气味。 “走。”他说。 他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稳。 四个辅助者立刻动起来,两个走在前面开道,两个跟在后面,默契地把他护在中间。 无脑落后几步,跟上去。他的两个辅助者也自动跟上,保持著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们穿过警戒线,穿过那群围观的居民,走进旁边的巷子。 他在一个水洼前停下来。 水洼积在路面的凹陷里,浑浊,泛著泡沫,雨水不停地砸进去,激起一圈圈涟漪。 水洼边上的青苔被踩烂了,露出下面灰白的石板。 猎狗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水洼。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跡,没有脚印,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跡。雨水把一切都冲刷乾净 粉红色的器官上,那些触手在空中拼命抓取,不断塞进嘴里。 半分钟过去,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巷子,他们来到一面山墙前。 墙上淌著一道水流,从隔壁楼顶的积水槽里溢出来,冲刷著墙面和地面。 水流很细,在地上匯成一道浅浅的沟,然后流进下水道。 猎狗站在水流旁边,看著地面。 同样什么都没有。 青石板被冲刷得乾乾净净,连地衣都没来得及长,但猎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无脑等著。 猎狗转身,继续走。 无脑看了一眼那个垃圾堆,跟上去。 第三次停下的时候,他们走过一片废弃的空地,经过一个垃圾堆。 垃圾堆里污水横流,边缘横生著惨绿的地衣,表皮发黑,有毒,无法食用。 他蹲下去,从里面捡起一样东西。 一小片油纸的残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猎狗把残角凑到面前,那些看不见的触鬚又在疯狂地抓挠。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来到了岔路口。 左边那条巷子通往甲弄的方向;右边那条通往一片好一点的居民区,都是带院子的平房。 猎狗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往左走了。 无脑跟上去,什么也没问。 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前,猎狗停下来。 他抬头,看著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墙面覆盖著霉菌,窗户上糊著旧报纸,楼道口堆著些破烂家什,空气里是廉价孢子饼的味道,和这条巷子里其他楼没什么区別。 猎狗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四个辅助者散开,守住楼道的两个出口。 无脑的两个辅助者也加入进去,把整栋楼围了起来。 猎狗和无脑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窄,很暗,潮气扑面而来,混著霉味、餿味、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尿骚味。 楼梯扶手锈跡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六楼,猎狗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老旧的木板门,漆皮剥落,门缝里塞著旧报纸挡风。门框上方钉著块铁皮,用油漆写著三个字:612。 猎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身上带著白楼气息,曾经清洗过鞋底,清洗过身上血渍的气息的人—— 就在这扇门后面。 第10章 恐惧 秦南北突然睁开眼。 他没有动。 甚至呼吸都没有变,还是那副睡著时的节奏。 只有目光在黑暗中慢慢偏过去,对准了那扇门。 有人。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浮起来,心里就漫上一层凉意。 是那个jst吗? 他看了记录仪之后,它跟著来了? 不对—— 他收容成功了。 虽然一切都像那么回事,但他不敢確定。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踏在门外的走廊上,一步步朝著楼梯远去。 秦南北绷紧的身体忽然鬆了一瞬。 那种脚步声,和停车场里的一下一下、像饭后散步似的脚步声不一样。 节奏不一样,而且,不是一个人。 不是那个东西。 那是谁? 然后楼梯开始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吱嘎,吱嘎,开始下楼。 秦南北听著声音渐渐远去,一直下到了楼下,这才慢慢从床上起来,很轻,很慢,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 他换了个缝隙,这次,视线可以穿过走廊的栏杆,看到楼下——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筒子楼前,穿著深色制服的人影。 辅助者的制服。 清道夫来了。 他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筒子楼门口,两个人从楼道口走出去,站在外面的雨里。 一个穿著宽大的风衣,扣子繫到最上面,领子遮住脖子,脸上戴著金属面具。 另一个穿著普通的夹克,普通的长相,站在那里像街上隨便哪个路人。 四个辅助者散在周围,守著楼道前面的出口。 秦南北没敢乱动。 他就那么贴在墙上,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著他们…… …… 猎狗和无脑站在筒子楼门口。 雨还在下,打在面具上,顺著金属的弧度往下流。 无脑等了一会儿,开口:“確定是他?” 猎狗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只能確定,诡阀消散的时间段,他从白楼前离开了。” “没有其他味道?菸鬼的,或者別的什么,能证明他从诡阀出来的?” “没有,”猎狗说: “没有確凿的证据,无法判断…”他停了几秒,补充: “只是,无论有没有,你都不大可能审他。” 无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自己虽然能百分百审出答案,但是,只要审过的人就一定会死,他不能对这个疑似成功收容的平民下手。 清道夫已经很少了,每个人都是重要资源,不能浪费。 无脑沉默了两秒,招手。 一个辅助者小跑过来,递上一个通讯器,无脑接过来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著刚传过来的资料。 “甲弄六號,筒子楼612。”他念出来,“秦南北,十七岁,父亲秦二晋,七年前死於矿难,母亲死於生產的时候。现独居,就读於瀑布城第三中学,成绩中游,无不良记录。” 他把通讯器递迴给辅助者: “通知总部,让派监视小组过来。” 辅助者点头,跑进旁边开始打电话。 无脑看向猎狗:“你先回去。这里我安排人盯著,先找找证据。” 猎狗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四个辅助者立刻跟上,把他护在中间,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无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 然后他也转身,带著两名辅助者退到了筒子楼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监视小组抵达。 秦南北一直站在门后,透过那条缝隙看著。 他看见戴面具的人走了。 他看见那个普通人走了。 他看见那些辅助者退到巷子里,已经看不见了。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等到那些偶尔晃动的影子也不再出现,他才慢慢打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他轻手轻脚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不让木板发出声音。 走到三楼的时候,一扇门突然开了。 秦南北脚步一顿。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三十来岁,头髮凌乱,脸色发白。 林姐。住305的,丈夫在地衣园做事,经常不在家。 她对秦南北还算可以,偶尔楼道里碰见会点个头,有时做了多点汤还会端一碗给他—— 不是什么大恩惠,但在筒子楼这种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善意。 “南北?”林姐的声音在抖,“你、你也看见了?”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整个人都在抖。抱著孩子的那只手攥得死紧,青筋绷突。 怀里的小女孩更小,缩在母亲怀里全身都在抖,小脸埋在林姐胸口,不敢抬起来。 “刚刚那些人……” 林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那个戴面具的…他的脸…好恐怖。南北,他们是什么人?是不是来抓人的?” 小女孩在她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秦南北走过去,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拍那孩子的背。 手掌碰到小女孩肩膀的一瞬间—— 一股莫名的东西被吸进了手里。 秦南北愣住了。 那不是温度,不是感觉,是別的东西。 水流一样,从小小的身体里被抽了出来,进到了左手里面。 然后,小女孩的抖动停了。 就那么停了… 她慢慢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有点茫然,但很快恢復了平时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看看秦南北,又看看自己妈妈,忽然伸出小手,扯了扯林姐的衣角。 “妈妈,”她说,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我饿。” 林姐低头看著女儿,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上的惊恐还在,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 “怎么……”她喃喃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秦南北: “她怎么……刚才还……” 秦南北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里面被填充了什么,变得很满—— 有种肚子饿的时候,咽下一口孢子饼的充实。 他忽然想起王叔说过的话:被吃掉的那部分,被jst取代了,但同时它会给你一种能力。 这就是他的能力吗? 林姐还在抖。 她虽然看见女儿不抖了,但她自己还在抖,那种恐惧还盘在她身体里,没有散去。 秦南北心中一动。 他抬起左手,假装只是安慰地拍了拍林姐的肩膀。 “林姐,没事了。”他说,“不用害怕。” 手掌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 又是一股东西钻了进去。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那东西从林姐身体里涌出来,顺著他的掌心钻进去,像一股凉凉的水流,不是实体但又確实存在,能被他的左手捕捉到。 然后林姐的抖动停了。 她愣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秦南北,脸上的惊恐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茫然。 “我……”她张了张嘴,“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手里有东西,它…吃进去了。 那种充实的感觉从手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吃了东西的饱腹感,但又没吃撑—— 他还能吃进,也…似乎能吐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想起林姐刚才的样子,想起那股从她身体里流进来的东西。 恐惧。 那是恐惧。 他的左手,能吸收恐惧。 第11章 门里门外 秦南北收回手,冲林姐点了点头: “没事就好。林姐,你先带孩子回去吧,外头凉。” 林姐还愣著,听了这话才回过神来,抱著孩子往里退,嘴里还念叨著: “谢谢你啊南北……奇怪,我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门关上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他攥了攥拳,那被填充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真的就像是在不断的吃进去… 他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还有其他人在探头探脑—— 二楼的老太太,一楼的瘸腿大叔,都缩在门后往外看,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恐惧。 秦南北挨个走过去。 借著说话的工夫,借著安慰的由头,他用左手碰了碰他们。 每碰一下,就有一股东西钻进来。 每碰一下,掌心的充盈感就更重一分。 老太太不抖了,大叔也不缩著了,都愣在那里,像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怕什么。 秦南北走到二楼的时候,左手已经胀得厉害。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手里攥著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再多一丝就要炸开。 他站在楼道口,看著外面永远都在的雨,看著巷子两侧那些隱约的人影—— 辅助者还在。 他们没走。 秦南北收回目光,转身上楼,回到612。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抬起左手,盯著它。 掌心还在胀,还在疼。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但那种胀感一直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出不来。 恐惧。 他吸进去的,是別人的恐惧。 那如果…… 他想著,如果再把那些东西放出来呢? 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能力现在就在他手里,在他的左手掌心,胀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酸。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怎么弄清楚? 自己在家不能试,总不能自己嚇自己一顿,然后再把手伸给自己吧? 他走到床边坐下,盯著那只手,试著从理论上推断。 王叔说过,收容jst会得到某种能力。 停车场里的那个jst,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 他用镜子让它自己看见了自己,然后收容成功了。 现在他的左手能吸收恐惧。 那这个能力和那个规则之间有什么关係? 恐惧……脸…… 那个东西杀人,是不是就靠让人看见它的脸,从而激发人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他的能力,就是反过来,把那种恐惧吸走? 但是,死者似乎不像是被嚇死的,而是被某种东西咬死、掐死、撕碎、砸断…… 秦南北想著,掌心越来越胀,胀得他不得不攥紧拳头,用力压著。 然后… 他突然愣了一瞬。 那两个人,戴铁面具的,普通的,他们站在楼下的画面又浮现在脑子里。 这两个清道夫…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洗过鞋底,衝过外套,扔掉了麵饼,能想到的都做了。 但他们还是来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有某个破绽,是他根本没想到的—— 他不知道的东西,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床底下……记录仪! 这个东西现在成了最烫手的火炭! 只要找到这个记录仪,那秦南北进入停车场的事就坐实了,如果这样,他误导菸鬼的事情还能不能瞒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清道夫有著各种本事,各种能力,很大可能……是藏不住的! 秦南北站起来,把记录仪从箱子里拿出来。 这东西不能留。 他走到后窗,推开,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只要一鬆手,它就会掉下去,掉进那片黑暗里,再也找不到。 但他没有鬆手。 扔到巷子里,万一被清道夫捡到呢?那等於直接把证据送上门。 要扔,就扔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或者—— 秦南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白楼。 现在的情况,既然清道夫找上门,那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有人从停车场出来了。 所以,才会找上门。 既然这样,那…这个出来的人,可以是秦南北,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其他人呢? 白楼的范围很大,里面的人也很多,秦南北不相信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 而且,整个过程只有两分钟,时间太短,短到就算有人出门去买一块盐石都可能错过。 更別说其他晚归的,路过的,往白楼送货去的…… 记录仪的出现,足以引开他们的视线。 秦南北攥紧记录仪。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门口。 楼道里很黑,很静,他轻手轻脚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不让木板发出声音。 二楼。 他停下来,往左边看。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那是个空房间,住的人家早就搬走了,门锁坏了一直没人修。 这个房间的窗外,正好是一堵矮墙,旁边还长著些高大的蕨植,可以悄悄溜出去。 秦南北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很潮,墙上满是霉菌,地上有些积水,水腥味扑面而来。 他想了想,脱掉鞋,然后小心翼翼的踩进水里。 秦南北走的很小心,每次落脚都会左右扭动,把脚印搅动成一滩混浊。 最后,他坐在窗框的时候,才重新穿上鞋。 外面是巷子,正下方是一堵矮墙,旁边被蕨植遮完,墙那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 他踩著窗台,翻了出去,踩在墙头,然后轻轻的跳下,落在蕨植旁边—— 一个人从砖堆后面站起来。 深灰色制服,辅助者。 他的裤子褪到膝盖,手里攥著一团草,嘴里还含著一根菸头,满脸都是受惊后的茫然无措…… 四目相对,辅助者眼中的茫然陡然褪去,变成了某种警觉! 他的嘴忽然张开,要叫,要喊—— 秦南北扑了上去。 左手按住他的脸,用力往后推,把他整个人抵在墙上。 后脑勺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时,左手里的那种鼓胀倾泻而出! 辅助者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不是正常的睁大,是眼珠子往外急剧凸起,迅速充血,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撑得发白,嘴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张大,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然后没了。 整个人软下去,顺著墙滑到地上。 秦南北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太急,差点滑倒。 他看著地上那具尸体。 看著那张凝固著恐惧的脸,看著那双瞪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 手在抖。 不是左手,是右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指在轻微地颤。 杀人了。 不是借刀杀人,不是看著別人去死,是他亲手杀的。 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乾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能停!他直起身,用力喘了几口气。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怕,怕就会出错。 他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猛地剎住。 回头看。 那具尸体还躺在砖堆旁边,半褪的裤子,掉在地上的菸头,草纸散落一地。 不管了!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穿过废弃的老城区,绕过几条巷子,白楼的轮廓出现在雨幕里,周围是黄色的警戒线,但周围没有人。 这种天气,这种时间,没有人会在这里逗留。 警戒线那头,白楼的窗户全黑著,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 秦南北绕到白楼侧面。 那里有一片空地,杂草和有毒的地衣疯长成一团,他掏出记录仪,攥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面存著菸鬼的对话,存著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存著…… 他復盘了下自己的想法。 用力一扔。 记录仪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花坛深处,砸在杂草丛里,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雨水滑过他整张脸,没擦。 然后他转身,跑进雨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快。 他踩著熟悉的巷子,翻过那道矮墙,从二楼的窗户爬回去,穿过空房间,走进楼道。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静。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继续往上走。 六楼。 他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612。 秦南北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一会儿…… 终於回来了。 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脱下自己湿漉漉的衣裤,搭在床边的凳子上,擦乾身体,慢慢躺在了床上。 秦南北闭著眼,强迫自己儘快睡著——只有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就在意识即將沉下去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 楼下传来了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终停在了单元楼门口。 对讲机的沙沙声隔著雨幕传上来,模糊的对话听不真切,但那个闷闷的、像隔著铁板发出来的声音,他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是清道夫,那个戴面具的人! 全身的汗毛瞬间绷直,温热的躯体已经爬满细汗,他不敢动,只是死死盯著木门上的缝隙,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一楼,二楼,三楼…… 脚步声停在了三楼。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雨变大了些,敲打著窗户,也敲打著楼道里锈蚀的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瞪著眼睛,一动不敢动。 他能猜到,楼下、楼道口、甚至窗外的巷子里,已经被全部锁死。 他就像网里的虫子,自以为藏好了,却早已经被猎手盯住了。 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已经抬起来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在极致的紧绷和疲惫里,晕睡了过去,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没上来?” 第12章 坦白 叩门声很轻,三下,不紧不慢。 秦南北从床上弹起来。没有刚睡醒的茫然,后背已经贴住了冰冷的墙壁,左手绷紧成拳,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 不能慌,一慌就乱了。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他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肌肉鬆弛下来,揉了一把眼睛,声音里带上刚睡醒的沙哑: “谁?” “开门。” 秦南北咬咬牙,上去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很多,普通人和铁面具站在前面,楼道两端堵著辅助者,严严实实的守住走廊。 是昨晚楼下的那两个人。 秦南北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茫然和害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攥住了门框,有些抖。 普通人没说话,侧身走进了房间,目光先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这个逼仄的小屋。 整间房不到十平米,靠墙摆著一张掉漆的木板床,对面是一张裂了缝的旧书桌,墙角立著个破木柜,地上摆著两个水桶,连多余的落脚地都没有。 椅子只有两把,一把在书桌前,一把断了腿靠在墙角。 男人隨手拉过那把完好的椅子坐下,抬抬眼皮,语气平淡却带著一异样的压迫感: “进来。” 秦南北愣了愣,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慌慌张张地关上门,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猎狗倚著门框站著,不动,不说话,只用目光审视著少年脸上的侷促和不安。 “我们是清道局的,我叫无脑,那是猎狗,” 男人慢悠悠的开口,脸上带著某种倨傲: “你叫秦南北,对吧?” 秦南北立刻点头,声音带著藏不住的紧张: “是、是我。” “知道清道夫是什么吗?”无脑抬眼,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秦南北咽了口口水,头点得更急了: “知、知道!学校里讲过,是、是对付怪物,保护城邦的大人!” 语气充满敬畏,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嚮往,完美贴合穷学生对此的身份。 无脑直接无视了他的逢迎,语气沉了下去: “既然你知道,那我们今天找上门,事情的严重性,你应该可想而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在了秦南北身上,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那股常年视人命为无物的煞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南北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说话都开始结巴: “我、我、我怎么了?大人,我、我一直老老实实上学,从来没闯过祸!” 他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漫上了一点慌乱的水汽,像被嚇坏了的孩子。 男人看著他慌乱的样子,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五秒的死寂,在这个逼仄的小屋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放大心里的恐惧。 直到秦南北的指尖都开始发抖,他才再度,语气稍稍放缓了一筹: “我们今天来,是要问你几个问题。我希望你老实回答,一句假话都不能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闪烁: “如果你老实交代,我们不会难为你,但如果你敢撒谎,敢隱瞒半个字……” 潜台词不言而喻。 秦南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著哭腔了: “我知道!我知道!大人,我一定老实说!您问什么我都说!绝对不撒谎!” 演,继续演。 我陪你演。 他们要的是一个嚇坏了的普通学生,那他就演成这个样子。 男人看著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紧绷感稍微鬆了一点,往后靠回椅背上,终於拋出了第一个准备好的问题: “好。那我问你,昨天放学之后,你去没去过白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无脑已经做好了驳斥的准备。 秦南北的头抬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去、去过。” 这个回答,让无脑原本鬆弛的背肌瞬间绷硬。 他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个最容易撒谎的问题,对方居然坦然承认了,旁边的猎狗也有点乱,按在证物袋上的手,不自觉地鬆了松。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无脑很快收敛了情绪,继续板著脸追问:“你去白楼干什么?” “我去王山家,”秦南北立刻接话,语气带著点少年人的窘迫: “他说,清道夫选拔要开始了,我想问问他爸具体是什么情况。他爸是警局的警长,知道的多。” 这句话全是真话,有王山一家三口作证,一查就对得上,根本挑不出错。 无脑挑了挑眉,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著敲打:“顺路吗?” “不是太顺。”秦南北说,“但人少,也能走。” 无脑盯著他看了几秒,没从他脸上找到丝毫撒谎的痕跡,心里的预案已经乱了半分。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戳破谎言的话术,结果对方根本就没有否认,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默了两秒,拋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你昨天在白楼附近,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 秦南北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嘴唇抖了半天,才像是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有、有……大人,我碰到怪事了,特別嚇人的怪事。” 房间里的死寂,比刚才更甚。 无脑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著秦南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你说什么?怪事?” 秦南北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是终於找到了能求助的人: “我刚走到白楼门口,就突然起了好大的雾,什么都看不见,等雾散了,我就到了一个特別大的、黑漆漆的地方,全是落满灰的铁壳子车,地上很平整,也满是灰……”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诡阀內部情况完全吻合,虽然诡阀完全相同,但是…… 灰!在整个雨界是绝对不存在,只有诡阀才有这种东西! 只有真正进入过的人才知道,灰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当时嚇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听见有惨叫声,还有人在跑……我、我不敢动,就蹲下来,顺著车底往里爬,脸贴在地上,全是灰,呛得我不敢喘气,就死死闭著眼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这些全是他真实经歷过的,他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濒死的恐惧是真的,根本演不出来,无脑和猎狗哪怕再老练,也挑不出半分破绽。 “然后呢?” 无脑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从容,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然后我就听见脚步声,特別轻,一步一步的,就在我躲的那辆车旁边停住了,” 秦南北陷入自己的记忆里,声音低了下去,颤抖也渐渐平復: “我不敢睁眼,死死捂著脸,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特別大的响声,脑子嗡的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抬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两人: “等我再醒过来,就趴在白楼门口的雨里了,我、我休息了一会儿,就去王山家了……大人,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惨叫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无脑和猎狗对视著,两人眼里全是没预料到的错愕。 他们熬了一夜,准备了一整套审讯方案,甚至做好了对方反抗,拼死隱瞒的准备,结果对方直接坦白,什么都没瞒。 更要命的是,他说的所有细节毫无破绽,连时间线都严丝合缝——诡阀从出现到消散,確实只有两分钟。 唯一的模糊点,就是他“晕过去了”。 而诡阀里的人全死光了,没有任何一个活口能反驳他的话,真正的死无对证。 无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压迫感少了很多,多了几分审视: “你在里面,见没见过其他人,或者,什么其他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 秦南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全是后怕: “我连眼都不敢睁,就听见声音了,哪敢看啊……大人,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我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那你在里面,有没有见过一个叼著烟的清道夫?” 无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秦南北茫然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见过,我就听见惨叫声了。大人,那个男人是谁啊?” 他的茫然太真实了,没有半分装出来的痕跡。 无脑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跟著鬆了大半。 如果他真的害死了菸鬼,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全然陌生的反应,更何况,一个十七岁的普通学生,怎么可能有本事害死一个老牌收容者? 他和猎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对方不仅没撒谎,反而把所有能说的全说了,甚至连他们没问的细节都交代了,根本找不到杀害菸鬼的任何可能。 总不能因为一个学生从诡阀里活著出来,就定他的罪。 无脑站起身,脸上的冷意散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行了,你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最近別乱跑,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秦南北立刻点头,像终於鬆了一口气,身体都软了一下: “好、好的大人,我一定配合!” 两人转身往门口走,辅助者让开了路,猎狗也收回了戒备的姿態,准备跟著离开。 就在他们快要跨出门的时候,秦南北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犹豫和侷促: “大、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第13章 无脑 无脑和猎狗同时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他,眼里都带著错愕。 他们没料到,这个被嚇坏了的少年,居然敢主动提问。 无脑挑了挑眉:“你问。” 秦南北的脸微微红了,手指绞著衣角,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清道夫选拔报名要乾粮配额,我凑不齐,但是……但是我从那个诡异的空间里活著出来了,王山的爸爸说,能从里面活著出来的人,很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带著点孤注一掷的期盼,看著两人: “我想问一下,我这种情况,能不能不用配额,参加这次的清道夫选拔?就…就算当不成清道夫,辅助者也行……” 这句话落下,无脑和猎狗彻底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刚从诡阀里捡回一条命的少年,不仅不害怕jst诡异,反而想加入清道局,主动往这个刀口上舔血的行当里钻。 但转念一想,又完全合理。 一个住在筒子楼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底层少年,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清道夫选拔。 他从诡阀里活著出来,知道自己有这个运气,甚至有这个天赋,自然想抓住这个机会。 无脑看著他眼里的期盼,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想主动加入清道局,想靠选拔改变命运的少年,大概率不会是害死官方收容者的人。 另外,如果他是野生收容者,那就更好了,正好吸纳进来。 这个少年能从jst诡阀里活著出来,本身就有远超常人的心理素质和运气,是个好苗子。 “可以。”无脑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欣赏: “你去报名的时候,直接报我的名字,无脑,不用配额,我给你走特批通道。” 秦南北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忙不迭地鞠躬: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一定好好考,绝对不辜负您的机会!” 他演得太真实了,连少年人抓住机会的狂喜,都分毫不差。 无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著猎狗和辅助者转身下了楼。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秦南北脸上的狂喜才慢慢褪去,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抬起左手,看著这只被jst取代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贏了。 他赌贏了。 昨晚他攥著记录仪,站在白楼的花坛边,准备扔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jst诡异,只要在通讯器里看过它的脸,或者记录仪里看到,就会杀人; 清道夫能靠著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点点疏忽,从城市的另一头找到他的家; 那他们会不会有什么仪器,能直接检测出人身上有没有jst收容痕跡? 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硬瞒,只要检测仪器一掏出来,他就必死无疑。 唯一的活路,就是主动跳出来,把所有能被查到的真话全说出来,用一句“晕过去了”,盖掉所有致命的秘密。 用90%的真话,掩护10%的谎言,藏住自己看著叶家死亡、引导菸鬼去死、甚至杀掉辅助者的事实! 七年了,从那个人走后,他就是一个人。 再也没人喊他“儿子哥”了。 但他得活下去,找到他,让那个人能再喊一次。 其实,就连秦南北自己都不知道,他要隱瞒的这些东西,除了菸鬼之死,其他都不是什么问题!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站直身体,抓起那个磨得发白的布袋。 布袋很轻,里面只有几样零碎: 半截铅笔,一本破破烂烂的课本,两本蕨纸,他拉开布袋最深处的夹层,把那几张钞票塞进去—— 贺深给的,一千。 然后他把布包掛在身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筒子楼门口,雨还淅淅沥沥的下著,和昨天一样,也是小雨。 今天应该也是个好日子。 他走进雨里,走向学校。 学校不远,不绕路的话,十分钟就能到。 走廊里瀰漫著熟悉的霉味,混合著孢子饼和蕨乾的气息,教室里人不多,大半都是空的。 瀑布城的学校和其他城邦一样,上午的时候老师讲两堂课,然后安排些作业,做不做,学不学隨便你,反正老师也不看。 只是每年都要考一次,考不过就不能读了。 秦南北每天下午都会来学校做完作业,是父亲的要求,从上学开始就是,直到成为习惯。 他的教室在三楼尽头。 推开门,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老师还没来,有的人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秦南北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布袋掛在桌角。 刚坐下,门口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南北!” 胖子衝进来,身上基本都是乾的,他一屁股坐到秦南北旁边,手朝旁边伸出抖著雨具,身子却凑了过来: “你来了!报名的事…想好了没有?” 秦南北看著他,露出个笑,点头:“考虑好了。去。” “真的?!” 胖子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周围几个人扭头看过来,他赶紧捂住嘴,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太好了!南北,你都不知道,昨天你走了以后,我爸连夜给我舅舅打了招呼!” 秦南北愣了一下:“你舅舅?” “对!”胖子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我舅答应了,考核的时候他会帮著盯著点——就算没有收容者天赋,也想法子让我们进去。” 秦南北有点愣:“进去?进哪儿?” 胖子挤眉弄眼: “清道局啊!就算没有天赋,也让你进餐堂打杂…清道局自己的餐堂,专门给那些大人做饭的,哪怕在里面当个杂工,那也比外面强——每个月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秦南北没说话。 餐堂杂工,一个月两千。 外面普通平民的工作,一个月只有一千多,是高出不少。 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舅舅……”他顿了顿,“他在清道局?” 胖子嘿嘿笑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 “我舅舅不在清道局,但是——他认识清道局的人啊。” 他左右看看,確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 “我舅舅是做香肉买卖的。” 秦南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过来。 香肉。 秦南北知道,肉和肉,其实也是不同的。 最底层的是白肉,地河里捕的鱼虾,沼泽里抓的青蛙,肉质鬆散,带点土腥味,底层人偶尔能尝一口; 再好一点的就是香肉——老鼠、蛇,还有一些小型动物,肉质紧实,油脂丰富,烤出来满屋飘香,是中產家庭才能吃得起的硬菜。 胖子家隔三差五就有香肉吃,不光因为父亲是警长,原来还有个做香肉买卖的舅舅。 最顶层的是红肉:鸡、鸭,甚至偶尔能见到的猪肉、羊肉—— 那是真正的奢侈品,只有城邦上层、清道夫那些大人才配享用,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 胖子得意地点头,还在继续: “清道局的大人也要吃香肉,我舅舅每个月都要送几次货,跟后厨那些人熟得很,只要你参加考核,就能想法给你找个活。” 秦南北看著他,没说话。 胖子还在继续说: “你放心,我也要进餐堂。舅舅说了,餐堂不用去对付寄生生物,待遇又好,我进去以后,咱们又在一起了!” 他说著,自己先嘿嘿笑起来。 秦南北也笑了一下。 窗外,雨变大了些。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教室,落在窗边的空座位上。 叶辰的座位。 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胖子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空位。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南北,你知道不?叶辰他家出事了。” 秦南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事?”他问。 胖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 “就昨天晚上,白楼那边出大事了!我听我爸说,死了好几十个人!叶辰他们家就住白楼,一家三口,全都没了!” 他说著,脸上露出那种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说的表情: “我爸昨晚接了电话,说惨得很,整个白楼的人死了一半,是就是昨天说那个jst诡异物……” 秦南北看著他,点点头。 “知道。”他说。 胖子愣了一下:“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秦南北没有解释,只是说: “看见了。” 胖子瞪大眼睛,想追问,但上课的铃声突然响了—— 那种锈跡斑斑的、拖得很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上课了。”秦南北说:“放学,陪我去报名吧?” 胖子立刻笑了起来,忘掉了刚刚想问的话,坐直了身体,重重点著头: “好啊,我肯定陪你!” 秦南北抬起头,看向屋顶的霉菌,看向昨天的蜘蛛网—— 网还在,雌蛛还守在中央,只有雄蛛残骸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別的什么吃掉,还是太重… 网,兜不住,掉了。 与之同时,无脑拿到了昨晚死亡辅助者的验尸报告,只看了一眼就递到了猎狗手上: “急性心梗,看起来像是突然发了病。” 猎狗嗯了一声,隨手把报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看起来是,至少,我不知道有这种jst能力。” 第14章 特批 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起,胖子就急吼吼的站了起来: “走走走!你快点啊南北!” 秦南北把几样零碎塞进布袋,站起来:“急什么?人又不多。” “能不急吗?” 胖子脸上是憋了一上午的兴奋: “你不知道,我等你报名等得多辛苦!” 秦南北看了他一眼:“对了,你报过了吧?” “我爸前天就帮我报了,”胖子嘿嘿一笑: “就是陪你。走走走!” 秦南北没再说话,跟著他往外走。 走廊里瀰漫著熟悉的霉味,混合著温热发臭的潮气,有些人收拾东西回家,有些人还在教室里看书。 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从身边跑过,踩得楼梯木板吱嘎响。 出了小楼,雨丝立刻缠上来。 胖子撑开伞,往秦南北那边举了举: “报名处在城西旧礼堂,得走二十分钟。” 秦南北点点头,整个人缩进了伞里。 校门两边是灰扑扑的墙面,有人在用铲子除著墙上的霉菌和孢子,刺啦刺啦的刮动著。 走了七八分钟,秦南北忽然脚步一顿。 有股异样的感觉从手腕,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感觉,似乎左手发现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巷子左侧看去。 那里有一段矮墙,墙根长著几丛灰绿色的蕨菜,叶片被雨水打得垂下来,透过被掐得参差不齐的茎茬,能看见有人蜷在下面。 蜷缩著,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下,“谁啊那是?” 秦南北没回答,脚步已经拐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全是泥点。 他双手抱著头,脸埋在膝盖里,蹲在叶片下的墙角,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秦南北停在他面前,喊了声:“同学,怎么了?”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 一张普通的脸,眼睛红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他看著秦南北和胖子,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胖子也凑过来:“喂,问你话呢,出什么事了?” 少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终於挤出几个字: “钱……我的钱……” “丟了……” 少年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哭腔: “报名的钱和配额……我娘攒了一年的……丟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左手的感受稍稍减弱,似乎和少年的情绪保持一致… 恐惧。 他感觉到的是恐惧。 因为说出来,减弱了些,还依旧存在的恐惧。 少年还在哭,声音压得很低: “我出来的时候还在……走到这儿一摸,不见了……我妈肯定要打死我……” 秦南北站起来,他知道丟钱的恐惧有多大,特別是对这样一个平民家庭。 他们家的情况可能比自己好,但这笔配额…也堵上了少年的唯一出路。 但他什么都没说。 胖子在旁边站著,看看那个少年,又看看秦南北,最后只是嘀咕了一句: “走吧走吧……这……只能怪他自己不小心。” 秦南北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蹲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在雨中显得更小。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左手的感觉消失了,距离大概二十米。 城西旧礼堂离得不远,又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座三层的老建筑,外墙原本刷的是灰色,现在被雨水浸得发黑,墙根垒起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绿。 门口,有人从里面出来,有人正在进去。 礼堂里面比外面宽敞得多,挑高的屋顶,褪色的地板,几根粗大的柱子撑起整个空间。 报名处设在最里面,三张长桌並排放著,后面坐著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人不多。 稀稀拉拉十几个,老老实实排在前面,有的在登记,有的在旁边交钱—— 可以是钞票,可以是蕨类配额,也可以两样都有。 秦南北目光扫过,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穿著各色服,脸上带著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复杂表情。 胖子拽著他往里走:“快快快,排队排队!” 秦南北走到队伍末尾,前面还有七八个人,胖子站在他旁边陪著。 排在他们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秦南北低著头,想著刚才的事,自己的左手的能力似乎正在一点点展现出来…… “哟,这不是咱们学校的吗?”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秦南北没回头。但胖子的脸立刻绷紧了。 后面站著两个少年,穿著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体面些—— 外套是半新的,没有补丁,脚上的鞋也没沾多少泥。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正看著他们,嘴角扯著笑。 “胖子!穷鬼!” 那人眼睛在胖子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秦南北身上,笑得更开了: “你们俩也来报名?” 胖子没理他。 但那人的声音没停,这回是对著旁边的人说的: “这两个都是我们学校的,那个胖的只会抄作业,考试成绩就是一坨屎,那个瘦的,穷得饭都吃不起——这种人也想当清道夫?” 旁边的人笑了几声。 胖子攥紧拳头,但没动,秦南北也没动。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后面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大了些,像是故意让周围人听见: “我真是想不通,报名费五百,够那谁吃俩月了吧?拿来打水漂,也真捨得。” 秦南北还是没回头。 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完,队伍往前挪,终於轮到秦南北。 他走到桌前,把材料递上去: “秦南北,瀑布城第三中学。” 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正要说话,秦南北又补了一句: “无脑大人让我来的,说不用报名费,走特批通道。” 那人的手顿住了。 周围也忽然安静下来。 后面那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停了。 工作人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秦南北一眼—— 从洗得发白的外套,到磨破边的裤脚,再到脚上那双沾满泥的旧鞋。然后他皱起眉。 “你说谁?” “无脑大人。”秦南北说,“清道局的无脑大人。” 没人说话。 姓孟的那个少年站在后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了几下,贴在耳边。 等了十几秒,他按掉,重拨。 又等了十几秒。再按掉。 最后他把通讯器放下,看向秦南北,语气比刚才公事公办了许多: “无脑大人的辅助没打通,你等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让开,后面的人要报名。” 秦南北沉默了一秒,然后往旁边退开。 “好。” 工作人员点点头,朝后面招手: “下一个。” 队伍往前挪动。 姓孟的那个少年走上前,路过秦南北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扭过头,看著站在旁边的秦南北和胖子,嘴角扯出笑—— 一开始是那种憋著笑,然后慢慢咧开,变成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我还以为你们真有什么靠山呢!” 他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弄了半天,是玩虚张声势这招啊?” 胖子瞪著他:“孟东阳,你他妈说什么?” “说什么?” 孟东阳笑了一声,“我说,你们拿清道夫大人的名號来蹭报名,结果没想到会打电话验证,慌了吧?” 他转回头,一边填表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滚吧,別在这儿丟人了。你们俩,一个脑子不好使,一个连饭都吃不起,就算混进去考试,也是白搭,根本没可能——” 人群中爆发出鬨笑,不光有家世好的,很多平民学生也不怀好意的笑著。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却被秦南北按住了胳膊: “別动。” 胖子咬著牙,喘著粗气,但还是站住了。 孟东阳看著他们,笑得更开了,还想再说点什么—— “什么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响,但很稳。 所有人都停住了。 秦南北转过头,第一眼就被这人定住了。 他裹著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是久病的惨白,扶著楼梯的手微微发颤,连脚步都带著虚浮,仿佛病痛早已耗去了他大半的生机。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盛著化不开的温柔,也藏著洞穿世事的通透。 他只淡淡扫过一圈,方才还喧闹的礼堂,瞬间就静得只剩雨声。 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態度变得恭敬: “程、程老师,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位学生说无脑大人让他走特批通道,但电话没打通,让他先等著。” 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秦南北,又扫过胖子,最后落在孟东阳身上。 “那就少说两句,等著吧。” 孟东阳的脸白了白,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吭声。 那人没再看他,转身往里走。 报名处的工作人员立刻对著秦南北说了句: “那个,秦南北是吧?你们先去旁边坐会儿,待会儿我再打…” 那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秦南北身上。 “你叫什么?” 秦南北愣了一下:“秦南北。” 那人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他,看了两秒。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轻,很快。 然后他慢慢走回来,走到秦南北面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按了几下,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打这个。” 工作人员接过通讯器,贴在耳边,刚说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连声应了几次“是”“是”“明白了”,然后掛断,双手把通讯器还给那人。 “程老师,无脑大人说了,是他安排的。” 那人看了一眼秦南北,点头: “那就报上吧。”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去,再没回头。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礼堂深处的走廊里。 报名处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態度热络了许多: “来来来,直接填表——填完这张表就行了。” 孟东阳站在旁边,彻底没了声音。 秦南北接过表格,在胖子的得意洋洋,在全场的注视中,填好,递上去,然后离开。 来到礼堂门口的时候,雨立刻爬上了身。 他在心里说:“老爸,等我,儿子哥进去了。” 第15章 暗星 清道局二楼,东侧休息大厅。 这里不像审讯室那么冷,也不像办公室那么规整,几张旧沙发围著矮几摆著,墙角立著茶水柜,瓷杯里泡著藤根茶—— 清道夫们不值班的时候,喜欢在这儿坐坐,聊几句,发会儿呆。 无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猎狗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背靠著墙,金属面具遮住整张脸,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敲。 一个女人走进来,短髮还滴著水,衣服湿了一半,但没人敢说她狼狈。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落在无脑身上。 “你们去了。” 不是问句。 无脑抬起头,看著她。 雾女,菸鬼的妹妹,局里十六名清道夫之一…… 现在应该是十五。 “去了。”无脑说。 “为什么不等我?” 猎狗的身体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 “昨晚上给你打电话,你说很快回来。我们一直等到今天早上。” 无脑接了一句,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但是上头打电话了,马上要结果。我们只能先去。” 雾女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上头是什么意思。清道局不是他们家开的,有些事,等不了。 “不怪你们。”她说,走到沙发前坐下: “问出什么了?” 无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白楼,诡阀,停车场,那个叫秦南北的学生从里面活著出来,没有隱瞒,主动坦白,还想要参加选拔。 雾女听完,没说话。 猎狗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闷: “没有痕跡证明是他杀了你哥,以及我的辅助者。” 雾女抬起头看他。 “但他从那里面出来了。”她说,“我哥死在里面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觉得我哥一个老牌收容者,会比不过一个学生?” 无脑看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 “雾女,收容这种事,你还真別这么说。”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你也是收容者,你知道的——cgt诡异物的规则破解就在一瞬间,菸鬼资格再老,如果没看破那条规则,一样破解不了,那个学生再年轻,只要运气够好,人够聪明……”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雾女抿紧嘴。 她当然知道无脑说的是对的,只是不想接受。 “不管是不是。” 她站起来:“我要去当面看看,这件事我还要查。” 无脑皱了皱眉: “查什么?他很快就进来了——能从诡阀活著出来的,至少能当个辅助,我已经给了特批通道,只要参加,一定能进来。” “那我更得抓紧了。” 雾女看著他,一字一句: “在他变成自己人之前,把这事查清楚。” 无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雾女这个人,他拦不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从深井里提了一桶水,耗了很大气力。 然后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他裹著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发白脚步缓慢,像隨时会被风吹倒,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屋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无脑和猎狗第一时间起身,雾女慢了一拍,看见他们的动作才匆匆跟上。 “暗星大人,”无脑迎上去,“您怎么过来了?” 那人摆摆手,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邻家长辈: “这次过来的身份是培训老师,叫我程老师吧——暗星这名字,让新学员听见了不好。” 雾女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暗星。 黑水城的资深清道夫,据说收容了两个cgt物品,级別高到她这种普通清道夫只能仰望。 只可惜他得到的能力不是战斗属性,否则早就进入黑水城的核心序列了。 “程老师。”无脑顺著改了口:“您怎么提前来了?” “习惯了早点到。” 程老师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屋里: “几位刚才在聊什么?我是不是打扰了?” 无脑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雾女已经接上了话: “我哥死了。” 程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里带了几分认真: “菸鬼?” “您认识?” “见过几次。”程老师说,“是个能干的人。怎么死的?” 雾女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程老师听完,没急著说话。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力气。 无脑忽然开口: “程老师,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程老师抬眼看过去。 “您是收了两个cgt的高阶收容者。” 无脑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的请教:“我们这种只收了一个的,跟您没法比,我想问的是——菸鬼和那个学生都在诡阀里,为什么菸鬼死了,学生出来了?收容…到底看的是什么?” 程老师沉默了两秒。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规则,收容的核心,永远都是破解规则。”程老师说。 他看向雾女,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话的內容让人没法反驳: “cgt诡异物的种类很多,普通的,规则只需要拿人去试,就能简单试出来……” 三人听得很认真,他们的收容流程都是这样—— 诡阀预警,清道局组织人手进入,试探规则,破解,收容…… 简单得像是个流程。 唯一的难点只在於预警时间,以及进入的探路者够不够。 只有那种突发的诡阀降临,才会派人进去自己尝试,成功的比例不到五分之一。 但是,越是突发,越是紧急,出现的cgt等级就越高,能给你充分时间准备的只有c级和d级。 一般来说,b级只有十来分钟准备时间,a级几分钟,更高的s级…… 一分钟之內! 至於进不进去,就看你自己了。 进去,成功破局,得到更强大的能力;不进去,就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 “越是高阶cgt,规则越难破解,有些甚至就是运气,和你拥有的一切无关……有时候,就算你收容了三五件低阶cgt,只要遇到高阶,依旧逃不掉。” 他顿了顿: “现在只能说,这个学生从里面活著出来了,那他就有价值,倖存者或者野生收容者,你哥的死不能算在他头上——除非你能找到確凿的证据。” 雾女攥紧拳头。 但她没法反驳。 程老师再次开口: “菸鬼的能力已经很不错了,他冒险进入这个高阶诡阀……为什么?” 雾女的头突然垂了下去,声音很低,有些哽: “我、我侄儿被孢子寄生了,我哥想……” 所有人都明白了。 孢子寄生是雨世界最恶毒的病症之一,想要治疗,不但要去三大城邦之外的地方,还要足够的身份。 菸鬼冒险进入,只是想收容这个高阶cgt,成为瀑布城的清道局高层! 屋里沉默了几秒。 雾女忽然开口: “程老师,我还有个问题。” 程老师看著她。 “这次出现的cgt物品,它召唤的那个诡阀——那个停车场,还有可能再进去吗?” 程老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可能。” 雾女愣住。 “曾经的记录里有过两次,” 程老师说: “cgt物品出现时的诡阀空间並不完全独立,有些空间之间是有联繫的……有人就在进入诡阀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同僚的尸体,但是……” 他看著窗外的雨,语气淡淡的: “这个机率实在太低,应该是完全隨机的,毫无规律。” 雾女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马上暗了下去。 程老师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依旧,但话里带著分量: “不要太惦记了,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雾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明白。” 程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去准备考核的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先走了。” 他往门口走,脚步还是那么慢,那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叫什么?” 无脑隨口回答:“秦南北。” 程老师点点头,目光在窗外的雨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剩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雾女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但她眼里的东西,没松。 第16章 检测 第二天。 潮气钻进每一道墙缝,餵饱墙皮上暗绿的霉菌,连风都是湿重的,裹著孢子的腥气贴在皮肤上,擦不掉。 秦南北推开教室门时,胖子已经缩在座位上,看见他,肥脸立刻凑过来,压低的声音裹著潮气: “南北,你记得毛小毛不?” 秦南北把磨得发白的布袋掛在桌角,指尖蹭过桌沿滑腻的湿痕: “谁?” “就是昨天丟钱那个,” 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今早遇到他们了,一家人刚刚当了东西出来,他爸脸黑得跟毒霉菌似的,还撑著给他打气……那傢伙埋著头,都快塞进肚子里了。” 秦南北抬眼,望向窗外。 雨丝打在玻璃上,顺著霉斑蜿蜒往下,拖出一道道灰黑的痕。 那个少年蹲在墙角发抖的模样,那种走投无路的恐惧,还浅浅残留在掌心深处,淡得像一层水汽,却真实得扎人。 “应该是又凑到钱了。” 胖子嘆了口气,潮气混著无奈: “那种家底,凑一次就要扒层皮,这次……怕是把命都押上了。” 看秦南北没有吭声,他没多说什么,话锋直接转向: “不说这个,我舅把明天检测的事儿弄明白了,给你说说。” 秦南北立刻抬头,盯著他。 “清道夫资格检测,不是考试,”胖子一字一顿: “是从黑水城运过来的一台机器…呃,不对,也不算机器…” 他停了下,似乎在脑子里回忆当时舅舅的说辞,然后才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是台机器,以前是个人。” 秦南北有些不明白了:“以前?现在?什么意思?” 胖子的回答带著藏不住的惧意: “它以前是黑水城的清道夫,收容cgt以后直接过线,就和诡异同化了,最后变成了被收容的检测器——只要他剩下的身体没死,cgt诡异物就不会消散,继续属於黑水城。” 秦南北的左手,猛地攥紧。 他赌对了。 被猎狗和无脑盯上的时候选择坦白,怕的就是这点,现在看来—— 父亲说得对,弄错了,就是死。 “对了对了,”胖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爸不是说过吗,收容cgt诡异就会被取代一部分身体,我才知道,这个取代是有限度的,每个人不一样,只要过了那条线,立刻就会被诡异物同化!” 这个消息,比刚刚听到的还要瘮人,还要惊悚,但是—— 秦南北没应声,目光落在桌面,穿过去,似乎看到了桌下的那只左手… 没有侥倖,没有退路。 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那…就走下去! 临近结业,课已经结束了,上午在老师的叮嘱中结束,主要是针对学生们后期的去向进行说明。 想要继续读书的,要去黑水城的高等学校申请;不读的,要去政府的办事处登记,等著安排工作。 自谋出路,迁移別处,拜师学艺……各色各样的去向都可以,但是,都要去登记。 时间滑过,放学的铃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闷闷的响起。 胖子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撑著伞消失在雨巷。 秦南北独自走回筒子楼,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潮气贴在脚踝上,冷得刺骨。 小屋还是那样逼仄、阴暗,墙缝往外渗著潮气,连呼吸都带著霉味。 他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抬起左手。 没有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濛亮色。 手还是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沾著洗不掉的灰,看上去和普通少年的手没有半分区別。 可秦南北能清晰地感觉到—— 掌心深处出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意识。 它开始活过来了,在秦南北的身体里活过来了! 这个cgt诡异物! 等它彻底醒来会是什么?抢夺身体的控制?独立的意识?还是共生的生命体? 秦南北轻轻攥拳,指尖抵住掌心。 没有发烫,没有异动,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输! 他还要看真正的晴天。 雨敲著窗,一夜没停。 检测的时间到了,雨大了些,也更冷了。 秦南北和胖子在校门口碰头,胖子脸上是压不住的亢奋,又掺著几分怕,脚步都轻快得发飘: “快点快点,今天虽然只有我们瀑布城,但去晚还是要排后面。” 两人往城西旧礼堂赶去。 这里和前天完全一样,不同的是多了些辅助者,在门口核对完名单后,把他们放了进去。 前天报名的地方,潮气似乎更重了,原因是…… 挑高的屋顶漏著雨,水滴砸在地面的积水上,发出细碎的响。 上百个少年挤在里面,有穿得体面的,有和他一样裹著旧外套的,孟东阳也在其中。 看见秦南北和胖子,他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没敢吭声。 秦南北的目光捕捉到了缩在角落的毛小毛。。 他还是穿著那身整齐的旧衣服,却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浑身紧绷,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察觉到秦南北的目光,他猛地一颤,立刻低下头,把自己藏得更深。 很快,厂房尽头的门开了。 穿灰制服的辅助者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排队,按名字进。” 队伍缓缓挪动,挪向东侧一条阴冷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小窗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一股腐朽混著孢子的腥气,从门缝里丝丝渗出来,让人头皮发麻。 少年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人满脸狂喜,衝出来就抓住同伴的手; 有人垂头丧气,脚步虚浮地消失在雨里; 还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在里面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东西。 胖子排在秦南北前面,临进去前,回头冲他挤了挤眼,壮著胆子推开门。 不过几分钟。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胖子衝出来,肥脸通红,压著嗓子发抖,却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还带著没散的惧意: “过了!我过了!里面…里面真的是……” 他声音猛然压低,凑到了秦南北耳边,声音几乎听不见: “舅舅说对了,那个变成仪器的清道夫,是真的!不过你別怕,程老师也在里面,听他的,坐上去很就行……” 他拍著秦南北的肩膀,手心全是冷汗:“別慌,就一下,很快!” 秦南北点点头,呼吸不乱,只是胸膛有些发紧。。 终於,辅助者的声音冷清清地响起: “秦南北。” 他深吸一口冷湿的空气,迈步走向那扇铁门。 手推上去,冰凉、黏腻,像一块泡在雨里的腐铁。 门开了,又在身后,缓缓关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没有雨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细微的,血肉蠕动般的嗡鸣,像虫子在骨头里爬。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腐朽味道,立刻黏在了秦南北的喉咙里,咽不下去。 正中央立著一尊敦实厚重的金属巨柜,形如一尊死寂的巨型机括,柜体爬著淡绿锈斑,无数黑褐色管线像菌丝一样缠满柜身。 那把座椅从柜身的躯壳里硬生生翻折出来,紧紧贴在柜体一侧,像是从它体內翻出的部件。 柜体正中,嵌著胖子口中那个淡黄色的浑浊水晶腔,腔子里是浑浊发黄的积液,里面悬浮著一颗半腐的人脑。 脑表皱缩,泛著死灰,但有无数的血管细细密密,深深的扎进脑组织,然后连接金属柜体,紧密纠缠。 人脑上,还掛著一对泡胀的眼球,搅动,翻滚著,就像蛛网下掛著的虫壳。 这不是仪器。 是被cgt吃剩、又同化成诡异物的清道夫。 程老师坐在柜体旁的椅子上,裹著那件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像一块泡久了的骨片,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 墙边,站著一个穿便装的女人,目光直直钉在秦南北身上,像是打量一件待检的货物。 第17章 咔嚓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又抬起头,声音很平,像泡在雨里发涨的铁皮: “秦南北?” 秦南北点点头:“是。” 女人朝那张从金属柜体里翻折出来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上去。” 秦南北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冰的,像有什么湿滑的活物刚在上面趴过,甚至有点粘连,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身上。 女人伸手从上面拉下那个头罩,对著秦南北的头扣了下来,冷冰冰的粘腻立刻裹住了秦南北的整个头顶。 那不是金属给人的感觉—— 冰冷,粘腻,潮湿,像一坨刚从水里捞出的青蛙卵,贴在了头皮上,还有点微微的蠕动。 腐烂。 他想起腐烂。 这座城邦的腐烂无处不在,摸到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但此刻头上的感觉比腐烂更噁心—— 腐烂是死的,这东西还活著,还会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软塌塌的材质里,什么东西顺著头髮,一点点的滑下来,贴到了头皮上。 秦南北双手都捏起了拳,没有动,只是很用力。 女人退后一步,看向柜体侧面的一排指示灯。 柜体深处传来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肺泡在急剧的收缩扩张,用某种呼吸探查他的身体…… 绿灯亮了一盏。 女人点点头,“嗯,符合…” 黄灯突然开始闪烁。 紧挨著绿灯,小小的,亮的刺眼,像是刚刚长出的毒孢子。 就在灯光亮起的剎那,柜体正中的水晶腔里,原本沉在浑浊积液底部的半腐人脑,突然跟著翻涌的液体缓缓浮了起来。 泡胀的两颗眼球掛在脑组织下方,隨著积液的晃荡轻轻摆动,浑浊发白的瞳孔死死对著秦南北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黄灯又闪了两下,变成常亮。 接著,一个声音从柜体深处传出来,扁平,湿滑,带著积液晃动的声响: 是机器合成的、扁平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像锈蚀的铁皮在互相摩擦,混著积液晃动的湿滑声响: “检测对象身体异常,建议深入探查……” 秦南北的左手突然张开,掌心朝外,竭力捕捉周围的恐惧,试图最大可能的摄入手中…… 他需要力量,需要自保。 只是一个念头,一切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他已经隱约感受到了外面的恐惧气息,摄入只是一丝丝,一缕缕,很慢,於是—— 秦南北不动,不说话,面无表情,用完全的茫然和无措来儘可能的拖延…… 女人看向程老师,手已经按在了旁边的柜体上。 程老师没说话。 他稍稍直起身,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柜体侧面某个隱蔽的触点上轻轻按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狂闪的黄灯瞬间熄灭。 水晶腔里躁动的积液骤然平復,那颗浮著的人脑顿住了动作,掛在下方的两颗眼球精准地转向程老师。 程老师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水晶腔体,声音很轻: “没事,休息吧。” 女人张了张嘴:“老师——” 程老师摆了摆手,没让她说完。 他看向秦南北,语气平稳,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了,检测完成。恭喜你,拥有合格的收容者体质,你可以出去了。” 秦南北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盏彻底灭掉的黄灯,看向水晶腔里缓缓沉回积液底部的人脑,看向程老师那张苍白的脸—— 他想问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 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多问一个字,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女人取下他头顶的罩子,脱离的瞬间“啵”的一声,內壁和他的头彻底分离。 “谢谢。”秦南北轻轻说了一声,快速推门离开。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女人看著程老师,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解: “老师,那个人身体有明確的异常,您怎么直接放他走了?” 程老师没看她,目光落在水晶腔浑浊的液体上: “铁处女,现在我们三大城邦有多少正式清道夫?” 铁处女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答了: “瀑布城十六,菸鬼殉职后只剩十五个,细雨城十九,我们黑水城…三十一个。” 程老师这才转过头,看向她,眼神还是那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冷得像外面永不停歇的雨: “对啊,他们加起来…比我们多了。” 女人彻底愣住了。 程老师没再解释,只是抬手碰了碰水晶腔的外壁,里面沉底的人脑轻轻动了动,两颗眼球又晃了晃,像在回应他。 “让他们多几个脏了的收容者,不是坏事,明白吗?。”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彻底压下了所有疑问: “明白了,老师。” 她翻开手里的册子,拿起笔,在秦南北的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拥有收容者特质,收容上限超过50%——优秀。” 写完,她把册子递到程老师面前: “老师,这样可以吗?” 程老师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处女合上册子,转身准回到铁柜旁边。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咔嚓。 极轻的一声。 像一把剪刀,在她身后合上。 她的脚步顿住了,站了两分钟,然后茫然无措的回过头。 程老师还是坐在那里,还是那件厚绒衣,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 “怎么了?” 铁处女看著他,徒劳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是她足足反覆了两次,才干巴巴的问了一句:“老、老师,继续吗?” 程老师点了点头:“继续吧。” 秦南北推开铁门的时候,外面的走廊还是那么阴冷,空气里还是那股腐朽混著孢子的腥气。 但他觉得,比里面好多了。 他往前走,走廊等候的人有的抬头看他,有的自顾自的发呆,然后,秦南北又看到缩在人后的毛小毛。 他还是低著头,绞著手指,整个人绷紧,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出来。 “南北!” 胖子衝过来,肥脸涨得通红,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 “怎么样怎么样?过了没?” 秦南北看著他,顿了一秒,然后点头: “过了。” 胖子“嗷”地叫了一声,一把抱住他,又立刻鬆开,手舞足蹈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你他妈肯定能过!” 秦南北被他晃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看见胖子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的乾净外套,脸型和胖子有几分像,正笑著看他们。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拍脑袋: “对了对了,南北,这是我舅舅!我舅专门来看咱们的!” 秦南北看向那人,点了点头。 胖子的舅舅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向胖子,脸上带著点意外: “你们俩都过了?” 胖子使劲点头:“都过了都过了!舅,我厉害吧?” 舅舅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向秦南北,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两个都有收容者特质,这倒是出乎我意外。” 他顿了顿: “我过来,本来是打算…现在看来不用了。”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行了,我去那边说一声,你们先回吧。” 胖子愣了一下:“舅,那边是哪边?” “嗐,小孩子別问。” 舅舅说,朝秦南北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胖子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秦南北,脸上还掛著没收住的笑: “南北,走吧!去我家吃饭!我妈今天肯定做好吃的!” 秦南北摇了摇头: “不去了。” “別啊!”胖子急了,“咱俩都过了!这么大的事,不去庆祝一下?” 秦南北还是摇头。 胖子盯著他看了两秒,嘆了口气: “行吧行吧,知道你事儿多。那明天见?” “明天见。” 胖子挥了挥手,往礼堂门口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明天我请你吃香肉!管够!” 秦南北没应,转身走进雨里。 雨贴在脸上、手上、身上,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敲击。 雨丝裹著检测室里那股腐坏的腥气,钻进鼻腔,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永远睁著,连闭眼都做不到的浑浊眼球。 他准备去一趟秘密基地。 那不但是他採摘地衣,蕨菜的地方,也是父亲说过,可以收藏东西的地方。 他想去看看。 他转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浓稠的雨幕彻底吞没。 第18章 秘密 雨越下越密,把整条出城的路裹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秦南北撑著伞,踩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周围只有雨砸在伞面上的声响,还有脚下积水晃动的细碎动静。 刚才压在心底的那个影子,终於还是翻了上来。 那颗泡在浑浊积液里的人脑,那双永远睁著的眼球。 动不了,说不了话,连最基本的闭眼都做不到。困在冰冷的金属柜子里,日復一日地醒著,感受著自己一点点腐烂,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经也是个收容者。 和现在的他一样,拼过命,闯过诡域,拿到了优秀的评级。 秦南北的左手,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感觉…… 恐惧。 它嗅到了自己身上的恐惧。 秦南北在雨中站定,不动,不说话,只是任凭雨水冲刷著自己的头髮。 直到好几分钟以后,他才定了定神,继续朝著自己的目標走去。 怕?对,他有点怕,但是…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没有资格害怕! 秦南北往前走,离开了城区,渐渐走进了雨中的荒野。 走了半个钟,他听到了水声。 秦南北抬起头,透过雨幕往前看。 那道山崖立在前方,不高,但足够陡,崖顶被灰濛濛的雨雾吞没,一道水流从那里衝下来,砸进底下的深潭,溅起的水花混著雨水扑面而来。 很急。 和他记忆中一样,永远这么急。 他踩著湿滑的石头往前走,一直走到崖壁侧面,站在那条紧贴著瀑布的石棱上。 这里很窄,只够放下一只脚。 石面被水冲刷了无数年,滑得像抹了油的玻璃,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掉进底下那个不知道多深的潭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秦南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水砸在脸上冰凉刺骨,眼睛根本睁不开。他伸出手往前摸。 手指碰到石壁,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带著滑腻的苔蘚。 他往下摸,摸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又摸过一道浅浅的裂缝,然后—— 指尖触到了那块熟悉的东西。 凸起。 拳头大小,从石壁里伸出来,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润,但表面粗糙,能抓稳。 秦南北攥住它,用力往前拉,把自己整个人往瀑布的方向拽过去。 脚底一滑,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脚在石壁上乱踩,踩到一块坚硬的凹槽,卡住。 站稳了。 他没有睁眼。 不能睁,睁了也看不见,水会把眼睛打得睁不开。 他继续往前摸。 左手鬆开那块凸起,往旁边探,探到另一块石头,更小一点,但也能抓。 他换手,抓住,再往前挪。 脚从凹槽里抽出来,往下一块踩点探。 第三块,第四块。 他换了四次手,踩了三块石棱,整个人已经被瀑布的水流砸得发麻,耳朵里只有轰鸣的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他的脚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棱,不是凹槽。 是空的。 他往下探了探,脚伸进去,踩实—— 踩到了地面。 秦南北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从水帘里穿过去,跌进一个湿漉漉的空间。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个不到一人高的山洞。 洞口被瀑布封著,水帘像一道灰白的墙,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洞里很暗,但勉强能看清轮廓。 秦南北站起来,往里走。 洞的入口处全是水汽,潮得能拧出水来,石壁上长满了蕨类和地衣—— 灰绿色的、叶片肥厚的,还有那些贴著石壁长的苔蘚状孢子。 可食用的蕨类。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叶片,潮润润的,厚实,刚刚长了一茬,可以采了。 他继续往里走。 洞越来越深,头顶越来越高,脚下从湿滑的石头变成了乾燥一点的石头,但还是潮,那种无处不在的潮气还是渗在空气里,只是没有入口那么湿了。 走了大概二十米,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二三十平的溶洞。 秦南北站在入口处,看著这个熟悉的地方。 角落里堆著些石头,中间也有石头堆砌的火圈,里面是燃烧的灰烬。 围著火圈的石头摆成可以坐的形状。 他站在那儿,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洞厅。 扫过那堆柴,扫过灰烬,扫过那些被搬动的石头—— 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洞厅深处那堆石头上。 小时候,好几次看见父亲背对自己蹲在那里,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看来…… 秦南北走过去,在那个角落蹲下,开始把石头一块块搬开。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搬到第五块的时候,底下露出一块扁平的石头,像个盖子。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顿,接著掀开。 底下是一个坑,不深,里面放著一个东西。 防水布裹著的,方方正正,两本书大小。 秦南北把它拿出来,扯开防水布。 里面是一个木盒。 木头已经有些潮了,但防水布裹得严实,盒子表面还算乾燥。他打开盒盖—— 两个东西躺在里面。 一个是块透明的,像玻璃又不是玻璃的东西,比玻璃轻,摸著有点滑腻的感觉,很硬,但又不像石头。 上面刻著两个字。 天机。 秦南北看著那两个字,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凹进去的,刻得很深。 他没有再看,拿起盒子里另一个东西。 笔记本。 纸页微微黏连,他慢慢、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就是父亲的字跡,只有三行—— cgt收容总则: 1.先定锚点,再控变量,未知即死,不理解,绝不触碰。 2.寻其规则,破其逻辑,以规则反制规则。 3.规则和背景,一定有关联。 秦南北翻开下一页。 cgt-70995诡异菸斗 规则:空间內每4小时必须抽一支烟,从抽完那刻开始计时,误差不能超过30秒。 违反规则,违规者將塌缩成为一支香菸,无法逆转。 收容方式:烟支倒插,点燃后反向吸完整支烟。让规则判定你是“制定规则的人”而非“被约束者”,即可收容。 寄生后能力:可展开最大50平米的浓雾区域,自身可化作雾气在区域內隱匿、穿梭,无物理手段可捕捉,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开始中性化。 后期能力未知。 下面写著两行字,字跡一样,但字的顏色却不同: 【化成雾气逃跑挺好用,偷袭也行,正面战斗用处不大——你雾化的时候也伤不了人。】 这好像…是父亲的心得? 秦南北看了几秒,翻到下一页。 cgt-01286怕黑油灯 规则:不能带著油灯进入光线不足的区域,不能位於黄昏、阴影中;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油灯必须点燃。 违反规则,违规者会从內到外被油灯灼烧,直到散发肉香,全部熟透。 收容方式:在光线充足处点燃油灯,用六面拋光的镜面完全包裹,让灯火照见自身。 持续至灯油自然耗尽,让规则判定“自身即是光源”,即可收容。 寄生后能力:指尖触碰目標,可精准操控接触部位的肌体温度,数秒內將其煮熟,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开始丧失五感。 后期能够间隔一定距离进行控制。 【只能近战使用的能力,据说后期能够拋射,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翻到下一页。 cgt-00927血线刺青 规则:刺青会无规律出现在活体皮肤上,持有者必须始终將其裸露,每10分钟內用他人新鲜血液涂抹覆盖。 违反规则,30秒內全身血液被抽乾,刺青消失。 收容方式:高烧,体温超过40度,刺青自动寄生。 收容后能力:可操控自身三米范围內的开放式血液,使用一段时间后会长期贫血。 后期扩大范围,具体范畴未知。 【极为强悍的战斗能力,最常用的是抽离对手伤口的血液,以及在水环境下滴血入水,操纵水人。】 秦南北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能力,似乎特別適合这里,到处都是无休止的雨水,近乎无敌。 只是不知道谁有这个能力? cgt-01261情人剪刀 规则:剪刀周围必须有一对男女牵手,每60分钟接吻一次,双手脱离的时间不超过3分钟。 违反规定,剪刀周围每3分钟会有一对男女被剪成两段。 收容方式:那对男女当场办离婚,举行仪式或者登记註册。 收容后能力:可以剪掉其他人脑中和寄主有关的记忆,时限不超过3天,使用一定数量后会开始失忆。 后期能力极强,具体未知。 再下一页。 cgt-00018扭曲者 规则:活体cgt诡异物,任何人都不能看它的脸。 违反规则,它会嗅到对它容貌的恐惧气息,杀死看到的人。 收容方式:1、看到其脸的时候,绝不恐惧(极难);2、利用规则,破坏规则。 收容后能力:掌控恐惧,吸收以及释放恐惧,感知恐惧,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变得冷漠无情。 后期能力未知。 【强大,非常实用的能力,確实很棒,就是不知道谁能遇到。】 秦南北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遇到了。 父亲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那个“谁”会是自己。 但电话里那句“我相信你”,现在想起来,像是在说: 我知道这个能力,我知道你能行。 秦南北坐著,没动。 雨声从洞口传进来,砸在水帘上,闷闷的,像心跳。 坐了一阵,他才重新低头,继续翻看…… 再往后翻,一页接一页,全是规整的cgt编號、名称、触发规则、破解方法、收容能力,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排下去,竟有数百条之多。 秦南北的手指开始发麻。 他知道cgt诡异物,整个瀑布城的人都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么多。 但这个笔记本里,写了几百个,甚至还有编號,规则,破解方式,就像…… 一本整理出来的笔记。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些cgt诡异物后面,还有些东西,但看起来却奇奇怪怪: 走夜路不能拍前面人的肩膀… 晚上不能踩別人的影子,也不能被人踩… 野外不能捡东西,特別是手帕、丝巾、荷包… 野外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吃饭的时候,筷子不能插在饭上…… 秦南北不懂,也没在意。 洞里的潮气裹著他,凉意从石头里渗上来,但他没有感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东西,很可能连清道夫都不知道。 菸鬼死在停车场里,因为他不了解那个cgt的规则,他如果知道规则是什么,可能就不会死。 父亲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第19章 登天的鬼门关 秦南北在山洞里枯坐了许久。 久到身上的湿衣被体温捂得半干,久到洞口的水帘声从轰鸣变成背景,久到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终於慢慢沉淀下来…… 父亲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在黑石矿上班的普通人,后来,死在了矿难中。 他重新摊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目光落上去,便再没有移开。 他读得极慢。 不是看,是嚼,一字一句,像把纸上的墨字嚼碎了,混著唾液吞进去,让那些规则、那些破解方式、那些能力,变成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cgt-70995诡异菸斗… 规则:空间內每4小时必须抽一支烟…… 收容方式:烟支倒插,…… 他读完一条,闭眼默念一遍。 睁开,读下一条。 cgt-01286怕黑油灯… 规则:不能带著油灯进入光线不足的区域…… 再闭眼,再默念。 cgt-00927血线刺青…… cgt-01261情人剪刀…… cgt-00018扭曲者…… 读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收容后能力:掌控恐惧,吸收以及释放恐惧,感知恐惧。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它叫扭曲者。 他把这一条也默念了三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又一页。 四五十条cgt的记载,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嚼碎了吞进去。 就连看不懂那些,也一条不落。 没有半点浮躁,只安安静静地看。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笔记本上的每一行记载、每一条cgt的隱秘,都完完整整地印在脑海里,倒背如流,他才轻轻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那块刻著“天机”二字的薄片一起收好,走到洞口边。 水从洞口衝进来,砸在岩壁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秦南北站在洞口,透过白练似的瀑布,望向看不见的水潭。 猎狗能在他洗尽所有气息的情况下找到家门口,他不敢赌这个山洞会不会被发现。 也许不是现在,但只要存在,就是个无法解释的破绽。 父亲的秘密远比他想像的更骇人,这不是简单的重生二字可以概括的。 任何一点蛛丝马跡外露,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穿过水帘坠入水潭中。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吞没了他。 秦南北睁开眼睛,忍著刺痛,用力把笔记本拼命揉烂。 他鬆开手,看著那些碎屑被潭水衝散,打著旋儿消失在暗流里,一片都不剩。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薄片,抓著它往深处游,游到水底,摸到那层软烂的黑泥,用力把薄片摁进去,摁到最深的地方。 还不够。 他浮上去换了口气,又潜下来,搬起一块厚重的青石,压在埋著薄片的那片淤泥上。 石头落下去,砸进泥里,搅起了大片的淤泥。 他盯著那块石头看了两秒,然后浮出水面,爬上岸。 他没有停留,裹紧衣衫,开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坡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那道山崖。 瀑布从崖顶衝下来,砸进潭里,溅起的水花混著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日。 秦南北一早便起身,啃了个有些潮得发软的孢子饼,先去了政府记录处。 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翻到他的名字,头都没抬: “去向?” “清道局。” 秦南北说,“已经通过了。” 工作人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羡慕,或者別的什么。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盖了个章。 “行了。” 秦南北接过材料,转身离开。 办完手续,他去找胖子。 胖子家的小院门虚掩著,他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胖子那张圆脸探出来,看见是他,立刻笑开了花: “南北!走走走,吃饭去!” 他拽著秦南北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我等你一上午了,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妈说了,今天必须请你吃顿好的,庆祝咱俩都过了!” 秦南北被他拽著,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巷子里有家小店,门脸不大,油腻腻的,但香味飘出老远。 胖子熟门熟路地拽他进去,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胖子扯著嗓子喊,“招牌香肉三份,多放肉!” 秦南北看著墙上的菜单,顿了一下。 五百块够他啃一个月孢子饼,这一顿饭,要吃掉將近七十块。 “太贵了。”他说。 “贵什么贵!”胖子瞪他,“我舅说了,咱俩都有收容者特质,以后是要当大人物的人!大人物吃顿饭花一百块怎么了?” 秦南北没再说话。 香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田鼠肉燉得软烂入味,油脂在汤汁里泛著光。 胖子抄起筷子就往他碗里夹: “吃吃吃,別客气!” 秦南北低头,吃了一口。 肉很香,油脂在嘴里化开,混著酱料的咸香,是和饼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不是捨不得,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记住——这顿饭,这个人。 吃完,胖子把剩下的零钱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数了数,三十多块,一股脑塞进秦南北手里。 “拿著。” 秦南北低头看著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想说什么,胖子已经从身后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套东西,递过来。 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我妈让我给你的。”胖子挠挠头,从心底笑出来, “你都进清道所了,穿得体面些,別丟人。” 秦南北握著那叠温热的零钱,捧著那套柔软的新衣,没动。 他垂著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胖子。 “胖子。”他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当朋友?叔叔和阿姨也是?” 胖子愣了愣。 他挠著脸,嘿嘿笑了一声:“我爸妈总说你聪明,我脑子有时候…不灵光,他们让我对你好点,盼著你多帮帮我。” 话落,他又连忙摇头,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可我不是这么想的。” 他看著秦南北,一字一句: “咱们是兄弟,是朋友,不用算那么多。我真心对你好,你自然也会真心对我。就够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胖子,看著那张圆圆的、憨厚的、认真的脸。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很浅,很淡,但確实是弯了。 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雨幕里偶尔透出的一点光。 他看著胖子,点了点头。 “嗯。 夜色渐深。 三城的检测终於全部收尾。 程老师裹著那件旧绒线衣,步履缓慢地踏入清道局,一步步走到顶楼某个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捂住嘴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 身后的铁处女上前一步,抬手轻叩门板,隨即推开房门,静立在门侧。 程老师拢了拢绒线衣,缓步走了进去。 里面,坐在桌前的男人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他虽然头髮花白,脸上带著褶,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天眼,瀑布城清道夫的第二人。 他迎上前来,语气带著关切: “程老师,辛苦辛苦,今日身体可还撑得住?没累到吧?” 程老师笑著摇了摇头,眼色温润,並未开口,只微微偏了偏头。 铁处女上前一步,將封装好的考核名单双手递上,声音平稳无波: “大人,检测已全部完成,今年瀑布城七十九人,黑水城一百二十三人,细雨城八十人,总计二百八十二人通过。” 天眼接过名单,目光逐一从上面扫下,铁处女再开口: “大人,老师问,今年还是老规矩,培训后留六十人吗?” 天眼抬起眼,缓缓摇头,目光落回程老师身上: “程老师,今年情况特殊,人要留多些。” 程老师只轻轻“哦”了一声。 天眼轻嘆一声,道: “今年人手损失不小,我们议过,要出城去接野外诡阀,损耗会大,所以,今年每城留四十。” 说罢,他微微拱手,笑意客气:“后续还要劳程老师多费心了。” 程老师心里再清楚不过,所谓留下的这一百二十人,就是今年赌命去收容cgt的人。 所有诡阀的规则,都只能用人命试出来。 看似一步登天,其实另一只脚早已踏进了鬼门关。 那还是一条隨时可能被诡异物取代身体,甚至全部同化的登天路…… 可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病弱的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他缓缓转身。 铁处女利落收回文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缓步走出了办公室。 顶楼的门轻轻合上,將內里的残酷与隱秘,彻底锁进了无边的雨夜里。 第20章 记录仪 雨砸在老蕨酒馆的招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招牌是朽了一半,原本烫的字早被霉斑啃得模糊不清,只有常年被雨水浸泡出的黑亮,酒馆里漫出劣质孢子酒的酸涩,混著潮气钻进过路人的衣服里,甩都甩不掉。 门被推开的时候,那股酸涩气猛地往外涌了一下。 酒客们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然后齐齐低下头去,喝酒的喝酒,嚼蕨虫乾的嚼蕨虫干,没人敢出声。 雾女站在门口,短髮湿透,水顺著下巴往下滴,她没看任何人,径直从人丛中穿过,掀开最里面的厚帘,走了进去。 包厢里亮著一盏风灯,灯罩上糊著层油烟,昏黄髮闷。 无脑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是没喝完的半杯酒,一碟蕨虫干、一碟炸地衣; 猎狗坐在对面,风衣领子照例竖起,目光从金属面具后盯著门口,面前只有一杯水。 雾女没接话。 她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砸在桌上。 闷响,灯苗晃了晃。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黑色记录仪,外壳沾著乾涸的泥点,边角有磕碰过的痕跡,有一道裂纹从侧面延伸出去,像冻裂的伤口。 无脑眯了眯眼。 猎狗的身体微微前倾,面具下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记录仪上。 “靚女的,”雾女说,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哥的辅助者。” 无脑皱起眉,伸手把记录仪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编號,又看了看那道裂纹。 “哪儿找到的?” “白楼。”雾女说,“外围花坛里。” 无脑的手停了,他把记录仪放回桌上,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雾女脸上。 “白楼的诡阀从出现到开启不到两分钟,是典型的高阶,你应该清楚,这里面的普通电子设备都是废铁,录不下任何东西。” “我知道。”雾女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死死盯著他: “问题不是它录了什么,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白楼外面。”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里面出来,把它带了出来。 无脑沉默著,没说话,猎狗也没动,甚至都没有眨眼。 “所以,你认为……那个学生没说实话?”无脑问。 “是!他说他晕了,但是记录仪出来了!”雾女咬著牙,声音里的东西快要溢出来: “他一定见过我哥,所以不敢承认——我哥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 猎狗突然开口: “確实,白楼现场,我只追到一个人离开的气息,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但是……” 猎狗的声音闷在面具后,像碎石在铁罐子里摩擦: “他洗掉了血跡,扔掉了食物和油纸包,偏偏把这个东西留在白楼等你捡?”他看向无脑: “无脑,你怎么看?” 这句话落下去,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雾女的眼睛猛地红了,她转过去盯著猎狗,目光里掺著的东西很复杂—— 有篤定,也有恳求,还有压在底层隨时会漫上来的东西。 “也许是没注意,也许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在抖,但咬得很死: “但是,这里既然没有第二个人,他又说了谎,那么……我哥的死一定和他有关!” 猎狗没说话。 面具下的眼沉了下去,像雨夜里看不见底的深井,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无脑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他把记录仪往桌面轻轻推了推,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今天雨还没停: “等一下。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雾女皱起眉,猛地回头看他。 “什么可能?” “如果,真的有第二个人呢?” 无脑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往两人耳朵里砸: “有个人收容了诡阀的高阶cgt,而且出来了……” 她下意识想反驳,但话没出口,无脑已经转向了猎狗: “就像你说的,行为方式差异太大,这是第二个人扔的,你觉得呢?” 猎狗面具下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几秒钟过去,猎狗缓缓点头。 “是,低阶cgt收容以后需要唤醒期,但高阶不会,就算刚收容也拥有完整的活性。” 他不涉及其他,只单纯回答无脑的问题: “如果它有这个能力,自主释放的可能性很大,我……也极有可能追踪不到。” “所以,第二个人存在的可能性完全成立,” 无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雾女,脸色已经白了一层: “现在情况很清楚——我们不能只盯著那个学生,重要的是把第二个人找出来。” 雾女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几乎要刺破皮肤。 她咬紧牙,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就算真的有第二个人,他的嫌疑也是最大的——第二个人只存在你们的推断中,在没有证实之前,他就是疑犯。” “我没说放过他,只是——” 无脑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个学生已经进了我们清道局,跑不掉,不用把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藏在暗处的第二个人才是最危险的,必须找出来,不管是不是他杀了菸鬼。” 雾女沉默了。 她知道无脑说的是对的。 可哥哥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每跳一下都疼,她只想立刻揪出那个人,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给哥哥一个交代。 良久,她抬起头。 目光依旧死死落在猎狗身上,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我们分开查,你们找你们的,我去申请当培训老师,查那个学生。” 无脑看向她。 猎狗也看著她。 看了很久。 最后无脑缓缓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好。” 某些莫名的东西,在莫名的情况下,经过莫名的发酵和辗转,產生了莫名的效果……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翌日,上午。 城西旧礼堂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 半大的少年们挤成一团,嘰嘰喳喳的喧闹混著雨声,传出去很远,有人踮著脚往上够,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围干著急。 秦南北和胖子站在人群最外面。 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公告栏最上方的红榜上: 『清道局收容者选拔入选名单』。 他的名字排在瀑布城序列第四十二位,王山三十八。 “臥槽!” 胖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瞬间涨红,声音都在抖: “南北!咱俩都中了!都中了!你看清了吧?是我那个王山吧?不是我眼花吧?” 秦南北被他晃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动了一下。 “是你。” “真选上了!我们能进清道局了!” 虽然昨天確定了资质,但真看到通知,也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胖子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秦南北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落在榜单下方的入选须知上。 明天上午,所有入选者需前往清道局总部附属位於城外的培训营报到,携带身份证明、个人全套生活物资,培训期间全封闭管理,无特殊情况不得外出。 两人没在公告栏前多待。 確认了名单和时间,就转身往回走。 胖子一路都在念叨培训营的事:听说要住集体宿舍,听说每天都有白麵饼吃,听说训练很苦但出来就是人上人…… 秦南北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著。 走到巷口分岔路,两人才分开。 筒子楼还是那副样子,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浸得发黑,楼道里堆著破烂家什,空气里是霉味和孢子饼的酸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上楼,开门,走进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窗外透进来的光灰濛濛的,照得屋里更加逼仄。 他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拉开床底的旧木箱: 胖子送的新衣穿在身上,箱子里都是发白的旧衣服; 一些零碎的用品,蕨纸、铅笔、鼠毛牙刷、钞票…… 至於那一千块,一半塞进布包內袋,一半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里。 最后,他的手落在床上那床旧被子上。 被面磨得发亮,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蘚絮,有些地方结了块,摸著硬邦邦的。 这个,明天早上再来打包吧。 然后—— 秦南北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只有夜,只有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屋檐和巷子。 但是—— 有股特定的气息,已经顺著窗缝钻了进来,锁定了这间小屋……锁定了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 有双眼睛,正隔著无边的雨,死死地盯著他。 第21章 五里线 秦南北是被胖子的喊声吵醒的。 不是惊醒。 他其实一夜都没真正睡著,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沉了下去,就像泡在水里,隨时能浮起来。 他拉开门,看见胖子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细汗,手里还拿著个油纸包的麵饼,见面先塞他手里: “走走走!我爸送我们,他待会儿还要上班,专门开了局里的车——东西呢?我帮你拿。” 秦南北愣了下,回头看了眼屋里。 东西倒是收拾好了,只有旧被子还摊著,昨晚用过的毛巾也湿漉漉的搭在椅背上。 “等我一下。” 秦南北回去叠被子,胖子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抓起桌上装衣服的布袋:“这个我拿,走吧走吧。” 秦南北把捆好的被子扛上肩,出门,仔仔细细的把门锁好。 走出楼道的时候,雨丝立刻缠了上来,打在温热的脸上,冰凉。 巷子口停著一辆车,方头方脑,灰扑扑的铁壳子,车后排塞著几个口袋。 秦南北的脚步顿了下,目光落在圆滚滚的轮胎上,落在满是雨水的铁皮车顶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想起了那个停车场。 眼前这辆车,和停车场里的那些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些车虽然形状更柔,顏色更靚,但却像是一座座的墓碑,而这辆…… 有呼吸,有温度,有某些说不清的东西,很暖。 “南北?”胖子已经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胖子他爸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穿著便装,脸上带著那种成年人的温和,冲秦南北点头: “来了?快上来,別把被子打湿了。” 秦南北收回目光,走过去,上车,坐在了胖子的对面,然后喊了声: “王叔好。” “好好,坐好了——王山关门,准备走。”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变小了,闷闷地砸在铁皮上。 车往前开。 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秦南北看见筒子楼慢慢往后退,看见熟悉的巷子往后退,看见那些灰扑扑的墙面和疯长的菌毯往后退。 胖子凑到秦南北身边,刚想提醒他吃饼子,还没出声,他爸就先开口了: “王山,南北,有件事我得再说一遍。” 胖子的声音咽回去,和秦南北一起看向前面。 “训练营的位置我知道,就在城外五里线的边上——五里线是什么,你们都清楚吧?” 五里线。 秦南北知道这个,瀑布城所有人都知道。 城中心往外五里,每条路的路口都立著黑色石碑,刻著城市的名字,那是界石。 界石之內是瀑布城,是农场、养殖园、孢子种植地,是安全的范围,界石之外—— “五里线我们都知道,”胖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嘴:“老师天天说,谁不知道?反正一定不能出去,对吧?” “知道是一回事,记住是另一回事。” 王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界石外面非常危险,別说你们,就算成年人,或者我们警察,要出去都要请清道夫隨行,白天开车出去,赶在天黑前回来。” 秦南北忽然开口:“王叔,城外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大家这么怕?” 王叔沉默了两秒。 “我也说不太清,”他说,声音比刚刚低了点: “有人说是野生的cgt,有人说是寄生者的玩意儿……只有清道夫知道是什么,但是从不透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只要记住——千万、千万別踏出界石,更不能在外面过夜。” 秦南北没再问,他觉得……王叔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车继续往前开,出了城区,路两边渐渐空旷起来,雨雾里能看见一些低矮的建筑—— 瀑布城的养殖场、农庄和孢子园,灰扑扑的趴在地上,像一个个蹲著的影子。 开了没多久,车停了。 秦南北透过车窗往外看。 雨幕里立著一片建筑,灰色的,矮的,围成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门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但大概能认出是“清道局培训营”几个字。 “下去吧,”王叔回头看著他们,“好好训练,別丟人……”说完又看了眼秦南北,叮嘱了句: “南北,王山……帮我看著点。” 秦南北认真点头:“王叔,我会的。” 两人拿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身后传来车启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吧走吧!”胖子拽了他一把,“先报到,找房间!” 报到的地方在一楼,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个穿灰制服的辅助者,核对了名单,递给他们两把带铭牌的钥匙。 “二栋,二楼,213。自己找。” 秦南北接过纸条,和胖子往里走。 院子比外面看著大。正中间是块空地,铺著粗糙的石板,有几个地方积了水。 空地周围是几栋楼,都是三层,灰扑扑的墙面,回字形的结构,楼围成一个圈,中间是空地,走廊对著里面。 他们找到二栋,上楼,顺著走廊数过去。 213的门半开著。 秦南北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的样子,四张单人床靠墙摆著,床头各有一个小柜子,中间一张长桌,四条板凳,窗户对著走廊,透进来的光灰濛濛的。 靠里的一张床上已经坐了个人。 瘦瘦小小的,缩著肩膀,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点惶恐—— 毛小毛。 那个蹲在雨里发抖的少年。 他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又不敢喊。 胖子已经认出来了:“哎!毛小毛!” 他几步窜进去,一屁股坐到毛小毛床边: “你怎么在这儿?你也过了?” 毛小毛的脸微微红了,声音很轻:“我、我运气好,刚刚过……” 秦南北没有过去,而是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毛小毛对面的床上,开始整理东西—— 胖子看到秦南北的东西,这才后知后觉的『呀』了一声,连忙过去把被子打开,刚刚淋雨的那面敞著。 毛小毛犹豫了下,先看看秦南北,又看看胖子,走了过去,小声问: “我、我来帮你吧?” 胖子立刻把手放下了,大大方方的说:“那就谢谢了……”说完立刻扭向秦南北这边: “南北,那你也收拾著,我出去看看。” 秦南北点点头,毛小毛也动了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错了什么。 胖子还没走到门口,一个人走了进来。 高、瘦、戴著眼镜,身上穿得乾净整齐,领口和袖口一点褶皱都没有,浑身上下透著有钱的气息,和这种简陋的宿舍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屋內的陈设,又从屋里三人的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 “黑水城,王不留行。”他说。 就这一句。 然后他就走到剩下的那张床边,整理起自己的东西。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量过尺寸,摆得整整齐齐,像展示品。 胖子凑过去想搭话:“哎,兄弟,你是黑水城的啊?我们是瀑布城的——” “嗯。”王不留行没抬头。 胖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走回秦南北这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什么人啊这是……” 秦南北没接话,继续铺自己的床。 然后胖子出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过去,秦南北收拾了床铺,刚刚吃完胖子带给他的早餐,正准备出去看看哪里可以打水,胖子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拉著秦南北出门:“走走走,出去转转,我带你去看看地方。” 秦南北知道胖子要做什么,没有多说,跟著他出了门,毛小毛似乎跟了两步,没见胖子叫他,又訕訕的退了回来。 王不留行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 两人出了门,顺著走廊朝外,胖子的匯报立刻开始了: “南北,都打听清楚了,第一……” 他伸出根手指:“今天什么事儿都没有,明天才开始上课;第二,我刚刚遇到孟东阳了,这傢伙也过了,就住我们隔壁。” 他说著,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第三,”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住我们屋那个,是黑水城的高材生,厉害得很,据说他姐姐就是程老师的徒弟——检测室那个,记得不?说名字都是程老师给改的。” 秦南北想起那个拿罩子扣在自己头上的女人,看起来……也应该是清道夫。 “第四,”胖子最后说: “学校老师只有六个,每个城两个,程老师最大……但是今天没人,说是留在城里开会,我们自由活动。” 两人说著话,来到了楼下,看到了贴在楼梯公告栏里面的蕨纸告示,有点发软。 只有两行字—— 告全体新生: 一、严禁踏出五里碑之外,违者后果自负。 二、明日正式开训,届时公布课程安排。 落款是清道局培训营。 第22章 试试就逝世 秦南北和胖子朝著领取食物的地方走。 营地总共三栋楼,墙面新刷过,勉强盖住了陈年霉痕,只是在边角的位置,又已经钻出了细碎的菌丝。 正对营地的是主楼,最高,四层,胖子提前问过,学员上课、老师办公、住宿,甚至处罚都在这里。 后面的二栋、三栋是学生的住所,结构都差不多。 女学生主要住在三栋的三楼,二栋和三栋下面都是男学生。 两栋楼之间是操场,地面爬满了菌毯,角落堆著些铁架子,被雨水泡的发黑,像趴著不动的骨头。 越过操场,墙根下的一排平房是杂物间,领取食物就在这里。 秦南北和胖子过去,在带铁栏杆的窗户旁边看到了几行字: 一、口粮统一领取,每人每次领取三天基础配给,每日下午2-4点,过期不补。 二、需要升级口粮等级的学员,前往主楼二层办公室登记,提供对应配给资质,或者缴纳费用办理。 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撞了撞秦南北的胳膊: “能换白面的!太好了南北,这事儿交给我,咱们也去交钱。” 秦南北没接话。 目光在“过期不候”四个字上停了一秒。 这地方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基础免费的配给只够苟活,想要好的,就只能拿钱,再往后—— 等出去后,就是拿命换了。 雨水敲打著铁皮屋顶,秦南北转过脸,冲胖子点了点头。 今天不是领口粮的时间,两人转身往回走。 刚爬上二楼,就听见走廊里的爭执声,二三十个学生簇拥在走廊当中,把路堵得很严实。 靠楼梯这边站了十来个,穿得都体面,衣服很乾,说话的声音带著点说不出的傲气。 黑水城的。 对面十来个人衣服就杂得多,有体面的,也有些袖口发白,裤腿带泥点的,不过脸上的表情却同仇敌愾,脖子都梗著,脸涨得通红。 瀑布城和细雨城的。 孟东阳站在最前面,对著黑水城的学员,声音又硬又冲: “什么叫只有你们才见过世面?你们学的东西,我们是没学过——但是,瀑布城也不缺胆子!” 旁边一个细雨城的瘦高个立刻接话,声音也拔高了:“对!细雨城的也没怂过谁!” 黑水城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声嗤笑比什么话都刺人。 孟东阳往前跨了一步:“你笑什么?” “笑怎么了?”黑水城那边有人开口,声音懒懒的,说话时目光往后面瞟了一眼: “有胆子——有胆子你们出五里线去看看啊?在这儿嚷嚷算什么?” 胖子拽了拽秦南北的袖子,压低声音:“出五里线?他们疯了?” 秦南北没应,目光顺著那人刚才瞟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深处,213的门半开著。 王不留行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靠门框站著,手里还捏著那本一直看的书,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群和自己没关係的人。 黑水城那边有人回头看见了他,立刻喊起来: “留行!你看看,这些人真是——说他们没见过世面还不服气了,非要和我们抬槓!” 王不留行没动。 他就那么站著,目光从孟东阳脸上扫过去,又扫过那几个瀑布城和细雨城的学生,最后落回到手里的书上。 就那么低著头,漫不经心的开口: “既然有胆子,晚上出五里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廊里静了下来。 孟东阳脸上的涨红还没褪,又添了一层別的顏色。 黑水城那边有人接话,笑了一声:“对,敢吗?今晚就去,敢不敢?” 孟东阳咬住牙,没立刻吭声。 旁边那个细雨城的瘦高个脸色也变了变,但话已经顶到这儿,退不回去。 王不留行又开口了,眼皮都没抬: “打个赌吧。你们只要出去走一趟,不要多远,只要走出去100米——你们三个人在训练营的口粮升级,我包了,一直到结束。” “要是不敢,或者半路跑回来,你们三个的口粮归我。敢不敢?” 走廊里彻底没声了,只有外面的雨水滴答透过窗户传来,一下,一下。 秦南北站在楼梯口,看著孟东阳那张涨红的脸,看著他脖子上绷起来的青筋,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 然后他听见孟东阳的声音,咬著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去。” 定下赌约后的半天,隔壁的喧闹一直没停过。 起初只是这些人,后来人越聚越多,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的来迴响,混著鬨笑和扯著嗓子的爭执。 三个城邦的一大波学生卷了进来,纷纷下注。 胖子在寢室里有点坐立难安,他两次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忍不住对秦南北说: “南北,要不咱们——” “別去。” 秦南北的声音不大,但落得稳。 胖子愣了下:“为啥?”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你有钱,”秦南北看著他: “咱们不缺这个。” 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挠挠头,走回床边坐下,嘟囔了一句:“也是。” 王不留行还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挪开,在秦南北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又重新低下去。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鼓劲,有人在起鬨,偶尔爆发一阵鬨笑,把雨声都盖过去了。 “……我爸是司机!” 有个声音拔得很高,像是故意让所有人听见: “天天都要出城跑一趟,五里线外见得多了——没事儿!东阳你放心,我们都撑你!”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对!而且你想啊,每个班以后都要分队,选队长——东阳你今天要是成了,那队长还能跑得了?” 鬨笑声里,孟东阳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压不住的上扬:“行行行,別扯那么远……” 胖子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缩回来,冲秦南北撇了撇嘴。 “那傢伙,”他说,“听著都快飘起来了。” 秦南北没接话。 胖子爬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这里正好看见。”他说。 秦南北也走过去,站在窗边。 窗外就是营区外墙,再往外,是一片灰濛濛的空地,杂草和低矮的蕨类挤成一团,被雨浇得垂著头。 后面立著一块黑色的石头,在雨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五里碑。 界石。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营区里热闹起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出来了”,走廊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窗户边挤满了人。 秦南北和胖子没出去,就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往外看。 宿舍楼和主楼之间的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瀑布城的、细雨城的、黑水城的——上百號人挤在一起,都盯著营区大门的方向,不少人手里举著自製的火把,浸了油的破布裹在木棍顶端,火苗在雨里晃来晃去,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大门敞著。 孟东阳站在门口,旁边跟著两个人,细雨城的瘦高个和孟东阳在瀑布城的跟班,都举著火把,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人都绷著脸,但孟东阳绷得不一样——他绷著,却绷出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走了!” 孟东阳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大步跨出门去。 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操场上爆出一阵欢呼,火把跟著晃成了一片跳动的火海。 秦南北看著那三个举著火把的背影走进雨雾里,一步一步,朝著五里碑的方向走。 灰濛濛的路上,三个跳动的火点越来越小。 走到碑前的时候,孟东阳停下来,转过身,举著火把冲这边挥了挥手。 欢呼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 他旁边的两个人也跟著转过身,三个人並排站在碑前,举著火把朝营区晃。 隔著这么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摊开胳膊的姿態,张扬得扎眼。 黑水城有人扯著嗓子嚷出来,盖过了喧闹: “孟东阳——规矩是走出去100米!別站在碑边糊弄事!” 笑声爆开,混著起鬨的喊声,火把晃得更凶了。 孟东阳站在碑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带著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操场上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雨幕里那三个跳动的火点。 秦南北盯著那三个模糊的身影。 他们走得很慢,越靠越近,肩膀死死贴在一起,像被寒意挤成了一团。 晃动的火把纠结著三个人的影子,拉长跳动,在脚下,在空地上,在他们的周围……拧成了几团黑乎乎的斑痕。 雨还在飘,但风却停了。 然后—— 三个火点下的人影,忽然齐刷刷顿住。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刚才还在往前走的三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泥地里,瞬间僵在了原地。 操场上的喧闹,也跟著这一下骤停,瞬间停了下来。 死寂里,最前排有人抖著嗓子开了口,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他的头……他的头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雨幕里—— 隔著百米的距离,只能看见最前面的孟东阳,原本挺直的脑袋出现了奇怪的变化,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按下去,凹了一大块。 下一秒,他手里的火把直直掉了下去。 火把砸在泥泞里,没灭,火苗在湿泥里挣扎著跳动,把周围的雨丝、泥地、正往下倒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孟东阳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火把的光晃过他的脸。 秦南北隔著雨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整张脸的位置,从额头到下巴已经塌了下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脚重重的踩过,整张脸塌成了一团黏湿的血肉。 另外两个人也跟著倒下。 瘦高个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孟东阳的死党半边身子软塌塌的垂著,火苗晃过他瞪得滚圆的眼睛,身体最后抖动了两下。 操场上鸦雀无声。 刚才还能掀翻屋顶的欢呼、起鬨、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连带著所有人的呼吸,一起掐灭在了雨里。 有人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有人腿一软坐在了泥里,没人说话,没人敢动,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死死憋在了喉咙里。 只有雨丝落在火把上,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秦南北忽然感觉左手在跃动,周遭的恐惧被它一丝一缕的往掌心吸。 现在哪是干这个的时候? 没想到,隨著他的念头闪过,左手瞬间安分下来。 又等了两秒,左手再无动静,他这才稍稍侧过头,看向旁边。 胖子呲著牙,毛小毛缩著脖子,目光都在窗外,王不留行稍微靠后,目不斜视,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火把的光晃过他的脸,他指尖捏著的书页,轻轻翻过一页。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床边。 秦南北看著他的背影,没说话。 第23章 夜色中游荡的游荡型 三具尸体在五里碑外躺了一夜。 整夜的雨水细细的飘著,洒在塌陷的脸上,洒在凹进去的胸口,洒在软塌塌垂著的半边身子上…… 火把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棍子戳在泥里,像烧焦的骨头茬。 没人收,也没人管。 训练营的辅导者该干嘛干嘛,睡觉的睡觉,閒聊的閒聊,路过大门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那只是三团长在泥里的烂蘑菇。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人去起鬨,没人去收赌注,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从嗓子眼里挤著。 213宿舍里已经响起了胖子的鼾声,秦南北躺在床上,睁著眼。 天亮的时候,哨声响起,要求所有人去操场集合。 秦南北和胖子到的时候,操场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生多,女生很少,三个城邦的人涇渭分明,却又默契的挤在一起,都歪著头望著大门。 那边有事。 一辆灰扑扑的铁皮车正往外开,轧过泥泞的路面,朝著五里碑的方向去。 操场上,几百双眼睛盯著那辆车,盯著它越过界碑,停在那一摊模糊的血肉旁边。 辅助者们下车,抖开油布,把三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铲起来,裹进去,抬上车,动作嫻熟流畅,像在收拾三袋烂地衣。 车开回来,直接拐进主楼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开了,门关了,什么都没了。 哨声又响了。 秦南北收回目光,往前看。 操场最前面站著四个人。 最左边的是程老师,裹著那件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苍白,目光淡淡的,身旁是那个和他一起出现在检测室的女人—— 短髮,便装,站得笔直。 右边两个,一个是无脑,脸上带著长期熬夜的灰败气色,站在那儿就像戳在地上的木桩。 另一个是女的,年轻,犀利,同样是短髮,她的目光审视著面前的学员,从秦南北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没动,没躲。 学员终於到齐了,铁处女朝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够稳: “安静!” 操场上立刻静了下来。 “我们,是负责培训你们的老师,叫我铁老师就行,” 她稍稍侧身,示意身旁的程老师: “这位是程老师,和我都是来至黑水城,也是我的老师。” 程老师露出温润的笑容,冲学生们点了点头。 铁处女转向旁边两人:“这两位是瀑布城的老师:无脑老师和雾女老师。” 无脑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雾女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虽然这次並没有再秦南北脸上停留,但他感觉到了—— 能够確定,她看的就是他。 他还是没动。 铁处女顿了顿,继续:“还有两位细雨城的老师没到,说是在路上——” 话音没落,营区大门外传来剎车声,像撕开了一块锈铁片。 一辆车停在外面,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老头,头髮鬍子全白了,但身形魁梧,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走路带风,张扬得像是整个营地都是他的。 后面跟著一个壮汉,年纪轻些,同样一身腱子肉,沉默地跟在老头身后。 两人穿过大门,径直往操场走来。 秦南北注意到,铁处女的脸有些变色,甚至还回头看了程老师一眼。 无脑和雾女的脸色也变了。 三人都有些紧张,似乎陷於了某些出乎预料的状况。 只有程老师脸色不变,但秦南北同样发现他眼神中的温润消失了剎那,然后重新浮出来。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老头走到跟前,铁处女还没来得及开口,程老师先说话了: “酒徒。没想到你居然来了。” 声音很淡,很平,但操场上的空气忽然就紧张了。 被称为酒徒的老头哼了声,声音中带著混不吝的张扬: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不是说细雨城战力吃紧,高端都要留著吗?”程老师不紧不慢的跟了句。 “去你的吧!” 酒徒摆了摆手,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细雨城安全得很!怎么,你这种都能来当老师,我反而不行?” 陈老师看著他,没接话。 酒徒又笑了一声,这回是对著操场上几百號学员说的,声音大得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就琢磨,你这种连架都不会打的都能教课,我这种能打的反而不能教?教出来的学生干什么?还不是要去收容那些诡异物——不打,怎么收?” 陈老师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但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莽夫。”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酒徒眼睛一瞪,刚要开口—— “两位大人。” 无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著笑,但笑得很勉强: “两位大人,当著学员的面,还是——” “当著学员的面怎么了?” 酒徒打断他,嗓门一点没压: “他妈的都是我学生,有什么要背著的?我就是看不起这病癆鬼,怎么了?” 无脑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雾女抿著嘴,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 秦南北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位有什么过节,但从无脑和雾女的反应来看—— 事情小不了。 老头冲无脑嚷嚷完,又望向程老师,似乎打算再说点什么…… 无脑脸上僵硬的笑容快掛不住了。 就在这时,营区大门外又传来剎车声。 又一辆车停下,下来一个人。 来人穿著普通夹克,头髮花白,脸上带著褶,但走路的速度有点快,像是被什么赶著。 无脑看见他,脸上的僵笑瞬间鬆了,他快步迎上去:“天眼大人。” 他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如释重负,雾女也紧跟上去,脸上的紧绷散了大半。 天眼走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冲他们说了句什么,无脑点头,雾女也点头。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酒徒面前。 “酒徒。” “天眼。”酒徒看著他,脸上那点张扬收了收,但没全收: “怎么,你也要来当老师?” “你来了,我还能怎么办?” 天眼的声音里带著疲惫,不是身体累,而是一种源自精神上的疲惫: “你和程老师的事儿,三个城的清道局谁不知道?呃,商量下,你这次……还是別当老师了,回去吧?” 酒徒没接话,但也没再嚷嚷。 天眼嘆了口气。 然后,他转向程老师,无奈的笑了笑,又冲无脑摆摆手:“那就这样吧,你先回去。” 无脑退了两步,从老师中离开,站到了旁边。 天眼转向人群,声音抬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从现在开始,担任培训的老师一共六位,黑水城程老师、铁老师;瀑布城是我,还有雾女老师,至於细雨城——酒徒老师和猛骨老师。” 跟著酒徒的男人,叫做猛骨。 人群里一阵窸窣,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被压下去。 秦南北站在后排,看著前面这几个大人,他看懂了一件事—— 程老师和酒徒似乎不怎么对付,而且冲入还不小,就连天眼都不得不把自己塞进来,就为了当个足够分量的缓衝区。 老师们退到旁边,低声商量了一阵。几分钟后,程老师走到人群前面。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又回来了。 “各位学员,培训的时间、课程、要求,我们下午会张贴在主楼的公告栏里,大家可以去看,我现在要说,培训期结束以后,你们中间只会留下120个人……” 操场上安静下来。 “其余的人,聪明的,守规矩的,可以安安全全的被淘汰,回家,去等著安排工作,至於那些不守规矩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大门外的方向。 五里碑外,泥地里的血跡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几摊暗色的痕跡。 “就像昨天那三个,不守规矩c,踏出五里线,所以他们死了。” 没人说话。 程老师收回目光看著人群: “记住,cgt诡异物从来不是只出现在诡阀里!” 他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没被收容的诡异物。其中有一类,叫游荡型cgt。” 人群里有人呼吸重了。 “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只要触犯它的规则,你就死了。黑石碑外的区域,到处都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所有人消化这句话。 “它们,就像孢子。” “孢子同样存在於世界的每个角落,平时无害,但当它们匯聚到一定数量,或者发生异变的时候,就会感染人体,让你去死,游荡型cgt也是一样——它们无处不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的规则就出现了!” “对於游荡型cgt,我只能给你们两个忠告:第一,游荡型cgt大多数发生在夜晚,白天发生得很少;其次,黑石界碑能阻挡百分之九十九的游荡型,只要不出去,基本不会碰到。” “昨天那三个,就遇到了游荡型cgt,违反了它们的规则——” “晚上不能被人踩到你的影子,最好也別去踩別人的。” 操场上静得只剩雨声,连呼吸都被人死死憋在了喉咙里。 秦南北突然握起了拳! 他想起了笔记里,自己看不懂的那些东西,那些父亲记在后面的內容: 走夜路不能拍前面人的肩膀… 晚上不能踩別人的影子,也不能被人踩… 野外不能捡东西,特別是手帕、丝巾、荷包… 野外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他站在雨里,看著高台上程老师那张永远温和的脸,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闷得发沉。 程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个世界的cgt诡异,远远不止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24章 死从口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徒来了的原因,程老师说完那些话,没有再继续。 他只是朝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淡,像一片泡软的纸从桌沿滑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铁处女立刻上前两步,声音拔高了些: “课程安排、培训期间的具体规则,今天下午会张贴在主楼公告栏,所有人自己去看,迟到或者缺席,按规定处罚。”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天眼身上。 天眼点了点头。 “散会。” 两个字落下去,操场上凝固的人群终於鬆动。 人群开始往宿舍的方向移动,脚步踩在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没人说话,没人议论,刚刚拋出的真相太过震撼,很多人还沉浸在世界的真相中无法自拔。 秦南北和胖子也往回走。 刚刚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一根冰丝,贴著后颈,一点点顺著脊椎往下滑,然后卡在两片肩胛骨之间,不动了。 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就连走路的节奏都没有变化,但他的心里在数—— 第三次了! 雾女,那个短髮清道夫。 他继续走,走进二栋,上楼,走廊,推开门。 毛小毛拿著自己的毛巾正在擦头髮,看见他们进来,下意识的站起,不知道该说什么,訕訕的又坐了回去。 王不留行已经换上了一件乾燥的外套,正在把湿掉的那件掛起,掛在床头的架子上。 胖子扯下自己的毛巾,顺便把秦南北的也扯下来,递过来,他接过,开始擦头。 一下,一下,一下。 毛巾吸饱了水,变得又沉又冷,他换了个面,继续擦。 脑子里还在转那三次目光。 不对。 不是三次。 他想起前天感受到的那道目光——是同一个吗?雾女?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件事,被一个清道夫盯上,绝不是什么好事。 “南北!”胖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转过头,胖子的毛巾已经掛起来了,头髮还有些杂乱: “我现在去登记换白面,你去不?” 秦南北把毛巾搭在床头,摇了摇头: “算了,你去吧。我想点事。” 胖子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身后冒出个声音。 “胖、胖哥……” 毛小毛站在门口,绞著手指,头微微低著,眼睛却往上抬,小心翼翼地看著胖子: “我……我跟你去,行吗?” 胖子有点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毛小毛,你还有这个钱?” 毛小毛的脸红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不、不是……我听说他们那边需要人帮忙搬东西,我……我想去问问,能不能帮著做点事……” 胖子哦了一声,脸上的意外收了收,变成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行吧,那就一起去。” 他冲秦南北摆了摆手:“那我走了啊。” 毛小毛跟在胖子身后,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秦南北一眼,很快又缩回去,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秦南北坐在床边,没动。 窗外传来隔壁宿舍隱约的说话声,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开门,有人关门,有人在楼梯口压著嗓子喊什么。 他都没听。 他只是坐著,盯著窗玻璃上那些往下淌的水痕,脑子里寻找雾女盯上自己的原因。 然后一个声音飘过来:“你和雾女那边有仇?” 秦南北转过头。 王不留行坐在靠窗的床边,手里还是那本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秦南北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王不留行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散会的时候,我看见雾老师盯著你看,”他说,声音很平,“眼神不是很好。” 秦南北没说话。 他看著王不留行,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没有,那张脸乾乾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秦南北说。 这是真话。他確实不知道为什么被盯上。是因为他从诡域里活著出来?还是因为无脑和猎狗查过他又放过了他?还是別的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的原因? 王不留行沉默了两秒。 “那你应该去打听一下,”他说,语气都没变过: “作为一个学员,被一个真正的清道夫盯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秦南北看著他。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王不留行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帮你。”他说,“只是我们在一个宿舍。” 他顿了顿,像是在確认秦南北听懂了,然后继续: “后期很多事会按照宿舍进行分组行动,你如果不解决,对我也没好处。” 秦南北的脸动了一下。 这个信息他没听过。 他看著王不留行,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原来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谢谢。” 王不留行已经重新翻开书,目光也落了下去: “没事。” 秦南北重新转回头,盯著那扇糊著水雾的玻璃。 按宿舍考核。 如果这是真的,那王不留行说得对,被雾女盯上,这已经不只是他自己的事了。 但他还是没想通,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 是因为菸鬼吗? 他想起那个死在停车场的清道夫,叼著没点的烟,说过“要是能活著出去,来找我报导”。 他想起菸鬼身边那两个辅助者,想起那个记录仪,想起他把它扔进白楼花坛的那个晚上。 记录仪。 它还在那里吗?还是已经被发现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被盯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主楼,四层。 天眼揉著眉心走进分给自己的这间宿舍,坐在办公桌后,椅子发出吱嘎的响声,他长长的吐出口气,像是吐出了满心的疲累。 酒徒来了。 还带著他那同样莽的徒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营地,当著所有学员的面跟程老师叫板,逼得他不得不亲自来充当这个缓衝区—— 一个月!他必须把自己钉在这里,陪这两个瘟神,还有黑水城的病癆鬼! 这俩衝突源於某种天生的敌意,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一直存在。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通讯器,准备通知局里,派人把他常用的东西送过来—— 通讯器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按下接听。 “什么事?” 那边传来雾女的声音,能明显听出里面的烦躁: “大人,孟东阳的家属过来了,母亲和姐姐,一直闹,不依不饶的。” 天眼没说话。 雾女顿了一下,继续说: “她们说要见您,要討说法。我说人已经死了,是违反规则被cgt杀的,她们不听,说要到上面去告,说我们罔顾人命……” 天眼打断她: “她丈夫呢?” “没来。”雾女说,“就她们两个。” 天眼沉默了两秒。 “孟东阳家什么情况?” 雾女那边翻资料的声音: “他父亲在城外的红肉养殖园做事,是副主管。” 天眼的眼睛眯了一下。 城外,红肉养殖园,副主管。 不是普通平民,是手里有实权的人,这种人的家属闹起来,確实麻烦。 但也只是麻烦。 “让她们走。”天眼说,声音很淡,“好好说,让她们回去。” 雾女沉默了一瞬。 “大人……”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不太好办。两个人像疯了一样,根本不听劝。刚才在楼下对著学员喊……” “喊什么?” 雾女顿了一下,才说: “喊……说我们的新人都是去填坑的命,说我们留下的人都是试诡阀规则的炮灰,第一年就要死掉大半,剩下的活不过两三年……” 天眼听著那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雾女在通讯那头等著。 过了几秒,天眼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 “处理掉。” 雾女问:“处理的意思是……” 天眼给出的解释很乾脆,直接: “拖进去,处理掉,然后扔到五里碑外……就说她们要去看现场,触发了规则。” 雾女沉默了两秒,又问: “她丈夫呢?” 天眼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就这两天也处理掉,不要给他找事的机会。乾净点。” 通讯那头,雾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明白。” 掛了通讯,天眼站在走廊里,又听了几秒楼下那些渐渐远去的尖叫。 然后他起身,走了几步,坐上沙发,整个人慢慢的朝后仰下去—— 眉心的皱褶终於舒展了些。 第25章 诡异总纲 中午过后,很多人挤在主楼公告栏前。 刚贴出来的公告上写的很清楚: 上课时间是每天上午9-11点,下午由当天任课老师安排,具体內容听候安排。 然后,是三门课程的情况:1、cgt规则类诡异物品讲解。任课:程老师。 2、寄生生物辨识及应对。任课:天眼。 3、收容训练及格斗知识。任课:酒徒。 排课方式是轮转,一天一门,三天一轮,每六天休息一天,休息日自由活动。 培训时间暂定一个月,具体结束时间另行通知。 秦南北目光移到公告栏最下面。 营地规定,只有两条。 第一条:授课期间,每天早上八点至晚上十二点,学员必须在营地內。违者立即清退。 第二条:其余时间,学员可自由活动,可离营,可回家,营地概不干涉。 胖子看完,愣了两秒:“就……就这?” 秦南北看著那两行字,没说话。 就这两条。 不限制你晚上十二点之后去哪儿,不限制你凌晨溜出去干什么,但只要早上八点你人没在营地,直接清退。 公告栏前的人群开始鬆动,有人往外走,有人凑近了再看一遍,有人小声议论著什么。 胖子拽了拽秦南北的袖子:“我出去转转。听说咱们城的人在三栋扎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秦南北点点头:“去吧。” 胖子走了。 秦南北站在公告栏前,把那两行规定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213,没人,王不留行不在,毛小毛也不在。 他坐在床边,雾女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如果按最近发生的事来推,雾女盯上他,最可能的根源就是那次的事件,这是唯一让他觉得可能的情况。 至於原因—— 第一种可能,和菸鬼有关。菸鬼死在那个诡阀里,而他是唯一活著出来的人,如果雾女和菸鬼有关係,盯上他很正常。 第二种可能,和叶辰或者贺深那些人有关,但这个可能性小。那些人都是平民,死了就死了,清道夫不会为了他们盯著一个学员。 第三种可能,和菸鬼的辅助者有关。那个女辅助者,她的记录仪…… 秦南北的眉头跳了下。 记录仪。 他把它扔进白楼的花坛,是想引开视线,让清道夫以为还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但是…… 现在秦南北开始思索,是不是自己这件事上留下了破绽,但信息太少,他无法进行有效的判断。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不能贸然行动,他记得很清楚: “错了,就是死。” 只能等,等机会。 第二天,秦南北和胖子早早赶到了主教学楼的大教室。 两百多號人围成个圈,长条板凳一排排都坐满了,中间是一张舒適的椅子,铺著软垫,旁边还有个小桌。 没人隨意走动,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著。 时间到了,门被推开,程老师走了进来,铁老师直接守在了门外。 他还是裹著那件厚绒衣,步伐不快,像是每一步都很费力,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的时候,教室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雨滴的声音。 程老师来到中间,缓缓坐下,手里的杯子隨手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后,他缓缓开口: “今天第一课,我们先讲讲关於cgt诡异的概论。” 声音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cgt规则类诡异物品,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切违背现实物理法则、拥有固定异常规则、按自身逻辑运作、可造成人员伤亡或现实扭曲的异常实体、物品、空间、现象的总称。” 他顿了顿。 “它无法被常规武力彻底摧毁,我们清道夫的核心工作,就是收容、控制、处理这类存在。” “cgt没有绝对统一的官方分类,但为了让你们活下去,我把它拆成两套最实用的细分標准。” 程老师招了招手,铁老师快步走来,把旁边的一块黑板竖起,支在了桌子旁边,伸手就能够著。 程老师淡淡的写了一行字。 按存在形式划分 “第一种,按它是什么东西来分。” 他转过身,面对著台下。 “首先,非活体cgt。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占了总量的6成,本身没有生命特徵,大多数都是物品、文字、服饰、建筑…等等。本身不会动,但触碰、使用、进入、注视就会进入规则触发区,开始进行规则判定。” 教室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拼命记忆。 “第二,活体cgt。表现为人、动物、未知生命体……有自主的行动能力,规则隱藏在它的习性中,会主动诱捕、靠近目標,引诱你触发,违背它的规则。” “第三,半状態cgt。介於活体和非活体之间,形態不固定,存在不稳定,上一秒是物品,下一秒就能动,无法用常规手段判定,是最容易误判的一种。” “还有最后,未知型,这种东西可能是一句话,一段歌谣,一个动作……这种cgt无法用常规手段区分,所以全部归类到这里面,也是最难收容的类別。” 说完这一部分,程老师停了一会儿,似乎让大家充分消化、吸收,然后才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 按活动模式划分。 “第二种方式,是按照它怎么活动,怎么生效来划分,这直接决定你们遇到以后能不能活。” 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是却让人听得很清楚: “第一,固定域型cgt。它们也被成为定点型,存在某个固定空间,不会移动、扩散,只在特定区域生效,比如一栋房屋,一段马路,一个山谷……只要不进入范围就绝对安全,是比较容易掌控的一种。” “第二,循环行为型cgt。有固定行动路线、固定动作、固定触发流程,遵循流程往復,它只会重复一套行为:走同一条路、做同一个动作、按同一个顺序杀人。只要摸清循环规律,就能规避。” “第三,周期触髮型异常。平时处於休眠、隱藏、不可感知状態,只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特定祭品下才会激活。比如午夜零点、每月13號、经过的第9个人……在没有生效的时候,绝对安全。” “第四,昨天刚刚说过的,游荡型cgt。无固定地点、无固定时间、无固定规律,四处游荡、隨机出现、隨机伤人,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最难预判,是野外死亡率最高的一类。” “最后,未知型。大家注意到了,前面的分类也有这一项。是的,因为无论怎么划分,始终都有一些cgt无法被归类,它们可能是任何情况触发,但有一点很重要:这种cgt,必须是我们做出了某种行为才会启动判定,比如说话、许愿、拒绝、抽泣……等等!触发之前,它就无害,一旦触发判定,立刻生效。” 程老师讲完这些,慢慢拿起杯子,拧开,一股热水特有的蒸汽从被子里升起,他拿著杯子小小的呡了一口。 喝热水这个习惯,在瀑布城是中產以上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乐趣,但像程老师这样端个热水杯子到处走的,却非常少见。 盖上盖子以后,程老师继续说道: “我讲这些,不是让你们背分类。” “是让你们以后面对cgt诡异时,第一时间问自己三句话:它是死物还是活物?它会不会动?我做什么会触发它?” 他顿了顿。 “想明白这三句,比什么都重要。” 程老师等了几秒,继续开口。 “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斥著诡异。我们收容了一小部分,但更多的是没有被收容的——或者是我们没有能力收容,或者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规则。”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诡阀。 “cgt诡异物出现的时候,会伴隨一个最大的特徵:诡阀。” “它们会凭空出现一个独立空间,把周围一定范围內的人卷进去,里面的人只有三个结果:有人成功收容,然后诡阀消失,所有倖存者离开。” “或者,诡阀里面的人死光,诡阀消失。” “第三种,没人收容他,人也没死光,就这么僵著,直到里面的人全部饿死。记住,大部分诡阀都找不到食物,所以你们进去以后,一定要优先准备食物,不管是什么。” 他的目光从学员脸上扫过。 秦南北突然意识到,贺深……难道也曾经是清道局的入选者,上过课,所以知道这些? 只是,已经无法证实了。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程老师的目光在他脸上稍稍一触,然后飞快的缩回去,继续: “前段时间,某个地方就降临了一个诡阀,一个从发现到降临,不超过两分钟的高阶诡阀。” “当清道夫赶到的时候,诡阀已经消失了,他用能力追踪到了有人离开的痕跡——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从那个诡阀里活著出来了。” 秦南北已经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教室的寂静中,只有程老师的声音在迴荡: “根据刚刚我讲的东西,你们能想到什么?比如,这个人是不是收容了诡阀中的cgt?”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很快被压下去。 秦南北坐在长条凳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坐在那里,听著。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老师。” 不是程老师,是老师。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王不留行从位置上站起来,脸上不再是寢室里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温和、亲切,看著程老师的时候带上了笑。 程老师看著他:“说。” 王不留行认真的回答道: “老师,按照你讲述的东西,那只能是这个人收容了cgt,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程老师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如果现在的判断,不是呢?” 王不留行思索了不到一秒,立刻回答: “那他们一定找到了某种关键证据,这个证据的出现,让他们发现了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跡——比如,第二个人收容了这里的高阶cgt,然后用它抹除了自己的痕跡,清道夫没找到。” 教室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盯著王不留行,又盯著程老师。 程老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说对了,整件事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他们找到了某种证据,推断出了第二个人的存在,你所说的一切都和推论一样……很好,不留行,黑水城的学生队长,就你了。” “是。”王不留行坐了下来,脸上重新恢復了平时的那种冷淡。 程老师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全场。 “记住我刚才说的三句话。以后,你们会用上。现在下课,下午……嗯,自由活动。” 他站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秦南北看著程老师的背影,听著他离开的脚步声,过了几秒,那根一直悬著的线,忽然就接上了。 记录仪!关键在记录仪! 把它仍在白楼,是为了误导清道夫,但他却並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內容: 清道夫追踪、只有一个人离开、某种关键证据、抹除痕跡、第二个人…… 他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第26章 寄生起源 下课以后,秦南北想清楚了一件事: 程老师为什么会提到白楼,提到诡阀,甚至提到猎狗和无脑的追踪? 可能是无心,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某种暗示,但最大的可能—— 秦南北觉得,会和王不留行有关,和他担任的这个队长有关。 铺路。 结合他们的关係,这可能性很大。 想清楚这点,秦南北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记录仪上。 既然找到了问题,就得堵上这个缺口。 他想到了一个方向,一条可以往下探的路,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更多信息,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午饭是在寢室吃的,白麵饼放在打来的热水碗上,盖了一会儿变得温软,秦南北和胖子就著他带的那罐醃白肉,吃得很快。 毛小毛偏过身子,啃著手里的孢子饼,就著冷水往下咽,头压得很低。 至於王不留行,下课直接去了主楼楼上,回来的时候换了本书,午饭也已经吃了。 然后,门被人推开了。 几个陌生学生走了进来,身上乾净、整洁,袖口很规整,但是脸上都带著笑。 带头的是个圆脸,眼睛很小,看上去像是眯著,他带头来到王不留行床边,声音带著討好: “队长,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王不留行翻过一页书,没动。 高个儿顿了一下,又说: “前天打赌的事,你还记得吧,你又是我们队长——” “等等。” 王不留行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打断了他。 几个人愣住。 王不留行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屋里扫过。 他先落在胖子脸上。 胖子腮帮子鼓著,对上他的目光,一脸茫然的嚼了两下,然后拿起白麵饼啃了一大口。 王不留行的目光移开,落在毛小毛脸上。 毛小毛刚刚喝下一口水,把嘴里的饼顺下去,察觉到那目光,意识到了什么,却很快垂下眼,盯著自己脚尖,一动不动。 王不留行的目光最后落在秦南北脸上。 “秦南北。” 秦南北抬起头,看著他。 王不留行的目光往旁边暼了暼,落在身边的小眼睛身上,又收回来: “那天晚上打赌,你没参加?” 秦南北看著他,顿了一秒,点头:“没参加。” 王不留行又问: “现在,怎么看?”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黑水城学员站在旁边,有的皱起眉,有的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王不留行为什么要问一个外人。 秦南北没立刻回答。 他猜到了王不留行的意思,也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回答,问题是,他要不要帮他这个小忙。 他想到了昨天的提醒。 沉默了两秒,秦南北淡淡开口: “这个赌,既然死了人,就不能摆上檯面。想要,私下来,不要太多人知道,闹大了不但拿不到,还可能有麻烦。” 他说完,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 屋里静了几秒。 王不留行看著他,等了两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向那几个黑水城学员,声音还是那么平: “好了,你们有什么事?” 有人下意识的张口,刚刚出声: “不留行,我们说的是——” 旁边的小眼睛已经拉住了他,客客气气的对王不留行道谢: “不用了不留行,谢谢,我们懂了。” 小眼睛拽著他往外走,另外两个跟上,出门的时候门板轻轻磕了一下,又弹开一条缝。 胖子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著嚼著,抬起头看看门口,又看看王不留行,再看看秦南北,一脸不明白髮生了什么的表情。 毛小毛还是低著头,开始重新把孢子饼塞进嘴里。 王不留行回头,冲秦南北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在书上。 下午是自由活动。 毛小毛吃完饭就出门了,王不留行看了会儿书,也走了。 秦南北拿出铅笔和本子,开始把程老师讲的那些,一条条记下来。 非活体cgt、活体cgt、半状態cgt、未知型……固定域型、循环行为型、周期触髮型、游荡型、未知型……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每个字都压进纸里。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哎,南北!这个好这个好!” 他指著本子,脸上带著捡到宝的表情: “你写你的,回头考试什么的借我看看,讲这么多,我那记得住?” 秦南北点头:“好。” 胖子满意了,拍拍他肩膀:“那你忙著,我出去逛逛。”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屋里只剩秦南北,他继续写著,脑海中思索自己定下的路…… 方向明確:让第二个人变得更真实,不是虚无縹緲的推测,而是要有痕跡,有气息,能让清道夫追著跑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只知道,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松一点,有人小声说话,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翻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笔记,但在天眼进来的那一刻,全都停了。 他穿著那件普通夹克,但精神不错,直接走到中间,拉开黑板就写下了几个字—— “自称人类的寄生生物。” 然后,天眼开口: “十几年前,我们这个世界第一次发现了寄生生物。” “最初发现的时候,是有个人,突然说了一些別人听不懂的东西,听不懂的词,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身边的一切都和我们不同。” “后来调查才发现,他的身体没变,但里面的东西被取代了,內在变了。” 他隨手在黑板上画了个酒瓶,最常见的,普通的,上面写了个酒字。 “就像这瓶酒,外表还是那个瓶子,那个顏色,那个形状,但里面已经不再是酒,变成了水,或者变成了油。” “我们给这种东西起了个名字:寄生生物。它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潜入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的身体里,取而代之。” 教室里很静。有人在咽口水,秦南北听见了。 天眼继续说: “这么多年,我们抓了很多寄生生物,也知道了很多。清道局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它们,清除它们。抓得多了,慢慢发现它们也有等级划分——” 他又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普通型。第二行:能力者。 “普通型,就是刚才说的那种,潜入人体,取而代之。它们没有特殊能力,只能隱藏和偽装,但数量最多,最难分辨。” 他指著第二行。 “能力者,不一样。它们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取代某个人,是凭空出现。某天早上醒来,一个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儿子,但父母、邻居,谁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被揭露都不会发现,这就是能力者。”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天眼看了那人一眼,继续说: “这种能力者和我们一样,也是靠cgt获得能力,它们是寄生生物的先遣队和核心,探路、破坏,搞事,难抓,也最危险。” “这些东西,称呼自己为『人类。』”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们清剿了十几年,一直在抓。最近黑水城那边找到一些线索,正在调查。如果抓到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 “到时候会选一批学员去看审讯过程。算是给你们一点实际的东西,亲眼看看寄生生物长什么样,怎么说话,怎么偽装。”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窣,有人眼睛亮了,有人缩了缩脖子。 天眼等那阵窸窣过去,才继续说: “说了这么多,你们得记住一件事。寄生生物最大的特点,就两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它们对这个世界不了解,很多在我们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它们不知道,比如孢子寄生这种病,比如五里线,比如怎么样分辨地衣有没有毒。”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它们的生活习惯和我们有差別,有的大些有的小些,但总是有,一旦发现,就是线索。” 他放下手,看著台下。 “就这两点。以后你们进了清道局,要抓寄生生物,就看这两点。不了解,不一样——抓住任何一个,就能往下挖。” 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 “当然,前提是你们能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的收容者。” 说完,他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去,往后一靠。 “下课。下午自由活动。”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小声议论著什么。 原来,这就是寄生生物。 第27章 再回白楼 下课回去的时候,雨突然开始变大。 就像天破了个口,水直接开始倒,砸得整个培训营噼里啪啦一片,说话都听不清。 等到下午,已经大到天空黑透,就像提前入夜。 操场积水足足一尺,风裹著雨砸在玻璃上,很多寢室都顺著缝隙往里渗水。 胖子躺在床上已经睡熟,毛小毛缩在床边不安的往外看,王不留行坐在门口继续翻书,秦南北在发呆—— 所有人都困在宿舍,听著雨声等天黑。 然后脚步声就响了。 “二栋的学员!出来搬东西!” 走廊里有人喊,扯著嗓子,从一楼喊了上来。 胖子坐起来骂了一句,但还是开始穿鞋,毛小毛已经站到门口,秦南北把外套扯过来,王不留行放下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四人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几十號人,来喊的辅助者浑身湿透,带著人从楼上下来: “快快快!把配给仓库的东西搬到主楼。” 没人愿意动,但没人缩著。 秦南北跟著人群往外走,下楼时扫了一眼—— 二楼二十间寢室,出来的有五六十个,挤在楼道里往下走。 出了楼,风颳著雨往脸上扑,睁眼都困难。 操场的积水没过脚踝,踩进去冰凉刺骨。 衝到操场旁边的配给仓库,水已经漫了进来,最下面的箱子泡在水里,人群开始把东西朝主楼转移。 秦南北抬了一趟,两趟,三趟。 再次回到配给仓库,另一个辅助者跑了进来,跑到门口那个面前: “水还在涨,看起来是排水沟堵了。” 门口那个问:“怎么办?” “不知道,得顺著沟看一遍才知道。” 门口那个抬头,冲里面喊:“来个学员!” 没人应。 搬东西的人低著头,当没听见。 门口那个又喊了一遍:“来个学员,跟著去看排水沟!” 还是没人应。 秦南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排水沟。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去。” 他放下手里的箱子,直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门口那个辅助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指著刚跑进来的那个: “你跟他去,沿著沟走一遍,捅开了就回来。” 秦南北点头,往外走。 这个辅助在后面补了句,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回来了来找我,给你配两天份的香肉。” 这下,有些人眼睛直了。 营地外,雨砸在脸上生疼,风也更大了,走得很艰难。 辅助者穿著雨衣在前面,秦南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著,看著前面的人影跟。 出了营地大门,往左拐,那条排水沟就在路边,石头砌的明沟,半米来宽,水快满了,流得很急。 两人顺著沟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三百米,堵了一处,辅助者捅开。又走一段,又堵一处,再捅开。 再往前走,到了一处岔口。 辅助者指著左边:“这条去养殖场,那条去城里,我们各走一条。捅开了別急著回来,等雨小。” 秦南北点头。 辅助者转身往养殖场走了,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秦南北顺著沟走了一段,开始朝著城里的方向跑。 雨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视线一片模糊,但他没停。 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白楼的轮廓出现在雨幕里,外面的警戒线还在,所有窗户黑著,像一个死去的巨物蹲在那里。 秦南北绕过正门,往侧面跑,来到扔记录仪的地方。 他在花坛里翻了一阵。 没有。 他扩大了范围,又翻了一遍,把蕨叶掀开,把泥地也用棍子戳了。 没有。 记录仪不在了。 那没错了,关键证据,指的就是这个。 他蹲在花坛边,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头上身上,顺著往下淌。 就保持这个姿势,原地静了十来秒。 然后,他站起来,抬头,目光望向二楼东侧的位置,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叶辰的家。他知道。 他顺著花坛摸过去,在蕨树上扯下几片肥大的叶子,叠起来,包住两只脚,用藤蔓捆紧,自己的鞋子就塞在衣服里。 脚上厚厚的一层,踩在地上模糊的一团。 绕过正面,从侧面进入楼梯间,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外面的雨声闷闷的传进来。 轻手轻脚的爬上二楼,东面,顺著门上的牌子找到叶辰家的位置。 他站在门口,握住门锁,想要试试有没有锁,然后—— 咔嚓! 很轻的一声,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门锁被他直接拧断了。 他愣了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还是那只左手,但是他能感觉到,除了吸收和释放恐惧的能力,这只手的力气似乎也大了很多,只是自己现在才发现。 没时间想这个。 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秦南北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让眼睛適应。 客厅、椅子、长凳、木桌……凳子上有外套,桌上摆著布包,还有些已经长毛腐烂的白麵饼,地上已经长了一层毛菌。 没有脚印,只有他踩得地方模糊一团。 清道夫没有进来过。 他动了。 臥室里拉开抽屉,不关;衣柜里扯出衣物,不收;枕头掀开,床垫扯开…… 抽屉里的钞票、值钱的耳环、戒指,收起来。 然后是另一个房间,再来一遍。 退出来以后,他站在客厅中央,最后扫了眼整个屋子。 地面上全是自己留下的痕跡,不用担心,只要两天时间,毛菌就会把这些全部盖住,谁也看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扯了双旧鞋,出去,把门重新关上。 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 秦南北轻手轻脚下楼,从侧面绕出去,钻进雨里,穿过花坛,换上鞋,蕨叶就拿在手里,开始跑。 跑出一段,他找到了另一条水渠,他直接跳下去,扔掉蕨叶,开始顺著水渠走。 又走了一段之后,他才从水渠出来,换上自己的鞋,把叶家的鞋扔进水里。 站起来,踩了踩,踏实了。 最后是叶家拿出来的那些,钱,首饰,全部扔进去。 转身,往来的方向跑。 回到那条排水沟边,他开始顺著水渠的方向检查,有几处堵住了,他拿树枝捅开。 一路走,一路捅,重新慢慢的走回城里。 然后,找了个能避雨的地方,待著,等雨小。 大雨持续到半夜才慢慢转小,然后,他开始往回走。 走到主楼的时候,那个辅助者也刚刚回来,看见他,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不错!走,跟我去喝热汤。” 秦南北跟他来到主楼的二楼,一间敞开门的休息室,中间烧著炉子,上面的水壶还在咕嚕咕嚕的翻。 那个来叫人的辅助者正在里面坐著,满脸疲倦,看见两人进来,愣了下: “怎么去了这么久?” “雨这么大,不是怕又堵了吗?”和秦南北一起进来的辅助者回了句,然后去旁边拿了杯子,倒水,递给他一杯。 秦南北双手捧著杯子,身体蜷起来,小口小口的喝著。 热水下肚,整个人也暖了起来。 喊人的辅助认出了秦南北,露出笑,特意站起来: “你不错,小子,这次算是给我帮忙了。你叫什么?” “秦南北。” “我叫章春天,辅助的天眼大人,以后营地有什么事,来找我。” 他拍了拍秦南北的肩膀,回去坐下。 另一个辅助者也介绍了下自己:“我叫吴诸,细雨城的,猛骨大人的辅助,如果细雨城的学员找你麻烦,我也能处理。” 秦南北抬头,虽然还在抖,但是脸上却露出个感激的笑: “谢谢两位大哥,我、我记住了。” 第28章 雾女的招数 早上,秦南北是被胖子硬摇醒的。 “南北!南北!快起来——” 胖子的声音急得像是火烧,手还在他肩膀上用力推拉。 他睁开眼,过了两秒才看清胖子的脸,但脑子里还有些木,隔了好几秒才开口: “怎么、怎么了?” “叫你去上课!”胖子气鼓鼓的,满脸的不忿: “我都说你昨天忙一夜,辅助者大人让你今天休息,雾老师还硬不信,非要叫你去看看。” 听到胖子的话,他把事情慢慢想起来了。 从主楼回来,章春天特意拍著肩膀,说他去给天眼大人说一声,今天就休息睡觉,反正格斗课上不上都一样。 有了这句,他回来后倒头就睡,胖子叫他吃饭的时候还专门说了,让胖子给酒徒老师说声,可没想到…… 雾女!还是要把他喊去。 秦南北没有多说,穿上衣服鞋袜,跟著胖子来到操场上,这里已经淋著雨列好了队。 来到面前的时候,酒徒转过头,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哈哈笑著,转头看向雾女: “哎,我说对了吧?这真是忙了一夜的架势,光看黑眼圈就知道,累得不轻。” 雾女站在旁边,脸上掛笑,语气恭敬: “还是大人高明,是我想错了,看起来真是的。” 酒徒浑不在意的摆摆手:“行了,既然是真的,那就……” 雾女的声音有些突兀的插了进来,听起来一股討好的味道: “大人,既然来了,也就不用回去了,年轻人嘛,晚点睡没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酒徒愣了一下,隨意道: “也行,那还站著干什么?排进去,一起练。” 秦南北没说话,走进人群,在胖子身边找个位置站好。 他猜到了这个结果。 昨天的积水把整个操场泡透了,现在水虽然退走,但地面却湿成了片烂泥,踩上去,动不动就陷进去好几寸。 酒徒正式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嗓门很大: “都听好了!今天,我们主要是练练韧劲。” “收容靠什么?靠的不是一下把cgt打倒,靠的是你们反覆尝试,不断摸索,靠得就是个韧劲。我们今天两两对练,非要把对方撂倒,起不来才算贏。倒下的也不准停,爬起来继续!什么时候我说停,什么时候停!”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但没人敢出声反对。 雾女立刻上前一步,开始挨个安排学员们的对手,大多数都是挨著身边的人,男对男,女对女,但等到秦南北的时候—— 她指了指人群里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 “你,和他。” 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是个细雨城的学员,比秦南北高出一头,肩膀宽得像堵墙,他走到秦南北面前,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南北仰著头,也没说话。 人员很快分好,隨著酒徒的一声令下: “开始!” 大个子动了。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烂泥溅起来打在秦南北腿上。 他走到秦南北面前,抬手就是一掌推过来。 秦南北侧身想躲,但脚下却一滑—— 泥地太滑了,根本站不稳。 他踉蹌了一步,还没站稳,大个子的手已经抓住了他肩膀。 然后他被摔出去了。 秦南北整个人腾空,后背砸在泥地里,“噗”的一声闷响,烂泥溅了一脸。 秦南北趴在地上,脑子懵了两秒。 “起来!”雾女的声音。 他爬起来。 刚站直,大个子又到了跟前。这回是一拳,直直砸过来。 秦南北抬手挡,拳头砸在小臂上,震得他朝后一仰,再次摔在了泥地上。 整个操场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有人的打,有人在摔,惨叫和闷响混成一片。 雾女就站在秦南北周围,看似隨意走动,注意力却全放在他身上。 秦南北趴在泥里,喘著气。 他能感受到左手的那股力量,只要他想,可以轻易的把这个大个子扔出去,或者甩翻,这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但他不能! 他只能爬起来,继续。 大个子站在对面,等著他站稳,然后又是一拳。 秦南北这次躲开了。 他往旁边一滚,避开那一拳,然后站起来想要还手,大个子转身追过来,一脚踹在他腰上,他又飞出去,砸进泥里。 一次。 两次。 三次。 记不清被摔了多少次,每一次爬起来,身上就更沉一分。 泥浆糊了满脸,眼睛都快睁不开,嘴里都是泥沙的腥味。 酒徒一直在巡整个操场,不断呼喊“站起来”或者“好,不错”,反反覆覆。 雾女就盯著秦南北。。 不知道过了多久,酒徒的声音终於响起: “停!休息!” 人群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有的直接坐在泥里,有的撑著膝盖喘气,有的躺在地上不想动。 秦南北站在那儿,没坐。 不是不想坐,是腿已经软了,他怕一坐下去就起不来。 大个子站在对面,看著他,脸上带著点意外,也没坐下去。 “休息十分钟!” 酒徒的声音又响起来,“然后接著练!” 十分钟太短了,短到呼吸还没喘均,第二次对练又开始了。 秦南北又被摔了无数次。他记不清自己爬起来多少次,只记得每一次爬起来,大个子脸上那种意外就更深一分。 第三次。 第四次。 不知道第几次停下来的时候,秦南北站在泥里,全身都在抖。 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他刚刚差点要忍不住用了,但最后,他还是理智战胜了衝动,他克制住,再次扑上去。 酒徒的声音在这一刻终於响起: “行了!上午就到这儿!下午的课,待会儿来通知。” 人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气声,有人直接坐进泥里,有人互相扶著往外走,有些女生直接开始掉眼泪。 秦南北站在那儿,没动。 他动不了了。 胖子跑过来,扶住他胳膊:“南北!南北你没事吧?” 秦南北想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他只是摇摇头,由胖子扶著往操场边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酒徒正和猛骨说话,雾女站在旁边,目光刚好从他脸上扫过。 那目光,像在看一件待检的货物。 中午。 秦南北是被胖子扶回宿舍的。 进门的时候,毛小毛已经躺床板上了,一身泥泞,连脸都没洗。 王不留行坐在自己床边,衣服湿透,粘上了泥点子,但坐得很直,正拿毛巾擦脸。 胖子把秦南北架过来,他扶著桌子坐在凳子上,胖子直接瘫到了自己床上,喘著气: “我……幸好到了……累死我了……” 毛小毛缩在床上,眼睛半闭著,连话都不想说。 屋里四个人,两个躺著,两个坐著。 躺著、坐著的都没动。 秦南北坐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汗渐渐不再涌出,突然开口: “起来!都起来!” 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都起来,吃东西。” 胖子翻了个身,嘟囔著:“吃不动……手都抬不起来……” 秦南北站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他咬牙走到胖子床边,推了他一把: “起来。下午还要练,不吃东西扛不住。” 胖子睁开眼,看著他,愣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撑著坐起来。 秦南北又喊毛小毛和王不留行: “都起来,吃东西。” 毛小毛睁开眼看著他,最后只是点点头,撑著爬起来。 王不留行也咬著牙站起来,站直,朝著门外走了一步—— “留点力气吧,”秦南北喊他: “我们还有吃的,就在这吃。” 秦南北从床头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昨晚上奖励的香肉块,满满一大包,足足四只田鼠的量。 他把油纸包推到桌子中间:“吃,都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见南北这样,胖子也把白麵饼分了一块给王不留行,他犹豫了下,接过来,冲胖子点点头:“谢谢。” “要谢就谢南北,他说的。”胖子又把一块白麵饼递给秦南北,再拿起一块—— “我有!”毛小毛亮出自己的孢子饼包,侧著头拿出来,开始吃。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饼、香肉,很快被飢肠轆轆的少年一扫而空。 下午,通知来了,不是所有人,只是二栋的1號到15號寢室。 所有人去训练营一里外的地方搬运石头,把整个操场垫起来,所有人必须去,不去就除名。 来到操场的时候,雾女、猛骨都在,还带了辅助者,推车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宿舍一辆。 吴诸也在里面,他负责带路。 乱石坡確实不远,出了营地走一刻钟就到,坡上滚下来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得到处都是。 吴诸站在坡下,指了指:“搬吧。別搬太大的,搬不动的两个人抬。注意安全。” 人群散开,开始搬石头。 秦南北走过去,弯腰搬起一块,石头很沉,抱起来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上午对练耗光了力气,现在还没恢復。 但他咬著牙,抱著石头放进推车里。 车装满了,然后推回去。 一趟。 两趟。 三趟。 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天越来越暗,雨还在下,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 吴诸守著,看著他们一趟一趟往回搬,偶尔有人搬不动了,他就过去搭把手。 傍晚的时候,操场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石头堆。 雾女站在主楼门口看著,没出来,也没走。 直到现在,她终於转身离开了。 吴诸看看天色,冲人群挥挥手: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休息吧。” 人群散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那堆石头,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和胖子一起往二栋走。 水沟旁已经有很多学生在冲洗,他停了下来,开始冲洗身上的泥和土,胖子、毛小毛都跟著他洗,王不留行也在。 他洗了一会儿,站起来,胖子还在舀水。 王不留行走了过来,站在秦南北身边,声音不大: “这个事,你真得解决了。” 他说完就走了。 他知道这次是为什么,也知道是因为谁,但是…… 他没说別的。 第29章 掌控左手 第二天又是程老师的课。 雨比昨天小些,天色也更暗,教室窗户上却糊满了水汽,外面的光线透过来就剩了灰濛濛的一层。 二栋二楼的基本都挤在圆圈的最外面,靠著墙,肩膀塌著,像被抽掉了骨头,不少人眼皮都耷拉著,脸上是那种困到极致又睡不著的神情。 偶尔有人动一下,齜著牙吸口冷气,浑身抖。 秦南北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坐著,骨头里的酸乏还没褪尽,但他没管,只是静静的等著。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重,也不快,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程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那点窸窣声自动灭了,都坐直身体,看著他一点点走到教室中间,放下杯子,坐下。 铁处女支起了黑板,然后一声不吭的退到门口。 程老师侧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大字:收容即交换。 转过来,直接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上节课讲了cgt的分类和特质,这节课讲cgt诡异物的收容。首先,所有人要记住一件事: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能力,所有收容的本质,就是用你一部分『人的属性』,去交换cgt的『异常权柄。』” 没有杂音,所有人都静静的听著。 “首先,没有任何收容能避开身体的替换,区別只在替换位置,替换多少,cgt的核心特徵会主导替换的部位,这是铁律。” “每个人都有收容上限……记得你们进行的检测吗?其中一个数值,就是你们的上限,一般人都能达到33%,少数能够达到50%,甚至更多。” “超过,异化就开始了。” “记住,同样一件cgt诡异物,替换的多少因人而异,並不完全相同,替换掉的部位能满足你的生理功能,甚至得到加强,比如力量更大,嗅觉更敏锐,如此种种。” 看著台下学生的不同表情,程老师稍微等了一会,才继续后面的东西: “第二,收容都有两面性。別觉得替换就变强,这是对等交换,你拿到多少权柄,就要承担多少风险。” “区別只在於风险的大小,出现时间,以及后果的严重性。“ “替换得到敏锐嗅觉的,鼻腔永远充斥著腐烂、酸涩的气息;替换得到力量,手臂会在某个时候自己动起来,扭断身边人的脖子,甚至掐死自己;精神类收容,会听到囈语、呢喃和疯狂的吶喊,这类收容,十个里面疯九个,剩下一个会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 台下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嘈杂,很多第一次听到这些的学员脸上充满了惊愕。 秦南北下意识的抓住了自己的左手,他明白了自己力量变大的原因,但是,也开始警惕这只手可能出现的变化。 “没事,隨便討论吧。”程老师摆摆手,端起杯子开始喝水。 教室里的议论声开始变大,胖子凑到秦南北耳边,声音有些不正常的变调: “南北,这、这也太恐怖了……” 他稍稍侧过头,看著胖子,表情认真: “你可以和王叔商量一下,到底要不要继续。” “那你呢?”胖子想了想,又问。 “我?”秦南北淡淡的回应,脸上丝毫不动: “我没得选。” 其他学生也討论著种种传闻,小道消息,也有人拿检测时的人脑检测器来说…… 程老师足足给了大家半个小时的时间,看所有人似乎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才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另一行字: “能力运用。” “记住,cgt诡异物的一切能力,都来自於它的核心规则。你对这条规则的理解有多深,你对它的掌控力就有多强。” “具体来说,就三步,道理简单,能不能真正办到,就看你们自己。” “第一步:回溯。完完整整、一丝不差地回溯你收容它的全过程,你必须清楚收容时的感受,才能找出核心本源,才能掌控它的能力。” “第二步:规则完整度。注意,cgt拥有的规则都不是简单的一句话,有触发条件,有时间、地点、人物要求,只有掌握全部条件,才算是规则完整。” “第三步:锚定。锚定你被寄生的完整位置,划出区域,把它的规则和这部分身体绑定,以后调用能力的时候,就能基本达到隨心所欲,收放自如。” “记住:你是规则的使用者,不是怪物的主人。永远別想著驯服cgt,你能做的,只是和它的规则共生。” 秦南北垂著眼,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程老师这堂课,补上了他对於扭曲者的理解,也找到了使用左手的办法。 左手掌心完全沉寂。 如同被顺了毛的野兽。 程老师慢慢的再喝了口水,点头: “下课,今天下午还是自由活动……”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声音接了上来。 “程老师。” 雾女出现在门口,铁处女侧身让开了位置,她走进来,目光越过一排排座位,在某个点一触,收回,最后转向程老师的方向。 秦南北没抬头,没动,就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什么事?”程老师开始慢慢站起来,铁处女立刻从门口进来,守在程老师身边。 “程老师,既然下午没安排,那么,我想带点学员去把操场继续铺完。” 程老师看著她,没接话,倒是铁处女立刻不硬不软的问了句: “雾老师准备带那些人去,还是说,全部都要去?” “用不到这么多人,”雾女的声音不变,隨意,且无所谓: “昨天的学员做的不错,工具也熟,今天还是让他们去吧。” 话落下来,教室里立刻掀起一阵喧闹,二栋二楼的学生们瞬间炸锅,有些人想要站起来,被人拉住,有些人低低的咒骂著,只是出口有些含糊。 其他学生脸上浮著事不关己的轻鬆,偶尔几句,也是看热闹的调笑。 “昨天那些学生,不能喊!”铁处女很乾脆的拒绝了她,声音又冷又硬: “你反覆盯著一批人,不管不顾的出力,是有什么私心,还是想做点什么? “铁老师,你误会了,“说是误会,但雾女的脸上半点误会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酒徒大人的韧性训练,我也是为他们好,我想,这点教学的权力我还是有的吧?” 铁处女眉毛一挑,朝前踏上一步—— 程老师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不紧不慢: “你要让人修理操场,我不拦著,但不能再用昨天的了。” “程老师,你这……” 雾女还想在说什么,但程老师却已经抬起了手,拦住了她的话头。 “就这样。” 雾女愣了一下。 她看著程老师,脸上的乌云压都压不住,嘴唇抿成一条线,僵在原地。 铁处女看著她,站在程老师身边,半步不退。 几秒的死寂。 雾女喉咙里那口气最终没顶上来,她压下去,吐出一个字: “好。” 她没再看程老师,目光扫过台下,隨口点了一批人: “二栋三楼,下午两点,操场集合。” 说完,转身就走。 背影绷得很紧,带著一股没散尽的冷。 教室里的骚动慢慢平息。 程老师这才转头看向学生们,眼神从始至终都没变过,温润而明亮: “下课。” 第30章 突发任务 下午,二栋二楼空了大半。 走廊里响过一阵嘈杂,有人喊,有人跑,声音闷闷的传进来。 三楼要去操场搬石头,垒地基,二楼那些人都精神了,全部跑去看热闹。 胖子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场面,临出门还问了句: “南北,真不去?” 秦南北摇头。 胖子没再多说,门关上,脚步声很快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毛小毛还在配给那边帮忙,王不留行的床空著,书搁在床头,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只剩秦南北一个。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沾著洗不掉的灰,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他看著它。 程老师的话还在脑子里: 回溯收容的全过程,吃透规则,锚定位置。 他闭上眼。 停车场。 灰。满地的灰,飞扬的,呛进鼻腔里的灰。 惨叫声,脚步声,血腥味。 然后那双脚停在旁边。 冰冷的气息拂过头顶,像从很深的地底漫上来的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太重了,太响了。 他拼命压著,压到胸腔发疼。 再后来,他扑出去,扣住那团冰冷躯体的后颈,把镜片懟在它脸的正前方。 利爪撕开他的后背,血顺著脊背往下淌,很快冻得发僵。 他没鬆手。他抱著它,勒著它,镜片始终没挪开半分。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嘶吼。 濒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尖啸。 嘶吼。挣扎。 然后是细微的、像锁芯扣合的咔噠声。 秦南北睁开眼。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试著回溯那条规则。 扭曲者,活体cgt诡异。 规则:任何人看见它的脸,產生恐惧气息,就会被嗅到,被杀死。 收容的位置,左手手掌,从手腕开始,全部。 他闭上眼,试著感知。 宿舍很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不知道是谁。 然后他感觉到了。 淡淡的,像一层薄雾,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路过的人留下的,还没散尽的恐惧。 他分辨不出。 太淡了,太散了,像隔著水看东西,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需要更近的。 他睁开眼,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三两个人影在楼梯口那边,背对著他,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在门后,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两个人的恐惧,很淡,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飘在那里。 源於对再被叫去搬石头的后怕,害怕那种累得要死,全身都像要散架的酸楚。 他收回感知。 回到床边,坐下,试著吸收。 不需要靠近,不需要触碰。 只要他想,那些淡淡的恐惧就顺著他的感知流过来,像细小的水流匯进掌心。 很慢,很少,一点点,但能知道手里多了点什么。 他试著释放。 念头一动,掌心里那点东西就散了,顺著指尖流出去,消失在空气里。 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试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吸收。释放。感知。分辨。 一次比一次顺,一次比一次准。那层隔在中间的东西在一点点变薄,像雾气被阳光晒透,慢慢散开。 最后他闭上眼,试著把感知放到最大。 整层楼。 旁边的寢室,头上的寢室,那些恐惧的气息像一盏盏灯,在他脑中亮起来,远近不同,明暗不一,但他分辨得很清楚。 他睁开眼。 左手还是那只左手,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 但他知道,它现在是他的了。 秦南北往后一靠,背抵住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 他躺下去,枕头压住半边脸,闭上眼。 他没再动。 被胖子叫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不留行开始看书,毛小毛也已经把孢子饼咽完,正在喝水。 胖子领回了两个人三天的白麵饼,堆在桌上,旁边是一碗蕨叶汤,都已经凉了。 “不想叫你的,但是,再不吃就冷透了,”胖子把他拉起来: “先吃,吃完再睡。” 秦南北起来,和胖子开始就著汤嚼白麵饼,一边听他絮絮叨叨的说著搬石头的趣事。 快吃完的时候,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王不留行立刻站起来,衝进来的人喊了声,“姐。你怎么来了?” 铁处女朝他摆摆手,没说话,眼睛扫过寢室里的三人,然后才开口: “213寢室全员,王不留行,秦南北,王山,毛小毛,天眼大人叫你们。” 胖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毛小毛已经站起来,脸色有点发白。 秦南北没说话,跟著铁处女往外走。 王不留行走在最前面,和铁处女並肩,两人挨得很近。 铁处女侧过头,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王不留行听著,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楼到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著,灯光透出来,照在门口的过道上。 铁处女在门口停住,侧身让开。 四个人走进去。 所有老师都在,天眼坐在办公桌后面,程老师坐在他对面,酒徒和猛骨坐在沙发上,雾女站在角落。 铁处女走过去,站在程老师身侧。 四个人立在当中。 天眼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秦南北身上。 “秦南北。” “是。” 天眼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家住甲巷,筒子楼612?” 秦南北看著他,顿了一秒。 “是。” “三楼305,有个女的带个女儿,你认不认识?” 秦南北的呼吸没变,心跳也没变,但他知道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几道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认识。”他说,“林姐。” 天眼点点头,继续问: “人怎么样?” 秦南北想了想,说: “人还行。丈夫在地衣园做事,经常不在家。她就在家带孩子,偶尔做点零活。” 天眼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程老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淡淡的: “你跟她熟吗?” 秦南北转向他,摇头: “不熟。楼道里碰见会点个头,有时候会送点吃的。就这些。” 程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天眼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们面前。 “有个事,需要你们去做。”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秦南北身上: “林默,三楼305那个女的,她的丈夫今天来报告,说她最近行为异常,怀疑被寄生了。” “经过我们的试探,能够確定,她確实已经被寄生。” 屋里静了一瞬。 胖子在旁边吸了口气,秦南北没动。 天眼继续说: “甲巷那一带是寄生者活动的高发区,她很可能有同伴上门,我们需要人盯著。” 他顿了顿。 “你既然本来就住那,那就再合適不过了,你回去盯她几天,看看有没有其他人来找,或者,会不会出去见谁。” 程老师又开口了,对天眼说的: “这就是运气,没有秦南北,还得花时间在里面找一个,麻烦很多。” 天眼笑著认可了这个说法,然后安排: “她是普通寄生者,没能力,我们主要关心的,是看能不能通过她找出其他寄生生物。” “秦南北回家盯著,你们其他三个,明天在外面给你们安排,她要是出门,就你们上下。先回去吧。” 秦南北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胖子跟在后面,脸色有点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毛小毛低著头,脚步比平时还轻,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只有王不留行和秦南北表情如常,就像什么事也没有。 秦南北走在雨里,脑子里转著刚才那些话。 林姐。 那个抱著发抖的孩子,站在楼道里问他的林姐。 那个被他吸走恐惧后,愣在那里说不那么怕了的林姐。 那个有时候煮了汤,会敲门送给他一碗的林姐。 如果她是寄生生物。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股从她身体里涌进来的恐惧—— 凉的,真的,像活物一样顺著他的掌心钻进去。 当时,她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第31章 审死 次日一早,秦南北按照天眼的安排返回筒子楼。 他走的不快,沿著熟悉的巷子,穿过那条积水的窄路,拐进甲巷,筒子楼就在巷子的尽头,和离开时一样。 胖子他们没来,按照安排,他们会守在附近的一栋楼里,在林姐外出的时候跟踪。 楼道里很暗,潮气顺著墙往下淌,脚踩在楼梯上,木板咯吱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门正好开了。 林姐从屋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愣了下,跟著笑了起来。 “南北,回来了?” 林姐还是和平时一样,头髮拢在耳后,繫著那条发白的围裙,手上的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秦南北笑了笑。 “是啊,林姐。”他说。 “哎呀,正好——”林姐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等等啊,我拿点东西给你。” 林姐转身进屋,跟著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他站在走廊口,没动。 林姐端著个碗出来了,送到他面前。 蕨菜叶子煮的汤,下面还沉著一二十团灰白色的肉疙瘩,软塌塌的蜷著,边缘有些透明,热气中带著淡淡的腥味。 “刚煮的,”林姐说:“拿著,趁热吃。” 秦南北低头看著那个碗。 白肉,是蛞蝓。 这是底层人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肉食,软、腥,带著洗不掉的土味,嚼起来是黏的,带点韧,像是腐烂的皮子。 但它確实能吃。 他端著碗,抬起头,看著林姐。 林姐眼里都带著笑,满是那种邻居之间该有的热络和善意。 “谢谢林姐。”他说。 “谢什么,不客气。”林姐摆摆手。 秦南北上楼,开门,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坐下,看著那个碗。 他没吃,就这么静静的等著,等到碗里的汤变凉,才把汤倒在自己家的盆里,拿著空碗下楼。 敲门,门开了。 林姐看著空碗,笑了:“吃完了?” 他点头:“嗯,谢谢林姐,碗还你。” 林姐接过碗,往里让了让:“进来坐坐?” “不了。”秦南北说,“还有事。” 林姐没强留,点点头:“行,那你忙。” 秦南北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 寄生生物。 他心里浮出这个词。 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整整一天,秦南北上下楼好几次,胖子还来了一次,每次经过三楼都会放慢脚步,但什么都没发现—— 林姐还是和往常一样,和邻居说话,做饭择菜,后来女儿醒了,声音中开始夹杂童音,再后来是做饭吃饭。 在日常的平静中,一直到天黑。 第二天她出去了一趟,秦南北留在家里,他知道,外面胖子他们会跟,会盯著。 林姐掐了一堆蕨菜叶回来。 秦南北下楼,和林姐打过招呼,走出去,在巷外转了一圈。 他看到了辅助者,找到了胖子,把胖子带给他的油纸包塞进布口袋,然后回家。 继续守著。 整整一天,和昨天差不多。 做饭,带孩子,洗衣服,把外面送来的衣服缝缝补补,晚上吃饭睡觉,一切都一样。 第三天傍晚,胖子来敲门。 “天眼大人叫你下去,”胖子说,声音不大。 秦南北跟他下楼,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停著几辆灰扑扑的车。 天眼站在门旁,程老师坐在车里,脸色还是那么白,铁处女雷打不动的守在旁边,最后是无脑,拉开了段距离。 王不留行和毛小毛已经等在旁边了。 天眼看见了他,然后,朝筒子楼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很淡: “人齐了,那就抓吧!守不到就抓回去审。” 无脑没说话,迈步朝筒子楼走,两个辅助立刻从后面跟上去,天眼的辅助慢慢的跟上去,守住了巷子。 天眼这才看向秦南北他们四个,点点头: “你们这次做的不错,盯得很细,刚刚程老师建议给你们点奖励,我想——” 他顿了顿,然后才说: “就让你们跟著看看,寄生生物到底怎么样的吧!” 章春天拉开旁边的车门,示意他们上去。 车开往清道局。 清道局在主城的另一头,六层,外面看起来和普通办公室没什么两样,车停在楼前,章春天带他们等著,一会儿功夫,天眼坐另一辆车也回来了。 他下来以后,车开走了,透过车窗能看到里面送的是程老师和铁处女。 天眼带著他们来到一楼深处的某个房间,靠墙是两条长凳,正中间有个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对面是张长桌,以及两把椅子。 天眼在长凳上坐下,“等著。” 四个人挨著,在旁边的长凳坐下,有点挤,但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无脑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辅助者,押著一个人—— 林姐。 衣服撕开了口,脸上淤青,唇角有血,脸色是死灰一样的白,身体哆嗦得很厉害。 她被按在椅子上,扣住手脚,挣了一下,没挣动。 她抬起头,茫然的四处看,然后目光落在了墙边的长凳上,看见了他们,看见了秦南北。 林姐的眼睛瞪大了,张开嘴,像是想喊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就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著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件东西。 林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去,垂著眼,不再看他。 天眼哼了一声,语气很淡: “看见没有,看见你了,想求你救命……” 秦南北没说话。 天眼继续说: “不过它们也知道,没可能。我们天然就不是一伙的。” 胖子盯著那边的林姐,脸有点白,但声音硬了: “它们想霸占我们的世界,就该死!” 毛小毛缩在椅子里,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点了。 王不留行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同样的冷:“它们不死,谁死?” 秦南北没说话。 他看著那边那个垂著头的女人。 她煮过蛞蝓给他,她敲门送过汤,她在楼道里对他笑,喊他“南北”。 但她是寄生生物。 秦南北看著那边那个垂下去的头,点了点头。 “该死。”他说。 声音很轻,但稳。 无脑转过脸,望向这边,望向天眼。 他点了点头,很乾脆:“审吧。” 无脑走了两步,站在林姐面前,没说话,只是脱掉了自己的外套,然后是里面的內衫,露出了整个上半身。 然后…… 他的头歪了,手也耷下来了。 从肩膀的位置开始,一道裂缝撕开,一直撕开锁骨,撕开胸口,露出粉色的腔体,腔体边缘翻出更加粉嫩的肉,和无数吸盘似的口器。 变成了一张嘴,一张粉嫩的大嘴,对准了林姐。 那张嘴对准了林姐的头。 林姐周身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但是却垂著头,紧紧闭眼,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然后那张嘴咬住了她的头颅。 不是咬,是含,把她整个头颅包裹在里面。 林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跟著,房间里响起了哧溜,哧溜的声音…… 足足好几分钟过去,那张嘴才慢慢抬起,林姐的头立刻重重的垂落。 脸颊深陷,皮肤贴著骨头往里凹,眼眶內缩,颧骨凸起,像是……抽乾的香肉。 无脑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嘴闭上,裂开的血肉和皮肤开始癒合,从胸口一路往上,最后合拢,恢復成原来的样子。 林姐靠在椅子上。 没了生气。 只剩一张空壳。 靠墙的长凳上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是毛小毛。 胖子脸色发白,抖得厉害,王不留行喉咙动了下,又动了下,但人没抖。 秦南北没抖,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看著,看著那副空壳。 无脑穿上衣服,走过来,声音湿漉漉的: “这是个独立的寄生生物,和前面几个一样,没有可用的信息,除了……” 天眼没说话,等著。 无脑继续说: “但是,我在她记忆里找了个印象深刻的地方,” 他顿了下,像是在回忆从那张嘴里吞进来的东西: “甲巷巷口,那栋红砖楼,她脑子里反覆出现那个地方。” “我觉得,可以把那栋楼里的人,全部筛一遍。” 第32章 诡阀二:龙王祭 半个小时后,天眼在见到了接了电话赶来的程老师、酒徒等人。 程老师难得没穿那件厚绒衣,而是厚夹克加上长风衣,脸色泛白的坐在沙发上,铁处女端著热水陪在旁边; 酒徒大马金刀的坐在他对面,猛骨杵在身后,就像半截铁塔; 雾女靠在门边,无脑坐在角落,身上还带著那股湿漉漉的气息。 天眼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酒徒先开口,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就这点事?一个寄生者脑子里闪过几次的地方,你就把我们全叫过来?天眼,你他妈是不是閒得慌?” 程老师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语气淡淡的: “酒徒这次倒是说了句实话,这种筛查的事,平时派点辅助去就行了,这么晚把我们叫来,確实没什么意思。” 酒徒愣了一下,难得和程老师意见一致,他居然没呛回去,只是哼了一声,补了句: “要不这样,把辅助派出去弄,最多——” 他朝后一仰,冲猛骨抬了抬下巴: “我让猛骨去亲自问,这不就行了?” 大家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笑出来。 猛骨? 那是脑子都练成了肌肉的典型,让他去筛查,就算牵条狗都比他强! 天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响起: “不如让学生们去?练练手,顺便也见识见识?” 大家憋的笑瞬间垮了,全部看向说话的人—— 铁处女。 她站在程老师身侧,脸上一如既往的冷硬,但这话说出来,就连程老师都有些意外。 铁处女迎著那些目光,吐字清楚明了: 今天立功的几个学生,不是说要奖励吗?还有前几天被雾女拉去铺操场的,也多少有点功劳……” 她的目光和雾女眼中的忿意狠狠一撞,收回来,继续: “调一批学生过来,按照局里的手册筛查,最多去一两个人帮忙……” 程老师这下明白了,他脸上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我申请一个。” 没让铁处女的话说完,已经有人抢了先。 是雾女。她卡在铁处女推荐,或者自荐之前说出来,先把自己摆上前台。 铁处女只能接上:“我也申请一个。” 天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程老师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天眼想了想,开口: “既然你们都想去,那就都去——”他又转向角落里的无脑: “既然这样,你也去一趟,帮两位女士盯著。” 无脑有些无奈的站起来,满脸都是『这到底是帮她们盯著,还是盯著她们』的表情,点头: “行吧!叫五个寢室的学生,再加上213这个,二十四个学生,怎么都够了。” 天眼看了看通讯器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那就抓紧通知,十二点前把红砖楼围起来,连夜全面筛查。” 凌晨零点,甲巷巷口。 红砖楼立在雨里,四层的老式筒子楼,红砖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绿毛,整栋楼黑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著昏黄的光晕。 无脑站在楼下,身边是雾女和铁处女,六个寢室的学生已经到了,二十四个人,在巷口挤成一团。 无脑把学生大致分了分,两个寢室的人分在走廊里,剩下四个寢室按照楼层分別去敲门,提问,辅助者守著楼梯,他和铁处女,雾女,在各个楼层巡视,隨时支援。 说完,他让辅助者把册子分到各个寢室: “看清楚,按照上面的问题来,隨便抽,凡是有三个问题答不上的,记录,如果回答得完全不沾边的,直接叫。” 铁处女没说话,只是看了王不留行一眼。 王不留行冲她点了点头。 “行了,”无脑挥挥手,“开始吧。” 人群散开,往各自的楼层走。 213寢室负责的四楼,毛小毛留在走廊,秦南北,胖子,王不留行三个人挨著去敲门。 敲门,没有回答,再敲,屋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清道局,开门。”胖子的声音带著点得意。 门开了,一个头髮凌乱、戴著黑框眼镜的青年,畏畏缩缩的拉开条缝,胖子直接露出了册子上面的徽记: “问几句话就走。” 其他小组也陆陆续续的拍开了门,红砖楼的夜被打破,不少人开始惊醒。 南北站在门口,看著胖子按册子上的问题一个一个问,王不留行在旁边埋头记录。 “姓名。” “年龄。” “职业。” “吃过红虫吗?怎么吃的?” “见过界碑没有?什么样子的?” “你结婚是在……什么,没有结婚?那换一个……” 住户一一答了,王不留行点点头。 一切都很正常。 下一户。 再下一户。 再下一户。 秩序很好,只有敲门声,问话声,偶尔有住户抱怨几句『大半夜的』,但看见清道局的徽记,都闭了嘴,乖乖配合。 敲开第七户的门时,门打开,秦南北的余光扫到屋內,住户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 黑暗降临。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古怪的,离奇的降临。 从屋里的某个位置开始,光突然消失,像是被什么吞掉,阴影从里面开始蔓延,笼罩了桌椅,柜子,被笼罩的地方变成了一团彻底的黑。 这种感觉…… “跑!”秦南北喊。 他拉了把胖子,转身就跑,王不留行比他还快一步,三个人拼命冲向楼梯。 三楼走廊,无脑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头,看见三楼尽头的门已经消散,黑暗已经漫上了走廊。 “诡阀——!” 他的嗓子几乎撕裂,吼声在整栋楼里如同惊雷。 “诡阀降临,所有人跑!快跑!” 一楼走廊的铁处女猛然抬头,喊了声『不留行』,抬脚就往楼梯跑。 刚刚跑到,二楼的学生,住户已经冲了下来,仓惶而拥挤,不管不顾的朝著楼下逃。 她根本冲不上去。 稍微一耽搁,无脑已经从三楼直接跳了下来,落在旁边,然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铁老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铁处女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又挣了一下,无脑被带得往前踉蹌了步,但手还是没松。 四楼。 黑暗追上来的时候,秦南北三人离楼梯口还有十多步。 但是,当他们衝到楼梯上的时候,下面已经变得漆黑。 三楼的黑暗比四楼还快,已经堵住了向下的路。 胖子都快嚇哭了,抓著秦南北的手叫:“南北,南北!” 三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走廊,吞没了楼梯口,吞没了胖子—— 吞没了一切。 楼下。 铁处女还是被无脑拉了出去,回头,整栋红砖楼的上部已经被黑暗吞没了一半。 从三楼开始,蔓延到四楼和二楼,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在雨中吞噬一切。 那些还没被吞没的窗户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往下跳。 黑暗笼罩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 最多一分钟。 诡阀彻底降临了。 学生,住户,从红砖楼里衝出来的人,在巷子中大口喘气。 无脑清点人数。 三楼跑下来三个,二楼跑下来七个,一楼的都出来了。 然后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毛小毛。 他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栋楼。 他跑出来了。 但其他人—— 无脑的目光扫过去,一个一个数。 秦南北,王不留行,王山,还有其他人,一共九个学生被卷了进去。 至於住户,更多。 第33章 粥碗插筷 秦南北睁开眼。 静。 没有声音,就连那永远不会消失的雨声都听不见。 无脑的那声喊,加上消失的雨,让他確定。 诡阀。 他又一次进来了。 他撑著地面坐起来,手按下去,触感不是地面,而是某种乾燥、粗糙,带著纹路的东西。 是木板。 手掌大小,胳膊长短,一块块拼著,组成了灰黑色的地面。 他慢慢站起来,不动,不说话,只看。 面前是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桌面发黑,边角磨得很圆润,桌子的四个方向都摆著碗,那种大大的,带著土色外壳的碗。 碗里是粥,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膜,粥碗正中央,直直的插著一双筷子。 然后,他看见了其他桌子。 一张接一张,一排接一排,四行,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桌子大小不同,形状不同,有长条桌,有方桌,有的桌子腿都歪了,用木片垫著,但每一张桌子上,都摆著碗,碗里都有粥,粥上都插著筷子。 桌上、桌下,都有些零散的灰,像是纸烧过的痕跡。 头上是个棚子。粗竹扎的架,裹著死白色的粗布,从棚顶一直垂到地面,把周围封的严严实实。 棚顶上掛著白纸灯笼,很多,白色的罩子透著光,亮得耀眼,把棚子里照得雪亮亮。 但是,没有人,没看见人影,也没听到声音。 秦南北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程老师的话—— “游荡型cgt,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你就死了。” 他不知道这里的规则是什么,但知道要先做什么。 搞清楚三点:它是死物还是活物?它会不会动?我做什么会触发它? 程老师课上说过。 他不愿意做那个试规则的人,所以,现在他不乱动,不乱碰,不做多余的事。 只有在確定安全以后,再进行下一步。 他站著,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南北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脚落在木板上,闷闷的一声,没有迴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垂在身侧,什么都不碰,只是看。 走到最近那张桌子前,他低头看那碗粥。 粥很稠,表面那层灰白色的膜已经乾裂,边缘翘起来,筷子插在正当中,小半截没进粥底,筷尾朝上直直的戳著。 他盯著那筷子。 脑子里突然跳出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吃饭的时候,筷子不能插在饭上。 那粥呢? 粥,应该也差不多…… 但是这里,所有的粥上都插著筷子,几十张桌子,上百个碗,上百双筷子,都这么插著。 如果这里有这条规则,那么,这里的每一碗粥,每一双筷子,都在违背。 所以,这里没有这条规则。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不摸不碰,只是看。 走过一张桌子,又一张桌子,又一张桌子。 中间,他看见了一堆烧过的灰烬,像是烧了堆纸。 秦南北停下,等了一阵。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事。 他最终来到了棚子的边缘,上面垂下的粗布像是一扇扇门。 他掀开粗布,走出去。 外面也是亮的。 没有雨,乾爽的风擦过脸,带著泥土的腥气,和几片打著漩儿的灰。 他站在棚口,看见面前是一条石板路,青石板铺的,磨得光滑,往两头延伸。 一头往上,远远能看见一座庙,灯火通明,檐角翘著,像有什么在等著。 一头往下,地势越来越低,远远能看见一个戏台,搭在水边,台上影影绰绰,似乎站著人。 石板路对面,隔著几十步,立著两座白布棚子。 和他刚才出来的那座一模一样,都亮著灯,白布被光照透。 其中一个棚子里,有影子。 黑糊糊的一团,贴著布面,像是站著个人。 秦南北盯著那个影子。 学生?住户? 他想喊,嗓子动了动,没出声。万一喊了会触发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过去看看。脚抬起来,又落下。 他停住了。 那影子没有动。 从他看见到现在,一直那么站著,没动过。 不是人。 他收回脚,转身,往戏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棚子里的影子,还在那儿。还是那团黑糊糊的,贴著布面。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对。 他继续走,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那影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它往旁边挪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但確实挪了。 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在换了个姿势继续站著。 秦南北站在石板路上,盯著那个棚子。 他不动,那影子也没动。 等了一阵,始终没有变化。 他没有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胖子和其他人。 找胖子,是要带著胖子,儘量让他不要犯错,把他也带出去。 找其他人,是因为…他知道为什么,只是没有清楚的告诉自己。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戏台的方向走。 石板路往下倾斜,最后变成了阶梯,两边的泥土渐渐湿润,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水腥气。 下了几阶,他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晃。 他停住,回头看。 石板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影。 白的。 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离得不远,但看不清脸,像是很淡,又像是根本就没有脸。 秦南北盯著那个白影。 纸人。 他认出来了,这是纸做的人,白的身子,白的脸,白的手。 它从棚子里出来了,站在了路上。 那白影不动,就那么站著。 他盯著,往下走了一步。 那白影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还是没动。 秦南北转身,继续往戏台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是每一步都踩实。 他没回头。 走了几十步,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白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它离得更近,近到能隱约看见那张脸—— 白的,平的,整张脸都是空的。 有点什么不对,他猜到了,所以,他步伐更快了,顺著阶梯走了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石头修筑的平台,伸出去,边缘长著暗绿色的苔,平台很大,三面环水。 挨著平台的水面,搭了个戏台。 粗大的竹子扎进水里,撑起台面,台面比石台矮一截,几乎贴著水。 台顶也是白布棚子,但扎著红色的布,扎著,包裹著台柱,一条条从两边垂下来。 戏台上站著人。 涂红抹绿的,穿著戏服,脸上勾著妆,有人抬手,有人侧身,有人张嘴,像正唱到一半突然被定住。 不动。一个都不动。 不是人,也是纸。 竹篾扎的架子,糊著纸,纸上画的脸,画的眉。 光从戏台顶上照下来,那些纸人的影子投在戏台上,拉得又长又扁。 戏台前面摆著桌子。 比棚子里的都大,铺著红布,桌上摆著碗,盘,盏,上面是各种果子,秦南北没见过。 然后是三只白瓷酒杯,酒杯后面是一整只煮熟的猪头,猪嘴张开,叼著一个橘子。 猪头上,三支香在冒著烟,直直的,衝著天,升上去。 还有块牌子,立在桌上,猪头前面,写著字: 弱湖龙王真君神位。 戏台旁边是一些凳子,前面支著架,摆著鼓,都是空的。 秦南北的目光往戏台上方移。 台顶中央掛著红布,红底,黑字。 风调雨顺。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块匾,看著那些纸人,看著那桌祭品,看著底下那片黑沉沉的水。 然后他感觉到了。 回头,纸人就在身后,距离他不到十步,和他一样面对著戏台,一动不动。 白的身子,白的脸,白的手。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 白生生的一张脸,没有眼睛,没有嘴,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张脸对著他,在看他。 心里的恐惧开始往上涌。 那种心头髮紧,浑身发麻的寒冷,从胸口往上爬,爬到喉咙,爬到后脑勺—— 他想起了胖子,想起王不留行,想起那些没跑出来的住户。 想起这个没有雨的地方,不知道规则,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去。 还有旁边那个白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 然后他动了动念头。 掌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那股正在茁壮的恐惧,像细小的水流,整个被左手吸了进去,一丝不剩。 心里空了。 但是,面对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了感觉。 他扭头,往后看。 那个白影不见了。 水是死的,人是纸的,棚是亮的,天是黑的。 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听著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4章 背后有纸 秦南北在石台上站了许久。 祭坛没动静,戏台没动静,那些纸人始终僵著,一动不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规则触发,没有新的动静,那个白影也没有再出现。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阶梯往回走。 石板路没变,棚子也没变。 左边是他醒来的那个棚子,里面摆著无数插筷子的粥碗; 右手边是那两个棚子,其中一个刚才有黑影。 秦南北走著,看见—— 那棚子里的黑影又出现了。 不是一个,是两个。 黑糊糊的两个,隱隱绰绰,像两个人並排站著。 他的脚步停下。 要不要过去看? 念头在脑子里转得很快,他想知道那些棚子里是什么—— 是不是也摆著粥?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如果是纸人,是不是和刚才那个一样? 这些信息,对弄清楚规则有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更清楚,贸然掀开白布,就是主动做了试规则的人。 笔记本里的字歷歷在目:未知即死,不理解,绝不触碰。 他收回目光,退了一步,转身继续往高处走。 刚走两步—— 脚步声传来,很急,很慌,在土地上闷闷的响。 秦南北站住。 他回头。 右边,有黑影那个棚,白布帘从里面猛地掀开,一个人跌跌撞撞衝出来。 那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是那个……不留行他们寢室的那个!” 秦南北盯著他。 圆脸,小眼睛,黑水城的学员,他认出来了,是那天来宿舍找王不留行的那几个之一。 “太好了!太好了!遇见你太好了!” 那人朝他冲了过来,脸上惊喜交加,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 “我叫余兴乐,黑水城的,还记得吗?” 秦南北退了两步,避开他的手,余兴乐这才訕訕的停下,然后他才开口: “我记得。你刚刚看见了些什么?” “我就看见了个棚子!” 余兴乐指著刚刚的棚,声音很紧: “里面全是棺材,还有几个纸人,白板白面的,一个活人都没有!我,我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直到…听见你的脚步声,我才衝出来。” 说完,不等秦南北开口,他马上问起来: 这是哪?发生什么事了?” “诡阀。”秦南北说,“我们进诡阀了。” 余兴乐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挤出声音:“这、这就是诡阀?我们…我们…” “我们”了好几次,也没把后面的话给“我们”出来。 秦南北没接话。 余兴乐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依赖: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要去哪?我们一起吧!” 秦南北看著他,顿了一秒,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別太近,別拍我,別踩影子,也別碰我,拉开距离,对我们都好。” 余兴乐忙不迭往后退了好几步步: “懂懂懂!我绝对不乱来!” 秦南北转身,继续往石板路高处走。 眼角的余光瞥见,棚子里的黑影不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隔著几步,一下一下,始终保持著距离。 石板路开始向上,庙宇的位置地势很高,没有棚子的泥地长著草,一根根的挺立著,像是一簇簇的香。, 秦南北没见过这种草。 他生活的世界只有雨,只有菌,只有泡烂的一切。 这种乾枯的,能直直立住的植物,他从来没见过。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庙立在前面。 灰砖砌的墙,青瓦盖的顶,檐角翘著,掛著一串串白纸灯笼,把整座庙照得亮如白昼。 庙门大开,门口一道十来级的石阶,两边各立著东西—— 左边是一座石亭,四根石柱撑著顶,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石碑。 右边是一口井,石头砌的井沿高出地面半尺,井口盖著木板,板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庙门上掛著一块匾,红底黑字: 龙王庙 秦南北站在石阶下,看著那块匾。 戏台上写的是“风调雨顺”,这里是龙王庙,那座临水的祭台,是给这座庙里的龙王祭的? 他迈步上台阶。 身后余兴乐跟上来,压著声音问: “我们、我们要进去?” 秦南北没应声,走到门前往里看。 门开著,里面是一个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挤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枯的黄的一丛丛,在惨白的光里立著,像无数个僵直的人影。 院子正对面是正殿,殿门也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就在这时,殿里传来喊叫声。 闷闷的,隔著院子传过来,听不清內容,但那声音—— 是胖子。 他一步跨进庙门,朝正殿跑,杂草刮过裤腿,发出簌簌的响,他没管,只是跑。 粘在杂草上的灰被他带起,飘在空中,再落下,身后余兴乐的脚步声也跟著,慌慌张张的。 正殿的门越来越近,那喊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確实是胖子,还活著。 秦南北衝进殿门。 “南北!” 胖子的声音迎面而来。 秦南北站住。 大殿里灯火通明。 正中是一尊泥塑的龙王像,金漆剥落了大半,两只铜铃似的眼睛死死盯著殿门。 供桌旁挤著五个人。 胖子,王不留行,还有三个学员——两个黑水城的,一个瀑布城的,五个人都紧贴著供桌,目光全盯著大殿左侧。 秦南北顺著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立著一个纸人。 彩纸的,穿著黑水城学员的制服,脸上用墨线勾著眉眼,精细得和真人分毫不差,直挺挺杵在个桌子后面,一动不动。 桌后的墙上贴著张纸:解签。 “怎么回事?”秦南北问。 胖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那是许成。” 他不知道是谁,但胖子既然说是,那就是,他认得的人多。 纸人,许成? “怎么回事?” “刚刚,刚刚在外面看见许成跑出去…” 王不留行接过话,声音很平静,但压不住里面的紧张: “但是一进来,就发现他站在这,变成了纸人。” 秦南北盯著那个纸人。 他突然想起路上那个一路尾隨他的白影。 余兴乐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喘得厉害: “你,你们都在啊……” 他跑得慢,这才刚刚进来。 王不留行的声音忽然响起: “別动!” 余兴乐瞬间僵住,脚还抬在半空。 “怎、怎么了?” 王不留行死死盯著他,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 “你转个身我看看…” 所有人的盯著他后背。 有什么东西贴在余兴乐背上,从肩胛骨的位置冒出来,只能看见白生生的一个边。 “我、我背上有什么?” 余兴乐慌乱,急急忙忙的转过身,把整个后背露在眾人面前。 纸人。 没有脸的白纸人。 紧紧贴在他背上,背对背,腿对腿,严丝合缝,就像—— 背著! 只是,秦南北发现,白纸人的脸上有些淡淡的线条,像是有人用笔描过。 看到他们的眼神,余兴乐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声音都开始打架: “什么啊!?是什么?……说啊!你们倒是说啊!” “纸人,”王不留行的声音也有点紧,“贴在你的背上。” 余兴乐的手朝后面抓了过去,想要把那东西扯下来,但是他的双手明明已经抓住了纸人,可撕来撕去就是撕不掉…… “帮我,帮我!”余兴乐抖著声音叫了起来,脚不由自主的迈向王不留行: “帮我撕下来……不留行,救、救救我!!!” 第39章 开棺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39章 开棺 棚里还是老样子。 棺材一口接一口,在亮堂堂的棚里待著,和离开前一模一样,地上的纸灰都没多出半张。 “开始吧。”秦南北走到最近那口棺材面前,伸手—— “南北。”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紧,但没有半点犹豫。 秦南北的手停在了半空。 “要不然……”胖子走了上来,很认真:“还是我来吧!” 秦南北扭头看他,没说话。 胖子的脸有点白,但眼神没躲,把话甩了过来: “你知道的,我笨。现在这事,如果真触发了规则,你出事,咱俩就全完了,但如果是我的话——” 他转过头,看著秦南北,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丑,像是硬挤出来的: “你没事,还能救我,换成我就不行了。” 秦南北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很直: “胖子,你想得真多。” 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诡阀里面,触发了规则,那有什么办法救?” 秦南北说完,停了下,又补一句: “你放心,碰棺材应该没事——这又和不敬神灵没什么关係,棺材而已。” 说完,他直接伸手抓住了棺材盖,用力。 棺盖被抬起来一截,然后挪到旁边,露出半尺多宽的空隙—— 空的。 什么都没有。 秦南北盯著里面看了两秒,王不留行、胖子都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把盖子推过去,盖好。 他没有继续,而是站直身子等了一会儿。 左手摊开,垂著,贴著裤子的边缘。 什么都没发生。 好几分钟过去,他才转身走向第二口棺材,还是和刚刚一样,抓住边缘,用力抬起,挪开—— 空的,还是空的。 第三口。 空的。 第四口。 抬开的瞬间,秦南北的手顿了一下。 里面躺著东西。 他盯著棺材里,没动,王不留行立刻上前两步,站在他身侧,低头往下看。 胖子也凑过来,脑袋从两人肩膀中间挤进去。 里面躺著一个人。 穿得破破烂烂的衣裳,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有些地方已经掛成了缕,脸和皮肤的顏色发青,手垂在两边,指甲很长,又尖利,又黑。 嘴角有些鼓,有什么东西从嘴唇缝里顶出一小截—— 尖的,白生生的,是牙。 额头上还贴著一张黄纸,纸上画著弯弯扭扭的线条,像把伞,伞下面是不认识的字。 秦南北换了个位子,盯著,手就压在棺材的边缘,隨时可以压过去。 什么反应都没有。 王不留行也皱起了眉,盯著那张青色的脸。 “这、这是什么?”胖子在旁边问,声音很低,像是怕惊了什么。 王不留行没回答,盯著棺材里的东西又过了几秒,才开口: “看著大部分差不多,但是这个脸,这个手……不太像。” 他停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突然抬眼看了秦南北一下。 他也想到了同样一件事。 “寄生生物,那个『人类』的本体?”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著那张青色的脸,声音放慢: “寄生生物,把我们身体里面的东西换掉,自己住进来。那你说,他们住进我们身体之前,它们的身体……” 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胖子在旁边猛然瞪大了眼睛,开口: “你是说……这是人类的壳?” 他指指那张青脸,又指指自己: “你们看啊,我们其实大部分都差不多,它里面的东西从壳里爬出来,来到我们的世界,钻进来……这肯定是壳!一定是!” 王不留行这时终於点了点头,认可了: “应该没错了,书上,天眼老师都说,这东西和我们很像,现在看起来……” 他看著面前那张青色的脸,非常肯定: “……除了脸色,其他的,简直一模一样!” 胖子开始在自己身上摸通讯器,“我拍下来,回去给老师看。” “没用的,我试过了,”王不留行提醒了一句: “诡阀里面,电子產品用不上,我进来就试过了。” 胖子訕訕的收起通讯器,目光又落在了那张黄纸上,伸手指了指: “那,这个是什么?是不是他的名字?或者身份?要不,我们带回去给老师看?” 王不留行想了想,摇头: “算了。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別动。” 他伸手搭住棺盖:“盖上。” 秦南北没多说,和他一起把盖子抬起来,对齐,慢慢盖回去。 棺材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们又开了几口。 第五口,空的。 第六口,空的。 第七口,空的。 第八口,又躺著一个。 也是破破烂烂的衣裳,青脸,指甲长,嘴角鼓著尖牙,额头也贴著黄纸,和第一个一模一样。 第九口,空的。 第十口,又是一个。 十一口,空的。 十二口,再一个。 秦南北数著。开了十二口,四个有尸体的,都贴著黄纸,都那个样子——青的、尖牙、长指甲。 他走到第十三口棺材前,手搭上去,刚刚推开—— “咦。” 王不留行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点意外。 他的目光已经从那条缝里望了进去,秦南北顺著他的目光往下。 里面也躺著一个人,但不是刚刚那种,而是个他们认识的人。 穿著內衣,头髮凌乱,脸上有副黑框眼镜…… 红砖楼四楼,他们筛查时敲开的第一户,那个裹著床单的年轻人。 他躺在那儿,面色如常,就像睡著了一样,衣服也是自己的。 只是,他的额头上—— 少了那张黄纸。 秦南北盯著那张脸,脚下已经微微挪动,王不留行也在同时移动了位置,眼睛死死盯著—— 只要那个东西动一下,立刻扑上去按住。 秦南北也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盯著,一动不动。 胖子在旁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看看棺材里的人,又看看秦南北和王不留行: “这……这是纸人替下来的,还是原来的人?” 王不留行没看他,眼睛还盯著棺材里,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呢?” 这话是对秦南北说的。 秦南北盯著那张脸,沉默了两秒。 “纸人换掉的。” 他说:“活人没理由躺在棺材里,如果触发了规则,早就变成纸人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王不留行也在瞬间反应过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 其他人呢?其他棺材里,还有谁? 秦南北转身就走,朝另一排棺材过去,王不留行也动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开始挨个掀开没开过的棺盖。 胖子愣了一下,马上跟上去,帮著抬盖子。 十三口,十四口,十五口—— 又一个。 没贴黄纸,四十来岁,秦南北虽然没印象,但从衣著上看,应该是红砖楼的人。 十六口,十七口—— 再一个。住户,年轻女人。 十八口—— 余兴乐。 那个圆脸小眼睛,从棚子里衝出来,跟在秦南北身后,最后变成纸人的余兴乐。 他躺在棺材里,闭著眼,面色和平时一样,额头没有黄纸。 秦南北盯著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把盖子盖回去。 王不留行在旁边,等他盖好,才开口: “如果替换下来的余兴乐在这里,那刚才——” “对。”秦南北说,“从院子里跑掉的那三个,也可能在。” 他转身,和王不留行一起继续开棺。 十九口,二十口,二十一口—— 陈熙。 二十五口—— 林东。 三十一口—— 齐飞。 三个人都躺在里面,额上都没有黄纸。 秦南北站在那口棺材前,盯著齐飞的脸,没动。 王不留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 “他们被纸人换掉之后,”王不留行说,声音很慢,“最后都跑到这儿来了?” “嗯。” “来这儿干什么?” 秦南北没回答。 他盯著棺材里的人,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猜不到。” 顿了顿,又说:“不过至少有一点——他们在这里面,像是不会动了。”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平静的脸上。 “不知道死没死。” 胖子在旁边开口: “要不……戳一下试试?看看会不会和陈天一样,烂成泥?” 王不留行立刻抬手,拦住他: “別。” 他看著那些棺材,声音压低: “他们躺在这儿,可能也遵守了某个规则:只要躺里面,就没事。现在把他们弄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胖子想了想,又说: “那要不然……全烧了?万一他们醒了,更麻烦。” 王不留行没立刻回答,因为没办法判断,於是,他看向秦南北。 秦南北沉默了几秒。 “先別动。”他说,“现在没什么动静,如果我们一动,醒过来。更麻烦。” 他伸手搭住棺盖: “盖上。先把其他地方看完再说。”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伸手帮忙。 两个人把盖子抬起来,对准,慢慢盖回去。 “那是——!” 胖子的声音响起,音调彻底变了: “那、那是什么?!” 秦南北猛地转身。 棚口。 那道死白色的旧布帘前。 一个白影站在那里。 白的身子。 白的脸。 白的手。 整张脸,都是空的。 它就那么站著。 对著他们。 一动不动。 距离不到十步。 秦南北的呼吸紧了一倏。 规则被触发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的左手已经动了。 下一秒,从他身上,从王不留行身上,从胖子身上,细细的,淡淡的,水流一样的东西开始涌入掌心。 他和王不留行的瞬间吸光,只有胖子的稍微多了那么两三秒,但也不多。 三个人站在棺材旁,看著棚口的白影。 白影一动不动。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著他们。 很快,胖子身上又產生了新的恐惧,很少,但有。 王不留行身上也是。 很淡,很慢,但一直在往外冒。 秦南北的左手就那么张著。 那些刚刚滋生的恐惧,又一点一点被吸了进来。 白影没有动。 他们也没有动。 棚子里,只有白纸灯笼的光。 照著,很亮,但却发冷。 照著那个站在门口的白影。 照著三个人,和那只一直微微张著的左手。 嘎吱—— 背后,突然轻轻的响了一声。 第38章 不敬神灵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38章 不敬神灵 陈天看著王不留行,满脸都是不解。 “我们是同学啊,”他说:“都是二栋二楼的,你不记得了?”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接话。 过了两秒,他又问: “行,你是同学,我知道,那你还记得第一天报导的时候,打赌,后面怎么样了吗?” 陈天愣了下。 “打赌,我知道,”他说:“他们出去,然后死了,我记得很清楚。”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第三个问题: “你们从细雨城过来,是怎么来的?” 陈天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又闭上。 “打赌,我知道,”他说:“他们出去,然后死了,我记得很清楚。” “没问你这个!”胖子在旁边,手上的力气大了些: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问你怎么来的,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怎么来的!” 陈天张了张嘴。 “打赌,我知道,他们出去,然后死了,我记得很清楚。” 一模一样的话。 一模一样的语气。 就连表情都一摸一样。 胖子愣了,看看秦南北,又看了看王不留行。 秦南北抬头,也问:“那你在细雨城的时候,在那个学校?” “打赌,我知道,他们出去,然后死了,我记得很清楚。” 还是这一句。 王不留行转向秦南北,嗯了声: “你在庙里说的是对的,他们能复製一部分记忆,但不多……”他算了下,然后確定: “从打赌那天算起,就七天,他们估计也就记得7、8天的事,再往前就记不住了。” 听到这句,胖子倒是先笑了:“我说嘛!南北和我吃香肉都多久了,肯定不是纸人。” 这时候,他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秦南北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朝上抬了下—— 停住了。 墙头,一个影子轻飘飘的跃过。 是跳,但更像是飘,没有重量似的,一晃一盪的就出来了。 陈熙、林东、齐飞,三个人依次从墙头飘了出来,落在院子的侧面。 秦南北抬头这阵功夫,王不留行已经顺著他的目光转了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 “抓住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秦南北立刻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院墙,看著三个轻飘飘的人影正在朝著龙王庙的方向跑去,嗖嗖几下,就窜进了侧面的门。 两个人追到侧门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 庙里静悄悄的。 只有灯笼的光把各处照得雪亮,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王不留行停下来,喘著气,开始沿著迴廊挨个找。 秦南北没动。 胖子从后面追上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满脸红晕:“在、在那?人呢?” 秦南北等他跑到,问:“你怎么来了?那个假陈天呢?” “我找了根绳子,把它捆在门口的柱子上了。”胖子叉著腰喘气,呼哧呼哧的说: “放心,我捆得结实,它肯定跑不了……” 刚从某个房间出来的王不留行正好听到这句,脚下一顿。 “不追了,回去。” 三个人不快不慢的回到小院。 院门还是被棍子別著,没开,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陈天被捆在墙边的柱子上,靠著,一动不动。 胖子过去叫了声:“嘿!” 没动静。 胖子走了两步,又喊了声:“陈天,说句话。” 还是没动静。 胖子走到跟前,抬起脚,踢在了他身上:“你还装——” 陈天的头动了动,然后,歪了。 往旁边歪过去,歪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紧接著—— 他脖子那儿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伤口,是皮肉撑不住,自己垮掉了。 胖子的脚还没来得及收回来,陈天的身上的皮肉就开始往下塌—— 从脖子开始的皮肉一层层的滑,像泥,哗啦哗啦的落在地上成堆,骨头也散架了,一节节掉进那滩烂肉里。 虫子。 很多虫子,白白的,肥肥的,在烂泥似的肉里面翻。 脸上的皮肉也垮了下来,眼睛的位置变成两个洞,嘴变成一个洞,脸皮和舌头耷在外面,晃了晃,啪嘰,掉了下去。 胖子的脚还抬著,只是脸上的表情有点噁心了。 秦南北看看他,看看地上那滩东西,没有太大表情的回了下头,然后转身抽出门环里那根棍子,推开院门。 三个纸人倒在地上。 倒在门边,趴在地上,还有个仰面朝天,和被换掉前一样,只是已经变成了纸。 王不留行和胖子跟进来。 王不留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离他最近的陈熙。 纸糊的,彩画的,眉眼鲜活,但就是不真实。 “和余兴乐的情况一样,”他站起来: “应该是触发规则了。” 秦南北点点头,看向中间的正屋。 祭桌上的烤羊被撕得乱七八糟,羊腿剩半截,肋骨没了,白麵包也啃了几口,汤碗打翻,汤汁和踩碎的果汁混在一起。 地上的盆被踢翻,纸灰洒出来,就连画上都溅了油点。 王不留行忽然问: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棺材棚子里的桌子上,东西吃过没?” 秦南北想了想,摇头:“没有,看起来很完整。” 王不留行皱起眉:“那就不太好说了,如果触发规则是吃供品,余兴乐那边没吃过,为什么也会触发?” 胖子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因为……不敬?” 他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继续说: “爸妈带我去雨娘娘庙的时候,说过,对於雨娘娘一定不能不恭敬,这里……他们会不会也是不敬这里的神,所以才……” 王不留行想了想,点头,认可了胖子的说法: “有可能……” 他说:“吃供品也是不敬神灵的一种方式,如果这样,余兴乐在那边虽然没吃东西,但不恭敬,所以触发了?” 秦南北也没有反对,但他却说: “是一种可能性,但现在没办法验证。” 他停住了。 胖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没办法验证。他们三个人都不可能去试。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秦南北忽然又开口:“但我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王不留行看著他。 “如果余兴乐在那个棚子里触发了规则,”秦南北说,“那么陈天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王不留行没说话,听秦南北继续: “这里也能触发规则,那里也能触发规则。他把我们引到这里,其实多此一举。” 王不留行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那边触发不敬神灵这条,比较麻烦,这里更简单?” 他想想,若有所思:“倒也说得过去,这里食物更多,更容易让我们动手。” 秦南北摇了摇头。 “我是说,”他顿了顿,“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能让我们看见。” “我想去看看那个棺材里面到底有什么。” 第37章 凭什么我死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37章 凭什么我死 小院比想像中要规整。 矮墙围著,墙上没有霉菌,没有蘚,也没有朽烂。 正面一间大屋,门开著,里头亮著暖黄的光,照得门前院里一片亮堂。 左右两边的小屋关著门,明亮的光印在窗纸上,里面空荡荡。 大屋的正中掛著一幅像,是个人,坐著,穿著袍,戴著冠,面前的桌上立著神牌。 牌子后面,就是陈天说的那只羊。 这只肥大的牲畜趴在漆木盘子里,油亮亮的,看起来非常诱人。 烤羊。 旁边还有白麵饼,堆成一摞,果子红的黄的,顏色鲜亮得不像真的。 桌前地上还个有盆,里面是烧掉的纸灰,灰里还翘著点残留的黄边。 陈熙咽了口口水,声音很响。 “这……能吃吗?” 林东也咽了咽,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只羊。 齐飞没说话,但也盯著看。 他们已经站到了门外的台阶下,咽著口水,盯著,肚子咕嚕咕嚕响。 陈天就站在他们旁边,没往里走,只是说: “我刚才就是在外面闻见味儿,没敢进去。” 陈熙回头看他:“你没进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没。”陈天摇头,“我一个人,不敢。” 陈熙又看向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站在院子里,没答,看著那只羊,那幅画,和那屋里的一切。 秦南北和胖子站在他身边,三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的目光从神牌移到纸灰盆,又从纸灰盆移到那只烤羊。 羊烤得很好,皮焦黄,油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盘子里。 香味往鼻子里钻,很浓,浓得有点冲。 陈熙他们几个又走了两步,站在门口往里探,眼睛黏在那只羊上挪不开。 “到底能不能吃啊?”林东忍不住了,看著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没说话。 他盯著那只羊,盯著羊旁边的纸灰盆,盯著香炉里的灰,眉头皱得很浅,但没鬆开。 秦南北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也在想。 王不留行和他想的一样,所以,不能说,只能等。 陈天忽然开口了: “饿的不行,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直接衝进去,一伸手就从烤羊上撕下来大大的一块,塞进嘴里拼命嚼。 油脂顺著他的嘴角出来,淌过下巴,滴在地上,油汪汪的发亮。 陈熙的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 所有人都盯著他。 陈天嚼著,还没等咽下去,又伸手撕了一块,拿在手里的时候转过头,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事。能吃。” 陈熙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动了。 陈熙衝上去扯下一条腿,拼命朝嘴里塞,齐飞,林东也双手齐下,很快把烤羊扯得七零八落。 三个人你一块我一块的撕著那只羊,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满嘴都是油。 “你们也吃啊!” 陈熙嘴里塞满,还不忘抽空回头喊了声, “真没事!看,我们不好好的吗?” 胖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想说点什么,却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看秦南北,又看了看王不留行—— 两个人谁也没动。 胖子退了回来。 王不留行回应了陈熙的邀请: “你们先吃著,留点就行。我们先去把院子外面看看。” 陈熙他们顾不上回话,只顾著往嘴里塞。 王不留行转身,秦南北也转身,胖子愣了下也跟上去,三个人从大门口退出来,绕著院子朝后面走。 后面是一片空地,长著些草,什么都没有。 胖子的步子慢下来,忽然开口: “南北,不留行…他们都吃了…怎么不拦啊?不是、不是说陈天可能是纸人吗?” 秦南北没说话。 王不留行也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 “王山。” 胖子看他。 “你不错,真的,比很多人强。” 王不留行边走边说,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刚刚,虽然你想拦,但看我和秦南北没动,你就算想不明白也没乱来,说实话,这就超过很多人了…” 胖子等著他说下去。 “至於你刚刚问的,我只能说——” 王不留行顿了顿:“就是因为陈天是纸人,所以我们才不能拦的,你懂吗?” 胖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规则总得有人试,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秦南北…” 王不留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你说,还能是谁呢?” 胖子脚步停了。 他盯著王不留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你的意思是……” 王不留行没回头:“別说。记下来就行。” 胖子把目光转向秦南北。 秦南北也停了步,站在几步外,看著他。 “南北,”胖子的声音有点干,“你也这么想的吗?” 秦南北想了想。 “胖子,”他说,“我们是兄弟,我一定会带著你的,你放心。但是其他人……” 他顿了顿: “…我管不了!进了诡阀本来就九死一生,只能靠他们自己。” “只有足够聪明,才能活到最后。” 胖子愣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爸说过……当清道夫,也许很残忍…” 他嘴唇蠕喃两下,又费力的挤出后半截: “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 他没说完,也没再说下去。 秦南北看著他,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 “啊——!” 惊叫声从前院传过来,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豚鼠。 三个人同时回头,拔腿就跑。 绕过院墙,来到门口,还没等进院子,就看见陈天从里面衝出来,满脸惊恐的窜出来,指著屋里,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陈熙、林东、齐飞三个人从正屋跑到了院里。 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贴著一个纸人。 纸人的脸还没成型,只是浅浅的几笔线条,但已经能看出来—— 眉眼高低,鼻樑轮廓,和背它的人一模一样。 这时的陈天终於出声了,又干又慌: “我们正在吃……不知怎么……他们背上就出现了……就出现了……” 胖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气的,突然衝上去,一把揪住陈天的领子: “你別跑!你给我说清楚!” 陈天被他揪得往后仰,双手乱摆:“跟我没关係!跟我没关係!” 秦南北按住胖子的胳膊: “胖子,先別急。” 胖子喘著粗气,手没松,但也没再动。 那边,陈熙他们三个站在院子里,互相看著对方背上的纸人,脸色白得像纸。 陈熙咬著牙,声音发抖: “我们互相看……能不能扯下来!” 他衝过去,转到林东背后,伸手抓住那个纸人的边角,使劲抠。 林东被他抠得身子一歪,咬著牙没出声。 “脱衣服!”齐飞喊,“把衣服脱了!”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扯衣服,外套脱了,里面的衣服也脱了,光著上身站在院子里。 纸人还在。 贴在背上,紧紧的,边角翘不起来,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陈熙急了,又衝上去,双手掐进林东脖子后面那个纸人的边缘,使劲往外扯。 林东“啊”地叫了一声: “你掐到我肉了!” 陈熙的手停住了,仔细看,发现自己真的抓的是他背上的肉。 纸人和皮肉之间没有缝隙,紧紧贴著,根本撕不下来。 他突然抬头,看向院门口的人—— 王不留行、秦南北、胖子和陈天。 陈熙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了,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不是恨,是绝望! “衝出去!看看能不能——”他朝著院门口冲了过来,身后的林东和齐飞瞬间醒悟,立刻跟了上来。 王不留行的反应比他们想的要快,他已经抓住了左边的门,使劲拉了过来,同时秦南北也去把右边的门拉上。 两扇门合拢。 门环撞在一起,哐的一声响。 胖子在旁边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四处一看,从墙根捡起一根粗木棍,衝过来插进门环里,顶死。 门上传来撞击声,吼叫声,还有歇斯底里的摇晃声: “开门!开门!” “凭什么不是你们,是我们……开门……” 门板被撞得直晃,木棍嘎吱嘎吱响,但门没开。 陈天在旁边看著,喘著气,慢慢缓过来,声音还有点抖: “他们……他们是想害我们吗?想传染给我们?” 秦南北没说话,王不留行也没说话,只是这么静静的等著。 直到里面不再有动静,一切归於沉寂。 秦南北这才转过身,盯著陈天,胖子抓他衣领的那只手立刻收紧。 王不留行也转过身,脸色沉下来,开口: “能不能传染,你还不清楚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天面前: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42章 纸人斋堂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2章 纸人斋堂 “这个、这个不会是假的吧?” 胖子的声音有点惴惴: “要不要去看看,看那个还在不在戏台上?” 秦南北还没说话,王不留行先一盆凉水浇下来,把胖子的激动压下去一半: “別急!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纸人肯定不在了……这里的,就是它。” 胖子有点楞: “你是说,它跑这里来了?怎么会!?”他指了指纸人,又指了指旁边的陈熙、齐飞那些,满脸不可思议: “可以动的话,陈熙、齐飞他们,怎么会待在这,不去想办法变成人?” 王不留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看纸人面前的碗,碗里插著的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纸人,说: “你难道没发现吗?这个人,很像是来吃饭的。” 胖子眨眨眼:“吃饭?什么意思?” 王不留行就像说著理所当然的事情,口气很稳:“这还不简单?表演完,当然该下场休息,吃吃饭,喝喝水了。” 他扬起下巴冲另外两个纸人点了点: “没看错的话,这两个也是刚刚戏台上的。它们也来了。” 胖子的目光顺著看过去。 那两个纸人並排坐在一起,眉眼之间……確实有点印象,一个张著嘴,一个弯著腰,就它俩。 看了几秒,他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彻底走调: “你是说……它们像人一样,刚刚唱完戏,现在来吃饭了?” 王不留行点点头:“对。他们现在的行为,让我感觉应该是这样。”说完,她又补了句: “不光它们,说一定,再过一阵,大殿那个许成的纸人也会来。” “怎、怎么会这样?” 胖子彻底惊呆,他万万想不到,王不留行居然把纸人和活人拉上了关係,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句最合適这时问的话: “这是为什么啊?” 王不留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幽幽说道: “因为,它们已经成为这诡阀的一部分了……”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胖子呼呼呼的吸了几口气,猛然转向秦南北: “南北!南北!你听见不留行刚刚说的了吗,他说,这些纸人活了…不不,不是活了,是像活人…也不是,是那什么……” “胖子,不留行说得对!” 秦南北打断了胖子慌里慌张的措词,他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的。” 胖子不说话了。 南北既然说是,那就是吧,只要南北想明白,那就和自己想明白了一样,行了。 王不留行忽然看过来: “你在想什么?你似乎考虑的不是这件事吧?” 他没有否认。 “我还在想那个没找到的『点』,”他说: “这件事里,无论是第二规则的触发,还是这些按照活人的方式行动的纸人——中间有个东西,我始终没想明白。我觉得,我们还缺了一样。” “缺什么?”王不留行问。 “这个龙王祭祀里面,最核心的东西,”秦南北说: “祭祀为什么要搭棚子,为什么要有插筷子的粥,为什么有那么多棺材……” “这当中一定有个核心,所有一切都是围绕著它在转——就像你说的,祭祀的事件、地点、流程、祭品,还有祭祀的人……” 秦南北的目光有些深,有些沉:“我们到底漏了什么,所以,现在这一切才联不起来?” 规则和背景的关联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找到。 王不留行盯著他,目光渐渐变了。 过了几秒,他突然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秦南北看著他。 “时间、地点,这些都是確定的,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时候,至於剩下的……” 王不留行说:“祭祀的人,祭品,流程——我知道在那里去找答案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跟我来。” 三个人从斋堂退出来,沿著迴廊走向后面,王不留行的目的似乎非常明確。 秦南北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问: “这是去……你们醒来的那些房子?” 王不留行没回头:“对。” “那里有什么?” “那里不光有空房子,还有其他的房子,原本住在这里的人的房子……”王不留行脚下不停,思绪很清晰: “一个庙,总该有个管事的吧?他会不会就是祭祀的人?” 他们穿过迴廊的最后一道门,来到龙王庙的后院。 这里的灯笼不多,暗沉沉的,和前面那灯火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屋子看起来倒是很乾净,最起码,没有霉菌,也没有苔蘚。 王不留行指向左边:“那边是我和王山醒来的位置,那里是陈熙他们说的地方……” 所有房间都集中在左边的院落。 然后,他指向右边:“这里我们没进去。” 秦南北顺著他望去,这里是扇门,锁著,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很宽,能看到对面也是同样的房子,只是旧一些。 当时的情况,王不留行不可能冒险,砸开门闯进去。 但是现在…… “砸开,我们进去。”秦南北很果断。 胖子很快在旁边找了根粗棍子,插进门环,用力一扳,门环和锁头都掉了下来。 和估计的一样,什么都没发生。 三人走进去。 第一间,推开,里面是落满灰尘的床板,破桌子,没有別的。 第二间,堆著破烂的家具和一些器物,也没別的。 第三间,放著两个架子,上面有半鼓的口袋,编制的器物,地上还有些白生生的果子。 走到第四间门口的时候,秦南北看到上面掛著的木牌。 已经很旧了,边缘朽烂,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但凑近了,还是能认出来—— 庙祝。 两个字,刻在木板上,用硃砂描过,顏色褪成了暗红。 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嘎吱,像老人的骨头。 里面没有灯,但是外面的亮光透进来,能看出这里和其他的房间不一样。 不是空的。 有床、有桌、有椅子,有架子——但是都很久,发黑,摆的很整齐。 靠墙的架子上有些东西:瓦罐、陶碗,几捲髮黄的纸,一捆捆的香,旁边还有张小桌,上面的碗里有些东西,是粥,也有筷子。 筷子摆在旁边,没有插在上面。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床边的那张书桌上。 桌上摆著毛笔、砚台、墨锭,旁边还堆著书,半截蜡烛,有些写了字的纸。 有本摊开的手卷摆在中间,新崭崭的,新得不像是该在这里的东西。 倏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核心—— 整个诡阀的核心,那个cgt诡异物! 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就是知道,知道它和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王不留行停在桌前一米之外,声音压低:“这个东西……能不能碰?” 胖子在旁边咽了口口水。 秦南北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手卷。 胖子的眼睛瞪圆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王不留行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拦。 手卷被拿了起来。 什么都没发生。 秦南北知道不会发生什么。 停车场里,他趴在地上,cgt-00018扭曲者从旁边经过,没杀他。 后来,他抱著那个扭曲者,它挣扎,抓他,抓得他满背是血,也没杀他。 它杀人的关键,只在於规则。 不关乎其他。 果然没事。 他把手卷拿到光下,翻开。 新崭崭的纸张翻开,上面的字却很旧,毛笔写的,很清楚,墨跡深浅不一,大部分都认识,只有少数可以猜出来。 秦南北开始翻,开始看…… 王不留行和胖子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挤在手卷前。 纸已经脆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毛笔写的,有些潦草,有些工整,墨跡深浅不一。大部分字和他们写的一样,只有少数字形古怪,但连蒙带猜,也能认出来。 秦南北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胖子和王不留行凑过来,三个人挤在那一点火光里。 第41章 正在等你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1章 正在等你 王不留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你觉得这几个字有意思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乌龟手里的牌子上,那四个弯弯扭扭的字像是四只眼睛,也在盯著他。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完全没办法判断,像是告诫,说在等我们,但是——” 他顿了下:“也可能,就是这个神像的特徵,或者它的口头禪。”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块牌子上。 “那就先不管。”他说,然后看向秦南北: “这里,很大可能是许成触发规则的地方。这样算起来的话,一共就有三个地方……” 他开始逐一列举: “这里是第一个,许成;院子是第二个,陈熙他们三个;棺材棚是第三个,余兴乐,我们,都是在那里触发的。” “余兴乐的情况不太好说,”秦南北摇了摇头, “我怀疑他是在路上,毕竟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他背上还没有纸人,我也没看到白影。” “这么说,真正能確定的只有三个地方,这里,小院和棚子里,”王不留行的眉头开始蹙了起来: “那么,余兴乐的情况就很难解释了,也是最奇怪的——这条路我们也走了,没事,他却触发了。” “对,这也说不通,我现在只能判断和棚子无关,”秦南北只能说明了下自己的理由: “最开始我也认为是棚子,看到白影以后,我意识到,如果他是在棚子里触发,白影堵在棚口,余兴乐根本冲不出来。” 王不留行想了想,最后嗯了声,认可了他的判断。 胖子在旁边听著两人的推断,越听越迷糊,最后看秦南北兜一圈进了死胡同,啊了一声: “南北,不留行,照你们这么说,我们刚刚白绕圈了,什么都没发现?” 王不留行点点头,承认道:“现在是这样。” “那怎么办?”胖子苦起了脸:“要不,我们再走一圈?” “胖子,不用急,”秦南北看了看外面,声音还是一样的稳: “现在的问题,其实就差一个点。这样,我们再往后看看,看还有没有別的线索。”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 三个人从偏殿退出来。 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王不留行往四周看了看。 “根据习惯,应该是以大殿为中心,左右各有一个偏殿。” 他指了指他们刚出来,有乌龟像的偏殿,“这边是左边。” 然后又指向对面。 “对面应该还有一个。” 然后,他转过头,指著迴廊朝后面延伸的方向: “那边是住人的房间,我和王山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秦南北看看对面,又顺著迴廊朝后望。。 “都去看看。” 三个人从大殿后面的空院穿过。 灯笼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雪亮,砖缝里的枯草一根根立著,在他们走过的时候蹭过裤腿,发出簌簌的响。 和左边的偏殿遥遥相对,也是一座同样大小的殿宇。 门关著,也黑漆漆的。 秦南北走上前,伸手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格局和左边的偏殿一模一样。 正中也是一尊塑像,一人多高,立在台子上。 但这次不是龟。 是个怪物。 一个穿著鎧甲的怪物。 青黑色的皮肤,光禿禿的头顶,眼突嘴大,嘴角凸出尖尖的獠牙。 眉骨高凸,眉毛细而竖,目光锐利;阔口露齿,多是露出两颗粗壮的獠牙。 眼窝更深,鼓鼓的眼珠突出,和那只乌龟一样,也盯著人。 怪物的左手抓著把三叉戟,扬起,右手捧著一块牌子,和那只龟捧的一模一样。 牌子上也有字。 弯弯扭扭,和龟像上的是同一种文字。 王不留行举著火摺子凑近了些,盯著那块牌子,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正——在——等——你。” 他念出来。 念完,他转过头,看向秦南北。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块牌子。 正在等你。 和左边那块“你可来了”,像是上下句。 殿里安静了几秒。 王不留行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四周:“这里没人来过。” 確实。 地上没有脚印,供桌上的灰积得厚厚的,纸灰盆还是整整齐齐摆著,没有翻倒的痕跡。 秦南北绕著供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只怪物像,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退回来。 “走吧。”他说。 三个人从偏殿退出来,把门关上。 站在门外,王不留行想了想,开口: “这可能没有具体的意义。”他说,“看起来好像是……呼应?” 秦南北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偏殿旁边的一条小路上。 那条路不宽,青砖铺的,往后面延伸。 路边立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两个字: 斋堂 “左边那边直接是门,通往外面,通往那个小院。” 王不留行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这里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秦南北。 “去看看?” 秦南北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著那条路往后走。 沿著两道墙之间的道走了十几步,眼前出现一扇门。 灰砖墙,青瓦顶,夹在迴廊和偏殿之间,门关著,里面黑著。 门上掛著一块斋堂的匾。 秦南北推了一把,门开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胖子猛吸口气,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雨神娘娘在上……” 斋堂里,是一张又一张的桌子,桌子旁坐著人。 不。 不是人。 是纸人。 彩纸糊的,墨线勾的,红的绿的白的,零零散散,遍布整个斋堂。 有的端著碗,有的举著筷,有的低著头,有的张著嘴——像是在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被定住。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圆脸,小眼睛,身上的衣服非常眼熟。 余兴乐。 他就那么坐著,手里端著一只碗,碗里是粥,粥上插著筷子。 另一张桌子坐著三个人。 陈熙,林东,齐飞。 三个人並排坐著,面前都摆著碗,没端,但碗里插著筷子。 三个人走进斋堂,朝著深处移动,越来越多的脸被认了出来。 红砖楼筛查时敲开过的门,那些住户的脸——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那个年轻女人。 有些他不认识。 但他们的衣服,都是瀑布城的样式。 一个又一个。 坐满了整个斋堂。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胖子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压得几乎听不见: “这……这得有多少……” 秦南北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余兴乐身上,落在陈熙身上,落在林东身上,落在齐飞身上,落在陈天身上,落在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身上。 他们都在这里。 变成纸人以后,很多来到了这里…… 坐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秦南北盯著余兴乐的脸,盯著那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 脑子里突然跳出那四个字。 你可来了。 又跳出另外四个字。 正在等你。 等谁? 等他们吗? 等他们这些还没被换掉的人? 还是等別的什么? 这时胖子突然呀呀呀的叫了起来,他指著一个纸人,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这、这不是在戏台上多出来的那个吗?”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一看—— 真是! 河边戏台的架子边上,多出来那两个纸人之一。 拿著细杆子那个。 它居然出现在这里了! 第40章 你可来了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0章 你可来了 三个人同时回头。 秦南北的目光扫过背后的棺材——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排排沉默的木头匣子,在亮晃晃的光晕下投出浓黑的影子。 他立刻把头转回来。 胖子和王不留行也转回来了,动作几乎同步。 棚口。 白影不见了。 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死白色的布帘垂著。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王不留行和胖子脸上没有惊愕,平静得像是一碗水。 “不见了。”王不留行说。 胖子往棚口方向探了探,脚动了动,又停住。 “出去看看?” 胖子问他俩:“看这东西跑哪儿去了?” 王不留行没接话,他盯著棚口那张布帘。 帘子不摇,不晃,不动。 “还是不去了吧?” 秦南北阻止了胖子这无所畏惧的作死,提到关键点: “现在最重要的是——” “…商量下,看规则是怎么被触发的。”王不留行接上。 秦南北点头。 他转头看向棺材堆,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刚刚看上去確实像触发了规则,”王不留行说。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的从棚口收回来, “但我们没怕。” 胖子愣了一下:“没怕?什么意思?” 王不留行看著他:“刚才那个东西出现的时候,你怕吗?” 胖子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感觉。” 王不留行没再说话。他看向秦南北。 秦南北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开口: “那,触发原因呢?我现在可以確定,应该和不神像有点联繫,但绝对不是不敬这条。” 胖子突然插嘴:“会不会是人数?” 王不留行看他。 “我们是三个,”胖子指了指自己、秦南北、王不留行, “余兴乐一个人。你说有没有可能,不能是单数进来啊?” 王不留行摇头: “如果这样,我们进来的时候就该触发了,不会等这么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视著棚里的种种,棺材,墨线,板凳,影子,灯笼……最终还是没找到可能的原因,只能说: “我只知道……应该是在开棺材的过程中,发生了点什么。” 他转向秦南北:“你怎么看?” 秦南北没立刻回答。 他盯著棺材中那张供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別的事,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你的书上,有没有写,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王不留行想了想,思索著说: “这里有庙,有棚子,还有你说的祭台……” 他想了想,说: “根据书上的东西,这应该是关於某个神灵的祭祀场所。龙王庙,大概是这个叫龙王的神,祭祀它,至於具体的……” 他摇了摇头: “书上没有一模一样的。” 秦南北提议:“那,我们去水边看看,看能不能再想到点什么。” 王不留行点头:“好。” 三个人转身往外走。 石板路还是老样子,青灰色的石头,磨得光滑,往两个方向延伸。 一边通往龙王庙,灯火通明;一边通往水边,地势越来越低。 他们往水边走。 戏台还在,人还在,还是定在哪里,红的绿的,一动不动。 和刚才一样。 秦南北的目光扫过戏台。 台上那些纸人,没变,记得很清楚—— 最左边那个举著手的,中间那个侧著身的,后面那个张著嘴的。 他的目光往旁边移。 然后,看见凳子上坐著人。 纸人,两个。 就在刚刚空著的凳子上,架子后面,涂著妆,画著眉,红彤彤的脸,黑漆漆的眼。 其中一个手里拿著一样东西——下面圆鼓鼓的,像个小桶,上面一根细长的杆。 另一只手捏著一根长条,搭在杆上。 还有一个,拿著鼓槌,歪著头,悬在小鼓上面。 拉长条杆子的,像是正在拉,拿小鼓槌的,像是正要敲。 只是没动。 和台上那些一样,但是…… 刚才,没这两个。 “怎么了?”王不留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里。”秦南北说。 王不留行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 “那两个纸人?”他问。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秦南北说,“那里是空的。” 王不留行没说话。 他看著那两个坐著的人,看著它们手里的东西,看著它们对著的方向。 “多了一个?”他问。 “两个。”秦南北说。 王不留行点头,他看著那两个纸人,看了很久。 “想到什么了吗?”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说: “我觉得没错,这应该龙王祭祀,他们祭拜这个神灵,请神灵满足他们的愿望。” 秦南北问: “如果是祭祀——那有没有什么规定?不能做什么,或者该做什么?” 王不留行想了想。 “不同的祭祀不一样。”他说,“书上写的,大概有几个共同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整理: “祭祀的时间,地点,仪式流程,祭品,主持祭祀的人……大概就这些。” 他面上有点为难:“但是,现在我也看不出到底牵连著什么。” “那就先放放,看看別的地方。”秦南北说。 “哪儿?” “庙里。” 三个人转身,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正殿。 秦南北停下。 那个纸人还在。 彩纸的,直挺挺杵在桌子后面,许成。 桌后的墙上贴著张纸:解签。 但是,余兴乐的纸人不见了。 “呀!”胖子叫了一声,出去,在院子里找,秦南北和王不留行也到处看了看。 没有! 至少大殿周围没有。 王不留行看看许成的纸人,突然说: “不管它,我们去找其他的。” 他转身往外走。胖子和秦南北跟上去。 出了殿门,来到侧面迴廊,就是说看到许成跑过去的那个迴廊。 王不留行指著旁边的侧门:“它是从这里跑掉的——”然后回头,看著相反的方向。 秦南北脚下已经动了。 三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迴廊拐了个弯,前面出现几间厢房。 门都关著,窗纸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秦南北走到第一间门前,伸手推开。 空的。 几张破旧的蒲团堆在墙角,地上有层薄薄的灰,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来,走到第二间门前。 推开。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不是瀑布城那种常年累月的霉菌味,是另一种—— 乾燥的霉味,夹著灰,和湿漉漉的味道不一样。 这是个殿。 比正殿小,但格局差不多。 正对门的地方是一尊塑像,半人多高,惨绿惨绿,立在台子上。 是一只龟。 壳上的纹路很深,一格一格的,每一格中间都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龟的头伸著,朝前,微微扬,嘴张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不是舌头,是石头本来的顏色,还是別的什么,看不清楚。 乌龟头上戴著帽子,身上穿著袍子。 帽子两边各伸出一根长长的东西,像翅膀,又像什么动物的触鬚,朝外撇。 龟的前肢捧著一块牌子,也是泥塑,上面刻著几个字。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龟的脸上。 眼睛是两个深深的凹坑,坑里没有眼珠,只有石头本来的顏色。 但他站在门口,总觉得那两个黑洞在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到供桌侧面,这里的盆翻了,纸灰洒落,地上有个人形的印子。 抬起头,那只龟还是看著他。 不是方向变了,而是感觉,感觉那只龟还在盯著他看。 他往右边挪了两步,站到供桌的另一头。 再抬头。 龟的眼睛还是盯著。 没动过,石头雕的,不可能动,但不管他站在哪儿,那两个黑洞都像是正对著他。 “这龟……” 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怎么感觉一直在看我?” “我也觉的在看我。”王不留行说,他望向秦南北,秦南北也点了点头: “一样。” “那,可能是光的问题。”王不留行猜测。 秦南北突然指著龟手里的牌子:“你认不认识这上面的字?” 上面刻的东西弯弯扭扭,和他们的字不同,像字,也像画。 王不留行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 “这好像是……”他顿了顿,“寄生生物的文字。” 秦南北看他。 “书上写过,”王不留行的声音放得很慢: “我可以猜猜看……” 他指著牌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你——可——来——了。” 四个字。 念完,他没再说话。 殿里安静下来。 那股夹著灰的霉味还在,从那只龟的身上,从供桌上的祭品里,从满地的纸灰中,一点一点往外渗。 秦南北盯著那块牌子,盯著那四个字。 你可来了。 第45章 回家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5章 回家 脚步声飞快的衝上四楼。 铁处女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掛著慌乱,三步並作两步跨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被扶著的王不留行。 “小弟!”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的上下摸著,王不留行想躲都躲不开,只能由她从脸检查到背后,又冲背后检查到前胸: “没事吧?嚇死我了,我还以为——” 话说一半,她突然看见了王不留行的右手。 整条手臂垂著,耷拉在身侧,像是条死掉的白肉鱼,另一只手按在上面,额头上有汗,嘴唇也有些发白。 铁处女的表情僵了下,瞬间变得复杂。 有惊,有喜,还有心疼。 “你的右手……”她停了下:“收容了?”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脸色有点白,但嘴角扯出一点笑: “嗯,收容了诡阀里的cgt诡异物。” “换了那些地方?” 铁处女盯著他的右手,目光从上往下扫,“除了手,还有別的什么地方也痛吗?” “没有,只是整条右臂,”王不留行的声音很平,“其他地方没感觉,应该……只被吃了这么多。” 铁处女深吸口气,脸上的慌乱已经压下去大半,声音也稳了: “很好。只是一条手臂,你的容纳率还是高。” 她把王不留行从胖子和秦南北手里接过来,扶住: “走,带你回清道局,让老师教你唤醒。” 她们开始往下走的时候,楼梯上又涌来一群人。 无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雾女,辅助者,还有那些死里逃生的学生。 雾女的目光扫过来,落在秦南北身上,停了停。 什么都没说。 只是盯著,眼神很淡,像看一件摆在架子上的东西。 秦南北没有理她,他看到了人群里的毛小毛。 他挤在后面,探头探脑的,目光和秦南北对上的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最后还是把头缩了回去。 无脑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看了看被铁处女扶走的王不留行,又看了看秦南北和胖子,开口: “很好,能活著从诡阀出来的,都是精英——这样,你们三个先回总部,记录,休息” 然后,他转向雾女: “我带他们回去,这里交给你。剩下的筛查工作你负责收尾,明天把报告拿出来。” 雾女点头:“好。” 无脑没再多说,朝秦南北和胖子示意: “走吧。” 清道局总部的门还是那个样子。 灰扑扑的,和瀑布城所有建筑一样,长著薄薄一层霉。 秦南北和胖子进去的时候,天眼在,但是没看见王不留行和铁处女。 天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们进来,只是点头: “先记录吧。” 秦南北被带进一间小房间,坐下。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盏灯,光有点暗。 章春天拿著本子过来了,见面先拍了拍秦南北的肩: “好小子,厉害啊!刚刚培训几天就能活著从诡阀出来,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秦南北嗯了声:“只是运气好。” 章春天坐在他对面,翻开手里的本子,拿起笔,笑笑:“说说吧,诡阀里面什么情况?” 秦南北就老老实实地说了。 从自己在棚子里醒来开始,到遇见余兴乐,到进庙看到纸人换掉余兴乐,到王不留行和胖子出现,到那个假陈天引他们去小院,到发现棺材里的殭尸,到找到庙祝的日记手卷,到最后把手卷祭祀掉,王不留行收容。 一句谎话没有,一个细节没漏。 章春天一直低著头记,偶尔抬头问两句,问得很细—— 纸人替换的过程,手卷的样子,那些青面脸上的黄纸…… 秦南北都一一答了。 说了很久。 等他说完,章春天把本子合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有没有记错的。” 秦南北低头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没有。” 章春天把本子收回去,站起来: “没事就好。行,签个字去休息吧。你们今天也累了。” 秦南北在记录下面签了名。 章春天把他带出房间,穿过一条走廊,来到总部后面的一栋楼,不高,三层,看起来是住人的地方。 章春天把他带到二楼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 “今晚你住这儿,待会儿,你同学记录完,也会来的。” 秦南北给他道了谢,又问:“章大哥,你们……不回去吗?” “今天是不行了,明天,明天就回去。” 秦南北哦了一声,进屋。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框有点潮,但是没有漏水。 桌子上有水壶和杯子,旁边有个盘子,里面是小块的白面干。 门关上了。 秦南北坐在床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杯,然后坐著。 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浮起来。 那个cgt手卷为什么最后选择了王不留行? 开始明明是朝自己飞来的,后面却拐弯了,是什么原因?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左手摊开,垂在膝盖上,和平时一样。 但这只手里,有cgt-00018扭曲者。 手卷朝自己衝过来的时候,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感应到这只手里已经有了一个诡异物,所以它不能进? 有衝突?还是说,不能共存? 或者,是因为自己也参与了祭祀,不能收容? 他不知道。 现在解不了这个谜。只有以后。 他把整个诡阀里的事又过了一遍。 从醒来,到遇见余兴乐,到庙里,到棚子里,到最后祭祀。 然后在最后那一刻,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父亲的那个电话,说,自己如果不收容扭曲者,活不过一个月…… 是这次的事吗? 想想,很有可能。 如果不是拥有了扭曲者的能力,路上沾了纸灰,估计刚到水边就被白影替换掉了。 就像那些红砖楼的住户,虽然人数很多,可在诡阀里都是第一时间就被换掉了的。 红砖楼离家这么近,自己被卷进来的可能性很大,路过,或者別的什么原因。 父亲说的活不过一个月,应该就是这个。 他看看窗外的雨滴,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这次活下来了,情况变好了,但威胁没有减少。 雾女还在。 刚才在楼梯上,她盯著自己的那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要怎么解决这个现实里的大问题? 他已经做了补救,但效果还没出来,也许几天,也许一两个月。 甚至,直到最后都没人发现。 还是要先搞清楚雾女针对自己的原因,不管补救有没有用,最少能推测她到底要做到那一步。 他坐在那里,把这三个问题再理了一遍。 理得很慢,很克制,没有慌,也没有乱,只是梳理出来,记著,然后放著。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胖子探进头来,看见秦南北,咧嘴笑了: “南北!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走进来,左右看看: “他们说你先来了,要给我开个房间,我想了想,还是跟你住一块儿踏实。” 秦南北看著他,点了点头: “那就住这儿。” 胖子把门关上,往另一张床上一躺,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可累死我了……”他嘟囔著,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呼吸就沉了。 秦南北也躺下来。 闭上眼,累了,乏了,也很快睡了下去。 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秦南北醒来,去下面领了免费的白麵饼和热腾腾的蘑菇汤,回来叫醒胖子,把早餐吃掉。 然后,章春天来了,转达了天眼的安排: “看过你们的记录,很详细,没问题了。按照规定,你们今天可以回家休息,明天九点回训练营就行。” 秦南北无所谓,但胖子很高兴,急慌慌的拉著他就要走。 刚到清道局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南北,胖子。” 王不留行从门里出来,朝他们招手,右手还是垂著,和昨天一样,但脸色好了很多。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两人的称呼换了,更亲热熟络,也更像朋友。 他来到两人面前,说: “我可能要在清道局待两天。” 他解释:“收容之后,要唤醒它,使用能力,估计得两三天,这几天我就不回来了。” 秦南北点点头。 王不留行又说: “不过——南北,我床上有一本书,你可以去看。” “我们不是有两堂课没上吗?程老师说的东西,书里都有,我想,你和胖子应该补上。” 他笑了笑,难得的露出点亲近的意思: “好好看,等我回来检查功课。” 秦南北看著他,也点了点头: “好。” 王不留行又看向胖子,冲他挤了挤眼: “胖子,別偷懒啊,回去好好看。” 胖子咧嘴笑了。 王不留行往后退了一步,朝他们摆了摆左手: “行了,走吧。等我回来。” 两人迈著步,走进雨里,走进瀑布城的街道,朝著家走。 两旁是熟悉的霉菌,熟悉的潮湿,熟悉的地衣和蕨绿。 雨一直下。 永不停歇。 第44章 收容不是我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4章 收容不是我 通往水边祭台的路已经被堵住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已经能看清脸—— 陈熙、林东、齐飞,还有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他们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平静,眼珠不动,沉默的朝著三人衝来。 人群中夹杂著些跳动的青脸,平举双手,双眼发直,一跳就是三四米,已经衝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胖子看著即將被彻底堵死的去路,脸色涨红,突然憋出句话: “南北!去我后面,我把它们破开,你自己闯过去!” 王不留行也立刻跟上: “好!我护著侧面!我们送你去,只要够快,我们就死不了——” “等等!” 秦南北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硬,把两个人的话全堵了回去。 胖子这句破开,让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跟著—— 秦南北补上一句:“调头,跟我走!” 他转身就跑。 朝著来的方向,朝著龙王庙,朝著那个小院。 “去那边!” 胖子和王不留行愣了一瞬,立刻跟上来。 三个人掉头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跳动能、嘶嘶的喘息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秦南北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听得清: “不要硬冲,过不去……从水上过去,那边还有个码头……” 王不留行立刻反应过来:“对!西码头,日记有,但是——位置我们不知道啊!” “一定离小院不远!”秦南北说:“冯老板上岸就住在那,不会远……” 他顿了一秒,脚下不停,脑子里已经把路线过了一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们分两路,你们拿著手捲去码头,坐船,从水上过去……我去小院拿点纸灰,没有灰,可能祭祀不了!” 胖子的脚步差点绊倒。 “不行!南北!”他呼哧呼哧的优点喘, “你没我跑得快,我去拿灰——你去码头,上、上船,上去就安全了……” 秦南北没看他,继续跑。 “胖子,”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不害怕,拿纸灰比你合適,你別爭。” 胖子还要说什么,王不留行在旁边开口了: “胖子,南北说得对,听他的……”但是,马上他又补了句: “要是没船呢?” 小院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秦南北把手卷塞进胖子手里,用力一推,指向侧面那条通往水边的路: “没船就游水,水里,我们肯定快……” 胖子下意识抓过手卷,还想说什么,但秦南北已经朝著小院跑过去了。 王不留行拉了胖子一把:“这边。” 两个人朝著水边的方向开始狂奔。 秦南北跑了两步,后面的声音不对了,扭头看才发现—— 黑压压的人群拐了个弯,追著胖子和王不留行去水边了。 追的是手卷,不是人。 他转过头,脚下不停,速度甚至还更快了。 院门近在咫尺。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那滩东西。 陈天。 那个曾经被捆在柱子上、最后塌成一堆烂肉的陈天。 骨头还在。烂肉还在。虫子还在。 但那些东西——正在动。 骨头在拼接,烂肉在蠕动,骨架和皮肉正在一点点的拼,一点点的凑。 这具歪歪扭扭的骨架,裹著烂肉,腐皮,正在从地上站起来,看著他,伸出了骨头爪子…… 身边没人,秦南北也不会跟它客气。 就在衝到院门的瞬间,他伸出左手一巴掌拍过去。 巴掌拍上,那具刚刚站起来的骨架立刻飞了出去,砸在墙上,落在地上,变成碎块,烂肉粘在墙上,慢慢往下流。 他衝过院门,跑过前院,直接衝进来正屋。 盆还在桌旁,纸灰洒出来些,和羊骨头混在一起。 他直接把整个盆给断了起来—— 转身。 院门口站著一个白影。 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个,但看起来一样。 白的身子,白的脸,白的手,整张脸都是空的。 它就那么站著,堵著门,对著他。 距离不到十步。 秦南北的左手微微张开。 然后他发现——没有东西进来。 他不怕。 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心里,一点恐惧都没有。 不是吸走了,是没有。 那些追著胖子的怪物,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骨架,这个堵在门口的白影—— 他看著它们,就像看著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盏永远亮著的灯笼。 他没有恐惧。 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但他没有时间想。 他握紧手里的盆,朝著那个白影冲了过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那个白影就堵在门口,白生生的脸对著他,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他直直地衝过去,伸出左手,扇过去。 就在手掌和那张脸即將撞上的瞬间—— “噗。” 轻飘飘的一声,白影不见了。 秦南北衝出了院门。 他站在门口,喘著气,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灯笼的光照在青砖地上。 他转过头,朝水边的方向跑。 向下的阶梯上乾乾净净,秦南北跑著,手里攥著那个盆,盆里还剩下小半盆纸灰。 他已经看见了戏台,看见了祭坛,看见了那上面的纸人。 台子上,密密麻麻站满纸人,架子旁边也坐满了,拿著长杆子,鼓槌,嘴里咬著长长的喇叭,后面的人抱著半圆形的乐器。 所有纸人的脸都朝著这边,朝著他,像是在说: 你可来了! 他没管,只用最快的声音冲了下去,来到了那块龙王神牌的面前。 弱湖龙王真君神位。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南北——!” 是胖子的声音,从水里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胖子和王不留行坐在一条小船上,拼命划著名,朝著这里晃晃悠悠的飘过来,胖子的手拼命朝著岸边指。 他抬头,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影,顺著水边,踩著灌木和杂草,冲了过来。 它们下不了水,就沿著岸边,一路追著。 快到了。 胖子和王不留行手里的桨都抡得快飞了,但小船的速度还是比不过。 它们会到得更早! 最近的,距离这里已经不足十米,而胖子他们的船也还有十米。 秦南北突然挥手,叫起来:“扔!扔过来!” 胖子噌的站了起来,把那本手卷举起,身体后仰,然后用力的拋出,在戏台的光晕下画出一条弧线。 秦南北一把接住,按在了龙王神牌面前。 然后直接把整个盆子一翻,纸灰全扣了上去。 身后,脚步声已经近得可怕。 他感觉到有东西正在朝他扑过来,那股腥臭的气息已经几乎能够感觉,就喷在他的后颈—— 但是! 安静了。 秦南北僵在原地。 那股气息还在后颈,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再近一寸。 他慢慢转过头。 一张青色的脸,就在他身后半尺的地方。 獠牙从嘴唇里支出来,几乎要戳到他脸上,那双眼睛灰白灰白的,没有瞳孔,却正对著他。 但它不动。 一动也不动。 秦南北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青脸没有动,就那样站著,像一尊雕像。 他环顾四周。 台阶上,岸边上,树林边——所有的青脸,所有的人,全都停住了。 保持著奔跑的姿势,扑击的姿势,张牙舞爪的姿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风还在吹。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咿咿呀呀—— 唱戏的声音。 秦南北猛地转头,看向戏台。 戏台上的纸人动了。 那个拿著细杆的,那个举著鼓槌的,那个弯著腰的,那个张著嘴的——全都动了。 她们在唱戏。 动作流畅,姿態舒展,就像真正的戏班子在台上表演。 锣鼓响起,悠扬的拉奏响起,鐺鐺鐺、咚咚咚,抑扬顿挫,有板有眼。 唱的好像是…等你…或者说,正在等你… 香。 秦南北闻到了香的味道。 那本手卷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正裊裊地冒著青烟。 祭祀好像开始了。 船靠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胖子喘著粗气爬上岸,王不留行跟在后面,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行了吗?”胖子喘得更急了,“南北,行了吗?” 秦南北盯著戏台上那些唱戏的纸人,盯著供桌上那三炷香,盯著那本沾满纸灰的手卷。 “不知道。”他说,“看样子……行了。” 话音未落,那本手卷突然动了。 它开始翻动,被翻动的纸页排著队,哗啦啦的飞上天,在空中盘旋。 绕著戏台,绕著供桌,绕著突出岸边的石台,一圈,两圈,盘旋著。 像一群纸折的蝴蝶。 飘了三圈之后,那些纸页突然转向,朝著秦南北冲了过来。 秦南北没动。 他知道,现在是最后一步,对这个cgt诡异物的收容了…… 纸页衝到他面前。 距离不到两米。 然后,在最后一瞬,它们突然拐弯。 全部衝进了王不留行的身体里。 “啊——!” 王不留行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朝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秦南北一愣。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灯笼灭了,不是眼睛闭上了,是整个世界,瞬间,黑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耳边听到了雨声。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永远都在下的雨。 秦南北睁开眼。 红砖楼。 走廊。 墙上的霉菌,潮湿的空气,头顶昏暗的灯。 他坐在楼梯上,背靠著墙。 旁边,胖子正睁开眼,满脸茫然。 再旁边,王不留行蜷缩著,死死咬著牙,整个右手手臂耷拉著,像是没了骨头。 他知道,王不留行收容了这个cgt诡异物,而不是自己。 秦南北站起来,拉起胖子,又和胖子一起把王不留行扶起。 他额头的汗一点点的渗出,聚集,然后一点点的滴下来,但他眼神却如释重负—— 赌对了! 外面传来了无脑的喊声:“诡阀消失了,五分钟——”然后,铁处女的声音扯著,拉著,歇斯底里的响起: “小弟!不留行!小弟!” “姐!我在,我活著!”王不留行回答了一声。 “啊——”伴隨著铁处女的尖叫,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人很多,很杂,上来的不止铁处女一个。 王不留行突然看向秦南北,很认真:“这次,好像是我抢了收容的机会,我欠你个人情。” 秦南北点点头:“好。” “你放心,这次如果你没被选上,我会主动申请把你留下,当我的辅助者,”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你有这个实力和资格!” “嗯。”秦南北再点头,然后他说: “还有胖子。” “好,还有胖子!”王不留行突然笑了: “你们俩,我都要。” 第43章 祭祖的故事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3章 祭祖的故事 戊戌日。 龙王祭还有几天。 棚子搭好了,粥棚在东边,收浮尸和做法事的棚在西边。 给孤魂野鬼吃粥的桌椅借来了,米也送来了,都准备好了,现在还差棺材,还差灯油,但是还来得及。 就等祭祀开始了。 ………… 己亥日。 今天省城的冯老板托人把我叫过去了。 他说他出钱,办这场龙王祭的棺材钱,油钱,唱戏的钱,他全部出。 我没敢应。 村里人恨他。 他爹当年带洋人挖了村子后面的皇帝坟,坏了风水,村里发瘟死了很多人。 最后他死了,埋在了龙王庙后头,冯老板想来祭,村里人不答应。 可是……钱不够啊,村里拿不出钱来了。 现在的钱根本不够。 我没应他。但我也没说不应。 ………… 庚子日。 我收了。 冯老板的钱,我收了。偷偷收的,没人知道。 灯油好了,棺材也准备好了,戏班子也应下来了。 龙王爷的神牌已经请出来了,江边,戏台子对面。 全都齐了,只差人来。 冯老板只有一个要求:龙王祭那天,他要来,来拜他爹。 他说这么多年了,该拜拜了。 我没说什么。 这是龙王爷的地。 他爹埋在这儿,龙王爷都没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 辛丑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村里人知道了。 我挨家挨户去请,没人应,知道是冯老板出钱,大家都不来了。 三婆婆啐了我一口,说“冯家的钱,脏”。 后天就是龙王祭了。 没人来,这祭怎么办? 这是第六十年。一甲子了。如果办不成,前面那五十九年,是不是都白费了? 得有人来。 哪怕……哪怕只有人来把坑填上,来送粥,来掛灯,来起签,来唱戏…… ………… 壬寅日。 出事了。 老冯晚上偷偷来了。他等不及,提前从西码头上了岛,住进小院,来拜他爹。 他把他爹挖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挖,也许是想迁走,也许是想看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挖出来之后,他爹动了。 诈尸了。 一夜之间,村里死了七八个,老冯自己也没跑掉。 法师把那东西抓了,关在棺材里,还有那些被殭尸咬过的人,也关在里面。 但是,还有殭尸在外面,还没抓完。 可是谁还有心思管龙王祭? 我站在庙门口,看著那些人抬著尸体过去,看他们拿著棍子去捉殭尸。 他们从我面前过,没人看我。 没人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可是我记得。 这是第六十年。一甲子了。 棚子搭好了。粥摆好了。棺材也摆好了。 什么都没变。 只是没有人来。 没有人。 ………… 字跡到这里断了。 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秦南北翻到最后,把手卷合上。 窗外透过的光照著他们的脸,胖子张著嘴,没出声。 王不留行的眉头皱得很紧,盯著那本手卷,像是要把那些字从纸上抠出来。 秦南北站著,没动。 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起来。 给孤魂野鬼施粥的棚—— 自己醒来那个棚子,倒插的筷子,原来是给孤魂野鬼吃的,他懂了。 满是棺材的棚—— 青色皮肤,长著獠牙的,原来叫做殭尸,不是寄生生物的壳。 戏台,江边供桌—— 这是祭祀龙王爷的地方,那块牌子,就是龙王的神牌。 而今天—— 秦南北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今天是龙王祭。 第六十年的龙王祭。 棚子搭好了。粥摆好了。棺材也摆好了。 只差人来。 可是人—— 他看著那本手卷,看著最后那几个字。 没有人来。 只是,他们来了。 所有一切线索在脑中匯聚,拼凑,反覆罗列…… 秦南北的目光从最后一页收回来。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胖子和王不留行同时看向他。 “纸灰。”秦南北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们醒来的地方,都有纸灰盆。棚子里、偏殿里、小院里——只要有祭祀的地方,就有纸灰。” “谁碰到纸灰,谁就是祭品。” 胖子的眉头皱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南北继续说下去: “许成,他在偏殿里碰到了纸灰——地上那个人形的印子,纸灰盆翻了。所以他触发了。” “陈熙他们三个,在小院里抢吃的时候,踢翻了纸灰盆,纸灰撒在身上。所以他们触发了。” “我们在棺材棚里开棺的时候,棺材前面烧过的纸灰沾到身上,所以我们触发了。” 王不留行的眉头动了动:“余兴乐呢?” “路上。” 秦南北说: “有风,有纸灰飘起来了,落在我和他身上。记得他变成纸人,倒下的时候吗,有纸灰飞出来。” 他停了一秒。 “被纸灰標记之后,规则触发,然后……” 他看向那些纸人,“最害怕的那个,就会被当成祭品,祭祀给龙王。” 胖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吞咽声。 “祭祀掉之后,”秦南北说,“他们就变成纸人。在这里——充当龙王祭上的人。” “唱戏的、解签的、扫地的、拉二胡的……” “都在这里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王不留行开口: “听起来,现在你的推测很合理,也很完整,但是……”他的目光落在秦南北和胖子脸上,嘆了口气。 秦南北知道他的意思。 除了他们三个,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別的活人了。 秦南北是不会让胖子去送死的,胖子也不会让秦南北去,要去,只能王不留行自己去。 “那你准备怎么破解?” 王不留行不再考虑正確性的问题,从逻辑上来看,这也是目前最符合逻辑、没有任何漏洞的推断,他只想知道怎么办。 秦南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的日记里写过的那句话—— 寻其规则,破其逻辑,以规则反制规则。 “我们,把这本书祭祀掉!”他说。 胖子愣了一下:“什么?” “把它送上祭坛,粘上纸灰,正正经经的在龙王神牌前把它祭祀掉。” “你说的龙王神牌……”王不留行瞬间反应过来: “水边,戏台前那个?” “是!”秦南北认真的看向胖子,看向王不留行: “既然没办法试错,那就只能赌它是真的。赌错了,死,赌对了,活。总不能僵在这里吧?程老师说过,这条路,最终还是死。” 胖子立刻给出了回应,態度认真而坚决: “南北,你说是,那就一定是,我信你。干了!” 他跟著看向王不留行,“不留行,你怎么说?” 王不留行的目光扫过秦南北的脸,又扫过胖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露出个笑脸: “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我们还考虑什么呢?” 三个人拿著日记从后院出来,沿著迴廊开始朝庙门走。 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雪亮,影子也拖得老长,在院子里歪歪扭扭。 很快,他们来到了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秦南北的脚步没停,王不留行也没停,胖子迟疑了下,跟得更紧了。 只是,所有人的速度都变快了。 紧接著,第二声。 第三声。 从前面左边的棚子里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喘: “南北……” “別看,別管!”秦南北说:“跑!” 很快,斜前方出现了一大堆的人,开始朝他们冲了过来。 有的跑,有的……在跳! 他们知道是什么。 那些棺材里的东西,青脸的,日记里叫做殭尸,另外的,是变成活人的纸人。 黑压压一大群冲了过来,速度很快,前面被堵住了,他们根本冲不到水边。 更重要的是,秦南北突然想起一件事—— 水边的供桌、戏台附近,似乎没有烧纸的盆。 如果纸灰是不可或缺的一环,那他们现在还必须拿到纸灰。 第48章 暴风雨来临前(求追读)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8章 暴风雨来临前(求追读) 第二天,雨水洒在身上开始变凉。 秋天快到了。 秦南北和胖子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毛小毛占了后圈的位置,朝他们招手。 过了几分钟,门推开,进来的是章春天。 他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本子放下,抬头扫了一眼下面。 “天眼大人要讲的东西已经讲完了。”他说,“剩下几天,由我给大家讲一些实际案例。” 底下很安静。 章春天翻开本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第一个案例。有个人去报社登了一则gg,gg上就一句话:『奇变偶不变』,然后留了自己的信息。” 底下有人小声念了一遍那句词,念完一脸茫然。 章春天继续说: “报社的人直接报告了清道局,局里派人去试探和验证,最后確定了它的身份,確实是寄生生物。” 他把纸放下。 “为什么?因为那句话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它没有意义,但寄生生物知道,这就是很典型的一种情况:认知差异。” 下面响起了嗡嗡声,章春天没有管,让学生自由討论,好一阵才停。 然后,他换了一张纸。 “第二个案例。” “有个人在家里自製了些设备,买来低浓度的孢子酒处理提纯,变成了很高浓度的酒水,高价出售,买家发现问题,就举报了。” 他抬头看著学生们。 “清道局首先调查了他的背景:藤编厂的工人,没念过什么书,也没接触过酒精、食品方面的知识——这种人,怎么会知道提纯酒精的办法?” 有学生反应过来了,轻轻的哦了一声,但大部分都没出声。 “最后的审讯结果也证实了它的身份,確实是。” 章春天把纸放下,“它们脑子里有原来世界的知识,但不知道,这些东西在我们的世界是不存在的。这就是第二种情况:知识差异。” 这次的嗡嗡声更大,更久。 “第三个案例,去年瀑布城的一件事。” 这回他没看纸,直接说: “有人举报邻居,说他晚上经常在外面游荡,有时候在楼道周围,有时候在街上,我记得当时是猎狗大人去查的,查完发现——不是寄生生物,邻居搞错了。” 底下有人问:“那是怎么回事?” 章春天说:“那人怀疑自己老婆有外遇。他老婆下班晚,他每天就出门,在家附近和路上转悠,想看看有没有情况。被邻居看见,以为是异常。” 底下轰然,学生们都笑了。 章春天把三张纸收拢,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这三个案例放一起,你们看出什么了?” 底下安静了几秒,有人试著说: “前两个是寄生生物,第三个不是?” 有人开始偷笑,这句纯废话。 章春天没笑,他稍微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说,於是才拋出答案: “寄生生物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它们来到这儿,对我们世界的认知是不完整的。所以它们的异常,往往是根本性的,是从认知层面漏出来的。” “第一案例,那句话有问题,它以为我们不会注意,但是它错了。” “第二个,提纯酒卖高价,事情很正常,但不是藤编工人该知道的,它忽略了。” “至於第三个,好吧,晚上游荡的行为虽然不常见,但这只是行为逻辑,不是认知漏洞。” “所以,接下来的重点就是这个:你们要分清收到的报告和发现的情况,那些所谓的异常,到底是认知上,根源上的,还是偶发的个人行为,这样才能精准定位,不至於浪费时间和资源。” 下课铃响了。 章春天收拾东西,抬头说了句:“下午自由活动,没有安排。” 他走了。 下午秦南北没出门。 胖子说去楼下转转,毛小毛也不在,寢室就他一个人。 他把王不留行那本书拿出来,接著往后翻。 书里的內容很杂,前面的內容讲完,就是各种各样的案例,主要针对的是有实体的cgt,游荡型基本没提。 正在看书,突然外面的动静开始变大了。 走廊上、楼梯上的脚步声又急又乱,人数很多,都急匆匆的朝下面跑,还有人喊著什么,乱鬨鬨的。 秦南北没动,继续看书。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胖子撞了进来。 “南北,三栋那边打起来了,好几十个人,去看不?” 秦南北摇头:“不去。” 胖子愣了下:“为什么?” “这种事,肯定没好结果,”秦南北说的很直白: “规定时间不在寢室都要清退,这么多人打架,你说有没有事?”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最后还是退了回来,坐在自己床上: “行吧,听你的。” 外面的嘈杂持续了一阵,安静下来,胖子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我出去看看,你放心,保证不凑堆。” 他推门出去。 隔了半个多小时,胖子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在三栋一楼打的,黑水城和咱们,细雨城也有几个。” 秦南北没说话,等著。 胖子又继续:“宋扬也在里面,好像还是带头的。” “叶枫呢?”秦南北只问他。 胖子摇头:“没看见,不知道怎么回事。” 胖子又说了几句,什么谁被打破了头,谁冲得最猛,秦南北只是听著,没接话。 最后那些人被辅助者带走了,事情暂时平息。 第二天是格斗课。 操场上,所有人淋著雨,听前面的猛骨训话,酒徒和雾女都不在。 “有些人觉得,我们清道夫主主要依靠收容得到的能力,来对付寄生生物,这种说法,並不对。” “能力分很多种,有战斗类的,当然好用,可有些事辅助类的,战斗用不上——所以,必须会点拳脚,对付寄生生物的时候,用得著。” “我们清道局有套实用的格斗技,一共八招,都是见效快,威力大的招数,没有花架子。” 他站到靶子面前,开始给所有人演示: “第一招,突刺肘击。” 他身子微侧,突然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朝前一送,狠狠撞在靶上。 “近距离突刺,只要熟悉,能够撞断肋骨,让他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甚至晕厥。这个招数的关键在於出其不意,大家看清楚,我放慢了再来一次……” 学生们跟著开始动了起来,秦南北,胖子也一样。 隨后,猛骨又讲解了折腕断臂、直踹踢膝、侧身飞踢、下扫腿、扣肩摔、喉骨冲拳,以及唯一的躲避招数:侧身滚。 演示完,他退后一步。 “就这八招。练。” 操场很快响起了哼哼哈嘿的声响。 秦南北和胖子一招招的对练,一遍、两遍、三遍。 练著练著,他发现这些招数有个共同点—— 都是对著人身上最薄弱的地方去的。 关节、喉咙、膝盖、肋骨,打中了不会致命,但能让对方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寄生生物,都好用。 等到下课,他把招数都记住了,剩下的就是力量和熟练度。 胖子比秦南北学得慢,只学会了一半,但就是这一半,使出来却又快有准,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所有人都往回走,他俩回213,毛小毛自然而然的去配给仓库做事。 到寢室门口,一看—— 窗边坐了个熟悉的人影,低著头,正在看书。 王不留行! 此刻他也抬起了头,冲两人笑了笑: “回来了?” “呀——”胖子喜笑顏开的衝进去,对著他打量: “你可算回来了,手怎么样,能用了吗?” 秦南北也走进去,坐在了对面。 “行了,手可以用了,只是能力还没完全掌握,还要点时间……”说到这,他从旁边取出包东西,递过去: “给你们带的,吃吃看。”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条深色的肉条,不是常见的白肉或者香肉,不知道是什么。 胖子伸手拿了一条,闻了闻,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嗯,味道很熟,我吃过,但是……”他看著手里的肉条: “样子怎么不对?四脚蛇哪来这么大块的肉啊?” 王不留行笑了起来:“还是胖子识货。我们黑水城的四脚蛇大很多,所以能出来肉条,你们这边都是整个晾乾的,看起来肯定不一样。” 秦南北也拿了一条,咬了一口。 肉乾很紧实,嚼起来有股特別的香味,和整个吃確实不一样,没那股淡淡的苦味。 三个人吃著肉乾,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 秦南北把叶枫来找他们的事说了,也没瞒著,直接告诉他自己应了,每个礼拜和胖子一人挣五十。 王不留行听完,笑了笑:“应就应了,无所谓,反正他们大部分人都要倒霉了。” 胖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不留行嚼著肉乾,慢悠悠地说: “叶枫他们那群,昨天大多数都参与了打架,这两天就会被派去黑石矿——能回来的,不多。” 秦南北看著他。 王不留行没再多说,只是又拿了条肉乾,塞进嘴里。 第47章 雾女的执念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7章 雾女的执念 胖子终究是坐不住的。 在寢室里待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屋里转了转,又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我去看看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事,”他说:“一会儿回来。” 秦南北嗯了一声,眼都没抬。 王不留行这本书的內容很杂,有收容物的分类,有诡阀的等级,有规则的分析,还有一些诡阀的规则分析。 旁边偶尔有点批註,是王不留行自己写的。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其中一章,写了关於收容间隔期的问题: jst诡异物之间存在排斥性,两次收容之间,会產生天然的间隔期。 比如最高的s级,至少要间隔一个月,才可能收容第二个。 最低的d级,也要七天。 秦南北的目光停在那一页上。 他想起手卷朝自己衝过来的样子,想起最后一刻它突然拐弯,当时以为祭祀或者不能共存的原因,现在知道了。 不是。 是时间没到。 从停车场收容jst-00018扭曲者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只是便宜了王不留行。 他继续往后翻,书里的东西全都是基础性的解释,虽然比不上父亲的笔记,但科普了很多基础知识。 快九点了。 他从床上下来,拎起包,出门。 来到主教学楼,他上到三楼,走到尽头的那间门口,敲门。 门开了,章春天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哎?你怎么来了?” 秦南北把布袋往上提了提,露出里面的酒瓶: “章大哥,你不是说今天回来吗?我带了两瓶酒,想请教点事。” 章春天看了一眼,又看他,笑起来: “来就来嘛,问事就问事,带什么酒——” 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进来。” 辅助者的房间不大,但是规整,东西也好很多,除了床铺桌椅,还有工作用的书桌,桌上有檯灯,旁边也有锁文件的柜子。 章春天把中间的桌子收拾了下,拖来两把椅子: “坐。” 秦南北坐下,把酒和肉放在桌上。 章春天也不客气,拿过一瓶酒,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哟,不便宜,你小子捨得啊。” 他翻出两个杯子,倒上,拆开一包肉乾,掰了一块扔嘴里: “说吧,什么事?” 秦南北把两个杯子都推到章春天面前,摇摇头:“不会,大哥你自己来,不用管我。” 章春天也不推辞,嚼著肉点点头: “也行,说吧,什么事?” 秦南北把叶枫来访的事情说了一遍,隱瞒了一些,没说完,然后问出问题: “我就想问问,我们后面有这种比赛,考核之类的吗?我和胖子如果帮他,会不会影响考核?” 章春天听完,把杯子放下,看著他。 “你倒是会问。” 他又掰了块肉乾,嚼著说: “每年最后確实有考核,按寢室评,决定去留和等级。” 秦南北没接话,等著。 “不过你不用担心,”章春天说,“这种考核虽然按寢室评分,但单独的表现也很重要,你俩能从诡阀活著出来——” 他顿了顿: “无论分高分低,都不会影响你们以后的去留,这个你放心。” 秦南北点了点头,像是鬆了口气,然后又问: “那,会不会坑了王不留行?都是一个寢室的,我总觉得……” 章春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可能?他已经收容了jst诡异,板上钉钉的正式收容者。这事儿羡慕不来的。” 秦南北看著他。 “而且,”章春天说,“就算没收容,他姐是铁处女,老师是暗星,肯定留下来的。” 秦南北愣了一下:“暗星?” “就是程老师,他的代號是暗星,”章春天说: “也不怪你,暗星大人不让人这么叫,只准喊他程老师。” 秦南北顿了一秒,哦了一声,声音拉得有点长。 章春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倒边说:“清道局这些事,你还是该知道点,別光顾著上课,万一说错话,做错事,就麻烦了。” 秦南北看著他,顺著话往下问: “章大哥,要不,你稍微给我说说——几位老师的脾气,喜好,和谁不对付这些,也免得我犯错吧?” 章春天呡了口酒,点头,捡了根肉条塞进嘴里,嚼著说: “行,给你顺便说说……” “我辅助的天眼大人,你知道的,他是我们局里的第二人,本事本大,诡阀降临只有他的天眼能发现,不过这种事靠运气……” 秦南北看著他。 “上次白楼的诡阀降临,正好是天眼大人在看,所以发现了,这次红砖楼就没撞上,所以你们被卷进去了,幸好你命大。” 秦南北长长的吐出口气:“幸好。” “这次大人来当老师,纯粹是被酒徒大人和程老师逼的,不来不行——所以,有事千万別去找天眼大人,自討没趣,知道吗?” 秦南北点头。 “至於雾女大人……”章春天表情动了动,声音压低: “她哥死了,最近脾气很大,大人们都让著她,我们也不敢惹,你也当心,別撞她手里。” “她哥?” “她哥是菸鬼,也是清道夫,前不久死在了白楼的诡阀里,说是想收容第二个jst诡异,带她儿子去治病,结果没出来。” 秦南北哦了一声,像是记下了。 章春天继续说: “其他两个城的,我不太熟,但有件事你要记住——程老师和酒徒大人一直不对付,千万千万別夹在他们中间,出事了没人能拉住。” 秦南北说:“知道了。” “黑水城的事,你可以直接问王不留行,你们一起从诡阀出来,关係怎么都近了;至於细雨城,想知道更多就去找吴诸,他是猛骨大人的辅助者,知道的也多。” 知道了关键信息,秦南北站起来和章春天告辞。 章春天也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態度亲近了很多: “有事直接来,不用带酒啊肉啊的,带了你也不喝。” 从章春天房间出来,他穿过走廊,顺著楼梯往下,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下。 雾女是菸鬼的妹妹……菸鬼死在了诡阀……自己活著出来…… 雾女看他的眼神,他懂了。 回到寢室的时候,胖子还没回来。 秦南北坐到床边,重新把书翻开,目光落在上面,但心思不在。 事情已经清楚,那就该想想怎么办了。 没几分钟,门响了。 毛小毛推门进来,看见秦南北,眼神闪了一下。 秦南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书。 毛小毛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出去,站了几秒,忽然开口: “秦哥,你们……是不是怪我?” 秦南北抬起头: “什么?” 毛小毛的声音有点紧: “就那天,我逃下了楼,你们是不是怪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急急地解释: “我不是有意的,我看大家都在跑,我、我害怕,就跟著往外跑了……我没想丟下你们!” 秦南北看著他,把书合上。 “不用想那么多。” “没人怪你,能跑出去是你反应快,当时换我在走廊,也会跑,懂吗?” 毛小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南北又把书翻开,目光落回页面上。 毛小毛站了两秒,慢慢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胖子回来了。 他看见毛小毛,隨口打了个招呼,往自己床上一躺。 毛小毛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开口: “胖哥,那天的事……我不是有意丟下你们的。” 胖子愣了一下,扭头看看秦南北: “南北,他说什么呢?” 秦南北简单说了两句:“毛小毛觉得,那天他自己跑了,我们会怪他。” 胖子笑了: “说什么呢?谁怪你了?” 毛小毛还想说什么,胖子摆摆手: “行了行了,没有的事儿,我反正不怪你,我猜南北也一样吧?” 秦南北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啪嗒啪嗒,不紧不慢。 秦南北翻过一页书。 毛小毛躺下去,翻了个身,对著墙,胖子床上很快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秦南北把书放下,躺下来,闭上眼。 第46章 收买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6章 收买 从清道局出来,雨稍微小了些。 胖子心情很好,把路边的水洼踩得四下乱溅,走了几十米,他突然说: “南北,乾脆去我家吧?” 秦南北看他。 “反正你回去也没事,”胖子说得很自然: “到我家去吃饭,我给他们说一声——” 他掏出通讯器,按了两下,凑到眼前一看:“咦,没电了。” 胖子把通讯器塞回去,摆摆手: “没事没事,直接去,到时候让我爸拿钱,我们外面吃——从诡阀活著出来,再怎么也得庆祝庆祝。” 秦南北想了想: “算了吧,出来这么多天,我要回去看看家里漏没漏,顺便把墙上处理了。” “哎呀——” 胖子的调子拖起来:“那不行,一定得庆祝,从诡阀出来这么大的事!” 他凑近一步,笑著: “你信不信,南北,这次你把我从诡阀带出来,你不来,我爸待会儿肯定要带我来你家。” 秦南北顿了一下。 雨打在两个人头上肩上,顺著衣领往下淌。 他想了想,说: “那也不用中午,晚上吧?我趁著白天把家里收拾了,吃完一起回训练营营。” 胖子眨眨眼,笑起来: “行吧行吧,你去弄,那晚上一定要来。” 秦南北点头。 两个人站在路口,胖子往东指了指,又往西指了指,算是道別,然后各自转身。 甲巷还是老样子,两边的墙长著青灰的霉,地上浅浅的一层积水,雨点砸进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经过红砖楼的时候,他听到楼里传来声音。 隱隱的,断断续续的,是哭声。 他站在楼外看了一眼。 整栋楼黑漆漆的,今天没有供电,敞开的窗户有些散发著淡淡的黄光,看不见里面,三四楼昨天被牵连的那几户全部关著,没有一点动静。 他不知道昨天后半夜到底找没找到寄生生物,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没心思管,也没必要。 他继续朝著筒子楼走,来到楼前,他顿了两秒才走进去。 楼里还和昨天一样,走到二楼的时候,上面传来了脚步声。 下来的人走到转弯处,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 林姐的老公。 他女儿被搂在怀里,趴在肩上不动,睡著了似的。 他直接朝下走,只是隨口喊了句:“……南北?” 林姐老公先开口,声音有点干,眼神有些闪躲,没有直视他: “回来了?” 秦南北点点头: “回来了。” 错身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潮湿的、混著旧衣服的味道。 他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身后脚步声渐远,消失在一楼。 秦南北站在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和离开时一样。 窗户关著,屋角的霉菌已经散了很大一块,墙上开始长出菌丝,霉味比外面还重。 他推开窗,雨声涌进来,混著空气对流,霉味散了些。 他来到空荡荡的床边,弯腰,把手伸进了床板的缝隙里。 摸到了。 他藏起来的那五百。 他揣进兜里,又看了看屋里,墙上已经开始泛滥了,不处理不行。 他想了想,出门,下楼。 巷口有家杂货店,招牌看不清了,但柜檯后面收拾得还算乾净。 老板是个瘦老头,盖了件衣服,靠在椅子上打盹。 秦南北走过去,敲了敲柜檯。 老头睁开眼,看他。 “孢子酒多少?” 老头坐直了,打量他一眼: “自己看。” 秦南北往柜檯里看。 酒瓶摆了一排,高的矮的,有些贴了標籤,有些没有。 他扫了一眼,看见一瓶贴红標的,上面標了数字:80。 再旁边一瓶,標著150。 他想了想: “150的,两瓶。” 老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两瓶,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秦南北数了三百块,放在柜檯上。 他又看了看柜檯里面,玻璃柜里摆著些肉乾肉条,顏色发暗,但看著扎实。 “那个白肉条,拿一包。” 老头又给他包了一包。 “炸香肉,也来一包。” 最后,他又买了一袋白灰,要了个口袋,把酒喝肉装进去,拎著往回走。 到家之后,他找出铲子,蹲下去,一点一点把发霉的墙皮铲下来,露出底下潮湿的砖。铲完了,他把碎渣扫成一堆,装进袋子里。 然后,他拿出桶,倒进白灰搅拌,然后开始刷墙。 白灰水刷上去,潮气盖住了,墙面变得白生生的。 中午的时候,他隨便吃了两口肉乾,手里不停,一直刷到了下午。 等整个房间刷完两遍,已经快吃饭了。 他把东西收拾好,洗了手,拎著口袋去胖子家。 胖子家暖烘烘的,烧著黑石,就是秦南北父亲上班挖的那种石头,在壁炉里散发著红彤彤的光和热浪,家里很乾,很舒服。 晚餐的菜不多,但是硬,有燉煮的香肉,油炸的白肉,嫩蘑菇,还有烤熟的地果子,很香。 桌上,胖子他爸好好的给南北到了谢。 今早上胖子回来一说,夫妻俩都懵了,开始还以为儿子夸大,后来出去一打听—— 九个进入诡阀的,就出来了他们三个,还有二十多个住户死在了里面。 这才全身嚇出了冷汗。 胖子的爸妈都很清楚,他能出来,只因为有秦南北。 这顿饭很香,吃得也很开心。 吃完饭,胖子拿著准备东西,和秦南北一起走路回训练营。 二栋二楼还是老样子,楼道潮湿,灯也很暗,很多寢室的门开著,里面的学生不多,有些在下棋、看书,还有些在吃饭。 看到胖子和秦南北,有人主动打了招呼,胖子笑嘻嘻的回了。 他和胖子进到213,没人。 王不留行还没回来,毛小毛也不在。 秦南北过去,在王不留行枕头边找到他说的那本书,拿到床边,打开—— 门突然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挺拔,眉眼间带著点傲气,身上的衣服齐整,料子也好,后面那个矮一些的落后半步,像个跟班。 这两个人,秦南北和胖子都认识—— 他们这一届的高材生,叶枫和宋扬,都是家境好,聪明,倍受推崇的典范。 叶枫走到秦南北床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胖子,开口: “秦南北?王山?” 秦南北没说话,看著他。 “我是叶枫,你们应该认识,”他说,“前几天,三个城的队长选出来了,瀑布城是我。” 宋扬在旁边补了句: “今天,我们过来就是给你们说一声:很多事情,你们应该分清楚大小,明白吗?” 秦南北没接话,胖子问了句: “什么意思?” 叶枫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你们和王不留行同一个寢室,希望你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胖子听明白了,但又没全明白,扭头看了秦南北一眼。 秦南北开口,声音很稳:“你是要对付王不留行?” “说不上对付。”叶枫说,“但是,如果有什么竞爭,比试的时候,探探消息,他们黑水城有什么动静,也来说一声。明白吗?会有你们好处的。” 胖子站起来。 “叶枫,现在什么都是按寢室来评的,你让我们把王不留行的消息透出来,这不是害我们自己吗?你觉得我们有这么傻?” 叶枫看著他,没接这话,只是换了个口气: “王胖子,你爸就是个普通警长,管后勤,收入比別人稍微多点,但別忘了——我爸是局长,分分钟能把你爸给停了!” 又转向秦南北: “你呢,靠父亲死后那点抚恤金过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胖子的脸涨红了。 叶枫看著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所以,考核什么的,真的和你们关係不大,还不如把我的事情办好——真要有大用,就算你们进不了清道局,我也能给你们找点事儿干,懂吗?” 胖子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站著,拳头攥了一下,又鬆开,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 秦南北开口了。 “好。” 胖子猛地扭头看他。 秦南北看著叶枫,点头: “我们可以答应你。” 叶枫挑了挑眉。 “但是,”秦南北说,“你要我们做什么,先给好处,不能光说说而已。” 叶枫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像笑了: “行。既然你们识相。” 他说:“你们跟王不留行一个寢室,帮我盯著他。一个礼拜,一人五十块。” 胖子在旁边没吭声。 叶枫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 “別打电话,有事直接来3栋303,我如果不在,去305找宋扬。”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宋扬笑了笑,跟上去。 门关上。 脚步声走远。 胖子转向秦南北,声音压低: “南北……这样行吗?我们真要帮他盯著王不留行?” 秦南北没立刻回答,他想到了別的事—— 叶枫的到来,替他找了个合適的藉口。 至於胖子的问题…… “胖子,別想那么多,先应下来再说。” 他说,直接,乾脆,没有任何花哨: “至於以后说什么,不说什么,怎么说——” “还不是咱们的事?” 胖子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又赶紧压下去。 “……懂了。” 第51章 空亡天机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1章 空亡天机 吴诸的房间和章春天一层,318. 门虚掩著,秦南北刚抬手一敲,门自己开了。 房间里的陈设和章春天的一样,吴诸穿著湿漉漉的外套坐在椅子上,垂著头,地上积著水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下: “你来做什么?”问的是秦南北。 秦南北朝前站了一步,侧身让出后面的王不留行: “吴大哥,这是铁老师的弟弟,我寢室同学,他想问问今天的事。” 吴诸的目光扫过王不留行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压抑下的沉重——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 沉默了几秒,他指了指旁边: “进来坐。” 三个人进去找椅子坐下,胖子把门带上。 吴诸垂著头,盯著地上的水渍,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的响。 “刚到哑巴山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他开口了,语速不快,眼神还是聚在地上: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在上面找了一圈,什么都很正常,就是没有人。” “然后,铁大人跑到了基地外围,我跟著,到了放界石的地方,一看——” 他猛然抬起头,盯著王不留行: “那块地方,空了!” “被人拿走了?拿了几块?”王不留行问。 “八块界石,全都不见了。”吴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有撬动的痕跡,没有破坏,基座完好——就是没了,乾乾净净的,好像化成了水,流走了。” 秦南北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胖子则是满脸的惊愕。 只有王不留行,脸还是绷著,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吴诸继续说: “猛骨大人给天眼大人打了电话,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抓紧时间,趁著天亮,下去探一探,不管发现什么,第一时间上来,赶在白天回到训练营。” “然后,你们就下去了?”王不留行问。 “对,下去了,”吴诸点头: “大人们的意思,主要把学生洒下去,我们进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停了下,像是在回忆: “从主洞口下去,不到一里就能上来,矿区的地图把这片標得很细。把学生下矿的入口安排好以后,铁大人,猛骨大人,还有我们几个辅助,就从主洞口下去了。” “矿区入口有点湿,但里面很乾,猛骨大人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了,拿著,我们就跟著地图走。” 听到『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几个字,王不留行的手指动了动。 吴诸还在继续:“走了一段路以后,铁大人发现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三个年轻人,眼神有些直。 “迷路了。” 胖子愣了一下:“有地图还迷路?走岔了吧?” 吴诸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 “明明是按著地图走的,每条岔道都对得上,方向也对——但就是感觉不对。走了一段,发现前面走过的路,跟地图上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是回头一看,又好像是一回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根本不可能触发规则。” 屋里没人说话。 “后来,我们到了个塌方的地方,很大的一个洞,全部塌了。” 吴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里有个空洞,很大,塌方的地方就在空洞的尽头,把路堵死了,两位大人看了半天,说——” 他顿了一下,看著王不留行: “说这应该是几年前矿难那次塌的地方,前面过不去了。” 秦南北突然觉得冷,雨水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周身又僵又麻。 几年前。 矿难。 父亲死的那次……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没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塌方不该出现在这里!”吴诸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有些变调: “铁大人看著地图,说,塌方的地方距离主洞口很远,这肯定不对劲……” “就在这个时候——” 吴诸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像是失神,又像是陷入了记忆中: “我看见塌方的边缘,石壁上有字。” 秦南北猛然抬起头,胖子张大了嘴,就连王不留行都稍稍眯起了眼睛。 吴诸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四个字,像是刻的,但很深……” 他涣散的瞳孔依旧没有聚焦,声音越来越空洞: “空,亡,天,机。” 秦南北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冷,是冷,冷雨贴在皮肤上,刺得发痛。 天机。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字…… 秦南北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抓成了拳。 左手,感受到了吴诸身上散发的,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一丝丝的从他身体里开始滋生,迅速生长,很快变成了参天大树,他眼神已经彻底散开,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回头,想要喊…大人来看看,但是……一回头就发现……” 他的声音变了: “猛骨、猛骨大人……不见了……” 屋里发出了嗤——的一声,是胖子,他猛吸了口凉气,却发现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只能喊……就看见铁大人到处看……找……到处找……然后叫我快走……” “我们……四个……三个……开始往回跑,跑著……跑著……其他人也不见了……” “只剩我……还有……还有铁大人……” 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 “……我又开始跑……大人拉著我跑……一直跑……跑啊跑……” “……后来看见了光,那是主洞口的光……我跑,跑,跑……我摔倒了……” 他抬起手摸著脸上的伤,手指有些抖。 “我爬起来,铁大人……铁大人也不见了……我喊了,真的喊了……没有……没有人答应……” “我只能跑……”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了认识的路……主洞口也出现了……” “我在洞口等……喊……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了。 吴诸身上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秦南北清楚的感觉到,吴诸的內心已经崩了。 屋里没人说话。 王不留行坐著不动,脸色发白,还在等。 秦南北的手微微一动,慢慢把吴诸的恐惧吸走。 慢慢的,他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意识回来,就像是从水底刚刚浮上来。 片刻之后,他的表情舒缓下来。 吴诸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少年,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你们,是要去?” 王不留行点头。 吴诸看著他的脸,认真的看,然后才说: “你要去,我不拦,我也想猛骨大人回来,”他说: “但是,洞口已经被封锁了,要去,必须请示天眼大人。” 王不留行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他突然又补了句: “对了,天眼大人说程老师去了,你知不知道谁和他一起?” 吴诸回答:“雾女和猎狗,还有他们的辅助,以及从三栋调的两个寢室学生。” 雾女。 秦南北抬起眼睛,又垂下去。 王不留行没再问什么,站起来,朝吴诸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找天眼大人。” 三个人从房间里退出来,门在身后关上,走廊还是昏黄,灯光照著墙角的霉菌,很潮。 走到楼梯口,王不留行停下脚步,转向他们。 “我去请示天眼大人,”他说,声音很平,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秦南北看著他,开口: “我陪你去。”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南北,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秦南北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他,等著。 “……为什么?” 秦南北想了想,说: “陪你去就是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王不留行看著他,好几秒没说话。 “我也去!”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俩都去,我能不去吗?” 王不留行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好,”他说。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上午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不留行还是在看书,一页页很认真,偶尔还会在书上写点什么。 胖子在寢室中间练拳,开始还问,等后面四招记熟后就顺了,对著空气一下下的打,打到后面出了汗,外套扔床上,光著膀子继续。 秦南北翻开书,找到了王不留行说的那部分。 『游荡型cgt诡异的收容』,单独一章。 开头第一句就是:游荡型cgt诡异,至今没有成功收容的先例。 然后开始解释,对於这种诡异,目前的处理方式仅限於破解,也就是找出规则逻辑进行破坏,使它暂时消散。 破解並不等於消灭。 同一类型的游荡型诡异,在破解后,规则会发生变化,下一次出现就可能以完全不同的规则捲土重来,基本等於个新的品类。 唯一的差別是,两次规则之间会有关联,比起真正的新品类简单点,但也就是一点。 因此,清道局对游荡型cgt诡异的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能不碰,坚决不碰。 秦南北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如果游荡型cgt无法收容,父亲笔记上记录的目地,是什么? 只是规避吗?不像。 因为这东西会改,会变,就像升级,那些规则可能早就没用了。 他找不到理由。 胖子那边还在练,呼哧呼哧喘著气,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秦南北: “南北,你不练练?” 秦南北看他一眼:“下午再说。” 胖子咧嘴笑:“行,下午咱俩练练,我感觉我这几天进步挺大。” 王不留行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看胖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小毛猫在床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心事,半天都没动静。 中午,难得寢室聚在一起吃饭。 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饼子,胖子去买了热汤,王不留行拿出了四脚蛇肉乾,胖子翻出了家里带的炸蘑菇,全摆在桌子上。 毛小毛没吃,出去了,秦南北看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胖子往床上一躺,消食,秦南北继续看书。 王不留行也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胖子躺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开口: “哎,下去练练?” 秦南北抬头看他。 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我感觉那几招我差不多了,想试试真的。你们俩陪我下去打两下?” 王不留行睁开眼,看他一眼,笑了笑:“行啊。” 秦南北也合上书:“走吧。” 三个人下楼,去了主教学楼的空教室。 先来的是胖子和王不留行,两人脱掉外套,拉开架势。 胖子先动。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直撞王不留行胸口,王不留行侧身躲开,同时左手去扣胖子的手腕。 胖子反应快,胳膊一缩,没让他扣实,紧接著一个直踹踢膝,腿扫向王不留行膝盖侧面。 王不留行退了一步,躲开这一脚,脸上露出点意外。 “可以啊。” 胖子咧嘴笑,又扑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分钟。 胖子的招式没那么精细,有时候动作大了收不住,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带著股蛮劲。 王不留行招数精准,躲闪反击都很乾净,但几次想制服胖子,都被他用那股蛮劲挣开了。 最后王不留行退后一步,摆手: “行了行了,不打了。” 胖子喘著气,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王不留行揉揉手腕,看著胖子,点点头: “可以,你这才几天,我都快压不住了。” 胖子嘿嘿笑,转向秦南北:“南北,来,咱俩试试?” 秦南北走过去。 胖子摆好架势,等他。 秦南北吸了口气,也拉开架势。 两人开始交手。 胖子还是那套打法,冲得快,肘击猛,大开大合,打得很凶。 几招下来,秦南北发现自己確实跟不上。 胖子的动作太快太猛,有时候明明判断对了,出手却跟不上,不光熟练度不够,就连速度都差很多,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不敢发力。 打了四五分钟,秦南北始终被胖子稳稳压制住,根本打不过。 三个人又练了一会儿,秦南北和胖子开始自己练自己的,王不留行回寢室去了。 晚上,毛小毛还是没回来。 王不留行中午啃了饼子,晚上不乐意吃,於是去买了三份酥糕回来—— 这是用白面做的点心,油多,香,但是价格贵,还不顶饱。 想吃酥糕吃饱,要花两倍香肉的价。 刚吃了一半,章春天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是很好,进门直接喊了王不留行: “天眼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不留行放下酥糕,看了眼秦南北和胖子,跟著出门去了。 门关上。 胖子嚼著酥糕,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儿啊?” 秦南北摇头,帮王不留行把酥糕包好,再继续。 但吃得慢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王不留行回来了,没有笑容,比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扳得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放下书:“怎么了?”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沉: “黑石矿那边出事了。” 胖子蹭的从床上坐直:“什么事?” 秦南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不留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 “那边的cgt比想像的厉害,去的人全部陷了,包括我姐——” 屋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看秦南北,又把头扭过去。 “只有猛骨的辅助者吴诸跑出来了,说是让他来报信,” 王不留行说:“现在程老师已经赶过去了,天眼叫我去,就是给我说一声。” 胖子在旁边插嘴: “程老师去了,那应该没事吧?都说程老师很厉害……” 王不留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就是因为程老师去了,我才更担心。” 胖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他说: “程老师至少十年没出手处理过诡异物了,更別说这种游荡型……” 秦南北看著他。 “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王不留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他亲自去,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地方没人能处理,他也没把握……”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去,要么把我姐救出来,要么跟我姐一起陷在里面。” 胖子看看秦南北,秦南北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立刻回答。 “你要去?”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点点头:“我必须去,不去,我心不安。” 胖子急了:“可是程老师都去了,你去有什么用?再说你那手,不是还不能用吗?” “我知道。”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是亲姐。” 胖子不说话了。 秦南北想了想,说: “如果真要去,先把情况弄清楚。” 王不留行看著他。 “吴诸不是出来了吗,”秦南北说, “他是唯一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之前,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在自己房间,我现在去问。” 秦南北穿上外套,看向王不留行:“走吧。我陪你去。” 胖子也跳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出二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很凉。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第二天一早,王不留行说的话就应验了。 秦南北他们三个从二栋出来,雨照常下著,操场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滋滋响。 刚走过拐角,就看见出来一堆人,密密麻麻的,三十多个,背著包,排成两列往大门走。 带队的是铁处女和猛骨。 铁处女走在最边上,脸上没表情,猛骨走在另一侧,步子很大,偶尔回头吼一嗓子,让后面的人跟紧。 这些学生秦南北认识得不多,但他看见了宋扬,还有些脸上掛著伤的,应该就是昨天打架那群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混在雨声里,听著闷。 秦南北和胖子站住了,扭头看了一眼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还没到主楼,就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回走,有的还扭头朝教学楼方向张望,嘴里嘀咕著什么。 胖子连忙快走两步,拦住一个认识的:“哎,怎么回事?不上课了?” 那人站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黑板上写的,今天不上课,自由活动。” 胖子愣了一下:“全天?” “全天。”那人说完,赶著步子追前面的同伴去了。 胖子回头看了秦南北一眼,秦南北没说话,只是朝教学楼扬了扬下巴。 他们多走了两步,到教学楼门口一看,果然。 黑板竖在门边,靠墙放著,上面用白粉笔写著几行字: 今日,全天自己安排。 落款是程老师。 胖子盯著黑板看了两秒,咧嘴笑:“还真是……” 秦南北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胖子和王不留行跟在后面。 回到二栋,上楼,进213。 门一关,胖子终於忍不住了。 他把湿透的外套往床上一扔,转向王不留行: “不留行,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昨天说那些打架的要倒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王不留行坐到床边,脱掉打湿的外套,掛起来,又拿毛巾擦乾头髮,等一切弄好了才慢悠悠的开口: “猜的。” 胖子凑近了点:“什么猜的?” 王不留行没直接回答,朝秦南北那边看了一眼。 秦南北也在看著他,没催,没问,只是等著,刚刚进来的毛小毛也竖起了耳朵,悄悄听。 “你们应该知道,咱们这三城联盟的安全区域,除了三个城区,外面也有一些。” 胖子点点头: “知道啊,外面那些矿井、红肉山谷、发电厂、伐木场什么的,对吧,也是界石圈起来的。” “对,是这个,”王不留行说: “但那些地方和城里不一样,三座城是用界石整个绕了一圈,百分之九十九的游荡型cgt诡异进不来,但那些地方就不行了——它们只是守住了核心区域,大部分地方是没有的。” “比如红肉山谷,就住人的区域和牲畜棚有界石,外面草场一点都没有,矿区也是,住人的地方有,矿井下面就没有。” “来之前我就听说了,今年你们瀑布城的黑石矿区不清净,闹了几次游荡型cgt,死了不少人,最近说是越来越严重,已经影响到正常生產了。” 胖子插了句:“那就派人去唄,清道局那么多人还处理不了?” 王不留行笑了一下: “瀑布城就十几个清道夫,今年诡阀降临两次,间隔不到一个月,应该是进入了密集期,万一诡阀开到政府大楼,或者开到那些大人物家里,那怎么办?好多地方都有清道夫值守,根本动不了。” “还有,寄生生物这边也要派人跟,能动的就更少了。矿区那边又大,搜起来没几十个人根本没用,所以——” 胖子接过话头:“所以,正好让他们去?” 王不留行点点头。 听了半天的秦南北突然开口了:“那个黑石矿?” 王不留行看他一眼: “就是瀑布城西面,二十多里,”他回忆了下:“是不是叫哑巴山黑石矿?我记得是。” 胖子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秦南北身上,他也稍稍顿了下。 哑巴山黑石矿。 他父亲曾经上班的那个,也是矿难埋掉他父亲那个。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父亲穿著矿山的衣服出门,每次一去就是好几天,但回来的时候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虽然自己没有母亲,但那时候是快乐的。 直到7年前,父亲死在了矿难中。 后来,自己就靠著矿区赔偿的那些钱,以及父亲朋友几个月一次寄的那些,一直撑到现在。 王不留行意识到了什么,看著他,没有说话。 胖子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秦南北又问: “外面那些游荡型的cgt,清道夫不打算收容吗?” 王不留行收回目光,哈了一声: “你这是书没认真看啊。”他说,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这部分在后面,你可能还没翻到。” “游荡型和实物型的不一样。实物型的,比如那个手卷,它是个东西,有实体,有载体,可以收容,但是游荡型——” 秦南北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理论上是有人说可以收容的,但也只是理论,根本没人收容过。” 王不留行说,“所以,游荡型cgt诡异,清道夫都没什么兴趣,破解了也只是暂时解决,杜绝不了。” 他说完,开始从床头找自己的书。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时,毛小毛怯怯的声音响起,难得主动问了次话: “王、王队长……”他声音不大,还有些抖: “那他们、他们会不会出事啊?不是说,外、外面都很危险吗?” 王不留行看他一眼,笑了笑。 “毛小毛,你搞错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有些事不好跟你说太透,但你得知道,清道局从来不是什么善堂。” “恰恰相反,清道局要面临的,才是最残酷的!死人,根本不叫事。” 毛小毛楞在哪儿,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又过了几秒,胖子憋出一句: “那你呢?你姐是清道夫,肯定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还让你来?” 王不留行听完,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条曾经像死鱼一样的右手臂已经能动了,只是还没唤醒属於它的能力,他活动了下手指,抬起头。 “这个地方確实残酷,死亡率也高,”他说,“但有一个好处——特权!” 他看著胖子,又看了看秦南北,笑了笑,笑得挺自信。 “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秦南北看著他,点了点头。 胖子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虽然点得没秦南北那么快,但也是真心的。 三个人没再说话。 只有毛小毛,垂著头,看样子像是想哭。 雨声填满了屋子。 第50章 失陷 上午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不留行还是在看书,一页页很认真,偶尔还会在书上写点什么。 胖子在寢室中间练拳,开始还问,等后面四招记熟后就顺了,对著空气一下下的打,打到后面出了汗,外套扔床上,光著膀子继续。 秦南北翻开书,找到了王不留行说的那部分。 『游荡型cgt诡异的收容』,单独一章。 开头第一句就是:游荡型cgt诡异,至今没有成功收容的先例。 然后开始解释,对於这种诡异,目前的处理方式仅限於破解,也就是找出规则逻辑进行破坏,使它暂时消散。 破解並不等於消灭。 同一类型的游荡型诡异,在破解后,规则会发生变化,下一次出现就可能以完全不同的规则捲土重来,基本等於个新的品类。 唯一的差別是,两次规则之间会有关联,比起真正的新品类简单点,但也就是一点。 因此,清道局对游荡型cgt诡异的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能不碰,坚决不碰。 秦南北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如果游荡型cgt无法收容,父亲笔记上记录的目地,是什么? 只是规避吗?不像。 因为这东西会改,会变,就像升级,那些规则可能早就没用了。 他找不到理由。 胖子那边还在练,呼哧呼哧喘著气,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秦南北: “南北,你不练练?” 秦南北看他一眼:“下午再说。” 胖子咧嘴笑:“行,下午咱俩练练,我感觉我这几天进步挺大。” 王不留行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看胖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小毛猫在床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心事,半天都没动静。 中午,难得寢室聚在一起吃饭。 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饼子,胖子去买了热汤,王不留行拿出了四脚蛇肉乾,胖子翻出了家里带的炸蘑菇,全摆在桌子上。 毛小毛没吃,出去了,秦南北看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胖子往床上一躺,消食,秦南北继续看书。 王不留行也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胖子躺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开口: “哎,下去练练?” 秦南北抬头看他。 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我感觉那几招我差不多了,想试试真的。你们俩陪我下去打两下?” 王不留行睁开眼,看他一眼,笑了笑:“行啊。” 秦南北也合上书:“走吧。” 三个人下楼,去了主教学楼的空教室。 先来的是胖子和王不留行,两人脱掉外套,拉开架势。 胖子先动。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直撞王不留行胸口,王不留行侧身躲开,同时左手去扣胖子的手腕。 胖子反应快,胳膊一缩,没让他扣实,紧接著一个直踹踢膝,腿扫向王不留行膝盖侧面。 王不留行退了一步,躲开这一脚,脸上露出点意外。 “可以啊。” 胖子咧嘴笑,又扑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分钟。 胖子的招式没那么精细,有时候动作大了收不住,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带著股蛮劲。 王不留行招数精准,躲闪反击都很乾净,但几次想制服胖子,都被他用那股蛮劲挣开了。 最后王不留行退后一步,摆手: “行了行了,不打了。” 胖子喘著气,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王不留行揉揉手腕,看著胖子,点点头: “可以,你这才几天,我都快压不住了。” 胖子嘿嘿笑,转向秦南北:“南北,来,咱俩试试?” 秦南北走过去。 胖子摆好架势,等他。 秦南北吸了口气,也拉开架势。 两人开始交手。 胖子还是那套打法,冲得快,肘击猛,大开大合,打得很凶。 几招下来,秦南北发现自己確实跟不上。 胖子的动作太快太猛,有时候明明判断对了,出手却跟不上,不光熟练度不够,就连速度都差很多,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不敢发力。 打了四五分钟,秦南北始终被胖子稳稳压制住,根本打不过。 三个人又练了一会儿,秦南北和胖子开始自己练自己的,王不留行回寢室去了。 晚上,毛小毛还是没回来。 王不留行中午啃了饼子,晚上不乐意吃,於是去买了三份酥糕回来—— 这是用白面做的点心,油多,香,但是价格贵,还不顶饱。 想吃酥糕吃饱,要花两倍香肉的价。 刚吃了一半,章春天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是很好,进门直接喊了王不留行: “天眼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不留行放下酥糕,看了眼秦南北和胖子,跟著出门去了。 门关上。 胖子嚼著酥糕,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儿啊?” 秦南北摇头,帮王不留行把酥糕包好,再继续。 但吃得慢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王不留行回来了,没有笑容,比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扳得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放下书:“怎么了?”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沉: “黑石矿那边出事了。” 胖子蹭的从床上坐直:“什么事?” 秦南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不留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 “那边的cgt比想像的厉害,去的人全部陷了,包括我姐——” 屋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看秦南北,又把头扭过去。 “只有猛骨的辅助者吴诸跑出来了,说是让他来报信,” 王不留行说:“现在程老师已经赶过去了,天眼叫我去,就是给我说一声。” 胖子在旁边插嘴: “程老师去了,那应该没事吧?都说程老师很厉害……” 王不留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就是因为程老师去了,我才更担心。” 胖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他说: “程老师至少十年没出手处理过诡异物了,更別说这种游荡型……” 秦南北看著他。 “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王不留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他亲自去,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地方没人能处理,他也没把握……”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去,要么把我姐救出来,要么跟我姐一起陷在里面。” 胖子看看秦南北,秦南北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立刻回答。 “你要去?”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点点头:“我必须去,不去,我心不安。” 胖子急了:“可是程老师都去了,你去有什么用?再说你那手,不是还不能用吗?” “我知道。”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是亲姐。” 胖子不说话了。 秦南北想了想,说: “如果真要去,先把情况弄清楚。” 王不留行看著他。 “吴诸不是出来了吗,”秦南北说, “他是唯一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之前,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在自己房间,我现在去问。” 秦南北穿上外套,看向王不留行:“走吧。我陪你去。” 胖子也跳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出二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很凉。 第51章 空亡天机 吴诸的房间和章春天一层,318. 门虚掩著,秦南北刚抬手一敲,门自己开了。 房间里的陈设和章春天的一样,吴诸穿著湿漉漉的外套坐在椅子上,垂著头,地上积著水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下: “你来做什么?”问的是秦南北。 秦南北朝前站了一步,侧身让出后面的王不留行: “吴大哥,这是铁老师的弟弟,我寢室同学,他想问问今天的事。” 吴诸的目光扫过王不留行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压抑下的沉重——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 沉默了几秒,他指了指旁边: “进来坐。” 三个人进去找椅子坐下,胖子把门带上。 吴诸垂著头,盯著地上的水渍,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的响。 “刚到哑巴山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他开口了,语速不快,眼神还是聚在地上: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在上面找了一圈,什么都很正常,就是没有人。” “然后,铁大人跑到了基地外围,我跟著,到了放界石的地方,一看——” 他猛然抬起头,盯著王不留行: “那块地方,空了!” “被人拿走了?拿了几块?”王不留行问。 “八块界石,全都不见了。”吴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有撬动的痕跡,没有破坏,基座完好——就是没了,乾乾净净的,好像化成了水,流走了。” 秦南北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胖子则是满脸的惊愕。 只有王不留行,脸还是绷著,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吴诸继续说: “猛骨大人给天眼大人打了电话,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抓紧时间,趁著天亮,下去探一探,不管发现什么,第一时间上来,赶在白天回到训练营。” “然后,你们就下去了?”王不留行问。 “对,下去了,”吴诸点头: “大人们的意思,主要把学生洒下去,我们进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停了下,像是在回忆: “从主洞口下去,不到一里就能上来,矿区的地图把这片標得很细。把学生下矿的入口安排好以后,铁大人,猛骨大人,还有我们几个辅助,就从主洞口下去了。” “矿区入口有点湿,但里面很乾,猛骨大人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了,拿著,我们就跟著地图走。” 听到『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几个字,王不留行的手指动了动。 吴诸还在继续:“走了一段路以后,铁大人发现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三个年轻人,眼神有些直。 “迷路了。” 胖子愣了一下:“有地图还迷路?走岔了吧?” 吴诸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 “明明是按著地图走的,每条岔道都对得上,方向也对——但就是感觉不对。走了一段,发现前面走过的路,跟地图上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是回头一看,又好像是一回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根本不可能触发规则。” 屋里没人说话。 “后来,我们到了个塌方的地方,很大的一个洞,全部塌了。” 吴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里有个空洞,很大,塌方的地方就在空洞的尽头,把路堵死了,两位大人看了半天,说——” 他顿了一下,看著王不留行: “说这应该是几年前矿难那次塌的地方,前面过不去了。” 秦南北突然觉得冷,雨水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周身又僵又麻。 几年前。 矿难。 父亲死的那次……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没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塌方不该出现在这里!”吴诸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有些变调: “铁大人看著地图,说,塌方的地方距离主洞口很远,这肯定不对劲……” “就在这个时候——” 吴诸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像是失神,又像是陷入了记忆中: “我看见塌方的边缘,石壁上有字。” 秦南北猛然抬起头,胖子张大了嘴,就连王不留行都稍稍眯起了眼睛。 吴诸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四个字,像是刻的,但很深……” 他涣散的瞳孔依旧没有聚焦,声音越来越空洞: “空,亡,天,机。” 秦南北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冷,是冷,冷雨贴在皮肤上,刺得发痛。 天机。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字…… 秦南北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抓成了拳。 左手,感受到了吴诸身上散发的,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一丝丝的从他身体里开始滋生,迅速生长,很快变成了参天大树,他眼神已经彻底散开,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回头,想要喊…大人来看看,但是……一回头就发现……” 他的声音变了: “猛骨、猛骨大人……不见了……” 屋里发出了嗤——的一声,是胖子,他猛吸了口凉气,却发现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只能喊……就看见铁大人到处看……找……到处找……然后叫我快走……” “我们……四个……三个……开始往回跑,跑著……跑著……其他人也不见了……” “只剩我……还有……还有铁大人……” 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 “……我又开始跑……大人拉著我跑……一直跑……跑啊跑……” “……后来看见了光,那是主洞口的光……我跑,跑,跑……我摔倒了……” 他抬起手摸著脸上的伤,手指有些抖。 “我爬起来,铁大人……铁大人也不见了……我喊了,真的喊了……没有……没有人答应……” “我只能跑……”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了认识的路……主洞口也出现了……” “我在洞口等……喊……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了。 吴诸身上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秦南北清楚的感觉到,吴诸的內心已经崩了。 屋里没人说话。 王不留行坐著不动,脸色发白,还在等。 秦南北的手微微一动,慢慢把吴诸的恐惧吸走。 慢慢的,他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意识回来,就像是从水底刚刚浮上来。 片刻之后,他的表情舒缓下来。 吴诸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少年,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你们,是要去?” 王不留行点头。 吴诸看著他的脸,认真的看,然后才说: “你要去,我不拦,我也想猛骨大人回来,”他说: “但是,洞口已经被封锁了,要去,必须请示天眼大人。” 王不留行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他突然又补了句: “对了,天眼大人说程老师去了,你知不知道谁和他一起?” 吴诸回答:“雾女和猎狗,还有他们的辅助,以及从三栋调的两个寢室学生。” 雾女。 秦南北抬起眼睛,又垂下去。 王不留行没再问什么,站起来,朝吴诸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找天眼大人。” 三个人从房间里退出来,门在身后关上,走廊还是昏黄,灯光照著墙角的霉菌,很潮。 走到楼梯口,王不留行停下脚步,转向他们。 “我去请示天眼大人,”他说,声音很平,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秦南北看著他,开口: “我陪你去。”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南北,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秦南北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他,等著。 “……为什么?” 秦南北想了想,说: “陪你去就是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王不留行看著他,好几秒没说话。 “我也去!”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俩都去,我能不去吗?” 王不留行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好,”他说。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上午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不留行还是在看书,一页页很认真,偶尔还会在书上写点什么。 胖子在寢室中间练拳,开始还问,等后面四招记熟后就顺了,对著空气一下下的打,打到后面出了汗,外套扔床上,光著膀子继续。 秦南北翻开书,找到了王不留行说的那部分。 『游荡型cgt诡异的收容』,单独一章。 开头第一句就是:游荡型cgt诡异,至今没有成功收容的先例。 然后开始解释,对於这种诡异,目前的处理方式仅限於破解,也就是找出规则逻辑进行破坏,使它暂时消散。 破解並不等於消灭。 同一类型的游荡型诡异,在破解后,规则会发生变化,下一次出现就可能以完全不同的规则捲土重来,基本等於个新的品类。 唯一的差別是,两次规则之间会有关联,比起真正的新品类简单点,但也就是一点。 因此,清道局对游荡型cgt诡异的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能不碰,坚决不碰。 秦南北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如果游荡型cgt无法收容,父亲笔记上记录的目地,是什么? 只是规避吗?不像。 因为这东西会改,会变,就像升级,那些规则可能早就没用了。 他找不到理由。 胖子那边还在练,呼哧呼哧喘著气,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秦南北: “南北,你不练练?” 秦南北看他一眼:“下午再说。” 胖子咧嘴笑:“行,下午咱俩练练,我感觉我这几天进步挺大。” 王不留行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看胖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小毛猫在床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心事,半天都没动静。 中午,难得寢室聚在一起吃饭。 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饼子,胖子去买了热汤,王不留行拿出了四脚蛇肉乾,胖子翻出了家里带的炸蘑菇,全摆在桌子上。 毛小毛没吃,出去了,秦南北看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胖子往床上一躺,消食,秦南北继续看书。 王不留行也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胖子躺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开口: “哎,下去练练?” 秦南北抬头看他。 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我感觉那几招我差不多了,想试试真的。你们俩陪我下去打两下?” 王不留行睁开眼,看他一眼,笑了笑:“行啊。” 秦南北也合上书:“走吧。” 三个人下楼,去了主教学楼的空教室。 先来的是胖子和王不留行,两人脱掉外套,拉开架势。 胖子先动。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直撞王不留行胸口,王不留行侧身躲开,同时左手去扣胖子的手腕。 胖子反应快,胳膊一缩,没让他扣实,紧接著一个直踹踢膝,腿扫向王不留行膝盖侧面。 王不留行退了一步,躲开这一脚,脸上露出点意外。 “可以啊。” 胖子咧嘴笑,又扑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分钟。 胖子的招式没那么精细,有时候动作大了收不住,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带著股蛮劲。 王不留行招数精准,躲闪反击都很乾净,但几次想制服胖子,都被他用那股蛮劲挣开了。 最后王不留行退后一步,摆手: “行了行了,不打了。” 胖子喘著气,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王不留行揉揉手腕,看著胖子,点点头: “可以,你这才几天,我都快压不住了。” 胖子嘿嘿笑,转向秦南北:“南北,来,咱俩试试?” 秦南北走过去。 胖子摆好架势,等他。 秦南北吸了口气,也拉开架势。 两人开始交手。 胖子还是那套打法,冲得快,肘击猛,大开大合,打得很凶。 几招下来,秦南北发现自己確实跟不上。 胖子的动作太快太猛,有时候明明判断对了,出手却跟不上,不光熟练度不够,就连速度都差很多,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不敢发力。 打了四五分钟,秦南北始终被胖子稳稳压制住,根本打不过。 三个人又练了一会儿,秦南北和胖子开始自己练自己的,王不留行回寢室去了。 晚上,毛小毛还是没回来。 王不留行中午啃了饼子,晚上不乐意吃,於是去买了三份酥糕回来—— 这是用白面做的点心,油多,香,但是价格贵,还不顶饱。 想吃酥糕吃饱,要花两倍香肉的价。 刚吃了一半,章春天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是很好,进门直接喊了王不留行: “天眼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不留行放下酥糕,看了眼秦南北和胖子,跟著出门去了。 门关上。 胖子嚼著酥糕,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儿啊?” 秦南北摇头,帮王不留行把酥糕包好,再继续。 但吃得慢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王不留行回来了,没有笑容,比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扳得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放下书:“怎么了?”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沉: “黑石矿那边出事了。” 胖子蹭的从床上坐直:“什么事?” 秦南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不留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 “那边的cgt比想像的厉害,去的人全部陷了,包括我姐——” 屋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看秦南北,又把头扭过去。 “只有猛骨的辅助者吴诸跑出来了,说是让他来报信,” 王不留行说:“现在程老师已经赶过去了,天眼叫我去,就是给我说一声。” 胖子在旁边插嘴: “程老师去了,那应该没事吧?都说程老师很厉害……” 王不留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就是因为程老师去了,我才更担心。” 胖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他说: “程老师至少十年没出手处理过诡异物了,更別说这种游荡型……” 秦南北看著他。 “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王不留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他亲自去,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地方没人能处理,他也没把握……”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去,要么把我姐救出来,要么跟我姐一起陷在里面。” 胖子看看秦南北,秦南北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立刻回答。 “你要去?”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点点头:“我必须去,不去,我心不安。” 胖子急了:“可是程老师都去了,你去有什么用?再说你那手,不是还不能用吗?” “我知道。”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是亲姐。” 胖子不说话了。 秦南北想了想,说: “如果真要去,先把情况弄清楚。” 王不留行看著他。 “吴诸不是出来了吗,”秦南北说, “他是唯一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之前,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在自己房间,我现在去问。” 秦南北穿上外套,看向王不留行:“走吧。我陪你去。” 胖子也跳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出二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很凉。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第二天一早,王不留行说的话就应验了。 秦南北他们三个从二栋出来,雨照常下著,操场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滋滋响。 刚走过拐角,就看见出来一堆人,密密麻麻的,三十多个,背著包,排成两列往大门走。 带队的是铁处女和猛骨。 铁处女走在最边上,脸上没表情,猛骨走在另一侧,步子很大,偶尔回头吼一嗓子,让后面的人跟紧。 这些学生秦南北认识得不多,但他看见了宋扬,还有些脸上掛著伤的,应该就是昨天打架那群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混在雨声里,听著闷。 秦南北和胖子站住了,扭头看了一眼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还没到主楼,就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回走,有的还扭头朝教学楼方向张望,嘴里嘀咕著什么。 胖子连忙快走两步,拦住一个认识的:“哎,怎么回事?不上课了?” 那人站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黑板上写的,今天不上课,自由活动。” 胖子愣了一下:“全天?” “全天。”那人说完,赶著步子追前面的同伴去了。 胖子回头看了秦南北一眼,秦南北没说话,只是朝教学楼扬了扬下巴。 他们多走了两步,到教学楼门口一看,果然。 黑板竖在门边,靠墙放著,上面用白粉笔写著几行字: 今日,全天自己安排。 落款是程老师。 胖子盯著黑板看了两秒,咧嘴笑:“还真是……” 秦南北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胖子和王不留行跟在后面。 回到二栋,上楼,进213。 门一关,胖子终於忍不住了。 他把湿透的外套往床上一扔,转向王不留行: “不留行,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昨天说那些打架的要倒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王不留行坐到床边,脱掉打湿的外套,掛起来,又拿毛巾擦乾头髮,等一切弄好了才慢悠悠的开口: “猜的。” 胖子凑近了点:“什么猜的?” 王不留行没直接回答,朝秦南北那边看了一眼。 秦南北也在看著他,没催,没问,只是等著,刚刚进来的毛小毛也竖起了耳朵,悄悄听。 “你们应该知道,咱们这三城联盟的安全区域,除了三个城区,外面也有一些。” 胖子点点头: “知道啊,外面那些矿井、红肉山谷、发电厂、伐木场什么的,对吧,也是界石圈起来的。” “对,是这个,”王不留行说: “但那些地方和城里不一样,三座城是用界石整个绕了一圈,百分之九十九的游荡型cgt诡异进不来,但那些地方就不行了——它们只是守住了核心区域,大部分地方是没有的。” “比如红肉山谷,就住人的区域和牲畜棚有界石,外面草场一点都没有,矿区也是,住人的地方有,矿井下面就没有。” “来之前我就听说了,今年你们瀑布城的黑石矿区不清净,闹了几次游荡型cgt,死了不少人,最近说是越来越严重,已经影响到正常生產了。” 胖子插了句:“那就派人去唄,清道局那么多人还处理不了?” 王不留行笑了一下: “瀑布城就十几个清道夫,今年诡阀降临两次,间隔不到一个月,应该是进入了密集期,万一诡阀开到政府大楼,或者开到那些大人物家里,那怎么办?好多地方都有清道夫值守,根本动不了。” “还有,寄生生物这边也要派人跟,能动的就更少了。矿区那边又大,搜起来没几十个人根本没用,所以——” 胖子接过话头:“所以,正好让他们去?” 王不留行点点头。 听了半天的秦南北突然开口了:“那个黑石矿?” 王不留行看他一眼: “就是瀑布城西面,二十多里,”他回忆了下:“是不是叫哑巴山黑石矿?我记得是。” 胖子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秦南北身上,他也稍稍顿了下。 哑巴山黑石矿。 他父亲曾经上班的那个,也是矿难埋掉他父亲那个。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父亲穿著矿山的衣服出门,每次一去就是好几天,但回来的时候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虽然自己没有母亲,但那时候是快乐的。 直到7年前,父亲死在了矿难中。 后来,自己就靠著矿区赔偿的那些钱,以及父亲朋友几个月一次寄的那些,一直撑到现在。 王不留行意识到了什么,看著他,没有说话。 胖子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秦南北又问: “外面那些游荡型的cgt,清道夫不打算收容吗?” 王不留行收回目光,哈了一声: “你这是书没认真看啊。”他说,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这部分在后面,你可能还没翻到。” “游荡型和实物型的不一样。实物型的,比如那个手卷,它是个东西,有实体,有载体,可以收容,但是游荡型——” 秦南北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理论上是有人说可以收容的,但也只是理论,根本没人收容过。” 王不留行说,“所以,游荡型cgt诡异,清道夫都没什么兴趣,破解了也只是暂时解决,杜绝不了。” 他说完,开始从床头找自己的书。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时,毛小毛怯怯的声音响起,难得主动问了次话: “王、王队长……”他声音不大,还有些抖: “那他们、他们会不会出事啊?不是说,外、外面都很危险吗?” 王不留行看他一眼,笑了笑。 “毛小毛,你搞错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有些事不好跟你说太透,但你得知道,清道局从来不是什么善堂。” “恰恰相反,清道局要面临的,才是最残酷的!死人,根本不叫事。” 毛小毛楞在哪儿,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又过了几秒,胖子憋出一句: “那你呢?你姐是清道夫,肯定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还让你来?” 王不留行听完,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条曾经像死鱼一样的右手臂已经能动了,只是还没唤醒属於它的能力,他活动了下手指,抬起头。 “这个地方確实残酷,死亡率也高,”他说,“但有一个好处——特权!” 他看著胖子,又看了看秦南北,笑了笑,笑得挺自信。 “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秦南北看著他,点了点头。 胖子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虽然点得没秦南北那么快,但也是真心的。 三个人没再说话。 只有毛小毛,垂著头,看样子像是想哭。 雨声填满了屋子。 第50章 失陷 上午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不留行还是在看书,一页页很认真,偶尔还会在书上写点什么。 胖子在寢室中间练拳,开始还问,等后面四招记熟后就顺了,对著空气一下下的打,打到后面出了汗,外套扔床上,光著膀子继续。 秦南北翻开书,找到了王不留行说的那部分。 『游荡型cgt诡异的收容』,单独一章。 开头第一句就是:游荡型cgt诡异,至今没有成功收容的先例。 然后开始解释,对於这种诡异,目前的处理方式仅限於破解,也就是找出规则逻辑进行破坏,使它暂时消散。 破解並不等於消灭。 同一类型的游荡型诡异,在破解后,规则会发生变化,下一次出现就可能以完全不同的规则捲土重来,基本等於个新的品类。 唯一的差別是,两次规则之间会有关联,比起真正的新品类简单点,但也就是一点。 因此,清道局对游荡型cgt诡异的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能不碰,坚决不碰。 秦南北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如果游荡型cgt无法收容,父亲笔记上记录的目地,是什么? 只是规避吗?不像。 因为这东西会改,会变,就像升级,那些规则可能早就没用了。 他找不到理由。 胖子那边还在练,呼哧呼哧喘著气,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秦南北: “南北,你不练练?” 秦南北看他一眼:“下午再说。” 胖子咧嘴笑:“行,下午咱俩练练,我感觉我这几天进步挺大。” 王不留行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看胖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小毛猫在床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心事,半天都没动静。 中午,难得寢室聚在一起吃饭。 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饼子,胖子去买了热汤,王不留行拿出了四脚蛇肉乾,胖子翻出了家里带的炸蘑菇,全摆在桌子上。 毛小毛没吃,出去了,秦南北看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胖子往床上一躺,消食,秦南北继续看书。 王不留行也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胖子躺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开口: “哎,下去练练?” 秦南北抬头看他。 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我感觉那几招我差不多了,想试试真的。你们俩陪我下去打两下?” 王不留行睁开眼,看他一眼,笑了笑:“行啊。” 秦南北也合上书:“走吧。” 三个人下楼,去了主教学楼的空教室。 先来的是胖子和王不留行,两人脱掉外套,拉开架势。 胖子先动。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直撞王不留行胸口,王不留行侧身躲开,同时左手去扣胖子的手腕。 胖子反应快,胳膊一缩,没让他扣实,紧接著一个直踹踢膝,腿扫向王不留行膝盖侧面。 王不留行退了一步,躲开这一脚,脸上露出点意外。 “可以啊。” 胖子咧嘴笑,又扑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分钟。 胖子的招式没那么精细,有时候动作大了收不住,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带著股蛮劲。 王不留行招数精准,躲闪反击都很乾净,但几次想制服胖子,都被他用那股蛮劲挣开了。 最后王不留行退后一步,摆手: “行了行了,不打了。” 胖子喘著气,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王不留行揉揉手腕,看著胖子,点点头: “可以,你这才几天,我都快压不住了。” 胖子嘿嘿笑,转向秦南北:“南北,来,咱俩试试?” 秦南北走过去。 胖子摆好架势,等他。 秦南北吸了口气,也拉开架势。 两人开始交手。 胖子还是那套打法,冲得快,肘击猛,大开大合,打得很凶。 几招下来,秦南北发现自己確实跟不上。 胖子的动作太快太猛,有时候明明判断对了,出手却跟不上,不光熟练度不够,就连速度都差很多,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不敢发力。 打了四五分钟,秦南北始终被胖子稳稳压制住,根本打不过。 三个人又练了一会儿,秦南北和胖子开始自己练自己的,王不留行回寢室去了。 晚上,毛小毛还是没回来。 王不留行中午啃了饼子,晚上不乐意吃,於是去买了三份酥糕回来—— 这是用白面做的点心,油多,香,但是价格贵,还不顶饱。 想吃酥糕吃饱,要花两倍香肉的价。 刚吃了一半,章春天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是很好,进门直接喊了王不留行: “天眼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不留行放下酥糕,看了眼秦南北和胖子,跟著出门去了。 门关上。 胖子嚼著酥糕,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儿啊?” 秦南北摇头,帮王不留行把酥糕包好,再继续。 但吃得慢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王不留行回来了,没有笑容,比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扳得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放下书:“怎么了?”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沉: “黑石矿那边出事了。” 胖子蹭的从床上坐直:“什么事?” 秦南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不留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 “那边的cgt比想像的厉害,去的人全部陷了,包括我姐——” 屋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看秦南北,又把头扭过去。 “只有猛骨的辅助者吴诸跑出来了,说是让他来报信,” 王不留行说:“现在程老师已经赶过去了,天眼叫我去,就是给我说一声。” 胖子在旁边插嘴: “程老师去了,那应该没事吧?都说程老师很厉害……” 王不留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就是因为程老师去了,我才更担心。” 胖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他说: “程老师至少十年没出手处理过诡异物了,更別说这种游荡型……” 秦南北看著他。 “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王不留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他亲自去,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地方没人能处理,他也没把握……”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去,要么把我姐救出来,要么跟我姐一起陷在里面。” 胖子看看秦南北,秦南北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立刻回答。 “你要去?”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点点头:“我必须去,不去,我心不安。” 胖子急了:“可是程老师都去了,你去有什么用?再说你那手,不是还不能用吗?” “我知道。”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是亲姐。” 胖子不说话了。 秦南北想了想,说: “如果真要去,先把情况弄清楚。” 王不留行看著他。 “吴诸不是出来了吗,”秦南北说, “他是唯一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之前,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在自己房间,我现在去问。” 秦南北穿上外套,看向王不留行:“走吧。我陪你去。” 胖子也跳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出二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很凉。 第51章 空亡天机 吴诸的房间和章春天一层,318. 门虚掩著,秦南北刚抬手一敲,门自己开了。 房间里的陈设和章春天的一样,吴诸穿著湿漉漉的外套坐在椅子上,垂著头,地上积著水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下: “你来做什么?”问的是秦南北。 秦南北朝前站了一步,侧身让出后面的王不留行: “吴大哥,这是铁老师的弟弟,我寢室同学,他想问问今天的事。” 吴诸的目光扫过王不留行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压抑下的沉重——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 沉默了几秒,他指了指旁边: “进来坐。” 三个人进去找椅子坐下,胖子把门带上。 吴诸垂著头,盯著地上的水渍,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的响。 “刚到哑巴山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他开口了,语速不快,眼神还是聚在地上: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在上面找了一圈,什么都很正常,就是没有人。” “然后,铁大人跑到了基地外围,我跟著,到了放界石的地方,一看——” 他猛然抬起头,盯著王不留行: “那块地方,空了!” “被人拿走了?拿了几块?”王不留行问。 “八块界石,全都不见了。”吴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有撬动的痕跡,没有破坏,基座完好——就是没了,乾乾净净的,好像化成了水,流走了。” 秦南北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胖子则是满脸的惊愕。 只有王不留行,脸还是绷著,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吴诸继续说: “猛骨大人给天眼大人打了电话,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抓紧时间,趁著天亮,下去探一探,不管发现什么,第一时间上来,赶在白天回到训练营。” “然后,你们就下去了?”王不留行问。 “对,下去了,”吴诸点头: “大人们的意思,主要把学生洒下去,我们进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停了下,像是在回忆: “从主洞口下去,不到一里就能上来,矿区的地图把这片標得很细。把学生下矿的入口安排好以后,铁大人,猛骨大人,还有我们几个辅助,就从主洞口下去了。” “矿区入口有点湿,但里面很乾,猛骨大人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了,拿著,我们就跟著地图走。” 听到『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几个字,王不留行的手指动了动。 吴诸还在继续:“走了一段路以后,铁大人发现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三个年轻人,眼神有些直。 “迷路了。” 胖子愣了一下:“有地图还迷路?走岔了吧?” 吴诸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 “明明是按著地图走的,每条岔道都对得上,方向也对——但就是感觉不对。走了一段,发现前面走过的路,跟地图上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是回头一看,又好像是一回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根本不可能触发规则。” 屋里没人说话。 “后来,我们到了个塌方的地方,很大的一个洞,全部塌了。” 吴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里有个空洞,很大,塌方的地方就在空洞的尽头,把路堵死了,两位大人看了半天,说——” 他顿了一下,看著王不留行: “说这应该是几年前矿难那次塌的地方,前面过不去了。” 秦南北突然觉得冷,雨水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周身又僵又麻。 几年前。 矿难。 父亲死的那次……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没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塌方不该出现在这里!”吴诸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有些变调: “铁大人看著地图,说,塌方的地方距离主洞口很远,这肯定不对劲……” “就在这个时候——” 吴诸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像是失神,又像是陷入了记忆中: “我看见塌方的边缘,石壁上有字。” 秦南北猛然抬起头,胖子张大了嘴,就连王不留行都稍稍眯起了眼睛。 吴诸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四个字,像是刻的,但很深……” 他涣散的瞳孔依旧没有聚焦,声音越来越空洞: “空,亡,天,机。” 秦南北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冷,是冷,冷雨贴在皮肤上,刺得发痛。 天机。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字…… 秦南北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抓成了拳。 左手,感受到了吴诸身上散发的,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一丝丝的从他身体里开始滋生,迅速生长,很快变成了参天大树,他眼神已经彻底散开,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回头,想要喊…大人来看看,但是……一回头就发现……” 他的声音变了: “猛骨、猛骨大人……不见了……” 屋里发出了嗤——的一声,是胖子,他猛吸了口凉气,却发现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只能喊……就看见铁大人到处看……找……到处找……然后叫我快走……” “我们……四个……三个……开始往回跑,跑著……跑著……其他人也不见了……” “只剩我……还有……还有铁大人……” 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 “……我又开始跑……大人拉著我跑……一直跑……跑啊跑……” “……后来看见了光,那是主洞口的光……我跑,跑,跑……我摔倒了……” 他抬起手摸著脸上的伤,手指有些抖。 “我爬起来,铁大人……铁大人也不见了……我喊了,真的喊了……没有……没有人答应……” “我只能跑……”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了认识的路……主洞口也出现了……” “我在洞口等……喊……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了。 吴诸身上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秦南北清楚的感觉到,吴诸的內心已经崩了。 屋里没人说话。 王不留行坐著不动,脸色发白,还在等。 秦南北的手微微一动,慢慢把吴诸的恐惧吸走。 慢慢的,他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意识回来,就像是从水底刚刚浮上来。 片刻之后,他的表情舒缓下来。 吴诸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少年,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你们,是要去?” 王不留行点头。 吴诸看著他的脸,认真的看,然后才说: “你要去,我不拦,我也想猛骨大人回来,”他说: “但是,洞口已经被封锁了,要去,必须请示天眼大人。” 王不留行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他突然又补了句: “对了,天眼大人说程老师去了,你知不知道谁和他一起?” 吴诸回答:“雾女和猎狗,还有他们的辅助,以及从三栋调的两个寢室学生。” 雾女。 秦南北抬起眼睛,又垂下去。 王不留行没再问什么,站起来,朝吴诸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找天眼大人。” 三个人从房间里退出来,门在身后关上,走廊还是昏黄,灯光照著墙角的霉菌,很潮。 走到楼梯口,王不留行停下脚步,转向他们。 “我去请示天眼大人,”他说,声音很平,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秦南北看著他,开口: “我陪你去。”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南北,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秦南北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他,等著。 “……为什么?” 秦南北想了想,说: “陪你去就是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王不留行看著他,好几秒没说话。 “我也去!”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俩都去,我能不去吗?” 王不留行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好,”他说。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上午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不留行还是在看书,一页页很认真,偶尔还会在书上写点什么。 胖子在寢室中间练拳,开始还问,等后面四招记熟后就顺了,对著空气一下下的打,打到后面出了汗,外套扔床上,光著膀子继续。 秦南北翻开书,找到了王不留行说的那部分。 『游荡型cgt诡异的收容』,单独一章。 开头第一句就是:游荡型cgt诡异,至今没有成功收容的先例。 然后开始解释,对於这种诡异,目前的处理方式仅限於破解,也就是找出规则逻辑进行破坏,使它暂时消散。 破解並不等於消灭。 同一类型的游荡型诡异,在破解后,规则会发生变化,下一次出现就可能以完全不同的规则捲土重来,基本等於个新的品类。 唯一的差別是,两次规则之间会有关联,比起真正的新品类简单点,但也就是一点。 因此,清道局对游荡型cgt诡异的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能不碰,坚决不碰。 秦南北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如果游荡型cgt无法收容,父亲笔记上记录的目地,是什么? 只是规避吗?不像。 因为这东西会改,会变,就像升级,那些规则可能早就没用了。 他找不到理由。 胖子那边还在练,呼哧呼哧喘著气,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秦南北: “南北,你不练练?” 秦南北看他一眼:“下午再说。” 胖子咧嘴笑:“行,下午咱俩练练,我感觉我这几天进步挺大。” 王不留行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看胖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小毛猫在床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心事,半天都没动静。 中午,难得寢室聚在一起吃饭。 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饼子,胖子去买了热汤,王不留行拿出了四脚蛇肉乾,胖子翻出了家里带的炸蘑菇,全摆在桌子上。 毛小毛没吃,出去了,秦南北看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胖子往床上一躺,消食,秦南北继续看书。 王不留行也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胖子躺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开口: “哎,下去练练?” 秦南北抬头看他。 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我感觉那几招我差不多了,想试试真的。你们俩陪我下去打两下?” 王不留行睁开眼,看他一眼,笑了笑:“行啊。” 秦南北也合上书:“走吧。” 三个人下楼,去了主教学楼的空教室。 先来的是胖子和王不留行,两人脱掉外套,拉开架势。 胖子先动。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直撞王不留行胸口,王不留行侧身躲开,同时左手去扣胖子的手腕。 胖子反应快,胳膊一缩,没让他扣实,紧接著一个直踹踢膝,腿扫向王不留行膝盖侧面。 王不留行退了一步,躲开这一脚,脸上露出点意外。 “可以啊。” 胖子咧嘴笑,又扑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分钟。 胖子的招式没那么精细,有时候动作大了收不住,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带著股蛮劲。 王不留行招数精准,躲闪反击都很乾净,但几次想制服胖子,都被他用那股蛮劲挣开了。 最后王不留行退后一步,摆手: “行了行了,不打了。” 胖子喘著气,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王不留行揉揉手腕,看著胖子,点点头: “可以,你这才几天,我都快压不住了。” 胖子嘿嘿笑,转向秦南北:“南北,来,咱俩试试?” 秦南北走过去。 胖子摆好架势,等他。 秦南北吸了口气,也拉开架势。 两人开始交手。 胖子还是那套打法,冲得快,肘击猛,大开大合,打得很凶。 几招下来,秦南北发现自己確实跟不上。 胖子的动作太快太猛,有时候明明判断对了,出手却跟不上,不光熟练度不够,就连速度都差很多,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不敢发力。 打了四五分钟,秦南北始终被胖子稳稳压制住,根本打不过。 三个人又练了一会儿,秦南北和胖子开始自己练自己的,王不留行回寢室去了。 晚上,毛小毛还是没回来。 王不留行中午啃了饼子,晚上不乐意吃,於是去买了三份酥糕回来—— 这是用白面做的点心,油多,香,但是价格贵,还不顶饱。 想吃酥糕吃饱,要花两倍香肉的价。 刚吃了一半,章春天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是很好,进门直接喊了王不留行: “天眼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不留行放下酥糕,看了眼秦南北和胖子,跟著出门去了。 门关上。 胖子嚼著酥糕,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儿啊?” 秦南北摇头,帮王不留行把酥糕包好,再继续。 但吃得慢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王不留行回来了,没有笑容,比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扳得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放下书:“怎么了?”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沉: “黑石矿那边出事了。” 胖子蹭的从床上坐直:“什么事?” 秦南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不留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 “那边的cgt比想像的厉害,去的人全部陷了,包括我姐——” 屋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看秦南北,又把头扭过去。 “只有猛骨的辅助者吴诸跑出来了,说是让他来报信,” 王不留行说:“现在程老师已经赶过去了,天眼叫我去,就是给我说一声。” 胖子在旁边插嘴: “程老师去了,那应该没事吧?都说程老师很厉害……” 王不留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就是因为程老师去了,我才更担心。” 胖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他说: “程老师至少十年没出手处理过诡异物了,更別说这种游荡型……” 秦南北看著他。 “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王不留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他亲自去,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地方没人能处理,他也没把握……”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去,要么把我姐救出来,要么跟我姐一起陷在里面。” 胖子看看秦南北,秦南北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立刻回答。 “你要去?”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点点头:“我必须去,不去,我心不安。” 胖子急了:“可是程老师都去了,你去有什么用?再说你那手,不是还不能用吗?” “我知道。”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是亲姐。” 胖子不说话了。 秦南北想了想,说: “如果真要去,先把情况弄清楚。” 王不留行看著他。 “吴诸不是出来了吗,”秦南北说, “他是唯一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之前,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在自己房间,我现在去问。” 秦南北穿上外套,看向王不留行:“走吧。我陪你去。” 胖子也跳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出二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很凉。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49章 父亲死亡的黑石矿 第二天一早,王不留行说的话就应验了。 秦南北他们三个从二栋出来,雨照常下著,操场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滋滋响。 刚走过拐角,就看见出来一堆人,密密麻麻的,三十多个,背著包,排成两列往大门走。 带队的是铁处女和猛骨。 铁处女走在最边上,脸上没表情,猛骨走在另一侧,步子很大,偶尔回头吼一嗓子,让后面的人跟紧。 这些学生秦南北认识得不多,但他看见了宋扬,还有些脸上掛著伤的,应该就是昨天打架那群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混在雨声里,听著闷。 秦南北和胖子站住了,扭头看了一眼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还没到主楼,就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回走,有的还扭头朝教学楼方向张望,嘴里嘀咕著什么。 胖子连忙快走两步,拦住一个认识的:“哎,怎么回事?不上课了?” 那人站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黑板上写的,今天不上课,自由活动。” 胖子愣了一下:“全天?” “全天。”那人说完,赶著步子追前面的同伴去了。 胖子回头看了秦南北一眼,秦南北没说话,只是朝教学楼扬了扬下巴。 他们多走了两步,到教学楼门口一看,果然。 黑板竖在门边,靠墙放著,上面用白粉笔写著几行字: 今日,全天自己安排。 落款是程老师。 胖子盯著黑板看了两秒,咧嘴笑:“还真是……” 秦南北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胖子和王不留行跟在后面。 回到二栋,上楼,进213。 门一关,胖子终於忍不住了。 他把湿透的外套往床上一扔,转向王不留行: “不留行,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昨天说那些打架的要倒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王不留行坐到床边,脱掉打湿的外套,掛起来,又拿毛巾擦乾头髮,等一切弄好了才慢悠悠的开口: “猜的。” 胖子凑近了点:“什么猜的?” 王不留行没直接回答,朝秦南北那边看了一眼。 秦南北也在看著他,没催,没问,只是等著,刚刚进来的毛小毛也竖起了耳朵,悄悄听。 “你们应该知道,咱们这三城联盟的安全区域,除了三个城区,外面也有一些。” 胖子点点头: “知道啊,外面那些矿井、红肉山谷、发电厂、伐木场什么的,对吧,也是界石圈起来的。” “对,是这个,”王不留行说: “但那些地方和城里不一样,三座城是用界石整个绕了一圈,百分之九十九的游荡型cgt诡异进不来,但那些地方就不行了——它们只是守住了核心区域,大部分地方是没有的。” “比如红肉山谷,就住人的区域和牲畜棚有界石,外面草场一点都没有,矿区也是,住人的地方有,矿井下面就没有。” “来之前我就听说了,今年你们瀑布城的黑石矿区不清净,闹了几次游荡型cgt,死了不少人,最近说是越来越严重,已经影响到正常生產了。” 胖子插了句:“那就派人去唄,清道局那么多人还处理不了?” 王不留行笑了一下: “瀑布城就十几个清道夫,今年诡阀降临两次,间隔不到一个月,应该是进入了密集期,万一诡阀开到政府大楼,或者开到那些大人物家里,那怎么办?好多地方都有清道夫值守,根本动不了。” “还有,寄生生物这边也要派人跟,能动的就更少了。矿区那边又大,搜起来没几十个人根本没用,所以——” 胖子接过话头:“所以,正好让他们去?” 王不留行点点头。 听了半天的秦南北突然开口了:“那个黑石矿?” 王不留行看他一眼: “就是瀑布城西面,二十多里,”他回忆了下:“是不是叫哑巴山黑石矿?我记得是。” 胖子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秦南北身上,他也稍稍顿了下。 哑巴山黑石矿。 他父亲曾经上班的那个,也是矿难埋掉他父亲那个。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父亲穿著矿山的衣服出门,每次一去就是好几天,但回来的时候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虽然自己没有母亲,但那时候是快乐的。 直到7年前,父亲死在了矿难中。 后来,自己就靠著矿区赔偿的那些钱,以及父亲朋友几个月一次寄的那些,一直撑到现在。 王不留行意识到了什么,看著他,没有说话。 胖子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秦南北又问: “外面那些游荡型的cgt,清道夫不打算收容吗?” 王不留行收回目光,哈了一声: “你这是书没认真看啊。”他说,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这部分在后面,你可能还没翻到。” “游荡型和实物型的不一样。实物型的,比如那个手卷,它是个东西,有实体,有载体,可以收容,但是游荡型——” 秦南北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理论上是有人说可以收容的,但也只是理论,根本没人收容过。” 王不留行说,“所以,游荡型cgt诡异,清道夫都没什么兴趣,破解了也只是暂时解决,杜绝不了。” 他说完,开始从床头找自己的书。 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时,毛小毛怯怯的声音响起,难得主动问了次话: “王、王队长……”他声音不大,还有些抖: “那他们、他们会不会出事啊?不是说,外、外面都很危险吗?” 王不留行看他一眼,笑了笑。 “毛小毛,你搞错了!”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有些事不好跟你说太透,但你得知道,清道局从来不是什么善堂。” “恰恰相反,清道局要面临的,才是最残酷的!死人,根本不叫事。” 毛小毛楞在哪儿,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又过了几秒,胖子憋出一句: “那你呢?你姐是清道夫,肯定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还让你来?” 王不留行听完,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条曾经像死鱼一样的右手臂已经能动了,只是还没唤醒属於它的能力,他活动了下手指,抬起头。 “这个地方確实残酷,死亡率也高,”他说,“但有一个好处——特权!” 他看著胖子,又看了看秦南北,笑了笑,笑得挺自信。 “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秦南北看著他,点了点头。 胖子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虽然点得没秦南北那么快,但也是真心的。 三个人没再说话。 只有毛小毛,垂著头,看样子像是想哭。 雨声填满了屋子。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上午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不留行还是在看书,一页页很认真,偶尔还会在书上写点什么。 胖子在寢室中间练拳,开始还问,等后面四招记熟后就顺了,对著空气一下下的打,打到后面出了汗,外套扔床上,光著膀子继续。 秦南北翻开书,找到了王不留行说的那部分。 『游荡型cgt诡异的收容』,单独一章。 开头第一句就是:游荡型cgt诡异,至今没有成功收容的先例。 然后开始解释,对於这种诡异,目前的处理方式仅限於破解,也就是找出规则逻辑进行破坏,使它暂时消散。 破解並不等於消灭。 同一类型的游荡型诡异,在破解后,规则会发生变化,下一次出现就可能以完全不同的规则捲土重来,基本等於个新的品类。 唯一的差別是,两次规则之间会有关联,比起真正的新品类简单点,但也就是一点。 因此,清道局对游荡型cgt诡异的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能不碰,坚决不碰。 秦南北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如果游荡型cgt无法收容,父亲笔记上记录的目地,是什么? 只是规避吗?不像。 因为这东西会改,会变,就像升级,那些规则可能早就没用了。 他找不到理由。 胖子那边还在练,呼哧呼哧喘著气,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秦南北: “南北,你不练练?” 秦南北看他一眼:“下午再说。” 胖子咧嘴笑:“行,下午咱俩练练,我感觉我这几天进步挺大。” 王不留行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看胖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小毛猫在床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心事,半天都没动静。 中午,难得寢室聚在一起吃饭。 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饼子,胖子去买了热汤,王不留行拿出了四脚蛇肉乾,胖子翻出了家里带的炸蘑菇,全摆在桌子上。 毛小毛没吃,出去了,秦南北看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胖子往床上一躺,消食,秦南北继续看书。 王不留行也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胖子躺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开口: “哎,下去练练?” 秦南北抬头看他。 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我感觉那几招我差不多了,想试试真的。你们俩陪我下去打两下?” 王不留行睁开眼,看他一眼,笑了笑:“行啊。” 秦南北也合上书:“走吧。” 三个人下楼,去了主教学楼的空教室。 先来的是胖子和王不留行,两人脱掉外套,拉开架势。 胖子先动。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直撞王不留行胸口,王不留行侧身躲开,同时左手去扣胖子的手腕。 胖子反应快,胳膊一缩,没让他扣实,紧接著一个直踹踢膝,腿扫向王不留行膝盖侧面。 王不留行退了一步,躲开这一脚,脸上露出点意外。 “可以啊。” 胖子咧嘴笑,又扑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分钟。 胖子的招式没那么精细,有时候动作大了收不住,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带著股蛮劲。 王不留行招数精准,躲闪反击都很乾净,但几次想制服胖子,都被他用那股蛮劲挣开了。 最后王不留行退后一步,摆手: “行了行了,不打了。” 胖子喘著气,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王不留行揉揉手腕,看著胖子,点点头: “可以,你这才几天,我都快压不住了。” 胖子嘿嘿笑,转向秦南北:“南北,来,咱俩试试?” 秦南北走过去。 胖子摆好架势,等他。 秦南北吸了口气,也拉开架势。 两人开始交手。 胖子还是那套打法,冲得快,肘击猛,大开大合,打得很凶。 几招下来,秦南北发现自己確实跟不上。 胖子的动作太快太猛,有时候明明判断对了,出手却跟不上,不光熟练度不够,就连速度都差很多,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不敢发力。 打了四五分钟,秦南北始终被胖子稳稳压制住,根本打不过。 三个人又练了一会儿,秦南北和胖子开始自己练自己的,王不留行回寢室去了。 晚上,毛小毛还是没回来。 王不留行中午啃了饼子,晚上不乐意吃,於是去买了三份酥糕回来—— 这是用白面做的点心,油多,香,但是价格贵,还不顶饱。 想吃酥糕吃饱,要花两倍香肉的价。 刚吃了一半,章春天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是很好,进门直接喊了王不留行: “天眼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不留行放下酥糕,看了眼秦南北和胖子,跟著出门去了。 门关上。 胖子嚼著酥糕,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儿啊?” 秦南北摇头,帮王不留行把酥糕包好,再继续。 但吃得慢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王不留行回来了,没有笑容,比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扳得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放下书:“怎么了?”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沉: “黑石矿那边出事了。” 胖子蹭的从床上坐直:“什么事?” 秦南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不留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 “那边的cgt比想像的厉害,去的人全部陷了,包括我姐——” 屋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看秦南北,又把头扭过去。 “只有猛骨的辅助者吴诸跑出来了,说是让他来报信,” 王不留行说:“现在程老师已经赶过去了,天眼叫我去,就是给我说一声。” 胖子在旁边插嘴: “程老师去了,那应该没事吧?都说程老师很厉害……” 王不留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就是因为程老师去了,我才更担心。” 胖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他说: “程老师至少十年没出手处理过诡异物了,更別说这种游荡型……” 秦南北看著他。 “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王不留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他亲自去,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地方没人能处理,他也没把握……”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去,要么把我姐救出来,要么跟我姐一起陷在里面。” 胖子看看秦南北,秦南北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立刻回答。 “你要去?”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点点头:“我必须去,不去,我心不安。” 胖子急了:“可是程老师都去了,你去有什么用?再说你那手,不是还不能用吗?” “我知道。”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是亲姐。” 胖子不说话了。 秦南北想了想,说: “如果真要去,先把情况弄清楚。” 王不留行看著他。 “吴诸不是出来了吗,”秦南北说, “他是唯一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之前,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在自己房间,我现在去问。” 秦南北穿上外套,看向王不留行:“走吧。我陪你去。” 胖子也跳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出二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很凉。 第51章 空亡天机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1章 空亡天机 吴诸的房间和章春天一层,318. 门虚掩著,秦南北刚抬手一敲,门自己开了。 房间里的陈设和章春天的一样,吴诸穿著湿漉漉的外套坐在椅子上,垂著头,地上积著水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下: “你来做什么?”问的是秦南北。 秦南北朝前站了一步,侧身让出后面的王不留行: “吴大哥,这是铁老师的弟弟,我寢室同学,他想问问今天的事。” 吴诸的目光扫过王不留行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压抑下的沉重——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 沉默了几秒,他指了指旁边: “进来坐。” 三个人进去找椅子坐下,胖子把门带上。 吴诸垂著头,盯著地上的水渍,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的响。 “刚到哑巴山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他开口了,语速不快,眼神还是聚在地上: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在上面找了一圈,什么都很正常,就是没有人。” “然后,铁大人跑到了基地外围,我跟著,到了放界石的地方,一看——” 他猛然抬起头,盯著王不留行: “那块地方,空了!” “被人拿走了?拿了几块?”王不留行问。 “八块界石,全都不见了。”吴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有撬动的痕跡,没有破坏,基座完好——就是没了,乾乾净净的,好像化成了水,流走了。” 秦南北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胖子则是满脸的惊愕。 只有王不留行,脸还是绷著,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吴诸继续说: “猛骨大人给天眼大人打了电话,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抓紧时间,趁著天亮,下去探一探,不管发现什么,第一时间上来,赶在白天回到训练营。” “然后,你们就下去了?”王不留行问。 “对,下去了,”吴诸点头: “大人们的意思,主要把学生洒下去,我们进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停了下,像是在回忆: “从主洞口下去,不到一里就能上来,矿区的地图把这片標得很细。把学生下矿的入口安排好以后,铁大人,猛骨大人,还有我们几个辅助,就从主洞口下去了。” “矿区入口有点湿,但里面很乾,猛骨大人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了,拿著,我们就跟著地图走。” 听到『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几个字,王不留行的手指动了动。 吴诸还在继续:“走了一段路以后,铁大人发现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三个年轻人,眼神有些直。 “迷路了。” 胖子愣了一下:“有地图还迷路?走岔了吧?” 吴诸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 “明明是按著地图走的,每条岔道都对得上,方向也对——但就是感觉不对。走了一段,发现前面走过的路,跟地图上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是回头一看,又好像是一回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根本不可能触发规则。” 屋里没人说话。 “后来,我们到了个塌方的地方,很大的一个洞,全部塌了。” 吴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里有个空洞,很大,塌方的地方就在空洞的尽头,把路堵死了,两位大人看了半天,说——” 他顿了一下,看著王不留行: “说这应该是几年前矿难那次塌的地方,前面过不去了。” 秦南北突然觉得冷,雨水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周身又僵又麻。 几年前。 矿难。 父亲死的那次……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没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塌方不该出现在这里!”吴诸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有些变调: “铁大人看著地图,说,塌方的地方距离主洞口很远,这肯定不对劲……” “就在这个时候——” 吴诸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像是失神,又像是陷入了记忆中: “我看见塌方的边缘,石壁上有字。” 秦南北猛然抬起头,胖子张大了嘴,就连王不留行都稍稍眯起了眼睛。 吴诸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四个字,像是刻的,但很深……” 他涣散的瞳孔依旧没有聚焦,声音越来越空洞: “空,亡,天,机。” 秦南北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冷,是冷,冷雨贴在皮肤上,刺得发痛。 天机。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字…… 秦南北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抓成了拳。 左手,感受到了吴诸身上散发的,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一丝丝的从他身体里开始滋生,迅速生长,很快变成了参天大树,他眼神已经彻底散开,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回头,想要喊…大人来看看,但是……一回头就发现……” 他的声音变了: “猛骨、猛骨大人……不见了……” 屋里发出了嗤——的一声,是胖子,他猛吸了口凉气,却发现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只能喊……就看见铁大人到处看……找……到处找……然后叫我快走……” “我们……四个……三个……开始往回跑,跑著……跑著……其他人也不见了……” “只剩我……还有……还有铁大人……” 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 “……我又开始跑……大人拉著我跑……一直跑……跑啊跑……” “……后来看见了光,那是主洞口的光……我跑,跑,跑……我摔倒了……” 他抬起手摸著脸上的伤,手指有些抖。 “我爬起来,铁大人……铁大人也不见了……我喊了,真的喊了……没有……没有人答应……” “我只能跑……”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了认识的路……主洞口也出现了……” “我在洞口等……喊……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了。 吴诸身上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秦南北清楚的感觉到,吴诸的內心已经崩了。 屋里没人说话。 王不留行坐著不动,脸色发白,还在等。 秦南北的手微微一动,慢慢把吴诸的恐惧吸走。 慢慢的,他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意识回来,就像是从水底刚刚浮上来。 片刻之后,他的表情舒缓下来。 吴诸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少年,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你们,是要去?” 王不留行点头。 吴诸看著他的脸,认真的看,然后才说: “你要去,我不拦,我也想猛骨大人回来,”他说: “但是,洞口已经被封锁了,要去,必须请示天眼大人。” 王不留行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他突然又补了句: “对了,天眼大人说程老师去了,你知不知道谁和他一起?” 吴诸回答:“雾女和猎狗,还有他们的辅助,以及从三栋调的两个寢室学生。” 雾女。 秦南北抬起眼睛,又垂下去。 王不留行没再问什么,站起来,朝吴诸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找天眼大人。” 三个人从房间里退出来,门在身后关上,走廊还是昏黄,灯光照著墙角的霉菌,很潮。 走到楼梯口,王不留行停下脚步,转向他们。 “我去请示天眼大人,”他说,声音很平,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秦南北看著他,开口: “我陪你去。”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南北,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秦南北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他,等著。 “……为什么?” 秦南北想了想,说: “陪你去就是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王不留行看著他,好几秒没说话。 “我也去!”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俩都去,我能不去吗?” 王不留行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好,”他说。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失陷 上午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不留行还是在看书,一页页很认真,偶尔还会在书上写点什么。 胖子在寢室中间练拳,开始还问,等后面四招记熟后就顺了,对著空气一下下的打,打到后面出了汗,外套扔床上,光著膀子继续。 秦南北翻开书,找到了王不留行说的那部分。 『游荡型cgt诡异的收容』,单独一章。 开头第一句就是:游荡型cgt诡异,至今没有成功收容的先例。 然后开始解释,对於这种诡异,目前的处理方式仅限於破解,也就是找出规则逻辑进行破坏,使它暂时消散。 破解並不等於消灭。 同一类型的游荡型诡异,在破解后,规则会发生变化,下一次出现就可能以完全不同的规则捲土重来,基本等於个新的品类。 唯一的差別是,两次规则之间会有关联,比起真正的新品类简单点,但也就是一点。 因此,清道局对游荡型cgt诡异的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能不碰,坚决不碰。 秦南北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如果游荡型cgt无法收容,父亲笔记上记录的目地,是什么? 只是规避吗?不像。 因为这东西会改,会变,就像升级,那些规则可能早就没用了。 他找不到理由。 胖子那边还在练,呼哧呼哧喘著气,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秦南北: “南北,你不练练?” 秦南北看他一眼:“下午再说。” 胖子咧嘴笑:“行,下午咱俩练练,我感觉我这几天进步挺大。” 王不留行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看胖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毛小毛猫在床上,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心事,半天都没动静。 中午,难得寢室聚在一起吃饭。 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饼子,胖子去买了热汤,王不留行拿出了四脚蛇肉乾,胖子翻出了家里带的炸蘑菇,全摆在桌子上。 毛小毛没吃,出去了,秦南北看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胖子往床上一躺,消食,秦南北继续看书。 王不留行也靠在床头,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多,胖子躺不住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开口: “哎,下去练练?” 秦南北抬头看他。 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我感觉那几招我差不多了,想试试真的。你们俩陪我下去打两下?” 王不留行睁开眼,看他一眼,笑了笑:“行啊。” 秦南北也合上书:“走吧。” 三个人下楼,去了主教学楼的空教室。 先来的是胖子和王不留行,两人脱掉外套,拉开架势。 胖子先动。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右肘直撞王不留行胸口,王不留行侧身躲开,同时左手去扣胖子的手腕。 胖子反应快,胳膊一缩,没让他扣实,紧接著一个直踹踢膝,腿扫向王不留行膝盖侧面。 王不留行退了一步,躲开这一脚,脸上露出点意外。 “可以啊。” 胖子咧嘴笑,又扑上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分钟。 胖子的招式没那么精细,有时候动作大了收不住,但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带著股蛮劲。 王不留行招数精准,躲闪反击都很乾净,但几次想制服胖子,都被他用那股蛮劲挣开了。 最后王不留行退后一步,摆手: “行了行了,不打了。” 胖子喘著气,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王不留行揉揉手腕,看著胖子,点点头: “可以,你这才几天,我都快压不住了。” 胖子嘿嘿笑,转向秦南北:“南北,来,咱俩试试?” 秦南北走过去。 胖子摆好架势,等他。 秦南北吸了口气,也拉开架势。 两人开始交手。 胖子还是那套打法,冲得快,肘击猛,大开大合,打得很凶。 几招下来,秦南北发现自己確实跟不上。 胖子的动作太快太猛,有时候明明判断对了,出手却跟不上,不光熟练度不够,就连速度都差很多,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不敢发力。 打了四五分钟,秦南北始终被胖子稳稳压制住,根本打不过。 三个人又练了一会儿,秦南北和胖子开始自己练自己的,王不留行回寢室去了。 晚上,毛小毛还是没回来。 王不留行中午啃了饼子,晚上不乐意吃,於是去买了三份酥糕回来—— 这是用白面做的点心,油多,香,但是价格贵,还不顶饱。 想吃酥糕吃饱,要花两倍香肉的价。 刚吃了一半,章春天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心情不是很好,进门直接喊了王不留行: “天眼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王不留行放下酥糕,看了眼秦南北和胖子,跟著出门去了。 门关上。 胖子嚼著酥糕,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儿啊?” 秦南北摇头,帮王不留行把酥糕包好,再继续。 但吃得慢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王不留行回来了,没有笑容,比以前不熟的时候还扳得紧。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放下书:“怎么了?”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沉: “黑石矿那边出事了。” 胖子蹭的从床上坐直:“什么事?” 秦南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王不留行继续说下去,声音很低: “那边的cgt比想像的厉害,去的人全部陷了,包括我姐——” 屋里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大,啪嗒啪嗒打在窗上。 胖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看秦南北,又把头扭过去。 “只有猛骨的辅助者吴诸跑出来了,说是让他来报信,” 王不留行说:“现在程老师已经赶过去了,天眼叫我去,就是给我说一声。” 胖子在旁边插嘴: “程老师去了,那应该没事吧?都说程老师很厉害……” 王不留行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就是因为程老师去了,我才更担心。” 胖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他说: “程老师至少十年没出手处理过诡异物了,更別说这种游荡型……” 秦南北看著他。 “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王不留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他亲自去,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地方没人能处理,他也没把握……”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去,要么把我姐救出来,要么跟我姐一起陷在里面。” 胖子看看秦南北,秦南北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立刻回答。 “你要去?”秦南北问。 王不留行点点头:“我必须去,不去,我心不安。” 胖子急了:“可是程老师都去了,你去有什么用?再说你那手,不是还不能用吗?” “我知道。”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是亲姐。” 胖子不说话了。 秦南北想了想,说: “如果真要去,先把情况弄清楚。” 王不留行看著他。 “吴诸不是出来了吗,”秦南北说, “他是唯一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之前,得先听听他怎么说。”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在自己房间,我现在去问。” 秦南北穿上外套,看向王不留行:“走吧。我陪你去。” 胖子也跳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出二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很凉。 第51章 空亡天机 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作者:佚名 第51章 空亡天机 吴诸的房间和章春天一层,318. 门虚掩著,秦南北刚抬手一敲,门自己开了。 房间里的陈设和章春天的一样,吴诸穿著湿漉漉的外套坐在椅子上,垂著头,地上积著水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下: “你来做什么?”问的是秦南北。 秦南北朝前站了一步,侧身让出后面的王不留行: “吴大哥,这是铁老师的弟弟,我寢室同学,他想问问今天的事。” 吴诸的目光扫过王不留行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压抑下的沉重——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脸上见到过。 沉默了几秒,他指了指旁边: “进来坐。” 三个人进去找椅子坐下,胖子把门带上。 吴诸垂著头,盯著地上的水渍,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的响。 “刚到哑巴山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他开口了,语速不快,眼神还是聚在地上: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我们在上面找了一圈,什么都很正常,就是没有人。” “然后,铁大人跑到了基地外围,我跟著,到了放界石的地方,一看——” 他猛然抬起头,盯著王不留行: “那块地方,空了!” “被人拿走了?拿了几块?”王不留行问。 “八块界石,全都不见了。”吴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有撬动的痕跡,没有破坏,基座完好——就是没了,乾乾净净的,好像化成了水,流走了。” 秦南北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胖子则是满脸的惊愕。 只有王不留行,脸还是绷著,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吴诸继续说: “猛骨大人给天眼大人打了电话,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抓紧时间,趁著天亮,下去探一探,不管发现什么,第一时间上来,赶在白天回到训练营。” “然后,你们就下去了?”王不留行问。 “对,下去了,”吴诸点头: “大人们的意思,主要把学生洒下去,我们进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停了下,像是在回忆: “从主洞口下去,不到一里就能上来,矿区的地图把这片標得很细。把学生下矿的入口安排好以后,铁大人,猛骨大人,还有我们几个辅助,就从主洞口下去了。” “矿区入口有点湿,但里面很乾,猛骨大人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了,拿著,我们就跟著地图走。” 听到『把地图从墙上撕下来』几个字,王不留行的手指动了动。 吴诸还在继续:“走了一段路以后,铁大人发现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三个年轻人,眼神有些直。 “迷路了。” 胖子愣了一下:“有地图还迷路?走岔了吧?” 吴诸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 “明明是按著地图走的,每条岔道都对得上,方向也对——但就是感觉不对。走了一段,发现前面走过的路,跟地图上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是回头一看,又好像是一回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根本不可能触发规则。” 屋里没人说话。 “后来,我们到了个塌方的地方,很大的一个洞,全部塌了。” 吴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里有个空洞,很大,塌方的地方就在空洞的尽头,把路堵死了,两位大人看了半天,说——” 他顿了一下,看著王不留行: “说这应该是几年前矿难那次塌的地方,前面过不去了。” 秦南北突然觉得冷,雨水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周身又僵又麻。 几年前。 矿难。 父亲死的那次……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没让任何人看见。 “这个塌方不该出现在这里!”吴诸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有些变调: “铁大人看著地图,说,塌方的地方距离主洞口很远,这肯定不对劲……” “就在这个时候——” 吴诸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像是失神,又像是陷入了记忆中: “我看见塌方的边缘,石壁上有字。” 秦南北猛然抬起头,胖子张大了嘴,就连王不留行都稍稍眯起了眼睛。 吴诸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四个字,像是刻的,但很深……” 他涣散的瞳孔依旧没有聚焦,声音越来越空洞: “空,亡,天,机。” 秦南北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冷,是冷,冷雨贴在皮肤上,刺得发痛。 天机。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字…… 秦南北没有说话,只是,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抓成了拳。 左手,感受到了吴诸身上散发的,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一丝丝的从他身体里开始滋生,迅速生长,很快变成了参天大树,他眼神已经彻底散开,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回头,想要喊…大人来看看,但是……一回头就发现……” 他的声音变了: “猛骨、猛骨大人……不见了……” 屋里发出了嗤——的一声,是胖子,他猛吸了口凉气,却发现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只能喊……就看见铁大人到处看……找……到处找……然后叫我快走……” “我们……四个……三个……开始往回跑,跑著……跑著……其他人也不见了……” “只剩我……还有……还有铁大人……” 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 “……我又开始跑……大人拉著我跑……一直跑……跑啊跑……” “……后来看见了光,那是主洞口的光……我跑,跑,跑……我摔倒了……” 他抬起手摸著脸上的伤,手指有些抖。 “我爬起来,铁大人……铁大人也不见了……我喊了,真的喊了……没有……没有人答应……” “我只能跑……”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了认识的路……主洞口也出现了……” “我在洞口等……喊……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了。 吴诸身上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秦南北清楚的感觉到,吴诸的內心已经崩了。 屋里没人说话。 王不留行坐著不动,脸色发白,还在等。 秦南北的手微微一动,慢慢把吴诸的恐惧吸走。 慢慢的,他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意识回来,就像是从水底刚刚浮上来。 片刻之后,他的表情舒缓下来。 吴诸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少年,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你们,是要去?” 王不留行点头。 吴诸看著他的脸,认真的看,然后才说: “你要去,我不拦,我也想猛骨大人回来,”他说: “但是,洞口已经被封锁了,要去,必须请示天眼大人。” 王不留行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他突然又补了句: “对了,天眼大人说程老师去了,你知不知道谁和他一起?” 吴诸回答:“雾女和猎狗,还有他们的辅助,以及从三栋调的两个寢室学生。” 雾女。 秦南北抬起眼睛,又垂下去。 王不留行没再问什么,站起来,朝吴诸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找天眼大人。” 三个人从房间里退出来,门在身后关上,走廊还是昏黄,灯光照著墙角的霉菌,很潮。 走到楼梯口,王不留行停下脚步,转向他们。 “我去请示天眼大人,”他说,声音很平,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秦南北看著他,开口: “我陪你去。”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南北,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秦南北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著他,等著。 “……为什么?” 秦南北想了想,说: “陪你去就是了,没那么多为什么。” 王不留行看著他,好几秒没说话。 “我也去!”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俩都去,我能不去吗?” 王不留行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好,”他说。 第52章 进矿 王不留行回来得很晚。 秦南北和胖子没睡著,王不留行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坐起来。 毛小毛的床空著,不知人去了那里。 “同意了。”他说,顺便拿出个册子: “这是哑巴山矿区曾经出现过的游荡型cgt诡异规则,清道局档案里的。” 秦南北和胖子凑过来一起看。 册子里写的规则不多,只有三条: 1、不能吹口哨,任何吹口哨的人都会在24小时內离奇死亡。 已驱散,后续未发现。 2、路过任何井道分岔的时候,必须用重物敲击地面,三次,忘记敲击的人会在离开矿井后被坠落的重物击中头部。 已驱散,后续未发现。 3、井道中出现滚动雾气,需吹响哨子,雾气会远离;如果没有哨子驱逐雾气,需儘快离开或者躲藏,避免被雾气捲入。 未曾驱散,后来雾气不再出现。 胖子指著第一条和第三条,抬头,满脸都是问號: “这什么意思?怎么看起来一样?” “不一样,”王不留行说的很肯定: “第一条指的是用嘴吹口哨,这是矿区很早以前发生的事,被驱散以后,不允许吹口哨这条也保留了下来,明令禁止;” “第三条是这种铜哨,”他拿出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递到胖子手上: “这是矿区下面用来寻人、传讯、联繫的东西,声音穿的远,每个矿工都配了,比如被埋了,出事了,就吹哨子求救。” “哦——”胖子这点明白。 秦南北突然指著这几条规则,抬头:“你姐姐她们知道这些吗?” “知道,”王不留行点头:“出发之前,她们已经从资料库调出来了。” 他顿了下,又说: “这次矿区连续死人,我问过了,肯定不是上面这三种,派人下去试过了,应该是新出现的游荡型cgt,但是,不能判断是不是变异规则。” 秦南北点点头,书上说过,他知道。 “那明天你打算怎么办?”他只问了这句。 王不留行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上: “睡觉,明天直接出发。” 胖子又不明白了,想问,王不留行已经躺下去了。 秦南北知道,但他没说话,回到了床上。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毛小毛的床还是空著,人没回来。 他们穿过走廊,下楼,走到训练营门口。 一辆灰扑扑的车停在门口,方头方脑的,车上满是泥点,司机坐在前面,看见他们上来,刚要开口,王不留行抬抬手,他立刻闭嘴。 后排放著三个口袋,三个人上去坐下,王不留行把其中两个递给秦南北和胖子: “一人一个。” 接过来,打开,往里看。 火柴、蜡烛,四块饼、一小袋白肉乾、绳索、麻布绷带,还有把带尖头的手斧。 他看了王不留行一眼。 王不留行继续说:“至於头灯,哨子那些,矿区准备好了,这里只是备用的。” 车开动了。 出了营地,上了路,很快驶过五里线,界石在雨中沉默的立著,下面布满青苔,像一块墓碑。 秦南北盯著那块碑,看著它慢慢后退,消失在雨雾里。 车外的路开始变了。 城区里的路有人维护,虽然湿,但不至於长满青苔,野外的路不同,雨水泡烂了路面,车辙碾过的地方全是稀泥,车轮打滑,开得很慢。 雨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闷得发慌。 胖子靠在椅背上,很快睡著了,王不留行闭著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 秦南北看著窗外。 雨雾中,大片大片的空地,长满了蘑菇和蕨类,有些草很高,直挺挺的立著,没有人来摘。 偶尔能看见几棵树,叶子被雨水打得垂下来,树皮上长满青苔,像一个个蹲著的影子。 一个多小时后,车开始爬坡,沿著土路慢慢往上爬。 路面很陡,里面混著石头和木块,增加车轮的爬坡力,但是车轮还是经常打滑,车身跟著摇。 面前的建筑物慢慢浮现出来。 灰色的,矮的,趴在半坡上。 院子很大,四四方方,没有墙,直接就是四层矮楼围起来的,只有正面抠出个门,不算太高。 像个堡垒。 中间是空地,拉著布,地面半干,堆著些架子、机器,还有山一样堆起来的灰色矿石。 做燃料的黑石是灰色,夹著黑色的条纹,只有界石才是纯黑,真正纯黑的界石也是从黑石矿里挖出来的,只有它,黑得像墨。 院门口立著黑色的界石,新的,稜角分明,没有一点青苔。 车开到门口,停了。 一个人从门房里走出来,穿著灰制服,淋著雨。 章春天。 他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王不留行推开门,下去。 “天眼大人让我在这等你们,”章春天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闷,“跟我来。” 三个人下车,跟著他往里走。 秦南北的目光扫过那些堆著的机械,锈得看不清原来是什么,有几台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倒的。 章春天拐进左边一楼的大房间,门开著,十几个人坐在房间里。 秦南北看见那些脸,愣了一下。 都是培训营的,三个城邦的都有,不少都见过,有男有女,头上戴著电石灯,手里拿著铲或锹,脸上带著紧张,也带著点压不住的兴奋。 四个人进来,房间里的声音立刻退了下去。 章春天用手指朝房间划拉了下,对王不留行说: “天眼大人让我连夜找了志愿者,十二个,跟你去,听你安排。” 王不留行看著那些人,“……好。” 他说。 秦南北站在他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些人是什么。 只有胖子浑然不觉,他看著面前的同学,开始思考他们的名字,里面大部分都知道,很多说过话,但还是有两三个不知道叫什么…… 章春天转向学生: “昨天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参加这次行动,是给你们机会,只要参加,最终考核的时候就会加分” 有人点头,有人咽了口唾沫。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必须无条件执行王队长的命令,这是铁律。” “他现在已经收容了cgt诡异物,是正式的清道夫,別因为他曾经是同学就不听招呼——下去之后,他的话就是命令,谁敢不听,隨时可以取消你们的资格。” 屋里更静了。 章春天顿了几秒。 “现在,有没有想退出的?” 没人说话。 “想清楚。下井之后,没有退出的机会。” 他的声音更冷了些: “下井以后,要是有人反悔,或者不听招呼,按清道局的规矩——任务当中出现这种情况,隨时可以处决。” 还是没人说话。 章春天等了几秒,点点头。 “那就走吧,主矿洞入口集合。” 人群开始往外走。 王不留行没动,秦南北也没动。 他看著那十二个人从身边经过,看著他们脸上的紧张,看著他们攥紧的拳头,看著他们互相交换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以为这真的是一个机会,是来赚取资格的。 章春天给他们拿来了装备:电石头灯、手提式电石灯,备用电石、探路杖……用袋子装著,胖子毫不客气的拿过来,分了杖,拎著灯,別的塞进了身后的包里。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山坡上出现了开凿的凹陷。 主洞口。 洞口搭著棚子,雨水从棚檐滴下来,在洞口前匯成一道细流,顺著坡往下淌。 洞口谢谢的朝下,地面全是碎石,还有拖拽的绳索,看不见底,门口守著人,也用木栏挡著。 章春天清点了人数,带著人,进洞。 胖子打开了手提灯,后面也有人陆陆续续开灯,照著地下的路,很乾,不好走。 洞口的棚子挡住了雨,但挡不住那股潮气。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腥味,混著铁锈的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个地下大厅。 头顶很高,顶藏在黑暗中,四周开了好几个井道,黑漆漆的,像一排排张著的嘴。 大厅里堆著些工具,翻斗车,铁锹,地上有石头围成堆,还有些杂乱的垃圾,菸头、油纸、乱糟糟的。 章春天站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不留行。 “矿区最后找到的地图,”他说,“不全,你將就用。” 王不留行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章春天抬手指向左侧第三个洞口。 “铁大人他们就是从那儿下去的,程老师也是,昨天连夜进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 第53章 多出来的人(加更) 王不留行盯著洞口。 所有人都等著,但他只是站著,目光从洞口扫到岩壁,又从岩壁扫到脚下 矿洞深处的在滴水,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突然抬起手,指向一个细雨城的学生: “你。” 那个学生愣了下,左右看看,確定是自己后,脸色有些发白。 “吹两声口哨。”简单,乾净。 男生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看著,雨水顺著他的衣角滴下,就像没感觉一样。 王不留行重复了一遍:“口哨,两声。” 男生的喉结滚动了下,看看王不留行,又看看旁边的章春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撅了起来—— 咻~~咻~~ 口哨声悠扬,清亮,在矿洞里盪开,一层一层,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他周围的人朝旁边挪了几步,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听。 等著。 洞里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凉颼颼的,贴著皮肤,带著一股铁锈的腥味,还有一点点潮。 没有任何声音回过来。 没有脚步,没有嘶吼,没有雾气,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一直往外吹。 男学生停了下来,闭上嘴,王不留行没让他继续,而是提高了音量: “所有人,两人一排,前后拉开三米,跟在后面。” “全程不准说话,不准乱摸,注意前面的动作,前面停,后面马上停……” 说完,他掏出哨子,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听哨声:一声,就地蹲下或者隱蔽,不准动,不准出声,等我通知;两声,重大事件,跑!” “如果你们有发现,或者有事,吹三声短哨。就这么多,记清楚。” “听见了点头。” 十二颗脑袋一起点了点。有人点得快,有人点得慢,但都点了。 王不留行把哨子收起来,转身,朝秦南北和胖子点了点头:“我们走。” 他率先踏入洞里,秦南北和胖子紧跟在后,碎石在脚下开始嘎吱嘎吱的响。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十二个人很快分成两队,拉开距离,跟上来。 章春天站在洞口,看著他们的背影被黑暗一点一点吞进去。 先是一排,被黑暗吞掉。 再一排,被吞掉。 再一排。 最后一排也进去了。 他转身,自己往回走,雨打在他背上,很快就湿透了,但他没有回头。 雨声被隔绝在洞外。 洞里只剩下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嚓,嚓,嚓,闷闷的,一下一下。 电石灯的光晃动著,照出前面几米的范围,照著周围的石壁,石壁上有些地方湿漉漉的,长著菌斑,一团团像霉。 有些地方却很乾,地衣蜷得翘起,像枯死的皮。 秦南北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能感觉到恐惧开始滋生,不重,很淡,像一层薄雾笼罩著,没事情发生,只是紧张。 但那种恐惧在慢慢变厚。 太安静了。 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 两条井道,一条向左,一条继续向前,洞口都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 左边的那个稍微窄一点,右边的宽些,但都一样黑,灯照进去,光就像被吃掉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王不留行停下来,转头看秦南北和胖子: “要不要敲一下?”他问。 秦南北想了想,点头:“敲一下吧。” 两人举起手里的探路杖,对著地面,咚,咚,咚,敲了三下。 声音沉闷,在井道里滚了几滚,往深处去了,然后消失。 胖子也举起手杖,跟著敲了三下。 咚,咚,咚。 再后面,每一个人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都停下来,用铁锹、用铲子、用探路杖,在地上敲三下。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沉默的仪式。 最后一声敲完,井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不留行看著第三排,胖子抬起手,让可携式电石灯的光能照过去。 “杨光和李柯西。”胖子补了个说明。 “你们去左边,”王不留行还是没喊名字,只是安排:“去看看,那边有什么情况,什么东西,走到死路就回来,如果一直能走,那就走十分钟回来。有事吹哨子。” 灯光照著两张年轻的脸,这次是黑水城的学生。 他们喉结滚动,脸色绷紧,但还是打开了头灯,拐进了岔道。 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嚓,嚓,嚓。 然后没了。 就像被矿井吞掉。 所有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岔路口出现的时候,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遍。 敲地。 留人。 继续走。 这次被留下的是瀑布城的一男一女,孙昊和吴粒粒,可能有关係,也可能不认识。 女学生的脸色白得像纸,男的抿著嘴没说话,很快扶著拐了进去。 灯光晃动,很快也消失了。 经过一段斜坡,路面开始稍稍上扬,空气越来越闷,每个人都感觉身上发热,空气中的铁锈味愈发的重。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嚓,嚓,嚓,呼吸声,呼,呼,呼,偶尔有水珠滴落,啪嗒啪嗒的响。 灯影在石壁上晃,忽前忽后,忽左忽右。 有时候会觉得影子在动,不是跟著人动,是自己在动,但转头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壁上的黑和白。 走了快一个小时,没有再遇到岔路。 也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没有人消失。 没有遇到塌方。 什么都没有…… 只有矿道,一直往前,往前,往前,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两边的石壁开始变得不一样,有些地方能看见黑色的条纹,一条一条的,嵌在灰色的石头里。 黑石。 继续走。 灯影晃动的频率开始变得机械,嚓,嚓,嚓。一步,两步,三步。 秦南北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恐惧在一点点涨起来,害怕这种“什么都没有”。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真的。 又走了一阵,清新的空气涌来,前面的空间突然变得开阔。 一个挺大的洞穴,顶很高,上面黑漆漆的,空空的,四周散著些废弃的工具—— 翻斗车侧翻在地上,铁锹插在碎石里,还有些看不清形状的破烂,锈得不成样子。 左侧的岩壁上嵌著一道斜著的梯子,通往上面的洞口,风就是蹭哪里吹来的,凉爽,清新,带著这个世界特有的潮气。 王不留行停下脚步。 他盯著那道斜梯看了几秒,开口: “就是这里,我姐她们最早想出来的地方……” 秦南北看著他。 “我们到了,”王不留行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但是,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会不会是我们做了什么?”胖子开始猜:“吹了口哨?还是敲了地?” 王不留行没说话,他不知道。 秦南北沉默著,他也不知道。 身后那些人站著,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著,灯光从他们头顶照出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灯下的脸在光斑中变得斑斕而狰狞。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 那种恐惧现在已经不淡了,变厚了,沉沉的,压在每个人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秦南北的目光扫过这支队伍。 队伍拉得很长,后面几排人还站在黑暗的边缘,灯光照不过去,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他隨意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再看过去。 一切都很正常。 每个人都老老实实站著,没有出声,没有动静,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那些轮廓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和他刚才扫过时一模一样。 但是他猛然意识到了。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自己和王不留行,顺著队伍往后,一排,两排,三排,四排,五排,六排,七排,八排。 一共八排。 十五个人。 秦南北的左手动了下。 明明已经在两个岔路口分別派出了四个人,两个男学生,然后是一男一女,走进了岔路。 那现在,是他们回来了? 还是別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目光牢牢锁在最后面几排的人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人多了。” 第54章 诡阀:无尽之路 王不留行顺著秦南北说的方向看过去。 队伍还是排得整整齐齐,能看到轮廓,一、二……七、八…… 八排,確实是八排! “抓住它!” 话出口,他已经提著那把手斧冲了出去。 王不留行一边跑一边抬手调整头顶电石灯的角度,让光柱照向队伍末端—— 秦南北和胖子跟了上去,三个人朝著后面跑,碎石在脚下嚓嚓响。 前面第三排、第四排的人看见他们往回跑,愣了一下,也跟著回头,头灯光柱照过去。 两个人、三个人…… 光束开始交错、晃动,在矿道里切出凌乱的影子。 有人问“怎么了”,没人答;有人开始往后退,撞到后面的人。 被光柱照著的人开始眯眼,看见前面的人在动,下意识的朝前挤了过来…… 还没等看清队尾有什么—— 砰!!! 一声闷响。 不知谁的灯突然爆开,碎片四溅,火星一闪而没。 “啊——” 惊叫声刚起,砰!又是一声。 胖子正跑著,手里的提灯猛地一震,灯碗炸裂,他下意识甩手,灯砸在地上滚了两滚,彻底熄了光。 他的骂声淹没在骤然爆发的混乱里。 “別推!” “谁踩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灯!灯灭了!” “往后跑!” 秦南北只觉得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朝旁边歪去,他伸手想扶住石壁,手刚触到潮湿的岩面,又被另一个人撞开。 眼前全是晃动的影子。 黑暗中,有人在喊,有脚步往前涌,也有脚步往后撤,两股人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站住!都给我站住!” 王不留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但压不住惊叫,压不住推搡,压不住黑暗中本能的恐惧。 他吹响哨子。 一声尖锐的哨音在矿道里炸开,反覆迴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混乱还在继续。 秦南北被人流推著往前几步,又被挤著往后退几步,他伸手摸到了墙,贴上去,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几分钟——推搡终於开始减弱。 王不留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撕扯著,但並不慌: “蹲下!都给我蹲下!別动!谁都不准动!” 哨声又响。 一声,长音。 喘息声。 粗重的、惊魂未定的喘息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没人说话。 没人动。 秦南北维持著靠墙的姿势,静静的等著,等到受惊嚇的人平復,等到耳边只剩下了偶尔的滴答声。 “胖子?不留行?” 他试著喊了一声。 没人应。 秦南北又等了几秒钟,取下头灯,摸出火柴,一擦。 嗤。 火苗跳起,点燃灯芯,光重新亮起来。 他拿著灯照向周围。 没人。 他周围空空荡荡。 灯光照出去,照到石壁,照到地上的碎石,照到不远处墙上的殷红—— 但照不到人。 一个人都没有。 秦南北站起来,把灯举高。 前面,矿道向前延伸,弯弯曲曲,消失在黑暗里。 后面,一样空空荡荡。 人都不见了。 只有风,从矿道深处吹来,带著铁锈的腥味。 秦南北从腰间摸出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三声。 短,促,尖锐。 三声——有事。 他站在原地,听。 远处传来三声哨响。 有人听到了。 秦南北抬脚,朝那个方向走。 碎石在脚下嚓嚓响,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灯重新戴上,照著前方的路。 他换了个姿势拿著杖,像握著根棍。 拐过一个弯。 灯光照到一个人影。 那人缩在角落里,背靠著石壁,双手抱膝,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秦南北走近,灯光落在脸上,是那个开始吹口哨的细雨城男生。 他抬头。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著,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秦南北蹲下,把灯凑近,男生的瞳孔慢慢聚焦,然后猛地攥住秦南北的袖子,攥得很紧。 秦南北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挣开。 “就你一个?”他问。 男生点头,又摇头,喉结动了几次,终於挤出声音: “我……我蹲下了……他们说蹲下……我就蹲了……然后……灯灭了……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远处又响起哨声。 三声。 他回头看那个男生:“能走吗?” 男生使劲点头,撑著石壁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秦南北把备用手斧递给他:“拿著。” 男生接过,攥紧。 两个人朝哨声的方向走。 又拐过一个弯,灯光照到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脸上有泪痕,男的嘴角破了,血顺著哨子往下滴。 虽然狼狈,但男生的眼神很镇定。 瀑布城的,隔壁班的,黄珊珊和徐瑜,秦南北见过。 他们看见灯光,看见秦南北,黄珊珊眼眶一红,差点又要哭出来。 徐瑜把她往身后拉了拉,盯著秦南北:“你、你……是秦南北?” 秦南北点头:“能走吗?” 徐瑜点头,黄珊珊也点头。 “跟上。” 四个人继续走。 拐了个弯,前面灯光闪烁,两个男生抓著铁锹和铲子过来了。 他们看见秦南北,脸上紧绷的肌肉鬆了一瞬,但很快又绷紧,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三个人,又扫过矿道两端。 “就你们?”其中一个问。 秦南北点头:“就我们。”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六个人。 秦南北站住,把灯举高,往四周照。 矿道。 还是矿道。 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回头,看自己来时的方向。 也是矿道。 “秦南北。”黄珊珊抓著徐瑜的手,声音有点紧张,“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不可能。”黑水城的学生立刻接话,“我们根本没跑远。我记得有人喊蹲下,我就地蹲了。灯灭了,再打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声音低下去: “……就成这样了。” 那个女的终於开口,声音很细: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多弯啊……” 没人接话。 秦南北提著灯,慢慢转了一圈。 灯光扫过矿道的每一寸,扫过地上的每一块碎石,扫过头顶那些黑漆漆的阴影。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这只是一条普通的矿道,从来如此,一直如此。 他想起了吴诸的那句话——感觉不对。 现在,他和吴诸当时遇到的情况应该差不多,也……迷路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把所有事情又想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要去里面看看,”他说:“想去,就跟著。” 他转身朝前走,刚踏出一步—— “秦南北。”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住,回头。 后面遇到的那两个男生之一,拿铲子那个开口了: “別以为,你和王不留行一个寢室,就能指挥我们。走不走,往哪走,我觉得还是要大家商量一下,不能你说了算。” 秦南北看著他,没说话。 他的同伴立刻接上:“商量什么啊商量,这种地方没人领头怎么行?陈峰,你以前就是班长,要不你来?” 又马上转向其他人:“你们怎么说?我反正提议了,行不行?” 徐瑜和黄珊珊站在旁边没吭声,那个吹口哨的男生低著头,像是看地上的石头。 秦南北没说话,转身,开始走。 脚步声在矿道里有节奏的响起,咔嚓、咔嚓。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急促而细碎。 “我、我跟你走。” 是那个吹口哨的男生,他小跑著追上来,手斧抓的很紧,但步子没停。 又过了几秒,身后亮起另外两道脚步声。 “秦南北说的对,”徐瑜的声音:“走就走,有什么好商量的?” 黄珊珊嗯了一声,两个人快走著跟了上来。 再等了一阵,陈峰他们也跟了上来,距离拉得很长,悄悄的嘀嘀咕咕。 吹口哨那个跟在秦南北身边,走了几步,开口: “我叫马新,细雨城的。”男生声音比刚开始的时候稳,但还是有些起伏: “你放心,我肯定支持你。我觉得你比他们厉害多了……” 秦南北目不斜视,始终关注著脚下的路。 “不用。”他说。 走了十多分钟,前面的矿道突然开阔,一个岔路口出现了。 不是两三个,是很多,七八个矿洞口出现在他面前,都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区別。 秦南北停下来,站在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洞口。 地上有碎石,洞里有风,別的似乎都一样。 所有人都停在了这里,陈峰的声音又响了: “大家来商量下看现在怎么办——我的意思是,现在绝对不能分散,我们还是一个个的走,做標记,找路。黄贺,你说呢?” 黄贺立刻称讚起来:“好办法!不愧是陈峰,我也觉得这个主意好,如果分散开,那就……” 他开始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其他人都没吭声。 秦南北突然走了两步,第三个洞口,他用探路杖扒拉两下,从碎石中掏出个东西。 一个头灯。 被埋在石头下,灯碗碎了,粘著碎屑,但看起来很新。 他站起来,把那截头灯扔回碎石里。 “你们商量吧。”他说,隨后走进了这个矿道。 身后脚步声响起。 马新第一个跟上来,紧接著是徐瑜和黄珊珊,陈峰和黄贺最后跟上来,脚步声闷闷的,夹杂著黄贺嘴里不阴不阳的絮叨。 走进几十米,秦南北猛然停下。 头灯的光晕锁在了一道门上。 木头的,用厚木板钉起来,顏色很灰,门框镶在井道上,边缘塞得很密实,门上有个黑色的把手,看起来粗粗重重的。 身后的人陆续跟上来,光柱聚在一起,把那扇门照得通亮。 没人说话。 “这个门肯定不简单,”陈峰再一次开口了,声音有种故作的深沉: “开门说不定会触发规则,但是,不开似乎也不行……” 他顿了顿:“这样吧,抽籤,赌一把?” 说这句话的时候,秦南北已经凑到了门口。 门板上、门缝里,都看不透,这些缝隙似乎都被塞实了,门上也没有显著的痕跡,只是把手…… 头灯照在上面。 把手上的灰,有细小的差异,有些地方的灰很厚,有些地方只是一点。 既然已经触发了规则,那这些……安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伸出左手,握住了门把手。 手上的触感冰凉,没有异样。 身后有人吸了口气。 陈峰的声音急起来:“你干什么——” 扭动,拉,门开了。 第55章 绣花鞋 门內一片黑。 但却和矿道完全不同,很乾净,甚至精美。 头灯的光照亮了一片地面,灰白色,平得就像玻璃,分割成一格格的方块,中间连头髮都塞不进去。 旁边是一根柱子,上面贴著张红底,白纸的提示:严禁逃票。 再往前,光柱就散在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朝前走了一步。 脚下不再是碎石,没有了开始的咔嚓声。 身后的脚步乱糟糟的响起,噗噗的,马新他们跟了进来,几盏头灯的光匯在一起,照亮的范围打了—— 隔著一段空地,前面是一排排的椅子,淡蓝色,整整齐齐的固定在地上。 椅子上坐著人。 一动不动。 秦南北开始朝前走,光柱左右晃,照过一排又一排,那些人就那么坐著,姿势各异—— 有的靠著椅背,有的垂著头,有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但都不动。 秦南北走近,灯光凑上去。 蜡?还是木头?人脸上的五官清晰,细节拉满,褶皱、鱼尾纹、黑痣,甚至眼睫毛都清清楚楚,但皮肤却泛著微微的光,像涂了什么东西…… 假的。 是假人,全部都是。 他提著灯往前走,光柱扫过下一排—— 红色。刺眼的红色突然闪过。 电石灯的光柱立刻转回去,落在那排假人中间。 是一双鞋。 黑的底,红的面,上面绣著细细的纹路—— 像是孢子花,又不像,灯光晃著看不真切。 鞋子很小,很小,小得只能塞进一个拳头,鞋尖微微翘起。 就那样孤零零地摆在地上,像刚被谁刚脱下来,转头人走了。 秦南北盯著它看了两秒。 灯照著,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晃了一下,再照过去—— 绣花的红鞋不见了,只有灰白的地面,和旁边一动不动的假人。 “呀——”黄珊珊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一声,带著哭腔: “门、门不见了!” 秦南北回头,看见身后的灯光已经全部调转,光柱匯聚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墙,灰白色,和周围完全相同,没有缝,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身后响起了一阵吸气声,只有陈峰还在强自镇定: “別怕!这么大的地方,总有出去的路……” 没人回答。 秦南北把灯取下来,举高,往四周照。 这个地方很大,大到灯光照不到边,头顶很高,黑漆漆的,不知道有什么。 墙是灰白的,有些地方嵌著大块的玻璃,玻璃后面也是黑的。 他又把灯顺著下面照过去。 椅子。假人。椅子。假人。一排一排,延伸进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秦南北顿了片刻,朝前迈了一步。 “吃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是黄贺。 秦南北下意识的转身,黑暗中,陈峰和黄贺头顶的光柱晃动,正朝著某个方向跑去,光柱中笼罩著个商店似的屋,敞开著,背后是一排排的架子,上面陈列得花花绿绿。 马新他们也在望那边看。 他盯著商店看了两秒。 “秦南北!”马新在喊他:“都饿了。我们也去看看?” 秦南北走过去,和马新他们一起朝商店走,光柱在空旷的大厅里晃动,映著一排排的假人,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確实是商店。 全开放,没有门,进去就是货架,上面摆著各种顏色的瓶子,还有饼和盒子,一条条的肉乾,一坨坨蓬鬆的糕,顏色亮眼。 进门的位置也立著个假人。 穿著的衣服看起来很精致,脸上掛著笑,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 陈峰和黄贺还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每个人的喉咙都又干又涩,唾沫都干了,但都站著。 “怎么办?”徐瑜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试不试?” 没人接话。 陈峰盯著水喝食物,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他转脸看黄贺: “黄贺,要不你先去喝口水。” 黄贺愣了一下。 “水能有什么问题?听都没听说过,”陈峰说,“你去喝水,我稳稳,然后去试吃的。” 黄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看那些水,又看看陈峰。 陈峰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灯光里,黄贺的脸色白了白,但最后还是点了头,他舔了舔嘴唇,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 陈峰还是那么看著他。 黄贺走到货架前,伸手拿起一瓶水,手在抖,腿也在颤,盖子都拧了两下才拧开。 瓶里的水开始微微荡漾,在光里泛著清冽的水纹。 黄贺盯著看了会儿,突然凑到嘴边,闭著眼,咬著牙,咕嚕就是一口。 所有人都等著。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大大的喝了一口。 还是没事。 黄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起来,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脖子上。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接著灌。 陈峰也走进去,拿起一瓶水,拧开,咕嚕咕嚕的灌了几口,然后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袋东西,撕开。 是一袋饼,他捏这一块,转身对著黄贺。 黄贺把整瓶水灌进嘴里,拔出瓶子哈的出了口气—— “唔——” 还没等反应过来,东西已经塞进了嘴里。。 陈峰看著他:“咽了。” 黄贺的脸僵住了,但嘴里的东西开始慢慢化开,甜味的舌尖绽放,他大著胆子嚼了嚼,咽下去。 等著,没事。 黄贺低头看自己胸口,看自己手,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再看陈峰。 陈峰突然转过身,对著外面的秦南北、徐瑜他们,露出个笑容: “各位,这个地方归我们了。想吃,可以,自己去试。” 说完,他转过去,开始往嘴里塞东西,黄贺愣了两秒,也伸手去抓。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来,包装撕开,咀嚼,吞咽,偶尔有水灌进喉咙的咕咚声。 秦南北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马新在旁边,喉结滚了又滚,但没动,徐瑜抓著黄珊珊的手,看了看,突然拉著她朝另一头走去。 “秦南北?”马新的声音很轻,“你不……” 秦南北没有回答,他转身,也朝著前面走去。 能不能吃,他不知道,他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走了十多米,墙上出现了『饮水处』三个字,两个水龙头从墙里伸出来,他上去拧开一个,空空的,另一个拧开也是空的。 他把嘴凑上去用力吸了吸,不但没水,就连力都没有一点。 里面彻底空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新跟了过来,看著秦南北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没水。”秦南北说。 “要不,我们也去找找?”马新舔著嘴唇,看向另外一个方向: “这么大的地方,肯定还有商店。” 秦南北想了想,摇头:“再等一会儿。” 他继续朝前走,马新跟在秦南北身边,也不说话,只是把手斧紧紧攥住。 走了一段,看见个向上的楼梯,秦南北朝著后面退了几步,抬头,灯光照上去—— 他们头顶还有一层,但是不宽,只是围著墙壁绕了一圈,上面也是各种各样的店,外面还摆著桌子,从下面能看见商店的招牌。 兰州拉麵、胖大嫂水饺、凉皮、嬢嬢小面、隆江猪脚饭…… 他停了一会儿,没上去,然后调头:“回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等来到商店的时候,灯光照过去—— 马新咦了一声。 商店里货架还在,东西还在,假人还在,但是—— 没有人。陈峰不在,黄贺也不在。 就连地上都乾乾净净,淌下来的水,扔掉的瓶子,包装纸,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来没人进去过。 “陈峰?黄贺?”马新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的脸开始泛白,望向秦南北,嘴唇开始哆嗦。 秦南北没有进去,他转身朝著对面的椅子走去。 一排一排的椅子,一排一排的假人,安静地坐著。 “找找。”他说。 他沿著椅子一排排的走,照过每一张脸—— 那些僵硬的脸在光柱下泛著光,有的张著嘴,有的眯著眼,就像一个个的活人。 他突然停下来,光柱落在后面两排的位置。 马新连忙跑过来,朝著光柱落下的地方看。 陈峰、黄贺。 他们直挺挺的坐著,和周围那些假人一模一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皮肤泛著那种微微的光,黄贺的嘴鼓鼓囊囊,嘴角粘著碎屑,陈峰则是一脸的惊愕。 他们双脚泛著暗红,像浸了冷透的血,死死凝在鞋上,一动不动。 就像穿上了那双绣花鞋。 第56章 程老师 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徐瑜和黄珊珊跑了过来,头灯的光柱在晃,落在陈峰和黄贺的假人身上时,瞬间僵住。 黄珊珊的脸瞬间白了,她下意识的朝后退,撞在了徐瑜身上,在扶住她之后,徐瑜盯著两个假人的脸,艰难的咽下口口水: “他们……触发规则了?” 马新慌乱的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 “肯定是触发了……哎,你们还没吃吧?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徐瑜看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像笑: “我们没吃,也准备看会儿再说……”他抬起目光暼向秦南北,又补了句: “你们不是也等著的吗?” 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在里面—— 都是在等,谁也不比谁聪明多少。 马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徐瑜转了个向,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 “南北,我知道你厉害,平时藏著就不说了,但现在生死攸关,你能不能说说,你怎么想的?” 秦南北的目光从两具假人身上收回来,声音不徐不疾: “你们不是都看出来了吗?他们的情况很清晰,绝对是触发规则了,现在能判断的,只有四个可能。” “第一种,规则是不能隨便吃这里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不是吃了就触发?可能有时间在里面,比如吃了多久才生效;” “第二,不能霸占不输於自己的东西——他们想霸占这个商店,也是一种;” “第三,可能性比较小的,是饮食达到了某个程度会触发,比如吃撑了,或者水滴在地上,食物掉地上这种,但是,这个可能性非常小;” 所有人都认真听他讲述,但说到这的时候,秦南北顿了下,然后才说: “还有第四种可能——我们以为的『吃东西喝水』,是某条规则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比如没有给钱,或者进去的方式,或者特定地点,这个没办法具体判断。” 听秦南北说的有理有据,徐瑜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这么想到,看法一致。” 这边的黄珊珊有点急了,她急急的问: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找不出规则,就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那岂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现在四个人都又渴又饿,这种状態下,谁都撑不住。 秦南北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徐瑜突然又来了句: “我们刚刚在那边找到了两个商店,里面也有水和吃的,我有个想法——如果规则是和吃有关,那我们可以找口锅,把商店里的水拿来煮,用点东西收集水蒸气,这样就不是直接吃东西喝水了,只是……现在没法试。” 他的眼神充满了深长的意味。 秦南北明白他说什么,他想了想,点头: “这是最后的办法,现在还是先看看能不能找点无主的水或者食物,虽然也有危险,但可能性很低,风险不会太大。” 黄珊珊有些颓丧,她摇了摇头:“刚刚看过了,根本找不到,就连厕所里都没水,哪来什么无主的水?” 马新瞬间抬起了头,指著上面: “刚刚我们找到个楼梯,发现上面还有一层——你们看,那些拉麵店、餐厅、水饺店什么的,有厨房有电器,说不定能找点水或者食物,就算没水,冰块也行啊!” 徐瑜把灯柱朝他指的地方扫过去,但根本扫不到,他扭头看看秦南北,发现他正看著马新出神,但目光刚刚过去,他就把视线转了过来。 “你怎么说?” 秦南北想了一秒:“可以试试。” 光柱晃动,四人很快找到了向上的楼梯。 楼梯是螺旋状的,盘著不断升高,很快抵达了大厅二楼的露台。 这里的地面上铺著灰白色的砖,和下面一样平,餐馆一字排开,门口摆著桌椅,后面是黑漆漆的大块玻璃和深邃的黑。 他们隨便选了一家,门口的招牌写的是『嬢嬢小面。』 四人站在门口,马新在门口想了想,回头说: “我进去看看,你们先別动。” 他走进去,头灯的光柱照著里面的桌椅,然后是个柜檯,最后拐进了厨房。 通过厨房和柜檯之间的窗口,能看到马新在里面翻动著,不时传来碗盆碰撞的声音。 秦南北没看他,反而侧著头,目光越过平台的护栏投向了下面的大厅。 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隱隱约约能看见那些假人的轮廓,一排一排,安安静静地坐著。 马新的脚步声响起,他出来了,两手空空: “什么都没有。水池是空的,那些锅碗瓢盆都是空的,冰箱也没电,里面没冰块。” 徐瑜问:“吃的呢?” “也没有。”马新摇头,“货架上空的,连瓶酱油都找不到。” 秦南北转身走向隔壁。 “再看看。” 第二家,胖大嫂水饺。 马新出来,还是摇头。 第三家,隆江猪脚饭。 马新刚要进去,秦南北突然站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平台边缘。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下面大厅的很大一片区域。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但在某团漆黑之种,有个红点忽隱忽现! 秦南北猛然站住。 “你们!”他轻轻的喊了声。 黑暗中,他们头灯的光柱绝对显眼,根本藏不住,无论下面是什么东西,都肯定已经发现了他们,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隱藏,而是快速探查! 所有人聚了过来,顺著秦南北的目光,都看到了那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红点。 只是瞬间,所有的灯柱都照了过去,齐齐射向那片漆黑。 那是一排玻璃围起来的房间,透明的,模糊的,几乎挨著背后的黑色玻璃,红点就在其中一个房间中。 里面……是人! 匯聚后的光柱还是不能把玻璃房彻底照亮,但是却能依稀看到,里面有个影子,侧著脸坐在烟雾中,红点正叼在他嘴里。 影子穿著厚厚的绒衣,身子后仰,靠在椅子背上,看起来非常愜意的样子。 那模样…… “程老师!”黄珊珊惊得立刻捂住了嘴,但声音还是从指缝中挤了出来。 “是、是,是程老师!”马新立刻跟了句。 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徐瑜已经迈开了步子:“走,找程老师。” 几个人转身就朝楼梯赶去,然后一路踩著下楼,脚步匆匆,光柱在黑暗中凌乱的摇曳,划出一道道的光弧。 大概五分钟后,四人穿过大厅的假人,来到了玻璃房门口,光柱下,门上的牌子熠熠生辉,写著『吸菸室』三个字。 下面,又是那张红底提示:严禁逃票。 吸菸室的门开著,但是…… 椅子空著。 程老师不见了。 秦南北的目光审视著这个房间,在中间竖著的金属柱子上找到个菸蒂,看起来和瀑布城的烟不太一样,尾部有段顏色明显不同,摸起来还是热的。 “程老师?” 马新喊了一声,声音从玻璃房传出来,嚇了黄珊珊一跳。 “四周看看。”徐瑜从里面出来,四处找。 很快,他找到了玻璃房旁边,那间房子也是玻璃,但只有正面是玻璃的,里面还隔成了更小的房间。 门口掛著牌子:贵宾室。 牌子旁也站著个假人,穿著精致的衣服,脸上掛著笑,眼睛直直的盯著前面,和商店的姿势一样,但是样子不同。 这……也是触发了规则的人? 秦南北没有说。 贵宾室里,有几个人背对他们坐著。 透过隔间的门,能看见里面还有两个房间,门半开,其中一间坐著个背影,似乎也穿著绒线衣,像极了程老师。 “程老师。”黄珊珊喊了一声。 没人回头,也没人动。 黄珊珊直接抓住了门把手,推开,然后走了进去。 秦南北看了眼徐瑜,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著黄珊珊进去,並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只是看著。 这时的黄珊珊似乎才反应过来,转过头,脸上满是尷尬,似乎想叫人。 徐瑜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声音中都带上了紧张: “姍姍,你怎么不……唉!那你快点,快去快回!” 黄珊珊咬了咬嘴唇,点点头,然后很快的穿过房间中的假人,走进了最里面的隔间,来到了那人影的旁边,朝前走了一步…… 然后,三个人的视野被挡住,看不见了。 他们看著那道背影,等著。 背影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黄珊珊也莫名消失,消失在那扇半开的门后。 再也没出来。 那几排假人背对著门,一动不动。 门口的假人脸上掛著笑,直直地看著前方。 秦南北站在门外,看著门,看著背影,然后…… 他左手的感知中,黄珊珊身上的恐惧消失了。 他抬眼,余光扫过贵宾室深处。 忽然! 他看见在隔间的门口,地上摆著一双鞋。 红色的,很小的鞋,並排放著,鞋头朝外,和他刚进这个鬼地方时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鞋面上绣著的花纹,在昏暗中像陈峰脚上沁的血丝。 秦南北沉默了几秒,转过了脸,看著徐瑜和马新: “走吧,去中间找找。” 几分钟后,他们在大厅的假人中找到了黄珊珊。 她坐在假人中,脸上泛著那种油光,一动不动,双脚裹著一层暗红,凝在鞋上,再也不动。 徐瑜看著她,面无表情。 秦南北站在原地,回头朝贵宾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间的门口,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第57章 食物和水 徐瑜转向秦南北,很冷静: “看来,规则应该是你说的第四种情况,不仅仅是吃东西喝水,或者霸占了什么。” 秦南北点头:“对。” “现在怎么样,能不能进一步归纳?” 秦南北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眼黄珊珊身上沁出的血,又看了眼不远处黑漆漆的吸菸室,摇头: “还不行,信息不太够。” 徐瑜直直的看了他几秒,点头:“好。” 这时,马新突然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中,直愣愣的,声音有点紧: “徐瑜,你怎么这么冷静?” 徐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马新脸上带著某种难以置信的忿忿: “你跟黄珊珊……不是一对吗?她出事,你怎么……怎么……” 话没说完,但三个人都知道意思。 徐瑜脸色不动,就连眉毛都没有跳一下: “你搞错了。” 马新愣了下。 “我跟她根本不是一对,”徐瑜说,“只是认识而已,在混乱发生后拉了她一把,仅此而已。” 马新看看徐瑜,又看看远处的假人,像是想从那张凝固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又看向秦南北,他的眼神很深,显然知道徐瑜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那你们……”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徐瑜没理他。 他转向秦南北,开口,换了个问题: “那现在……我建议还是继续找水,找东西,否则谁都撑不了多久。” 马新在旁边使劲点头,肚子里发出咕嚕一声。 秦南北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隨后指了指远处的黑暗尽头—— 光!在动!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在远处忽明忽暗的晃。 “过去看看。”徐瑜立刻压低嗓子提了句。 他说话的时候,秦南北已经灭掉了自己的头灯,然后嗯了一声。 三盏灯熄灭后,三个人站了一阵,等眼睛完全適应了这种黑暗,才循著朦朦朧朧的影子和记忆,朝著光点晃动的地方摸去。 秦南北跟在最后,和前面的徐瑜、马新拉开了点距离。 最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商店,和之前那个一样,敞开的门,成列著商品的货架,门口站著假人。 门口站著几个人。 光柱晃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影影绰绰—— 秦南北轻轻的移动脚步,朝后又退了好几米,整个人隱藏在椅背后面。 宋扬,以及几个那天打架的学生。 马新朝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过去,却被他身边的徐瑜拉住了。 “先看看。”他说。 此刻,商店前的学生们围成了一圈,中间有个人瘫在地上。 “不……不……”那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厉害: “我不进去……不进去……会死的,肯定会死的……” 宋扬蹲下去,用力拍拍他的脸。 光柱里,宋扬的脸很白,嘴唇很乾,眼窝凹陷,和瘫在地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签是你自己抽的,抽中了,就別埋怨,”他低声的说著,像是在劝: “你应该很清楚,在清道局的大人们面前,人命真的不算什么。” 那人抬头看他,眼眶里有什么在转。 “那……那我们跑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跑出去,找別的路——” 旁边有人开口了,声音稍微提高了些: “跑?跑哪儿去?这里没吃没喝,破解不了规则,都得饿死在这里!” “那、那也不能——” “只能跟著他们,你懂不懂?”宋扬打断他: “就像铁老师说的,现在的方法虽然会死人,但是,破解规则以后,多少会有些人活下来,可要是大家都散了……就只能全部死在这里。”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扬看著他,过了几秒,又说: “你去拿东西吧,我保证,如果活出去了,我会给你家里送钱,我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那人不动。 “別觉得自己倒霉,”旁边又有人笑了声,笑声中充满苦涩: “说不定再等一两个小时,我们就来了,你亏不了多少。” 那人跪在地上,垂著头。 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商店门口,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扬他们站在黑暗里,没人动,只有头灯的光直直地照著他。 他转回去,走进商店,手悬在一堆食物上面。 “快!扔出来!” 宋扬的声音立刻响起,又急又冷:“多扔点!快啊!” 那人站在货架前,手抖得厉害,抓起一个盒子,转身,朝门外扔。 盒子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滚了几滚,停在黑暗里。 “继续!吃的!水!都要!” 他又抓起一袋饼,扔出来,接著是几瓶水,两包饼,又几瓶水—— 他开始拼命扔。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动作越来越快,一瓶接一瓶,一袋接一袋,往门外砸。 瓶子砸在地上,饼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盪开。 外面的几个人退得远远的,让那些东西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突然,他抓起一瓶水,拼命的拧盖子。 “別先自己喝啊!”有人开始喊: “快点,继续扔,扔够了你再喝水吃东西——” 宋扬也开始喊他別顾著吃,但那人不管,拼命扭开了盖子,举起朝嘴里灌。 瓶子还没塞进嘴,他的身体突然顿住了。 就那样站著。 瓶里的水哗啦啦的倒在地上,水花四溅。 他的身体开始像沙砾堆砌的雕塑般垮塌—— 指尖先碎成细沙,顺著肢体往上疯卷,簌簌响。 皮、肉、骨、臟腑,从外到內全是沙,一层接一层塌散,最后彻底崩成一捧沙砾。 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咕嚕嚕滚了两圈,水花却没有溅在沙堆上。 他最终还是没能喝到一口水。 沙堆慢慢陷,慢慢陷,陷进了地板。 宋扬他们站著,不敢碰那些东西,也没去找他的假人,只是低低的骂: “王八蛋,浪费时间!少扔了至少三瓶。”有人附和著,一起咒骂他最后的举动。 一两分钟过去,地上的东西开始消失,水,盒子,袋子,同样塌成了沙,陷进去。 最后只剩下了五六瓶水,开始几个盒子,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走,拿回去。”宋扬说了。 几个人衝上去,开始把剩下的东西匯聚起来,宋扬拧开一瓶,咕嚕嚕的灌了几口,递给第二个人,又拆了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往嘴里塞了一块。 他们快速分掉了两瓶水和一盒饼,又用袖子在嘴上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才拿著剩下的东西朝回走。 秦南北他们没动,杵在黑暗中,就像三个假人。 直到他们的光柱离开,徐瑜轻轻的吐出口气,说: “怎么办?跟不跟去看看?” 秦南北点头:“跟。” 他们循著光柱的位置悄悄跟上去,走了一段,看见个向下的楼梯,灯柱已经移到了下面,看不见了。 三个人往下走。 秦南北还是最后一个。 每下一级台阶,他都先看,再听,然后才迈步。 下了楼梯,又是一个大厅。 和上面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里的座位更多,假人更多,但没有什么商店。 另外,远处的角落中,有人。 十来个人,聚在墙边,只点亮了一盏灯,照著中间一小块地方。 秦南北看见了铁处女,猛骨,一个辅助者,还有几个学生,宋扬他们也在。 所有人的样子都差不多,嘴唇乾裂,眼窝凹陷,脸色都很差。 宋扬他们已经关掉了自己的灯,然后把东西掏出来,放在地上。 “猛骨大人,铁处女大人,”宋扬的声音出来:“就只有这么多。” 猛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那几瓶水拿过来,扔给铁处女一瓶,剩下的扔给了辅助者和学生。 食物也是一样。分下来,每个人能只能喝几口,吃几块。 铁处女接过来,只喝了一小口,把瓶子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秦南北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排排的门,一旁延伸著长长的金属台面,门內门外都有,把这些门之间隔成了一条条独立的窄道。 门上写著两个字:安检。 看了一阵,铁处女的目光收回来,望向猛骨: “这里不试了,换下个地方。” 猛骨回头看她,犹豫著: “还没试完,就这样了?” “应该都差不多,试下去估计也一样,”铁处女的声音很轻,很疲: “我觉得,这些开放著的地方试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试试別的——比如,那些锁死的门,撬开,试试。” 猛骨想了想,点头:“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铁处女不说了,角落里满是吞咽和咀嚼的声音。 马新凑到了秦南北身边,压低声音: “我们,我们要不要出去?和他们一起?” 秦南北没有看他,马新又说: “他们准备去试別的地方,说不定……说不定就出去了呢?” 黑暗中,徐瑜轻轻的回了句: “去干什么?也去给他们当试错的材料吗?要去自己去,我不去,秦南北也肯定不去。“ 马新瞬间语塞。 停了下,徐瑜又补充了句:“再说了,开著的门都不行,那种锁著的……谁能保证能行?” 马新没有回答,而是想了想,最后说: “要不,我们只去看看?”他说: “说不定规则就是这样呢?大厅的公共设施不能进,但是別的,员工通道啊,办公室啊,能进?” 他甚至还补了句:“里面说不定有水!” 猛然! 秦南北的头转过来,落在了马新脸上—— 他轻轻的开口了:“是吗?” 第58章 寄生生物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马新脸上。 没说话,只是看著。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两个眼睛的轮廓,像是两个黑洞。 马新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背往上爬,凉颼颼的,一寸一寸。 他慌乱地摆了摆手,左顾右盼,又看向徐瑜: “这、这个……我、我说错什么了吗?这个不行吗?” 秦南北的目光收回去,很快,像刀出鞘又归鞘。 “嗯……”他说,声音毫无起伏,“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马新愣了下。 “就这样,”秦南北说,“我们就跟著去,偷偷看。” 马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远处,铁处女和猛骨他们已经吃完了。 猛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旁边走去。 铁处女跟在后面,辅助者和学生也陆续起身,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划出一道道光弧。 秦南北他们远远地跟著。 没开灯。 徐瑜走在最前面,儘量避开那些座椅,怕踢到什么发出声音。 他挑空旷的地方走,每一步都看清楚了才抬脚。 马新跟在中间,秦南北还是最后一个,隔著十几步的距离,悄无声息,就像猎食的野猫。 他们沿著大厅走了好一阵,来到一个通道前面。 淡蓝色的门关著,锁著,看起来很厚,门把手杵在外面,直愣愣的。 门边的墙壁上有字: 內部人员通道,严禁入內。 猛骨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头问铁处女: “怎么办?” 铁处女走近,抬手摸了摸那扇门,抓住门把试著压了压,把手不动,门確实打不开。 “来硬的。”她说。 猛骨点头,退后几步。 “你们退开。” 所有人往后退,退到几米开外。头灯的光柱聚在那扇门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猛骨站定,抬起左手。 握拳。 距离那扇门还有两三米远,他就那样站著,隔空一拳轰出—— 砰!!!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铁板上。 秦南北看见了。 黑暗中,猛骨的拳头上,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冲了出去,像是手骨和臂骨的影子,狠狠地撞在门锁的位置。 门框哗啦一声断了,门锁崩开,门扇往里弹了一下,嘎吱著开了大半。 猛骨收拳,转身: “行了,现在找人进去吧。” 铁处女点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学生。 “抽籤。” 宋扬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大大小小的木棍,长短不一,递到铁处女面前: “铁大人,给。” 铁处女接过来,捏在手里,挑了几根长的,几根短的,让棍子的一端从拳头里露出来,长短不齐。 她转向后面的人:“来,抽——” 话没说完。 有人“呀”的一声叫起来,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 铁处女抬头。 猛骨还站著。 但他低著头,在看自己的手。 左手,刚才轰出去那只。 他翻过来,翻过去,像是不认识那只手了。 “猛骨?” 铁处女喊了一声。 猛骨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脸还在,五官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变成灰色,迅速蔓延—— 整个人在飞速的变成沙。 他张嘴,想说什么。 但声音没出来。 他的嘴唇还在动,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整个人站在原地,变成了灰扑扑雕像。 一秒。 两秒。 他开始垮塌。 表层的沙子开始滑落,簌簌簌,在躯体表面犁出沟壑,沟壑开始碎裂,崩散,整具身体跟著散成了一堆。 变成沙。 沙子陷进去。 两秒钟。 猛骨不见了。 秦南北的目光抬起,在通道深处,又看见了那双小小的,绣著花的鞋子。 那边的人全愣在原地,没人动,没人说话。 头灯的光柱还在照著那扇半开的门,照著地上,照著猛骨刚才站过的位置。 空空的。 铁处女看著那个方向,脸上没有表情。 很久。 她转回来,手里还捏著那把木棍。 “过来,”她说,声音很平,“抽籤。进去。” 没人动。 铁处女看著他们,抬高了一点音量: “宋扬。” 辅助者哼了声,朝著学生走了一步。 宋扬的喉结滚了一下,往前迈步,后面的人也跟著,一个一个,围到她面前。 铁处女把木棍递出去。 宋扬抽了一根,长的,他退开,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又抽,还是长的。 长的,长的,短的… 抽到短棍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他朝后瞥了一眼,辅助者已经挡在了他身后。 “自己进,还有机会活,如果不进去,不但要杀你,出去以后,你家里还要陪一个。” 抽到短棍的人脸都白了,他嘴唇蠕动两下,终於走到了那扇门前,站住。 回头看了一眼。 铁处女站在黑暗里,头灯的光直直地照著他。 他转回去,推开门,迈进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事。 他转过头看向外面,铁处女摆摆手: “继续走,我喊停才准停。” 他转过身,继续走,现在的步子稍稍轻鬆了些,心也没跳那么快了。 十步。 十五步。 二十步。 然后整个人突然僵硬。 隨后开始崩塌,继续崩成了沙。 没人说话。 铁处女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回去。”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 辅助者跟上,学生们也跟上。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秦南北数了数。 铁处女,一个辅助者,六个学生。 还剩八个。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更深的黑暗里。 等那群人的光柱彻底消失在远处,秦南北才轻轻开口: “走。” 三个人摸黑往回走,走了很久,拐了几个弯,找到一个厕所。 门口写著两个字:洗手间。里面黑漆漆的,但没什么味道。 秦南北走进去,抬头看著顶棚,似乎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马新和徐瑜跟进来,看著他的举动,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马新抬著头刚看了两眼,秦南北的手伸了过来,没回头: “手斧给我。” 马新不明就里的抽出手斧,递过去。 秦南北抓住斧头,然后……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慢慢转了过来。 马新愣住了。 徐瑜也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秦南北是要拿斧头砍点什么,顶棚,或者隔断,但却没有,反而转了过来。 秦南北看著马新,开口: “我现在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但有些关键问题还不清楚,比如——比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马新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啊。” 徐瑜也摇头:“我也不知道。” 秦南北看著马新,目光没动。 “徐瑜不知道,我能理解。”他说,“但是,你应该知道。” 马新的脸僵了。 “天眼老师说过,人类这种寄生生物……,” 秦南北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拥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知识,不是吗?比如,这里到底是哪里,是干什么的?” 马新的脸色瞬间惨白。 徐瑜猛地扭头看他,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洗手台边上。 他举起手里的探路杖,对准马新: “你——你是寄生生物?!”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抖,“我、我不是……秦南北,我是你同学啊!训练营的同学!我怎么可能是寄生生物?” 他转向徐瑜,声音又急又慌: “徐瑜!你说说我是不是!你说啊!我真的不是!” 徐瑜愣住了,看看他,又看向秦南北。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马新的嘴唇还在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我……我真的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要是寄生生物,我早就……” 秦南北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你装得很好,也知道很多东西。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马新愣住了。 秦南北看著他,一字一句: “知识差异。” 第59章 候机大厅 徐瑜的目光在秦南北和马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於忍不住开口: “南北,他什么地方暴露了知识差异?我怎么没发现?” 秦南北看著面前还想抵抗的马新,徐徐开口: “第一处破绽,是在我们去楼上的时候,他从小麵馆出来,告诉我们,冰箱没电,所以没有冰——” 徐瑜的眼睛顿时亮了,赫然顿悟: “冰箱——!!!” 他瞬间看向马新,声音里带著后知后觉的醒悟: “对!冰箱这种高档东西,一个城邦都没多少,我都没见过两次,就凭你的穿著打扮,怎么可能见过?更別说知道冰箱里会生成冰了!” 马新的脸色已经不再是发白或者发僵,现在直接垮了。 秦南北並没就此打住,而是继续: “第二,刚刚你说跟著他们去的时候,说那些什么员工通道,办公室,里面可能会有水。” 他看著马新那张苦得不能再苦的脸,意味深长: “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怎么会知道这里锁著的门里,是什么员工通道,办公室……” 徐瑜瞬间接上后半截: “这只说明,你认识这种地方,至少见过。” 马新彻底绷不住了,他目光投向地面,但眼皮的微微抖动,却暴露了他犹如开锅一样沸腾的情绪。 秦南北不急,只是看著他,不说话也不懂,徐瑜则慢慢绕到了后面,防止马新逃走。 过了好几分钟,马新终於开口: “对。你们说对了,我確实是人类。” 徐瑜握著探路杖的手一紧,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 马新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我在原世界的名字叫陈白马,大概是在二十多天以前,来到你们这个世界的。” “我假装生病,一步步熟悉了周围的环境,然后进入了训练营。我以为我瞒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果然是!” 徐瑜小小的叫了声,然后激动的望向秦南北: “南北,发现寄生生物是大功!只要我们把它活著带出去,交给局里,就能立刻获得个正式名额!” 他呼呼呼的喘了口气,补充道: “放心,大功肯定是你的,我只协助你抓人,蹭个辅助就行了。” 秦南北看著马新,目光就像看一件东西,並没有徐瑜想像中的兴奋: “先不急,”他说,“现在还不到考虑功劳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活下去。” 徐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秦南北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做什么的,有什么,出事的那些商店、贵宾室,到底什么意思?” 马新看著他,目光闪烁,只是不开口。 秦南北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说,徐瑜立刻把登山杖举起来,对准马新的脑袋: “我劝你还是老实说吧——说了,我们会想办法保你活著出去,不说,我们马上就拿你去试错,你信不信?” “说不说都是死,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马新的声音有些紧,说的却是实情: “除非你们答应放我走,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徐瑜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马新却毫不退缩的直视他的双眼,透著股绝不妥协的味道。 他没办法了,瞥了眼秦南北,又转头对马新说: “好,就按你说的,我们答应你的要求——” “如果你老实回答秦南北的问题,我们带你出去,然后放了你,行不行?” 秦南北没动,不附和,也不反对。 马新看看徐瑜,等了几秒,又看看秦南北,然后嗤的笑了声: “我不信你,徐瑜……” 他朝厕所外面扬了扬下巴,继续说: “刚刚黄珊珊的事,我想通了:对,你確实可能和她不是一对,但是,你在这里遇到后,你假装关心,甚至可能说喜欢她,让她信任你,跟著你,这样就有了个可以试错的筹码……” 他的目光对上了徐瑜:“你敢否认吗?” 徐瑜的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马新收回目光,重新看著秦南北: “不过,秦南北,如果是你答应,我敢赌一把!” 秦南北沉默了几秒。 “要什么?” 马新摇头: “这样,我也不要你把我带出去。你让我走,我在这里面自生自灭,你们自己去找规则。行不行?” 秦南北想了想。 “好。” 马新看著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示意: “那你先叫他把后面让出来。” 徐瑜扭头看秦南北。 他点了下头。 徐瑜慢慢往旁边挪了几步,让出了厕所门口的位置。 马新往后挪了两步,背抵著墙,確保两个人都在他视线里,右手就是厕所出口,才慢慢开始说: “这个地方,是个候机大厅。” 秦南北不懂,徐瑜也不懂,所以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等著。 “有一种交通工具叫做飞机,可以运很多人出行,候机大厅就是人们等待乘坐的地方。一个城邦,所有的飞机都会在这里集中,所以这里很大,也有很多的商店,或者吃东西的地方。” “中间那些椅子,是让乘客休息的地方;商店,是卖东西的;当然这里也有工作人员,有管理人员,所以就会有通道,办公室这些。” 秦南北用了几秒钟来消化这些陌生的知识,过了片刻才问: “你的意思是说,刚刚陈锋他们进去的地方,確实是卖东西的?” 马新点头。 秦南北想了想,又问: “那上面那些,叫什么小面、水饺的,是卖吃的的?” “对,上面那些是做的热食,和细雨城的餐馆一样,做吃的。” 秦南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徐瑜插了句: “那刚才猛骨大人打碎的那个门,就是机场大厅的人,进出的地方?” “不光是进出,”马新说:“那后面应该还有给员工使用的设施,比如换衣间、餐厅,或者会议室之类,总之,这个地方属於员工,锁著门,就是不让乘客进去。” 他看著厕所地面,目光像是穿过了瓷砖,穿过了地板,看到了別的地方。 徐瑜看著他: “你想到什么了?规则……清楚了?” 秦南北抬起头: “大部分清楚了,但没有完全解开,还需要一环。” 徐瑜刚要开口—— 啪嗒。 一声轻轻的响,从厕所外传来,就像有人踏了一步。 三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啪嗒。 啪嗒。 声音持续响起,不间断,很轻,轻得不像是人踩出来的,更像是风颳著树叶打在窗户上的样子。 啪嗒。 啪嗒。 节奏很慢,很稳。 徐瑜的脸瞬间白了,握著登山杖的手开始发抖。 马新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秦南北没有说话,只是把刚刚那把手斧,从左手交到了右手,攥紧,左手空了出来。 啪嗒。 啪嗒。 声音越来越近。 从大厅的黑暗中,一步一步,朝著这边走来。 秦南北只能感受到两个人的恐惧,徐瑜和马新,外面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 都没有恐惧。 厕所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啪嗒声,在死寂中一下一下地敲,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马新突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秦南北眼疾手快,左手弹出,一把抓住了他衣服下摆—— 嘶啦! 伴隨著藤布撕裂的脆响,马新衣服下摆口袋被撕掉,里面花花绿绿的东西撒了一地,但他也藉机窜了出去。 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响起,踏在大厅里疯狂地朝另一头狂奔。 秦南北低头看向地上的东西。 花花绿绿的纸片,有些印著一百的字样,有些印著五十,红色的,绿色的,看起来像是钱。 他弯腰捡起几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揣进了口袋里。 徐瑜也凑过来,捡了两张,借著微弱的灯光打量: “我在假人身上也找到过这种东西,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你觉得有用?” “不清楚,”秦南北摇摇头: “看起来和瀑布城的钞票差不多,先留著。” 徐瑜点点头:“可能是。我也拿两张吧,当个纪念。” 看秦南北收了些,他也把那几张收进了口袋。 这时,马新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外面的啪嗒声也没了。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第60章 查票 两人在厕所里听了一会儿。 外面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秦南北带头走出了厕所。 头灯重新点亮,光柱切开黑暗,照出面前一排排僵直的假人,也照出了两人缺水开裂的嘴唇。 徐瑜呼了口气,声音平静了许多:“现在怎么办?” 秦南北的目光扫过那些假人,停了几秒。 “先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看假人身上,有没有线索。” 徐瑜愣了下,隨即反应过来,开始跟著秦南北走向最近一排椅子。 秦南北蹲在大肚子假人前,伸手一摸,摸到个硬盒。 打开,里面整齐地码著十几根细长的东西,白色,一头有个菸蒂的嘴。 烟。他认识。 瀑布城的烟是用蕨叶做的,能提神醒脑,但这更精致,纸上还有细小的花纹。 他想起吸菸室那个菸蒂。 程老师抽的,大概就是这种。 他把盒子放回去,继续搜。 巴掌大的扁片,一面玻璃,一面印著缺角的果子; 椭圆形黑疙瘩,底是银的,正面一行四个圈; 又一张扁片,背面是切成条的半圆。 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一小堆:金属夹子、碧绿小瓶、印著人像的硬片,最多的是那种套著壳的扁片。 旁边的徐瑜也在找,秦南北看得很清楚,他似乎把所有纸制的东西都塞进了口袋里,看来,是对刚才的行为上了心。 秦南北没管他,继续自己的。 东西越来越多,但他真正收进口袋的,只有些印著数字的纸,小小的一叠。 直到他从某个假人的口袋里,掏出张长条形的东西。 有点硬,比手掌更长,像是纸,上面是乳白色的底,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不怎么看得懂,唯一看得懂的是『四川航空』几个字。 顶头是一个图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背面有一条黑色的粗条,质地不太一样。 秦南北抬头看了一眼徐瑜,他正蹲在几排之外,背对著他,专心致志地翻著什么。 秦南北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口袋,直起身,光柱扫过去,又看见了柱子上的那张纸: 严禁逃票。 又翻了一阵,徐瑜喊了起来: “秦南北,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 秦南北站起来,“没有。”他说。 徐瑜走过来,脸色有点疲惫,嘴唇乾裂,眼窝都有点凹,两个口袋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那我们还是走吧,找点水,找点吃得。再找不到,人都要动不了了。” 秦南北想了想,点头。 两人离开那排假人,继续往前走。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著前方无尽的座椅和无尽的假人,两人一路找过去,又找了两个饮水点,进了三四家餐馆,还进了两个厕所—— 但是,始终没找到水,或者食物。 走了一段,秦南北突然放慢了脚步。“不太对。”他说。 徐瑜立刻停下来:“怎么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黑漆漆的座椅:“太大了。” 徐瑜没懂。 秦南北只能给他解释:“从厕所到这至少一里,前面还没有头。你想想,一个让人等候的地方,能这么大?” 徐瑜回头看看来时的方向,又看看前面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咽了口口水: “你是说……” “两三里都看不到头,”秦南北说,“这地方大得不对劲。” 徐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一脚踢在旁边一排空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跟著—— 哐哐哐! 旁边一条向上的楼梯上,立刻传来了急速的脚步声,凌乱匆忙,朝著他们快速逼近。 两人同时关掉头灯,缩进旁边座椅的阴影里。 光柱很快亮起,头灯晃动,开始扫过这一排排的座位,同时听见有人喊: “出来!快点出来,这里是铁老师带队的。” 声音像是宋扬。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到了附近,还听到了徐瑜那一脚的响动。 想要溜走已经来不及了。 宋扬的头灯已经照到了徐瑜身上,光柱直指过来: “你是谁!出来!不然我动手了。” 秦南北只能慢慢站了起来,光柱落在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面前脸在光里忽明忽暗的,正是宋扬,后面还跟著铁处女,一个辅助,以及两个学生。 宋扬看见秦南北和徐瑜,脸上瞬间涌出惊喜: “铁大人!又找到两个人!”声音又急又亮。 铁处女从后面走上来,盯著秦南北看了两秒,脸色有些不善: “你是……小弟他们寢室的?你怎么来了?” 秦南北点了点头:“他知道你失踪,去天眼大人那里申请,和我们一起进的矿道,但是……他好像没有进来这里面。” “確定吗?”听说王不留行也来了,铁处女的脸瞬间从不善变得极为难看。 “应该是。” 她盯著秦南北看了几秒,忽然说: “好。跟我走。”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任何解释。 辅助者招了招手,带著宋扬他们赶到了最前面,继续搜索著前进,只剩下秦南北。 然后,铁处女才开口: “把整个经过说一遍,要详细。” 秦南北开始从头讲述,当他说到混乱之后,自己开始在坑道中找人的时候,铁处女点点头: “和我们一样,也是这样触发的规则,所有人都在坑道里,但是……” 她侧过头,眼中充满了忧虑: “坑道很大,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小弟的情况……”她摇了摇头:“不好说。” 秦南北只能说:“但是,我没在这里面碰到他,也许真的没进来?” “你太小看这里了,”铁处女嘆了口气: “我们走过的路程已经超过了二十里,没找到头,你说这里多大?” 秦南北的话卡在喉咙里。 二十里,没有找到头。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片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的座椅,无穷无尽。 铁处女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秦南北跟上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们看到了个人,好像程老师——你见到了吗?” 铁处女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来的脸上充满了惊愕: “老师进来了?什么时候?” “你们失踪之后,当天晚上他就进来了,”秦南北说,“还带了猎狗和雾女。” 铁处女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最后,她还是疑惑的吐了句: “不应该啊,老师怎么会——” 秦南北这就不理解了,他问:“很奇怪吗?程老师也许是担心你的,铁老师。” “不,这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铁处女摇摇头: “首先,老师已经很多年没有参加过收容了,他根本不会来;其次,老师的身体状况很差,根本不能再施展能力,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南北知道意思。 反噬。 异化开始的前奏,程老师的能力快到极限了。 但铁处女马上又问了:“你们是在哪里看到的老师?” 秦南北讲述了吸菸室里菸头的来龙去脉,铁处女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 “怎么会?老师从来不碰那种东西,居然会在这里吸菸?”她的脸忽然沉了下来: “你会不会看错了,或者说,出现了幻觉?” “你可以问问徐瑜,他当时也在。”秦南北直接说。 铁处女並没有找徐瑜验证,她沉默了,步子也小了些,显然陷入了沉思。 秦南北只能也沉默的跟著,不再开口。 啪嗒。 脚步声忽然从后方响起。 那个声音。 厕所听到的那个声音。 又来了。 从后面,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越来越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铁处女已经变了脸色。 “跑!” 她低喝一声,立刻朝前狂奔,那些辅助者和学生也瞬间跟上,卯足了劲开始跑。 秦南北和徐瑜几乎没有半点滯怠的跟了上来,同样狂奔不已: “什、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拼命跑,而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啪嗒。 啪嗒。 秦南北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了一双鞋。 红的。 很小。 翘著尖,面上绣著花。 那东西不紧不慢地走著,速度不快,但就是那么一下一下地逼近。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查票——” 就像无根的孢子飞在空中,忽远忽近,飘飘荡荡,拖著瘮入骨髓的冷。 “查票——”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 “散开跑!別回头,抓住就是死!” 铁处女速度更快,已经从队伍最后衝到了最前面。 秦南北朝前冲,但他没有停,身后那个声音就像钉在后背的刺——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不知跑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时辰,秦南北已经分不清了。 周围的光柱消失,所有人跑散,只剩下秦南北孤零零的留在黑暗中。 他还在跑。 直到—— 啪嗒声彻底消失。 他又朝前冲了百多米,才停下来,扶著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胸膛快要炸了,喉咙和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撑著膝盖,弯著腰,汗水滴在地上,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搅。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听不到了。 那个声音,听不到了。 秦南北直起身,环顾四周,然后拖著颤慄的双腿挪到旁边的柱子后面,关掉头灯,靠著,慢慢滑坐下来,头灯也关了。 呼——呼—— 呼——呼——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然后。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冰冷瘮人,就像贴著耳朵吹气: “查票——” 秦南北猛地睁眼。 黑暗中,一双小小的轮廓,就摆在他面前的地上。 鞋尖翘起,对著他。 第61章 规矩 黑暗中,那双小小的轮廓就摆在他面前的地上。 秦南北屏住了呼吸。 他根本跑不了,双腿沉得像不是自己的,胸腔还在打鼓,火烧火燎的。 他只能先保持静止,看它会不会和cgt-00018一样自己离开。 黑暗中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但能看出来很小,小得只能塞进个拳头,鞋尖翘起的弧度弯弯的,像笑。 然后就那么摆著,不动。 也没声音。 秦南北也不动。 忽然。 “查票——” 那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第二次,就贴在他的耳边。 不能不动,必须要做点什么。 秦南北的手猛然伸进了口袋,抓住了那叠纸,那叠红的绿色,看著像是钞票的纸。 他一把掏出来,朝前递过去,另一只手却还在掏,已经摸到了。 那张长长的,硬硬的,印著『四川航空』的纸片。 “查票——” 第三声。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更近了,近得像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他抓住了。 扯出来,朝前递了上去。 一秒。 两秒。 啪嗒。 那双鞋转了个向。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朝著远处走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秦南北没动。 他蹲在货柜后面,手还保持著递出去的姿势,那张硬纸还捏在指尖。 秦南北继续坐在地上,直到声音彻底消失,直到自己的心跳恢復,直到自己的力气恢復,才明明站了起来。 他打开头灯,把那张硬纸又看了一遍。 他现在知道这是什么了。是票。 查票——就要有票。 他把纸片塞回怀里,站起来。 前面不远就是个商店,和之前那些一样,敞著门,货架上花花绿绿,门口站著个假人。 他又想起马新的话:商店是卖东西的。 他彻底通了,刚刚也验证了。 至少通了一部分。 这里的一切都要符合规矩,符合那个叫『候机大厅』的规矩。 查票要的是票,不是钱,而商店里的东西,要的不是票,应该是……钱。 他看著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感觉到胃里似乎又开始搅动,喉咙乾的像是要裂开。 他慢慢走到了商店门口,没急著进去,而是用头灯照向那些架子,一点点的看。 每个东西下面,都贴著张小標籤,很小,印著名字和数字,那些一瓶瓶的水下面,標著: “某宝:2.00。” 他又看旁边装饼的袋子,標籤上是 20.00,再看看其他,有的標30.00,有的標25.00…… 秦南北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走到商店的最里面,有个矮柜,上面摆著奇怪的机器。 他拿出一张100的,放在上面。 想了想,又抽出一张,走到门口,塞进假人的手里。 假人没动,就那么拿著,脸上还是那个笑。 秦南北退后两步,看著那个假人,又看看柜檯上的钱。 肚子又绞了一下。 他咽了口口水,走进商店,站在货架前。 手悬在半空。 他盯著那瓶水,標籤上 2.00,又看看柜檯上的100,再看看门口假人手里的100。 站了几秒,他又理了一遍: 这里是商店,商店的东西要用钱买,他给的钱够买很多瓶水,假人手里那张是给的,柜檯那张也是给的,加起来200,够。 应该够。 他伸出手,拿起一瓶水。 瓶身凉的,冰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拿出来。 秦南北吸了口气,拧开了瓶盖,很快塞进嘴里。 水滑进喉咙,凉的,甜的,顺著食道往下淌,淌进胃里。 秦南北握著瓶子,站著。 等著。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喝了一口,不是灌,只是喝,避免水溢出来,流到地上。 他一口接一口,只管喝,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然后他停下来,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脚,看胸口——什么都没变。 秦南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瓶子塞进口袋,转身看向货架,旁边就是一堆松鬆软软的东西,用袋子装著,標籤上写著 15.00。 他拿起来,撕开。 里面是糕,淡黄色的,蓬鬆鬆的,闻著有股甜味,他咬了一口—— 软的,甜的,在嘴里化开,比酥糕还好吃。 秦南北靠在货架上,慢慢嚼著,一口,两口,三口。 那块糕很快就吃完了,他又拿了一块,撕开,接著吃。 他嚼著饼,看著黑暗中的那些椅子、那些假人、那些商店。 確定了。 这里的规则是,要遵守规定。 至少一部分规则是这样的,不遵守规定,就会被变成沙,最后成为假人。 陈锋和黄贺,进商店拿东西吃,没给钱,破坏了规矩; 被宋扬他们逼进去的人,他拼命往外扔东西,也破坏了规矩,但是宋扬他们从地上捡到的水喝了,却没事。 他想起瀑布城那些没钱吃东西,去偷的小贼,老板会把他打一顿,但有些时候,打完,老板也会扔半块孢子饼给他。 就像宋扬他们捡到的那些水和饼。 红色的绣花鞋,就是这里的规则,破坏规矩的人,它会来处理。 秦南北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 他现在摸清楚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不知道。 程老师为什么能进贵宾室?是因为票,还是因为別的东西? 那个员工通道需要什么?肯定不是票,也不是钱,那是什么? 他没有完全吃饱,但是已经不能吃了,因为饿得太久。 他把剩下半瓶水喝完,取下背上的背包,瓶子放进去,然后开始装东西—— 水,两瓶,饼,两袋,肉乾一袋…… 他一边拿一边看標籤,在心里算著钱: 不能超过100。 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想了想,开始把东西一件件的重新拿出来,放回去。 不拿。 这里的商店很多,没必要拿,这些东西在身上反而是个隱患。 他收拾好背包,背上,开始走出商店,在经过假人的时候,他忽然发现—— 假人手里那张100的钞票,不见了。 假人虽然还是那副模样,还是堆著笑,可笑容变得温润了许多,不那么僵,有了点活著的气息。 秦南北走出门,灯光照到了远处一个玻璃房间。 上面写著:吸菸室。 但是这次,里面没有发亮的红点,没有程老师。 但秦南北停下了。 吸菸室……吸菸的地方吗?只能在里面吸菸? 程老师在里面吸菸,那是这里的规矩,他知道。 贵宾室他也能进,他也找到了进贵宾室的规矩。 是不是说,程老师已经完全破解了这里的规则?很有可能!他是高级清道夫,是老师,他一定能办到。 但是…… 他为什么没有来找铁处女? 这里虽然很大,但要说连他都找不到,秦南北不相信。 第62章 诬陷 休息一阵之后,秦南北开始走。 他记得贵宾室大概得方向,虽然程老师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但他现在无事可做,也可以去试试。 光柱切开黑暗,照著两侧一排排的假人,他穿行在座椅之间的空隙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响,清晰且孤独。 走了一阵,他突然停下。 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却突然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著。 他转过头。 身后只有黑暗,以及一排排沉默的轮廓。 秦南北顿了片刻,转过去继续。 又走了一阵,前面的座椅开始变多,中间狭窄,假人也似乎多了些—— 光柱下,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就像从假人堆里钻出来的一样,前一秒还背对著他坐著,下一秒就站了起来,转过了脸。 猎狗,马新。 秦南北的脚步猛然停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又传来些响动。 他过头,隔著七八排座椅的距离,雾女站了出来,旁边还有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都是训练营的。 她们从假人堆里站起,散开,挡在了后面。 前后夹击,把他彻底堵在了当中。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雾女嘴角掛著那熟悉的,令人发寒的笑,马新眼神很复杂,得意和深邃融合在一起。 猎狗的眼神很平静,两个学生眼中,则透著某种深恶痛绝的仇恨。 所有人的嘴唇都乾裂开,结了血痂,眼睛深深的凹下去,脸色是吃了毒蘑菇那种灰败。 秦南北自己—— 刚刚喝过水,吃过东西,还休息过,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好。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愕,声音都有点抖: “老、老师,有什么事?你们这样,让、让我有点怕。” 猎狗没有说话,只是雾女朝前迈了一步,慢悠悠的开口,冰冷,充满了压迫: “我现在是该叫你秦南北,还是叫你寄生生物?或者,人类?” 秦南北的左手忽然捏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你偽装得很好,但人类就是人类,不是我们,”雾女的疲惫的脸上绽放了些笑意: “永远都没办法变得一摸一样!” 秦南北的目光立刻转向马新。 马新和他目光一碰,立刻抢著开口,声音很快: “对。就是我告诉的老师!”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著秦南北: “你怎么知道冰箱里面有冰?你怎么知道通道后面是办公室,会有水?你对这里太熟悉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天眼大人说过,认知!认知不同,就肯定是寄生生物!” 秦南北看著马新那张涨红的脸,听著他急於证明的话语,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马新逃走以后,遇到了雾女他们,直接就把寄生生物的帽子扣到了自己脑袋上。 “我不是人类。”秦南北只说了这么一句。 猎狗朝前逼近了两步。 “是不是人类,不是你说了算,”他说:“既然你说不是,那过来,跟著我,出去以后自然会查实。” 他伸出手,手里拿著一副手镣,铁的,两个圈,中间用短链连著。 秦南北转过头,再看了一眼雾女脸上的笑,然后转过来,望向猎狗: “是,大人。” 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穿过座椅之间的空隙,朝猎狗走去,不徐不疾的开口: “大人,上次在我家,你和无脑大人是见过我的,你肯定知道我绝对不是什么人类……”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了猎狗,两只手也慢慢抬了起来,像是已经彻底卸掉了戒备。 猎狗的眼神动了动。 他似乎想起了上次在筒子楼的过程,秦南北的害怕、畏缩,颤抖…… 他的语气稍微软了些: “你放心,不会冤枉你的。毕竟无脑还是挺欣赏你的。” 说著,他伸出手,拿著手镣朝著他的手腕套上去—— 秦南北猛然窜出! 他的左脚蹬地,整个身体朝前三步疾冲,正是猛骨才教的招数: 突刺肘击。 以肘为首,发力暴突,瞬间从猎狗身侧掠过,一突数米—— 他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衝过缝隙。 猎狗只来得及反手抓了一把。 抓到了。 但不是手腕,是背后的衣服。 哗啦—— 秦南北的背后被撕下一大块,但整个人已经接著这股惯性,衝过了猎狗和马新之间的缝隙,发足狂奔。 “追!” 猎狗低吼一声,转身就追。 马新愣了一瞬,跟著也追了上去,身后仅仅跟著雾女和她的尖利叫声: “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秦南北拼命狂奔,顺便关掉了自己的头灯。 他什么都不管,只是拼命的跑,衝过座椅,绕过假人,踩过不知道什么东西,咔咔响,但他不敢停。 如果换成其他人,他还有可能辩解,或者跟著,但现在却是雾女。 他看过那种眼神,只要落在雾女手上,绝对不会有什么查验,最大可能是直接下手—— 杀一个训练营的学员,比杀一个平民,差的只是个合適的理由。 必须跑。 绝对不能被捉住。 身后的脚步声杂乱无序,咚咚咚咚紧追不捨。 但秦南北知道,他们追不上。 他喝了水,吃了东西,休息过,双腿有力,肺里也能吸进足够的空气。 雾女和猎狗呢? 他们多久没吃没喝了,就算坚持,能坚持多久? 他衝过一个弯道,绕过一排商店,又衝进一片新的区域,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但还没有彻底消失。 秦南北看见靠墙的地方,有著一排排的东西。 一个接一个,叠著,重著,像是有人把许多又短又粗的管子叠在了一起,中间还安上了楼梯。 有些管子拉著帘子,有些敞开,敞开的那些里面,能看见床铺,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堆管子旁也有个柜檯,后面坐著假人,穿著精致的衣服,脸上掛笑,旁边还有块牌子。 胶囊舱。 下面的字稍微小些:优惠体验价298/3小时。 秦南北的目光扫过那行字。 价钱。 和刚刚商店里差不多。 他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叠花花绿绿的钞票,衝过去把钞票塞在假人手里。 三张,每张100。 然后他衝进个空著的管子,拉上门,帘子扯过来挡住。 舱里一片漆黑。 他缩在里面,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近。 头灯的光柱也开始晃动,从帘子上,从缝隙中扫过。 脚步声已经变得沉重而缓慢,节奏也乱了。 光柱很快重新聚在了前面。 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咚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秦南北拉开舱门,看了看,钻出来。 他知道猎狗有追踪的能力,上次从白楼离开,清理得很乾净,但他还是找上来了。 他不知道猎狗的能力是什么,但他很清楚,等他们停下来,追踪气息的时候,就会回头,重新循著某些痕跡,找到自己。 所以,他不能停,只能跑。 不用太快,不用太急,只要一直跑,就不会被他们追上。 只是,他现在还不急,只是在等。 等他们折回来。 第63章 反杀 秦南北在跑。 他跑在黑暗中,头灯关著,只有耳朵开著,听著身后的脚步声。 杂乱无序,匆匆忙忙。 他跑得不快,只是慢跑,保持著那个微妙的距离—— 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他们也能听见他的。 这样他们就不会放弃,会一直追,一直追,追到体力耗尽,追到不得不停。 如果脚步声变小,就停下来,喊一声,骂两句,再继续跑。 就是不停, 停下来等,可能会中他们的圈套,所以,他骂完就接著跑,根本不给机会。 他只有这个办法。 猎狗追踪的能力太强,只能趁现在自己的体力更好,把他们拖垮。 吊著他们。 像吊著五条快要渴死的狗。 不知道跑了多久。 可能是一两个小时,也可能更久,他的腿已经开始麻木,肺里有些塞,喉咙也火烧似的痛,但他不能停,只能继续。 想活著,就没有舒服。 后面的声音变得更加凌乱,沉重,跌跌撞撞,偶尔还会传来雾女的声音。 有人在掉队。 有人在喘。 有人在骂。 秦南北继续,一边跑,一边搜索著前方。 黑暗中,那些假人一排一排往后退,那些商店一家一家掠过,那些座椅无穷无尽,像永远跑不到头。 终於,他听见了。 啪嗒。 很轻,从前面某个方向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他找到了。 他没有加快速度,而是继续保持那个慢跑的节奏,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还在追,还吊在后面—— 他们听不见。 那个啪嗒声太轻了,轻得像风颳过树叶,轻得像孢子落在水洼中。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 秦南北看见了。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红色轮廓。 它在一排假人中穿过,不紧不慢,朝前踱著步,翘起的脚尖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他继续跑,拿出票,跑到那红色轮廓的后面十来米,拼命朝它挥动。 它稍微顿了下,然后继续,继续啪嗒啪嗒朝它要去的方向。 秦南北停了,他取下背上的包,扔在地上,开始拖。 走著,拖著。 包里的东西在拖拽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乱七八糟的东西互相撞击,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哗啦声掩盖了啪嗒声。 身后远处的脚步声变了。 变快了。 他们听见了异常,加快了追击的脚步。 前面,红色的轮廓突然停了。 秦南北也停了,开始拖著包朝回走,始终和这双红绣鞋保持十几二十几米的距离。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头灯的光柱晃了出来,扫过他站著的位置,扫过他的脸,停了下来。 “终、终於!抓住你了!” 雾女的声音又尖又亮,带著喘,带著恨,带著终於追上的得意。 她身边跟著猎狗,在后面,是跌跌撞撞的马新和两个学生,两名清道夫还能站稳,可学生们早已经彻底脱力。 他们都在喘。 大口大口地喘。 两个学生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白皮,站著都在晃,马新扶著膝盖,弯著腰,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 猎狗稍微好一点,但眼窝也深深凹下去,嘴唇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 雾女站在最前面,同样乾裂著嘴唇,同样凹陷著眼窝,但那眼里却闪著光——那种终於逮到猎物的光。 “跑啊,”她笑著说,“怎么不跑了?” 啪嗒。 那个声音从秦南北身后传来。 很轻,很近。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雾女猛地抬头,看向秦南北身后。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红色轮廓,正朝这边走来。 啪嗒。啪嗒。 那双红色的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查票——” 那声音飘起来,忽远忽近,像无根的袍子飞在空中。 “跑!”雾女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两个学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们转身就跑,踉踉蹌蹌摇摇晃晃,跑不出几步就差点摔倒—— 他们已经跑不动了,但他们还在跑,拼了命地跑。 猎狗也跑,他斜著衝出去,脚步沉重但还有力气。 马新也想跑,但他刚迈出一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根本站不起来。 就在眾人四散的一瞬间—— 秦南北动了。 他第一时间朝最近的人扑了过去,猎狗! 猎狗离他最近。 从听到啪嗒声的那一刻起,从决定在这里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算好了所有人的逃跑方向。 猎狗跑出不到五米,就听见身后有风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秦南北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整个人腾在空中,一脚踢来—— 清道局八式,侧身飞踢。 猎狗勉强侧身躲开那一脚,但他落地之后没有停,直接一记扫腿。 猎狗摔倒在地。 但他倒地的一瞬间,反手一抓,抓住秦南北的脚踝,猛地一拽——秦南北也摔了。 两人在地上翻滚。 远处,啪嗒声在追。 两个学生的方向出来尖叫,然后嘎然而止。 秦南北没看。 他眼里只有猎狗。 猎狗想爬起来,秦南北猛然一扑,抓了他的腿,硬生生抱住。 猎狗转身一拳,砸向他的脸,秦南北偏头躲开,那一拳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猎狗又一拳,秦南北还是躲,然后猛地往上撞,用额头撞在猎狗下巴上—— 猎狗往后一仰。 秦南北直接压了上去,两人缠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扭打。 猎狗比他强。 即使又渴又饿,即使体力耗尽,猎狗还是比他强,他想抓住秦南北的脖子,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秦南北的左手伸出,抓住了他的手指,一掰! 咔嚓! 猎狗的手指被他硬生生折断,发出脆响。 猎狗沉闷的怒吼从面具后传来,但秦南北没有半点犹豫,跟著一拳捣了过去,直接把面具砸得凹陷。 猎狗终於想起来了,这个学生,他们曾怀疑是野生收容者,但是后面被『第二人』的可能给推翻了——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但已经晚了。 眼角的余光中,那双红色的鞋已经走到他们身边,就站在三步之外,对著他们。 “查票——” 猎狗拼命挣扎,想爬起来跑—— 但秦南北死死抓住他,根本挣脱不了。 “查票——”第二声响起。 秦南北低下头,用牙,从衣服上面的口袋里,咬出那张票,对著那个红色的轮廓。 猎狗也拼命掏口袋,掏出一堆东西,瀑布城的钞票、钥匙、清道局证件……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票。 “查票——”第三声。 猎狗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变成灰色,看著皮肤变成沙子,开始簌簌往下掉。 “不……不……” 他拼命踹秦南北,想挣脱,但秦南北就是不鬆手。 他就在秦南北的怀里,在秦南北死死抱著的那条腿上,化成沙子。 簌簌簌。 沙子往下掉,掉在秦南北身上,掉在地上,秦南北撑著身子,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沙。 然后沙粒掉落在地上,陷下去,消失不见。 他站了起来。 那两个学生已经消失,雾女也跑的不见了,只有马新还坐在地上,喘著气,浑身发抖,手里还死死攥著一张票。 秦南北走了过来,马新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想要说点什么—— 秦南北站定,出拳,左手。 喉骨冲拳。 咔嚓。 很脆的一声。 马新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张著,双手捂住脖子往后倒,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秦南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 马新的眼睛还瞪著,瞪著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嘴还张著,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秦南北蹲下去,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票,又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红钞票,全部收下。 然后他站起来,沉默的看著。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整个人也有点不舒服。 但是,没有吐。 上一次杀人,是在筒子楼后面,杀掉了一个辅助者,但那只是衝上去,左手抓抓他,就结束了。 他只是感受著那份恐惧,感受著那个人死掉,感受著这份掠夺生命的惊悚。 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他主动选择了杀。 喉骨碎裂的声音,还在耳边。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刚才杀了人。 然后他把手放下,捡起包,转身,朝雾女逃走的地方追去。 既然杀了,那就杀光。 第64章 崩溃 秦南北沿著雾女逃窜的方向追去。 黑暗中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死寂里。 左手垂在身侧,感受著周围的恐惧。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不知道追了多久…… 左手忽然接收到了恐惧的信號,源於前方的假人堆中。 椅子上並排坐著几十个假人,他锁定其中一个,加快脚步靠拢—— 不等他动手,那个假人猛然弹起,转过身。 雾女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眼里全是仇恨和难以置信: “你——他妈还敢追过来?!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秦南北没说话,已经扑到她的面前。 雾女抬手就是一拳,又急又重。 秦南北侧身慢了半拍,那一拳擦著他的脸颊过去,火辣辣的剐过。 还没站稳,雾女又是一脚,正中他的小腹。 嘭! 他被踢得倒退几步,小腹剧痛,肚子里一阵翻涌。 雾女直接踩著椅子跃起,居高临下,一肘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这一次,秦南北的左手抡了出去。 砰!!! 手肘顶在拳头上,就像砸中了一块石头。 雾女被回震的力量弹得落地,愣了一瞬。 秦南北没给她发楞的时间,脚下猛然一突,手肘刺了过去。 突刺肘击。这招他用的熟。 雾女朝后两步,然后侧身,那一肘擦著她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颳得脸皮发紧。 她反手就是一肘。 嘭的一声,两人同时朝后退了半步。 雾女盯著秦南北的左手,眼神变了: “你的力气这么大?” 秦南北不说话,直接衝过去就是一脚,侧身飞踢,这次还是肩头。 雾女弯腰躲开,顺势一记下扫腿。 秦南北落地,噗通被她扫倒,但倒地的时候就势一滚,躲过了她的后手。 刚刚起来,雾女又扑了上来,冲拳直奔喉头。 秦南北偏头躲开,那一拳砰的咂在她身后的假人身上,假人立刻扑倒。 秦南北趁机一脚踹在她的胸口。 雾女连退三四步,胸口剧痛,脸色也有些白。 他站稳,看著雾女。 雾女也在看他,喘著粗气,额头全是汗,不停地吞咽口水—— 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秦南北再次扑了上来,雾女咬咬牙,举拳迎了上去。 两人在黑暗拳来脚往,噼噼啪啪闷响不断,双方都挨了不少下。 雾女的拳法更好,经验更足,攻势凶猛,每一拳都朝著要害招呼。 但秦南北的左手力量极大,速度又快,雾女硬碰硬根本占不到便宜,反而被他连连还击得手。 打了十来分钟,雾女的节奏彻底乱了。 她一拳砸空,秦南北的直踹立刻蹬向她的膝盖。 雾女连连后退,但秦南北追得更急,不断朝著她的喉头、肩头出拳。 她刚刚躲过左手的冲拳,还没站稳,右手的拳头已经砸在了肩上。 砰! 雾女踉蹌著后退,差点摔倒。 她眼中满是惊愕,面前这个学生才刚刚训练十来天,学拳不过几日,自己居然已经打不动了。 秦南北再次扑了上来。 雾女朝后猛退两步,忽然一口气吹出—— 呼!!! 灰色的雾气从她口中瞬间喷出,席捲周围,雾女的身体也隨著这口气逐渐雾化,融入了雾中。 附近几十米范围內变得朦朧一片,座椅、假人,地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没动。 灰雾中,雾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出来,飘忽不定: “你找得到我吗?啊?找得到吗?” 秦南北理都不理,只是把左手握成了拳。 父亲笔记里的內容浮在脑海: 【cgt-70995诡异菸斗 寄生后能力:可展开最大50平米的浓雾区域,自身可化作雾气在区域內隱匿、穿梭,无物理手段可捕捉。 后期能力未知。】 他能肯定,雾女收容的肯定是这件cgt诡异物。 只是不知道现在属於前期还是后期。 但他知道一件事。 恐惧! 左手依旧能感受到她的恐惧。 灰雾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雾女也不在说话,整个一片死寂。 秦南北站著,站著,忽然一个转身—— 背后的雾里探出一只手,握拳,砸向他的后脑勺! 秦南北的左手抓去,但那只手缩得太快,他只抓到一把雾。 手消失了。 秦南北没动,继续等。 左边。 他提前侧身,左拳蓄势待发。 灰雾里果然探出一条腿,横扫过来—— 砰!!! 秦南北的左拳和那条腿撞在一起,嘭的一声,雾气剧烈震盪。 雾里传来一声尖叫: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秦南北没理她,左拳直接往雾里砸进去。 又是一声闷响,雾气翻涌,但什么都没砸到。 灰雾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右侧又有风声。 秦南北转身,又是一拳扫去—— 砰! 又砸中了什么,雾里又是一声叫。 就这样。 左边、右边、后面、侧面…… 每次雾女刚探出身体的一部分,秦南北的左手就已经等在那里,一拳砸过去。 砰砰砰砰! 闷响不断,惨叫不断,灰雾一次次震盪,却始终伤不到他。 雾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突然—— 轰! 灰雾瞬间收缩,往同一个方向狂卷,在距离秦南北十来米外重新凝聚成人形。 雾女踉蹌著站稳,满脸都是汗,头髮散乱,手脚不断地颤抖,显然被秦南北刚刚伤得不轻。 她看秦南北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像是看著一个物品,而像是看著一条狼。 然后转身就跑。 秦南北把腿就追。 雾女拼命逃窜,但她的体力早已撑不住了,跑出去不到五十米,秦南北已经衝到了身后, 一脚踹过去。 砰! 雾女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米,撞在一排椅子的背上。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秦南北衝到面前就是一脚。 雾女拼尽全力滚开,那一拳踢上椅背,哐哐响。 她爬起来继续跑。 秦南北追上去,抡起来就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她后背上。 雾女往前扑出去,嘴里喷出一口酸水,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她想爬起来,腿已经软了。 回头看了一眼——秦南北正在走过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雾女咬牙,再次一口雾气喷出。 雾气朝后狂卷,飞出去十几米,然后朝著前面疾冲。 秦南北追上去。 雾在前面飘,他在后面追。 每当快要追上,雾气就往旁边一拐,变向再飘。 秦南北跟著拐,始终咬在后面。 飘一段,雾女凝聚成人形跑,等实在跑不动了,再化雾飘。 如此反覆。 雾女的心態已经完了,恐惧越来越重。 前方突然出现一扇敞开的门。 商店。 敞开的门,林立的货架,门口站著假人。 雾女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进去。 她躲在货架后面,喘著,尖叫著: “进来啊!你不是能打吗?!进来啊!破坏规则你必死!” 秦南北站在门口,看著她。 雾女满脸是汗,头髮散乱得不成样子,嘴唇乾裂翻白,浑身都在发抖。 秦南北迈步走进去。 雾女失声惊叫:“你疯了?!” 秦南北没理她,直接朝她走过去。 雾女连连后退,绕著货架躲。 秦南北追上去,一拳咂过去—— 雾女拼命躲开,那一拳带起的拳风颳得货物噼里啪啦往下掉。 雾女狂笑著衝出商店,脸上慢慢浮出得意的笑,站在商店外疯狂叫囂: “你完了!你碰了这里的东西,死定了——” 商店里,秦南北已经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叠钱,从马新身上得到的那叠。 他看都不看,直接塞进了柜檯旁的假人手里。 哗! 厚厚的一叠。 然后转身,出门。 雾女的笑在脸上彻底僵硬: “你……” 秦南北直接一脚,结结实实踢在她胸前。 砰!!! 雾女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翻滚两圈。 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抬头看秦南北—— 他站在商店门口,走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你……你怎么……” 秦南北没说话,只逼过来。 雾女连滚带爬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回头看一眼——秦南北还在追。 跑出几十米,再回头——还在追。 跑出上百米,再回头——还在追,不紧不慢,像永远甩不掉的影子。 雾女彻底崩溃了。 她什么都不想了,只知道跑,跑,跑,拼了命地跑,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黑暗中,只剩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乱,一步比一声慌。 跑著跑著,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光柱。 头灯! 光柱后,站著一个人。 雾女连滚带爬扑向那道灯光,淒声惨叫: “救我!!!他是寄生生物!!!他是寄生生物啊——” 光柱纹丝不动,照在她身后的黑暗里。 雾女扑到那人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南北站在光柱的边缘,半个身子隱在黑暗里,就那么站著,看著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65章 可乐奶茶 程老师。 那张脸在黑暗中显得很明亮,不是因为光,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眼神依旧深邃,像深渊中的光,穿透黑暗落在秦南北身上。 脸色比上次更差,更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只有他的表情依旧温润,就像雨中刚刚露头的蕨芽。 程老师看了眼已经瘫在地上的雾女,又抬起头,看看秦南北。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雾女立刻尖声叫了起来,就像拼命吹响的破哨,到处漏风: “马新说的!他发现了,他知道的太多了,冰箱,办公室——”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抓住程老师的裤脚,拼命摇: “你信我!你信我程老师,他真是人类!他还杀了猎狗,我亲眼看见的——” 程老师沉默了两秒,又问: “还有谁能证明?有没有別人看见了?” 雾女使劲摇头,那么重,那么急,就像要把脑袋摇下来: “死了!都死了!红鞋杀掉了学生,他杀死了猎狗,都死了……还有马新!马新不知道,他可能——” 她的声音嘎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程老师没有再理她,而是看向了秦南北。 “马新呢?”他问。 秦南北站著,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默默感受著左手的讯息—— 他感觉不到程老师的恐惧,一点都没有。 就像对方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墙,一个水洼,毫无波澜。 他没有恐惧,或者说,他一点都不害怕。 秦南北喉咙动了下,但没说话。 程老师的脸色莫名的有些舒展,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那你是不是寄生生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南北这次开口了:“不是,他们冤枉我。” 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只是陈诉著事实。 雾女还趴在地上,浑身抖,死死抓住程老师的裤脚,嘴里还在叫: “相信我……程老师,他真的是……真的是……” 程老师最后看了眼秦南北,然后低头,面对雾女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相信你。” 然后,他朝雾女伸出手:“先起来再说,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雾女拼命点著头,抓住程老师的手,开始用力撑起—— 秦南北看得很清楚。 程老师空著的右手,轻轻动了下。 很轻,很快,两根手指翘起,然后併拢。 咔嚓。 很细小的声响。 像是剪刀。 雾女的身体还在被拉起来,但她后面的影子—— 影子的头,突然断了。 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剪刀,在脖子位置咔嚓一下,把影子的头剪掉,那团黑糊糊的影子从脖子上掉下来,滚在地上。 正在被拉起来的雾女,眼睛凸了出来。 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声。 脖子中间出现了一道血痕,很细很浅,然后迅速变深,变宽,血也跟著涌了出来。 雾女的头开始后仰,脱离,掉了下去。 咕嚕。 咕嚕嚕。 整个头从脖子上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黑暗里。 身体还撑著,保持著被拉起来的姿势。 程老师鬆开手,雾女的尸体侧著倒下,血从脖腔里涌出来,在地上洇开,灯光下冒著一缕缕的热气。 秦南北看著雾女的头断掉,掉落,滚动,最后停止,一直看著那双瞪著的眼睛彻底没了光,才抬头望向程老师。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张温润的脸,还是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条斯理的擦掉了手背上溅上的几滴血珠,然后扔掉。 然后他抬起头,和秦南北对视一眼。 “跟我走。” 没说为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就走。 秦南北看著他的背影,左手依旧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那个人走在黑暗里,头灯的光柱照向前方,背影有些佝僂,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死寂里。 秦南北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无尽的候机大厅里。 程老师走一段,他会抬起手,捂著嘴,轻轻地咳两声。 秦南北跟在后面,隔著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四周全是黑暗,全是沉默的假人,全是无穷无尽的座椅。 走了一阵,程老师停在个商店的门口,他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些红红绿绿的钞票,塞进假人手里,隨意得就像做过几百次。 然后他拿了几瓶水,一些吃的,转身出来,递了一瓶给秦南北。 “来,洗洗,”他说:“把你脸上,手上的脏东西衝掉。” 秦南北看著递过来的水,又看了眼程老师,接过来,拧开,倒水,洗手,洗脸。 水很凉,很舒服,脸上的汗渍和血被衝掉,露出乾净的皮肤。 洗完,程老师又拿出一包四四方方的东西,在上面一撕,露出个口,他从里面扯出几张纸递过来: “擦擦。” 秦南北接过来,是纸。 很软,很细腻,触在脸上像是没碰到。 擦脸的时候,他看了眼程老师手里那个东西,这东西他见过,但是外面看不出是什么,所以没碰。 但程老师知道。 擦完脸,程老师把手里剩下两瓶水看了看,一瓶深蓝的包装,里面是黑色的液体,一瓶淡褐色包装,里面的东西也是褐色,顏色更浅。 “来,可乐。你看你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给你换奶茶。” 秦南北接过来,拧开。 噗嗤—— 一声响,一股气从瓶口冒上来。 秦南北下意识用嘴去接。 第一感觉是凉,然后是辣——那种刺激的、冲鼻子的辣,像有什么东西在舌头上跳,然后是无数的气泡在嘴里噼里啪啦的蹦,蹦得满嘴都是。 他忍不住。 噗——,全吐在了地上。 程老师笑了起来,哈哈哈。 笑声很轻,但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脸上那层苍白都淡了些,好像很开心。 “我就知道你喝不习惯,”他说,语气里带著点小促狭:“再喝两口,习惯了就觉得好了。” 秦南北看著他。 这个人刚刚杀了雾女,现在却站在这里,笑著让他喝东西。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瓶子,犹豫了一秒,又举起来,喝了一口。 这次少喝了些。 还是辣,还是刺激,还是满嘴气泡乱跳,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气泡顺著喉咙往下走,凉凉的,带著一种奇怪的甜,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著点余味,让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程老师看著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包吃的递给秦南北,已经拆开了口子: “走,边吃边走。” 秦南北接过来。 袋子里是一块一块小小的饼,黑色,中间夹著一层白,闻著有股甜丝丝的香。 他拿一块塞进嘴里。 外面那层是很脆,里面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他一边走,一边吃。 程老师走在旁边,手里的那瓶只是拿著。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黑暗里,走在无穷无尽的假人中间,吃著东西,喝著饮料,像在散步。 程老师脸上有种很淡的满足,像是在享受这段难得的时光。 秦南北喝掉了手里的饮料,又吃完了饼,程老师把手里这瓶递过来。 “喝。”他说。 秦南北拿著,但是没动,他有点不好意思: “喝不下了,刚刚那瓶……我肚子很胀。” 程老师想了想,然后说:“两口,就两口。” 他很坚持。 秦南北只能拧开,喝了两口,这瓶东西没有气泡,也不辣,只是淡淡的香,自己从来没尝过。 看著他喝了,程老师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满足。 秦南北终於忍不住开口: “程老师,你是不是破解了这里的规则?” 程老师侧头看他,眼里带著点笑意: “哦?你看出来了?” 秦南北点头:“我看见你给假人手里塞钱。” 程老师点点头: “对,是破解了。你看出来多少?” 秦南北想了想,开口: “我只知道这里的一切要符合规矩,拿东西要给钱,查票的时候要给票,其他的……我知道,但没找到解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你能进贵宾室。” 程老师嗯了一声: “贵宾室需要vip卡,或者商务舱机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递给他看。 那张票和秦南北之前见过的差不多,但字不同,上面写著『商务舱』三个字。 秦南北把自己身上那两张票掏出来,递过去。 程老师接过来看了看,还给他: “嗯,都是经济舱的,进不去,不过还好,翻一翻,应该能找到。” 秦南北又说: “猛骨打碎了一扇门,写著员工通道,然后就触发了规则。” 程老师说: “员工通道需要员工证件,而且也要分,安保的办公室还需要通行卡。” 秦南北把这些信息一点点记下来:商店要给钱,查票要给票,贵宾室要商务舱票,员工通道要员工证,或者通行卡…… 每一个地方,每一种行为,都有对应的规矩。 他最后说: “程老师,我看见铁老师了,当时……她在被红绣鞋追。” 他观察著程老师的表情,但程老师的脸上,却没有表情。 很平淡,就像他早已经知道,却毫不关心。 第66章 我先上 两人在大厅里继续前行。 秦南北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时,终於忍不住了: “程老师,我们到底要在干嘛?” 程老师没有回头,只是说:“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秦南北不依不饶。 程老师想了想,把一张白色的卡片拿出来,和烟盒差不多大,他比了下: “也是一张卡,这么大,顏色……可能是红的。” 秦南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张卡……是cgt诡异?” 程老师侧过头,嘴角微微弯起,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像是默认,又像是讚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这里的关键。”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把卡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秦南北走在他身旁,又问: “那我们不去假人身上找吗?这么多,会不会就藏在它们身上?” 程老师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这个东西很特殊,它是这里的核心,拥有整个无尽候机大厅的最高权限,也是这里最后一条规则……” “所以,它绝对不会出现在普通人身上,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航站楼总控中心,我们现在就是要找地方过去。” 秦南北突然站住了。 程老师往前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回过头看他。 头灯的光柱扫过来,照在秦南北脸上。 他的表情有些僵,嘴唇抿著,眼神里闪过一丝——程老师看得很清楚——那是惊悚。 “怎么了?” 秦南北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乾: “这些事……不是我们应该知道的,就像天眼大人教的,认知不同,那么……” 他停顿了下,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上了意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老师,你、你也是人类?” 大厅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程老师看著他,那张脸,那双眼,却出奇的平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那么,你怕不怕?” 秦南北一愣。 程老师又问了遍:“我说,如果我是人类,你怕不怕?” 秦南北想了想,点了点头。 “寄生生命,我肯定怕。” 他看著程老师那张在黑暗中显得苍白的脸,很老实地补了一句: “但是你……我感觉你不会害我,如果你要害我,刚刚就动手了。” 然后,他声音低了下去: “除非,你准备拿我试规则。” 程老师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候机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笑声里带著某种深长的意味,像是什么都被他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笑著问:“那你会不会上当?” 秦南北往后退了一步。 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垂在身侧,蓄著力。 他的声音稳下来,带著那种平静的决绝: “不会。如果你逼我去试规则,我肯定跟你拼了。” 程老师看著他,没有说话。 黑暗中,两人就这么对峙著。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程老师忽然一摆手。 “放心,我不会的。走吧。” 他转身要走,但秦南北没动。 程老师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原地,左手还攥著拳,眼神里还有些警惕。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如果有问题,我先上,好不好?你只用跟著我。” 秦南北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深邃得像深渊里的光,但此刻,那光里似乎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秦南北想了想,还是慢慢跟了上去。 因为,他始终找不到程老师拿他试规则的理由。 如果要试规则,程老师进来了这么久,隨便找几个学生都比自己好用,再不济,他刚刚带著雾女,或者找到铁处女,都行…… 但他没有。 他杀了雾女,带著自己,给自己水喝,给东西吃…… 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也是寄生生命,是人类? 但秦南北想到这点的时候,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刚刚多嘴问这一句,如果不提程老师是人类这件事,一切不就都完美了? 但现在…… 他很可能知道自己不是。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很奇怪,秦南北想不明白。 他跟在后面,看著那个稍稍有些佝僂的背影,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死寂里,偶尔抬起手捂著嘴,轻轻咳两声。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阵。 前面又出现一个通道口,和之前猛骨打碎的那个很像——门上方写著“內部通道”,旁边还有个小牌子,字很小。 程老师停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刚刚那张白色的卡,在门旁边的盒子上刷了下。 咔。 门开了。 程老师推开门,抬脚跨进去,回头朝秦南北招招手: “走,跟上。” 秦南北跟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比之前那条更宽,墙壁上刷著淡绿色的漆,两旁是很多门。 『值班室』、『装备室』、『会议室』、『休息室』…… 秦南北忍不住问:“这和刚才猛骨大人找的,好像不太一样?” 程老师点点头,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门: “对。那个应该是普通员工的通道,里面是休息区,更衣室,內部食堂那些,我们现在这个,是安保中心的內部通道——希望从这里可以找到路。” 秦南北跟著他,一间一间看过去。 寢室里摆著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著水杯、书籍,就像主人刚刚离开。 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一圈椅子,墙上掛著白板,上面还写著些字。 装备室里靠墙立著一排铁柜,有些柜门开著,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扔著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棍子,又像是短短的黑石条。 程老师只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他们走到通道尽头。 是一堵墙。 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刷著白漆的墙。 程老师站在原地,头灯照著那面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 “回去,这里也上不去。” 两人沿著原路退回来,出了通道。 程老师站在门口,把那张白卡收回口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四周。 “继续。”他说。 两人又走进黑暗里。 走了没多远,路过一个商店,店里没有食物,水这些,反而掛著些衣物,旁边还有个人挥舞长棍子的画。 程老师走进去,塞钱,然后从上面取下来一件。 麻白色,很厚,他递给秦南北: “换上。” 秦南北的衣服在和猎狗纠缠的时候撕过,边上全是碎布条,他接过来,换上。 衣服很软,暖暖的,乾燥又舒服,贴在身上像是没穿一样。 程老师看著他穿上,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秦南北跟在后面,他看了看身上这件衣服,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背影。 程老师……对自己好像和对其他人不太一样,甚至和铁处女都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他就是觉得。 两人继续在黑暗中走著。 后来又找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消防控制中心”,里面摆著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墙上掛满了仪錶盘,但没有路。 一个是“医疗急救站”,几张床,几个柜子,柜子里还有些瓶瓶罐罐,程老师进去翻了翻,拿了几样东西塞进口袋,但也没有找到能上去的路。 从急救站出来,程老师没有再急著往前走。 他开始注意起周围的商店。 经过有些商店的时候,他进去,从货架上取一些东西—— 有水,肉乾,还有各种秦南北没见过的东西。 他拿了两个袋子,让秦南北提著,有什么都扔进去,一件一件往里面塞。 秦南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跟著,提著,口袋越来越鼓。 终於,当走到个向上的楼梯时,程老师开始上楼: “走。” 二楼还是各种各样的餐馆,程老师带著秦南北一路走,一路看,终於停在了某个餐馆门口。 程老师回头看他,脸上带著笑,很开心,很真实,像是终於可以放心下来的笑: “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 他接过秦南北手里的袋子,朝上提了下,满心欢喜: “我们……嗯,吃火锅。” 第67章 红汤热气 两人在餐馆门口的桌子上放下东西。 头灯的光柱扫进去,照出一排排的卡座,门口站著个假人,堆著笑,一动不动。 程老师照例往假人手里塞了一把钞票,然后进到里面,出来的时候提了口锅,里面还装著些碗筷、小炉子、刀子碟子之类的东西。 他首先在桌子中央摆了个小小的炉子,侧面的旋钮一按,啪的升起了淡蓝色的火苗。 架上锅,开始往里面加水,三四瓶水倒下去,水面升到了锅的中央。 他开始在秦南北提著的袋子里面翻,拿出坨红彤彤的东西,切开,拿了一半出来—— 刚要放进锅里,想了想,又切了一半,只把这四分之一放了进去。 那坨红彤彤立刻沉底。 秦南北盯著锅,里面那坨东西开始渗出红亮的油脂,一丝一丝浮上水面。 开始是细小的油珠,后来匯聚起来连成片,最终在水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开始冒泡泡的锅里搅动。 空气中开始瀰漫了香气,有点辣,但是很香,很诱人。 这时候的程老师把袋子里的东西朝外掏,一样样的拆开,摆在盘子里。 先是个小袋子,上面印著『盐焗鵪鶉蛋』,深褐色,隆在盘子里成了堆。 又掏出个铁盒子,拉开,底部用刀子扎个眼,一吹,啵的声掉了坨四四方方的肉块出来,切成一片片的摆在盘子里,粉粉的,带点透明的果冻。 泡椒鸡爪、魔芋爽、灯影牛肉、豆皮……程老师把这些全部码在盘里,摆在锅边。 最后拿了两个碗,倒了半碗黄灿灿的东西,推到秦南北面前。 他闻了闻,香,很香,一股从没闻到过的味道。 “麻油。”程老师说,“蘸著吃。” 锅里的水已经彻底滚了,咕嚕咕嚕翻腾,红汤上下滚动,那些油渍被衝散又聚拢,辣味越来越浓。 程老师端起午餐肉,拨进去,肉片在汤里翻滚起伏,边缘微微捲起。 他又下了鵪鶉蛋,下了魔芋爽,下了豆皮,下了许许多多…… 秦南北在袋子上看见了名字,但从来没见过。 锅里慢慢满了。 “只能將就下了,”程老师说: “机场商店只有这些。吃吧。” 秦南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午餐肉,在麻油碗里滚了滚,咬了一口。 烫,辣,但香。 浓郁的肉味在嘴里化开,又香又麻,吃得他呼哧呼哧的哈气,额头冒出汗珠,鼻尖也红了。 程老师看著他,从拿出两瓶东西递给他:“来。” 秦南北抓过来一看,又是今天喝过的可乐和奶茶,他拧开,直接塞进了嘴里。 咕嚕咕嚕几大口下去,嘴里的辣味才稍稍淡了。 程老师也在喝,不过不是可乐,也不是奶茶,而是一种小罐子的东西,噗嗤拉开,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他喝了一口,愜意的夹起块午餐肉塞进嘴里。 然后,他皱了皱眉,拿出个勺子,贴著锅面把红彤彤的油舀进了碗里,嘴里还嘀咕: “没什么味儿啊,不过癮……” 秦南北又开始吃,这次是鵪鶉蛋,有点咸,但也很好吃。 他又吃了几口,突然停下来,抬头问: “程老师,这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吃法吗?” 程老师愣了一下。 锅里的热气往上飘,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我不太记得了……”他说,声音比刚刚轻了很多,脸上的快乐也掉了些: “但我想应该是。” 秦南北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苦涩让秦南北有些悸动。 他不想看他这样。 他还是喜欢程老师先前的样子。 秦南北慌乱的换了个话题,突兀而无聊: “对了,我看商店里的水有很多种啊,程老师……”他故意拿起奶茶和可乐晃了晃,然后问: “为什么你只给我拿这两种呢?別的呢,別的是什么味道?” “別的?”程老师的脸莫名僵了一秒,然后摇头,“你不会喜欢的。你一定喜欢它们中的一种,没有例外。” “为什么啊——”秦南北故意问了句。 话音刚落。 桌上,程老师手臂的影子忽然扭动起来。 秦南北看得很清楚—— 那团影子像条蛇似的扭了起来,朝程老师身体的影子扑去。 啪! 程老师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锅抖了抖,洒出来两滴红油。 影子立刻被他压在了桌上,但还在动。 程老师的另一只手按了上去。 影子最后挣扎了两下,不动了,然后重新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秦南北的筷子停了:“程老师——” “我上课讲过的,记得吗?”程老师打断他,像是在给不认真的孩子补课: “收容是一种对等交换,你拿到多少权柄,就要承担多少风险,收容能力的反噬,谁都躲不过。” 他端起罐子咕嚕咕嚕喝了两口,然后看看秦南北,忽然又笑了:“吃吧,別想那么多。” 秦南北低头,继续吃。 但吃得不那么急了,他夹一筷子,嚼著,看一眼程老师。 程老师就那么坐著,没再喝东西也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锅里咕嚕咕嚕响。 辣味飘著。 火苗跳著。 秦南北把锅里最后一块肉捞起来,嚼碎,咽下去。 “吃好了。”他说。 程老师站起来,关掉炉子,桌面上的光消失了,黑暗涌回来,只剩两人头上的灯还亮著,光柱直直的射向前方。 “走吧,”程老师说:“我们要快些了。” 两人走出去,找到楼梯,重新回到大厅,继续沿著假人和座椅一直向前。 走路的时候,程老师的脚步快了些。 断断续续走了好一阵,他们又找到个通道,打开门进去,看见了里面的字。 “安保控制中心。” 这次通道里的房间更多,还有岔路,程老师连续换了两次方向,最后终於看见一道虚掩的门,上面有块牌子: 安全通道。 “找到了。”程老师的声音里有种鬆弛后的疲惫: “这里上去,就应该是我要找的地方。” 他没有停,快速推开门,开始带著秦南北沿著楼梯爬了上去。 楼梯很黑,但是很乾,两个人沉默的沿著楼梯上行,一层,又一层,最后来到了一扇门前: “航站楼总控室。” 第68章 病符 门被推开。 光柱切进去,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 程老师踏了进去,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放心,我会走在你前面的。』 他走在前面,秦南北跟在后面,脚步在封闭的空间里迴响,一下一下,踩在两个人的心跳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的门,掛著牌子:值班室、计划室、会议室……有些门虚掩,露出里面的黑,有些关著,看不清。 程老师没有犹豫,没有停,也没看那些门,只是往前。 秦南北忍不住想看,那些虚掩的门后,好像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动,但仔细看,却又没看见什么。 “別看,继续走。”程老师说,头也没回。 秦南北把头转回去,盯著程老师的背影。 走廊很长,长得不像在一个走廊,走了好几分钟,尽头出现一扇大门,比刚刚的门都大,两扇,上面掛著『总控大厅』的牌子。 程老师停在门前,抬起手,在门上停了一秒,推开。 门很重,吱嘎一声,缓缓打开。 里面的黑暗更加浓郁,带著厚厚的阴冷和长久没有通风的腐味,秦南北下意识朝旁边靠了靠,还是落后程老师一步。 头灯的光柱切进去,照出一片巨大的空间。 这是个巨大的厅,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房间都大,正对著的正面墙上都是黑乎乎的玻璃块—— 几十块,上百块,一块挨著一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这些玻璃就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反著他们头顶的光,照出两个渺小的人影。 屋里摆著很多桌子,一排一排,桌子上有些奇怪的东西,秦南北不认识,但立在桌上的部分,和墙上掛著的玻璃很像。 漆黑的轮廓在黑暗里沉默著,像是盯著他们。 程老师的目光稍稍有些飘,落在正中央那最大的长桌上。 那里有个又扁又方的盒子,竖立的盖子也是一块黑玻璃,什么都没有,但盒子顶上却有个小点,在一闪一闪,红红的,像一只眼睛。 盒子旁边是一张卡。 纯黑的。 黑得像夜色,像深渊,像头灯的光照上去都被吸走了,程老师头顶的光柱落在卡上,卡本身没有反光,但它的影子—— 动了。 它从桌面上站起来,逆著光柱的方向爬上了墙,越拉越长,越怕越大,最后在墙上立起来,变成个巨大的黑影,比人还高,低头看著他们。 秦南北的左手已经握紧了。 “別动,”程老师的声音很轻,“虽然我猜错了顏色,但就是它,整个候机大厅最大的规则,最重要的核心。” 秦南北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怎么办?我们能破吗?” 程老师盯著那张黑卡,盯著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沉默了几秒。 “能破,一定能。” 他说,声音像在对自己说,“他不会给我个我破不了规则的地方。” 秦南北没听懂这句话,但他看见程老师的手抬起来,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程老师——” “別说话。” 程老师背后的皮肤突然鼓了起来,扭动,挣扎,秦南北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把皮肤撑得薄薄的,能看见下面的轮廓在动。 然后两片肩胛骨凸了出来,变成了两张嘴。 也像变成了两条蛇,两条嘴巴像吸盘的蛇,它嘟著圆滚滚的口器,没有牙齿,没有舌头,什么都没有。 秦南北下意识的退开一步。 两张嘴突出来,朝著程老师自己,咬了下去。 咬在他的面颊上。 程老师的身体猛地一颤,猛然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秦南北看见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青—— 就像死人的那种青。 他的眼角、嘴角,都往下垮了一点,鱼尾纹钻出来,像是老了十岁。 两张嘴死死的咬著他,在吸。 “这是我的第二件收容物,”程老师的声音很轻,带著喘和疲惫: “它能吃掉我一部分的寿命,暂时加强我另一项能力……整个清道局都知道我的两个收容物,沟通变异体和这两张嘴,但他们不知道……”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臂的影子: “还有第三件,情人的剪刀。” 他的影子动了。 不是从脚下爬出来,是直接从地上站起,像一个人似的立在他身边。 它比正常的影子更黑,轮廓更清晰,双手都是剪刀。 “强化以后,它很厉害,”程老师说:“我最后的底牌。” 秦南北立刻想到了父亲日记里提过的,情人剪刀,cgt-01261,能够剪掉记忆,但后果是……使用一段时间会开始丧失自己的记忆。 但他不知道,它的后期居然能这么用,还这么强。 影子已经扑进了大厅。 它穿过门,朝著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扑去,两个影子在墙上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但秦南北看见程老师的身体晃了晃。 黑卡的影子从墙上扑下来,两个影子在墙上、地上、桌子上翻滚、撕咬、缠斗,秦南北只能看见那些影子在动,快的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程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青,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头髮也一根接一根的变得白。 那两张嘴还咬在他面颊上,一下一下地吸。 “程老师……”秦南北想伸手扶他,但不敢碰。 程老师没说话,只是盯著里面的战斗。 他的影子被压住了。 黑卡的影子死死摁著它,像一个巨人踩著一只蚂蚁,程老师的影子挣扎著想爬起来,但挣不脱。 程老师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咬著牙,手猛然一握,面颊上的两张嘴上瞬间凸起个鼓包。 门里的影子爆发了。 它突然从下面撑住了黑卡影子的身体,翻了上来,两只剪刀卡住黑卡影子的边缘,用力撕开—— 没有声音。 但黑卡的影子从中间开始破裂,像一张纸被撕成两半。 裂开的那一瞬间,秦南北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嚓”声,桌上的黑卡突然裂开。 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碎成无数块,散落下来,消失在黑暗里。 程老师的身子往前一倾,跪在地上。 那张嘴鬆开了,缩回他背后,皮肤重新长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程老师没有站起来。 秦南北衝过去扶他,摸到他胳膊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太瘦了,刚才还正常的人,现在瘦得像只剩一把骨头。 他抬起头,看见程老师的头髮已经变得斑驳,黑与白混在一起。 “程老师……” 程老师没说话,只是盯著门里。 桌子上那个扁盒子的盖子,突然就亮了。 上面满是白色的斑点,像是无数的雪花,哧啦哧啦的响,过了好一阵,雪花才慢慢稳定,红灯的闪烁也变得快了起来。 一个声音从盒子里传出,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病符?” 程老师的身体一震。 他拉著秦南北的手,抖著,摇晃著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但马上又软了下去,秦南北把它死死拉住。 他看著那个红点,小步小步的朝前挪,秦南北扶著: “空亡?是你吗?” “是。” 程老师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出现了秦南北从未见过的急迫,完全不是记忆中那副温润篤定的样子: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红点闪烁,那个声音说: “我应该是……死在这里以后,我收容的『无尽候机大厅』和这里的游荡型cgt诡异融合了,所以,意识暂时保留下来,但为了能够存在更久,我把主导权交给了这张黑卡,只在关键的时候醒来。” “我知道,我一看见这个大厅,就知道这一定是你!”程老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追问起来: “天机来过对不对,他来找过你?” “来过。” “他走了吗,去了哪里?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听到天机这个词,秦南北整个人都僵了,他万万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听到这个词。 第一次知道,是那块秘密基地的牌子,和父亲的笔记放在一起。 父亲……程老师……还有这个cgt诡异物…… 他站著一动不动,人僵了,大脑却在飞快的转动。 声音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他说,他把一切都托给你了。” 程老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南北感觉扶著的这只胳膊在抖。很轻的抖,但一直在抖。 “我忘了。” 程老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他走的第二年,我就忘了。我的剪刀……剪刀用的太多,很多事……我都忘了……我只记得要守著他,但是……我不知道要告诉他什么……” 程老师抬起头,看著那个盒子,看著那片雪花: “你能不能告诉我?”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南北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它说:“天机说,为了让你们藏起来,你剪了一千多刀,后来每天至少剪三刀,持续了八年,他离开的时候,你又要剪六百多刀……” “他走了以后,你会照顾他儿子到十八岁,然后,告诉他事实的真相……” 程老师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但脸色却很苦: “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我、我记不全了……” 声音又沉默了了一会儿,最后,发出一阵嗤嗤声,像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融合之前的事,我也忘了,我知道的,都是天机唤醒我以后告诉我的,他让我留在这里等你,或者他儿子来,告诉你他去了哪里。” “你、你也不知道啊……”程老师的声音充满苦涩,但下一秒,他猛然睁开了眼: “那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去了第几层?” “二十四或者十六层,”那声音说:“我只去过这两层,只能生成这两层的票……” 电流的嗤嗤声突然开始变大,那个声音最后说: “最后一次醒来,我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很完美。我终於可以睡了——永別了,病符,祝你可以回家。” “等等——”程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很慌,“你等等,你再坚持一下——” “为什么?” 程老师低下头,看著秦南北。 秦南北看见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很亮的眼睛,现在有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我,我也快要撑不住了,反噬马上要来……”程老师的声音有些颤: “我想,在自己彻底失去记忆之前,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一些事。”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屏幕上的雪花没有消失,那个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它还在撑。 第69章 舅舅 程老师低下头,看著秦南北。 秦南北也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但秦南北看见了更深的东西—— 那些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晃,在散,像快要抓不住的沙。 他猜到了。 从听到“天机”那两个字开始,他就猜到了。 报名时打给无脑的电话。 检测室制止的深入检查。 雾女之死。 以及,同行时的可乐奶茶,热腾腾的火锅,还有那温柔的笑…… 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拼成了个他不敢相信的图案。 程老师看著他眼神的变化,轻轻点了点头。 “南北。”他喊了一声。 这是程老师第一次这样喊他。不是“秦南北”,是“南北”。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程老师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对,我们刚刚说的天机,就是你父亲秦东晋。我是病符,这一位是空亡,这是我们的代號。” 秦南北乾巴巴的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十七年前,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程老师继续说,“你母亲在这里生下了你,后来……我们遭到追杀……” 他的声音停了。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想什么,但那些东西已经散了。 “后来……我记不清了。”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我和……我和你父亲……” 他又停了。 秦南北看见他的眼神空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溜走了。 “最后,我只知道,”程老师慢慢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利用情人剪刀隱藏了我们两个的身份,让我们活了下来。但是七年前,你父亲突然找到我,说要离开。” 他回忆著刚刚空亡的话:“刚刚空亡说了,他去了二十四层或者十六层,但他去干什么……我忘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秦南北看见那笑里有东西—— 是抱歉,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程老师看著他,用那种很温柔的声音说: “南北,对不起啊。我忘了这么多。” 秦南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没关係”,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摇头。 程老师看著他摇头,眼里的笑意多了一点,但下一秒,他的身体猛然一颤—— 他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那种,整个身体都在抖,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著旁边的桌子,另一只手捂著嘴,肩膀剧烈地耸动。 秦南北衝上去想扶他坐下。 程老师抬起那只手,摆了摆。 他拼命压住自己的身体,压住那些咳嗽,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他的脸更白了,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他看著秦南北,还是那种温柔的眼神。 “別乱动,”他说,声音充满了铁锈味,“听我说完。没时间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他。 “第一件事,”程老师说,“你要想办法找到我们来这个世界的原因。我们当初肯定有任务,但我记不得了。本来该我告诉你的事,现在只能你自己去找。” 秦南北点头。 “第二件事,”程老师继续说,“你们清道局怀疑,你在白楼诡阀收容了里面的cgt诡异,知道的人是无脑、猎狗和雾女,现在猎狗和雾女都死了。出去以后,你要有选择——”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如果你能杀掉无脑,你就可以大大方方承认,说是在这里收容的诡异物。如果不能,你就要瞒下去,一直瞒到死。我让他们相信,有『第二个人』存在,他才是真正的收容者。你要製造那个人的假象,有时候留一点痕跡,永远不能暴露自己。” 秦南北又点头。 “第三件事,”程老师看著他,眼神突然变得很深: “记住,一定要记住!我被反噬之后,会丟失很多记忆。根据我的经验,我一定会遗忘——我是人类的所有记忆,会彻彻底底变成雨人。” 他笑了笑,很苦。 “如果到时候我对你有威胁,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掉我。千万不能有侥倖心理。” “不管是我,还是別的人类,只要对你有威胁,都要杀掉。”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秦南北心里最软的那一块。 他看著程老师,看著那张已经苍老了十几岁的脸,看著那双还在努力看著他的眼睛,喉咙里堵著的那团东西突然炸开了。 “那如果你没有忘记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程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容变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著一点促狭,一点狡黠,是那种长辈才有的表情。 “这样,”他说,“我们定个暗號。” “你问我一句话,只要带上两个词,一个东方,一个不败,如果我回答你的那句话里,也带了两个词,一个诸葛,一个广场,就表示我恢復了,好吗?” 秦南北茫然地看著他。 东方?不败?诸葛?广场? 这是什么? 这些词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程老师看著他茫然的样子,忽然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是真实的,像一个孩子终於藏住了自己的秘密。 秦南北看著他笑,也点了点头。 “好。”他说。 “最后一件事,”程老师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这件事没那么重要,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看著秦南北,眼神变得很柔软。 “刚刚你喝的可乐和奶茶,百事可乐,是你父亲最喜欢的,奶茶——阿萨姆奶茶,是你母亲最喜欢的。我和你吃的火锅,不管是你父亲、母亲、还是我,我们都喜欢。” 秦南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乐。奶茶。火锅。 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还没消化完。 他喝的时候不知道,吃的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程老师的身体突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 程老师整个人弯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咳嗽,是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撕咬、挣扎、往外冲。 他的手死死抓著桌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来,整个手臂都在抖。 秦南北衝上去想扶他,但程老师又一次摆手。 他压著那股力量,压著那些低吼,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但秦南北觉得过了很久——那股力量才慢慢被他压下去。 但他没有直起腰。 他就那样弯著,大口大口喘气,全身都在抖。 秦南北看见他的头髮又白了几缕。 “程老师……”秦南北的声音在抖。 程老师慢慢直起腰,看著他。 那张脸已经不像之前了。 更青,更瘦,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空了,但那双眼睛还在看他,还是那种温柔的眼神。 “我压不住了。” 程老师说,声音哑的几乎失音:“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要一松这股劲,反噬就会来。我会彻底晕过去,醒来之后——就不是我了。” 他看著秦南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一点期待,一点紧张,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南北,”他说,“在最后这点时间里……你能不能叫我一声舅舅?” 秦南北愣住了。 舅舅? 程老师看著他愣住的样子,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温柔,很满足,像是终於可以说出来的那种轻鬆。 “对。我是你舅舅。”他说,“你母亲……是我姐姐。” 他顿了顿,看著秦南北的眼睛。 “你愿意叫我一声舅舅吗?我亲爱的小侄子。” 秦南北的矜持终於绷不住了,不爭气的眼泪涌了上来,噗噗噗的掉落。 他拼命忍著,但忍不住。 那些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滴在地上。 他看著程老师,看著那张已经不像样子的脸,看著那双还在努力看著他的眼睛,嘴唇颤抖著张开—— 没等他说出口! 程老师的身体猛然扑倒在地上。 不是慢慢的倒,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重重一击,整个人栽倒在地,他的左臂血管一根根的爆开,砰砰砰砰,血从皮肤底下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秦南北的脚上。 他的影子也动了。 影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一条蛇,爬上他的手臂,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秦南北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做…… 血管还在爆,砰砰砰砰,每一声都炸出一蓬血雾。 程老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影子慢慢鬆开了,从手臂上退下来,重新缩回他身下,变成一团安静的黑色。 秦南北跪下去。 他张著嘴,想喊,但喊不出来,憋著,最后衝出喉咙的时候,已经不再像人—— “舅舅!!!” 是一种像狼一样的嚎叫,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撕开嗓子,衝出来,迴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跪在那里,抱著程老师的身体,嚎叫著,眼泪流了满脸。 那个扁扁的盒子,发出最后一声嘆息。 “病符的使命完成了。”空亡的声音说,“我也要长眠了。再见,天机的儿子。永別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 那些巨大的屏幕,那些一排一排的桌子,那个方墩墩的盒子,那张裂成两半的黑卡—— 全部开始变淡,变薄,像雾气一样散开。 黑暗退去。 黑暗再来。 秦南北抬起头,看见四周已经不再是那个巨大的总控室。 是矿道,是哑巴山黑石矿的矿道,那些带著黑色纹路的岩壁,那些散落的碎石。 他们回来了。 程老师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左臂上的血自己止住,但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著。 秦南北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程老师的身体扶起来,背在背上。 很轻。 太轻了。 比之前轻了太多。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秦南北背著他,一步一步,朝矿坑外面走。 坑道很长,很黑,头灯的光柱照著前面一小片地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坑道里迴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著。 眼泪一滴一滴从脸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脚下的碎石上,滴在程老师垂下来的手上。 那些眼泪是热的。 坑道里的风是冷的。 他就那样背著程老师,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走了多久。 眼泪一直没有停。 第70章 回程 秦南北背著程老师,在黑暗里走。 眼泪早就干了,脸被坑道里阴冷的风吹得绷起,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矿道在前面拐了个弯。 光。 有光柱从拐角那边照过来,晃动著,越来越近。 他的脚步停下,光柱晃过来,扫过他的脸,停住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喘著,又惊又喜: “南北?!是南北!” 胖子的声音。 秦南北站在原地没动,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喉咙里像堵著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那光柱后面又衝出来一个人,瘦高的,跑得比胖子还快—— 王不留行。 “南北!” 他头上的光柱打在秦南北脸上,又朝后移,移到他背上那个人身上。 光柱死死锁住了程老师的脸,然后移到垂下来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全是血。 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一条一条的,顺著手腕往下淌过的痕跡。 光柱剧烈的抖了下。 “老、老师!” 王不留行的声音从喉咙冲喷出来,变了调,就像被人在喉咙上大了一圈。 “老师怎么了?!” 秦南北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王不留行已经冲了过来,伸手去接程老师。 “给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秦南北能听出来,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给我,我背。” 秦南北没动。 王不留行的手顿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王不留行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托住程老师的身体,从秦南北背上接下来,然后转身,蹲下去,让胖子帮忙把人扶到自己背上。 程老师伏在王不留行的背上,头垂下来,脸上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老师……”王不留行的声音在抖,“老师他……破解了规则?” 秦南北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 胖子看了秦南北一眼,眼圈有点红。 “程老师真是好人,”他说,声音涩涩的,“他肯定是救了你,自己才——” “老师当然是好人。” 王不留行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但秦南北听得出来,那里憋著东西,“快点,先送出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王不留行在前面,秦南北和胖子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一阵,胖子忍不住回头: “南北,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在里面遇到什么了?” 秦南北没说话。 “南北?”胖子又叫了一声。 “……我现在乱得很。”秦南北的声音很乾,像砂纸磨过石头,“別问我。” 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王不留行也没再问。 矿道在前面出现了光。 洞口。 秦南北眯了眯眼,跟著走出去。 雨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洞口的棚子下面站著人,还有担架,铁处女坐在上面。 她看见王不留行背著人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撑起,冲了过来。 “老师!” 她的声音被自己拉破,又尖又厉,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著脸的铁老师。 王不留行把程老师放下来,放在旁边的担架上。 铁处女扑过去,跪在担架旁边,伸手想去摸程老师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抖著,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师……老师……” 她喊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压在嗓子里的呜咽。 旁边有人撑著伞过来,遮在担架上面,铁处女抬起头,眼眶红著,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秦南北身上。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还抖著,“到底怎么回事?” 秦南北站在棚子边缘,雨水顺著棚沿滴下来,滴在他肩膀上。 “老师……”他说,声音很乾,很涩,“老师破解了规则,还……还救了我。” 铁处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秦南北回头,看见天眼从洞口的另一边走过来,身后跟著两个辅助者。 他的目光扫过担架,扫过铁处女,最后落在秦南北身上。 “程老师发生了什么?”他问,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秦南北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怎么说,脑子里有点空,该说的,不该说的,可以说的,不可以说的—— 混在一起,他没办法思考,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 “天眼大人。” 铁处女忽然开口。 她已经站起来了,站在担架旁边,脸上那些失控的表情收了大半,只剩下眼底还有一点红。 “先送老师下去治疗。”她说,“其他的……回头再说。” 天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点了点头。 “走。” 几个人上来,抬起担架往下走,铁处女跟在旁边,手一直扶著担架的边缘,没有鬆开。 王不留行也跟著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秦南北。 “南北。”他喊了一声。 秦南北抬头看他。 王不留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你和胖子先下来。我把老师送过去,回头来找你。”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追著那副担架消失在雨幕里。 棚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打在油布上,噼噼啪啪的。 胖子走过来,站在秦南北旁边,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秦南北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穿著。”胖子把外套塞过来,“你在里面撑了那么久,肯定冷。” “我不冷。” “你不冷个屁。”胖子瞪了他一眼,又把外套往他身上裹,“你看你这脸,白成什么样了。穿上。” 秦南北看著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胖子那张认真的脸。 他没再推。 他把外套披在身上。 那衣服还是暖的,带著胖子的体温,裹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包住了。 “走吧,”胖子说,“我们也下去了。” 秦南北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在人群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脚下的路被泡得稀烂,每踩一脚都往下陷,秦南北的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泥浆渗进来,裹著脚趾,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还有谁出来了?”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出来的只有……铁老师、徐瑜,再加上你和程老师……” “这两三个小时,你们都是陆陆续续出来的,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 秦南北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再问: “灯爆了以后,我被裹进去……你们外面怎么样了?” 胖子的脚步慢了一点。 “哦,混乱完了以后,我们就发现你不见了,另外还有五个人,”他说: “找你找不到,不留行就建议我们重头再来过,没想到……走了几遍都没触发,我们只能到处找,也没找到。” 他顿了顿,又说: “差不多两天时间,我们都在反覆试,就是试不出来。” 秦南北没说话。 他知道了,这种时间的流速,和诡阀的还是不太一样。 诡阀被压缩了,进去不管多久,都是几分钟,但这里面是真实的。 几百米的距离,很快到了。 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那几副担架已经抬进去了,有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脚步声在雨里闷闷的响。 胖子拉著秦南北进了旁边一间屋子,然后跑出去,给他弄来了热腾腾的开水,还有饼。 秦南北撕下来,慢慢嚼,热水喝下去,很暖,抵挡了外面的冷。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车的声音。 胖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车来了。”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几个人正把担架往第一辆车上抬,铁处女跟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王不留行从那辆车旁边跑过来,跑到秦南北面前,喘著气: “我先送老师回去。你和胖子回训练营,我完事儿救回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秦南北身上披著的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胖子: “照顾好他。” 胖子点了点头。 王不留行没再多说,转身跑了回去,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那辆车碾著积水衝进雨幕里。 胖子拍了拍秦南北的胳膊:“走吧,我们也回。” 第二辆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是和他们一起进入矿道,但没有陷入候机大厅那几个,另外就是—— 徐瑜。 他看著秦南北,张开嘴笑了起来,嘴唇上满是血口子和翘起的皮。 秦南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胖子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车晃了一下,开始往前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矿区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幕吞没。 秦南北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心还在痛。 那种痛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尖锐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直在,一直不会走。 他想到了奶茶、可乐、火锅。 南北,对不起啊。我忘了这么多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舅舅? 他闭著眼睛,手攥成了拳。 旁边,胖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南北。” 秦南北没睁眼。 “嗯?” 胖子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程老师……会没事的吧?” 秦南北没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那些被雨水模糊的一切。 雨丝掛在玻璃上流淌。 像七年前擦不乾的眼泪。 也像候机大厅里,再也回不去的那锅红汤热气。 第71章 告密者 秦南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寢室的。 路上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层雾,车晃著,雨打在玻璃上,胖子在旁边偶尔说一句什么。 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飘进耳朵里,落不到实处。 直到身体挨上床板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终於停下来了。 被子潮湿,带著一股淡淡的霉味,他侧过身,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胖子站在床边,看著秦南北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秦南北脚上那双沾满泥浆的鞋脱下来,放在床边,又把自己的外套从他身上拿下来,抖了抖水,搭在椅背上。 最后,把他的被子拉过来,盖上。 “哎。”胖子嘆了口气,在旁边的床上坐下。 屋里安静下来。 雨滴的敲击声中,走廊开始有了杂音。 上午过去,学生们回来了。 门被推开。 毛小毛探头进来,看见胖子,又看见床上躺著的秦南北,脸色有点慌。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胖子旁边,压低声音: “胖哥,怎么了?” 胖子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没事,累了,让他睡。” 毛小毛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又忍不住扭头看秦南北,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著胖子。 “胖哥,”他的声音很小,“你们这次出去……怎么样?” 胖子想了一下。 “挺惨的。” “出什么事了?”毛小毛往前凑了凑。 胖子靠在他床架上,眼睛看著对面的墙: “程老师和铁老师受伤了,猛骨大人已经死了,猎狗、雾女两位大人,多半也回不来了。” 毛小毛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真……真的吗?” 胖子点了点头。 毛小毛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然后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瞎想,该干嘛干嘛去。” 毛小毛“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秦南北。 “胖哥,”他说,“真……真没事吧?” 胖子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睡够就好了。” 毛小毛又“嗯”了一声,这回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秦南北的床头,是本书。 王不留行让他们看的那本。 胖子站起来,翻开,书里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看著有点晕。 但反正没事,他又坐回床上,一页一页翻起来,居然也慢慢的看进去了…… 时间慢慢过去,傍晚来临,胖子正在从柜子里掏白麵饼,门被再次推开。 王不留行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眼圈很重,衣服上还沾著泥点子,没来得及换。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秦南北,边脱外套,边压低了声音: “他一直睡著?” 胖子把书放下,闷声点头: “回来就倒下了,到现在没醒过。” 王不留行在旁边坐下,哎了一声。 “南北这次……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他说,“我姐跟我说了,在里面没吃没喝,又不敢睡……他估计也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秦南北蜷著的背影: “让他好好睡吧。” 胖子放下饼子,然后问: “程老师怎么样了?” 王不留行的眉头皱了一下: “检查过了,身体很差,应该是被反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胖子轻轻的啊了一声,又问: “那怎么办?” “送回黑水城了,”王不留行说:“我们黑水城有专门的医师,只能送回去,我姐也陪著回了。” 胖子沉默了一阵,突然意识到个问题: “那,现在我们的老师不就差人了吗——” 他掰著手指头算: “程老师和你姐回去了,猛骨老师和雾女老师死在里头了……这课还能上吗?” 王不留行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过两天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还要处理什么?”胖子愣了一下,“还有人没出来?” “不是。”王不留行顿了一下,“其他的都差不多了,里面的经过也大致知道了。现在就剩一件事……” 他没说完,但目光往秦南北那边飘了一下。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懂了。 “你是说……程老师的事?” 王不留行应了: “嗯,最后的收容、破解,一定要记录的。不过也不急,既然是程老师破解的,南北多半没看到什么,还是得等程老师醒了才知道。” 胖子嗯了一声。 王不留行忽然站了起来:“对了,我出去一趟。” “干嘛去?” “找吴诸。你吃你的饼,我走了。” 胖子隨口问了句:“找他干嘛?” 王不留行抓起外套开始穿,回头看了一眼: “猛骨大人在里面留了些话,我姐让我告诉吴诸,转告他家里人。” 胖子拿起饼,没再问。 王不留行推门出去。 胖子开始啃了起来,啃了几口,又从下面翻出醃的蕨菜,就著吃。 这个时候,毛小毛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看,然后整个人挤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胖子旁边。 “胖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胖子抬头看他:“嗯?” 毛小毛看看床上的秦南北,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著什么话,又不敢说。 “怎么了?”胖子问。 毛小毛搓著手,半天才憋出一句: “胖哥……我、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说吧。” 毛小毛又看了一眼秦南北,声音几乎变成哼哼: “胖哥……能不能……出去说?” 胖子有点不耐烦了: “就在这儿说不行吗?南北睡著呢,又听不见。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毛小毛站在那里,脸涨红了,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胖哥,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在抖, “你……打也行,骂也行,就是……就是千万別不管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教我,求求你教我怎么办……” 胖子看著他那个样子,不太明白。 “行行行,你说。”他把饼放下,“什么事?” 毛小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胖哥……我们来这里的第二天,雾女大人……把我叫出去了。” 胖子瞪著眼,还是不懂。 “她让我……让我盯著秦哥。”毛小毛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什么事,给她报告。” 胖子没说话。 “徐瑜、徐瑜也是……”毛小毛咽了口唾沫: “她也让徐瑜盯著秦哥,今天你们回来,说……说雾女大人死了……我,我越想越害怕……如果、如果秦哥在里面知道了什么,那……我真的很怕……” 胖子盯著他,脑子在拼命转啊转,终於憋出来一句: “雾女为什么让你们盯著南北?” 毛小毛的脸更红了,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我听、听说……她觉得,上次白楼诡阀的时候,她哥菸鬼大人,是……是秦哥害死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胖子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他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毛小毛只能把事情又重头讲了一遍,雾女怎么找的他,怎么交代的,自己又是怎么去打听的…… 讲完了,他垂著头站在那里,像等著挨骂。 胖子这下明白,原来雾女让他们练什么韧劲,修什么操场,都是在针对南北。 幸好她已经死了。 胖子想了想,说: “这个事,你先別吭气。明天早上我跟南北说,看他怎么说。” 毛小毛使劲点头:“嗯!嗯!” 他又看了一眼秦南北,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蜷著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胖子坐在那里,看著秦南北睡著的背影。 他嘆了口气。 怎么办?他想不出来。 雾女死了,但这事完没完,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 但他知道应该怎么办,那就是—— 什么都不说,闷著,等南北起来以后告诉他,让他来想。 反正…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夜已经深了,王不留行回到寢室,上了床,闭著眼开始睡觉。 毛小毛还是蜷著,没有声音,没有动。 胖子也躺在床上,但没有打呼,他的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 只有秦南北均匀的呼吸,在雨声中,在寢室中,悠扬,细长。 第72章 邀请 秦南北醒来的时候,眼神有些空。 天花板角有道水痕,弯弯曲曲的,边缘生出了霉菌,黑黑灰灰挤在一起,像是个看不懂的画。 他就那么看著。 那些画面还压在脑子里,堵著,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 好多秒过去…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迷茫,那些软弱,那些昨天还淌不完的东西—— 都收了进去,落定,压实了。 他还是秦南北。 他掀开被子坐起,看了看,开始在床底下找鞋—— “南北?” 旁边的床上传来胖子的声音,含含糊糊。 “醒了?” 秦南北“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那边床上“咣当”一声响—— 胖子一骨碌撑起身,连鞋都没穿就蹦了过来。 秦南北抬了下头。 胖子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皮有点肿,脸上满是没睡醒但精神头很足,像是憋了一夜的尿终於能嘘了。 “有个事,我觉得你必须知道。” 那张脸他看过很多次,但现在看起来,忽然觉得有一点点陌生。 只是一瞬间。 比眨眼还短。 他低下眼,把脚套进鞋里,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其他人呢?” “对对对,人——想起来了!”胖子这才想起保密,连忙左右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脑袋: “我们从矿井回来的今天放假,不留行去收拾他姐姐的东西,毛小毛去上课了——”说到这,他凑了过去: “这件事,就和毛小毛有关。” 秦南北看著他。 胖子挤到秦南北身边坐下,开始讲。 他讲得有点乱,有时重复,有时倒回去补,但秦南北听明白了。 第二天,毛小毛,雾女,盯梢,报告…… 胖子讲完了,站在那里看著他,等他说点什么。 秦南北没说话。 胖子有点急了:“说句话呀,南北,怎么办?雾女可是真正的清道夫,被她盯上,后面的麻烦怕是会很多……” 秦南北摇了摇头,冷静而淡定: “不用担心。雾女死在里面了,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没用了。” 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捉急一点没少: “谁说死了?我那是胡说八道,能確定死了的只有猛骨,猎狗和雾女还没出来,天知道——” 说著说著,他自己反应过来了: “对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胖子盯著秦南北:“还是说,看到他们死了?程老师给你说的?” 秦南北想了想,点头。 “我看见的。”他说,“被红绣鞋变成了死人。” 胖子站在那里,愣了两秒。 然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把一整夜吊著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他抹了把脸: “哎呀南北,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就想这事儿。万一雾女没死,万一出来了,你就糟了……” 他转身往回走,松松垮垮地坐到床上,开始穿衣服。 “这下没事了,”他一边套裤子一边说,“吃饭吃饭,肚子饿了……” 穿好衣服,回头,看秦南北坐著一动不动,看著对面某个东西,像是在想什么。 胖子喊了一声:“南北?” 秦南北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他:“嗯?” “想什么呢?”胖子站起来,“问你呢,吃什么?” 秦南北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安排吧。” 胖子想了想:“这样,我们乾脆回城里去吃热乎的,顺便去清道局记录。” 秦南北看著他:“记录什么?” “破解规则那些什么东西吧?” 胖子说,“不留行昨天说,铁处女大人只报了里面的情况,但怎么破解的不知道,得记录,要不顺便去办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估计就是个流程,不留行都说了,程老师收容的,你不一定看见,但必须得去。” 秦南北停了两秒。 “嗯,”他说,“没看到。” 他又想了想:“就按你说的办,去城里吃饭,顺便记录了。” 胖子立刻高兴起来:“行啊!” 秦南北重新拿了件旧衣服,穿上,跟胖子出门。 雨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个世界的每一天一样。 走了好一阵,进了城,胖子带著秦南北开始钻箱子,很快来到一家小店的门口。 店面不大,外面支著棚,有人坐著,热腾腾的水汽从碗里升起来,飘进雨里。 旁边的巷子口,有几个工人正在刮墙上的霉斑和青苔,颳得哗哗响。 胖子带著秦南北过去,坐下:“南北,我们吃麵条。”然后朝里喊: “老板,两碗。” 铺子里的人应了。 过了一会儿,两大碗端上来,碗里是白生生的麵条,泡在汤里,上面飘著点油花和几片黑乎乎的东西。 胖子递了双筷子给他:“快吃,趁热。” 秦南北接过来,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麵条是软的,滑的,嚼起来有点韧,吃进嘴里暖暖的,咽下去,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黑乎乎的是盐蕨菜,不咸,很香。 他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吃。 胖子在旁边吃得呼嚕呼嚕响,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两人来到清道局门口,给门卫报上以后,他拿起通讯器联繫后,放下来: “上去吧,天眼大人在顶楼办公室。” 他们进去,上楼,找到那扇门。 敲门,进去,天眼已经叫来了记录员,就当著他的面,秦南北一五一十的事情说了遍。 前面都一样,包括各种细节,直到最后那部分—— 程老师让他留在总控室,自己进去,然后里面开始噼里啪啦的打,他不敢看,藏著,动静消停,才摸进去,然后就看到程老师躺在地上,胳膊上直冒血。 猎狗和雾女的事他没瞒,说看见他们死在红绣鞋下面。 天眼听著,偶尔点一下头,旁边的人刷刷刷的记,写完,让秦南北看看,签字。 “和猜的差不多,”天眼说,“程老师那个性子,不会让你看到什么。” 秦南北没说话。 天眼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吧。” 两人出来,下了楼。 走到门口,秦南北忽然停住,转身朝门卫走过去。 胖子跟上去:“怎么了?” 秦南北没理他,站在门卫面前,问: “请问,无脑大人在不在?” 门卫看著他:“你找无脑大人什么事?” “无脑大人以前帮过我,免了我的报名费用,”秦南北说,“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他。今天来了,想道个谢。” 门卫想了想:“无脑大人这两天在查些事,应该不在局里。” 秦南北问:“我们在训练营,平时不容易出来,不知道……方不方便告诉我在那?我过去碰一下?” 『训练营』三个字,让门卫的眼神闪了下。 他立刻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主要就是白楼那一圈……”说到这,他还刻意靠近了点,压著嗓子说: “听人说,好像发现了什么踪跡,这几天在那边蹲什么人。” 发现了什么……蹲人…… 秦南北脸上堆了个笑:“谢谢。” 他转身朝外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胖子跟了上来,当走到和他並排的时候,秦南北说: “胖子,你回去看看你爸妈,我也回去看看,又是几天没回来了。” “好,”胖子应了一声,马上又问:“那晚上……” “晚上不回去,”秦南北的思路理清,说的也很清楚: “你来我家,我在家里弄东西请你吃,吃完就住我那,明天早上一起回去。” 胖子站在那里,想了想,点头。 “行。”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俩吃,隨便弄点就行,別浪费钱。” 秦南北看著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 胖子,还是那个胖子。 “好。”他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肩上。 胖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几步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白楼的方向走去。 第73章 无脑必须死 远远的,秦南北看到了白楼的轮廓。 白里透斑的楼立在雨中,窗户黑洞洞的,一扇挨著一扇。 他没有过去。 他远远的看了一阵,然后,绕了一条街,从楼侧面出来,又看了一阵。 白楼的警戒线还拉著,已经淋得垮了,耷拉在地上,窗户还是老样子,没有多开,也没有多关,看不出有人的痕跡。 秦南北找了个合適的位置,距离很远但角度不错,刚好能把白楼正面看清,但从白楼的方向看过来,只会看到他头顶宽大的蕨叶和藤蔓。 他把自己缩进蕨叶的阴影里。 他不確定无脑在那,可能在楼里的某个房间中,也可能在楼外,所以只能守著。 等。 等猎狗和雾女的死讯传来,等无脑自己从里面出来。 上次,无脑是和猎狗一起来的筒子楼,这种关係,要么搭档要么朋友,差不了。 现在猎狗死了,无脑不可能无动於衷。 秦南北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衣服外层先湿透,慢慢渗进去,贴在身上,冰凉冰凉。 雨水也顺著头髮往下淌,淌过脸,流进脖子,一路向下。 他还是没动。 他现在的行为只是赌,但概率很大。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等到了。 有人从白楼里走了出来,普通的穿著,普通的长相,低著头,走的有点急。 从楼里出来,朝左边的巷子拐了过去。 左边…… 这是通向清道局最快的路。 根据现在的情况,无脑回局里的可能性最大。 秦南北转身,衝进另一条路,这条路的距离更远,但他可以跑。 他跑得很快。 穿过一条条巷子,踩过一个个水洼,溅起的泥水打在裤腿上,顾不上。 来到清道局对面,他刚刚把身形藏好,就看见无脑在左边出现,大踏步走进了清道局的大门。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白楼的时候,雨比刚刚更大。 他绕到侧面,找到上次进去的那个侧门,楼梯间依旧虚掩著,和那天一样。 推开门,沿著侧门的楼梯向上。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探出头去看走廊的地面。 然后,他看到了走廊上一行清晰的脚印。 脚印从中间的楼梯出现,一直朝里延伸,最后消失在某个房间门口。 叶辰家。 那么……他已经看见了自己故意留下的痕跡。 秦南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无脑的想法出来了。 他大概会认为,这第二个人如果再来,很大可能会来看看现场,看这里有没有被发现,所以无脑选择了守株待兔。 他会通过楼梯上的脚步声得到预警,然后伏击。 他可以,秦南北也可以。 所以,他脱掉了鞋,把脚擦乾,用脚尖踩著那些脚印,一步步的朝里面挪。 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屏住呼吸。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咳嗽,没有走动,甚至没有呼吸,那也就没有无脑的辅助者留著。 他选择了一个人。 確定以后,秦南北握住门把,轻轻一拧。 门开了。 锁还是没修。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然后慢慢把门掩上。 屋里很暗,窗帘拉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他轻轻的走到各个房间门口,逐一检查。 没人。 他这才开始审视房內的情况。 地上的东西还在,上次他故意弄乱的地方大体还是那个样子,只是长出了毛茸茸的霉。 只是,地面已经处理过了。 乾净,乾燥。 原本的霉菌被清理掉了,只有些凌乱的脚印,桌上放著些东西,撕开的油纸,喝水的水壶,还有些香肉的骨头。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椅子上,他能想像,无脑一天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盯著门外的样子。 他把椅子提起来,放在距离门口三米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他准备照无脑的办法来干。 虽然不確定无脑今天一定会回来,但他没有办法,只能试。 如果下午还不来,他就得离开,重新再找机会,但如果运气好,今天就能把事情办了。 屋里很静。 只有外面的雨声,隔著窗户传进来,闷闷的。 秦南北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门,开始算。 门打开的幅度,无脑的高度,他衝过去的步伐大小,锁骨冲拳怎么出手,如果打中了,第二拳怎么补……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试了试,好几遍。 然后坐回去,闭上眼,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把其他问题考虑到了。 如果进来的不是无脑,而是辅助者…… 如果无脑后面还有人跟著…… 如果辅助者在前,无脑在后…… 他脱掉外衣,把內衬撕下来,蒙住了脸。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很静,很稳。 他就这么坐著,像一尊像。 下午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踩得楼梯嘎吱响,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里,听得清清楚楚。 秦南北站了起来,就在原地,保持著预演中的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膝盖略弯,像绷紧的衔。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秒。 然后,门被推开—— 门动,他动! 他已经冲了过去! 门才刚刚拉开,甚至没有完全露出无脑的那张脸,他的拳头就已经到了。 喉骨冲拳。 砰!咔! 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喉咙上,秦南北听见了那声脆响,很轻,但很清晰。 门外的人往后一仰,嘴张开,想喊。 秦南北没有停,他直接抓住那人的衣服,猛地往里一拖,整个人跟著扑上去,第二拳又到了。 还是喉骨。 砰。 那人倒在地上,双手捂著脖子,眼睛瞪得很大,瞪著秦南北,嘴张著拼命喘,像离了水的鱼。 秦南北捂住了他的嘴。 刚刚两拳都是左手打的,力量很大,喉骨整个凹了下去,已经救不活了,死只是时间问题。 几秒钟后,无脑的身体抽搐两下,然后彻底不动。 他才鬆开手,站起来。 无脑躺在地上,眼睛还瞪著,瞪著天花板那个方向。嘴也张著,喉咙那里凹下去一块,紫黑紫黑的,鲜血开始从嘴角溢出来。 秦南北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清理自己踩过的地方。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刚刚五点。 胖子还没有来,秦南北拿出买的白面,开始揉成个麵团,放在盆里等著,然后又在炉膛里塞了一把晾乾的藤纸,架上锅,开始烧水。 水刚刚开,胖子到了。 他带了新衣服,和一包吃的,明天带去训练营。 “来来来,试试,才做的,”胖子进来就开始嚷: “你今天一出来,我就发现你衣服丟在里面了,这不,我妈立刻又给你弄了。” 秦南北转过头,看著那件衣服,看著胖子的脸,脸上慢慢的绽放,露出个笑: “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穿上新衣服。 衣服有股淡淡的麻香,很软,穿在身上很暖,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 和那件麻白色的,没有两样。 秦南北沉默了两秒,然后招呼胖子:“很好,很贴身,帮我给阿姨说谢谢。” “嗨,我妈,你说什么谢啊!”胖子满不在乎的摆摆手,立刻就追问起来: “饿得很吶,吃什么,好了没?” “吃麵,秦南北说:“你等著,马上好。” 他转身把采来的蕨菜和孢子叶洗乾净,切成碎,焯水放进碗里,又把面擀开,用刀切成条。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 他把面下进去,煮熟,盛在两个碗里。 蕨菜和孢子叶撒上去,拌匀,加上盐巴,最重要的是撒了一把从外面摘的野蒜米。 热油泼上去,香味顿时窜出来了。 “好香好香!”胖子立刻凑过来,端了一碗,挑起一筷子就塞进了嘴里,眼睛更亮了: “嗯,好吃!叫什么?” “拌麵,”秦南北说:“我爸教的。別外传啊,秘方。” 胖子已经开始往嘴里扒拉了,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 “知道了……好吃好吃,我要吃三碗。” 两个人开始吃麵。 秦南北吃了一碗,胖子果然吃了三碗,如果不是面没了,估计还能再塞。 吃完面,秦南北开始收拾,等他把东西收拾好,胖子躺在床上已经开始打呼。 他这几天,也累。 秦南北给他盖上了杯子,站在床边,看著那张熟悉的脸。 不知不觉,目光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那个地方隨著呼嚕轻轻动著。 他看了几秒。 无脑躺在地上,喉结凹陷的画面,从记忆中浮现。 其实,今天杀人也可以更简单,比如抓住他,把恐惧注入—— 一剎那就能解决,完全不用伏击…… 这时。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如果有一天,胖子知道了他的身份—— 也用恐惧杀了他吗? 他站在那里,看著胖子那张脸,看了很久。 外头的雨还在下。 屋里只有呼嚕声。 秦南北轻轻吸了口气,把目光移开,转身走到旁边,坐下。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那只不属於自己,但是能操纵的手。 脑子里有个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不会啊。 我不会对他动手的。 突然! 咚咚咚——! 伴隨著衝到门口的脚步声,房门被急促的敲响: “秦南北!!!” 第74章 大搜捕 秦南北的身体倏然坐直,但没动。 只是听著。 外面又响起了第二声,比刚刚更急,但声音却很熟: “南北?南北!醒醒,开门!” 听出来了,是王不留行。 他还是没动,最后把脑中的念头调整,收束,落定。 第三次喊声响起的时候,他才站起身,走过去。 胖子的呼嚕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门打开,王不留行的脸出现在外面,带著雨气,有点躁,眼眶依旧泛黑。 秦南北侧身让开:“不留行?你怎么来了?” 王不留行跨进来,根本不停: “快走快走!出事了,天眼大人让所有人马上回去集合。” 果然如此。 秦南北没有多说,转身走到床边把胖子摇了摇:“胖子!起来了,醒醒!” 胖子啊的一声,揉著眼睛坐了起来,刚要说什么就看见了王不留行,愣了下: “我在做梦吧?不留行怎么——” 他看见王不留行的表情,后半句卡住了。 “……出事了?”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 “无脑大人被杀了!天眼大人通知全员集合,我负责把外面放假的人找齐。胖子家去了,说你们在这。” 胖子的眼睛瞬间瞪大,然后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脚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什么?!被杀了?怎么回事?” 秦南北的眼皮垂了下去,拿起床边的刚刚胖子送的新衣,开始穿。 “就知道这么多,”王不留行没有多说: “走了,车还在外面。” 三个人出门,钻进雨里。 车停在巷口,三个人钻上去,启动,切开夜幕朝训练营的方向开。 胖子忍不住问: “到底怎么死的啊?谁干的?” 王不留行看著窗外的雨滴,声音还是有些躁: “我也只是听说,应该是人类下的手,估计是精英小队。” “精英小队?”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秦南北: “糟了!南北,这些人不会是来找我们报仇的吧?”他的脸有点垮: “那个,林姐…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完了完了,这下出大事了……” “你想多了。”秦南北打断了胖子的话头,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有点像程老师: “林姐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是大人物?別自己嚇自己了。” “对,別乱想。”王不留行补了句: “我就知道这么多,到了再说。” 车里安静下来。 窗外,瀑布城的夜往后退,那些黑漆漆的房子,那些湿漉漉的蕨叶,一盏一盏被雨模糊的灯。 秦南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表情温润,眼神深邃。 人类下的手?这也太…… 车开到训练营门口的时候,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还在朝大教室走,有的还在揉眼,有的系扣子,脸上都是茫然。 王不留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我估计会有大事情,你们到时候別吭声,有事我来处理……” 说著,他亮出了自己的右手,捏了个拳。 “我收容的能力差不多能用了,”他说:“我说过要罩著你们,就一定能,都交给我。” 胖子看了那只手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秦南北也看了一眼。 三个人进了主楼的大教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在低声说著话,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秦南北率先坐在了门附近的后排,王不留行和胖子也跟著坐下,不到两分钟,毛小毛也摸了过来,挨著胖子坐了半个屁股,赔著笑,脸上訕訕的。 教室中间有些人,秦南北看到了酒徒、章春天,还有几名辅助者。 天眼在旁边,背著手,表情很冷。 人还在往里进。 又等了一阵,门被关上。 天眼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开口了: “好了。”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收了。 “开学第一课,我提到了一件事:黑水城找到了寄生生物的线索,一直在追查,”天眼的声音不紧不慢,没什么温度: “我当时还说,如果抓到,让你们去听听审讯,后来矿井那边出了事,就搁下了。” 他停了几秒,目光在教室中徐徐移动: “现在,审讯的结果出来了:有一只寄生生物的精英小队潜入了我们三城邦。” 底下响起一阵吸气声。 他们记得课上的知识:精英小队全部是由能力者组成,潜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探路、破坏、搞事,非常麻烦。 “现在知道的,这支队伍由六个能力者构成,”天眼没有停,还在继续: “他们的领头人叫龙德,其他人暂时不清楚。” 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截止今天晚上,黑水城已经有两名清道夫被暗杀,我们瀑布城也有一位。这位清道夫你们也认识,开学的时候来过,无脑。” 秦南北的眼皮突然翻了下,头也稍稍抬了点。 这…… 提到无脑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天眼说的事,太意外了。 “三城邦决定进行一次全部搜查,由清道局牵头,警察部门协作,”天眼说: “普通人做不了这个,你们是学员,虽然比不上正式清道夫,但比普通人强。这次搜查,你们是主力。” 他停了下,让所有人消化了几秒钟。 “黑水城和瀑布城最近的情况不太好,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往黑水城和细雨城各派50名学员,其他人留在瀑布城。” 他指了指旁边的章春天: “给大家半小时准备,想派往其他城邦的,或者本来就是那两个城邦的学员,到他那里登记,按照寢室报名,我酌情安排。剩下的,在我们瀑布城执行任务。” “开始吧。” 底下动了起来。 王不留行转头望向他们三个,说: “我们去黑水城吧?嗯,我家、我姐都在,可以照顾一下,而且——”他的目光落在秦南北脸上: “程老师还没醒,我有点担心。” 秦南北犹豫了两秒,点头。 胖子也点头。 毛小毛也支支吾吾的嗯了声。 王不留行去报名了,人不少,慢慢围了一圈,有人小声的问著什么,有人在和室友商量,章春天在记录本上刷刷的写。 半个小时后,名单交到天眼手上。 他垂著眼看了一遍,拿起笔,隨意勾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念到名字的,去黑水城。” 他开始念。 “2栋213寢室,队长,王不留行。” “3栋318寢室,队长,叶枫。” “2栋306,寢室,队长,徐瑜。” …… 一串名字念完,天眼把名单放下: “念到的,现在回寢室睡觉,明天早上出发。剩下的,开始安排任务。” 王不留行站起来,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出门。 秦南北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章春天的声音响起,开始按照寢室进行分配,人员不足的进行调整,一组一组的安排好。 稀稀拉拉的学员回到二楼,都很安静。 四人回了寢室,他们三个脱掉外衣,睡觉,秦南北什么也没脱,就那么躺下。 他侧著身,听著窗外的雨声,听著楼下隱隱约约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楼下开始有动静了。 脚步声,说话声,杂杂沓沓的从楼下经过。 他爬起来,往下看了一眼。 灯光里,一队一队的学员正穿过大门,朝城里的方向走。 队伍中有些光柱在晃,是辅助者们的提著的灯,隔一段一盏,在雨中摇曳。 秦南北站在窗边,看著他们出门,看著他们在雨幕中消失,然后脱掉外套和鞋,躺回去,闭上眼睛。 胖子的呼嚕很快就响起来了。 旁边床上,王不留行翻了个身,也没再动。 毛小毛依旧蜷成一团。 大搜捕开始了。 第75章 黑水城 秦南北他们起床的时候,距离出发还有四十多分钟。 王不留行开始吃东西,胖子还在磨磨蹭蹭的洗脸,毛小毛收拾著自己的包,秦南北刚刚坐下—— 天眼来了。 不光是他,后面还跟著个人。 213寢室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地,一眨不眨的盯著。 那人有点瘦,不太高,穿著和普通的清道夫没什么两样,但是—— 他头上倒扣著一口锅。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煮锅,不大,深,把他整个头罩得严严实实,就像盖了个桶。 足足两三秒过去,王不留行才带头站起来,喊了声:“天眼大人。” 其他人恍然站起,七嘴八舌的跟上:“天眼大人。” 天眼脸上毫无波澜,明显已经猜到了这个场景,他摆了摆手: “好好好,没事,你们继续……”然后他朝后面招了招手: “戏师,你过来点,认一下人。” 那口锅不但没靠近,反而朝后缩了缩。 天眼转过头,只能无奈的朝锅指了指,对王不留行说道: “这位是戏师,我们瀑布城清道夫。呃,实在没办法,局里人手缺太多,这次只能让他带队了。” 那口锅躲在后面,没动,也没说话。 “这位戏师……怎么说呢,呃,有点不太爱说话,也不喜欢和其他人在一起,能躲就躲,这次我也是好不容易说服他的,” 天眼继续给王不留行说:“这次,只能辛苦你了。” 王不留行品了下话里的意思:“大人,您的意思是……” “你是副领队,”天眼说的很乾脆: “你已经收容了诡异物,成为正式成员只是时间问题。戏师是名义上的领队,但他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所以事情还是得你担起来。” 王不留行想了想:“我明白了。”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天眼补了句: “戏师的战斗能力很强,很厉害,遇到战斗你不用担心——就是平时那些事……你就別指望他了。” 王不留行又看了眼门外那口锅,嗯了声。 “行了,你们继续。”天眼说完,带著那口锅离开。 等脚步声消失以后,秦南北看到王不留行脸上难得的拧巴,就像吃了口烂饼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嘀咕了句。 几人继续收拾,吃东西,等时间到了以后,拿著东西下了楼。 大教室里,学生们已经零零散散的聚起来了,分了两堆,黑水城的,和细雨城的。 天眼和那口锅都在,另外一边,是酒徒和一位戴面具的清道夫。 看王不留行他们下来,天眼咳嗽一声,学生们立刻排好,秦南北三人加进了队伍中,只剩下王不留行走到那口锅旁边。 锅朝著边上悄悄的移开两步。 天眼走到队伍面前,扫了一眼,开口: “这次去黑水城,你们的领队是这位,戏师——”他指了指那口锅。 队伍里静了一秒,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副领队是王不留行,你们同学,”天眼接著说: “他已经收容了cgt诡异物,算是正式清道夫,所以,这次去黑水城,他负责具体事务。”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有人吸了口气,有人扭头看王不留行,眼神里带著惊讶,也有的带著別的什么…… 天眼说完,转向戏师:“戏师,要不,安排一下?” 那口锅稍稍抖了下,像是要逃,但最终还是没动,也没说话。 天眼等了两秒,嘆了口气,看看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上前两步,站在队伍面前,目光扫过所有人,不带一丝人间气息的开口: “所有人按照寢室上车就坐,全程不准乱动,不准大声说话,如果违规,就地处决。” 这句话一拋出来,现场瞬间静了。 就连那边的酒徒都朝这看了两眼,嘖嘖一声:“好小子,有点魄力。” 王不留行的目光审视著队伍中每个人的脸,看到叶枫的时候,稍稍多停留了半秒,秦南北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猜到—— 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出了瀑布城的五里线,隨时可能触发游荡型cgt,我这是对所有人负责,所以——” 王不留行顿了顿,才继续说完: “別找死!” 没人吭气,没人说话,就连呼吸都像是全部没了。 “出发。” 人群动了,所有人走出教室,走进雨中,脚步声杂杂沓沓,踩得地上的积水四溅。 训练营门口停著几辆大车,和普通的车差不多大,但更长,后面是六排座位,两两相对,侧面有门可以独立上下。 顏色也是灰扑扑的,雨水砸在车顶,顺著边缘的沟槽流到车位,往外淌。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他们走在最后,示意著最前面那辆小车: “你们跟我坐下车,咱们走最前面。” 几人走到车门边,还没等开门,一个人影从旁边迈著小碎步抢过,拉开门就窜了上去。 是那口锅。 王不留行愣住,秦南北也愣住,所有人都愣住了。 戏师已经坐好了,在最里面的位置,缩著,两只手抱著怀里的袋子,抱得很紧。 锅朝著车窗的方向,一动不动。 “……戏师大人,”王不留行看著那口锅: “你坐错车了吧?你应该坐前面那辆——” 锅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又往里缩了缩,手臂把袋子箍得更紧。 王不留行站在那里,看看那口锅,又看看前面那辆大车的独立座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戏师的头微微斜了一下,像是低了下去。 “这……” 沉默了几秒,他嘆了口气。 “行吧。”他说,转向秦南北,“那我只能去坐前面那辆了,这边——” 他看了一眼那口锅,目光最后落在秦南北脸上。 “有什么事,南北你盯著点。” 秦南北点了点头。 王不留行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急。 胖子先上去,挨著戏师坐下。 戏师猛地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往窗边贴过去,锅都差点撞到玻璃。 “胖子,你坐对面去。”秦南北只能说。 胖子愣了一下,站起来,挪到对面坐下。 戏师果然好了些,身子不再那么僵,手臂也鬆开了一点。 秦南北上车,在戏师旁边坐下。 毛小毛跟在后面,很自然地挨著胖子坐。 秦南北侧头看了一眼戏师。 那口锅对著前方,一动不动,锅沿下面露出一点灰扑扑的衣领,湿了半边。 好像没什么反应。 等所有人上车以后,队伍开始排成一串,缓缓前行。 车队很快经过了五里线的界石,所有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瀑布城的保护已经没有了。 窗外的景象也变了,没有了房子,没有了人,只剩下灰扑扑的蕨菜和菌孢,一片片的朝后退。 地衣趴在泥上,灰绿灰绿的一块块,蘑菇从腐烂的植物尸体上钻出来,白的灰的,伞盖张著。 远处的山影朦朦朧朧,被雨雾罩著,看不真切。 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界石。 比瀑布城的更大,更高。 黑水城到了,这里不再是五里线,而是二十里线。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房屋。 零零散散的,旁边是大片的种植场或者养殖地,零零散散的,能看见大片的植物在雨中摇曳,偶尔还有些搭了棚的,下面种著可以磨成白面的粮食。 路边也开始有人了。 最后,他们看到了一面墙。 很高。 灰绿色的墙面是覆盖著厚厚的苔蘚,就像长了层毛,雨水在苔蘚中间淌落,划出一道道的痕跡—— 足足有十米高,矗立在道路的前方,城门洞开著,里面人影绰绰,热气从洞檐下飘出来。 车子缓缓开进门洞,城內的景象变得鲜活。 然后车子拐了个弯。 停下来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栋巨大的建筑物,门口的牌子写著几个字: 清道局训练营。 就这么到了。 车停稳,王不留行第一个下车,招呼所有人: “所有人,下车!集合!” 车里的人陆续下来,门口已经站著几个穿灰衣的人,是清道局的辅助者,手里拿著名单,面无表情地等著。 王不留行快步走过去,和他们说了几句,回头指了指陆续下车的学生。 辅助者们点点头,开始招呼人群往门里走。 王不留行转过来,招呼秦南北和胖子: “先跟我走。” 他们停下来,胖子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啊?!不留行,你要请我们吃顿好的啊?” 王不留行看了他一眼,转头,只对秦南北说: “去看程老师。” 秦南北没问,转身上车,胖子也嘿嘿嘿的笑了两声,跟上去,毛小毛犹豫了下,跟在了最后。 然后他们发现—— 那口锅还在车上。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戏师大人,我们去看程老师,你……” 锅没动。 也没说话。 王不留行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行吧。” 车重新启动,碾著积水,穿过黑水城湿漉漉的街道。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巷子很静,对面是黑水城资料馆的后背。 不大,很简单,只是栋单独的小屋,门窗紧闭,院子里孤零零的立著一棵高大的植物。 是树。 这时,门忽然开了。 铁处女拿著东西从里面出来,看见停在门口的车,和刚刚从车窗露出半张脸的王不留行,『小弟』这两个字还没出口—— 车门大开,那口锅已经挤了出来。 直接衝到了铁处女的面前。 铁处女看著那口锅,脸上出现了惊讶的光,声音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戏师!你来了?” 跟著,那口锅开口了,说出了从早上到现在的唯一一句话: “老师,他,还好吗?” 第一卷CGT诡异物盘点 ※cgt-78900脑虫 规则:体內无寄生虫者不可靠近5米范围內。 违反规则:体內无寄生虫者,会被隨意寄生1-50只寄生虫。 收容方式:满足条件且吞服即可。 条件一:体內存在寄生虫数量大於30只; 条件二:活吞长度达到3米,状如麵条的白色虫体。 收容后体內永远遍布寄生虫,无法根治,並对上位诡异物收容者產生天然臣服感。 收容者:无脑 收容后能力:能够吞噬任何生物大脑魂魄,提取记忆片段,根据熟练程度,提取记忆碎片有所差异。 ~~~~~~~~~~~~~~ ※cgt-66712抱脸臭虫 规则:不可食用任何无强烈气息的食物。 违反规则:瞬间被异类孢子寄生,24小时-72小时內死亡。 收容方式:强烈口臭者咬住孢子藤,坚持4小时可收容。 收容后將拥有世界上最臭口气,无法避免。 收容者:猎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收容后能力:能够利用孢子藤抓取空气中的气息分子进行追踪,气息分子越浓郁,追踪效果越好,超过4小时无法抓取。 ~~~~~~~~~~~~~ ※cgt-59087安眠曲 规则:在唱出安眠曲的时候,听到歌谣之人必须根据歌谣做出动作。 违反规则:违反者会智商隨机倒退5-10岁,违反三次直接死亡。 收容方式:唱出安眠曲的另外版本。 收容后会身体衰弱,长期病態。 收容者:程老师(暗星/病符) 收容后能力:能够沟通任何异化生物,並且使得异化后的生命体能够进入睡眠。 ~~~~~~~~~~~~~ ※cgt-02987万x可 规则:24小时內未打扑克者靠近,必须在30分钟內开始打扑克活动。 违反规则:永远丧失x能力。 收容方式:与至少3名以上的异性同时打扑克,持续至少2小时。 收容后会打扑克能力大幅度衰退,但不会完全丧失。 收容者:程老师(暗星/病符) 收容后能力:在关键时候,万x可將抽取收容者生命力,强化其任意其他能力。 ~~~~~~~~~~~~~~~~ ※cgt-00387执念日记 规则:不可沾染祭祀灰烬 违反规则:將被纸人替换,永远留在龙王祭 收容方式:將祭祀日记祭祀给龙王,或者完成整个龙王祭祀。 收容后將逐渐產生怪癖,例如异食、异装等。 收容者:王不留行 收容后能力:身体部位將可隨时解体成为纸片,攻击力大小根据熟练度决定。 ~~~~~~~~~~~~~~~~~~ ※cgt-00987无尽候机大厅 规则:必须遵守大厅的规则,不可违反。 违反规则:按照规定会被变成木雕,成为大厅的一部分。 收容方式:找齐大厅中9999张机票。 收容后將產生冬眠行为,隨时可能需要进行深度睡眠,但也可以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用冬眠规避危机,例如真空、水底、极寒等地。 收容者:空亡。 收容后能力:拥有可容纳其他人的空间,並且根据去过的层阶產生机票,每张机票需消耗1-5个cgt诡异物。 ~~~~~~~~~~~~~~~~~~~~ ※cgt-10223天空之眼 规则:不能踩到任何@、#、$、¥、%、&花纹的地面。 违反规则:塌陷,变成花纹。 收容方式:不接触其他花纹,踩塌诡阀中24个$花纹。 收容后將永远不会有空閒的一天,永远忙碌。 收容者:天眼。 ~~~~~~~~~~~~~~~~~~~ ※cgt-80561白骨夫人 规则:不可触碰任何白骨,影子也不能照在骨头上。 违反规则:违反一次,將会有一部分身体变成白骨。 收容方式:找到最后的白骨夫人,滴血,发誓与其结为夫妻,永不分离。 收容后,每月初一,十五,將陪伴白骨夫人共度良辰。 收容者:猛骨。 收容后能力:拥有骨之力,挥拳时能发出拳风,增加杀伤距离和威力。 【1、只总结了没有在第一卷明白阐述的诡异物和能力。2、写过的就不写了,比如雾女的能力、程老师的情人剪刀。3、出现过人物,但没有使用过能力的,在出现的卷中来写,避免剧透,比如铁处女。4、如果有使用过的能力,但写漏了的,各位提醒,我来补足。】 第76章 界石疑云 铁处女脸上的光立刻暗了。 她看著那口锅上滴答的雨水,看著锅沿下灰扑扑的衣领,声音很轻: “……还没醒。”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摇掉。 “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只能靠老师自己了。” 她说完了。 戏师没说话。 铁处女也没再说话。 王不留行站在旁边,秦南北跟在后面,然后是胖子、毛小毛,谁都没动。 场面静了几秒。 然后铁处女反应过来,这才意识到戏师还在等。 “哦,对……” 她又开口了,声音平静了许多: “医师已经说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醒来后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反噬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后期会不会异化,会异化多少,同样也是个未知数。” 戏师还是没动,但铁处女知道,他就是这个样子,一直都是,只能等著別人说。 “走吧,”铁处女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进去看看老师?” 那口锅点了点。 铁处女转身走进院子,戏师跟上,最后才是王不留行、秦南北四人。 一行人穿过院门,踏上了里面的青石板路。 院子不大,四周都垒著石块,苔蘚、地衣这些被清理得很乾净,没有植物,只有中间那棵树。 这世界的树不多,即便有,也耷头耷脑的焉,但它—— 格外的茁壮精神。 走到正对院门的那间大屋,铁处女推开门,进去。 屋內的药味很重,但是很乾,很暖,壁炉上坐的罐子咕嚕咕嚕的响,热气从罐口飘出来,丝丝缕缕的。 铁处女带著他们朝里间走,边走边说: “开了药,现在老师也喝不进去……只能每天想办法把老师扶起来,我和画骨他们几个轮著,餵一点进去。” 来到门口,铁处女轻轻推开,室內的景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著,程老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不再那么白,但依旧布满死灰,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 戏师走进去,其他人就留在门口,王不留行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胖子看得认真,但眼神很飘,毛小毛瞥了一眼就收回来,没有再看。 秦南北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毫无波澜。 戏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著什么东西,走到床边,停住,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得很低,袋子放在地上,那口锅几乎要碰到床沿。 他伸出手,握住程老师的手。 握得很紧。 然后一动不动。 就那样蹲著,像一尊锅盖著头的雕像。 铁处女轻轻问: “老师现在不能吹风,也不能惊动。你想跟老师待一会儿吗?” 锅动了动,是点头。 “行,”铁处女说: “那你在这儿陪陪老师,想说什么只管说。我们去外面等。 她轻轻把门带上,转身往外走。 王不留行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门,跟著转身。 秦南北也转身。 胖子拽了把毛小毛,几个人跟在铁处女后面,走到大屋,关上门,站在了走廊上。 铁处女在走廊上的长凳上坐下,王不留行挨著,秦南北和胖子坐在对面,毛小毛站在旁边,没坐。 雨打在树叶上,在院子里噼里啪啦的响。 过了一会儿,王不留行说话了: “姐,这个戏师……和你和很熟吗?看起来好像和老师……也认识啊?” 铁处女接过话头,嘴角扯了扯,不是笑,只是扯了扯。 “你以为,老师就我们这几个学生?” 王不留行啊了一声,似乎明白了,秦南北还是没开口,但他也明白了。 只有胖子瞪著眼,等下文。 “老师带了多少届培训班,”铁处女说,“学生多得很。” 她看了眼那扇关著的门,又说: “戏师嘛,嗯,他其实是和我、画骨、六两,培训后期是一个队的。” 王不留行哦了一声: “怪不得,就是你说后期减员以后,重新组建的哪个队的队友吗?” “对。” 铁处女点点头,目光落在雨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们四个是一个队,运气好,在老师的帮助下成功收容了cgt诡异,全部成了清道夫……如果不是老师,估计现在就没你姐了,戏师也没了。” 胖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哦,但刚哦完就觉得不对—— 这有什么好哦的,人家说的是死人的事。 王不留行也明白了。 难怪。 难怪那口锅会衝下车,会衝到铁处女面前,会问那句话,会蹲在床边一动不动。 “你別看戏师是个社恐,”铁处女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人真的狠……而且他对老师……” 她没说下去,换了个说法: “他对老师的感情不比我们差,老师不光帮他成了清道夫,后来还……” 她停住了。 胖子忍不住问:“后来怎么了?” 铁处女没回答。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不留行: “对了,你这次回来——”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和戏师带人来大搜捕的?” 王不留行点头:“天眼大人的意思。” “哦,原来这样。” 铁处女想了想,表情好了点: “没关係,这次我们黑水城负责大搜捕的是画骨,自己人。” 王不留行的脸瞬间变了。 “……画骨大哥啊?” 铁处女瞥了他一眼:“怎么,有意见?” “没有没有,”王不留行连忙摆手,“怎么会……”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表情不怎么自然。 秦南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 戏师从那扇门里出来,来到走廊,来到他们面前。 他没有直接坐下,在几步外站了两秒,然后才慢慢挨过来,抱著袋子在长凳上坐下,离所有人都有点距离。 但比上午在车上好多了。 好像跟程老师待了一会儿,社恐好了些,不是那么怕人了。 铁处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王不留行趁机问:“姐,这次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先给我说说?” 铁处女想了想:“这个事……怎么说呢。行,反正你们也是来帮忙的,我就给你说一下。” 秦南北的头微微侧了侧,幅度很小,就像扭了扭颈子。 铁处女开始说: “我最近忙老师的事,没怎么关心,只听画骨说了点——” “这次抓的那个人类说了,他们派来的精英小队像是来找什么,但不知道是人还是东西,所以你要查的话,这点別忘了。”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秦南北更是目不转睛。 “比如,这次哑巴山矿区的界石被盗,就应该是它们干的。” 铁处女说,“搜查的时候,注意点。” 胖子瞬间叫了起来:“居然是他们?” 秦南北眼底也闪了闪,有点泛光。 王不留行倒是冷静: “那我们黑水城呢?也被盗过界石?” “暂时还没有,”铁处女声音中带上了点杀气: “但是,老师这次出事,和他们脱不了关係。” 王不留行的脸色变了,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著的门,没说话。 沉默了一秒。 铁处女吸了口气,继续: “第二呢,他们这队应该受过训练,很多事可能和我们根本没差別,所以常规办法应该筛不出来,训练营学得都是基础,实战的时候一定要多用脑子,別照搬。” 最后,她认真看向王不留行,眼神认真了很多: “最后一件事——这次的队伍很强,特別是它们队长龙德,非常厉害,筛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有任何异常都不要硬扛,先躲,让清道夫和辅助者顶前面。” 王不留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听见没有?”铁处女打断他,语气很重:“別逞强,別想当英雄,记住没?” “……听见了。” 铁处女看了王不留行一眼,又看了看秦南北、胖子、毛小毛,把话也说给他们: “你们几个也是,都记住了!” 秦南北点了点头。胖子和毛小毛也跟著点头。 “戏师,帮我盯著点,”铁处女又喊了声那口锅,指著王不留行,很郑重: “这是我小弟,亲小弟。別让他出事,我交给你了。” 那口锅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认真真的点了点,算是应下了铁处女的託付。 人看了,话也说完了,王不留行他们该走了。 铁处女把一行人送出来,坐上车,关门,车慢慢启动,向著雨中驶去。 秦南北侧著脸,看著雨中的黑水城,一个念头在脑中不停搅动: 矿区的界石,真的是被他们偷走的吗? 【番外彩蛋: 记者:请问天机先生,您为什么要叫秦南北先生“儿子哥”呢? 秦东晋:我踏马当时傻逼了!儿子会说话的时候乐疯了,就教他喊我“爹弟”,结果被人听到了,问我什么意思,我踏马实在没办法,憋出来的——我只能说,这是我和我儿之间的尊称,他叫我“爹弟”,我叫他“儿子哥”。 记者:你家还真客气~】 第77章 再来一遍 回到训练营的时候,雨大了些,打在车顶啪啪作响。 所有人跳下车,钻进门廊,那口锅也下来了,抱著袋子,隔两步远跟在最后。 门廊还有两名辅助者正在说话,王不留行过去说了两句,对方递过来一张纸,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 他转回来,走到秦南北他们面前: “行了,我们住201,最大的一间——”他跟著看向那口锅: “戏师大人,你的房间在202,。” 锅子立刻抱著袋子,匆匆忙忙的走了。 眾人跟上去,刚刚走了两步—— “秦南北!” 旁边传来一声喊。 秦南北侧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廊柱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著笑,嘴唇上那些翘起的皮还没好利索,一张嘴,笑得更开了。 徐瑜。 他跑到秦南北面前,喘了口气,笑得很刻意: “南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一聊。” 说著,眼睛往旁边瞟了瞟,瞟过王不留行,瞟过胖子,瞟过毛小毛。 王不留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秦南北一眼,说: “行,那我们先上去了。你待会儿自己过来。” 王不留行和毛小毛往里走,胖子暼过眼看看徐瑜,再看看秦南北,这才扭头跟上。 门廊下只剩秦南北和徐瑜。 雨从檐上滴下来,砸在两人脚边,溅起细碎的水珠。 “什么事?”秦南北问。 徐瑜往他跟前凑了凑,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南北,咱们俩上次在矿坑里,也算是並肩战斗过,算是战友了吧?” 秦南北看著他,没说话,徐瑜也不尷尬,继续说: “我出来以后左思右想啊,有个事不告诉你,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毕竟咱们这关係——我觉得,必须得跟你说。” 他说著,拍了拍胸口,那样子像要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秦南北还是没说话。 徐瑜又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 “其实,你知不知道——雾女大人以前叫过我监视你。” 他的眼睛盯著秦南北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秦南北的脸什么也没有。 “我们当时都住二楼嘛,”徐瑜继续说: “她就让我隨时盯著你,有什么事给她报告。我当时也是……唉,你也知道,大人开口,我哪敢不答应?不过我就是隨口应著,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来著,就是没找著合適的时候。” 他站直了些,把正义感三个字竭力在脸上展现出来: “后来在矿坑里,咱们一起经歷过那些事,我就想,这事不跟你说不行啊!一定得说!” 秦南北看著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走。 “哎,等等等等!”徐瑜追上来两步,伸手想拦又没敢拦,“南北別急,我还有个消息!” 秦南北停下,回头看他。 徐瑜凑近了些:“叶枫说,要收拾你们。” 秦南北的眉头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叶枫?”他问,“为什么?” 徐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那个假人大厅里,咱们不是失散了吗?我和宋扬一起跑的,后来他就跟我说了……” “本来你们是和叶枫没什么,他只让你帮忙盯著王不留行,结果呢?你们反而和他越来越好,宋扬又被处罚,叶枫威望扫地,所以就打算拿你们立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啊,南北你也知道,胖子他爸好歹是警长,比较麻烦,那就只剩你和毛小毛了。你们两个都没什么背景,可得当心点。” 秦南北又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门里走。 “哎,南北!”徐瑜又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可对你是掏心掏肺的啊,这次黑水城……你帮忙给王领队说说,照应著点,別忘了!” 秦南北没回头,只说了声: “好。” 人已经消失在门洞里。 徐瑜站在廊下,看著那个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站了两秒,转身,缩迴廊下的阴影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秦南北上楼,找到201。 门半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推门进去,屋里不光有王不留行、胖子和毛小毛,还有两个辅助者站著。 那两人正跟王不留行说著什么,王不留行坐在床边,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著。 看见秦南北进来,他抬了下眼,又收回去,继续听那两人说。 “……画骨大人的意思就是这样,”其中一个辅助者说: “你们按这个图过一遍,別的地方就別去了。”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会照办的。” 两个辅助者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静了两秒。 王不留行把手里那张纸往床上一扔,坐在那里,不说话。 胖子看看他,又看看秦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 秦南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问: “什么事?” 胖子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声音压著: “是这样的,画骨大人派了两个辅助者来,说——怎么说呢,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学生唄。” 他指了指那张图: “人家说了,让我们別搅和,跟在他们背后就行。现在他们已经把黑水城的城西区和城西南区搜查过一次了,让我们去做做样子,別的地方不准去。” 秦南北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王不留行,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秦南北慢慢开口: “不留行,这事你也不用想太多。检查过的区域没什么风险,不是更好?” 王不留行抬起头看他,顿了两秒,说: “这哪是什么风险!说白了,以前也是,画骨大哥就是看不起——” 他说完,马上觉得说多了,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 屋里又静下来。 雨打在窗上,啪啪的响。 秦南北看著他,忽然开口:“不留行,其实这倒是个机会。” 王不留行抬头,眼神里带著点疑惑。 “这次可不是一般的寄生生物,是精英小队,训练过的,你觉得——” 他看著王不留行,眼神在动: “他们就靠警察和城防队协助,有问题真能看出来吗?我看未必吧?” 王不留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盯著那张图,盯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坐直了,伸手把图重新拿起来,摊平在膝盖上。 “对,”他说,声音里那股压著的东西散了: “对,南北你说得对,他们不可能真的筛仔细了,没有寄生生物就不说了,真要有——他们也未必能找到!” 他抬起头,看著秦南北,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那种想开了的表情。 “来,一起看一下。” 秦南北在他旁边坐下。 胖子也凑过来,毛小毛犹豫了一下,也挪过来,站在旁边看著。 四个人围著那张图。 图上,城西区分成四个街区,標著一二三四,街道、路口、重要的建筑都画得清清楚楚。 城西和城西南这两个区域面积不大,但地形复杂,巷子也多。 王不留行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样,下午两点,把所有人集中起来开个会。然后直接开始搜,先从城西区开始。”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我们在这四个街区的街口设立盘查点,一个组守著,来来往往的人都查一遍,另一个组上门走访,把这片区域重新过一遍。 秦南北看著那张图,点了点头。 王不留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外走: “我去和那口锅商量一下,你们先歇著。”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秦南北、胖子、毛小毛,和窗外那一片沙沙的雨声。 胖子往床上一躺,床板吱呀一声:“哎呀,总算能歇会儿了……” 毛小毛在床边坐下,没说话。 秦南北走到窗边,站著,看著外面的雨。 他看著那些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窗上,化成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 他的眼睛很静。 但脑子里,有些东西在转。 第78章 遇敌 下午两点,城西区的复查开始了。 主街道和四个重要路口全部安排了人,对进出这个区域的人,包括从西城门出入的人逐一盘查,剩下的人分了四个大组,按巷子的顺序挨门挨户的查。 戏师没有固定位置,在各个盘查点之间游弋,从这条街到那条街,吸引了不少目光。 没有人围观,甚至没人敢盯著看,清道局的分量在黑水城同样很重。 王不留行带著人进入西一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满苔蘚,雨水顺著墙面流淌,学生们散开了,两人一组开始敲门。 秦南北看见叶枫带人敲开了第一户,门开了条缝,但马上就彻底洞开。 叶枫进去搜了一遍,开始问话。 声音隔著雨声传来,听不清问了什么,但能看得出来,他问得很细,很认真,没有半点鬆懈。 秦南北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和王不留行继续往里走,经过一户的时候,两个学生正在门口盘查个老太婆: “……香肉没吃过,白肉总吃过吧?来,说说,红线怎么吃?” 老太婆驼著背,仰著脸看他们,嘴里念叨著什么,说了半天。 王不留行停下脚步,看了那老太婆一眼。 “行了。”他说。 两个学生转过头,愣了下。 王不留行对那老太婆摆了摆手:“没事了,回去吧。” 老太婆又念叨了两句,把门关上。 两个学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不理解。 王不留行没理会,他转过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注意些,我们找的是精英小队,不是普通寄生人类,他们变不成別人——年纪太大,太小的,脑子都不清楚的那些,不用查那么细。” “重点还是青壮年的男人和女人。” 巷子里的学生纷纷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一下午很快过去了。 西一巷、西二巷、西三巷……学员们两人一组,敲开一扇又一扇门,问同样的话,得出同样的结论: 不是。 六点过的时候,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主街口集合。 这里也没有发现。 城西区还剩一半,只能明天继续,但王不留行並不想把这些盘查点取消。 他在每个街口的点位上留下一个组,其余人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这些值班的人再休息,理由只有一个—— “如果它们真的在这个区域,晚上一定会想办法溜走,必须锁在里面。” 学生们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按照王不留行的要求留了四个组,也包括秦南北、胖子和毛小毛。 最后是戏师,王不留行让他也回去,明天白天全靠他。 学员们都回去了,街口只剩下了213寢室的四个,继续盘查进出城的人。 主要是进来的,出去的很少。 进城的人手里大多拎著篮子,里面是白天出去摘的蕨叶、地衣和蘑菇,有些自家食用,有些拿出来卖,还有些城外的养殖场、种植园的工人开始回家。 胖子和毛小毛逐一问话,问题还是那些: 红虫什么味道? 读书的时候午饭怎么解决? 孢子饼如果泡水,多久会散开…… 都是些冷僻少见的常识问题,就算精英小队的人经过培训,也未必能培训到这种枝节上来。 秦南北看著那些人从路口经过,目光忽然落在个女人身上。 女人身上的衣服不算好,补丁不少,袖口磨白,身上披著件皱巴巴的雨具,手里的篮子上盖著块布。 秦南北盯著她看了几眼,然后朝旁边挪开,转到胖子那边去陪他问话。 女人走到了面前,毛小毛拦住她:“问两个问题,你別急,一个个回答……” 还是那些问题,但女人回答的很流利,虽然不是百分百准確,但大体上都对。 “红虫……咦,没吃过,太噁心了……” “午饭?不是自己带吗?孢子饼和白麵饼岔著,运气好的时候吃酥糕……” “那东西硬的很,泡水没试过,谁捨得啊……” 王不留行正好走过来,顺手揭开篮子,里面是大半篮子的地衣,和所有人一样。 正好这时问题问完,毛小毛看向他,王不留行伸手把布盖上,摆摆手: “走吧。” 女人点点头,提著篮子往前走。 王不留行朝前面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猛然转身: “那个女的,站住!” 女人的身体忽然一僵,下一秒,篮子落地,她拔腿就朝城里冲了出去。 王不留行右手朝前一挥—— 嗖嗖嗖! 七八张白色纸片从他掌心飞出,旋转著,像一群鸟似的直追上去。 那是些长方形的纸片,有些硬,在雨中拉出一条条弧形的飞痕。 女人头也不回地跑,但那些纸片太快,眨眼就到身后。 就在要击中她的瞬间—— 女人的头髮突然散开,后脑勺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就像个血淋淋的大嘴,嘴里鞭子似的飞出条舌头,啪啪啪啪,將飞来的纸片全部打落。 “人类!”王不留行一声喊,拔腿就追。 秦南北和胖子迅速跟上,呼啸著衝进了城西区。 那女人跑得很快,路又熟,衝进巷子拉出一条白练,雨幕中身影越来越模糊,眼看就要追丟。 哪能让她跑掉? 追逐中,王不留行忽然把整条右手朝前狠狠一抡,隨著挥舞,他的右臂譁然崩解。 从肩头到指尖,整条手臂全面瓦解,化成了无数的纸刀! 那些纸刀密密麻麻遮了半条巷子,朝女人后背捲去,比刚刚的纸片更多、更快、更密,根本逃不掉。 轰! 旁边二楼的窗户突然迸飞,一个黑影从上面坠下,重重咂在女人的身后。 那是个男人,中等身材,落地时双腿微曲,隨后单膝跪地,抬起双手揪住了自己的两只耳垂—— 用力朝下一拉! 两只耳朵竟然被他一拉变大,在他手里疯狂的生长扩张,瞬间变成了两面巨大的肉色盾牌,硬生生封住了整个巷子! 盾牌中间、边缘鲜血淋漓,被雨水冲落。 噗噗噗! 所有纸刀钉在盾牌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然后弹开落地,掉在水中。 王不留行把空荡荡的肩头抬起,那些纸刀呼啸著从地上飞起,重新回到他的身上,瞬间聚合——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一寸一寸严丝合缝,重新变成了他的右手。 等他们衝到盾牌面前的时候,王不留行直接一脚踢过去。 哗啦! 盾牌立刻崩解,变成了满地的碎片,然后迅速溶於水中。 而这后面的巷子空空荡荡,两个人都不见了。 王不留行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回头看看,秦南北和胖子他们也追到了。 “人呢?”秦南北问了声。 王不留行没答,盯著巷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 “胖子,马上通知所有人过来,封锁城西区和西南区!” 然后,他朝著那二楼看了一眼,招呼道: “胖子和毛小毛守在下面,南北跟我上去——去搜搜它的窝,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第79章 鲁班书 两人绕过去,从旁边上楼。 楼梯又窄又陡,脚踩上去嘎吱响,王不留行很快找到了那间人跳下来的屋。 没有锁,只是掩著。 王不留行没有客气,抬脚,踹开,人跟著冲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 他迅速扫过全屋,秦南北的目光也隨之游走—— 这和秦南北住的地方一样,属於標准的筒子楼,四四方方的一个空间,陈设一目了然。 床铺上面扔著被子,桌上隨意扔著些油纸包,地上散落著骨头,都很新,看得出是最近才吃的。 很普通的屋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王不留行开始在床上,柜子里翻找,秦南北则从墙边的两个架子开始—— 这里有个盆。 盆沿包了浆,底部有些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 纸张焚烧留下的灰。 烧得很乾净。 秦南北蹲下去,凑近,慢慢看。 其中一块大些的纸灰上,有残留的一些痕跡,细细看去,竟然像是…… cgt-000?? 后面的没有了。 这个写法……他见过。 父亲的笔记本里,那些东西全部都有编號,自己收容的扭曲者就是编號cgt-00018,这个也是,三个0,后面的序列肯定不会高…… 现在,这个编號出现在这里,他们的身份已经坐实了。 “南北?” 王不留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什么发现?” 秦南北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了指那盆:“这里发现点东西,觉得有点怪。” 王不留行走过来,蹲下,看看盆里的灰,转头看了他一眼,把头低了下去,几乎贴在盆边上。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cgt编號?!“ 他猛然抬头,眼睛里开始闪烁起了兴奋:“这肯定是人类!只有他们才会把诡异物编上號,確定了!” “是吗?”秦南北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喜悦: “那就好!我就觉得这东西不太对,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 “那肯定啊!你又不知道人类的习惯!”王不留行站起来,在秦南北肩上重重一拍: “南北,立功了!有了这个东西,他们的身份就可以確认了……”说到这,他突然反应过来: “必须想办法把这些东西恢復,看看写了什么!” 这句话彻底出乎了秦南北的预料,他跟著站起,问: “这样了……还能行?” 王不留行的嘴角扯出个复杂的笑容,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 “办法是有办法,但是……”他脸上充满了踌躇: “有点麻烦啊!” 秦南北没吭声,他也想不到居然这都可以,只能等结果了。 王不留行摇了摇头,说: “画骨哥,他的能力可以把任何烧成灰的东西,提取其中的內容,只是……情况你也知道,我真不想找他。” 秦南北想起上午在小院里,铁处女提起画骨时他的表情,又想起辅助者诵地图来时,王不留行扔在床上的动作。 他没说话,把决定权完全交给王不留行。 沉默了几秒,王不留行掏出通讯器,按了两下,又停住。 他看著屏幕,没拨出去。 秦南北一言不发的等著。 过了两秒,王不留行退出来,重新拨了个號码,拨通。 “姐,我现在带人在搜查,发现点东西,纸灰……是,是只能找他,我知道……我打没用……” 和铁处女说了几句之后,他掛断电话: “我姐去联繫。” 秦南北点头。 楼下的巷子里开始响起了脚步声,嘈杂而匆忙,秦南北走到窗口一看,是那些学员们赶来了,那口锅拖得远远的,也在。 王不留行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转身直接安排: “南北,我抓紧带人去搜人,这里交给你,我让胖子和毛小毛陪你。” 秦南北立刻建议:“要不还是让他们跟著你吧?我这里一个人可以。” “那怎么行?”王不留行乾乾脆脆的拒绝了秦南北: “別太小看人类的能力者了,他们留下多少能帮点忙——”他把头从窗口探出去,喊了声: “胖子,毛小毛,你们上来。” 下面传来胖子的回应:“好嘞,马上。” 王不留行缩回身子,朝外走,但还没走出门,又退回来叮嘱了句: “对了,有件事你记住——这是我们找到的线索,画骨哥要,没问题,但不能恢復了不给我们说,白忙活,那不行。” “我试试。” 王不留行点头:“反正要知道內容,你看了给我说也行。” 他说完,拉开门,走廊上两道脚步声交匯,胖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留行,你去哪……哦,我知道了……” 胖子和毛小毛跟著推门进来,喘著气:“南北,什么事儿?不留行让我们问你。” 秦南北指了指墙角拿个盆:“守著这东西等人来。” 胖子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灰?守这个干嘛?” “有人能恢復,看看写了些什么。” 秦南北从窗口看著,王不留行在巷子里出现,说了几句,很快把人分散,撒了出去。 三个人在屋里等著,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开始靠近。 胖子率先站起来,然后是秦南北和毛小毛。 门被推开。 最前面那个男人穿著深灰色风衣,领子立著,身形很高,腿很长,走路的姿態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看到他的第一眼,秦南北就发现他和王不留行很像。 不是模样,而是动作、神情,包括脸上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 区別是,王不留行的所有东西都有些刻意,而他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天生没有多余的感情。 王不留行像一幅画,而他,是原稿。 画骨,王不留行都发怵的画骨。 画骨走进来,目光在室內扫过,最后落在三人身上。 他身后跟著六个辅助者,穿著灰衣,有人守在门口,有人提著东西跟著。 “东西呢?”他开口了。 秦南北让出位置,指了指那个盆:“这里。” 他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些没烧尽的碎片,看了几眼,然后站起来。 “开始吧。” 辅助者立刻动起来。 一个上前,拿起盆,另外一个从携带的藤箱里取出碗、刷子,和一些別的东西,开始用刷子小心的把纸灰扫进碗里。 差不多半碗。 然后倒水,搅,纸灰慢慢变成了一碗黑色的糊糊。 那辅助者抬头,看向画骨:“大人,用什么?” 画骨垂著眼,看著那碗灰糊,沉默了两秒:“糖吧。” 辅助者立刻取出个陶罐,舀了一大勺搅进去,再加了些水,碗里的东西变得没那么稠了。 辅助者端起碗,递到画骨面前:“大人,好了。” 画骨接过碗,端在手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秦南北、胖子、毛小毛。 “出去。” 秦南北看了一眼,转身出门,胖子和毛小毛愣了一下,也赶紧跟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胖子站在门外,憋了两秒,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搞什么名堂……还不让看……” 毛小毛扯了扯他袖子,让他別说了。 秦南北没吭声,就站在门口,等著。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画骨从里面出来,他看也没看秦南北他们,抬脚就往楼梯口走。 秦南北上前半步。 “大人。” 画骨停下,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秦南北迎著他的目光: “这毕竟是我们找到的东西,您恢復了,我们总该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画骨的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王不留行?”他说,像只是念了一个名字,“他有资格跟我要东西?” 秦南北看著他,声音不卑不亢: “大人,在家里,他也许没资格,但现在他是我们瀑布城的领队,这既然我们搜到的,於情於理,我都有责任看一眼,至少要告诉他写了些什么。 画骨看著他。 几个辅助者站在旁边,没人出声。 胖子也没出声,只是朝前站了站,毛小毛脚下也动了动。 然后画骨从怀里抽出那张纸,隨手扔过来。 秦南北接住,低头看,胖子也从旁边把脑袋凑过来。 这是一封信。 【你给老子想什么呢? 既然你们已经猎杀目標,也完成了cgt-00011鲁班书的安置,那就马上撤离。 別他妈忘了,它只需要五天就能彻底摧毁三城,你留著找屁吃呢? 速度!最晚明天,老子要见到你们三个。】 秦南北把纸上的东西记下,纸递迴去。 画骨接过,收进怀里,转身下楼。 四个辅助者跟上去,消失在楼梯口。 事情,似乎……有点大! 第80章 倒计时 胖子脸上的肥肉在颤,声音压低也盖不住那股惊: “南北……信上写的,什么意思是?我怎么感觉心里有点毛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还盯著楼梯口那个方向,像是那封信的阴影还留在那儿。 秦南北垂下眼,沉默了一秒。 “出大事了。”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走,找不留行。” 胖子和毛小毛立刻跟上去。 三个人下楼,画骨一行已经上车了,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巷子里到处都是四溅的水花。 他们朝著王不留行离开的方向赶过去。 拐了个弯,在巷子的交匯处看见一队学生,正在旁边的屋檐下守著,警惕的扫视周围,在这里封路。 胖子看了两眼,直接开始喊:“吴力!王不留行他们往那边走了?” 其中一个学生抬手,指了指右边:“那边,你过去问。” 秦南北立刻朝右边拐弯,带著胖子和毛小毛撵上去。 三人一路追。 街上到处都是人。 每个路口都有学生守著,看见人就上去盘查,偶尔有七八个一队的从旁边穿过,脚步匆匆的赶往下一处。 一路走一路问,最后终於在条巷子里找到了正在盘查的王不留行和那口锅。 “不留行!” 秦南北喊了一声。 王不留行转过头,看见是他们三个,刚要开口,但马上就收了,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三个人脸上的神情。 “怎么了?” 那口锅远远的看著这边,没动,但锅沿似乎偏了那么一点。 “那封信恢復了,事情好像有点大……” 秦南北把信里的內容重复了一遍。 王不留行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天?” 秦南北点头。 王不留行垂下眼,看著地上的积水,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抬头,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 “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得摸清楚几件事。首先,这个cgt-00011鲁班书,到底是什么,后果如何;第二,现在到底是第几天……至於別的,回头再说。” 秦南北没有接话,胖子倒是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王不留行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朝巷子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朝秦南北他们招手: “跟我来。” 三个人跟上去。 王不留行径直走到那口锅面前。 戏师看见他们过来,整个人往阴影里缩了缩,锅沿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王不留行在他面前站定,喊了一声: “戏师大人。” 锅没动。 “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知道一下。” 锅还是没动。 王不留行招招手,秦南北立刻走到那口锅面前,开口: “戏师大人,”他的声音很稳,不大,但很清晰: “我们在那个寄生生物的家发现了信的残骸,画骨大人恢復了,信上说的是……” 他把信里的內容又重复了一遍。 那口锅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王不留行往前凑了半步: “戏师大人,我们想知道,这个cgt-00011到底是什么意思?鲁班书……您听说过吗?” 雨打在锅上,噼啪响。 锅没动。 很久,久到胖子忍不住开始左右看,久到毛小毛把目光收回来又低下去。 然后那口锅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下面灰扑扑的衣领,突然开口了: “cgt-00011……是人类那边的编號……” 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聚焦。 “他们…对诡异物的认知程度,比我们高……”戏师的声音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编號越小,威胁程度越高……前一千位,都是高危,前一百,超高危……” 锅沿又压低了一点。 “这个……很危险。” 他没有说完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胖子呃了一声,那声音在雨里特別清楚。 秦南北没动,但眼皮跳了一下。 cgt-00018。 他自己的左手,排在18位。 他垂著眼,看著地上的积水,雨水砸进去,盪出一圈一圈的纹,又很快被新的雨砸乱。 王不留行站在那里,然后像反应过来似的,立刻又追问: “戏师大人,那这东西……具体有什么用?它能做什么?” 锅没动。 沉默。 王不留行等了两秒,明白了。 戏师不知道。 王不留行只能望向秦南北,“要搞清楚这个,只能找一个人——” “我们黑水城有位清道夫,名叫梦魘,”他说: “他的能力可以通过入梦的方式预知未来,如果让他来,就能从预见的结果反推这个东西的能力……” 他说著,忽然停住了,脸色垮了一瞬。 秦南北盯著他的脸:“怎么了?” 王不留行没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雨水顺著脸往下淌,但他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过了两秒,他慢慢转过头,看著秦南北,声音有点涩: “你还记得……出发前,天眼大人开会说的吗?精英小队……暗杀了黑水城的两名清道夫,以及无脑……” 雨声突然变得很响,所有人都没说话。 王不留行已经掏出了通讯器,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打通,还是铁处女,他喊了一声『姐』,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提出了问题: “被暗杀的那两位,是谁……梦魘在不在里面?” 然后就是沉默。 他听著那边说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往下沉。 “好……我知道了。” 掛断。 他放下通讯器,看著秦南北,顿了两秒才说出来: “梦魘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是愚者,能通过占卜的能力进行追踪。” “信里的暗杀目標,就是他们……一个能预知,一个能占卜,先把他们杀了,就没办法找到那本书了。” 他抬起头,看著秦南北,看著胖子,看著毛小毛,最后看向那口锅。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秦南北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还是要搜,看能不能把那一男一女找到,如果能抓一个,说不定就知道藏书的地方了,如果抓不到……” 他说话的速度降下来: “我们就看看黑水城清道局准备做什么,协助他们解决,至少我们要確定开始发动的时间,这样的话……” “最晚,我们要在第四天的时候,撤到安全区域。” 王不留行听完秦南北的话,站在原地想了片刻,雨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头,“那也行。先这样,碰碰运气。” 四人全部加入搜查队伍中,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检查。 不是。 不是。 还是不是。 搜了半个多小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视线变得模糊,王不留行正准备想办法找些灯具来照亮,忽然听得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过去。 巷口的方向,一盏盏提灯晃动著,灯下是无数的蜘蛛。 “局里来人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朝著人群迎了过去。 那队人很快走近。 为首的一个人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的,穿得很普通,但走路的步子很轻,甚至踩在积水里都没什么声音。 王不留行看清那个人的脸,立刻喊了声: “蜘蛛哥。” 那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王不留行身上,似乎笑了笑: “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凑近两步: “蜘蛛哥,你们怎么来了?” “刚刚接到任务,”他的声音也轻飘飘的: “这一片的搜查工作,从现在开始由我们接手,让你们的人回去休息。”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这可是我们先——” 蜘蛛打断了他的话头,很乾脆: “事態比你想的严重,不留行,你们扛不住。” 这时,他身后那些人已经纷纷走过,开始朝著各处散去,王不留行认出不少熟悉的辅助者,剩下的大部分是警察,夹杂著几名清道夫。 “你和你们领队,还有跟你一起发现线索的人,”蜘蛛说,“现在马上去局里,开会。” 王不留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第81章 满城儘是游荡型 黑水城的清道局比瀑布城的大很多。 门廊深,檐角高,灰扑扑的石墙上爬著细密的苔痕,雨水顺著檐沟淌下来,在两侧匯成两道细细的水流。 王不留行带著他们往里走,熟门熟路。 穿过门厅,上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里面透出光,有人声低低地传出来。 王不留行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两边十来个人,有的低头看著什么,有的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有的一动不动盯著桌面,像在想事。 王不留行没吭声,带著他们沿著墙边往后走,在最靠尾的位置找了排空座,挨个坐下。 主位是空的。 两边第一个都空著,右边第二个是画骨,坐得很直,垂著眼,手里拿著张纸,秦南北一眼就认出了是那封信。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轰隆、轰隆,像是什么东西从走廊上碾过。 屋里有些人抬起头,朝门口看。 秦南北也看过去。 门被推开,两名辅助者推著个铁柜子进来,半人高,像是放大了的罈子,黑沉沉的,柜子顶上开著口,露出一颗人头。 是个男人。 头髮有些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半闭著,像是困了,又像是在养神。 柜子两边开著两个洞,两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搭在柜沿上。 手也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那人的身体装在柜子里,轰隆轰隆的声音就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动静。 秦南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旁边的王不留行腾地站了起来。 “六哥!” 他喊了一声,快步迎上去。 那人的眼睛睁开了,看向王不留行,嘴角扯了扯,是个笑,刚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旁边。 秦南北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戏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抱著袋子走了几步,那口锅对著这个柜子。 六两看著那口锅,笑了笑: “戏师?你怎么和不留行一起来了?” 王不留行已经走到柜子旁边,接过辅助者手里的推桿: “六哥,我和戏师大人是瀑布城派来支援的,戏师大人是领队,我是副领队。” 六两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口锅,声音里带著点无奈: “叫什么大人,和我们一样,叫他戏师哥就行了。”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六两收回目光,像是想起什么: “有没有去见过老师?” “去了。”王不留行点头,“我们上午来了先去的老师那里。” 王不留行推著柜子往前走,戏师落后几步跟著,说著话朝前走,秦南北突然想起—— 这就是院子里提到过的那个六两。 戏师、画骨、六两、铁处女,他现在都见到了。 柜子推到了画骨面前。 画骨已经站起来了,伸手接过推桿,把柜子调了个方向,稳稳地停在右手的第一个位置—— 然后直起身,看了王不留行一眼: “回去坐好,马上开会了。” 王不留行脸上那种笑瞬间收了,没吭声,转身就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有点灰溜溜的意思。 画骨又看向戏师看了一眼: “回头再聊。你先过去。” 那口锅点了点,抱著袋子,又缩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柜子上,画骨已经把那张纸展示在了六两面前,低声说著什么,六两眯著眼,听得很认真。 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是很高,中等身材,身体略微有点发福,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著有点土,不像清道夫,倒像个管帐的。 两边坐著的人开始动,有人站起来打招呼: “飞副局。” “副局。” 副局长飞流摆了摆手,往下压了压: “没那么多虚礼了,大家坐好,我们准备说说情况。” 他说著,走到主位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开口了: “有个突发情况,画骨发现的,所以,我现在把局里能调动的清道夫,除了刚刚派出去的五个,全部召来了——画骨,你说说。” 画骨直起身,拿起桌上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得很清楚: “今天上午,瀑布城派过来支援我们的学员到了,带队的是戏师和铁处女的弟弟王不留行。” 他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 “下午,他们对城西区进行了复查,发现了一个人类寄生生物的窝——城西区,我们昨天刚刚查过!”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开,有几个看向画骨,表情复杂。 画骨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 “是我们失误,没有找出来。王不留行他们做得不错,找到了那个窝点,顺便发现了一封信——” 他开始念。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一个个的落下来。 念完,他把纸放下:“我总结了下面几点。” “第一,现在知道了,潜入我们黑水城的人类一共是三个,他们的目的,就是暗杀,以及安置这个编號为cgt-00011的鲁班书。” 他停了一下: “这个东西,会在五天后把我们整个城毁掉。” 有人吸了口气,但没人说话。 画骨继续说: “第二,时间。根据信里的內容,昨天被暗杀的梦魘和愚者,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目標,按照最坏的情况推断,安置鲁班书的时间,最早可能就是昨天中午。” “昨天中午安置,到现在,一天半过去,我们能解决的时间还有三天半。”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画骨望过去,副局点了点头: “情况很严重,画骨推算的没问题,现在还有三天半。” “我的安排是这样——现在开始,全城封锁,进行彻底搜查,爭取把人找出来——” 副局看向六两: “这件事你来负责,这里的人手加上派出去的五个,你全权调动,用最短的时间把整个城筛一遍。” 六两点了一下头,那颗头从柜子上方动了动。 他又看向画骨: “画骨,你带著原先的人去查,看能不能顺著线索把那个东西找到——需要协助直接调,权限我给你,只希望你能儘快把人找到。” 画骨嗯了声:“我尽力。” 副局的目光开始在场內移动,最后落在后排: “对了,发现的人——是王不留行吧?”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 “是。” 胖子看著他,笑了笑,那笑里带著点长辈看晚辈的意思: “都是自己人,你姐姐是,你也快了,不要太拘谨——说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不留行站在那里,顿了两秒,开口: “画骨大人说得很好,时间……三天半,没问题。” 他说著,话锋一转: “我还有个想法——除了找人以外,也应该在这个东西上面下点功夫,看它的规则是什么,会造成什么后果,知道了,我们才好对付。” 他说完,站著没动。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副局镜脸上带著认可,目光扫过旁边的六两和画骨: “这个建议不错,只是……”他嘆了口气: “它们有备而来,先暗杀了愚者和梦魘,我们还真不好查,只能让人打电话去其他城邦问问,看有没有相关的资料——” 他的目光不知不自的落在了左边第一个位置上,有些遗憾: “如果暗星没出事,还能让他推算一下,现在他偏偏昏迷著……这就不好办了。” 旁边的六两开口了: “这事儿,要不交给不留行他们查吧?”他说:“他们正好也是来支援的,有王不留行和戏师,实力也够。” 副局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不留行,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样。” 他没有再说別的东西,直接推进了下一步: “大家都知道,局长百里最近不在,我的能力又不是战斗型,这次的危机就要靠大家多尽力了。” “画骨、戏师,王不留行,你们带人出去忙自己的——剩下的,六两来安排。” 画骨直接站起来,离开。 王不留行愣了一下,也马上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 秦南北站起来,跟上。 胖子、毛小毛跟在后面,那口锅也站起来,抱著袋子,跟在最后。 出门的时候,秦南北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里,有人把一幅很大的地图推了出来,六两被人推到了前面,正凝神看著,计划著,飞流来到了他的旁边,低声说著。 门在身后关上。 王不留行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能看出来在想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秦南北看见他的表情,不像在会议室里那么绷著了,鬆了些。 “今天大家忙一天了。”王不留行说,“虽然事情急,但也不在这一会儿。” 他看了看秦南北,又看了看胖子、毛小毛,最后目光落在那口锅上: “我建议,今天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来研究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饭都没吃,饿得很。” 胖子立刻接话:“对对对,饿死了,先回去吃东西。” 几个人下楼,穿过门厅,走到清道局门口。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眾人回头,看见一名辅助者从楼上快速的跑下来看见他们,立刻招手: “戏师大人,王领队,麻烦等一下。” 眾人停下,“怎么了?”王不留行问。 辅助者蹭蹭蹭的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刚刚接到巡逻队传来的消息,界石被人破坏了两处。” “什么?”王不留行脸色一愕,下意识的叫了起来: “破坏了多少?” 秦南北等人的脸色也都变了,界石被破坏的后果他们太清楚了,黑石矿就是前车之鑑。 “现在只发现了两处,其他地方还没查,六两大人说……估计不会少!” 辅助者的声音很紧,很绷: “大人让我通知你小心,城里……城里没那么安全了。” 所有人都感觉,今晚的雨,似乎比平常更冷了。 倒计时:3天11小时。 第82章 起夜 吴力睡得很不好。 下午在城西区搜了半天,刚吃完饭又被叫出去设卡,弄得饭没吃好,人也累,但回来以后宿舍三个人都呼呼大睡,他却睡不著。 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躺著,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听见好像领队他们回来了,吃饭,洗漱,吃完后啪啪啪的上楼。 一直都这么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尿意憋醒。 涨,难受。 他在床上躺了一阵,还是掀起被子坐起来。 宿舍很黑。 对面的床上,刘闯正仰面八叉的躺著,呼嚕打得震天响。 另一边,郑旭缩成一团,偶尔嘴里嘟囔几句;他旁边的周小山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老鼠。 他在黑暗里躺了两秒,还是掀开被子,打著哈欠坐起来,抓起衣服下床。 刚刚出门,后背就是一股冷风吹来,他猛然回头,看见门正在缓缓的掩过来,把风往自己身上赶。 他呼了口气,看了眼走廊尽头厕所洒出的黄色光晕,迈开腿。 走吧,上厕所。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响著,一下,一下。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脚步声也停了。 他朝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又响起来。 但他总觉得,那声音比他的步子慢了点,就像有人跟在他身后,踩著他的脚印在走,一步,一步,总是踩在他的步点上。 他猛然把头甩回去。 走廊依旧空空荡荡,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去继续走,速度快了点,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脚下晃了晃。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出来了,就在自己的脚下,里面的灯在摇摆,下面的影子也在摆动,一晃一晃的,像顺著腿在往上爬。 吴力晃了晃头,骂了一声,走进了厕所。 他站到小便池前面,刚准备解开裤子—— 很轻的声音。 “吴力……” 他的手卡住了,停下来,静静的听。 只有雨声噼噼啪啪的响,还有点风,从厕所里面刮出来,冷颼颼的。 他缩了缩脖子,又继续解。 然后,那声音又出现了。 “吴力……” 这一次他听清了,声音是蹭里面出来的,从里面那一格格的隔间里。 “谁?”吴力喊了一声: “谁躲里面嚇我?” 没人回答,只有冷风和雨声,吹著他的后背,他的脖颈。 吴力也不尿了,转过身看那些隔间,隔间的门都半掩著,看不清,厕所里面很大的一块影子遮著,更看不清。 吴力抬头看了看灯,灯泡上明晃晃的,没粘著什么东西。 “吴力……吴力……” 声音又来了,很轻,很飘,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从厕所的尽头飘过来,朝他耳朵里钻。 “妈的!”吴力恼了,他大踏步朝著里面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踏进那片影子,走到了最后一间隔间的门口,伸出手,推了下那扇关著的门。 门无声的开了。 里面更黑,但借著外面的光,他能看见—— 有个人。 背对著他,站在隔间里面,脸朝著墙壁,一动不动。 “你……”吴力刚刚发出点声音,忽然发现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那带著点污渍的暗色外套,已经脱线的袖口,还有脖子上那颗黑乎乎的痦子。 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 痦子。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感觉一模一样。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谁啊,那个王八蛋?” 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回来,像是回音,又像是有人在学他说话。 一股凉气开始顺著他的后背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在游走,带著他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吴力火了,他猛然伸出手,在那人肩膀上重重一拍: “搞什么搞,谁?!!” 咔……咔咔…… 那人终於动了,脑袋开始转,脖子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但身子却没动。 只是头 一百八十度的拧了过来,正对著他的脸…… 刘闯是被耳边的喊声弄醒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吴力的声音,像是在不断的喊“刘闯……刘闯……”隱隱约约的,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看见吴力的床空著。 不是他。 他嘟囔著,再次躺下去。 然后…… “刘闯……刘闯……” 声音又响起,就像有人贴著耳朵在叫,让他根本睡不著。 刘闯再次坐起,有点火大的准备骂人,但跟著就听见门外,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刘闯……刘闯……” 他直接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左右一看—— 在厕所光晕的阴影中,吴力站在那里,似乎正在招手。 “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刘闯骂了一声,转身就准备回屋。 “刘闯……” 那声音突然贴在他耳边响起。 刘闯猛然回头,却发现厕所门口没人了,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昏黄的光。 “没完了?!” 刘闯也不睡了,大踏步的朝著厕所走去,准备把吴力拎出来。 他走到厕所门口,推开,里面灯亮著,昏黄的照耀著,只有尽头的隔间黑漆漆一片。 他走到最前面的隔间,推开。 没有人。 第二间推开,没有人。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他来到了最后一间,隔板门掩著,看不见里面。 刘闯把门朝外一拉,果然—— 吴力站在隔间里,面朝著墙,只露出后背和脖子,脖子上的皮肤有点发青。 他一巴掌拍在吴力肩膀上:“搞什么?!” 咔咔。 吴力的脖子转了过来…… 郑旭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吃东西,嚼著嚼著,突然醒了。 然后就听见了喊声,有点像吴力,又有点像是刘闯。 坐起来一看,两个人的床都空了。 然后,他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声音,一声声的喊,又轻,又飘,不断喊他的名字: “郑旭……郑旭……” 他坐起来,愣了两秒,下了床出门。 声音从厕所那边传来,不断朝他耳朵里灌…… 郑旭走了两步,突然—— 肩头被人重重一拍。 他浑身上下猛然一颤,回头一看,看见了刘闯那面无表情的脸。 “嚇死我了!大半夜的干嘛?”郑旭周身都是冷汗,他呼哧呼哧的喘著气,想要骂人。 刘闯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从他身边走过,朝著厕所走,上半身动也不动,看起来像是在飘。 “哎哎哎,说句话啊,大半夜的干嘛?”郑旭连忙喊了声。 前面的刘闯停了下来,转过身,抬起手,招了招手,又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继续走。 郑旭想了想,快追两步赶上去,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但就是追不上…… 眼看著刘闯钻进了厕所,他站在走廊上想了想,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厕所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干嘛?大半夜搞这些?”郑旭骂了一句,刚准备走,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郑旭……郑旭……” 从最里面传来的,这次既有吴力,也有刘闯。 郑旭朝外走了两步,最后还是转过来,走了过去…… 周小山是被冻醒的,半夜的时候,被子掉在地上了。 他把被子拖上来,刚闭上眼,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翻起来看了一圈…… 吴力、刘闯、郑旭,他们的床都是空的。 人呢? 周小山脑子里空白了几秒,反应过来以后,他跳下床,衝到走廊上。 走廊上黑漆漆的,没有人,周围的寢室的门都关著,有些传出隱约的呼嚕声,有些一声不响。 他后背开始嗖嗖嗖的冒汗。 这明显不对劲。 他刚准备喊,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个声音: “周小山……周小山……” 他猛然转身,看见厕所门口並排站著三个人,吴力、刘闯,郑旭。 他们排成一拍,举著手,一下一下的朝他招著。 三个人的脸藏在黑暗中,看不清,只有声音不断喊著 “周小山……周小山……” 周小山看著远处这一幕,哎呀一声,快步朝三人走去,嘴里嚷嚷: “干什么呢?大半夜的你们跑这里来干嘛,不睡觉啊?”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 一声惨叫,把整个训练营地全部惊动。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几乎同时惊醒,翻身坐起,胖子的呼嚕这才停住,揉著眼坐起来,毛小毛已经下了床。 “什么声音?”胖子问。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穿好衣服,出门,顺著声音的方向衝到楼下。 走廊里已经站了很多人,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看—— 厕所。 看见王不留行来了,人群让出一条道。 王不留行带著秦南北走进去,厕所里的人也不少,所有人都看著最里面的隔间,脸上充斥著各种神情,恐惧,惊悚,后怕…… 他们走过去,一看—— 最后一间隔间里,四个人排得整整齐齐。 身子对著墙。 脸对著门。 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 一动不动。 第83章 消失的他他他他 秦南北跟著王不留行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还没到往常的上班时间。 门厅里湿漉漉的,到处都是鞋印和水渍,大厅里闹哄哄的,人来人往,比平时不知道热闹了多少。 每个人的脸都绷著,有的拿著大包小包往里走,有人扶著老人,还有些人在压低嗓子聚在墙角,声音压得很低。 刚走两步,正好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铁处女。 “小弟。” 铁处女的眼眶有些发青,面色憔悴,看起来並没有休息好。 “姐,你怎么在这儿?” “正说晚点去找你,”铁处女把他拉到旁边,看了眼跟在后面的秦南北,没说別的: “走跟我来。” 她带著两人穿过前楼,经过门廊到了后面,然后隨便找了个角落,这里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昨晚上接到你六两哥的电话,我直接把老师送来了,”铁处女说: “就安置在老师平时的宿舍,我睡外面把老师守著。” “局里把界石布上了?”王不留行眼前一亮。 “嗯,”铁处女点头:“八块界石把整个局围住了,局里的人,家属,都可以搬进来——房间不太够,正在协调,大会议室都腾出来了……” 说到这,铁处女眼神一动:“你不会是来问界石的吧?” “是,怎么不是?”王不留行说:“昨晚上我们训练营出事了,死了四个。” 铁处女沉默的摇摇头:“界石就別想了。昨晚上,城防军军营、警察局大楼、政府大楼都布了,剩下的时候布了四大家族的宅院。今早上粮食局、財务局都来了,一块都没拿著。” 她顿了顿,补充道: “昨晚上,全城发生了三十多起事件,加起来死了过百人,估计至少触发了十种以上的游荡型cgt。黑水城全乱套了。” 王不留行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失望。 铁处女看看他,突然说: “要不这样,你搬过来,我在沙发旁边给你加个床,晚上就別回去了。” 王不留行愣了下,马上摇起了头: “不行。” “不什么行?”铁处女的脸瞬间板了起来:“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犟脾气——” “姐!”王不留行打断她: “你说起来简单。我是领队啊,姐,我要是跑了,你让同学们怎看我?” “管他们干什么?”铁处女无所谓的摆摆手:“反正你都成功收容了,回我们黑水城,就凭我们几个和师父,谁敢看不起你?” “我!”王不留行声音不大,但这个字吐得清清楚楚。 “什么?”铁处女没怎么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句。 “我说,我自己!我自己会看不起自己的,姐!”王不留行叫了一声,秦南北也是第一次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甘和倔强: “就算別人嘴上不说,心里会啊,姐,別人心里会看不起我,更別说——”他吸了口气,又说: “……画骨哥,他会更看不起我的!” 铁处女愣了下,眼前的王不留行还是那个小弟,但他的神情,自己却有些看不懂。 王不留行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还是犟,甚至更执拗: “我不想以后在局里被人叫我铁处女的小弟,或者暗星老师的徒弟,我想他们叫我的名字,叫我的代號——你明不明白啊,姐,我长大了!” 他直愣愣的盯著铁处女,铁处女也盯著他,看了半天,她突然嘆了口气: “行吧,我不管你了,这件事……你自己做主!” 王不留行脸上的倔强鬆了,他看看铁处女,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些柔: “姐!你放心吧,你別忘了,我已经进过诡阀了,南北还进过两次,靠谱得很——”他看了眼秦南北,再扭过脸来,继续笑: “我们会小心的,信我!” 铁处女这才想起,王不留行似乎真的没说错,他確確实实已经经歷过诡阀,而他身边这位,更是两次全身而退,这份运气真的没谁了。 最后,她只能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王不留行的拒绝,但马上话锋一转,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这件事我听你的,但是,第二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如果,这件事和第四天还没解决,我准备当天晚上就带老师走,不会等第二天中午。到时候派人来叫你,你必须跟我走。” 王不留行看著她:“去哪?” “离开三城邦的范围,”铁处女的声音很低:“要么去北边的冰风溪谷,要么去南边的暴雨海滩,都行。这件事,没得商量。” 王不留行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走可以,但能不能多弄辆车啊,姐?” 铁处女不明白:“干什么?” 王不留行指了指秦南北,说的很乾脆: “光带我走不行,至少,南北和胖子得带上,他们是我兄弟。” 铁处女看著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气还是笑: “行吧。我帮你打电话找爸妈要一辆,要是没车,也一定给你安排上位置,行不行?” 王不留行嗯了一声:“那行,我走。” 正事说完,铁处女跟著说道: “不过,这都是最后一步,现在还是要儘量把事情解决,或者把人抓到——家里產业都在这里,能保住肯定要保。” 听到这,王不留行精神瞬间振作起来,问: “现在怎么样?画骨大哥那边找到线索了吗?” “没有,”铁处女说:“我刚刚才问过,无论是搜查还是设卡,都没发现,那三个人就像消失了……”她跟著又补了句: “听说你在负责寻找鲁班书的资料,有头绪了吗?” “没有。”王不留行说: “本来,我来局里,一是想弄两颗界石回去,二是想问问局长——昨天开会,他说准备联繫其他城邦问消息,不知道有回音没有。” 铁处女直接摆手: “那你不用想了,肯定忙忘了——昨天忙了一夜,又是布置界石,又是安排行动,还要调动物资,到现在还没休息。” “那不好办了……”王不留行皱起眉,看了眼秦南北,他也苦笑著摇摇头。 铁处女想了想,突然说: “要不然这样——你去一趟老师家。” 王不留行抬头看她,不懂。 “去我住的那间屋,床头有很多笔记,里面有以前上课记得,也有后来跟著老师的时候,老师隨口教的东西——你翻一翻,虽然不一定一样,但说不定能有点用。” 王不留行也不废话,直接带著秦南北就走了。 回到训练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整个营地的学员都闷在楼里,没人出去,王不留行早上走之前就下了规定:所有人待在屋里,不准出门。 王不留行把笔记拿出来摊在桌上,和秦南北一本本的翻。 胖子和毛小毛也在旁边帮忙,但王不留行说了,他们翻完的也別收起来,他和秦南北还要再看。 笔记里的东西很多,很杂,写的很零碎,读起来速度不快,只能一点点的抠。 整个中午过去,並没找到相同,甚至相似的诡异物。 下午的时候,两人把自己那部分都看完了,交换,然后继续看,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间。 吃饭的时候,王不留行吃著吃著,忽然就停了下来。 “胖子,”他喊了一声,“今天我们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车过来?” 胖子正嚼著饼,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什么车?” “拉尸体的车,”王不留行说:“那四个人,训练营有没有人通知拉走?” 胖子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一直没人来。” “这就有点麻烦了。”王不留行说,“尸体放在这儿不拉走,晚上恐怕要出事。” 他立刻吩咐道:“这样,胖子。吃完饭你带几个人,把尸体从厕所弄出来,送到营地外面去,让门卫那边打电话联繫医院,把尸体收走。” 胖子嗯了一声。 吃完晚饭以后,他立刻急匆匆的带著毛小毛走了。 王不留行继续一边想著书里的內容,一边往嘴里塞白麵饼。 突然,寢室门被撞开了,胖子衝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不、不见了……”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什么不见了?” 胖子张著嘴,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尸体。厕所的尸体…不见了!” 倒计时:2天17小时。 第84章 去偷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赶到的时候,那几个被胖子喊来帮忙的学生还守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瞅,见人来了赶紧让开。 王不留行直接打发他们回去休息,让毛小毛守著,胖子去附近几个宿舍问问。 进去一看,最里面的隔间已经空了。 他和秦南北到处检查了一遍,窗户没有开过的痕跡,地上很乾,门口的脚印也没有新的,看起来——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很快胖子也回来了,附近几个寢室的人也没看见有东西从里面出来,门卫更是拍著胸脯保证这一天都没多少人出去,他记得清清楚楚。 王不留行没说话,转身上楼,回寢室。 秦南北他们跟著进去,门关上,谁都没心思继续吃东西。 过了一阵,王不留行突然抬起头:“南北,现在有点麻烦了。” 他说:“尸体莫名其妙消失,会不会也是游荡型cgt造成的?如果这样,今天晚上我们这里可能还会有事,甚至出大事。” “那怎么办?”胖子噌的一下跳了起来,浑身抖: “我们、我们要不要逃啊?换个地方……对对对,我们搬院子里去住怎么样?要不,去清道局也行。” “清道局早住满了,挤不进去,”秦南北回了胖子一句,然后才望向王不留行: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王不留行思索著开口,但声音充满著不確信: “能不能把大家集中起来,不睡觉,全部待在大会议室守著?说不定……” 秦南北沉默了几秒钟,起身,从笔记本里找出一本,翻开,递给王不留行: “笔记本里说清楚了:游荡型cgt的爆发,和你这里人多人少,有没有亮光无关,只和时间有关係,越是晚上越容易发生——聚起来,可能只是让死的人更多,阻止不了它。” 王不留行的目光定在那页纸上,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合上,放回去。 “那怎么办?”他问,“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从界石上面想办法。” 秦南北点头:“对。” “可是今天你也看见了,”王不留行说,“界石现在都没有了。清道局自己都不够用,粮食局、財务局都去要,一块都没拿著,搬过去也不现实,至於胖子说的住进院子里……” “说实话,院子住不下,但要说找个地方容身,我可以想法,可就算这样,也阻止不了游荡型cgt出现,更何况我们这里已经死人了。” 死人就有黏性,笔记本上有这句。 屋里陷入沉默。 雨打在窗上,啪啪的响。 胖子来回看著他们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毛小毛还是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秦南北忽然开口: “我有个想法,”他说,“风险很大,就看你敢不敢了。” 王不留行盯著他:“什么办法?” 秦南北看著王不留行,眼神闪烁: “昨天说界石被盗了几处,虽然不知道被偷了多少,但我在想——总不会被偷完吧?” 王不留行肯定了这个推测: “对,肯定不会,我们黑水城的界石很大,根本不可能被偷完,最多偷走一部分,破了我们的防线,最多这样。” “是的,所以我就在想啊,界石那么大,他们会不会藏在附近什么的,我们如果找到,敲碎一些拿回来,不就可以把训练营防御起来了吗?” 秦南北说完,王不留行愣了,胖子张大了嘴,就连毛小毛都抬起了头。 王不留行看著秦南北,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声音都有点变了: “南北……我猜,你肯定不是想的去找丟失的界石,你是想——” “別说出来。” 秦南北打断他:“不用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么做行不行?” 王不留行没说话。 胖子看看王不留行,又看看秦南北,他突然感觉现在听不懂了:“你们在说什么?” 没人理他。 王不留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慢慢开口: “盗窃界石的罪名很大,更重要的是,我们黑水城的界石都是个头很大的,不好找,如果毁掉一个,后期会很麻烦。” “总不会比现在还麻烦吧?” 秦南北的思路非常清晰,理由也很充足: “反正丟了那么多了,多一个少一个,区別不大。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界石保护,几天下来,城里不知道死多少人,到时候就算界石完整,又有什么用呢?” 王不留行垂下眼,看著地面。 秦南北抓紧时间,又补了最后一个理由: “再说了,五天时间眼看就要到了,现在都没什么眉目——再等两天,整个城说不定都没有了,界石也就废了。” 王不留行抬起了头。 刚刚这个理由……確实说到了点子上。 他这次不再犹豫,乾脆利落的做出决定:“好。就这么办……”他沉吟了下,又说: “界石不是拿著就能用,必须要布置才能生效……这事,我找我姐想办法。” 胖子这边有点急了:“哎,你们到底说什么啊?能不能解释一下给我?” 既然有了决定,自然就是实施了,胖子他们作为知情人,不能不了解情况,王不留行简单给他说了下: “南北的意思,我们现在去二十里线找块界石,把它砸了,弄几块回来构建训练营的防线,明白了吗?” 胖子的眼睛瞬间瞪大:“偷、偷界石?还砸?” 王不留行嗯了声:“对啊,这个罪很大,可能会有麻烦。你跟不跟我们去?” 胖子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 “我去。这个事,既然南北去了,不留行你也去,那我肯定要算一个。” 他说完,三个人同时把目光看向毛小毛。 毛小毛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抓著床沿,攥得有点紧。 胖子没给他太久的时间考虑: “毛小毛,说句话,你去不去?” 王不留行也补了句:“你要是不愿意去,留在寢室当不知道,也行,不勉强。” 毛小毛看看胖子,看看秦南北,又看看王不留行,艰难的咽下口口水。 然后,他站了起来,看看秦南北,看看胖子,声音有点抖,但还算清楚: “我、我跟…跟你们去。” 他顿了顿,又说,声音诚恳得像是要把心掏出来: “上次的事情,我说了以后,担心了好久……就怕你们把我赶出去……但是,秦哥一直没怪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我知道你们是给我机会,我这次要是不参加,就真的没…没人要了。” 王不留行看著他的表情,只给了一句话: “好。既然你有这个决心,以后,你就不是外人了。” 毛小毛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谢谢领队,谢谢秦哥,谢谢胖哥。” 胖子拍了拍他肩膀,嘿嘿笑了两声。 既然有了决定,王不留行立刻出去找工具,要一把大锤,还要凿子,口袋,还要晚上照明用的工具。 这些东西在训练营都有,很快收齐。 一刻钟以后,四人已经走出了训练营,开始沿著街道朝城门前进。 刚走出去几十米,突然—— 黑暗中闪出个人影。 那人站在雨里,不动不说话,头上……倒扣著一口锅。 王不留行的脸色瞬间变了,但马上就挤出一个笑: “戏哥,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我们……出去调查一下,马上回来。” 他隨口敷衍两句,脚步挪动,慢慢从戏师身边走了过去。 那口锅还是不动不说话。 其他人也紧跟著走过去,胖子还顺便打了个哈哈:“戏师大人您忙著,我们先走了。”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前走,又走了几步,回头—— 那口锅跟在后面,隔著五六步远,看他们停,那口锅也停了下来。 王不留行只能再回头去说了两句:“戏哥,您不用跟著我,回去吧——对,训练营就麻烦你盯著了,別再出事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还跟著。 王不留行有点没招了,这时秦南北突然说了: “我想到个事——201和202挨著的,戏师大人……不会是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吧?” “啊?”胖子叫了一声,急道:“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回去了?” 王不留行站在原地,看著后面那口锅,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摇头:“不。” “戏哥不是来阻止我们的,如果阻止,他直接就可以把我们拦住,所以我想——”他顿了顿: “这是准备和我们一起去?” 秦南北也看著那口锅,点了点头:“有可能。” 第85章 诡阀:採石矿 王不留行犹豫了一下,往回走了几步,站到那口锅面前。 “戏哥。”他轻轻开口,“你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 那口锅稍微点了点。 王不留行深吸一口气,又问:“你要……跟我们一起?” 那口锅又点了点。 王不留行回头,望向秦南北他们。 秦南北点了点头。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兴奋,又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哟,那就一起唄!” 毛小毛还是没说话,但脸上的紧张明显鬆了。 王不留行转过来,看著那口锅沉默了两秒:“那就走吧。” 五个人拉开距离,在雨中朝著城外走去。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很长,秦南北专门叮嘱了:儘量不说话,不要踩別人影子,不能哼哼,跟著前一个人的步伐…… 大概半小时后,眾人抵达了城门口。 城门开著,但设了卡,辅助者带著城防军、警察的混合人员守著,看见有人过来,立刻举手示意: “站住!什么人?” “我,瀑布城来的支援队。”王不留行回答了声,然后,在辅助者的示意下慢慢靠近,立刻就被认了出来: “不留行?你们怎么来了?这是要出去吗?” “嗯,出去查点东西。” 那辅助者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行。小心点。” 王不留行点点头,带著人穿过了城门。 城外的雨夹著风颳在身上,似乎更冷了些,周围的黑影在风中摇曳,就像一条条飘忽的规则。 路上比较顺利,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大概十一点左右,他们顺著大道抵达了界碑的位置。 路边,原本耸立界碑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坑。 王不留行站在坑边看了看,然后抬头:“我们去旁边找。” 五个人沿著界碑线的位置开始朝旁边走,大概过了二三十分钟,抵达了下个位置。 这里也应该有一块,但是同样没有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三块也不见了。 一直走到第四块的位置,远远的就看见哪里有东西。 走近一看,这块界石还在,但上半部分被敲碎了,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块,大大小小的。 原本的界石只剩下了半米多高的一截。 “……省事了。”王不留行说。 胖子已经开始往口袋里装了:“快快快,装!” 胖子和毛小毛开始挑石头,王不留行和秦南北只是盯著,像是在看什么。 碎石很多,两个口袋装了大半,地上都还有剩,足够把训练营围起来了。 王不留行突然抬起头,意有所指:“你觉得,这块界石会是谁砸的?” “我知道你想什么,”秦南北说:“但我有一点没搞明白——他们已经偷走了那么多大块的界石,还拿小的做什么?还专门砸碎?” 王不留行的嘴角扯了扯,脸色同样困惑: “对,我也没想通……” 两人正在疑惑,声音突然从那口锅下面传来,很清晰: “能力盗走的界石,不一定能用。” 王不留行瞬间醒悟: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们只能用能力把整块的界石弄走,但是无法使用,需要这些碎石在路上防御游荡型cgt诡异!” “有道理。”秦南北也接受了这个说辞。 王不留行立刻从怀里掏出通讯器:“我联繫画骨哥那边——” 按亮屏幕,他哎了声:“没信號,打不通——那就只能这样了,”他一边把通讯器塞回兜里,一边安排: “胖子,你和毛小毛把石头拿回去,然后去清道局匯报,就说我们很可能发现了那三个人的踪跡,追过去了,让他们来支援——至於布置石头的事,偷偷去找我姐,让她安排。” 胖子的脸顿时垮了:“啊?我啊?” “胖子,”王不留行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味: “回去虽然也危险,但比去追人类的精英小队还是要好些,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是你。” 他瞥了眼旁边:“你总不能让毛小毛一个人回去吧?” 胖子吧嗒两下嘴,憋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秦南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心点。” 胖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两个人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秦南北收回目光。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就像舅舅说的—— 任何威胁到他存在的人,都要杀掉,不管对方是雨人还是人类。 他现在就是雨人,彻头彻尾的雨人,这样才能更好的隱藏起来,找出父亲和舅舅的秘密。 “南北。” 王不留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现在只有两个方向:线內或者线外,反正不可能在这条线上,我偏向朝外追。你怎么看?” “城外。” 秦南北直接回答:“信上说了要撤离,今天差不多该到了,我们只能追上去看看。” “那就追。” 三个人离开界碑的位置,开始沿著界石线向外搜索。 没有脚印,雨水把一切都冲刷得乾乾净净,地上只剩下被泡软的泥和碎石。 王不留行站在雨里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正前方: “只能按直线追了。” 他走在最前面,那口锅隔著两三步跟著,秦南北拖在最后。 三个人拉开距离,沉默地往前走,脚下只剩下雨声和踩在碎石上的窸窣。 走了十几分钟,面前出现了一条铺满碎石的老路,王不留行两边看看,判断道: “这应该是去老採石场的路,这边——”他指了指前面: “是去採石场,这一边——”他指了指右手的位置:“会折回大路。” 他想了想,抬脚朝其中一个方向迈出去:“先去採石场看看。” 三个人沿著老路往前走。 这条路的情况很差,碎石混著泥水,一脚深一脚浅,但还是比在野地里好多了,走了二十多分钟,前面的王不留行突然蹲下—— 站起来的时候,他手上拿著一张油纸,包过食物那种,已经被彻底泡软了。 “方向没错,这张纸……泡了估计一天了。” 三个人的速度更快了些,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绕过一座土包—— 前面突然出现了光。 三人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很大的建筑物,就建在老路尽头,更远处是被切得支离破碎的山岩。 建筑物和黑石矿的情况差不多,同样是个回字形,但都是一层的平房,最外的墙面上还磊了一层石块,只有窗户透著昏黄的光,在雨中一片朦朧。 王不留行声音里带著点意外: “对……这就是老採石场的房子,但是——” 他眉头皱了起来,很不理解:“但这里怎么会有人?採石场早就废了?” 他没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秦南北压低声:“去看看。” 三个人放轻脚步,朝著那屋子摸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这房子的规模比想像中大得多,秦南北凑过去往里看。 然后,他和王不留行都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大厅。 很大,很宽敞,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著碗筷和热汤,壁炉上吊著的锅子热腾腾的冒著烟,咕嚕咕嚕直响,玻璃上都凝起了一层水珠。 大厅里有十来个人,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烤火,还有人靠著墙聊天。 大厅两头是个黑漆漆的通道,连接著两旁的房间。 人群中最显眼的是个女人。 这女人虽然只是穿著最简单的麻布衣衫,但却红唇白肤明眸皓齿,眼神中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嬈。 她在人群中穿来走去,端汤送水,说话的时候笑得花枝乱抖,有著別样的情愫。 秦南北退后半步,看向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的表情跟他一样——意外,不解,还有一丝警觉。 “不会是又重开了吧?”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问自己: “城里…最近又有大工程,所以派人来採石了?” 他转头看向秦南北,又看了眼那口锅: “要不……进去问问?” 秦南北想了想,点头,那口锅也点了点。 王不留行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著那扇木门走去。 砰砰砰! 敲在了上面。 第86章 上吊尸 门开了。 女人站在门內,看见他们三个,先是一愣,接著脸上挤出笑来,但眼神却越过他们暼向了远处的黑暗里,笑得有点紧: “快进来!”她迅速把门让开: “这个点了,怎么还在外面?快点,別呆著了……” 王不留行跨进去,秦南北跟上,那口锅最后。 女人探出身子往门外又看了一眼,才把门关上,锁的严严实实。 屋里很暖和。 秦南北一进来就觉得不太对,但是,却说不出哪儿不对。 壁炉里柴火烧得噼啪响,上面吊著口锅,热气顶著锅盖直晃,十来个人散著,吃东西聊天的都有,都很正常。 他就是觉得不对。 那些人的目光全部落过来,又移开,太整齐了…… “你们怎么来的啊?晚上了,居然在野地里面逛,胆子也太大了。”有个大嗓门的矿工喊了一声,脸上还带著些灰槓子。 女人白了他一眼:“哎呀你別乱嚷,人家肯定是遇到难处了——”又转过来招呼: “过来坐,烤烤火,看这身上湿的——” 她把三人引到壁炉旁边,王不留行和秦南北坐在一起,那口锅坐在了侧面,锅沿对著火苗,一动不动。 “我们在外面迷路了,”王不留行说:“还好,找到了你们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小下。 那矿工哦了一声,扭头继续啃手里的孢子饼,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转过去各干各的。 但秦南北发现了。 左手。 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点的恐惧,这些人虽然胆子大,可半夜看见有人突然出现—— 特別是戏师那种扣著锅的样子,真能一点点都不怕? 他不信。 感觉上,就像一堆空壳,什么都没有。 “那你们运气不错,”又有矿工在旁边搭话了: “你们不是不知道,这荒郊野岭的会有什么,今天就別走了,留在这,明天再回城——” “行了行了,”女人打断他,笑盈盈的往壁炉里又加了几块黑石: “吃你的,人家几位大晚上又冷又饿的,谁听你这些。”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锅上,停了下来。 “这位……”她朝著戏师走了一步,笑著:“要不把头上遮雨的东西摘了?好好烤烤?” 那口锅下意识的朝后面偏了偏。 王不留行立刻接话:“不用,我这朋友喜欢戴著,別管他。” 女人愣了一下,摆摆手: “那行那行——来来,我给你们盛碗汤。” 她转身走到壁炉边,揭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边舀边回头,笑著说: “这是今天在井下抓的香肉,加了山上的蘑菇,可好了,比地衣燉出来香多了……”她把汤一碗碗的摆上桌子,嘴里不停: “老陈说的也对,今晚上你们別走了,就在棚子里挤挤,天亮了再回去。” 三大碗摆在三人面前,热气往上躥,油花在汤麵上一圈一圈盪,肉香味钻进鼻子里。 秦南北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饿,是那种闻到肉香时本能的反应,但他同时闻到点別的—— 淡淡的腥味,很薄,被肉味彻底盖住,根本闻不出来。 旁边桌上有人把饼掰碎了泡汤里,捞起来塞嘴里,嚼得吧唧响,汤汁从嘴角淌下来,那人伸出舌头舔回去,舔得乾乾净净。 “喝吧,喝吧,”女人站在边上催,眼睛盯著他们,“凉了就不好喝了。” 没人动,王不留行和秦南北只是盯著看,没伸手,那口锅甚至连头都没回过来。 那女人还在笑。 她的笑停在脸上,没往下走,眼睛直直盯著他们,一眨不眨。 “怎么不喝?” 女人的声音突然贴过来。 秦南北抬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王不留行旁边了,身子弯著,嘴快贴到他耳朵上,笑著: “喝呀,暖暖身子——” 她说话的时候,嘴在动,但眼睛没动,一直盯著王不留行面前那碗汤。 王不留行没动,手搭在碗沿上。 女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秦南北脸上,又滑到那口锅上,笑得更开了,但那个笑就像画上去的。 “怎么,怕烫?”她说,“来,我给你吹吹——” 她俯下身,凑到王不留行那碗汤跟前。嘴刚撅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 那口锅。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伸手,抓住了面前的那只碗,直接朝女人脸上掀了过去。 汤在空中散开。 但没碰到。 就在泼出去那一瞬,那女人的身子往后一飘—— 不是退,是飘。 像纸,像烟,没有一丁点的重量,跟著著空气往后滑,汤从她脸前洒过去,落在她站过的地方,滋滋冒烟。 女人继续朝后面飘,身后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径直从窗口飘了出去,在黑暗中迅速消失。 窗户刚刚还关著。 但现在,全部开了。 门也开了。 屋顶也破了。 灯灭了。 剎那之间,整个屋里的灯光火光全部消失,那昏黄的温暖像潮水般褪去,露出了黑漆漆的底色,屋里瞬间变得冰凉,四面八方的破洞都在呼呼的灌风。 整个屋黑透。 王不留行,秦南北和戏师都没动。 黑暗中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很多,四面八方都是。 秦南北的眼睛適应得很快,然后看见了—— 壁炉还在,但里面只有冷灰,那口锅在风中微微摇晃,雨水滴进去,把里面青绿色的液体溢出来,在地上积了一滩。 桌上、地上满是苔蘚和地衣,踩上去滑腻腻的,屋顶掛著水蜘蛛的网,上面缀满发胀腐烂的虫尸,雨水顺著屋檐爬,然后滴下来。 桌子上,墙壁上,桌面上,爬满了蛞蝓,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青灰色的身体一伸一缩,黏液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亮痕。 刚刚那些人坐著的地方,留著亮晶晶的粘液,是蛞蝓的痕跡。 “走!”王不留行站了起来,已经开始往里面走: “我们快点搜一遍,然后离开——那女人,应该是游荡型的活体cgt。” 三人衝进院子里,放眼望去是个片空地,四面都是平房,窗户空洞洞的,中间搭著的棚子垮塌了大半,长满了蕨草和地衣。 正如王不留行开始说的,已经荒废了。 整个工棚区一片死静,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但那雨声也滴得有些诡异,滴滴答答的非常齐整。 王不留行带头朝著左边的屋搜去。 刚走两步,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 是朵肥大的菌菇,但是已经腐烂了,一脚下去,从里面钻出了无数的细密蠕虫,黏黏嗒嗒的粘在鞋上。 王不留行跺了跺脚,继续走。 走进左手的第一间屋,什么都没有,长通铺已经塌了,地上满是积水。 他们穿过去,经过中间的走廊,去到对面的房间,刚一进去,全停住了。 这间屋的房樑上,並排吊著两个人, 第一个是女人,城门口被王不留行查过的那个女人,她脖子歪著,舌头伸出来—— 不是一条,是两条舌头,后脑勺那条舌头直接耷拉到了腰的位置。 她泛著白眼,眼眶里是两团白,正死死的瞪著他们。 风在吹,她的身子在微微的摇,摇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后面一下下的推。 第二个是男人。 不认识,没见过,並不是那个耳朵能扯下来当盾牌的男人。 他吊在女人旁边,眼睛也是一团白,嘴唇乌青,风灌进他的嘴里,从牙齿缝掠过,发出某种“咻…咻…”的尖细啸声。 两个人就这么吊著。 一动不动。 第87章 左拐右拐 王不留行盯著两具尸体看了几眼,迅速转身:“走。” 三人从屋里退出来,回到走廊,雨水顺著破损的屋顶淌落,在脚边砸出水花。 “这里太不对劲了,”王不留行看了眼房间摇摇欲坠的木门,快速说道: “抓紧时间过一遍,看看那个能拉大耳朵的在不在,快点搜完快点走。” “好!”秦南北立刻朝著左边第二间屋走去。 王不留行立刻跟上,开始检查右边。 那口锅则在中间和两人一起移动,不快,也不慢,保证和他们在一起。 第二个房间和前面那间一模一样,除了没有尸体。 靠墙是大通铺,铺板早塌了,地上横七竖八的烂木头和散开的藤蔓,到处都是腐败的黑色烂泥,苔蘚、地衣遍地都是。 墙边有垮塌的桌椅残骸,上面覆盖著黑绿色的霉菌,夹杂亮晶晶的,蛞蝓爬过的粘液。 秦南北一眼就看完了全部,迅速转身。 这边王不留行也转身回来,两人同时顺著走廊向前,检查第三间。 结构一样,大通铺,烂桌子,零零散散堆在地上的垃圾,同样没有发现。 下一间,没有。 在下一间,还是没有。 唯一的区別只是那些零散的垃圾和个人物品,腐烂的程度不一样。 他们走到尽头,中间的走廊开始右拐。 王不留行走了过去,秦南北却停了下来,转身去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门框就像一排排的眼睛,沉默的注视著自己,像是有人在偷看。 但是,他望去却什么都没发现,左手也没有异常,只有自己、王不留行、戏师三个人的身体里溢出淡淡的惊惧。 拐过去以后,看到的也是走廊,也破了顶,左右两边也是房间—— 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於,就连左手那个房间垮塌的门都差不多。 王不留行的脚停顿了一秒,然后,他率先迈出去推开了门,然后停下。 秦南北的目光飘进去,人立刻僵住了。 房樑上又吊著两个人。 定神一看,居然还是刚才那两个。 那个女人,依旧两团白生生的眼瞪著,舌头耷拉出来;那个男人还是咧著嘴,风颳得嗤嗤的响…… 秦南北迅速审视整个房间,发现和刚刚那间不能说没有差別,简直一模一样。 王不留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但他还是很快转过来,对秦南北和戏师说: “好像,麻烦了……” “走。” 没想到,这时候那口锅居然说话了,“別停。” 秦南北拉了把王不留行,两人立刻从房间退出,看了眼前面—— 两边的房间也不检查了,三人迅速朝著走廊尽头走去。 左边,一排黑洞洞的门框,右边,也是一排排黑洞洞的门框,张著嘴,沉默的看著他们步履匆匆的朝前走。 风吹过破屋的缝隙,发出类似讥笑的声响,在雨滴声中蔓延…… 他们又走到了尽头,王不留行和秦南北一起停下。 然后回头,问那口锅:“走?” 锅沿稍稍点了点。 王不留行转过身,看了眼秦南北,点点头:“走,我们一起。” 秦南北的左手明显感觉到三人身上的恐惧还在变浓,虽然各自都没有表现出来,但那恐惧却是在不断滋长,慢慢变大…… 他点头:“走。”说话的时候,左手已经悄无声息的吸收了这些恐惧。 恐惧除了扰乱心神,干扰判断,没有更多的用处,没有比有更好。 拐过去,还是刚刚那副景象。 王不留行没有半点停留,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还是。 还是一样。 还是一样的吊著两个人,还是那两个。 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和刚刚没有任何差別。 他盯著两具尸体,盯了几秒,然后莫名的笑了一下。 不是想笑,或者觉得好笑,而是那种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时候,他的脸,自己做出的表情。 秦南北站在旁边没吭声,只是握紧了拳头。 “我们像是……在兜圈子,”王不留行说:“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某种规则——我们触发了。” “因为进了刚刚那个屋?”被吸收恐惧之后,秦南北的思绪也稳了: “还记得那碗汤吗?我觉得,汤才是规则,这里……”他摇摇头:“我觉得不是。” 那口锅从后面探过来,锅沿对著屋里,对著那两具尸体。 “那你觉得,这应该是什么?”王不留行侧著身子把空间让出来,但眼睛一直在动,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不断在落在房间的各处。 “这个东西的阀,”秦南北拋出自己的看法: “笔记本里说过,cgt诡异物达到某个量级的时候,就会產生自己专属的阀,和诡阀一样——对了,我们上次在矿道里掉进去的,也是这种阀。” 这时那口锅已经退回到了中间的走廊,王不留行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可能性很大——”他朝著来路望了望, “我们往回走?” “嗯。”秦南北立刻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那口锅也没有反对。 三人立刻调头,跟著朝左边拐回去。 出现在秦南北面前的,依旧是走廊,两排黑洞洞的房间,但是—— 王不留行不见了。 那口锅也不见了。 走廊上,只剩下秦南北自己。 他站在原地,沉默的停了几秒。 身后,是刚刚他们拐弯的那个拐角,从这里看过去,能看到那边也是一排排的房间,滴水的走廊,同样空空荡荡。 他想到一个词:规则。 这才是真正触发了规则—— 左拐,或者右拐。 都是规则。 右拐的规则,是重新回到原点,而左拐的规则…… 他需要找出来。 於是,他迈开步子,开始沿著走廊往回走。 经过一个门洞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还是一样的大通铺,垮塌的桌子,遍地的绿毛苔蘚和菌菇。 没有那两具尸体。 不过也不该在这里,就算在,它们也该出现在尽头的那个房间里。 噗嗤……噗嗤… 脚踩在走廊的菌毯和苔蘚里,发出闷闷的响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一步步的走著,依次看著两边的门洞。 噗嗤,噗嗤……突然,秦南北的耳廓动了动,他似乎听到脚步出现了叠音。 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跟著自己。 他霍然转身。 黑漆漆的门洞在身后张著嘴,无声的嘲笑著,却没有別的东西。 秦南北沉默的站了几十秒,再次转身朝前走。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叠音又出现了,这次他听得很清楚,背后肯定是有什么东西跟著。 他能感觉到自己內心的恐惧正在不断膨胀,从一点点迅速变大,鼓起,传染到自己的周身。 秦南北毫不犹豫的吸走了自己的恐惧,然后才转过身,同时做好了喉骨冲拳的准备。 但是,依旧什么都没有。 秦南北不管了,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他再次转身朝前走。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那脚步声又来了,跟在身后,而且距离越来越近,就像要贴在他的背上…… 秦南北停下了。 没有转身,而是转进了旁边的房间。 他已经来到了尽头,这是第一间,也是最初发现两具吊尸的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不是两条舌头的女人,也不是那个不认识的男人,而是个熟人—— 耳朵可以拉下来的男人。 他死了。 和他那两个同伴一样,吊死在房樑上,眼睛暴突,吐出舌头,雨水滴在他的头上,顺著舌头一滴滴的滴下来…… 滴答,滴答…… 那两具尸体不见了,换成了他,是因为左拐的原因,还是真的换了? 他不知道。 秦南北站在那里,盯著那具尸体,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 吧嗒。 两只手从后面伸出,搭在了他的肩上。 第88章 尽头 秦南北的左手朝下一坠。 恐惧,陡然滋生的大量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自己心里涌出,被吸走,瞬间让他的左手感觉到了充盈。 如果不是恐惧被吸走,他现在恐怕已经下意识的回头了。 人的本能就是这样,第一反应就是扭头,但秦南北没有,他冷静得就像台机器,硬生生把自己的脖子死在原位。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行字—— 黑暗中,无论是拍肩,还是有东西搭在肩上,都不能回头。 他当时不懂那些句子的意思,但现在明白了。 这些都是规则,游荡型cgt的规则。 现在这种情况下,回头,就一定会触发它的规则,至於结果……孟东阳他们早已经证实了这个答案。 他没有回头。 但也没有无动於衷。 秦南北的两只手突然翻起来,朝后,准確的抓住了搭在自己肩上的那两只东西。 冰凉、滑腻,有点软,就像抓著两条肥大的蛞蝓。 他身子朝前一弯,腰腹发力,两只手抓紧了奋力朝前一甩,想把肩头那东西从头顶掀过去。 但就在那一剎—— 空了! 他什么都没有抡起来。 秦南北因为爆发的力量没有著力点,整个人顿时朝前踉蹌窜出,差点扑倒,好不容易站稳以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明明抓住了。 明明抓得那么紧。 但往外掀的时候,却像是甩了一把空气,全部消失了。 掌心只留下了淡淡的冰冷和发亮的粘液。 他伸手摸了摸,肩上的东西不见了,那两只像是手的玩意儿消失了。 他盯著前方,没动,背后很安静,听不见那叠音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在他身后,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正盯著他。 这时,一滴水打在了他的头上。 秦南北仰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那具尸体的下方。 那个耳朵能拉下来的男人就吊在他头顶,脖子歪著,舌头伸出来,雨水顺著他的舌头,滴答,滴答,砸在秦南北的头上,脸上。 有点腥。 秦南北朝后退开一步,躲开这些水,然后就看见—— 那尸体的手。 垂著,指甲缝里塞著些什么东西,暗红色,像是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嵌在指甲缝深处。 他没管身后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开始搜这具尸体,首先就是掛在尸体身上的布包。 尸体已经完全僵了,硬邦邦的,皮肤稍微有点弹性,他费了点劲才把包扯下来,里面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果然发现了不少界石的碎块。 猜对了。 界石是他们砸的,目的就是这些碎石,用来防御游荡型cgt。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或者说,因为不知道怎么布置,所以死在了游荡型的手里。 他扔掉碎石,继续找:一个带皮封面的本子,已经泡的发胀,封皮的味道很腥,又滑,里面的字已经彻底花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本子塞进自己包里,画骨的能力说不定也能恢復。 一包肉乾,泡得开始发胀,但还能吃;另外就是一包白麵饼,全部成了糊糊。 秦南北把肉乾也收下了,布包隨意扔在了地上。 他注意到了尸体的裤子。 大腿外侧的裤子撕破了,豁开个很大的口子,布片被雨水粘在他腿上,秦南北轻轻掀开—— 尸体的腿泡得发白,皱得像是老人的脸,而那片惨白的皮肤上,一大片的位置的皮肤朝外翘起,掀开,像是蜷缩的白肉。 是字。 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字,伤口被雨水冲的白生生的: “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什么?谁,还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那四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这个人死之前最后的力气,他那时候知道自己要死了吧? 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雨水顺著它的躯体,大腿淌下来,像是透明的血。 秦南北突然觉得那四个字刺眼得很,刺得他心里发毛,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心悸。 就在这时候—— 吧嗒。 肩上又是一沉。 那两只手又回来了。 这一次,秦南北没那么慌了。 这种事永远都这样,第一次始终是最嚇人的,至於第二次…… 秦南北心跳都没变半分。 他只是抬起左手,反过去,再次按在肩头那只手上。 没有抓,只是按在上面,然后—— 左手的恐惧赫然爆发,惊涛骇浪般灌了进去。 那些积存了许久的恐惧,王不留行的,戏师的,自己的,还有七七八八那些人的,就像开了闸一样,顺著掌心灌进去。 只是一瞬,肩头就轻了。 两只手都没了。 秦南北还是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不断朝前,在满是苔蘚和地衣的地上兜了个圈子,把自己转了向。 门口,走廊,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秦南北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规则虽然恐怖,但也限制了它的行为,只要不触发,它根本不能怎么样。 他又看了一眼那具吊著的尸体,那个耳朵可以拉下来的死人,那个在腿上刻著“不要相信”的死人。 然后他出门,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一眼。 往前走,和自己刚刚的选择一样,是折了回来,所以到了一具尸体的房间; 如果回头走,就和最初的走法一样。 当时,他们始终在两具尸体的走廊上打转,那现在呢? 走这个方向,会再次回到两具尸体那里,还是说,又来到了一具尸体这里? 他想了想,开始朝回走。 噗嗤…噗嗤… 走了两步,叠音又出现了,还是和刚才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就像贴著。 秦南北没有理会,只顾著朝前。 走到尽头,往右一拐。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门洞也还是那些门洞,还是咧著嘴,还是像在笑。 秦南北走进第一个房间。 房樑上吊著一具尸体,是一具,不是两具。 地上也还躺著那个被自己扔掉的布包。 他没有进去,只是退了两步…… 他后退的时候,那叠音居然也在后退,噗嗤…噗嗤… 反正就跟在身后。 他停在原地思索了几秒,整理自己已经摸清的规则。 在这个走廊,走到尽头的时候右拐,就会回到走廊的开头,刚刚和王不留行他们一起,现在自己单独行动,都遵从了这条。 如果调头,走到尽头左拐,就会来到另一个区域,现在是一具尸体的走廊,感觉就像下了一层楼。 还有第三条。 他们怎么陷进来的? 他们只是进入了这个大厅,和那些人说了话,女人消失,就被困住了。 也许是因为进入,也许是因为说话,秦南北不確定,但是不急。 关键是第四条。 让这三个人类吊死在房樑上的规则,这才是关键,所有规则里面最致命的一条。 触发以后,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会不会是因为回头?肩膀上搭了手,然后回头? 他也不確定。 “不要相信——” 那个人死之前,在自己腿上刻下了字,他一定是给后来的人留话,可能是同伴,甚至可能是队长龙德,概率很大。 所以,这第四条规则,一定和『不要相信』有关。 他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第一次右拐的时候,是王不留行先拐过去的,他跟在后面,亲眼看著王不留行拐过去,自己也跟著拐了过去,戏师在最后。 他清楚地记得,王不留行拐过去的时候,他看著他的后背跟过去,並不是忽然消失了,等自己跟过去又重新出现。 他们都是全部拐过去以后,才开始发现的不对劲。 这和自己曾经经歷的诡阀还不一样,那种感觉像是突然转换了空间,但这里不是。 幻觉?迷惑?屏蔽感知?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能肯定,但有一点是可以確认的—— 这个地方的cgt诡异,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强大。 秦南北决定试试,他重新走到了走廊尽头,捡起一根断掉的木头,在走廊的墙壁上用力画了一道。 “一”。 然后,他在走廊尽头左拐。 他想知道,如果自己一直左拐的话,会有多少层。 是无穷无尽,还是有一个尽头。 噗嗤……噗嗤…… 身后的叠音跟著他,拐向左边。 第89章 我来 他朝左边拐过去。 身后的噗嗤声也跟著转了过来,一步一步,贴著他的脚后跟。 秦南北没理,只是往前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门洞还是那些门洞,雨滴也还是那些雨滴,秦南北听著身后的噗嗤声,一步步的走到尽头。 墙壁上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捡起东西,又在柱子上划了一道: “二”。 接著,继续朝前走,又一次左拐。 噗嗤…噗嗤…… 那声音始终跟在背后。 第三次。 墙壁上还是光禿禿的,他划上一道:“三”。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走廊永远是那条走廊,门洞永远是那些门洞,雨滴永远是那个节奏,整齐得让人想吐。 秦南北走得很稳,一步不乱。 走到第七次的时候,身后的噗嗤声消失了。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只有雨声滴答、滴答的打著拍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那种被什么盯著的感觉也没有了。 秦南北转身,继续走。 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他走到头,划个字,左拐,像机器一样。 走到不知道四十,还是五十次的时候,他来到墙壁面前,用力刻下一道—— 咔嚓。 棍子直接穿了过去,墙壁被他划透了。 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出现在面前,洞內是黑漆漆的屋內,棍子的头已经捅了进去,留在里面。 秦南北看著那个窟窿,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他知道了。 他根本没有往下走进什么新的地方。 什么新的走廊,一次次的重复,都是假的,某种东西迷惑了他的眼睛和感知,让他以为自己在不断的朝前走,一层层的探索,其实—— 他反反覆覆都在一个地方打转,来回在这面墙上用棍子刻著,划著名。 眼睛被骗人,但墙壁没办法。 它被潮气浸的太久,太朽了,经不住他一遍遍的刻,此刻终於撑不住了。 秦南北扔掉手里的棍子,转身。 就在那一瞬间—— 眼前晃动了下。 就像有人擦乾净了一块满是水雾的玻璃,又像是有人取走了眼前的麻布,等他再看清的时候,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却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雨还在下。 但是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整齐的滴答声,现在的雨声很乱,夹杂著风掠过破棚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听著就让人舒服。 秦南北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距离他十来步的位置,正看著他。 瘦,脸色很白,病懨懨的,裹著一件厚绒衣,撑著伞,但眼神很深邃,整个脸上的表情温润而亲切。 他就站在那里,温润的笑著,看著他笑。 秦南北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程老师。 或者说,舅舅。 那个在检测的时候按掉机器,那个在无尽候机大厅让他喝可乐奶茶,那个用商店食物煮火锅,那个会说『对不起啊,我忘了这么多』的舅舅…… 他的眼眶突然湿了。 秦南北看著面前的身影,用手使劲抹了把脸,把脸上的雨水抹去,再看。 是他。 不是幻觉。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他,淡淡的笑著。 秦南北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画面,以及忍不住想要衝口而出的话语,全部甩掉,让自己的眼睛恢復清明。 然后才开口,喊了一声: “程老师,您怎么来了?” 程老师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眼神的深邃都没变,只是朝前缓缓走了一步,走过来,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嚇著什么: “南北,叫我一声…舅舅吧!” 那不爭气的泪水瞬间从秦南北的眼眶中涌出,他用力的点著头,一句话已经衝到了嘴边—— 左手突然开始躁动。 不是刚收容时那种痛,也不是感觉到恐惧时那种涌动,而是整只手活了过来,在动,在挣扎,想要从里面衝出来。 cgt-00018,是它。 它在躁动。 秦南北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皮肤西面的血管在搅动,像是一条蛇。 他用右手死死握住手腕,用力,用力,把整个左手死死压住。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著面前的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嘴角扯起来的时候,就连眼角都跟著在抽。 “舅舅。”他说。 对面的程老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似乎很满意,他走过来,伸手,像是想拍拍他,但手在半空顿了下,又收了回去。 “南北,怎么样,没事吧?”他问。 “我很好,”秦南北用力点点头,看著他: “您怎么来了?” “我刚刚醒,收到消息,我就跟他们一起来了,”程老师说,“到了地方,我们分头找,然后就找到了这里。” 秦南北点头:“哦。” 他右手还死死攥著左手,手上的筋都快爆出来了。 “走,我们去找他们,然后离开这里。”程老师说著,没看他的手,转身顺著走廊走了出去。 秦南北跟在他身后,看著那道背影,咬了咬牙,眼眶又有些湿。 走到尽头,拐弯。 前面站著王不留行,他站在走廊上浑身湿透,脸色很难看,但在看见他们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 “南北!程老师!” 他叫了一声,快步衝过来,衝到一半又顿了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喊了一遍: “程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程老师轻轻招手,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缓: “刚刚醒,知道你们有危险,就过来了。” 王不留行衝过来,看看程老师,又看看秦南北,突然发现秦南北的表情不太对。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別担心,南北!老师来了,一切就都能解决了!” 秦南北看著他,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右手还攥著左手。 “走吧,”程老师说,“去把戏师找到。” 三个人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就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那口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著迴廊的一端,像是凝固了,听到脚步声,锅才缓缓转过来。 “戏师,走。” 那口锅立刻走到了程老师身边,锅沿对著他,没有说话。 程老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慢慢说道: “这里不等久留,我们抓紧,把这里搜一遍就走。” 说完,他率先带头检查起了两旁的房间,王不留行立刻衝到了前面,开始搜,秦南北愣了下才跟上去,搜另一边。 那口锅就跟著。 这一排很快搜完,拐弯,秦南北一眼就看出这里就是刚刚发现两具尸体的那条走廊。 程老师走进去,秦南北和王不留行跟在后面。 房樑上,那两具尸体还是掛著,被风吹得有点飘,摇摇晃晃的,女人的舌头在背后晃悠。 程老师走过去,站在尸体下面看了两眼,然后伸手试了试—— “南北,来,帮忙把他们放下来。”他喊。 秦南北走过去,抬手想要抱住那条腿,但右手抓著左手,根本办不到,他只能用肩膀顶著那条硬邦邦的躯体,雨水顺著尸体淌下来,滴在他脸上。 他用力往上托。 程老师想要去解开绳子,但还是不够。 这时候—— “南北。”身后的王不留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出来,我来抱。” 秦南北的脖子动了。 他鬆掉了肩头顶著的尸体,想要转身把位置让出来—— 第90章 吃掉 下一秒,秦南北的手伸了出去。 不是右手,是左手,那只被他一直死死压著的左手,那只编號cgt-00018的扭曲者。 他放出了扭曲者,抓住了身旁程老师的手腕。 这一刻,它活了过来,就像一直沉睡的什么东西突然昂起了头。 程老师的手腕冰得厉害,就像才从水里捞出来,又滑又腻,但在碰到左手之后,就粘在了一起。 “你——” 程老师的脸色变了,它用力挣扎,但挣不开。 就连声音都只发出了一个字。 断了,就像被拔掉插头的机器,声音突然就没了,程老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脸上的表情瞬间崩溃。 那张温润、苍白、病懨懨的脸,突然就变得模糊,就像润湿在水中的画摇晃起来。 然后他开始被左手吸进去。 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塌陷,如同水里的一幅画,正在被漩涡牵引,扯入,皮肤、衣服、骨骼都在往里塌陷,被扯进了手里。 秦南北最后看著那张脸。 他知道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无论他还是程老师,都不会这样贸然出现在对方面前,贸然的让他喊『舅舅』。 暗號都没对。 他记得,他相信舅舅也记得。 但他还是让它多待了一会儿。 他想多看几眼。 哪怕知道是假的。 现在那张脸正在他眼前扭曲、拉长,像是被人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消失。 最后那一眼,那张脸上甚至还在笑,那个温润的、熟悉的笑容,就那么陷进了他的左手。 什么都没了。 紧接著是旁边的王不留行和戏师,他们也开始捲曲,被左手吸了进去,就像喝掉了水面上漂著的一层油花。 与之同时,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 走廊的墙壁,那些黑洞洞的门,头顶漏雨的棚子,脚下的地衣和苔蘚,全部都在褪色—— 如同雨中的画,顏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消失。 仅仅两三秒后,秦南北面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样。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 壁炉还在,里面只有冷灰,长条桌上遍布苔蘚,风颳著雨水从头顶的破洞灌进来,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 王不留行站在前面,脸色发白,眼睛直愣愣的盯著前方,一动不动,那口锅在他的旁边,也像是一尊雕像。 他们身上都缠绕著灰白色的细线,像蛛丝,又像麻线,从头顶上垂下来,把他们包住。 秦南北看看自己,身上也有这些线,滑腻腻的,带著亮晶晶的反光,有点像是粘液。 他抬头望去。 屋顶的樑上残留著大量的粘液,从上面掛下来,最后变成了这种丝,但樑上这块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至於旁边,密密麻麻的掛著尸体,一具一具,身上裹严实了。 秦南北的左手也还举著,对著那个地方。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左手已经吃完了。 刚刚那几秒,脱离了自己的压制,左手在自己的意志下疯狂的吞噬,吃掉了这个不知什么类型的cgt,现在,它彻底睡了下去。 左手虽然还能动,能用,但他就是知道,它睡著了。 他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看著那片空荡荡的房梁,轻轻说了两句话,轻得像是给自己说的: “……谢谢!” 然后他转身,朝王不留行走过去。 那些线已经干了,一碰就断,秦南北把缠在他身上的线全部扯掉,然后拍了拍他的脸。 王不留行的眼珠动了动,然后整个人猛然一抖,像是从水里挣扎著浮出来,大口喘气。 “你、你……我……” 他四下张望,看见了秦南北,看见了那口锅,看见了空荡荡的房梁,最后看著自己身上扯掉的线,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渐渐平復下来: “南北…你,还是你快!我刚刚想到办法,还没来得及动手……” “我运气好。”秦南北说。 王不留行点了点头,又摇头,再深深的吸了口气:“这不是运气…你、你有时候是挺厉害的……我不是夸啊……” 秦南北拍了他一下,走过去开始撕扯戏师身上的线。 这些线也干了,他把线撤掉,伸手在那口锅上拍了拍。 鐺—— 很闷的一声。 那口锅没动。 秦南北又拍了一下。 鐺—— 这次锅动了。 锅晃了晃,手也抬了起来,挡著,像是在说『別拍了』,然后那口锅摇摇晃晃的摇了几下,再慢慢的转过来,对著秦南北。 锅沿点了点。 王不留行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他看著那口锅,又看著秦南北,下意识的问了句: “你们看见什么了?我看见画骨哥了,这傢伙还嚇我……”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脸有点红。 戏师没说话。 秦南北也没追问。 他指了指上面的房梁,说:“那三个人,应该在里面。” 他们把桌子推到一起,放上凳子,上去挨个把那些茧一样的白线扯开,就像秦南北说的那样,三具尸体都找到了。 身体已经发胀,但是却没有血。 秦南北在那个耳朵可以拉下来的男人身上,又看到了那个包和腿上的字。 打开,包里的东西和记忆里一样:大大小小的界石碎块,泡胀发白的肉乾,烂成泥的孢子饼,最后……还是那本日记。 日记的情况更糟,纸页都黏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撕开一页,里面的字也全部花了。 他把日记递给王不留行。 然后,秦南北打开自己的包,看了一眼—— 肉乾还在。 笔记也还在。 和王不留行手上那本一模一样,就连封皮的感觉都一样。 秦南北愣了三秒钟,然后把包重新背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时间去考虑。 王不留行还在另外两具尸体上翻,只找到些零碎物品,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在他把尸体翻过来的时候,也愣了下—— 那女尸的后脑勺上,根本没有那张嘴,也没有吐出来的舌头。 他们收容的cgt诡异物已经消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声。 “南北——不留行——!!!” 是胖子的声音。 秦南北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不远处晃动的灯光。 最前面的是胖子和毛小毛,跑得气喘吁吁,后面跟著辅助者和警察,中间簇拥著的是画骨。 他还是穿著那身深灰色风衣,立著领,旁边有人给他撑伞,走路的样子从容不迫,和平时没有两样。 “这里!”秦南北朝胖子喊了一声。 胖子衝过来,看见秦南北他们三个,眼睛都亮了: “没事吧没事吧?我们差点走错路,幸好我说——” 他说到一半,看见满屋子掛著的尸体,后半截立刻咽回去了。 画骨走过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三具尸体,最后王不留行身上: “是他们吗?”他问。 王不留行点头,掏出笔记本递过去:“是他们,两个是我们见过的,还有一个不认识,但是和信里的说的一样。” 画骨接过笔记本,没有翻,又问:“他们死因是什么?” “游荡型cgt诡异,能力很强,”王不留行说,“我们也差点出不来。” 画骨的目光在掛著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秒,收回,重新落在王不留行身上:“谁收容的?” 王不留行指了指秦南北,他迎著画骨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我。” 这是个好机会。 正好利用这次把左手的能力暴露出来,藏,是藏不住的。 画骨看著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然后说:“干得不错!” 然后,他又看向王不留行,脸上渐渐浮出个笑容: “你也是,很不错!” 说完,他走进屋里,辅助者们立刻开始对三具尸体进行检查,掛在梁山的尸体也全部取了下来,逐一查看。 秦南北瞥了眼王不留行,他脸上似乎有点微红,但却在竭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秦南北的嘴角扯了下,想笑,但是没笑。 这边,就在其他人检查尸体的时候,画骨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它实在泡得太厉害了,字跡已经全部散成了墨团,很淡。 画骨转过去,背著门口的警察和普通人,把这些纸全部扯了下来,然后—— 塞进了嘴里。 王不留行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秦南北和胖子却愣了下,第一次看到,多少有些惊讶。 画骨开始嚼。 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一块晒乾的皮,那些泡烂的纸浆在他嘴里被挤压,发出一种黏腻的、潮湿的声响。 汁水从他的嘴角渗出来一点,灰黑色的,他抬手抹掉,继续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和那种黏腻的咀嚼声。 咕嘰。咕嘰。咕嘰。 他嚼了很久,久到秦南北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久到胖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咽了下去。 跟著,画骨伸出手,两根手指探进了自己的喉咙…… 等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已经夹了一页纸。 再探进,再一张纸。 就这样一次一张,很快,他手上出现了一叠写满字的纸页。 笔记本的內容,又被他復原了。 倒计时:2天9小时。 第91章 断后的锅 画骨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捏著那叠从喉咙里抽出来的纸页。 纸张还带著体温,边缘有些潮,但字跡清楚,他一页页的翻过去,偶尔停留,像是在咀嚼—— 他確实是,把纸页里的最后一点信息咽下去。 王不留行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那叠纸上。 他没过去,这时候凑上去,画骨只会用那种看苍蝇的眼神暼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 画骨终於翻到了最后,停了一会儿。 他眉毛动了下,很轻,像是面部肌肉拉扯出的动静,王不留行看得很清楚—— 能让他的表情有变化的內容,肯定不简单。 他朝前挪了半步。 画骨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不留行立刻把脚收回去,站得笔直。 画骨的嘴角褶了下,然后抽出这两页纸,朝王不留行的方向递出来。 “你也看看。” 王不留行愣了下,没动。 画骨已经低下头看著辅助翻找的东西了,隨后补了句:“这次你做的很好,有资格看这些东西了。” 王不留行的脸上飞快的闪过点什么,像是高兴,又像是別的,他快步过去接过两页纸,转身回来。 秦南北、胖子,甚至毛小毛都把脑袋凑了过去。 纸上的东西很潦草,像是隨笔,单独看起来毫无意义: “……三城邦完全覆盖,必须保证距离任何一个城市,直线距离超过50公里以上。” “……必须先杀死拥有跟踪、预知、占卜、探查、观测类能力者,如果暗杀失败,安置计划可以延后。” “不要有任何侥倖,启动之后,任何活物都无法存活,一切回归原始状態……” 看完以后,他们同时抬起头。 胖子的嘴张著,有点茫然,显然没完全清楚,他只能无辜的望向秦南北,想他解释一下。 秦南北倒是清楚了,这些信息结合上一封信,说明了许多。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是耳盾男自己记的,还是別人写给他的,但这已经来不及管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东西找出来。 画骨走了过来,他看著王不留行: “今晚,城里的情况比昨天更差,我们出发之前,城里已经上报了至少三十起关於游荡型cgt事件的报告,死亡人数直线上升,但我们根本顾不上……” 画骨缓缓向前,靠得更近了,然后声音也压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你姐联繫过我。” 王不留行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已经计划好了,”画骨说:“老师和她在一起,她不可能不提前准备。你现在也不用再参加调查了,这边的事交给我们——” 他顿了顿: “回去守著你的人,然后——在该做事的时候,做你该做的事,別让你姐担心。” 王不留行的眼睛动了动。 他听懂了。 画骨的意思是,做好准备,隨时准备走。 这是计划中的安排,王不留行没有反驳,也没有说別的,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画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工棚里,继续指挥辅助者检查那三具尸体。 “行了,回去吧,”他背著他们摆摆手:“回去好好睡一觉,这边我来查。” 王不留行站在那里,看著画骨的背影,看了一秒,然后转身。 “走吧。” 五个人离开工棚,走进雨里。 胖子走在最前面,毛小毛跟在他旁边,然后是王不留行,秦南北,最后是那口锅。 没有人说话。 身后工棚的灯光越来越远,渐渐被雨幕吞没。周围只剩下黑暗和雨声,还有脚下踩过碎石和泥水的噗嗤声。 秦南北走在队伍里,手抓著包,包里是那本奇怪的笔记本,脑子却想著刚才那两页纸上的內容—— 能覆盖三城邦的作用范围、一切回归原始状態、不要侥倖…… 这些东西压在头上,比这满天的雨还沉。 刚刚解决掉游荡型cgt的那点喜悦已经彻底消散,一个游荡型就差点把他们留下,现在城里不知道有多少游荡型诡异在乱窜。 他们只是从坑里爬出来,钻进了另外一个更大的坑。 沉闷的走了一阵,突然—— “今天遇到那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闷。 是那口锅,他开口了。 所有人都回头望过去,雨水顺著锅边正在淌,在锅沿上滴滴答答。 “按照老师的教的东西,它应该叫做鬼遮眼……” 那口锅边想边说,同时招招手,让大家別停下来。 队伍又开始继续走,秦南北咀嚼著这个词,感觉很贴切。 “不过,它也不是纯粹的鬼遮眼,应该和什么结合了……”那口锅的声音在继续: “我被困住的时候,试过,但没找到正確的方法——但是,秦南北,你找到了。” “我被困住的时候,试过,但没找到正確的方法——但是,秦南北,你找到了。” 雨打在锅上,噼啪响。 没有人说话,秦南北也没有,只是手捏成了拳。 “你不错,很聪明,”戏师说:“我对这东西很有兴趣,你能不能告诉我,收容得到的能力是什么?” 秦南北的拳头鬆开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几秒才看著前面的路,头也不回。 “还不知道,”他说:“左手除了有点痛,没有別的感觉。” 那口锅等了两秒,然后嗯了声: “对,太早了,”他说:“那你记住这件事,等能用了,告诉我。” 秦南北点头:“好。” 那口锅没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著,偶尔夹杂著风掠过野地的呜咽,远处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路在提灯的微光里勉强能辨认。 走到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大滩的积水,很大的一滩,覆盖了整个老路的路面。 水面在雨水的滴答下不断的晃,晃得倒映的路基和天空模模糊糊。 一行人只能直接淌过去,先是王不留行,再是秦南北。 水洼里的倒影也跟著淌了过去。 然后是胖子,他哗啦哗啦的踩著水,朝前走—— “哎!” 他突然叫了一声。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同时停下,但没有回头,只是问: “怎么了?” 胖子站在水洼中央,看著下面的积水倒影,脸上的表情有点怪,犹豫了一阵才勉强开口: “我刚刚看见……水里面的倒影好像对我笑了一下。”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立刻低头看向脚下。 这里虽然没有积水,但流淌的雨水中,还是能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倒影,然后,他们都看见了—— 水流中,他们的倒影正站在那里,四目相对,嘴角慢慢的、慢慢的咧开,露出了一个笑。 那不是水波晃动的扭曲,也不是光影的错觉。 是一个確確实实的笑。 王不留行的脸色僵住,他几乎瞬间扭头,和秦南北一起看向其他人的倒影。 每个人的倒影都一样。 站的很直,脸对著外面,眼睛直勾勾的,嘴角朝著两旁拉扯,一点点的拉扯,扯出个荒谬而怪诞的笑容。 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笑。 毛小毛猛然朝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又细又尖: “我、我的倒影……也也也也也也……也在笑……” 只有那口锅没动。 他站在那里,积水里倒映出来的,只有一口锅。锅沿对著天,一动不动,什么都没有。 雨还在下。 滴答,滴答。 水面被雨点打得泛起涟漪,但那些倒影却越来越清晰,它们就那么笑著,透过雨幕看著他们,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快走!”王不留行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们离开这——” “你们走,我断后!”那口锅突然说话了: “快点。” “什么?”王不留行问,有点不理解,秦南北和胖子他们也不懂。 “你们走,我来,”那口锅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闷,比刚刚更慢: “这东西,走是走不掉的,只能破解……我刚好会那么一点点,我留下。” 王不留行还想说什么,但被打断: “走!我死不了。” 那口锅直接转身,面对这那滩积水,锅沿微微压低,像是看著水里的自己—— 虽然水里也只是一口锅。 “走。”王不留行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秦南北朝胖子招手,他踩著水,稀里哗啦的衝过来,后面是毛小毛,三个人这才开始在雨中狂奔。 跑出去几十米,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铁器被掀在了地上。 秦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中,那口锅已经不见了,一个没有头的人站在那里,脖子上空荡荡的,面对那滩水。 他周围出现了些朦朧的影子,像人,又像是別的什么。 秦南北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继续跑。 四个人跑得更快了。 踩著泥水,踩著这条老路,一直衝回到大道上,继续跑,拼命跑,直到看见远处城门掛著的风灯。 跑到城门到时候,都坚持不住了,所有人双手杵著膝盖,弯著腰,呼哧呼哧的喘气。 眼前有些发黑,闪著金星,脑子也嗡嗡直响。 刚刚喘了几口,秦南北就发现了不对劲—— 城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勉强抬头一看,守在门口的辅助者和警察,全部面对城墙站著,一动不动,像一具具的木雕。 秦南北立刻伸手拉了拉王不留行,示意他看。 王不留行喘著气抬头,呼哧声瞬间停了。 下一秒,他开始叫: “走!呼呼……走,不对劲!快走……” 四个人再次跑了起来,衝进城,沿著街道朝训练营跑。 城里,静,又不静。 远处,不时爆发出尖叫,怒吼,或者砸东西的声音,但他们所在的街道上却毫无声息,只有雨水在不断滴答,別的什么也没有,就像已经死了。 他们拖著脚步跑,慢,累,但是不敢停。 旁边的房子里传出一声惨叫。 “啊——!!!” 然后是人的喊声:“救命!救命啊!” 门被撞开,两个人从里面衝出来,拼命往街上跑,然后使劲儿朝他们挥手,大声求救—— 王不留行他们根本不停,只有跑。 然后—— 求救声消失了。 当秦南北转头去看的时候,两个人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一摊血跡,在雨水中慢慢扩散。 血跡当中,摆著个小小的东西。 一个木偶。 巴掌大,用不知什么木头雕成的,歪歪扭扭,脸上画著黑点眼睛,和两片猩红巨大的嘴唇,站在那里,黑点直勾勾的望过来。 没有人敢回头。 他拉了拉毛小毛,这边秦南北也把胖子给拽了起来,朝前跑。 四个人再次跑了起来,衝进城,沿著街道朝训练营跑。 城里,静,又不静。 远处,不时爆发出尖叫,怒吼,或者砸东西的声音,但他们所在的街道上却毫无声息,只有雨水在不断滴答,別的什么也没有,就像已经死了。 他们拖著脚步跑,慢,累,但是不敢停。 旁边的房子里传出一声惨叫。 “啊——!!!” 然后是人的喊声:“救命!救命啊!” 门被撞开,两个人从里面衝出来,拼命往街上跑,然后使劲儿朝他们挥手,大声求救—— 王不留行他们根本不停,只有跑。 然后—— 求救声消失了。 当秦南北转头去看的时候,两个人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一摊血跡,在雨水中慢慢扩散。 血跡当中,摆著个小小的东西。 一个木偶。 巴掌大,用不知什么木头雕成的,歪歪扭扭,脸上画著黑点眼睛,和两片猩红巨大的嘴唇,站在那里,黑点直勾勾的望过来。 没有人敢回头。 第92章 三个名字 四个人衝进训练营大门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王不留行撑在柱子上大口大口的喘,呼吸很深,一下下的把空气抽进去,压出来,雨水滴在地上一滩;秦南北也双手杵著膝盖喘,眼前有点发黑,心跳得快蹦出来。 胖子更惨,一进来就坐在地上,满脸通红的喘,毛小毛靠著墙慢慢滑下来,坐在他旁边,张著嘴,一张脸煞白,嘴唇都青了。 四个人就这么在门厅里喘著,谁都没抬头。 过了好一阵,王不留行才勉强直起身体,往里看了一眼。 一楼走廊里,很多门都开著。 每个寢室门口都站著人,探头探脑的看,脸上充满了惶恐—— 那种知道出事了,又不知到底多大事的惶恐。 看见他们回来,那些人像是鬆了口气,但脸色还是紧张。 有几个学生朝这边挨过来了,小心翼翼夹著忐忑,秦南北没什么印象,应该是黑水城的。 “不留行,” 近了,有人开口了,声音也低: “我、我们怎么办啊?城里现在全乱了,大家都不敢睡,怕昨天那种事又发生……” 旁边有人立刻接口,声音有点颤: “对啊,领队,要不咱们先回瀑布城吧?那边说不定没事呢?” 身后几个学生全部附和起来,有支持的,也有问的,反正都是怕,想走。 王不留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安静,自己也整理了下思绪。 他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就这么两口气的时间,人站直,脸板起,原来那种眼神重新出现在脸上。 “回去?有用吗?” 王不留行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直接砸出事实真相,乾净利落: “现在的情况,不是只有黑水城有事,瀑布城、细雨城都有事,到哪里都躲不过——” 几个学生瞬间愣住了,瞪著眼,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怀疑,还有难以置信的惊愕。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有办法了!” 没给他们反应的事件,王不留行又继续: “混乱只是暂时的,清道局正在追查罪魁祸首,很快就能解决,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提高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刚才,胖子他们拿回来了界石,布置好了,游荡型进不来了!” “是、是啊!”胖子在旁边也帮忙叫了两句:“布置界石的时候,你们都看见了的哦!” 那些学生左顾右盼,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现在,所有人睡觉,”王不留行根本不给机会:“违反者,立刻开除。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声音不大,语气很重,先讲理再施压。 没人敢多说什么,学生们闪烁著眼神往回走,回到各自的房间,关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房间里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但管不过来,也不想管了。 王不留行摆摆手,开始朝楼上走: “睡觉,醒了再说。” 他说完,扶著楼梯往上走,胖子和毛小毛也撑起来跟上去,腿都是飘的。 秦南北跟在最后。 上了楼,王不留行还在用毛巾擦头髮擦身上,胖子已经扑上了床,瞬间睡过去,毛小毛悄悄的爬上去缩成团,不动了。 呼嚕声很快响起。 秦南北过去扯掉胖子的外套和裤子,又给他盖上被,顺便给毛小毛也搭上了。 王不留行上床的时候,秦南北推门出去,像是去厕所。 走了几步,然后停在走廊上。 走廊上並不安静,周围的寢室里都有人在说话,窸窸窣窣的,偶尔有人声音高一点,马上又被压下去。 秦南北没管那些,他只是把手伸进布包,从里面把那本日记拿了出来。 这本笔记,和之前看见一模一样,封面,大小,厚度,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本没有泡烂,上面的字很清楚。 他翻到最后,很快就看见了那几行字: ……三城邦完全覆盖,必须保证距离任何一个城市,直线距离超过50公里以上。 ……必须先杀死拥有跟踪、预知、占卜、探查、观测类能力者,如果暗杀失败,安置计划可以延后。 不要有任何侥倖,启动之后,任何活物都无法存活,一切回归原始状態…… 和画骨给他们看的那页纸上的一样。 秦南北开始从前面翻起来。 笔记本里的东西很杂,很乱,什么都有,与其说是日记,倒不如说是备忘录或者便签更加贴切—— 里面什么都有,有时候是上课记的要点,有时候是隨手写的提醒。 翻了几页,看见一条: 3月15日,娜美生日千万不要忘记买礼物。 下面还是画了两道横槓。 那就是强调,画槓是个习惯。 再翻: 礼拜六,龙哥让去吃饭,到时候记得我买酒。 又翻一页: 虎拳出拳之后,一定要记著力量留三分。 虎拳变龙拳,中间要稍稍停一下,不然不连贯。 再翻: 这次回去的时候要提醒老妈,拿我的证明去登记,可以把一份鱼饭改成麦饭,给小妹吃。 秦南北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好像看见了那个人,那个耳朵能拉成盾牌的人—— 磐石。 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忘记买礼物,会想要招式好看点,会提醒老妈给自己的妹妹领麦饭。 人类的生活,看来,和他们似乎差不了太多…… 秦南北看了一会儿,继续翻,很快翻到了最后。 后面有个撕掉的地方。 撕是撕了,但下面隱隱约约看得出点痕跡,写太用力留下的。 秦南北从自己的床头的包里面摸出一截铅笔,在这页上轻轻的开始涂。 黑色变多,纸上面的白色线条开始显现,一条条拼凑起来,变成了一些字。 徐香,雨神三巷,双石楼,315,女,27岁。 刘媛,西七巷,灯笼楼,209,女,26岁。 冯七七,北城三巷,葫芦楼,507,女,21岁。 最后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两条槓,表示强调。 这些名字看起来没什么,名字普通,地址普通,年龄也普通,但秦南北觉得不对。 西七巷,灯笼楼……他只记得这个地方,但结合在一起,这三个就都应该是黑水城的地名。 不是精英小队住的地方。 那……这些女人的名字似乎有点问题。 秦南北有了点猜测和想法,但时间不合適,他只能撕下这一页,转身回去睡觉。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噼啪噼啪地响,走廊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第二天早上,秦南北睁开眼的时候,王不留行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旁边的胖子依旧鼾声大作,毛小毛也还在睡。 王不留行瞥了眼过来:“饿不饿?我下去弄点热水上来,先吃饭。” 秦南北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沉,身上也酸,但比昨晚上好多了。 他看著王不留行,直接说: “有个事,你能不能马上確认一下?” 王不留行的手停了:“什么事?” 秦南北把那页纸递过去: “你问问清道局,之前提供消息说有精英小队要来的那个人类,是不是这三个人之一。” 王不留行看著那页纸,抬头盯著他: “哪来的?” “回头给你说,先確认一下。”秦南北说。 “行。” 他起身出门,站在走廊上开始打电话。 秦南北开始慢慢穿衣服,下床,重新拿出乾燥的袜子换上,但鞋子里还是湿漉漉的,穿起来很不舒服。 过了几分钟,王不留行回来了,把纸递过来。 “是第一个,徐香——你这是从哪来的?” “昨天,我从幻境里带出来的,我在幻境里面把这东西装在包里,出来发现,它真的出来了。” 秦南北说,没有隱瞒。 王不留行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点了点头: “这事儿先不要说出去,我们回头研究下,看是不是你收容的那个cgt的能力——” 他顿了顿,又马上指著那张纸: “先处理这边。你是怎么想的?” 第93章 潜伏 听到王不留行的问题,秦南北缓缓开口: “我想过很多可能——” 他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徐香: “既然你已经確定徐香的身份,不用说,另外两个也能確定了,都是人类。” 王不留行点头。 “刚开始我想,他们会不会是联络人,或者精英小队的协助人员,”说到这,秦南北摇摇头: “但是,我马上就排除了……” 王不留行立刻同意了他的看法: “你是对的,这点肯定能排除,两点:首先,名单应该保管在队长龙德手上,不会是他;其次,徐香已经审过了,能確定。” 秦南北嗯了一声,然后说: “我筛选了所有可能,最终,我觉得可能性最大的只有一种——” “这个名单,应该是他写给某个龙德身边的人的,提醒他注意。” “提醒他?理由呢?”王不留行立刻提出个新的疑问: “按照那封信的內容来看,龙德他们不在黑水城,在这里的是死掉那三个——他把名单写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秦南北没有否认,他只是说: “我和你的看法一样,这是我唯一猜不透的地方,如果可以见见徐香,或许能知道得更多。” 王不留行的眼睛动了一下,马上做出决定: “好,我给六两哥申请一下。” 他再次掏出通讯器,电话打通,很快得到了允许。 胖子的呼嚕打的震天响,毛小毛也睡得死沉,所以他们谁都没喊,只是两人赶往了清道局。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但很热闹—— 是那种让人心底发毛的热闹。 警察和城防队的人正在挨家挨户的敲门,有人开的,说两句,检查一下,没人回应的直接闯进去,过一会儿就把尸体抬了出来。 甚至盖都不盖,就那么抬著,手脚耷拉下著在雨里晃荡。 街上停著好几辆板车,装满了,拉走,没装满的继续等著,一具具尸体摞上去。 整个街上几乎没有哭声,也没有认亲的、认尸的,无论居民还是这些收尸的,都麻木了。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只是加快了脚步。 清道局的人很多,进进出出的,有辅助者,清道夫,还有些家属,乱糟糟一片,王不留行没有进去,直接带秦南北绕过主楼,去到后面。 关押、刑讯的地方。 这是栋独立的平房,很大,用石块筑的墙,很厚实,铁门紧闭,门內的房间里有两个辅助者,呆呆的坐著,不知道想什么。 王不留行过去,在铁门上拍了几下。 辅助者这才惊醒,勉强挤出个笑:“来了?六两大人安排好了,请进吧。” 进去是一条走廊,两侧是独立的审讯室,询问室,再深又是一道铁门,门內的办公桌上同样守著两名辅助。 开门的辅助者把他们带到其中一个房间: “稍等,我马上把人带出来。”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走进去,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灯,旁边掛著一排各式各样的器物,鞭子、刺棍、竹片、刺针…… 两人进去坐下。 隔了两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铁器拖在地上的动静。 门被推开。 两个辅助者架著一个人进来。 徐香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的伤痕,嘴角裂著,脸上身上结了黑红的痂。 两名辅助熟练的把她拖进来,绑在椅子上,徐香全程没有动,只是缩著,浑身抖,不敢抬头。 绑好了,辅助者退到门口站著。 王不留行还没开口,那女人突然叫起来: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別打我——” 声音又尖又沙,带著哭腔,整个人在椅子上拼命缩。 辅助者直接上去,嘭的一声,抽在肩上。 徐香惨叫一声,整个人朝旁边歪,拼命喊著:“我错了!我错了,別打了——” “哎——” 王不留行抬手,拦了一下:“先別打,我还没问完。” 辅助者收起棍子,退后一步。 徐香还在抽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不敢看人,低著头,抽抽泣泣的。 王不留行等她稍微平静一点,才开口: “问你两个人,刘媛,冯七七,认识吗?” 那女人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眼睛眨了眨,好一会儿才说: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两个人……” 王不留行盯著她,没说话。 那女人被他看得更慌了,拼命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听过这两个名字!我没——” “她们和你一样,都是人类,”王不留行打断她,“你好好想想,如果能提供有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 “我让他们回头给你弄盆热水,洗洗,换身乾衣服,每天的饭也加碗热汤,怎么样?” 徐香的眼珠子拼命转,像是脑子在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怯怯的抬头暼了眼,又马上把头低下去。 王不留行似乎看出来了: “说吧,错了不怪你。” 那女人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我……” 她又低下头去,声音变得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我听说……龙德……他妻子的家里有人……好像、好像也来这个世界了……”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对视一眼。 “叫什么?確定吗?” 她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来的,是不是真的不敢说……叫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听了两句……就两句……”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缩在那里,抖。 王不留行脑子在转,秦南北也在转。 等了几秒钟,王不留行贴过来,在秦南北耳边说: “如果真的,那就说得通了……” 他边说边整理思路,很清晰: “磐石接到的任务,可能是盯著龙德——因为龙德妻子的妹妹在这里,所以,他很有可能会来把她带走……甚至为此影响整个安置。” 秦南北很认可: “是。所以,磐石把这三个名字写下来,交给了另外一个人,让他盯著,如果龙德要去接触他们,就做出某种行动。” 王不留行想了想,点头:“对,这样就很清楚了。” 两人站起来,出门,离开了审讯室,出来以后,王不留行专门叮嘱了两名辅助: “记住,我答应了徐香,回头送盆热水,一身乾衣服进去,晚上吃饭的时候,加碗热水。明白吗?“ 两名辅助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从清道局出来的路上,王不留行边走边说: “南北,我想了几个办法——” “第一,现在派人去把她们抓了,但我估计没什么用,她们大概不知道鲁班书藏在哪。” 秦南北也同意:“对,审问的结果估计和徐香差不多。” “那就走第二条路,派人蹲守,等龙德来,但是——”说到这,他皱了皱眉: “万一他不来呢?偶然性太大,我不敢赌。” 秦南北直接说:“还有吗?” 王不留行的脚步停下来了,他看著秦南北,认认真真的说道: “找个人,冒充人类去和她们接触,套话。” 秦南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不留行的思路很清晰: “接触以后透露鲁班书的消息,看她们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特別是冯七七,她可能性最大……” “这样不但可以近距离盯著等龙德,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找到鲁班书的消息。” 秦南北想了想,说: “这个任务很难,不过——” 他看著王不留行,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 “你应该没问题。” 王不留行笑了,是真的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你。” 秦南北看著他,没懂。 “我?” 王不留行点头,脸上那点笑收了,认真地看著他: “认识我的人太多了,不能冒险,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在外面协调和安排,换成你都不行。” “清道局的情况你也看了,只能我们自己来,你想想,你不去,难道让胖子和毛小毛上吗?” “算来算去,只有你。” 秦南北沉默了几秒。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什么,但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是人类。 既然父亲是,舅舅也是,那他就是。 虽然他现在根本不考虑这个身份,只把自己当成纯粹雨人,可骨子里的东西改变不了。 他不是不可以去找鲁班书,去保护三城邦,因为父亲还没找到,他不能让精英小队的计划,毁了自己找到父亲的希望—— 虽然他也不知道希望在哪,但就是不能把瀑布城毁了。 但是,如果按照王不留行说的,去接触人类,去偽装和欺骗,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做不做的好。 “我不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王不留行看著他,没说话。 秦南北又说了一遍:“我办不到,真的。” 王不留行还是看著他。 过了几秒,王不留行开口了: “南北,只能是你。” “我知道难,但我们可以设计个剧本,演一齣戏,把你塞到她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南北,时间不多了。今天,明天,两天。” “如果这两天找不出消息,我们立刻就要撤——最晚明天晚上,必须走。” 他看著秦南北,目光里带著点恳求,也带著点篤定: “所以,只能试试!你也不想去冰风溪谷或者暴雨海滩吧?” 秦南北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 “……行。” 他听见自己说。 倒计时:2天零2小时。 第94章 我叫陈白马 临近中午的时候,北城巷附近躁动起来。 上百名学生、警察封锁了这一区域,挨个把人从家里赶出来,聚集到巷口进行盘查。 他们一个个凶巴巴的,警察拿著棍子嘭嘭嘭的砸门,赶人,来到巷口以后,按照住的楼扎堆,学生们一个个的核对,乱糟糟一片。 人赶出来后,有人开始挨个房间的搜查,到处乱翻。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从后面绕过去,来到了葫芦楼下,他指了指巷口的杂货店: “我带人藏在里面,有情况就叫,我马上来支援。” 秦南北顺著看过去。 这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杂货店,卖的也是最常见的用品,很方便。 秦南北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 王不留行忽然转过头,看著他: “根据距离的审讯档案,这些寄生的人类,虽然拥有原来的记忆,但彼此之间是不认识的,但是——” 他说:“刘媛、冯七七她们比较特殊,你隨机应变。” 秦南北吸了口气,嗯了声:“我知道。” “去吧,”王不留行不再耽搁:“半个小时以后,我把他们放回去。” 秦南北拍了拍他,转身走进楼內。 葫芦楼和他住的筒子楼差不多,楼道很窄,很黑,两边堆著杂物,秦南北直接上到五楼,来到507面前。 门开著。 屋里很乱,被子被掀开,柜门敞著,就连床边的鞋都扔在一旁,已经被搜过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柜子,靠墙立著,半人多高,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不过还算宽敞。 秦南北走到柜子面前,钻进去,蹲下,然后把衣服胡乱盖在头上,开始等。 就像王不留行说的,半小时以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以及细细声的抱怨,低低的咒骂,和男人惊慌的制止。 秦南北静悄悄的蹲著,一声不吭,直到脚步在屋里响起,门关了,翻开的地方开始收拾起来。 秦南北觉得自己应该动了,於是,他稍稍挪动了下身体。 “谁?!”外面立刻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出来!不然我叫人了!” “別叫!”秦南北立刻把衣服顶起来一点,露出额头和眼睛: “我是人类。” 对面的女人猛然停了下来,容貌一般身材很平,眼神很疲惫,看样子非常焦虑,吃不下睡不好那种。 她足足愣了两三秒,才很刻意的低声叫起来: “你是人类?那我更应该喊人了!” 这个女人,比她看起来还好对付,秦南北確定了。 他故意等了下,才继续: “你不会喊的——”他说:“因为,你也是人类。” 冯七七的手有些抖了,她故作装作毫不在意,甚至无所谓,但指头却抖得厉害: “你……你胡说什么?” 她不敢承认,应该是想起了某些提醒,或许就是天眼提到过的培训—— 不光是精英小队这种会培训,普通的寄生人类也会培训。 秦南北知道,自己已经稳了: “不用怕,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冯七七没说话,但眼神却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那种想承认却又不敢承认的纠结。 秦南北没给她太多的时间考虑,进一步说:“你先帮我看看,外面那些搜捕的人走了没有?” 冯七七看了柜子一眼,停了几秒,才到窗口去望了几眼,然后又打开门出去,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过一会儿,她回来了: “没有,其他巷子还在搜,人……好像更多了。” “那我先不出来,”秦南北说:“待会儿万一有什么事,来不及。” 那女人没吭气,她就那么看著柜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秦南北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了,现在该把话题转移到鲁班书上了。 “我表哥是磐石,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那女人的眼睛动了动。 “磐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意外。 “对,我想离开黑水城,结果暴露了,他们正在搜我。” “那……你来我家做什么?什么叫专门来找我?”冯七七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谁让你来的?” 问,就是没拒绝。她已经信了。 “表哥前几天来找过我,让我离开,说这里要出事,”他说: “他给了我三个名字,刘媛、徐香和你,让我確定谁是龙德大人的妻妹,让我一起带走——我就是在找徐香的时候暴露的,她已经被抓了。” 他很清楚的看到,冯七七的表情忽然鬆了,就是那种惊嚇后见到熟人的放鬆。 “龙德大人?你认识?”她的声音也充满了惊喜。 “不认识,只是我表哥让我做的,”秦南北说:“他说,他们必须马上撤,跟我走更安全。” 秦南北透过缝隙,看见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腿有点软。 秦南北透过缝隙,看见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腿有点软。 “为什么要带我走?”她声音有些困惑:“又回不去,我们还要去哪?” “因为,这里马上就要完了,三个城市的所有人都要死。” “什么?” 才坐下的冯七七瞬间站起,眼睛瞪大,“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所有人都要死?” 秦南北苦笑了下,很无奈: “我也不知道啊,你让我怎么说清楚?”他摇著头道: “表哥只给我说三座城市要毁了,必须马上离开,还让我从三个人里找到龙德大人的妻妹,別的……” 说到这,他停了,看著冯七七紧绷的脸,不断起伏的胸口,等她的反应。 但是可惜,冯七七只顾著害怕了,並不打算说点什么。 秦南北只能自己推进: “表哥说,我们至少要离开这里50公里以上,千万不能少了。” 冯七七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有些惊讶,还有些复杂的愕然和恐惧…… “难道是——”她胸口起伏得更剧烈了:“鲁班书?” 她果然知道! “他们、他们把鲁班书拿来了?”冯七七声音里带著恐惧和急切: “是不是?他们是不是把这东西拿来了?” “可能……是吧?”秦南北犹犹豫豫的回答:“表哥说会把一件东西安置在这里,彻底毁掉这三座城。” “是,肯定是它!”冯七七的声音瞬间变调,有点尖: “走!马上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说著衝到了柜子边,也不管秦南北还躲著,伸手就把衣服抓了出来,扔在床上,又转过去看看抽屉看看桌子,原地转个圈,然后衝到床边开始翻…… 秦南北只能站起来,从柜子中出来: “別急,”他说:“那些人还没走,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我们还要等等。” 冯七七愣在那里。 秦南北又说:“你也不用急,根据表哥给的时间,至少还有两天,等今天过了,我们明早上走。” 冯七七手里的东西滑了下去,她转过来看看秦南北,脸上的神情稍稍动了下: “你確定?” “確定,时间是我表哥给的,东西也是他亲手放的。” 冯七七终於又坐下了,她想了一阵,点头:“好,那听你的,我们明天走……”她抬头看看秦南北,脸上带了点红晕: “谢谢你专门来带我走。你也坐吧,別站著了。” 秦南北从她眼中看到了异样的情愫,像是害羞,又像是某种莫名的信赖。 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冯七七看著他,眼睛有点发亮,话也不知不觉的多了: “对了,你叫什么?来这里多久了?” 问题来了! 不过,秦南北早有准备。 “我原来的名字叫陈白马,来这里大概一个月了……” 秦南北给出个模模糊糊的答案,隨即转换话题: “对了,鲁班书……你好像很清楚?” 这个问题攻防兼备,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这么问都不会犯错。 “陈白马?我在名单上见过,我们是一批的。” 这个熟悉的名字消除了冯七七最后的戒心,她毫无防备的给秦南北科普起来: “我也只知道一点,是閒聊的时候姐姐说的……”她突然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皱起了鼻子: “这件事你可別给你表哥说,免得给姐夫惹麻烦。” 秦南北笑著点点头:“一定。” 冯七七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很俏皮,也很靚丽: “我姐说,鲁班书是高危诡异物,现在还没找到收容的办法,只能强行封印。只要解开封印它的铅盒,五天之后……” 说到这里,她那一闪而逝的笑容收敛了,神色重新变得紧绷: “以它为中心,方圆好几十公里的范围內,所有活物都会变成植物,树、草或者苔蘚……” 她说著,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別的什么。 和信里的內容一致,看起来,她真的知道。 秦南北哇了一声,露出小小的仰慕:“你连这都知道?真的很厉害。” “这算什么,还不是姐夫说的?”秦南北的夸奖让冯七七脸上又飞起一抹红,忍不住继续: “我还听姐姐说,这东西只要安置好了,周围的植物就会开始疯长,特別是树木,很明显。当初还有人想用它来催熟麦田,也是不好控制才算了……” 植物疯长?特別是树? 难道…… 他正在思索,冯七七又说了: “对了,你知不知道鲁班书安置在那里的?如果可以,我们晚上到附近去过夜。你不知道,我们巷子这里……” 她咬了咬嘴唇,脸上有点后怕:“昨天晚上,游荡型cgt出来杀了好几家人。” “我不知道,”秦南北抱歉的摇摇头:“这些事,表哥不会说的……” 冯七七有些失望,绞著手指:“那,我们晚上只能碰运气了……” 游荡型不敢靠近? 秦南北把这句话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 冯七七有些失望,绞著手指:“那,我们晚上只能碰运气了……” 游荡型不敢靠近? 秦南北把这句话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 作者“流云飞渡”推荐阅读《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冯七七有些失望,绞著手指:“那,我们晚上只能碰运气了……” 游荡型不敢靠近? 秦南北把这句话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 他又稍微补了句:“再说了,去鲁班书附近干什么?” “你不知道!游荡型cgt靠近高危诡异物,可能会被吃掉的,所以,游荡型诡异是不会靠近的,” 冯七七有些失望,绞著手指:“那,我们晚上只能碰运气了……” 游荡型不敢靠近? 秦南北把这句话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 冯七七有些失望,绞著手指:“那,我们晚上只能碰运气了……” 游荡型不敢靠近? 秦南北把这句话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 第95章 计划和变化 冯七七的愁眉苦脸,秦南北並没放在心里,也没理会。 关於鲁班书的情况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现在,是时候和王不留行联繫了,但是,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心里还是没底。 秦南北决定,暂时不能暴露,把消息传递出去,让王不留行去找,能找到最好,实在找不到,自己再想办法套套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知冯七七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莫名就抬起头来,问: “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吃东西吧?” 秦南北下意识的嗯了声:“那就吃点。” 冯七七走到桌旁的柜子边,打开,往里面翻了翻。 “还有点鱼肉乾,”她回头问:“要不,我用孢子饼做点鱼饭?” 秦南北脑子里瞬间跳出一行字—— “回家的时候要提醒老妈,拿我的证明去登记,可以把一份鱼饭改成麦饭,给小妹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不知道鱼饭是什么,但从字里行间来看,人类似乎並不喜欢。 他立刻开了口,“谁吃鱼饭啊?” 冯七七的手停下来了,转头看他。 秦南北的语气中带著嫌弃和厌恶,“我情愿啃饼都不吃鱼饭。” 冯七七抽出手,然后笑了。 “差点忘了,”她笑著摇头:“他们这边把鱼肉叫做白肉,还贵,但我们那里只有下等人才吃——” 她说著,从柜子里抽出两张白麵饼: “我这里还有白麵饼,有点醃的地衣,我去打点热水来闷一下,就吃这个吧。” 秦南北点点头。 冯七七拎著水壶,出去,从楼下的水房打了一壶热水上来。 热水倒进盆里,架两根筷子,把饼放上去,又拿个盆扣著,等热水慢慢把饼捂热,捂软。 秦南北看著她的背影。 很瘦,肩膀很窄,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脖子上,她一边动手,一边哼著歌。 很轻,听不清调子,也从来没听过。 秦南北把目光移开。 过了一会儿,冯七七打开盆子,下面的饼已经软了,也稍稍有点热。 两人就著热水,醃地衣,开始吃饼。 热水捂过的白麵饼很好吃,秦南北吃得很快,很快把饼塞进了肚子。 冯七七就慢多了,小口小口的咬著,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秦南北已经想到了办法,冯七七刚刚吃完,他就说了: “搜查的人好像撤了,你等下出去一趟。” 冯七七看他:“去干什么?” “准备点东西,”秦南北说: “明天一早上路,我们需要乾粮、照明的火柴、蜡烛,最好是再买把刀,弄两根棍子——” 他说的很明白:“我现在不方便出门,只能你去了。” 然后,他又补了句: “你身上的钱够不够?” 冯七七的脸有点红,她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摇头: “可能……差点,我没存多少钱……” 秦南北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小叠钱,递了几张过去: “我这里还有点,你拿著用。” 冯七七接过钱,看了一眼,问他: “除了刚刚说的那些,乾粮、火柴、蜡烛,刀,棍子……还要什么?” 秦南北说:“你看著办吧,但別买多了,我们要走很远。”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把钱揣进口袋,然后说: “这些东西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才能买齐,可能要晚点。” 秦南北笑笑:“没事。” 冯七七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閂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买回来,用楼下的厨房做给你吃?” 秦南北只能说:“隨便,只要不是鱼饭就行。” 冯七七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秦南北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 巷子已经彻底解封,人都走了,从窗口看过去,只能看到王不留行他们那家杂货店的后面,以及巷口到侧街这一段。 他站在那里,等。 过了一阵,冯七七低著头从巷口走了出来,拐上侧街,她低著头,走得很快。 过了大概几秒钟,胖子和毛小毛出来了,他们抄著手跟了上去。 很快,王不留行也出现了,他从杂货店侧面绕过来,来到背后,抬头朝窗户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下,然后,秦南北抬起手,比了个不用担心的手势。 王不留行点点头,转身,重新回到了杂货店中。 秦南北继续盯著,他的目光跟著冯七七的背影,看她一路走上侧街,然后又拐了个弯,朝著主街的方向去了。 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在雨里匆匆地走,她混在人群里,越来越远。 胖子和毛小毛还是远远的跟著。 距离够了。 现在,就算秦南北出门的时候,她也开始转身往回跑,时间也够他去杂货店报信再回来了。 秦南北收回目光,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咚咚咚。 门突然被人敲响。 很轻,但很清楚。 秦南北瞬间停了下来,盯著那扇门,脑子里快速转动—— 是谁? 就那么安静了一秒,然后—— 咔嚓! 伴隨著门锁那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房门被轻鬆推开。 秦南北面前出现了两个人:握著门把那位身材中等,看著很敦实,肩膀宽脖子粗,脸盘也大,圆墩墩的鼻子加上厚嘴唇,就像最常见的种植工。 只是那双眼睛却很沉,看人的时候,有种无形的分量砸过来,几乎把人压倒。 后面那个人略高些,脸稍稍有点拖,一双眼睛又细又长,嘴唇呡成一条线,看著他就像看见了一条蛇。 两人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眼窝都有些发黑,裤腿上满是泥点,鞋子边缘粘著菌苔和城外的黑泥,看起来有点脏。 两人的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有些诧异,厚嘴唇朝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屋,然后才问: “冯七七呢?” 细眼睛跟著进来,隨手把门关上。 空气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秦南北脑子里嗡的一声爆了,他瞬间意识到,自己恐怕是中奖了。 这两个人,十有八jiu就是精英小队的另外两位,龙德,和磐石写名字给他的那个人。 现在的情况,秦南北最不愿意的就是撞上他。 ——龙德不是鲁班书的安置者,抓到都没用; ——见到雨人,很大可能会杀人灭口; ——不知道龙德是不是磐石笔记里写,让他买酒带过去的那位龙哥,如果是,自己继续冒充磐石表弟,会很危险;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然后想办法离开。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这些念头,然后,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愣怔和愕然,跟著—— “龙德大人!?” 声音里带著惊讶,带著意外,还有一点点不太確定的试探。 “您……您怎么来了?” 厚嘴唇脸上显出了明显的意外,他看了好几眼,才问:“你是谁?怎么认识我的?” 声音还是那样,不凶,但沉。 秦南北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稳了些。 “大人,我叫陈白马,来了快一个月了,”他的声音保持得很好,除了少许的惊愕,更多是一种类似於敬仰的喜悦: “我和七七是一批。” “陈白马?”龙德朝细眼睛暼过去:“蜉蝣,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那个叫蜉蝣的男人盯著秦南北,细长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就像蛇的信子,然后才嗯了声算是回答: “见过,確实是一批来的,嗯……下层区的,没有背景,是被抽中出来的。” 秦南北的呼吸屏了下。 他没想到这个叫蜉蝣的,居然对投放的寄生生命背的那么熟,隨便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特別是『没有背景』这句,彻底断送了他继续冒充磐石表弟的打算。 他必须换一套说法。 但是,如果冯七七回来,提到这点,那么…… 不等秦南北想出具体的主意,龙德又问了: “你,是怎么知道七七身份的,又为什么来这里?” 真正的考验来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他死,也可能让他活…… 第96章 危局 秦南北只能赌。 根据已知的信息来赌。 还是老规矩,10句真话夹1句假话,就够了。 “大人,”他看著龙德的眼睛,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激动: “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在瀑布城,前几天,清道局安排我们50个学生赶到黑水城,协助他们进行排查,好像说,有人透露了大人你们来的消息……” 龙德的眼睛动了下,示意他继续。 “到这里之后,我们领队安排设卡盘查,”秦南北继续: “结果,就在那天下午,磐石大人暴露了,我们领队带我们追了上去……” 龙德的眉毛一抖,嘴唇动了动,像是『蠢货』这个词。 “后来,我们在巷子里排查的时候,我正好遇到了躲起来的磐石大人,帮他掩盖过去,”前面已经过关,现在就看编的这部分了: “大人问了我的名字以后,就交给我一个任务——” 他停了两秒,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余光却暼在龙德脸上,似乎没看出什么问题。 “磐石大人说,他们必须要撤了,还说……呃,好像是龙德大人您的命令,让他们必须第二天赶到还是怎么样的……” 信里的內容扔了出来。 龙德眼神闪了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又马上把嘴唇闭紧。 差不多应该行了。 秦南北继续:“磐石大人给了我三个名字,说,我还有四天时间,必须马上离开黑水城,呃,说要离开至少50公里,找到这三个人问问,看谁是龙德大人您夫人的妹妹,一起带走……” “所以,我就来了……准备明天一起走……” 龙德的眼神变了变,有点复杂。 “他让你来把七七带走?”龙德问:“为什么?” 不能解释! 秦南北立刻提醒自己,不能解释,理由只有一个,磐石是不会把这种事隨便说的。 但是。 他也不能不说。 否则,天知道龙德会做什么,会不会马上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秦南北只能拋出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我、我不知道啊,大人,我、我只是听命令做事……我也不知道……” 龙德的眼神不动,没说话,也没给出任何反应。 秦南北没有做任何动作,他现在左手陷入沉睡,根本对付不了两名能力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引导,引导他自己去想。 沉默了几秒钟,龙德突然又开口: “然后呢?磐石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 “然、然后……磐石大人怎么样了,我真不知道……” 秦南北的回答有些乱七八糟的,似乎有点怕,他想了又想,这才啊的叫了一声: “对,磐石大人还说,如果我带七七找到大人您的时候,他没回来,让我请您帮忙,任务结束,转告磐石大人的母亲去登记,有一份鱼饭换成麦饭,给小妹。”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龙德笑了。 是一种说不清意味的、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 他转头看著蜉蝣。 “看看,我就说磐石比你有良心,”龙德的话里面全是不满: “他把我妻妹,他小妹,都想到了,你呢?除了劝我別来,还他妈能说什么?” 蜉蝣的脸色有点阴,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往下扯了扯。 “行了,磐石先不考虑了,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走错路了,”龙德说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招招手: “陈白马,去,找点吃的,我们先垫垫。“ 秦南北答应一声,立刻去到刚刚的柜子边,打开,从里面取出白肉乾,孢子饼,又把刚刚没喝完的热水倒出来,学著冯七七的样子把饼扣上去,热著。 “不用了。”龙德直接伸手过去,掀开,拿出饼,扔了一块给蜉蝣,然后开始啃。 蜉蝣慢慢走过来,也吃了起来。 两个人的吃相都很凶,看起来是真的饿了。 秦南北给他们送上醃的地衣,倒了热水,就在旁边守著。 龙德就在他面前。 只要冯七七回来,只要她提到自己磐石表弟这个身份,刚刚的说辞立刻就会被戳穿—— 他必须找个能让口径对上的办法,或者,马上走。 但现在的情况,很难,確实很难。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户上,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的倒计时。 龙德吃完一块,伸手拿起第二块,正要往嘴里送,目光在秦南北身上停了下。 “你不错。”他说。 秦南北脸上立刻堆出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声说道: “谢、谢谢大人夸奖!我……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听磐石大人的话……” “行了,”龙德摆摆手,咬了口饼: “虽说你没真的把七七带走,但这份心意我领了——等七七回来,我带你一起走。”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虽说你没真的把七七带走,但这份心意我领了——等七七回来,我带你一起走。”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跟隨流云飞渡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的冒险。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流云飞渡力作《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点击立即阅读! “虽说你没真的把七七带走,但这份心意我领了——等七七回来,我带你一起走。”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虽说你没真的把七七带走,但这份心意我领了——等七七回来,我带你一起走。” 秦南北的心里跳了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反而亮了,喜悦更是打心里噌噌往外冒: “谢谢大人!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给大人伺候好,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饼。 蜉蝣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南北身上,扫了下,然后看向龙德: “有必要吗,龙哥?带个普通人,会麻烦很多。” 龙德瞥了他一眼,嚼著饼,等咽下去才说: “没关係,带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了——”他停了下,又道: “他来了这么久,情况比我们更熟,带上方便些。” 蜉蝣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秦南北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的喜悦还掛著,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想出去的跡象。 他只能在旁边站著,看著两个人吃。 龙德吃完饼,又吃了两块白肉乾,喝了半壶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蜉蝣也吃完了,他没靠,就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半眯著,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盯著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秦南北看了看,轻手轻脚地挪到墙边,靠著墙,慢慢坐在一根小凳子上。 这样至少不会太显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一直下。 龙德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蜉蝣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但秦南北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之后,那张脸反而更让人发毛。 秦南北蹲在墙边,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 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去的时机,不能急,千万不能著急…… 如果冯七七突然回来,应该怎么办? 如果王不留行来了,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 龙德的呼吸声戛然而止,然后,睁开了眼睛。 秦南北立刻看过去。 龙德睁开眼睛,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看门,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秦南北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人,最近城里乱的很,要不……我出去找找?” 第97章 插个耳就是插个耳 龙德想了想,摇头。 “不用,”他靠上椅背,“你也是熟面孔,不方便。” 秦南北心头动了动,但脸上没动,只是点点头。 龙德看向蜉蝣:“让红夜和猫脸去问问吧,快点。” 原来龙德身边自始至终都不止蜉蝣一个,还有代號红夜和猫脸的两名队员留在外面,作为后援,或者暗哨。 念头闪过,他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脸上保持適度的关切。 蜉蝣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通讯器,拨出的同时,目光落在了秦南北脸上,正好迎上他关注的目光: “形容一下七七现在的样子和穿著。” 秦南北想了两秒,回答: “青色的上衣,黑色裤子,头髮……扎著马尾,”他停下来又想了想,补道: “看起来二十来岁,个不高,大概……1米6左右。” 蜉蝣的目光停了半秒,移开,开始对通讯器说话。 任务很快安排下去,秦南北只听见说话的是个女人,语速很快,很轻,说了什么不知道。 十几秒以后,蜉蝣掛掉电话,“她们马上去。” 龙德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又开始等。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和刚刚相比,变化的只有雨声和秦南北的心情。 过了半个小时,通讯器响起,蜉蝣接起来放在耳边。 话筒传来声音,对面很快描述了事情的经过,间接,明了,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蜉蝣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秦南北看得很清楚。 他掛断通讯器,转过头看向龙德。 “出事了,龙哥。” 他说:“一个小时以前,北主街抓了个女的,红夜问过周围的人了,描述对得上,应该就是七七。” 龙德睁开眼:“谁抓的?” “清道局,领头的是画骨。” “又是这个王八蛋。”他的声音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咬著牙磨出来的: “真想弄死他。”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朝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关哪了?” 蜉蝣摇了摇头:“红夜试过了,没人知道。” 当听说七七被画骨抓了的时候,秦南北鬆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她突然回来了。 至於画骨为什么抓她,秦南北不会知道,现在也没心思多想。 他只知道—— 冯七七不会回来了,他的身份保住了,而且……机会又重新出现了。 “龙德大人,”秦南北脑子里飞转的转过念头,然后,果断的喊了一声: “根据我的了解,他们抓了人,几乎都会送到清道局总部关押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咬了咬牙: “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龙德盯著他看了两秒。 那双眼睛很沉,像是有分量,压在秦南北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称什么东西。 然后他点了下头:“好。” 他转向蜉蝣:“联繫猫脸和红夜,让他们在清道局附近等著。我们一起去。” 蜉蝣没多问,拿起通讯器说了几句,掛断。 “走。” 龙德率先走向门口,紧接著是秦南北,最后才是蜉蝣。 他走在中间,脚步不急不缓,但心情非常终於放鬆了—— 只要进入清道局,这场阴差阳错的闹剧就可以结束了,龙德可以通知清道夫去处理,他则能和王不留行马上开始鲁班书的搜查! 时间不多了。 三人从葫芦楼出来,走在巷子里,经过杂货店的时候,秦南北看了一眼。 杂货店的门口坐著那个老头,门帘开著,里间一个人都没有。 王不留行和胖子他们都不在。 根据对他的了解,秦南北判断,他现在大概率是在清道局,沟通画骨,或者继续等自己的消息。 时间到了下午,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雨稍稍大了些,打在脸上,身上,开始变得有些刺骨。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清道局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守著辅助者,里面的主楼人影憧憧,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和上午一样。 龙德带著秦南北和蜉蝣在对面的巷子停下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 “陈白马,进去当心点,”龙德的语气很认真: “打听到消息就出来,別想著去救人,也別冒险,反而打草惊蛇。” 秦南北点头:“大人放心。” 龙德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又说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自己去冒险的。” 秦南北心里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细想,龙德已经把头偏过去: “蜉蝣,给他插个耳。” 蜉蝣嗯了一声,把手伸进口袋里,然后掏出来—— 一把刀。 刀不大,也不长,刃口很窄,在雨里泛著淡淡的冷光。 然后,蜉蝣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左耳,另一只手把刀刃贴了上去—— 一把刀。 刀不大,也不长,刃口很窄,在雨里泛著淡淡的冷光。 然后,蜉蝣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左耳,另一只手把刀刃贴了上去——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偏爱科幻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然后,蜉蝣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左耳,另一只手把刀刃贴了上去——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一把刀。 刀不大,也不长,刃口很窄,在雨里泛著淡淡的冷光。 然后,蜉蝣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左耳,另一只手把刀刃贴了上去——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精彩章节《第97章 插个耳就是插个耳》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嘎吱、嘎吱。 刀刃切割著软骨,发出软腻腻的声音,血顺著他的手掌开始淌,蜉蝣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认认真真的切著,把整个耳朵切断,摊在手心。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拎起耳朵,走到秦南北面前:“別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细又冷,几乎没有任何的声调变化。 秦南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肩头一凉,已经被他把衣服扯开了。 耳朵按在了上面。 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冰冰的,就像一条蛇贴了上来。 那种冷不光附著在表面,而且钻进了皮肤,一股冷冷的、麻麻的感觉顺著臟器的空隙往下走,裹住了秦南北的心臟,就像包了张网,冷得很不舒服。 耳朵已经长在了他的肩头,接口处泛著淡淡的红,像是新生的疤痕。 原来,这就是……插个耳。 “別怕,”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漫不经心: “插了这个耳,路上有什么我们能听见,如果有事,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能清楚情况,来救你。” 秦南北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笑。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止偷听这么简单,还有別的,只是龙德没说。 他能感觉到。 只要那只“耳朵”的主人愿意,这东西隨时可以收紧。 绞碎他的心臟。 秦南北的笑容没有变,但刚刚的的轻鬆全部没了,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他只能进去老老实实的打探消息,然后老老实实回来,继续演这场戏。 而且,还得避著某些人,否则,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我去了,”秦南北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大人放心。” 他转过身,朝清道局的大门走去,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噗嗤噗嗤的响。 他心里在飞快的转动,试图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现在的情况变了,他必须换一套做法。 找到冯七七的消息、不被人看见、最好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他走进清道局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辅助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认了出来: “又来了?” 进去以后,他没有进主楼,而是沿著上午王不留行带的路绕过去,直接去后面的牢房。 这条路依旧安静,他很快来到铁门前面,伸手敲了两下。 安静了十来秒后,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门上的小窗拉开了。 还是今早上那个辅助者。 看见秦南北,那张脸稍稍愣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他是谁,正要开口—— “我们领队让我来问一下,”秦南北抢了个先,把他的话硬生生堵在嘴里: “今天画骨大人是不是抓了几个人类?关在那,这里吗?” 辅助者啊了声,回答的很肯定:“对,抓了两个,全部关在里面。” “那现在怎么样?审了,还是只关著的?” “本来在审,”辅助者说,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后来六两大人派人来把画骨大人叫走了,现在就只能关著。” 秦南北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知道冯七七为什么被抓,但后面发生的事基本能推断出来,不用说,一定是跟踪的胖子和毛小毛报了信,王不留行放弃了杂货店,回到清道局开始处理这边。 “行,”他点点头,语气轻鬆了些,“那我先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过,这里没有纸也没有笔,只能作罢。 他转身,开始原路返回。 很快,秦南北就来到了主楼的侧面,他脚步开始放慢,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留几个字。 突然!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南北?!” 秦南北的脚步嘎然而止! 第98章 行动之前 龙德和蜉蝣在巷子里,关注著耳朵听到的声音。 雨水顺著屋檐流淌,在脚边匯成一条细细的水流,两个人都没动。 “……確定了,七七被关在里面,没有受审,”蜉蝣把听到的內容逐一转述: “他准备出来了。” “还不错,挺机灵,”龙德满意的同时,还不忘pua下蜉蝣:“看吧,我说留著有用,你还不信……” 忽然,蜉蝣的眉头动了下。 “陈白马被人叫住了……”他低声说。 龙德立刻收声,追问道:“什么情况?听仔细点。” 蜉蝣的嘴角抖了两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挨揍了,好像挺厉害……哎,求饶了,但是没什么用……” 又过了几分钟,蜉蝣又说: “那是他们的领队,陈白马叫他王领队……好像是因为他私自离开了训练营,打得挺惨。” 又过了一会儿,蜉蝣的表情松下来。 “没事了,打挨完了,领队让他滚回去,说再看见在外面乱逛就打死他。” 他睁开眼,看向龙德: “还行,没乱说话。” 龙德没说话。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秦南北在清道局大门出现,他左右看了看,一深一浅的踩过水洼,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左边脸有点肿,嘴角裂开了口,血和水混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龙德看了他一眼:“被揍了?” 秦南北想咧嘴笑一下,扯到伤口,变成了一声嘶。 “我们领队那个王八蛋,”他说,声音有点含糊,就像嘴里含著东西: “总有一天,我要把他宰了。” “不用费神,安心等两天,不用你动手他自己都死了,”龙德拍拍秦南北的肩,安慰一句,然后言归正传: “里面情况怎么样?看守有几个,什么人?” “四个,都是辅助,”秦南北老老实实的说:“就在后面的牢里,有两道铁柵栏,不好进。” 龙德哼了一声:“柵栏这种东西不算事,麻烦的还是那四个辅助——”他看了眼蜉蝣:“有办法悄悄把人干掉吗?” 蜉蝣想了想,摇头:“两个还行,四个的话……”他犹豫著,想著,最后还是没应: “我办不到,要不问问红夜?” “红夜也不行啊,”龙德的额头拧出个川字:“这就有点麻烦了,如果惊动了清道夫,恐怕我们都跑不掉。” 这时,旁边的秦南北递了个点子过来: “大人,现在时间还太早,要不……晚上来?” 龙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 “晚上有游荡型cgt诡异物,未必会比白天简单。” 雨水顺著秦南北的脸往下淌,流过嘴角的伤口,带出一丝淡淡的红色,他没有马上回答,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大人,”他说,“正是因为游荡型cgt诡异要出来,才要借这个机会。” 龙德看著他。 “清道局弄了界石,把整个局都保护了起来,游荡型cgt进不去——”秦南北露出个阴瘮瘮的笑容: “如果我们把界石取走,游荡型诡异物进去,整个清道局不就乱套了吗?我们趁机救人的话,应该简单了吧?” 龙德靠在墙上,就那么看著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他说,声音里带著点意外,“不错,够狠。” 他转头看向蜉蝣: “晚上虽然有游荡型诡异,风险大,但总比几十个清道夫要好对付些,这个险值得冒。” 蜉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龙德直起身:“联繫红夜和猫脸,全部回葫芦楼的房子里商量,晚上动手。” 三人开始朝著葫芦楼返回。 雨小了些,但是更冷,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临近入夜,没多少人敢在街上閒逛,都早早的回了家,仿佛关上门就能把游荡型诡异挡住似的。 当三人来到巷口的时候,秦南北侧了下头。 老头还是懒洋洋的坐在柜檯后面,门帘却拉起来了,把里间隔成个看不透的黑洞。 他脚下不停,跟著龙德和蜉蝣从杂货店前走过。 回到葫芦楼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时间。 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无论龙德还是蜉蝣,都没提到取耳朵的事情,只拿出纸笔让他把清道局的平面图画出来。 秦南北也没有提,老老实实把图画了,標明了牢房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门外轻轻的敲了三下。 “进来,门坏了。”龙德喊了一声。 两个女人走了进来,前面那个二十多岁,中等个子,穿一身深色衣服,头髮上扎了根红色的带子,不长,垂在耳侧。 后面那个稍稍矮些,头髮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只眼睛,雪亮雪亮的,进来后飞快的在秦南北脸上扫过。 “认识一下,红夜和猫脸,我的队员,”龙德指了指红带子,又指了指半张脸,然后给她们也提了句: “这是陈白马,帮过磐石,所以磐石让他来带我小姨妹离开……脑子挺好用,下手也黑,走的时候带上他。” 红夜和猫脸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龙德坐在了桌旁,把秦南北画的图铺好,招招手: “来,商量下晚上怎么弄。” 几个人围过来,纷纷坐下。 蜉蝣的目光从秦南北身上扫过,停了一下。 秦南北立刻站起来,知情识趣的对龙德说: “大人,你们慢慢谈,我出去买点东西,把晚饭准备好。” 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龙德看了蜉蝣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还挺知趣,不错。” 蜉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龙德把那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声音压低: “说正事。我现在决定,先把清道局的界石给它们偷了,猫脸,这事儿交给你,上次你在瀑布城黑石矿做的就不错……” 蜉蝣一边听著龙德的安排,一边听著秦南北那边的动静。 他清楚的听见,秦南北从葫芦楼出去,到杂货铺买了白麵饼、炸蘑菇、酥糕,又去旁边买了两份香肉和蕨叶,听见了他和老板的討价还价,听见了他抱怨价格涨了…… 然后,他听见秦南北回到了楼內,在楼下打了热水,有人问他是哪家的,他大大方方的说是507的家人,没有半点露怯…… 他又听见了秦南北在外面忙,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又传来点火和他呼呼呼吹的声音,水壶磕在灶台上的声音,热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一样一样地传过来。 偶尔有其他的脚步声响起,问他话,秦南北都回答得有模有样。 听到后面,蜉蝣也没怎么管了,就这么有一声没一声的听著……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商量好了。 龙德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行了,就这么办,”他看了看红夜和猫脸: “吃完饭你们先去,破坏了界石就藏起来,我和蜉蝣如果行动顺利,你们就不用露面,直接撤退,如果不顺——” 他停了下,然后才说: “你们自己判断,能救就救,不能救就走。” 红夜和猫脸应了。 蜉蝣出去拉开门,秦南北就坐在门外的地上,靠著墙,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赶紧站起来。 “大人,”他说,“可以吃饭了。” 龙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南北立刻忙活起来,一样样的吃食端上桌,又给每个人送上了汤。 龙德坐下来,拿起一张饼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其他人也围过来开始吃东西。 只有秦南北端著碗,蹲在角落里,只啃饼,也不吃別的。 没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倒计时:1天零16小时。 第99章 復活的磐石 吃完饭,红夜点了点头,猫脸甚至头都没点,就消失在了门外。 龙德和蜉蝣开始闭目养神,秦南北收拾好桌子以后也坐在窗边打瞌睡,肩头那个耳朵冷冰冰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块死鱼。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还有龙德偶尔变沉的呼吸声。 时间过得很慢。 秦南北的左手还是没醒,什么都用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龙德忽然睁开眼:“什么时候了?” 蜉蝣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九点过。” 龙德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和手腕,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 “走。” 三个人出门,下楼,走出葫芦楼,在门口的时候龙德停了下。 他转过头对著秦南北: “记住,不要说话,我不问,你別开口。” 秦南北连忙点头。 “其次,离我们远一点,別乱动,游荡型cgt没有固定模式,乱动的话,不光你倒霉,我们也要遭殃。” 秦南北重重的咽下口口水,使劲点头:“知道了,大人。” 走出葫芦楼,周围一片黑,巷子、街上的店铺全部关了门,就连附近的楼上光亮都少,不少人家里黑漆漆的,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们踩著水洼朝清道局走,夸嚓夸嚓的,有点响。 很快,清道局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龙德没有继续靠近,而是来到它对面的一栋小楼,看了看,隨便在一楼找了一户,伸手握住门把,用力一扭。 咔嚓。 锁舌扭断,门被推开,蜉蝣抢先进到屋里。 刚刚进去,就有个男人沙发上跳了起来,三十来岁鬍子拉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你们是——” 蜉蝣抢上一步,速度快的就像条弹起的蛇,一只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了头。 龙德看也不看,径直朝里间走。 秦南北跟进去的时候,看见蜉蝣的手指间钻出了什么东西。 细细的,像麻线,又像是某种细长的触鬚,这些东西从他每根手指里钻出来,扎进了男人的脖子、额头、皮肤。 那些触鬚似的东西钻了进去,在皮肤下扭动,像蚯蚓在土里拱。 男人的身体猛然绷直,眼睛突了出来,嘴巴张著,双手死死抓著蜉蝣的手掰,掰了两下,颓然垂落。 他嘴里的灰白色触鬚钻了出来,蠕动著爬了两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里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骨头断裂的脆响,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时,蜉蝣才刚刚鬆手,让男人的尸体软塌塌的倒,没了动静。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瞪著天花板,睁著,脸上还掛著那半秒的惊恐,以及无力的绝望。 龙德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吩咐:“收拾下,扔里边去。” 说完,他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客厅的窗边,盯著。 秦南北走过去,开始把男人的尸体往里拖。 尸体还是热的,但是很沉,秦南北只能拽著胳膊拉扯,尸体在地上噌出闷闷的声响,脑袋歪著,脸上的皮被蹭破,眼睛却始终瞪著,像是在看。 秦南北把尸体拖进去,看见了死在里面的女人。 女人穿著睡衣,胸口凹下去一块,衣服红了,鲜血还在不断的润出,应该是被龙德打的。 秦南北把两具尸体都搬上床,捂上被子。 出来的时候,龙德和蜉蝣都在床边坐好了,盯著。 秦南北在屋里翻了翻,从柜子里找出些干蕨叶、孢子粉,又翻出个袋子装起,背在身上。 龙德冷眼看著,没阻拦,只说: “等著。”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从九点到了十点,又慢慢到了十一点…… 清道局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促,很尖,像是后面那栋楼发出来的,但马上就被掐断了。 跟著,清道局的大楼开始亮起了灯,有声音开始喊:“什么事?” 声音从不同的地方响起,男男女女都有,乱糟糟的喧譁起来: “死人了!死人了——” “別动!別慌!都不要乱跑——” “那边还有人死了,救命————” 喊声、叫声、脚步声、撞击声、东西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在夜幕中格外清晰。 龙德站了起来:“走。” 他大踏步走出门,蜉蝣跟在后面,秦南北坠在了最后。 三人穿过街道,来到清道局门前的时候,两名辅助者刚刚从值班室里出来。 他们背对著门朝里面张望,像是在看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街上过来的脚步声—— 等他们转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蜉蝣直接贴上了一个,动作还是那么快,几乎看不清怎么移动的, 同样是抓住了他的脑袋,丝线状的触鬚扎进去,辅助者周身抽搐,然后很快软倒在地。 秦南北看的是龙德。 他的动作就和突刺肘击差不多,抢上一步,右手的拳头直直轰在了辅助者的胸口,顿时陷下去一截。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脆。 辅助者张著嘴,鲜血从嘴角淌出,他只来得低头看看,就拼命张大了嘴,却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龙德拔出拳头的时候,上面甚至没沾多少血。 力量,速度,都是顶尖的,秦南北默默估算了下自己左手的力量,得出结论—— 龙德拳头的力量,至少在他左手的五倍以上,甚至更多。 清道局现在彻底乱了,副楼乱鬨鬨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叫,时不时传来一声尖叫;主楼稍微好些,但也有人在大声的喊叫,发布著命令,同样乱成一团。 三人进了院子,龙德扫了一圈,指了指:“白马,带路。” 秦南北立刻小跑到前面,朝主楼旁边走过去。 三人的速度很快,两三分钟就到了那栋平房,他停下来指了指:“到了,大人。” 龙德直接走过去,看著那道铁门,握住上面的锁扣,用力一扭—— 咔嚓。 铁锁被扭断,就像扭断了一根树枝,他把锁扔掉,拉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秦南北没动,把位置让给了蜉蝣。 “什么人——”里面已经传来了叫声。 然后,又是龙德出拳的声音。 等秦南北进去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两个辅助者,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白天见过两次的那位,他张著嘴,浑身抽搐,胸口的鲜血慢慢沁湿了制服。 龙德正在大踏步的走向里面的铁门。 门后,两名辅助刚刚衝出来,看到外面的景象,整张脸瞬间白了。 其中一个在兜里掏啊掏,刚刚掏出个哨子塞进嘴里,铁门就被龙德踹开了。 不等他发出半点声音,蜉蝣已经贴了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哨子被他这一巴掌拍进了喉咙里,喉咙瞬间鼓起个包。 辅助者张著嘴想要吐,却根本吐不出来,反而被他手里的触鬚扎进了身体中。 另一个辅助被龙德乾净利落的解决掉。 秦南北已经邀功似的冲了进去,开始在牢房上挨个看,挨个找。 很快,他就找到了躺在地上的冯七七。 她蜷缩著,脸朝下,衣服破了好几处,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淤青,头髮散落,衣服上到处都是血和泥土,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 “大人,这里。”秦南北喊了声。 龙德走过去,在確定以后,立刻伸手抓住铁柵栏,猛然一拉。 铁门被他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龙德沉著脸走过去,探了探鼻息,然后扭头来看:“白马,背上。” 秦南北走过去,龙德把冯七七托起,放在秦南北背上,她身体软塌塌的,脑袋靠著秦南北的肩,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走。”他说。 就在这时—— “龙哥!”蜉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表情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声调高了半个调: “磐石!龙哥,是磐石!他没死!” 秦南北的心被人狠狠扎了一针! 龙德陡然止步,然后大踏步的走了过去。 他身后,秦南北背著冯七七没有动。 不可能! 从出发到现在,所有一切都和计划吻合,是他借著准备晚饭的时候,和王不留行纸笔商量的结果,只有这一件—— 他明明已经死了! 他等了两秒,这才弓著腰,慢慢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龙德和蜉蝣都已经钻进了囚室中,远远听到龙德的声音,有点急:“你来看看,看还有没有救?” 过了两秒,是蜉蝣的声音: “还有一口气,但就快不行了——” “我背!”龙德低低的喝了一声: “你打给猫脸,让她先回去等著,准备好药品。” 跟著龙德背著磐石从囚室冲了出来,旁边的蜉蝣边拨通手里的通讯器,边快速的把剩下囚室挨个检查。 秦南北看清楚了,磐石,確实是磐石。 他亲眼看见这个人吊在房樑上,脖子折断,舌头伸出来,眼珠子瞪得像死鱼—— 现在这人就在两米外,还他妈在喘气。 虽然已经几乎认不出来。 他那张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只剩下一条缝,衣服被雨水和血死死黏在身上,两只手软趴趴的,脚踝弯曲呈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人折断了。 “跟上。”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龙德喊了一声。 秦南北跟了上去,但他很清楚: 只要磐石开口说一句话,自己就完了。 身后蜉蝣急匆匆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同时喊了声:“没人了,小吕和墨刀……都不在。” “嗯!”龙德背著人往前冲,头也不回的应了声: “赶快。” 三个人从平房里出来。 清道局比刚刚更乱,三栋楼里面都乱糟糟的,远处的围墙也有动静,像是有东西在爬。 秦南北背著冯七七,跟在龙德后面,步子很急,一路绕过主楼。 目光从磐石的背上朝下,落在裤子破洞的位置,隱隱能看见四个字: 不要相信。 確定了,就是磐石。 刚刚抵达楼前—— “什么人?” 前面传来一声喝问。 龙德瞬间停下,秦南北也抬起了头。 七八个人站在主楼前面,最前面是画骨,身后跟著另外两名清道夫,王不留行站在阴影中,和秦南北的目光一触,马上又收了回去。 龙德没说话,只是把磐石往上面提了提,抓紧。 “好,好,好!”画骨缓缓朝前逼近,嘴角勾起: “居然敢闯我们清道局,你们这些寄生物真是活够了!” 脚步声中,蜉蝣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没有半点犹豫就挡在了龙德前面,然后,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 “龙哥,我断后。” “好。”龙德转身就走,秦南北想也不想就背著人跟了上去,快步冲向大门。 跑了两步,身后传来蜉蝣的一声笑,很短,很冷,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蜉蝣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雨水打在他身上,顺著衣服往下淌。 他周身钻出了无数的灰白色线状触鬚,软趴趴的垂下来,拖在地上,不断的朝著周围蔓延,已经把楼前的空地覆盖了大半。 那些东西在雨水里微微晃动,像是在呼吸。 追兵被他硬生生挡了下来。 但秦南北知道,真正的追兵,在龙德背上喘气。 第100章 钉杀 秦南北跟在龙德身后,在黑水城的大街小巷里穿。 他没有看路,也没管身后的动静——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龙德背上的那颗脑袋上。 那颗肿得变形的、只剩一条缝的脑袋。 秦南北盯著那条缝,觉得它隨时会睁开—— 会有一双眼睛从肿胀的皮肉后面翻出来,对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跑了多久。 龙德在前面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闪身进去。 秦南北跟著跨过门槛。 厅不大,正对门摆著一张方桌,两边各一把椅子,靠墙有个柜子。 地面铺著砖,有的地方碎了,凹下去一小块,积著一滩暗红色的干渍。 这里应该也是龙德他们杀人抢的,留作安全屋。 “白马,”龙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把七七放主臥床上。我把磐石放副臥。” 秦南北应了一声,背著冯七七往里,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房间不大,靠墙摆著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已经干了,边缘发褐。 他把冯七七放在床上。 她的身体软塌塌的,脑袋歪向一侧,嘴唇发灰,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上,像一团团黑色的线虫。 秦南北拉过被子,给她盖到胸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南北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龙德走了进来。 “大人,”他问,“现在做什么?” 龙德看看床上的冯七七,脸看不太清,但声音沉: “等猫脸回来,她是医生。” 秦南北嗯了一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 “大人,磐石大人到底怎么样了?我……我还想给他道个谢。” 龙德的目光从冯七七身上移开,落到秦南北脸上。 “情况很不好。”他说,“醒不醒得过来还两说,等会看猫脸怎么说吧。” 秦南北的心放下来了一点。 但他在脸上堆出焦急的神色,点了点头:“知道了。” 龙德转身走出臥室,秦南北跟上去,左右看了看。 厅室旁边一个小门,里面摆著水壶,锅子,碗筷,墙上还掛著一串干蘑菇,像是独立厨房。 “大人,”他说,“我先去烧点水,做个准备。” 龙德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隨意摆了摆手。 秦南北转身进去。 厨房不大,边上是个木桌,摆著东西,挨著过去有个柜子。 地上摆著个铁炉,旁边堆著些黑石,炉台靠著墙,上面有一把刀,搁在案板边上。 秦南北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下。 刀有点长,刃口很亮,藏不住。 他乾脆没碰。 他继续翻,拉开柜子的时候,看到了两颗钉子。 比手指还长,锈跡斑斑,尖头还在。 钉帽上沾著一点灰白色的碎屑,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柜子里的火柴和蜡烛取出来,关上门—— 钉子已经到了口袋里,贴著大腿,冷冰冰的。 他转手端起锅,架上去,舀水,炉膛里塞了黑石和藤枝,把火升起。 厨房亮了起来,火光映在墙上,影子一跳一跳的。 炉台的轮廓、碗碟的轮廓、他自己的轮廓,都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皮下面挣扎。 秦南北蹲在炉子前,看著火,心里计算了下钉进去的位置—— 头顶?耳朵?还是说,鼻子? 只要一分钟,他就能把钉子顶在他头上,从地上抠块砖,砸进去。 秦南北站起来,走出去: “大人,您要不要——” 话没说完。 他的左肩突然剧痛。 不仅仅是痛,而是什么东西正在撕扯他的皮肤,血肉,像是野兽的撕咬。 “啊——!” 他根本没有忍耐,直接叫了起来。 叫的同时,秦南北的身子弓了下去,右手死死捂过去,掌心一片湿黏,像是血。 龙德猛地睁开眼,霍地站起来。 “怎么了?” 他两步跨过来,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龙德的脸色瞬间变了。 左肩上,那只耳朵正在往外冒血,一滴一滴的,很稠,顏色发暗。 它的顏色也变了,死灰死灰的,像放了太久的肉,捲起来,像是萎缩的蕨叶。 它蠕动著,像虫子临死前的最后一阵抽搐。 “蜉蝣可能完了。” 龙德盯著那只耳朵,声音中没有悲伤,而是带著更深的某种东西,秦南北想起了雾女逃亡时的呼吸。 “那……这个……怎么办啊大人…” 他指著自己的肩膀,声音开始颤。 “忍忍,”龙德的眼睛还盯著,像是等它做什么: “蜉蝣的肢体装上,要24小时才能取,就算他死了也要到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肯定有点痛。你忍著。” 秦南北咬著牙,点了点头。 “知道了,大人。” 龙德拍了拍他的肩,补了句:“等猫脸回来,看她能不能——” 说到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彻底垮了: “不对劲!猫脸怎么还没回来?” 秦南北不知道怎么回答。 龙德的脸阴晴不定地变了几下,他在想,在拼,把一块块的信息拼起来,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看见的形状。 龙德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走到柜子边,伸手进去,掏出个灰布包著的包。 龙德拆开,里面是一排排的瓶子,写著字: 酒精、碘伏、磺胺…… 秦南北认识这些字,但不知道意思。 “等不了了,我们自己来——”龙德咬著牙,开始把一个个的瓶子摆出来: “我告诉你用法,你来做,把磐石和七七的伤口先处理了。 秦南北傻眼了,是真的傻眼,不是装的。 “大人,”他咽了口口水,咽的时候能感觉到嗓子眼黏在一起, “磐石大人也就不说了,但七七……恐怕不太好吧?” 龙德眼睛瞪起来了,不是凶,是急,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急。 “有什么不好的?总不能我去吧——那更不合適。” 秦南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龙德的声音低了点,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事,小子,你去,实在不行……” 他顿了一下:“我做主,把她嫁给你——” “以后,你就是我连襟,咱们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 结婚什么的不重要,但自己人的意思却不同,这代表著更大的自由和信任,也代表更多的机会… 杀掉磐石和冯七七的机会。 “我明白了,大人。”说完,他转身拿起了那堆药品。 “先处理磐石。”龙德毫不犹豫。 秦南北把药品拿进副臥,又去厨房里端了盆热水,找了块麻布。 蜡烛点亮了,照著床的边缘,照著床上半死的磐石。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腐,没有血腥,而是什么东西在烂掉的气息。 龙德把那堆药品给他解释了一遍,有点乱,有点混,但秦南北大概听懂了。 然后,龙德在窗边找了把椅子坐下,听著外面的动静,但是没走。 却也没看。 秦南北只能开始解衣服。 磐石衣服黏在皮肤上,不是血—— 是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像是皮肤表面渗出过什么液体,又干了,把布和肉粘在了一起。 他用力的撕扯著,有些地方的皮肤被扯掉,露出来下面灰青色的肌肉。 皮肤是灰色,肌肉是青灰,血液在血管里变得很黑,摸起来很硬,像是已经不流动了,凝成了块。 整具躯体都是硬的,毫无弹性。 秦南北开始用麻布擦拭,擦过去,皮肤接触到热水,毫无变化。 磐石的身体像是已经不再接受任何外来的温度了。 摸到这具身体的时候,他清楚的感觉到—— 它有呼吸,但是很浅,隔很久才起伏一下。 心跳也有,隔著肋骨传上来,闷闷的,很慢,像是在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但它冷的,硬的,灰的。 像一具已经开始发硬的尸体,被硬加上了呼吸和心跳这两个属性。 醒来?不可能! 他凭直觉做出了判断。 秦南北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了搓,水里泛著一层浑浊的白。 磐石的伤口不少,但边缘发黑,翻著,没有血,也看不见血管和体液,就那么乾巴巴地咧著,像嘴。 秦南北把酒精抹上去,没动,然后撒上止血粉,还是没动。 最后,他用袋子里的布条把伤口缠好,扭断的脚踝也硬生生掰正,同样上药包好。 他把能看到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每处理一个,他都在看—— 看会不会磐石动一下,皱一下眉,哪怕只是手指抽一下。 但他没有。始终没有。 呼吸还是那样,心跳还是那样,灰白色的皮肤还是那样。 他在想—— 磐石到底活著吗? 还是说,活著的东西,不是磐石? 他直起身,坐在旁边椅子上的龙德刚刚转头—— “哐当!” 外面的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他抬起头。 龙德也听见了,猛然站了起来。 跟著,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像是有什么倒了…… 龙德快步冲了出去。 秦南北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钉子,插进磐石的耳孔,跟著又从地上抠起一块砖头,对准,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钉子顺著耳洞深深的钉了进去! 磐石还是一动不动。 第101章 杀光 还不等他检查磐石的死活,龙德在外间已经叫了起来: “白马,出来!” 秦南北只能先应了一声,然后飞快的把砖塞回去,踩了两脚,跟著跑到外间—— 房门大开,冷风一股股的朝里灌,门口的水渍中,龙德正在把一个人从地上抱起来。 是猫脸。 她整个人靠在龙德身上,半张脸还是被头髮遮著,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满是擦伤,捂著腰的那只手,指缝间也沾满了血渍。 “龙哥!红夜、红夜死了——” 她的声音既悲戚又痛苦,声音也喘: “他们人太多……太多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为了救我,红夜她……她……” 秦南北赶忙上去帮手,把猫脸扶到椅子上坐下,她的身体还有些溜,幸好龙德拉了一把,这才坐稳。 龙德的脸黑得就像锅底,声音透著重重的压抑: “先別说了!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先处理你的伤——” 秦南北已经转过去把门给关上了。 “我没事,只是断了两根肋骨,”猫脸大口大口的喘著,面容有些扭曲: “稍微缓缓就好,但是红夜……红夜她……”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眼泪淌落,身子也在不断的抖,龙德不催,只是看了眼厨房,刚准备开口—— “我去给猫脸大人打点热水。”秦南北不等他说,已经快步进了厨房,打了碗热水送出来。 猫脸双手捧著,碗在手里晃荡,水差点洒出来,龙德伸手帮她扶住,她这才低著头,眼泪滴进碗里,被她小口小口的呡著喝了下去。 大概过了好几分钟,猫脸的情绪才终於稳定了些,眼泪收住,身子也不抖了。 龙德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发生了什么?” 猫脸捧著碗,声音断断续续的: “接到蜉蝣的电话,我和红夜就一起出来了,我叫她跟我一起,她说要先看看……”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吞咽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我们就遇到了清道夫……至少四个正式清道夫,还有辅助者……” 龙德的眼睛眯了一下。 “红夜让我先走,她断后……”猫脸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挨了两拳,冲了出来,我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已经倒下了……” 她没说完,眼泪又开始流。 龙德沉默了十来秒,拍了拍她的肩: “我知道了,红夜……红夜一直都很勇敢,回去我会在报告上写清楚的。你抓紧时间恢復一下,恢復好了,帮我看看磐石和七七,然后我们就撤——” 他站起来,一只手捏著椅背,捏的咯吱咯吱直响,声音也冷: “这个仇,鲁班书会帮我们报的!两天以后,整个黑水城都会给红夜、蜉蝣他们陪葬!” 屋里安静了一瞬,但猫脸却陡然抬头,满脸恐惧,就连伤心都忘了。 声音也彻底变了调—— “龙、龙哥!他们围堵我们的时候,我听到、听到有人说,鲁班书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什么?!!”龙德骤然回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说清楚!!!” 猫脸艰难的咽下一口水,再次重复: “他们说、说已经找到了鲁班书,收容了……” 龙德的话语衝口而出,又急又快:“收容了?不可能,因为鲁班书——”说到这,他的话头戛然而止,然后重重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现在绝对不是说话的时机,但是……秦南北也只能冒险,试一试。 看起来就像是毫无意识,只是隨口问出的一句:“为、为什么啊?大人,这、这可不能大意了啊!” 龙德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 既有得意,又有某种信心十足的篤定。 “绝对不可能。”他说,“他们肯定搞错了,要不然就是……”说到这,他的话头卡住了,然后看了眼秦南北,又看了看猫脸: “你们分析分析,他们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猫脸没吭声,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秦南北也没吭声,他知道理由,只是要想想怎么回答…… 然后,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过了两秒,抬头的时候,眼神中已经带上了惧意: “大人,难道……难道他们能追踪猫脸大人的行踪,所以故意这么说,想……想要……” 猫脸的脸陡然变得煞白。 秦南北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了那里—— 这是钓鱼。 龙德慢了半拍,但接下来他的脸色也变了,先看看猫脸,然后猛然转头看了眼门,跟著扫过窗户。 门外,窗外安安静静,只有雨声。 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已经爬上了每个人的后背,就像一条从石头下翻出来的蝎子。 但是! 接下来,龙德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垂下眼,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中,在这种紧张而关键的时刻竟然一言不发,就像是僵化了。 秦南北看得很清楚,猫脸的表情透著诧异,和自己一样,她也不明白龙德在做什么。 猫脸没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像一座坟。 秦南北隱约感觉有点不妙,他轻轻咳了声,望了眼厨房,做出准备去拿什么或者做什么的隨意动作—— 龙德突然抬起了眼,然后开口,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压迫的音调,变得很低,很冷,和蜉蝣有点像: “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南北和猫脸之间扫了下,嘴角抽了两下,露出个说不上是笑还是逼得什么表情: “猫脸,你还能动吗?” 猫脸点了点头,撑著椅子站起来,肋骨断了,动作扯动伤口,她咬了咬牙: “没问题,我可以。” “你带著七七走,去另外找个地方待著。”龙德说的很直接。 猫脸愣了一下,看著他:“龙哥,你……你確定不是让我自己走?” “带她走,”龙德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找个地方待著,等我电话。” 猫脸犹豫了一秒,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了主臥,里面很快传来各种杂音,包括猫脸的闷哼,应该是扯到了伤口。 然后,猫脸出来了。 冯七七被她扛在肩上,整个人软塌塌的,脑袋垂在猫脸背后,她出来,顺手抓起那包药品,最后看了眼龙德: “龙哥,我走了?” 龙德点了点头。 猫脸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秦南北,“关门。”他说。 秦南北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閂已经坏了,只能虚虚地掩著。 他转过来,问:“大人,我们怎么办?” 龙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秦南北觉得不舒服。 “去把磐石背出来,我们也走。” 秦南北点了点头:“明白了,大人。” 他转身,朝副臥的方向迈出一步—— 身后立刻掀起一股风。 秦南北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整个人猛然朝前一扑,就著地面滚了出去。 侧身滚! 轰! 龙德的身体从旁边掠过,一拳重重砸在柜子上,立刻轰出个大洞。 秦南北无比迅速,一翻身就爬了起来,看著面前刚刚收拳,重新侧著头,盯著自己的龙德。 “大人——”秦南北惊慌无措的叫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我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要杀我——” 龙德慢慢收回拳头,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嚓响了两声。 “杀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需要你死!” “为什么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绝望,还夹杂著一丝委屈: “就算您要杀我,也要我死个明白啊,大人!” “我不光要杀你,白马,”龙德看著他,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你不用惊讶,杀了你之后,我会找到猫脸,把她也杀掉的!” 秦南北彻底懵了。 他原以为是自己有了破绽,所以会被杀,但万万没想到龙德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不光要杀掉自己,还要杀掉猫脸?!! 这……根本说不通啊! “这几天的事情太奇怪了,”龙德还在说,语气很平静,很冷: “先是二口、墨刀死了,磐石出事,接著蜉蝣和红夜也死了……死得太多了,我根本不知道那里出了问题……我想不明白……” “所以啊,我就想起了以前刚入行的时候,我的老师病符教我的,他说:如果你实在看不出问题,那就杀,把所有人杀光,只剩你自己,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甚至还扯出个笑: “老师虽然失踪了,但他的话,我永远记得……” 一种莫大的荒谬感涌到了秦南北的头顶。 不仅仅是龙德这个理由,更离谱的是,那个教他杀光所有人的,居然是自己的舅舅,还躺在床上没醒的程老师…… 他逃都逃不掉,现在唯一能做的—— “大人,別杀我!”秦南北的声音带著一点颤抖,“我对您没有威胁……” “我知道。”龙德说。 然后他动了。 不是衝过来,而是跨了一步,很简单的一步,但这一步就到了秦南北面前,右拳从腰间轰出来,直直地砸向他的胸口。 秦南北根本不敢挡,他知道,在左手的力量没恢復之前,根本扛不住,伸手格挡的下场就是骨折。 他只能朝前冲了一步,突刺肘击,抢到了空当中。 龙德的拳头砸在墙上,墙皮飞溅。 然后他转过身,朝秦南北再次逼近: “还不错,比普通人强一点,”跟著,他的头颈转了转,啪啪的响了两声,嘴里还在继续: “別怨我!我就是这么个人。” 秦南北屏住了呼吸。 他很清楚,这一拳下来,自己很可能扛不住,所以,他需要知道怎样挨这一拳,才能让自己朝著门的方向衝过去,撞破门,衝到街上…… 这是唯一的生路。 突然! 他看见龙德的背后,副臥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是磐石! 他两只脚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杵在地上,脚踝弯折,却硬生生的撑著他的躯体,眼睛还是只剩了一条缝,但那道缝里,眼珠在微微的动。 耳孔的钉子清晰可见。 而龙德,也在这一刻做好了出拳的准备。 屋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雨声从破掉的窗户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第102章 尸中人 龙德还保持著出拳的姿势,但注意力已经移开—— 他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秦南北看见磐石动了。 根本不像一个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人。 两只脚在地上一杵,整个人已经弹了起来,朝著龙德的后背扑来。 速度快得不像话。 脚踝杵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细小的骨头被这股力量碾碎,腿骨落地,发力,弹起。 磐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条缝里的眼珠都没转一下。 龙德在最后一刻转过来。 磐石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嘭!!!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伴隨著骨头裂开的咔嚓。 磐石被震得朝后推开,龙德也藉机看清了磐石的脸和脸上那些肿胀的纹路。 “磐石?!”龙德的声音有些不確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你醒了?” 磐石一言不发,只朝著龙德再一次的扑上来。 龙德侧身避开,同时右拳从下面兜上来,砸在磐石的下巴上。 磐石的头猛地朝后一仰,脖子发出脆响,踉蹌著朝后两步,但跟著就把脑袋扭了过来,两只手闪电般的戳向龙德眼睛。 龙德毫不犹豫的左拳跟著抡出,重重的砸在他的肩头。 咚! 磐石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嘭的摔在地上。 “磐石!看清楚我是谁!”龙德吼了一声,“你他妈疯了——” 话都没说完,磐石已经第三次扑了上来,一只手似乎已经抬不起,但他就靠剩下的那只手,挥拳,重重的咂过来。 龙德的脸色变了:“你找死!” 他之前一直在收著,因为对面是磐石,是他的队友,是他背回来的人,但现在—— 他生气了。 龙德的右拳蓄满了力,腰胯拧动,整条手臂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猛然弹出。 这一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磐石依旧不管不顾的朝前扑。 噗嗤!!!——咔嚓!!! 拳头穿透了磐石的肩膀。 字面意思,穿透。 整条手臂从肩膀的位置贯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拳头上的液体一滴滴的往下淌,黑色发稠,不是血,更像是某种腐液。 磐石的身体卡在那里,一动不动,龙德的拳头嵌在他的胸腔里,像是嵌在一块烂泥里。 龙德看著面前的磐石。 磐石脸上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就那么看著龙德,像个死人。 龙德的眼睛眯了一下,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不对——” 他咆哮起来:“你不是磐石!你是什么东西——” 手臂上传来的异样打断了他的后半句,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磐石的身体里涌出来。 攀上了他的手臂。 那东西又凉又冰,滑腻腻的,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又像是活著的蛞蝓,从手臂和胸口之间涌出,缠上来,顺著手臂往上爬。 速度飞快。 龙德一脚踹在磐石的小腹上,把他踹飞出去。 嘭! 磐石重重的撞在墙上,又摔落地,不再动弹,但是—— 龙德的手臂上已经裹上了一大团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就像个巨大的孢子,或者浓稠的鼻涕。 整个右手,从手掌到肩头,已经全部被裹了起来。 他伸手去扯。 那东西是活的,黏在皮肤上,扯起来的时候拉出许多的丝,像是糖浆,又像是某种分泌物,扯下来又粘在了手上。 龙德的手能感觉到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在动,硬的,软的,长长的,各种形状,在他指缝间滚来滚去,滑腻腻的抓不住。 他拼命撕扯,终於抓住了某个能发力的地方,扯下一大块,啪嗒甩在地上。 地上那团东西蠕动著,没有散开,而是保持著某种奇怪的形状。 秦南北看见了。 龙德身上的那团胶水里面,有什么东西浮出来了。 眼睛! 两颗眼珠,还有鼻子,牙齿,舌头……嵌在灰白色的胶质里,不断的转动,把瞳孔对过来。 零散的,分散的,就像被人拆下来的五官扔进了这团胶水里,能够独立活动。 秦南北的胃有点翻腾。 龙德还在扯,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那团东西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扯掉一块,又有一块从別的地方蔓延上来。 它开始往他的胸口爬。 往脖子上爬。 龙德的左手去抓,揪下来一块,但大团的东西已经糊上了他的下巴,开始往脸上蔓延。 “——!!” 龙德发出一声含混的吼叫,两手乱扯,但根本阻止不了那东西糊住他的嘴。 就在这时,那团东西在他肩膀旁边鼓起来一块,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顶。 圆滚滚的一坨,就像个头。 那些零散的眼睛、耳朵、嘴巴开始从里面翻出来——先是眼珠,跟著是鼻子,舌头,牙齿,嘴巴。 每一部分都是独立的,像是被人一个一个按上去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脸。 秦南北认识这张脸。 六两。 那个住在柜子里的男人,那个和铁处女、画骨、戏师,曾经一个队的六两。 当脑袋形成的时候,目光凝聚,落在了秦南北身上,粘液中的舌头开始动了起来,发出夹杂著气泡的声音: “……拿、拿刀……捅死……他……快……” 秦南北愣了一下,但只用了半秒就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衝进厨房,一把抓起了那把刀,转身就朝外跑—— 嘭! 前厅传来一声响。 秦南北衝进来的时候,看见龙德已经变了,变得和刚才完全不同。 那团胶状物已经被他基本甩掉了,瘫在地上想一摊泥,脑袋还杵著,但也已经被踩扁了,眼珠、牙齿那些东西,重新藏进了胶质的深处。 龙德的身上长满了无数的赘生物。 一坨一坨的,灰色,就像某种增生组织,密密麻麻的覆盖了他周身的皮肤,每一坨都有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看起来就像病变的肉瘤。 就在这些赘生肉瘤之间,还有无数的口子,血口子。 口子在他周身裂开,裂缝里能看见肉芽正在蠕动,生长,暗红色的,像是发了芽。 龙德大口大口的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些一坨坨的东西隨著呼吸张合,像是一群贴在体表的软体动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赘生肉瘤,用力一撕—— 哗啦! 一大片赘生肉瘤,连同菜花上裂开的口子,全部被他扯了下来,立刻显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跟著迅速结痂。 他动作很快,只是几下,就把自己的皮给扒掉了一层,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浑身淌血。 秦南北明白了,这菜花赘生物是龙德某种能力,而那裂开的缝,则是六两的东西。 六两的脑袋重新在地上聚合生成,看著面前的龙德,开始蠕动,朝著磐石的尸体蠕动。 “黑水城清道局——”龙德的声音带著血沫: “好厉害的手段,好厉害的陷阱……领教了!” 他没有说完。 他转身,朝著窗户扑了过去。 哐当! 窗框被撞碎,碎玻璃飞溅,龙德整个人翻了出去,脚步声开始在雨中狂奔。 第103章 1天9小时 秦南北不敢追,他回头,望向地上那滩裹著粘液的胶状物。 六两已经爬上了磐石的小腿,顺著向上,很快重新找到了肩头那个洞,和他的嘴,钻了进去。 灰白色的胶状物从嘴角溢出来,又慢慢缩回去,像是一条蛇在吞一颗比自己还大的蛋。 磐石的嘴巴被撑得变形,下頜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要脱臼了。 几秒钟过后。 胶状物彻底消失,磐石那条缝似的眼睛重新睁开。 他撑著地面慢慢抬起,脖子以一种自然的角度扭了下,咔嚓一声,重新正了过来。 然后,他站了起来,看了眼秦南北: “跟上。” 他爬上了窗户,跳出去,踩著积水噗嗤噗嗤的朝前追。 秦南北只能跟了上去。 雨水落在身上,很冷,磐石或者说六两,在前面走,步伐不大,也不僵硬,速度很快。 泥水溅起来,落在裤腿上,很快就被雨水冲淡。 秦南北在他身后保持著几米的距离,边走,边觉得周围的景象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想起这是那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前后传来,踩得水洼噼啪噼啪的,很急,人不少。 火光跳动,一群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画骨,身后还跟著六七个清道夫,在后面是一群辅助者。 王不留行也在其中。 “六两大人!” 有清道夫喊了出来,画骨的脚步加快,几步是衝过来的。 “六哥,怎么样?” 他的目光跟著落在秦南北身上,扫了扫,马上收回来。 六两的脖子摇了摇,咔咔咔的直响: “不行,留不住,”他说: 毕竟是精英小队的队长,我困不住他。已经逃走了。” 画骨的脸色暗了一下,马上又问: “那……鲁班书呢?他知不知道地方?” 六两沉默了两秒,雨水顺著他肿胀的脸往下淌,流过那些青灰色的伤口,像淌过一块石头。 “他肯定知道,但是——”他终於开口,那条缝里的眼珠转向画骨: “没有透露具体地方,只能……我们自己想法子……” 画骨脸上浮现出少许失望,但马上就稳住了,点了点头:“好,六哥,我们这边正在搜……” 这边,王不留行已经跑了上来,来到秦南北面前: “怎么样,南北?没事吧?” 秦南北勉强挤出个笑脸,摇摇头:“没事,六两大人救了我,只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肩头: “耳朵还在,不確定会怎么样。” 王不留行呀了一声,一伸手就把他肩头的衣服扯开,露出了那只耳朵—— 耳朵还像块木耳似的黏在上面,顏色已经变了,但还是连著,像块烂肉。 王不留行立刻转头喊: “画骨哥!你看这个——” 正在和六两低声商量的画骨抬起目光,暼过来,又暼了眼王不留行焦急的脸,只能转向六两: “六哥,麻烦你出个手。” 六两径直走到了秦南北面前,那张肿胀的脸几乎贴了上去,然后伸手,按在了肩头的耳朵上。 掌心贴上来的瞬间,秦南北就感觉到了—— 一种黏湿、冰冷的东西,从掌心的伤口挤了出来,从耳孔钻进去,一点点的朝里面钻,顺著耳根生长的那些触鬚,不断向下。 锁骨。 肺管。 肋骨。 膈膜。 一路蜿蜒,一路向下。 就像一条寄生虫,在他的內臟和血肉中游走,顺著那些根须和触手,一直探入胸腔,裹住了他的心臟。 那冰凉的黏滑的寄生虫,开始把包裹心臟的东西一点点的拔起,一点点的扯落。 那些丝线已经快要死了,没什么活力,软塌塌的,它们在臟器表面拖行的时候,只留下了酥麻的冰凉。 那种从內臟深处传来的,被异物穿行过的凉意,冷得他想吐。 然后—— “噗。” 六两的手从秦南北肩头抬了起来。 那只死灰般的耳朵出现在六两的掌心,耳根的位置拖著一团乱七八糟、丝线状的东西,有些缠著,有些软塌塌的垂著,像一团半烂的铁线虫。 六两看了看,把它扔在地上,那团耳朵抽搐了一下,被水流衝进了路边的沟渠。 “好了,”六两说,声音还是那样,带著气泡的杂音,“全部拔出来了。” 秦南北胸腔里那股冰凉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心臟重新恢復了正常的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 皮肤上留下了个伤口,但没有流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有些泛白。 “谢谢六哥。”王不留行喊了一声,秦南北也跟著道谢: “谢谢六两大人。” 六两隨意挥了挥手,转过头,问画骨: “筛出来的地方呢?” 画骨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著的纸,展开。 借著火光,能看见这是一张黑水城的地图,上面画著很多的圈,密密麻麻,大概有十来个。 “这些全都是没发生过游荡型诡异事件的地方,”画骨的手指划过几处: “他们在这一带搜,但目前还没有发现。” 六两盯著地图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好,”他说,“现在分一下。” 他抬起头,那条缝里的眼珠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画骨脸上: “你马上组织人手,把所有地方全部铺满,人赶出来,彻底搜查,不要漏……” 说到这,他声音低了些,画骨凑上去,秦南北隱隱约约听到几个词: “……去试……触发一些……排除掉……要快……” 他大概猜到了: 六两的意思,是把那些住户赶出来,留在街上,让他们来触发游荡型cgt的规则,如果死人,那就可以排除。 这是最快的办法。 画骨点点头,站直了:“明白。” “灰指甲和半吨跟我,继续搜查龙德,”六两继续说: “不管他知不知道,都不能让他留在我们黑水城。” 两名清道夫立刻带著七八个辅助者站了出来:“是。” 说完,六两的目光转过来,落在秦南北身上: “不留行,你这位同学……不错,人也很聪明,”说完,他又看了眼人群中的辅助,喊了声: “蟾蜍,你跟不留行他们回去,床上有那个女性人类的血,你循著去找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又说: “那个女性人类身边有个人类的能力者,叫做猫脸,她不知道鲁班书的消息,不要活口。” 人群中走出个矮胖敦实的女性清道夫,脸盘很大,嘴唇也厚,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有些泛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 她带著六名辅助者立刻站到了王不留行身边: “知道了,六两大人。” 六两的目光最后扫过所有人。 “行动吧!” 说完,他转身朝著龙德消失的方向走去,画骨在人群中划拉了下,一部分人跟了上去,另外一部分则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述: “你去这里,看见没有,主要是这三栋楼……你们,去这里,记清楚位置,別漏……” 隨著他的安排,一串串的人开始冲向雨中,奔赴各自的位置。 王不留行走过来,拍了拍秦南北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说完,率先朝著旁边的岔路走去,准备从前门回去,秦南北跟著他绕过来,重新回到了巷子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了认识的东西。 那座小院,程老师的小院。 程老师住的地方,和龙德找的藏身之地,竟然在同一条巷子里,只是隔得很远。 来的时候心思都在磐石身上,竟然没有察觉。 但是,他没有吭声,不提,不管,就当没发现。 蟾蜍已经带人默默跟上了他们,脚步在积水中踩得哗啦哗啦的响。 倒计时:1天零9小时。 第104章 红夜 清道局终於安静下来。 灰眼走在主楼的走廊里,脚步很轻,只有一点沙沙的响。 两旁的办公室都关著门,有些传出拖长的鼾声,中间断一下又接上,还有些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还有人磨牙,咯吱……咯吱…… 整个清道局就剩下了灰眼他们三个,其他人都被带走了,应该是搜索和埋伏,偌大的清道局全靠他们带著辅助者守著。 灰眼的心情还算不错。 假装游荡型cgt诡异入侵的计划是画骨提的,但实施者是他。 他用能力製造出的虚影同时出现在多处,造成的恐慌看起来就像真的,不但成功骗过了人类的精英小队,就连自己人都骗了不少。 灰眼觉得,等这次的危机过去,自己的地位要升一升了。 所以,就算现在还要熬夜巡逻各处,他也觉得一点都不累,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 走廊快到尽头了,前面就是主楼的大门,门口湿了一片,看上去有点粘。 灰眼推开门,准备绕到后面去,继续巡查囚室、停尸间,顺便看看那些死去的辅助者尸体处置好没有—— 等明天六两他们回来,一切都要妥妥噹噹才行。 灰眼推开门,冷风裹著雨丝打在脸上,他刚要抬脚,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种感觉很奇怪,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也没有任何的异常,但他就是感觉有道目光盯在自己背上,像蛇信舔过。 他停下来,慢慢转身。 走廊空空荡荡,光线很暗,两边的门安安静静的关著,磨牙的声音很响,咯吱……咯吱…… 拐角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的目光只捕捉到两条长长的,红色的东西飘过去,像两条蛇,又像是喷出的两股血—— 只是一下,就消失了。 也许……是某个起来夜上厕所的傢伙吧? 灰眼想了想,迈步走进了雨里。 他一边走,一边想,鲁班书的事看起来很严重,但是……这种事情遇到的次数也不少了,每次都能成功处理,这次—— 应该不会例外吧?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脚下滑腻腻的地面。 积水映出了头顶黑沉沉的天,和他的影子,还有—— 倒影里,背上那一抹红。 是个人影。 不大,缩成一团,脸贴著他的后颈,两只手搭在他肩上,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发梢,扎著两根丝带…… 红色的。 从头髮里钻出来,在雨中,隨著风摆啊摆啊。 灰眼猛然转身,一把抓了过去。 他的手拍在自己的肩胛骨上,肩膀上,什么都没有,背上空空荡荡的,只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衣服。 灰眼的手停在了那里,然后,慢慢低头,看下去—— 倒影里只剩他自己了,低著头站在雨里,手別在背后,姿势有些滑稽,背上什么都没有。 灰眼盯著水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 雨声、风声,自己的心跳,还有从主楼传来的磨牙声,咯吱……咯吱…… 不会的,不会有问题! 他亲眼看到界石被放回去,一块都不少,整个清道局被重新保护起来,游荡型cgt根本进不来…… 难道是今天能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 灰眼想了一阵,又看了看地面,暂时把这件事拋到脑后,继续向前走。 他的步子比刚刚快了些,但还算稳,只是目光时不时往左右扫一下,看看地面,看看背后,手也握成了拳。 什么都没有。 灰眼走过副楼的时候,余光扫到二楼的窗户,里面的磨牙声更大了,咯吱……咯吱…… 像是在嚼著什么东西,很硬,很脆。 他没有停下来確认,继续走,停尸的平房就在前面,在副楼和围墙之间的角落里,门关著,里面透著点点的光。 灰眼推开门。 里面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一股腐烂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捂在鼻子上。 两个辅助者正围著一个黑石炉子,炉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的,影子投在墙上,跟著火苗晃。 听见门响,两个人转过头。 “灰眼大人。”他们站起来,垂著手,脸上还带著烤火烤出来的红。 灰眼点点头:“我来看看尸体。” “是。” 两个辅助者转过身,带著他走到里面,这里是一排排的停尸床,盖著腻白的麻布,有些上面还渗著黄白的污渍。 “大人,就在这,”辅助者指了指面前的白布: “里面的是我们自己人,4具,外面是杀掉的那两个寄生人类。” 灰眼嗯了一声,伸手掀开床上麻布。 是蜉蝣。 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暗的牙齦,身上到处都是爆开的伤口,身下积了一小滩的血,已经乾涸。 灰眼看了两眼,又摸了摸蜉蝣的脉搏和心跳,把麻布盖回去。 然后,他掀开另一张—— 明明刚才还是隆起的床单,掀开,下面居然什么都没有。 空的。 床板上只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跡,边缘已经干了,在火光下泛著暗光。 灰眼的手停在半空。 “人呢?” 两个辅助者的脸同时变了。 “大、大人……”一个辅助者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我们……我们一直守著,没有动静……也没看见有东西出去……” “找。” 灰眼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辅助者立刻转身,开始在这间不大的停尸房里翻找。 一个蹲下去看床底下,另一个去掀其他床的白布,翻柜子,到处看。 都没有。 灰眼的目光从这张床移到那张床,从柜子移到窗户。 一个辅助者转过身,突然整个人都不动了,他的眼睛盯著灰眼背后,上下牙开始咯咯咯的撞。 另一个辅助者也看了过来。 然后他也停住了,喉咙中发出嚯嚯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 两个人都在看灰眼的背后。 灰眼觉得自己的脖子冷,肩膀很僵。 他想转头,但脖子好像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砰砰砰的跳…… 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脸。 很轻,很冷。 像一根手指,从他的脸颊上划过去,凉冰冰的,带著一点湿意。 但灰眼並没有回头,因为—— 他看见,对面辅助者的背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爬上来。 湿漉漉的头髮贴在他们的肩头,两根红色的丝带从发间垂下来,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舌头。 他们看著灰眼,灰眼看著他们…… 下一秒,灰眼转身就跑,跑出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腿在跑,手在摆,雨打在脸上,风灌进嘴里,他什么都顾不上。 身后的两个辅助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秒,也跟著冲了出来! “大人!大人——” 灰眼听不见。 跑出停尸房,跑过囚室,跑得鞋底在石板上打滑,差点摔倒—— 地面的积水满是耀眼的红。 灰眼猛地剎住,抬头。 夜幕,下著雨的夜幕竟然呈现出诡异的暗红。 整个夜都是红的。 雨丝穿过那片红色落下来,也被染得通红,落在身上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倒影著红。 灰眼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转过头,看周围。 地上的积水把红色投射出来,红色的墙,红色的地,所有东西都笼罩在一层红色里面。 两个辅助者追上来了。 他们弯著腰,手撑在膝盖上,喘得比灰眼还厉害,其中一个抬起头,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嘴就张在那里,合不上了。 另一个辅助者也看见了。 三个人站在红色的雨里,没有人说话。 灰眼低下头,看脚底下的水,里面倒映著红色的夜,和三个站著的人影,倒影中,三个人开始往下倒…… 直挺挺地,像三根被抽掉了桩子的木头,整整齐齐地朝前栽下去。 灰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前倾,脸朝著那汪红色的水洼贴过去,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倒影的自己,眼睛睁著,嘴巴闭著,满脸冷冰冰的,后背上趴著一个人。 脸贴著他的后颈,嘴巴在动,像是磨牙…… 咯吱……咯吱…… 灰眼倒在红色的水洼里,水花溅起来,像血。 第105章 閾值上限 屋里不大,秦南北和王不留行翻了三遍。 从外厅到臥室,从厨房到后院,全部翻了个遍,除了剩下的一点磺胺、酒精之类的药品,別的什么都没有。 蟾蜍蹲在床前,把鼻子贴上去,一寸寸的嗅著,就像在泥土中拱食的虫,发出湿漉漉的吸气声。 过了好几分钟,蟾蜍直起身。 “找到了,”她开始招呼辅助者集合,“味道在雨里消散得很快,我得先走了。” 王不留行点头:“好,我们自己处理。” 蟾蜍没有再说,带著六个辅助者在雨幕中脚步匆匆的赶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王不留行侧著头看看秦南北,嘴角露出个笑: “不错啊,南北,六两哥都夸你聪明,这趟的事儿——”他比了个大拇指: “漂亮!” 秦南北活动了下脖子,勉强咧咧嘴: “还好,都是逼出来的。” “说得好像谁不是一样,”王不留行哼哼两声,然后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香肉和一盒子饼: “歇会儿吧,吃点东西。”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秦南北也確实有些饿了,他想了想,回到厨房,铁炉子上的锅里水还热著,他直接舀了两碗出来,推了碗过去。 香肉泡在水里,把饼盖上,一会儿功夫,饼就变得温热,也没那么硬了。 两人就著热水,慢慢吃。 肉泡软了,带著点咸味,饼有些粘牙,但嚼著嚼著就甜了。 秦南北吃得很快,一块饼嚼完,王不留行还剩大半。 “你慢点,”王不留行暼了他一眼:“又没事,急不来。” 秦南北嗯了一声,拿起了第二块,这次速度放慢了些。 他刚刚啃了两口,突然觉得不对—— 墙上似乎红的有点过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不留行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那种沉沉的黑色了,夜空泛著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有人在墨汁里加了一盆血,开始不断的搅,血也越加越多…… 红色在加深。 很快,从淡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那种近乎凝固的血色。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个夜都是红的。 雨丝穿过那片红色落下来,被染得通红,打在窗台上,溅起的水花也是红的。 王不留行也发现了,只扭头看了一眼,就猛地站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的衝到窗前—— 巷子、屋顶、天空,全部笼罩在诡异的红光里。 “什么东西?!” 王不留行叫了一声,转身就去掏通讯器,迅速拨號。 嘟嘟嘟……嘟嘟嘟…… 占线,对方正在通话。 王不留行果断掛断,重拨。 还是占线。 他重新掛断,换了个號码,但还是嘟嘟嘟……嘟嘟嘟……的盲音,依旧占线。 王不留行一连拨了好几个號,全部占线,最后就连铁处女的电话都打不过去,他只能把通讯器放在桌子上,抬头看见秦南北正盯著外面的红色发呆。 他刚想说点什么—— 嘟!嘟!嘟!嘟!……通讯器突然响起,王不留行一把抓起来,声调瞬间拔高了: “画骨哥!外面怎么回事,天怎么都红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在跑,有东西在摔,还有人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画骨的声音从杂音里窜出来,快而且急: “不留行,出大问题了——” 王不留行的手紧了紧,急急慌慌的喊:“什么问题?” “这次来的精英小队中,有一个队员拥有閾值增幅的能力——你知道什么是閾值,什么是閾值上限吧?” “我知——”王不留行急忙回答。 画骨根本没打算听他的回答,自顾自的继续: “我们推测,他们的原计划是用鲁班书来清除我们三城的人口,然后再发动能力来推高閾值,但是——” 画骨顿了下,深深的呼出口气: “但是,这个人被我们杀了,而且因为游荡型cgt的侵入,和它的能力產生了融合,变异,变成了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东西!” 王不留行的脸瞬间白了。 鲁班书的事情还没解决,居然又来了个更离谱的。 王不留行的声音有点破音:“会不会搞错了?画骨哥,研究过没有,这么短时间怎么能够確认——” “老师说的!”画骨再次打断了他:“老师醒了,他判断出来的!” 王不留行握著通讯器的手猛地捏紧,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什么?!” 他的声音高了整整一个调,“你说,老师醒了?!” 旁边的秦南北,听到这句,脸色也在瞬间变了。 但是,他马上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把那股从心底涌来的惊悚死死压下去,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惊讶,配合著脸上那无法掌控的余韵。 醒了? 程老师,也是自己的舅舅。 那个说,自己醒来以后会忘记很多事,让自己在该杀的时候把他杀掉的舅舅,他醒了! 他还记得什么,他又会怎么做,秦南北毫无头绪。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却快了。 王不留行没注意到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通讯器上—— “老师怎么样了?身上的病情有没有加重?”他声音有点紧张: “我姐姐是不是守著老师,那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醒了,问题不大,你姐姐陪著的,放心!” 画骨说了这句,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是在考虑,但是,他马上就又开口了: “……但是,老师的记忆丟了很多,你姐说,他的知识、能力都在,但就是人认不全了,就连你姐都记得很模糊……” 跟著,画骨的声音提高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就待在原地,別乱跑,这东西到底会导致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如果有问题就撤,知道吗?训练营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王不留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画骨那边直接掛断了。 王不留行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抓在手里,转过来,迎上秦南北的目光。 秦南北看著他,脸色並不好: “画骨大人的意思……好像出大事了?” 王不留行点点头,收起通讯器: “被杀的人里面有他们閾值能力者,现在被游荡型cg异化了……” 秦南北嗯了一声,程老师的情况已经大概听到了,现在询问根本没用,他只能顺著话题,问起了另一个自己关心的点。 “对了,”他说:“閾值是什么意思?” 王不留行坐下来,想了想,然后才开口: “这是清道局內部的情报,是从个被抓的人类大脑中抽取的,”他的语速並不快,边想边说: “你知道就知道,別往外说,这是內部消息。” 秦南北点点头:“我知道轻重。” 王不留行组织了下语言: “人类不是在往我们世界寄生潜入吗?看起来很可怕,但其实他们能够寄生的数量是有限制的,这就是閾值。” 秦南北看著,没吭声。 “比如,我们这个世界的大型生命总数是100万个,那么,他们最多能寄生5万个,或者3万个,这百分之5或者百分之3,就是閾值。” “不能超,超过了据说会出事,大事。” “但是,如果他们使用某些手段或者能力,把上限从5万、3万,提高到10万,15万,这就是閾值上限增加。” 秦南北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有特殊能力的人,”他说,“就是能提高这个上限的?” “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某种cgt诡异物,”王不留行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里面的人,有一个,就是这种特殊的能力者,它死了,能力被游荡型cgt融合,变成了这个怪物。” 他停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红光映在墙上,像凝固的血。 秦南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种怪物的能力……是什么样子的?” 王不留行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不知道。这种事……太复杂了,没人说得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你放心,既然老师醒了,他很快能判断出这些东西的,老师的经验非常丰富。” 他看了秦南北一眼,声音稳下来: “我们等消息。” 秦南北点点头。 又是沉默。 红色的光从窗户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淡,像两滩化开的血。 秦南北坐在椅子上,盯著地上的影子看。 影子慢慢开始摇曳,忽然开始融化,融化在那红色的光晕中! 秦南北想叫,王不留行举起手想要释放纸鸟,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人的影子,连同他们两个人,一起在红光中融化,消失,无影无踪。 第106章 诡阀:红灯笼绿灯笼 没有雨声。 这个认知比视觉先抵达,这个世界雨声已经成了背景,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它突然没了,耳朵里空荡荡的,反而嗡嗡响。 秦南北睁开眼。 他和王不留行都站著,保持著之前坐著的姿势,但屁股底下的椅子没了,桌子没了,地板也没了。 两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一条街上,像被人从屋里端出来,摆在了这里。 远处零零散散有些人,伴隨著红光闪烁,突兀而怪异的出现。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尸体。 满地都是。 横七竖八的铺在青石板上,每一具都没有头,脖腔露出来,旁边是一大片软趴趴的皮,皱巴巴的堆在那里。 上面还带著头髮,带著眼球,眉毛、鬍鬚,还有些带著鲜红的舌头…… 像是颅骨从头皮里挤了出来,不见了,只剩下了撕烂的皮。 两人的瞳孔几乎同时收缩,胃里有东西往上涌,但被他们硬生生压了下去。 伴隨著开始粗重的呼吸声,他们瞬间转头,开始审视,寻找,压下恐惧,让自己的眼睛和思绪全部动起来。 看! 找! 秦南北的头皮在发麻,但思维已经完全加速,像一台陡然高速转动的机器,不到一秒,各种信息已经涌了进来—— 尸体都在街上,到处都是! 屋檐下没有! 街边的屋,有些门开著,里面有人,活的。 街上……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成形,秦南北就感觉到了头顶的目光。 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让心里发毛。 他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伸手抓住王不留行就往后扯,同时朝著街边退开。 王不留行被他拉得踉蹌了一步,但马上反应过来,和秦南北一起衝到了屋檐下。 屋檐很深,投下的阴影很重,进去的瞬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像被隔绝,又像是主动选择了放弃。 他大口的喘了一口气。 王不留行也在喘,心跳很快,眼神也有些飘,但他还是强压著心跳问了:“南北,你发现了?” “猜的!不全。” 秦南北呼呼的喘著气,声音很急: “尸体都在街上,肯定不能待,屋檐下和房子里暂时安全——现在就这么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扫,扫著那些缩在门里的人,扫向街上,扫向那些那些零零散散出现的人。 不到三秒,秦南北已经把这条街的信息收入脑中。 这是条很老的街,中间很宽,铺著青石板,两旁是一栋栋带木头柱子的建筑物,两三层,三四层,一栋挨著一栋。 木头窗户木头门,屋顶的尖角翘起,有些还趴著不知名的野兽,门口也有,两只,张著嘴,脚下踩著一个球。 建筑都很旧,顏色褪掉,门上掛著不同的牌匾: “瑞福布庄”。 “悦来客栈”。 “同济堂”。 “永兴钱庄”…… 然后! “嘶啦——!!!” 一声令人心悸的撕裂声打破了这条街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同时望了过去。 是个女人,穿著睡衣,露出大片的皮肤,但现在这些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脸也是。 现在,她的手正抬起来,伸到自己的头顶,往下抠,抠,五根手指都抠了进去。 朝著两边撕,吱吱嘎嘎的声音隔著十几米都听得见—— 旁边的男人也开始剥自己的脑袋,也有孩子,老人……街上的大部分人都在剥,嘶啦……嘶啦…… 剩下的人开始尖叫,开始抱著孩子,拉著老婆跑,有些衝进了旁边的建筑物,也有些沿著街面,朝没有尸体的远处狂奔……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 那些血淋淋的骷髏头摇摇晃晃的飘了起来,朝天上飘,躯体还站在原地。 顺著骷髏头飞起来的方向,秦南北看到了半空中那些东西—— 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骷髏头飘在半空,眼眶里燃烧著绿汪汪的火苗,就像一盏盏掛在夜幕中的灯笼。 刚刚飞上去的那些头停在了它们中间,眼眶也跳出了绿汪汪的火。 变得和它们一模一样。 秦南北猛然意识到自己在看。 他急忙低下头,收回目光,手心全是汗,心也在胸膛上使劲撞—— 等了好几秒,没有异常发生,他这才缓缓抬头。 王不留行还仰著头,盯著半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秦南北这才缓过来—— 这里的规则,应该和看无关,和抬头无关,暂时能確定的只有『出现在街上』这一条。 这当中,大概有10秒钟左右的时间,超过,就会开始剥皮。 街上那些躯体开始栽倒,噗通,噗通,像一袋一袋烂泥。 王不留行开始看身后的门,这里是一块块竖著的木板,严丝合缝的拼起,形成了整个门扇,找不到开门的地方。 “换个地方,”秦南北说:“必须想办法进去。” 红光又开始闪,比刚才更快,更急,面积更大,整条街到处都是一片红。 大量的人出现了,几百,甚至上千,全部出现在街道中,出现在这些尸体当中。 这些人瞬间炸锅。 尖叫声响起,惨叫声响起,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跑,还有些人直接弯腰就呕,也有些人压著狂跳的心审视周围,然后朝著有人的建筑物衝过去…… “胖子!来!” 秦南北从人群中发现了胖子,身边还有毛小毛,还有十来个训练营的学生,叶枫也在里面,每个人都穿著內衬,没有外衣,也没有鞋。 秦南北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拼命大喊,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声音,把周围的不少人都惊动了。 十秒! 有十秒! 胖子不能死! 胖子转过头,看见秦南北的瞬间,那张脸上的茫然一下子被惊喜衝散了。 “南北!?”他叫起来,但是跟著,他就开始跑! 没有理由,因为秦南北喊他跑,而且也正在朝他冲,所以…… 他迈开步子就要往这边冲。 王不留行稍稍犹豫了下,因为他看见了两名清道夫,其中一个正在朝他招手,喊他—— 但秦南北已经衝出去了。 王不留行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同时也开始喊: “不要待在街上!进屋里去,快点!进屋!” 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喊,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在照做。 两名清道夫的动作最快,甚至刚刚听到第一句就开始冲,冲向旁边的建筑物,硬生生撞开门,躲进去。 有些普通人开始朝周围的屋子里跑。 有些看见尸体的人也反应过来了,拽著身边的人就往门里冲。 没跑的人也很多。 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老婆孩子;有人完全嚇傻了,裤子下面湿了一大块,两条腿只顾著抖;还有个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在哭,她在转圈,根本不知道往哪去…… 没人管。 秦南北已经抓住了胖子,直接朝著旁边的建筑物就冲,毛小毛和几个训练营的学生跟著,前赴后继的衝到了屋檐下。 这里似乎是个客栈,两扇门关著,门匾写著『布衣客栈。』 秦南北试了试,门直接被他推开,他拉著王胖子冲了进去,王不留行站在门口,朝后面的学生招手: “快点,这边!” 学生们冲了过来,衝进客栈,然后是一些黑水城的居民,也衝到了这里。 叶枫在门口的时候站住了,比王不留行更靠近门的位置停下,想要阻拦那些人进来—— “不准拦!”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几乎同时吼了出来。 叶枫愣了下,缩回手,后面的人涌进来,反应过来的胖子在里面开始把人扯进去,不让他们堵著门,毛小毛也急忙在旁边招呼。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都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自己能活。 两人的选择一致。 街上的嘶啦声又开始响起,先是一声,然后是三五声,跟著是一大片…… 和秦南北的判断一致,差不多十秒钟就开始。 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突然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把怀里的孩子拼命扔了出去,扔到个挤了些人的屋檐下—— 孩子重重的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跟著,她停下来,开始撕扯自己的头皮和脸皮。 嘶啦……嘶啦…… 她猜对了,被扔出去的孩子並没有和她一样撕扯自己。 她也猜错了。 几秒钟之后,孩子就被屋檐下的禿顶小个子抓起来,扔到了街上。 然后是嘶啦声,很细,很小,像是撕开了一张湿透的麻布。 很快,头开始飘上天,变成了灯笼。 大片的尸体开始栽倒,扑在地上。 真正逃出生天的不到一半,甚至更少。 街上的绿光从纸糊的窗框透进来,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发绿,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有人蹲在地上不断乾呕…… 街上红光还在闪。 又有人被送进来了。 新出现的人看见满地的尸体,开始慌,有人开始往旁边的屋里跑,有人顺著街跑,但是没有人出声—— 所有躲在建筑物里的人都缩著,发抖,或者喘著粗气看著,没有气力喊出声。 王不留行盯著,没有学生出现,他也没出声。 秦南北同样没喊,他只是看著。 然后,他的目光钉住了。 红光闪烁,人群中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个人左右看看,没有愣神,也没有慌乱,而是快速锁定了旁边的豆腐作坊,冲了进去—— 龙德。 第107章 找到你啦 红光不断的闪烁,人也还在不断出现。 王不留行守在门口,眼睛快速扫过人群,忙碌的寻找,秦南北站在他身边,没有出声,目光跟著来回。 红光闪过,画骨出现了,身边是一群清道夫和辅助者。 他站在原地,头微微侧了下,似乎在判断方向,跟著,不远处的六两也出现了,还是那副磐石的躯壳。 王不留行大声喊了起来:“画骨哥!六哥!赶快进屋,不要留在街上——” 清道夫毕竟是清道夫,他们几乎在听见声音的时候就动了,迅速冲向距离最近的建筑物,撞开门,躲进去。 程老师也出现了,病懨懨的,身边是铁处女和那名戴眼镜的局长飞流,以及辅助者们。 王不留行再喊,他们也迅速躲了起来。 他的喊声惊动了不少人,越来越多的人衝进来旁边的建筑物里,茶楼、染坊、铁匠铺、豆腐作坊、钱庄、酒楼…… 秦南北人没离开,但目光已经收了回来,落在了身后这间布衣客栈里。 客栈很大,中间是个大大的挑空,能看到两边二三楼的走廊,两侧各有个木梯,顺著上去。 正对著大门的位置还有后门,像是个天井,后院,那边是个大大的院子。 二三楼围著围栏,栏杆后是一扇扇门,上面掛著什么『天字一號』、『天字二號』、『人字一號』、『和字二號』之类的牌子。 看到这些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客栈里到处掛著的衣服。 栏杆上,墙壁上,客栈中间,到处都掛著衣服,一件件的都长长的,比风衣还长,长度从肩膀一直到脚踝—— 有些袍子绣著花,有些绣著云纹,有些素朴有些花俏,看上去看男男女女都有。 正中间的高处掛著一件大红色的袍子。 红得刺眼! 像是血染出来的红,顏色很扎眼,到处都用金丝银线绣著图,一只拖著长长尾翎的鸟,盘踞在衣服上,在外面绿汪汪的光下闪烁著。 大红绣袍掛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人。 秦南北盯著袍子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胖子!毛小毛!” 王不留行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胖子和毛小毛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门口。 “你们在这里守著,”王不留行说得快,但是清楚: “看见清道局的人就喊,让他们不要留在街上,进屋——明白吗?” 胖子和毛小毛点著头接替了他的位置,王不留行则走到了秦南北身边,压低了声音: “找到什么没有?” 秦南北收回目光,脸色不动: “没有发现。你知道的,规则这种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嗯,那我来安排。” 王不留行直接转过身,朝著大堂里那些缩著的,发抖的,还在嘟嘟囔囔的人,朝著那些从训练营跟出来的学生,喊: “所有人,站起来!” 声音硬邦邦的咂过去,学生们纷纷站起身,只有那些平民还有些茫然,抬著头,不知道该做什么。 “现在,我把情况给你们说说,所有人听清楚了!” 王不留行没有浪费时间,一个字一个字的继续往外吐: “这里是诡阀,懂吗?诡阀!希望你们知道诡阀是什么意思。想要活哦,就听命令,听安排。” 有两个男人互相看了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立刻有人给王不留行补了,声音很大,是叶枫: “诡阀的规矩,希望你们都记得——清道局拥有诡阀的最高权限,所有人,要么听命令,要么死,你们別来挑衅。” 没人吭声了。 张开的嘴闭上了,那些抬起来的头低下去了一些。 “叶枫。”王不留行直接就点到了他,然后隨手又在普通人里面点了几个: “你们四个,跟著他,听命令。” 那几个人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 “你带他们去搜三楼左边,”王不留行直截了当:“食物、水,各种异常,还有——” 他没有说完,只问了句: “你懂吧?” 叶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著就把那四个人赶在了前面,自己拖后几米,开始爬楼梯。 王不留行继续点名,一个学生带三四个人,上去分別搜索每个区域,二楼、三楼,后面的院子,厨房。 秦南北数了下,衝进来的普通人六七十个,学生十来个,分完后,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直接被王不留行安排搜这个大堂。 王不留行继续点人。一个学生带三四个普通人,分成了十几组。有的上二楼,有的上三楼,有的留在大堂里搜,有的从后门去了院子。 秦南北在旁边看著,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衝进来的普通人有五六十个,学生有十几个。分完之后,大堂里空了一大半。 他也看见了—— 並不是所有学生都像叶枫一样,知道把那些普通人赶在前面,去趟,去试,去打头阵。 有几个自己走在前面,就像队伍出游;还有人安慰身边的女孩,宽慰她;还有两个傢伙甚至自己推开门,一脚踏进了后院…… 王不留行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看来,我们训练营里的蠢货还是不少,没搞清楚状况。” 秦南北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明白王不留行的意思。 这些学生在训练营这么久,居然都没搞清楚状况,不知道怎么做事—— 他们明明应该学叶枫的样子,让那些普通人去试,去冒险,自己留在后面,这才是正確做法,也是王不留行让他们分別带人的用意。 那些没这么做的,要么是忘记了,要么是不忍心,再或者就是觉得自己命大…… 不管是哪一种,都该死。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都不管他,只要能试出来就行,只要不是胖子,其他人,死谁都差不多。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王不留行和秦南北过去,看见有个学生在楼梯下面找到了个暗板,那东西像是桌面做的,扣在楼梯下,看上去就像一面墙,刚好把一部分空间藏了起来。 那个学生站在旁边,让身边的平民把它抠开,亮出来。 看起来,这里似乎可以容纳两三个人,就像个秘密基地。 只是,秦南北没看懂,王不留行也没懂。 很快,后院也有了发现。 这里很大,一边是棚子,摆著乾草和石槽,另外一边是些乱七八糟的房间,有些是柴火,有些是杂物,还有住人的地方,靠墙还有一排排的大缸,盖著盖,数量很多。 正对著的位置,是个两层的小楼,也有很多房间。 在后院的柴房中,柴堆中间被人掏空了,似乎也成为了一个藏人的空间,外面用乾柴堆垒得很厚,不掀开根本发现不了。 连续两个这种地方,让王不留行有点嘀咕,他看著秦南北: “南北,这东西……有点怪啊!” 秦南北也没想清楚怎么回事,他只是点点头,继续盯著,脑中飞快的思索—— 有人曾经来过这个客栈,不是一个,也许是很多个。 他们弄了个暗室,又在这里做了个藏身的地方。 为什么? 藏? 为什么要藏?目的是什么?有什么需要他们藏起来的吗…… 秦南北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有了几个方向,但都还连不起来,信息不够,需要更多的东西来验证。 “南北!不留行!你们过来看!” 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毛小毛也已经跑了过来,不断的招手,脸上急得发红。 两人快速回到客栈的门口。 街上的红光已经不闪了,只有天空还是红色的底,缀满跳动的绿色火。 整条街现在都笼罩在一片红绿交映的光亮中,犹如黄昏—— 一个地狱般的黄昏。 天上密密麻麻全是骷髏头灯笼,眼眶中的火苗跳动著,溢出来,洒在街上。 “尸体呢?”秦南北突然问,他一眼就发现尸体的数目不对,似乎少了很多。 胖子似乎这才发现,他啊了一声,挠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秦南北没有多说,只是盯著不远处那具女人的尸体,盯著,想看她到底会怎么样…… 突然,一道歌声出来,软软糯糯的,童音,很轻很脆,声音中充满了童趣和俏皮。 “找啊找啊找朋友 藏起来的好朋友 敬个礼,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再见——!” 唱完一遍,又唱一遍,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声音。 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糖化在水里。 这时候,街上出现了个小女孩,头上扎著两根红飘带。 她胖嘟嘟的,走路有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没多久,一只手指头含在嘴里,小嘴嘟起来,一边走一边唱,唱得很认真,眼睛也忽闪忽闪的。 王不留行盯著她,秦南北盯著她,没动,没说话。 很多人都透过门缝往外看,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忍不住探出了头。 唱完第三遍的时候,小女孩已经走到了街中央。 她左右看了看,歪著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找什么。 旁边的建筑物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孩——小孩——这边!快来,快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有个男人露出头来招手,很急,很紧张。 小女孩转过头,眼睛亮了。 “找到了!” 奶声奶气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笑,甜甜的,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她歪歪扭扭地跑过去,小棉袄一扇一扇的,红丝带在脑后飘。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直接撞在门上,就这么进到了里面—— 她的声音甜甜的,欢快的从里面传来,又软又糯: “我找到你啦——” 接著是一阵笑声,咯咯咯的,像被挠了痒痒。 门被打开了。 小女孩走了出来,手里捏著根杆子挑著,下面掛著好几个灯笼—— 白生生的,带著肌肉和筋膜的骷髏头,两个眼眶中跳动著蓝汪汪的火苗,把她的脸照得发绿,冷冰冰的绿色的笑。 她鬆开手,灯笼开始朝天上飘,越来越高,停在了那些骷髏中间。 钱庄中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人摔倒了。 小女孩的眼睛又亮了: “找到了!” 她拍著手,唱著歌,一摆一摆的朝著钱庄走过去,歪歪扭扭的,很欢快。 红丝带在身后飘。 第108章 亲密接触 秦南北开始往后退。 王不留行也在后退。 两个人一步步的,从门口慢慢的、慢慢的退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女孩已经进入了钱庄,当她出来以后会去哪,没人知道。 但是,秦南北刚刚没想明白的地方,现在已经全明白了—— 楼梯下那个暗格、柴房里那个空腔。 有人经歷过这一切,而且比他们经歷得更多,所以他们挖了那些洞,想把自己藏起来,对抗小女孩的游戏。 捉迷藏的游戏。 找到了,就死。 他不知道小女孩会搜多少地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走过来,但他很明白—— 现在是时候躲起来了。 胖子这边也开始退,毛小毛也是,他们的动作一样很轻,但胖子脚下鬆动的木板突然吱嘎了声,很轻,但传到耳中的时候犹如惊雷。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没人动,没人说话,全部僵在原地。 等了好几秒,街上都没有任何反应。 胖子慢慢吐出口气,继续退。 楼梯上的人纷纷露面,后院的人也朝前面走来,有些人听到了歌声,开始聚过来。 叶枫也从楼上下来了,张嘴就要说话—— 呼—— 王不留行的右手突然散开,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纸片,密密麻麻的纸片在空中迅速盘旋聚拢,拼出了六个大大的字: 【別出声,藏起来】 叶枫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脚下也顿时轻了。 纸片凝聚了几秒钟,跟著散开,重新聚拢,变成了一行小点的字: 【规则:捉迷藏】 所有人都懂了,在这个世界,很少有人不知道『规则』是什么意思。 愣了一瞬之后,人群瞬间散开,朝著客栈的各处衝去。 有人衝到了楼上,找个房间钻入床下;有人隨便找了个地方,进去,锁上门;还有些人钻进了柜子,爬上了床架,把自己藏起来…… 也有人去后院,还有人直接钻进了楼梯下面的暗格,把盖板拉回来,扣上。 还有人没找到地方,他们站在大堂中间转著圈,眼里满是恐惧。 藏不下,根本藏不下。 客栈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然后,就有人想起了什么,跑到了后院。 还有人没找到地方。他们站在大堂中间,转著圈,眼睛里的恐慌越来越浓。 藏不下。 这么多人,藏不下。 有人拉了拉秦南北的袖子,他转过头,看见王不留行抬起了下巴,朝著上面点了点。 抬头望去,那是客栈的屋顶,顶上有些大梁,很粗很黑,横跨了整个大堂,但这些梁根本藏不住人,一抬头就能看到。 他看了王不留行一眼。 王不留行指了指角落的某个凹槽,那是墙壁和屋面的夹角,不大,但是可以踩著房梁站在上面,估计能躲两个人。 王不留行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的那些纸呼啦啦的变成一块,像个盖子。 秦南北懂了,他可以带自己上去藏在里面,再用纸来做个盖子,把人挡住。 这办法不错,但是——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胖子身上。 他如果跟王不留行上去,胖子在下面就死定了,但如果反过来,他已经想到了个藏身的地方。 秦南北很乾脆的指了指胖子。 王不留行的目光在秦南北脸上定住,又移到胖子脸上,眼睛在说话—— 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提醒。 秦南北很果断的点了点头,再次指了指胖子。 王不留行没有坚持,他在胖子耳边说了两句,胖子立刻望向了秦南北,想要说点什么,但他的手直接捂过去,堵住了胖子的嘴。 秦南北的声音不大,很轻: “跟不留行上去,我自己有办法。” 胖子还在犹豫,那些纸已经飞了回来,重新聚在他的肩膀上,整个右手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鞭子,尾巴已经捆住了大梁。 王不留行伸手抓住胖子,右手的鞭子开始缩短,一点点的把他们提上去…… 毛小毛站在下面,突然笑了下。 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笑,然后转过身朝厨房跑了过去,步子很轻,很快。 秦南北也没有再等,他直接衝到了后院。 后院很大,有人躲进了马槽里,身上盖著草,有人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身上盖著柴草,但更多的人应该是钻进了那些缸里,有几个盖子都是歪的。 秦南北顺手在地上捡了根芦苇杆,吹了下,然后抓著跑到了中间的井边。 井很深,水面很低,黑漆漆的看不清,井壁垒著石头,长满了青苔,上面还有个搅水的架子。 哐当! 前面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是椅子或者桌子,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儿歌又响起来了,软软糯糯的,从街上传来,越来越近…… “找啊找啊找朋友 藏起来的好朋友——” 秦南北没有犹豫,咬著芦苇杆,开始双手撑著井台翻下去。 井壁很滑,他用脚蹬著石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青苔打滑,好几次差点鬆手,但终究坚持著到了水面。 噗通,很轻。 他的身体滑入水中,水没过了他的腰、胸口和肩膀,然后是头,秦南北缓缓沉了下去,仰著头,只把芦苇杆伸出水面。 儿歌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轻,但还是能听见,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著。 秦南北在水下用手抓住一块井壁,稳住,静静的等著,脚隨著水波缓缓荡漾。 然后,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井底,是软的。 秦南北的身体稍稍一僵,慢慢的收回芦苇杆,朝水下望去,但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他的脚能感觉到。 那个东西就在他脚下,半浮半沉,顶著他的脚尖。 他把脚弯起来,收了点。 那个东西也跟著浮了点,还是顶著。 秦南北用手抓著井壁,开始慢慢的下沉,脚尖把那东西拨开,让它浮上来。 一个轮廓贴著他的小腿,大腿,慢慢向上,一点点的展现出它的轮廓—— 是个人,穿著衣服,泡得发胀的人。 开始贴著秦南北的身体,向上,向上,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一口锅! 秦南北最先看清楚的就是一口锅,锅底朝上,糊著水草,锅下面是他的身体,灰扑扑的衣服站胀了起来,鼓鼓囊囊的,手更是胖的像是充了气。 他差点把嘴里的芦苇杆吐了! 戏师! 是戏师! 他居然出现了,不光是出现在这个诡阀中,还出现在这个院子,这口井里。 戏师的尸体已经和秦南北贴在了一起,锅还是扣著,看不见脸,只看得见锅沿,就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对著,活人,死人,隔著一口锅。 “啊——” 惨叫声突然响起,然后是哭喊、嚎叫、奔跑的脚步声,后院似乎一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拼命逃跑。 水缸,是水缸。 缸里面的人被发现了,好几十个! 他们被找到,也意味著这口井变得不那么安全。 秦南北用芦苇杆深深的吸了口气,开始下沉,沉到了尸体下面,然后—— 他用自己的头顶著戏师的尸体,把它顶上去,浮在水面,戏师腐胀的四肢展开,就像一把伞。 秦南北把自己完全藏了起来。 最后,秦南北把芦苇杆顺著那口锅和井壁的缝隙,慢慢伸上去,开始悄悄的,一点点的呼吸。 院子里不时响起小女孩的笑声,以及『找到你了』的欢呼,但隨著时间,欢呼声一点点的消散,终於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儿歌在后院唱著,小女孩的脚步声走来走去,一点点的远去,到了客栈的楼上,前厅…… 秦南北刚刚鬆了口气,眼角的余光突然发现—— 那口锅正在自己脚下,缓缓下沉,沉向水底。 只是那口锅。 但是戏师…… 秦南北刚刚抬头,就看见了一对惨白的瞳孔。 第109章 试死试活 秦南北看见了。 戏师不是没有头,而是整个脑袋都陷进了脖腔,两扇肩胛骨夹著,脸朝著天,眼睛睁著,嘴唇肿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牙齦。 那口锅原来只是个装饰。 锅掉了,脸就露了出来,確確实实是死了,惨白的瞳孔没有光,没有焦点,只是被泡胀的浑浊。 秦南北吐出一长串的水泡,稍稍鬆了口气。 这时,他左手突然有了反应。 不是什么酥麻啊,刺痛啊,发冷发热这种反应,而是一种感觉,他的左手从沉睡中甦醒,重新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而且变得不一样了。 秦南北试了试,左手的力量恢復了,很大,很强;对恐惧的感知依旧存在,范围扩大至少一圈,整个客栈都在感知范围內。 念头一动,这片区域的恐惧就开始朝手里钻,丝丝缕缕的,但比以前更快,更多。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当他专注於某个人时,他的恐惧开始变得具体,不是笼统的恐惧感,而是確切的知道了他所恐惧的东西,恐惧的源头是什么。 就像现在,大部分恐惧的源头,都是那个扎著红色飘带,甜腻腻的小女孩。 秦南北的脑中出现了另一个感觉:他似乎可以把这个源头,从恐惧中拖出来! 就字面意思,把它拖到自己面前,拖到现实世界中来。 秦南北试了下,整个客栈中的恐惧开始匯聚,慢慢的在左手塑形,变化,模模糊糊的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但是,当他试图让它出现的时候,那个轮廓颤动起来,然后又散了,变成恐惧消散在空气里。 缺了点什么。 这东西可以塑造出来,但现在还不能把它拖出来,变成真实。 他没有继续尝试,只是开始吸收恐惧,把那些恐惧储藏在掌心。 布衣客栈的人已经很少了,秦南北感觉到的恐惧源不到二十个,和刚刚近百人相比,少了很多,应该都已经变成了灯笼。 他在井底呆了很久。 直到井口的红光映下来,他才抬头,望向水面已经变了的天。 天空不再惨绿,而是一种深沉的红,光线昏昏沉沉,像是染红了的黄昏。 儿歌听不见了,就连那种压在身上的心悸也消失了,客栈安静得像是一座坟。 然后—— 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声音很响。 他静静的等著,等了很久。 没有脚步声,没有儿歌,也没有『找到你啦』的欢呼。 秦南北这才开始顺著井壁往上爬,有了左手,上爬的过程异常顺利。 从井口翻出来,他看到后院的水缸全部敞开了,全都空著,只是那石槽里面伸出个头左看右看,看见秦南北,立刻软塌塌的躺下去,长长的呼出口气。 秦南北没理他,只是快速穿过院子,回到前厅,王不留行和胖子、毛小毛,以及另外几个人全部聚在门口,正在朝外张望。 听到声音,王不留行回头看了眼,见到是他: “应该走了,”他指指外面:“死了很多,活著的都冒头了。” “看来,刚刚那个时段过去了,”秦南北说,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绿色的时候,小女孩就会出来捉迷藏,等天变红就会离开。” 確定安全以后,王不留行清点了倖存者的人数—— 算上秦南北他们,活人总共还有16个,学生13个,普通人3个,之前客栈里的总人数大概有七八十,减员了百分之八十。 秦南北望了望外面的天。 街上的尸体已经全部消失了,天上的红把一切染得暗沉沉的,像给这个世界镀上了一层快要乾涸的血膜—— 不远处的染坊门开了,有人站在了门口。 “不留行。”秦南北喊了一声。 一群人哗啦啦的凑过来看。 有个禿顶小个子从染坊冲了出来,踉蹌两步,来不及站稳就开始朝对面跑,拼命的跑,速度很快,脚掌踩得地面啪嗒响。 他的身后,画骨和另外两名清道夫站了出来,站在屋檐下静静的看。 秦南北突然发现这小个子很眼熟,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那个把小孩从屋檐下扔出来的傢伙吗? 看样子,他被扔出来试水了。 小个子蹭蹭蹭的跑著,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眨眼间就衝到了对面的屋檐下,他转过来大口大口的喘著气,脸上的紧绷也慢慢鬆弛下来…… 他的笑是青灰色的,在红光照耀下,发绿。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脸、手,还有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 小个子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脸上,忽然就僵硬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还不等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一步。 从屋檐下,走到了街上。 然后开始撕自己的脸,十根手指插进头皮里,拼命拉扯,发出湿腻腻的声音,把自己的头皮整个剥了下来。 他刚刚把小孩扔出去,想活,但最终还是没有活下来。 秦南北盯著那个缓缓飞上天的骷髏头,脑子转的飞快,王不留行的声音在耳边出现: “南北,他好像……在街上的时间只有四五秒。” “可能是触发方式不太一样,”秦南北猜测: “我们出现在街上,10秒,但是从另一个建筑物里出来,就会立刻触发——规则同样是不能出现在街上,但是触发方式有点差异。” “也许……”王不留行刚说到这里,画骨他们那边又押了个人出来。 这次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髮散著,被辅助者从门里推出来的时候还在哭。 她不肯走,死死抱著屋檐下的柱子,辅助者掰了两下,乾脆一脚踹把她踹了出去 人飞出去,摔在地上,趴著。 她就那么趴著,脸贴著地,后背一起一伏地喘。 趴了大概两秒,忽然撑著地面坐起来,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张得很大,浑身都在抖,哭得撕心裂肺的惨。 没人理她,屋檐下的清道夫和辅助者都只是看著。 她又哭了两声,声音突然变了调,手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灰色。 哭声断了。 她站了起来,开始把手指插进头皮里,开始撕扯。 画骨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过脸,和旁边的清道夫低低说著什么。 试水还在继续。 第三个推出来的是个年轻人,头髮有点黄,被辅助者架到了屋檐的边上,他自己站不住,辅助者鬆手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溜,膝盖磕在地上,又被人拽著衣领提起来。 身后,辅助者推了个女人出来,怀里还抱著个婴儿,看著他,嘴唇不断的哆嗦。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女人绝望的哭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怀里,落在那张胖嘟嘟的婴儿脸上,转过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恐惧消失了,虽然还在抖,但人已经能站住了,很稳。 辅助者没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两秒,年轻人吸了口气,一步迈出,站在了街上。 他没有继续走,就那么站著,呼吸两下,跟著转身跳了回来。 在街上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秒。 年轻人站在屋檐下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又是汗又是泪,他看著那个女人,张开手,女人立刻扑进了他的怀里…… 所有人都看著,没说话,没动。 几秒钟过去。 他的脸颊开始慢慢变色,青灰色像水渍一样漫上来,然后顺著他的脖子、皮肤和手,一路向下延伸…… 辅助者把女人拉出来的时候她还没发现,但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瘫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然后,年轻人走了出去,开始剥皮,剥自己的头皮。 秦南北他们静静的看著,计算著,思索著…… 这条规则,大概已经试出来了。 王不留行轻轻吐了口气,脸色变得平静了许多,他偏过头,正想和秦南北说点什么,却发现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锁定了某个店铺。 顺著望去—— 距离布衣客栈三四十米的对面,一栋两层的街边老店,木门关的严严实实,门楣上掛著一块老木牌匾,写著: “福生豆腐坊”。 第110章 一二三木头人 “那有什么?”王不留行不明白。 “龙德,”秦南北的目光还盯著: “刚开始的时候,他进去了。” 王不留行的呼吸屏住了,停了一刻,他才又问: “出来没?” 秦南北摇摇头:“门关著,看不到。” 王不留行的眉头皱了下,“不行,这事儿我得通知画骨哥他们,”他伸出了右手: “我放个纸鸟过去说声。” “別——!” 秦南北拉住他,动作很快:“扔东西这条还没试过,別冒险。” 王不留行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对面,撇了下嘴—— “这样,你先別急,我待会儿看情况处理,你先去做另外一件事。”秦南北已经开口了。 “什么事?” “刚刚我躲在后院的井里,里面有具尸体,是戏师。” “什么——”王不留行的声音都变调了:“他怎么会在这?” “我也不知道,所以,你得去把尸体捞起来,確定下,再看看他身上,井里面,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王不留行没有多问,直接应了: “那行。我把胖子和毛小毛留给你。”说完,也不等秦南北吭声,自顾自的安排人去了。 很快,胖子和毛小毛凑到了秦南北身边,三个人一起朝对面看。 门始终关著,窗框的光影也没有变化,什么都看不出来。 红色的天光越来越亮,整条街就像泡在了血中,看什么都像在渗血,透著股妖嬈的恐惧。 过了大概几分钟,街上突然有人喊了起来: “六两——画骨——不留行——!我是铁处女——!你们吭个声——!” 声音从左边传来,应该是同侧,看不见人,只有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撞来撞去。 “咿?”胖子在旁边惊讶:“这不是铁老师的声音啊!” 秦南北暼他一眼,“傻啊你!她是清道夫,怎么会大喊大叫的冒险,肯定是让平民喊的!” “哦哦哦——”胖子这才恍然大悟。 没几秒,对面的染坊就有人回应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秦南北看见辅助者押了个平民出来,哭丧著脸,画骨就跟在他们后面。 “铁子!这里是画骨,还有五名清道夫,十四个辅助!老师还好吗?”活脱脱画骨的口吻。 “老师没事——” 铁处女的话刚刚出口,另外一处也传来了回应: “这里是六两大人,还有我,蟾蜍!我们这里有二十多个人。”蟾蜍的口吻。 同样,喊话的也是平民,不是清道夫或者辅助者。 “知道了,老师有话要说——不留行,你在不在?”铁处女还在喊。 胖子听到这,碰了碰秦南北的胳膊:“要不要应一声?” 秦南北想了想,摇头。 “胖哥,你不能喊!”毛小毛难得出了次声,以为他是谨慎,然后建议: “我去后面带个平民过来?” 秦南北没有马上回答,他深深的看了眼毛小毛,又看看对面,然后说: “去抬张桌面过来。” 胖子马上和毛小毛走进去,秦南北转身盯著毛小毛的背影,一眨不眨的盯著,直到他们走到桌边才走了两步,从柜檯上拿了条毛巾过来。 桌子抬过来了,秦南北招呼他们把桌子抬出去,摆在屋檐下,正对著画骨他们的那个方向,用毛巾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不留行在,请帮忙告知。” 桌子抬起来晃了两下,对面的辅助者看到了,画骨也看到了。 他们那边的平民再次喊了起来:“铁子,不留行那边应该是没平民了,举了牌子给我,他没事,很好。” 街上安静了几秒钟,铁处女那边的平民又喊: “知道了,你们听著——老师让我告诉你们,这里应该是一个融合的双生的诡阀……” 停了几秒钟,又喊。 看起来,铁处女知道平民记不住,所以分成很多段让他喊。 “规则会有多种形態,至少是两条规则线,甚至更多……” “刚刚绿色的天,代表夜晚,规则是捉迷藏,大家经歷过,应该都知道了……” “现在的红色代表白天,应该还有另外的规则线,大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但是,没人知道这到底融合了多少,明面上两条线,暗地里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至於街上的情况,属於他们的共同规则,画骨干得不错,老师说,等变天以后,你再试一次,和刚刚一样……” 染坊那边很快回应:“知道了。铁子,照顾好老师。” 六两那边也传来回答:“明白,我们会小心的。” 又安静了好一阵,秦南北以为就这样的时候,声音又喊起来了,而且更大声: “下面是副局长的意思:这次诡阀,局里承诺,但凡配合试水的人——” “死了,家里能够拿到五万块!没死,活下来的,也有两万……”说到这,他突然换成了自己的口吻,喊起来: “各位,飞流大人刚刚亲口给我承诺的,我如果不死就有两万!两万啊!真的有!” 秦南北看到,染坊那个平民的眼睛明显亮了些,刚刚满脸的晦气瞬间消失了。 但是,平民的话还没完: “但是,副局也说了——不配合的,就像刚刚那个在街中间哭,情愿去死也不试水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咆哮声在街上狂飆: “把她的资料记下来,回去以后,把她全家赶出城,自生自灭!” “知道了。”画骨和六两两边的回答都非常乾脆。 喊话结束了。 从喊话开始,直到结束,秦南北都在感知,感知整条街的恐惧,也感知福生豆腐坊的恐惧。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或多或少的恐惧气息,丝丝缕缕的,数了数,大概能感知到的人数不超过三百。 他的感知范围只覆盖了街道的一部分,这么算下来,总人数也不超过一千。 但是,他感知不到豆腐作坊,距离太远了。 无法確定龙德是不是在里面。 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急,但有意识的压著。 秦南北转头,看见王不留行走了回来,脸色有点不好,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压低了嗓子: “应该是戏哥的尸体,没错了,我们把尸体和锅都捞起来了,还找到了井里刻的字。” “什么?”秦南北的注意力瞬间聚焦。 “这里有两种规则,规则就藏在歌词里,別的没说——” 他顿了下,声音压低: “绿色天的应该就是刚刚捉迷藏了,歌词里说了,要来找藏起来的好朋友。” 秦南北嗯了一声,马上又问: “那现在呢?” “不知道,”他说:“我们只能等,等歌声出来——” 就像是约定好的,王不留行的话音未落,歌声已经响起。 这次的儿歌和上次不一样,还是童音,但比小女孩的声音要大得多,也硬得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二三,木头人, 不许走路不出声, 不能动来不能笑, 乖乖做个木头人。” 秦南北的目光顺著歌声望去—— 和小女孩出现的情况一样,但这次出现的是个男孩,小男孩。 个子比小女孩高,五六岁的样子,步子很稳,但身上穿著的却是一身绿色的衣裤,就像才从染缸里捞出来,绿得瘮人。 他的嘴一张一合,儿歌从那张嘴里一句一句地往外蹦,清脆而响亮。 不能走路!不能出声!不能动!不能笑!木头人! 秦南北和王不留行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就是规则,现在要遵守的规则。 两个人几乎同时僵在了原地,不说不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胖子在旁边看两人突然僵住,下意识就想问问怎么回事。 但是! 秦南北的目光比他的反应更快,刷的直对著他的双眼,又凶又狠,眼神中满是警告。 胖子愣住了。 他不懂。 但正是这一楞,让他看见,秦南北的目光缓和了些,微微转动,示意『干得不错』。 这是…… 换成別的,胖子理解不了,但现在秦南北这套眼神,分明是考试时两人沟通惯的那套,他瞬间明白—— 南北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动。 他立刻钉住自己,眼睛都闭上了。 毛小毛也没动,他反应更快,连沟通都不用。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大量的恐惧在四面八方涌现出来,源源不绝,就像漫过河堤的洪水。 这时,后院有两个学生走了出来,边走边问: “哎,不留行,尸体怎么办,是摆著还是搬那个地方去?” 秦南北的视线正好对著他们,余光瞄过去,看到他们脸上渐渐浮现出困惑的神情,似乎因为没得到回应而意外。 但很快,困惑就变成了恐惧。 他们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下。 秦南北的目光跟下去,落在两人的腿上—— 那两条腿已经变成了硬邦邦的木头,带著毛刺和木纹,看起来很粗劣,就像粗製滥造的假腿胚子,皮都没有贴一块。 木纹顺著他们的双腿向上爬,两人发出了恐惧而绝望惨叫: “救——” 仅仅一个字。 哐当。 他们直挺挺的摔了下去,还弹了下,然后—— 哗啦! 碎成了满地渣。 秦南北的感知中,那些恐惧的源头正在不断的减少,不断的消失。 很快,很多,消失在歌声中。 【七杀、红鸞、天刑、流云】的上架感言 各位好。 我叫秦南北,代號七杀,我可能和你们一样是个人类。 刚刚在诡阀里的时候,通讯器响了,我眼皮跳了三下。 我以为是那个人。 但不是。 这次他没有叫我儿子哥。 他说他叫作者,我不认识,没听过,想掛,然后他说—— 他知道我老爸在那里,知道舅舅是程老师,知道我左手手掌的扭曲者,也知道我杀了雾女、无脑和猎狗…… 我有点信了,问他想要什么。 其实我是想知道他在哪,去他家等著,和等无脑那次一样。 他说,他想帮我找那个叫我儿子哥的人。 我问他怎么帮我,他说他一个人不行,需要很多人一起帮忙,这些人叫读者。 就是你们。 他说,你们如果愿意帮忙的话,就要花一点钱,叫订阅。 我不知道订阅要花多少,但他说应该还好,如果订阅的人多了,他会走得更稳,更好,也能帮我找到那个人。 我不喜欢求人,胖子说我倔,不留行也说我脾气臭,但我算了算,没办法。 所以,我帮他写了这一段。 他就要上架了,说他前面三十万字没有水过文,没有降智,没有圣母,没有断更……我不懂,但他说你们都知道,我觉得可以信。 我叫秦南北,我现在在诡阀里,我不知道明天睁开眼你们还在不在,但他说你们会来。 我在前面等著。 你们要是来了—— 我们一起去看晴天。 也看看这个世界。 七杀秦南北 ~~~~~~~~~~~~~~~~~~~~~~ 哎,到我了是吧? 我叫王山,他们都叫我胖子,最壮最能吃那个,对,就是我。 刚刚南北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说有人要帮他找老爸,我说行,这事儿算我一个。 南北这人,嘴硬心狠,但他对我好,因为我也对他好,我们是兄弟。 我就说一件事。 我快死那回,南北差点发疯,硬生生把我从诡阀拉了回来,自己差点死。 谁对我好,真心好,我知道。 我帮南北说一句。 那个叫作者的,我不认识,但他既然能帮南北找到老爸,那他就是好人。 我不懂什么订阅不订阅的,我就问贵不贵,他说还行,比吃顿香肉便宜多了。 你们花点钱,南北继续找他爸,我继续跟著帮忙,你们要是愿意,我胖子谢谢你们—— 到了瀑布城,找我,我请你们吃红肉,烤的,我找我舅舅拿最好的肉。 就这样。 谢了! 天刑王山 ~~~~~~~~~~~~~~~~~~~ 南北和胖子都说了,我也说几句。 我不是那种会把话说得很好听的人,但关係到南北他老爸……我破个例。 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以后也许还是三个,也许变多,也许变少,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是朋友。 这就够了。 刚刚找南北那个人,我问他,凭什么保证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不水文,不断更,不圣母这些,他没有证据给我看,但读者知道,骗不了人。 那就好。 人类不骗人类。 这件事,其实主要看你们,你们花点钱,作者卖力的写,我们往前努力的走,一步一步…… 至於能不能找到那个人,能不能揭开这个世界的秘密,我不承诺,我只承诺一件事: 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不会让南北和胖子单独扛。 向前走,不回头! 有我。 就这样,明天见。 红鸞王不留行 ~~~~~~~~~~~~~~~~~ 我是作者。 我想讲一个很全的故事,这个故事確实很漂亮,我可以很自信的说一句,这个构思绝对能惊掉你们的下巴。 有些故事,是看著別人的书写,叫同人; 有些故事,换了个皮,换了个名字,叫拆书; 有些故事,翻来覆去的就那点事,看看规则,找个漏洞…… 这是纯惊嚇模板的规则怪谈。 这个故事不是。 我想写点新鲜的。 很多读者都说,没有新鲜的,这本就是。 很新鲜,世界观、构思、架构、人物、包括我编写的,和你们编写的cgt诡异物。 我儘量不写別人写过的。 原创。 无论世界还是副本。 世界观是整本书的亮点,我一层层的剥,剥一层,世界不一样,再剥,又不一样。 所以,这本书自然有很多人看不懂,看不进去,或者感觉没爽到。 颅內智力爆炸的爽感,天生就和其他爽感不同。 我想说。 如果能拆到第三层,说不定能……以后也有人写我们的同人。 我等於在规则类小说上开了个赛道出来。 不仅仅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世界远超你的想像。 有读者问,这个雨世界这么危险,人类还要前赴后继的派人进来,为什么? 我回答一下:看到主角返回人类世界吧,第四卷差不多能知道一大部分。 还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让我写满三百万。 现在第二卷一半了,第三卷开始奔赴人类世界。 明天十二点上架,十更求定! 上本书完结一段时间以后,有读者留言,说订阅了一半,本来打算订完,结果后来养死了…… 悬疑本来在起点就不太热,比较小眾,没有其他分类那么多读者,很容易养死,这也是灵异作者的共识。 所以只求大家別养狠了,暂时不看的话,能不能开个自动订阅?回头一起看? 给各位磕一个。 作者流云飞渡 第111章 老爸 儿歌在暗红色的光影里飘。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要去哪里,就那么飘著,在街上飘。 秦南北也分不清。 他只能保持著僵硬的姿势,站著,侧脸对著门,眼睛的余光能瞥到一部分,模模糊糊的红倒映出来,看不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当秦南北感觉自己肌肉开始抖动的时候,有个轮廓出现在客栈的门口,走了进来。 先是半只脚,然后是半边身子,然后是整个人,背著街上的红光,脸藏在阴影中,渗著红。 秦南北身上的热瞬间褪去,只剩下冷,像是被人扔进了冰库,从头到脚僵得发痛,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脸。 很熟,很熟,在梦中,在记忆中,见过很多遍。 阴影中的那张脸笑了笑,很淡的笑,嘴角扯起,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但是—— 没有温度。 虽然嘴角勾起,眼睛弯弯,眉毛也扬了起来,脸上做出了笑的动作,可那笑却不是活的,就像木雕,像画,是死的。 笑容很硬,目光很冷。 秦南北的身体浮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冷,很冷,空气中的温度降低了,就像瀑布城的冬天,寒冷开始在皮肤上刮,一直刮到骨头…… “啊——!!!”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很急,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掐断,没有了下半截。 秦南北的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去,然后回来。 然而。 门口空了。 刚刚那个轮廓消失了,只剩下红瘮瘮的光落在地上,照著门板,照著门槛,照著他脚尖的前面。 就像从来没人来过。 秦南北用余光盯著,死死的盯著。 儿歌还在响,还在唱,一遍遍的在街上唱起,像是某种回音。 身旁有人呼吸的声音,很粗很重,一股股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是胖子,还是毛小毛? 都不是! 呼出的气太凉了,凉得不像是人呼出来的。 越来越近,越来越冷…… 有什么东西搭上了他的肩,很轻,轻得像是一块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一点点的朝著他的脖子靠过来。 他盯著前方,盯著门前的红,不转头,不看,不动…… 肩上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脖子,呼出的气就在秦南北的嘴边,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了个轮廓,很淡,很模糊—— “儿子哥。” 声音在他耳廓中响起,就像一股风吹过,拖得长长的,不断迴响,像是谁的呢喃。 他的手指开始抖,不由自主的抖,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想回头。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钻出来,缠住他湿漉漉的后背,缠住他倒竖的汗毛,在冰冷的身上爬—— 回头看一眼。 就一眼。 看看是不是他,是不是那个死了七年的傢伙。 脑中这个念头拼命的鼓譟,像是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他几乎要忍不住。 这一刻,他的理智从记忆中牵出了那个笑容,那个冷冰冰的,硬邦邦的笑容,盯著他。 他死死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 不动。 绝对不能动。 那个东西贴著他的后颈,又喊了一声: “儿子哥——” 那东西在看他,看著他的侧脸,距离不到一拳,就那么盯著。 眼角余光中的轮廓在慢慢的动,像是捲动的烟雾,又像是蠕动的霉菌,他看不清那是什么,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五官—— 只有那个东西看著他,贴著他,等著,守著。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最后一股冷风吹来,肩头上忽然飘走了什么。 然后—— 没了。 那种被盯著的感觉没了,寒冷消失了,贴著脖子的轮廓也不见了。 秦南北还是那样站著,不动,不出声。 最关键的时刻已经过去,理智已经恢復,他感受到了自己左手的跳动。 很胀,有点撑,像是吸收了太多的恐惧。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吸收的,吸收了多少,又吸收了哪些人,只能感觉到客栈里的数量少了很多。 就像被人掐掉了。 幸好,身边的人都还在,王不留行,胖子,毛小毛,后院只剩两个。 一个恐惧的源头是那飘荡的儿歌,另一个,则是那扎著红色飘带的小女孩。 街上的歌声还在继续。 一遍,两遍,三遍……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南北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身体僵成了一块木板。 然后,歌声开始慢慢变小,慢慢飘远,像是有人唱著歌开始走远,越来越远…… “一二三……木头人……” “不许走路……不出声……” “……能……动……不……笑……” “……乖乖……做个……” “……木……头……” “……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街上的红光跳了一下。 红色褪去,淡淡的绿色开始出现,又从沉沉的暗红变成了那种绿汪汪的夜。 噗通! 后院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终於撑不住摔在了地上,然后是大口大口的喘息。 等了好几秒,喘息还没停,他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转头—— 王不留行已经开始慢慢活动,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脸上全是汗,头髮一缕一缕贴在额头,眼珠发红,像被汗水浸了。 他看了秦南北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一节一节地弯下膝盖,坐到了地上。 胖子在他身后,也还站著,依旧闭著眼,但脸上的汗不是很多。 秦南北拉了下他,胖子整个人晃了晃,突然整个瘫到了地上,躺著,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张著,呼哧呼哧的剧烈喘息,汗水肉眼可见的从额头开始往外渗。 毛小毛的状態最好,虽然脸色也很难看,嘴唇发白,但他却慢慢的坐了下来,喘著气,比胖子和王不留行都好多了。 秦南北看著他。 毛小毛也看著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毛小毛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膝盖。 秦南北也扶著自己的膝盖,一点点的坐下来,当屁股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整个身体瞬间鬆了,周身痛得厉害,骨头都在痛,像是无数的蜈蚣在啃。 四个人坐在地上,谁都没说话。 只有喘气声。 过了好几分钟,王不留行的声音才沙哑的响起: “我刚刚看见……” 他没说完,话头就断了,似乎不想提起。 秦南北的眼神没动,但知道了—— 刚刚,似乎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心底恐惧的人或物,王不留行也一样,所以不想说。 只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怕的居然是自己的老爸。 又过了十来秒,王不留行的头偏了偏,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 “南北……我刚刚看见那个东西……”他说的有点模糊,简单,一笔带过: “……那个时候,突然就不怕了……整个人冷静下来……” 他停了下,措辞,然后才问: “是不是你?” 胖子在旁边喘著气,听到这话也抬起了头,脸上还掛著汗,眼珠子转过来,带著一点困惑和一点后怕。 毛小毛也看了过来。 秦南北知道,是时候让自己左手的能力『甦醒』了,大大方方的摆在所有人面前,圆上最后一块拼图。 这是最好的时机。 “对,”他回答得不是很肯定,像在猜: “我左手似乎……嗯,可以感受到你们的恐惧,也可以把恐惧……吸收掉……” 他摊开左手,展现在眾人面前:“暂时就这么多,別的还不知道……” 大厅里安静了一阵,胖子是高兴,毛小毛则满脸的羡慕。 “怪不得。”王不留行吐出一口气,庆幸感充满: “要不是你,我刚才差点就动了,根本忍不住。” 胖子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著头大口大口地喘了几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对对对,”他说,声音还有点抖,“我差点就睁眼了——” 毛小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南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们知道就行了。 “我有个发现,”他说,把话题拉回来: “当那个东西在我们客栈里的时候,有个人的恐惧,居然是那个捉迷藏的小女孩——” 王不留行的眼睛眯了下,胖子则满脸不解:“什么意思?怕那个小女孩……”他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很正常吗?” “不,不正常的,胖子,”秦南北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在那个时间里,所有人应该怕的是小男孩,而不是小女孩,而且这个恐惧的源头一直在街上游荡,直到小男孩消失,所以我猜——” 他顿了下,给出了自己揣测的方向: “这个恐惧的源头,就是小男孩自己!他对小女孩充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