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有喷子》 第1章 贺表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李世民的贴身太监无难引著小太监疾步穿过迴廊,人还未至,激动难掩地声音便传入两仪殿內。 李世民搁下御笔,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四年来,渭水之盟的屈辱如鯁在喉。 幸得大唐君臣民同心,四年隱忍终於得偿所望,李靖一举扫平突厥,頡利可汗成了阶下舞臣。 草原诸部嚇得亡魂皆冒,纷纷俯首,並给自己上尊號,名曰天可汗。 朝臣贺表如雪片纷至。 “可有魏徵贺表?” 李世民最在意的,还是这位天天与自己不对付的秘书监贺表。 无难似乎早有准备,將最上方的一封贺錶转呈李世民:“回稟陛下,魏秘书的贺表在此。” 李世民嘴角微微扬起,打开贺表。 看著贺表上祝贺的內容,他终於放声大笑起来。 “魏徵啊魏徵,朕还以为你只会泼冷水呢!”李世民越看越欣喜,“魏徵竟也会说四夷臣服,威加海內这样的话!” 看完魏徵的贺表,李世民继续翻阅其余贺表。 无一例外,都是恭贺自己威加四海。 “最后一封了。” 李世民乐此不疲的將一封封贺表看完,很快便到了最后一封。 將最后这封由监察御史张尚呈递的贺表拿起,李世民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贺表还是少了点。 翻开贺表,目光扫过贺表內容。 开头第一句居然是大白话。 【陛下,区区一个天可汗虚名给你乐的,吃蜜蜂屎了?】 李世民的笑容陡然间凝固在脸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再次定睛看去。 那刺眼的字句依旧明晃晃地躺在贺表上。 “放肆!” 他猛地一拍御案。 无难嚇得一个激灵,慌忙跪伏在地:“陛下息怒!” 殿內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个监察御史张尚!” 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连魏徵都恭贺朕四夷宾服,威加海內,你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怎么敢的啊!” 李世民越想越气。 但他並非一般的皇帝,这个张尚如此直白的谩骂,反而激起他的好奇心,他要看看是什么原因,让张尚吃了豹子胆敢骂自己。 继续看下去。 【人有善诵我之美,使我喜闻而不觉其諛者,彼其面諛吾而吾喜,及其退与他人语,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愚也】 【可笑,亦可悲!】 【想昔日汉武受冠带之君称,隋文得圣人可汗誉,皆淡然处之】 【今四夷虽臣,其心未可知也】 【陛下乃因一虚名而喜,犹如稚子得飴,岂不貽笑大方?】 【若夫一统寰宇之业,实未竟全功】 【吐蕃未平,高句丽尚存,西域诸国犹在观望。愿陛下收天可汗之喜,蓄混一之志,使六合真归一统,方显圣朝威德】 【不者,后世人人皆笑贞观贞观,真如驴粪蛋儿表面光】 【臣愚钝,敢竭鄙诚,惟陛下垂鉴】 当李世民看完这封所谓的贺表,本该怒髮衝冠的他居然平静了下来。 “好一个贞观贞观,真如驴粪蛋儿表面光。”他轻笑出声,语气中显出几分玩味:“这张尚,倒是比魏徵会骂朕。” 无难与一眾宫女太监们全都不知这位陛下为何忽然震怒,又为何忽然发笑,只得继续跪伏於地面。 李世民將张尚的贺表轻轻合上,放於一侧,隨即將其余贺表推至另一侧。 “无难!” “奴婢在。”无难连忙应声。 “这些都拿去烧了。” 李世民指著那一堆贺表,吩咐道。 “是,陛下。” 无难立刻照做。 待无难將那一摞贺表捧出殿外,李世民又拿起了张尚的奏疏,细细品读起来,那颗因扫平突厥,四夷宾服的骄傲自满之心,在这封贺表下,变得沉静。 不久后,无难躬身返回两仪殿復命:“回稟陛下,贺表已全部烧毁。” “嗯。”李世民微微点头,隨即又下达旨意:“传朕口諭,著监察御史张尚明日早朝覲见。” …… 御史台。 接到无难口諭的张尚面色一喜:“这时候的李世民应该快被我气死了吧,明日早朝想必就是我的死期。” 自言自语著,他忽然又嘆了一口气:“该说不说,如果不是古代没有手机电脑,我还真想留下。” “毕竟贞观之治就是从贞观四年开始。” “这样的盛世,可惜不能亲自参与了。” 张尚大概是最不合格的穿越者。 他没什么大志气,穿越一遭,不想著在这个时代发光发热,反而心心念念回到现代继续当宅男。 至於回去的方法。 很简单。 非直接送死,或是含冤而死。 或是寿终正寢。 寿终正寢张尚等不了,他也不能隨便找个人打架,然而被打死,那最好的方法只有让李世民因自己的逆耳忠言杀了自己。 这也符合含冤而死的標准。 所以他第一句直接大白话开喷,后面再讲道理。 他不觉得李世民作为一个皇帝,在看完第一句赤果果的大白话骂人后,还有心情继续看下去。 现在李世民正在为坐上天可汗宝座沾沾自喜,满朝文武就连魏徵那个大喷子,都老老实实的奉上贺表。 自己这句话被李世民看到,暴怒的他还不得把自己给砍了啊! 美滋滋的接下口諭,张尚脸上笑意根本藏不住。 御史台的同僚看见张尚笑容满脸,都以为他拍马屁拍陛下心坎上去了,从此以后平步青云,穿朱戴紫不在话下。 顿时纷纷围上来道贺。 “崇之,恭喜你入陛下之眼,日后就要平步青云了。” 崇之是张尚的表字。 “我就不说同喜了,我怕知道真相的你眼泪掉下来。” “崇之啊,老夫早知你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然得蒙圣眷,日后可要照拂我等一二。” “照拂不敢说,明日早朝后,还得麻烦诸位照拂照拂我,替我收个尸。” 眾人闻言哄堂大笑,只当他在说笑。 “崇之真会说笑,你那贺表定是文采斐然,才得陛下青睞。” “文采斐不斐然我不知,陛下是否青睞我亦不知,不过魏秘书见到我的贺表,想必会引为知己。” “崇之若能得魏秘书引为知己,可要记得请我们吃酒啊!” “吃酒没问题,到时候我府上自会开席,诸位同僚倘若敢去,只管吃喝便是,不用送礼,人来即可。” “崇之府上又不是幽冥地府,我等有何不敢去的?莫不是崇之府上养了十几房小妾,怕被我等撞见?” “哈哈~” 一眾同僚皆大笑出声。 “呵呵~” 张尚却笑而不语。 应付完一眾同僚,张尚拿出一本奏疏。 “哎,明天就回去了,走之前给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吧。” 说著,他开始奋笔疾书。 翌日清晨。 张尚早早起身,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对著铜镜整理衣冠。他望著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马上就能回到现代了。” 第2章 求死不成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依次入朝。 张尚站在殿外,感受到周围侍卫投来的好奇目光,心中一片平静。 “宣,监察御史张尚覲见!”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张尚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殿中。 李世民高坐於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臣,监察御史张尚,参见陛下。” 张尚丝毫不慌,淡然行礼。 “张卿。”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几分玩味,“你的贺表,朕已阅过。” 眾文武的目光立刻看向张尚。 一个小小监察御史的贺表,居然让陛下特意召见,看来此人必是文采斐然,深得圣心啊! 张尚不卑不亢,拱手道:“臣言辞粗鄙,有污陛下之耳,请陛下降罪。” 嗯? 张尚的话立刻引起殿中文武的好奇。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轻笑一声:“张卿倒是直率。”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诸位爱卿可知,昨日朕收到了一封与眾不同的『贺表』?” 群臣面面相覷,越发迷惑了。 李世民拿起张尚的贺表,扬声道:“监察御史张尚,在贺表中直言朕为区区天可汗虚名而喜,犹如稚子得飴,貽笑大方。” “更说若因此故步自封,贞观一朝不过是驴粪蛋儿表面光!”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魏徵猛地抬头,看向张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露出一抹欣慰之色。 房玄龄等重臣则暗自为张尚捏了一把汗。 合著朝堂上一个魏徵还不够热闹,现在又来了一个张尚,而且这张尚似乎比魏徵更头铁。 魏徵都知道给予陛下几日免被諫权,让陛下开心开心,结果你一张嘴直接將贞观朝说成驴粪蛋儿表面光。 难道你的脑袋比陛下的刀还要硬吗? “张尚!”李世民突然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张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臣知罪,臣不该妄议陛下,更不该出言不逊。” 说著,他话锋一转,再添一把火:“臣应该与眾同僚一般,对陛下歌功颂德,让陛下沉迷於天可汗带来的虚荣之中,从此不思进取,每日只听的进这些媚上的谗言,而不知百姓疾苦,社稷安危。” “臣不愿见此景,请陛下速斩我头。” 说完,他作出一副引颈待戮的姿態。 文武大臣们听完,都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吃了豹子胆。 这是吃了铁胆啊! 你是唯恐陛下刀不快,砍不死自己吗? 然而,李世民却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张尚!在座满朝文武,唯有你敢直言朕之过失!” 张尚一愣,抬头看向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脸上竟无半分怒意:“朕昨日初读卿之贺表,確实怒不可遏,但细细思量,却觉得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他走下台阶,来到张尚面前,亲手將他扶起:“天可汗之號,不过虚名尔,朕確实不该因此沾沾自喜。” “吐蕃未平,高句丽尚存,西域诸国犹在观望。” “卿说得对,朕的路还很长。” 张尚彻底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 李世民不是应该暴怒之下砍了自己吗? 怎么还夸起来了? 等等! 你看完第一句骂你的大白话后,居然还有心情继续看下去? “陛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群臣道:“张卿忠言直諫,朕心甚慰,即日起,擢升张尚为殿中侍御史,以嘉其忠直之心!” 张尚闻言,如遭雷击。 魏徵大步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张御史直言敢諫,实乃国之栋樑!”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张尚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 不但没死成,还由正八品的监察御史升为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从不用上朝变成朝会监督员了? 忽然,张尚回过神来。 妈的,大意了。 自己忘记了李世民和別的皇帝不同。 別的皇帝除了那几个仁宗外,你敢指著皇帝鼻子骂他,的確是找死行为,当天就得砍了。 可对於李世民而言,他能忍得了魏徵,又如何忍不了区区一句谩骂? 如今的李世民才30出头,正值春秋鼎盛,这个时候的他,没有经歷李渊、长孙皇后、李丽质之死,也没有经歷几个儿子重蹈武德旧事覆辙。 他还在努力洗刷玄武门上的鲜血。 別说指著李世民的鼻子骂他,只要对大唐有益,你就是把太极殿给拆了,估摸著他都能夸你拆的好。 “完蛋,这次没死成,反而让李世民重视起我,以后再想找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尚正暗自懊恼,忽然感觉袖中一轻,那份他连夜写好的奏疏竟从袖口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大殿的金砖上。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奏疏上。 李世民眼尖,一眼瞥见“论科举改制疏”五个大字,顿时来了兴趣。 “张卿这是又准备出言献策了?” 李世民没有在意自己皇帝的身份,说著弯腰拾起奏疏。 张尚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陛下,別...” 话还未说完,李世民已经展开奏疏。 他的眉头先是微蹙,继而舒展,最后竟露出几分惊喜之色。 “好!好一个科举改制!” 李世民忽然大声叫喊,引得满朝文武纷纷侧目。 张尚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这份奏疏他原本打算临死前转交他人之手,再呈送给李世民,谁知竟阴差阳错现在就被李世民看到了。 魏徵见状,忍不住问道:“陛下,不知张御史所奏何事,令陛下如此欣喜?” 李世民转身回到御座,將奏疏递给无难:“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无难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臣监察御史张尚谨奏】 【今科举取士,尚存弊端,考官阅卷,既见考生姓名籍贯,难免徇私。臣请推行糊名之法,凡应试者试卷,皆以厚纸糊名,编號代之】 此言一出,文武譁然。 魏徵听得双目放光,不住点头。 房玄龄若有所思。 而长孙无忌与王硅等人,却眉头一皱。 无难的声音继续响起。 【然纵使试卷糊名,仍可从笔跡辨认考生。臣再请设誊录院,命书吏將考生原卷誊抄,考官但阅抄本,则笔跡之弊亦可除】 殿中再度譁然。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脸色齐齐大变。 第3章 比一场 糊名加誊录。 这就让科举徇私成了空谈。 考官批阅试卷时,只能以內容定优劣,而非考生名字。 世家大族再想通过科举提拔自己人的难度將大大提升,反之,寒门子弟考中的机会则大大增加。 此外,这一改制,那些寒门士子也无需再通过依附世家大族来获得晋升之资,同样能削弱世家大族的力量。 长孙无忌面色微沉,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科举取士,考官历来由朝廷重臣兼任,岂会因私废公?若行糊名、誊录之法,恐有辱考官清誉,亦使士子寒心!” 王珪亦紧跟著上前,沉声道:“陛下,科举之制沿用已久,骤然改制,恐生乱象。且世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寒门学子纵有才学,亦难与之相较。若强行推行此法,反使朝廷取士失准,望陛下三思!” 隨即,又有世家官员出列,道:“陛下,朝廷取士,不仅需要考量才学,更需要考量其德行,若推行糊名誊录法,不观德行,只论其才,那些有才无德之人便可趁机进入朝堂,败坏吏治。” “请陛下三思。” 张尚闻言,心中冷笑。 虽然他还没有融入这个时代,但看到这些世家官员如此急赤白脸地反对,反倒激起了一丝好胜心。 既然你们这么怕糊名誊录,那我就再加把火! 你们也加油,最好能暗杀我。 让我痛快的返回现代去。 张尚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目光微动:“讲。” “诸位所虑,无非是德行与才学如何兼顾。”张尚环视眾人,嘴角微扬,“臣提议,科举之后,增设殿试!” “殿试?” 李世民眉头一挑。 “正是!”张尚拱手道,“凡科举及第者,皆需入宫面圣,由陛下亲自考核其才学、德行。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公平取士,又可避免有才无德之人混入朝堂。” 此言一出,李世民立刻想到其中关键。 若是由皇帝亲自考核考生之才,那些学生便相当於天子门生。 世家大族想要拉拢他们,难上加难。 好策! 而世家大族的官员听闻此言,脸色越发难看。 方才那名世家官员当即厉声喝道:“荒谬!殿试之举,前所未有!又岂是说增设便能增设的?” 张尚不慌不忙,看著那人淡淡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冷哼一声,傲然道:“本官乃滎阳郑氏郑元琮,现任礼部左侍郎!” 张尚故作恍然,隨即笑道:“原来是出自五姓七望,难怪张嘴就放狗屁。” 郑元琮:“竖子,你...” 张尚不再理会他,转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郑侍郎说殿试之举前所未有,便不可增设,可臣以为,治国之道本就该与时俱进。” 李世民饶有兴味:“张卿有何高见?” 张尚清了清嗓子,道:“周天子以礼乐治天下,又分封诸侯,本意是让诸侯们开荒教民,然周朝不思改进,以至於周朝末期礼崩乐坏,诸侯混战,故有春秋战国之乱。” “及秦时,始皇帝有感分封制弊端,便改分封为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天下由此归於一统。” “而到了汉朝,天下歷经春秋战国与秦末之乱,民生凋零,百姓疲惫,於是汉帝以黄老学治天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至武帝时,国库充盈,然匈奴猖獗,边患频发,武帝於是採纳董仲舒建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强中央之权,举全国之力抗击匈奴。” 顿了顿,他环视殿中眾臣,声音愈发清朗:“由此可见,制度因时而变,因势而变,因民而变,而非一成不变。” “如今科举取士,世家垄断,寒门难进,颇有晋时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意味。” 说著,他目光盯著郑元琮:“你,莫非要让大唐成为旧晋吗?” 晋朝什么鬼样子,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而晋朝灭亡的直接原因就是世家上垄断朝堂,下兼併土地,致使寒门无出头之日,百姓无片瓦遮身。 至於八王之乱与五胡乱华,更能凸显出朝廷里一帮世家大族的无能。 郑元琮脸色铁青,厉声道:“荒谬!科举取士,本就公平,何来世家垄断之说?你此言是在污衊朝中眾臣!” 张尚微微一笑:“郑侍郎何必动怒?若科举果真公平,为何每次及第者十之八九皆出自世家?” “难道天下才学之士,不在陛下,而在世家?” “你!” 郑元琮一时语塞。 此时,长孙无忌冷冷开口:“张御史,你口口声声说世家垄断科举,可有实证?若无证据,便是誹谤朝廷重臣!” 张尚不慌不忙,道:“长孙僕射若要实证,不妨查一查近十年科举及第者的出身,看看寒门与世家各多少,便知下官所言真偽。” 长孙无忌立刻反驳:“张御史此言差矣,寒门士子自幼缺乏名师教导,藏书有限,才学自然不及世家子弟。” “这並非科举不公,而是天资所限。” 张尚却道:“既如此,世家又何惧与寒门士子同台比试?若真如长孙大人所言,世家子弟才学远超寒门,那糊名誊录之后,结果又岂会不同?“ 说著,张尚回正面向,朝李世民躬身道:“陛下,说再多,不如真刀真枪干上一场,臣提议设下比试,以观成效。” 似乎觉得不过癮,张尚又补充道:“臣只挑选一人,世家可隨意挑选。”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若是此番比试失败,再想推行糊名誊录法,无疑会困难许多。 可若是不比上一场,同样难以推行。 罢了! 既然张尚都有这般信心,朕又何曾是怯懦畏战之辈? 李世民不是犹犹豫豫的人,当即拍案道:“好!张爱卿所言极是,既然眾卿爭论不休,不如当场比试,以见真章!” “今日下朝,尔等便各自选人。” “双方於十日之后,在殿中比试,眾臣与朕一同评判,胜者即为真才实学,败者无话可说!” 长孙无忌眉头紧皱,上前一步道:“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儿戏?科举取士乃国之大事,岂能以一次比试论长短?” 李世民冷笑一声:“儿戏?朕倒觉得,这比某些人嘴上说著公平,背地里却徇私舞弊要实在得多!”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如此反对,莫非是怕世家子弟当眾出丑?” 长孙无忌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臣不敢。” 与长孙无忌有所顾虑不同,郑元琮信心十足,拱手道:“陛下圣明!臣等即刻从族中选人,与张御史所选之人一决胜负。” 第4章 马周 一场朝会,在张尚的搅动下。 匆匆结束。 下朝后,张尚刚准备离开太极殿,便被一名太监拦下。 “张御史,陛下有请。” 张尚闻言,心中暗嘆一声。 看来自己已经引起了李世民的极大兴趣。 再想死,很难了。 不过越难才越有挑战性,身为一个宅男,张尚最怕的不是游戏太难,而是停网停电停烟。 但只要待在古代,每天都是停网停电停烟。 这谁受得了。 他整了整衣冠,跟隨太监向两仪殿走去。 两仪殿內,李世民见到张尚,脸上露出笑意:“张卿来了,赐座。” 张尚行礼谢恩,在太监搬来的凭几处跪坐下。 “张卿,昨日你骂醒了朕,今日又献上科举改制之策,更难得的是你还如此年轻,当真世之奇才。” 李世民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张尚不卑不亢回应:“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尽忠职守,直言进諫罢了。” 李世民摆摆手:“卿不必如此谦虚。” 说著,他话题一变:“卿今日与世家设下赌局,可有把握?” 张尚微微一笑,拱手道:“只需陛下给臣一人,臣便有十成把握。”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不知张卿要何人?”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周。” 李世民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疑惑道:“马周?” “朕为何从未听过此人之名?” 张尚笑著说道:“马周乃中郎將常何將军幕僚,陛下当然不曾听过。”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常何幕僚?” 对於常何,李世民自然不陌生,当初玄武门之变时,常何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李世民也一直十分优待常何。 “马周才识如何?” 张尚只回了四个字:“宰辅之才。” 李世民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子,片刻后才確认性的问道:“张卿此言当真?一个幕僚竟有宰辅之才?” 张尚点点头:“若非如此,臣又岂会与世家打这个赌。” 李世民精神一振:“好。” 接著,他看向张尚:“爱卿才学过人,如今又为朕举荐一宰辅之才,朕心甚慰。” “且稍待几日,一旦糊名誊录之法得以顺利施行,朕必有重赏。” 张尚面对李世民的口头承诺,也不推辞:“臣谢陛下。” 待张尚离开,李世民立刻吩咐无难:“把常何给朕叫来。” …… 张尚刚走出两仪殿,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张御史留步。” 张尚抬头,见是秘书监魏徵,拱手行礼:“魏秘书有何指教?” 魏徵目光锐利,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张御史不仅胸有韜略,更兼胆识过人,令我很钦佩。” 张尚淡然一笑:“魏秘书过奖了,下官不过是性子直。” 魏徵微微点头,隨即告诫道:“你今日得罪的不仅是郑元琮,而是整个世家门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张尚神色不变:“下官既敢於直諫,便不怕得罪人。” 魏徵盯著他,缓缓道:“好胆魄。但你要记住,官场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世家之人手段颇多,你需加倍小心。” 张尚拱手:“多谢魏秘书提醒。” 魏徵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张尚回到御史台,远远便看见一群同僚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察觉他的到来,眾人立刻一鬨而散。 有人低头假装翻阅文书,有人转身快步离去,还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却被热水呛了一口,咳嗽不断。 就在昨日,这些人还对他笑脸相迎,各种起鬨要自己请喝酒。 此刻却避之如蛇蝎。 张尚清楚这並非是因为他直言进諫。 对御史而言,你敢指著皇帝鼻子骂,大家只会对你心生敬佩。 偏偏张尚招惹了世家。 御史不怕被皇帝赐死,那是荣耀,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但得罪了世家。 你还想青史留名? 怕是要在世家笔刀之下遗臭万年。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能让你的家族不得翻身,子孙永无出头之日。 张尚面色如常,径直走向自己的案几。 “方才有人来找中丞,小心。” 路过一人时,那人小声告诫一句,便匆匆错开。 张尚看了一眼。 是一个叫韦思谦的监察御史。 他对此人了解不多,只知此人平日里此人颇为正直,没想到居然会提醒自己。 摇摇头,张尚回到座位上。 刚坐下,御史中丞崔仁师阴沉著脸走了过来,將一摞公文重重摔在张尚案上。 “张尚,这是积压了半年的州县监察案卷,本官要你在三日內整理完毕。”崔仁师冷冷道,“若有延误,按瀆职论处。” 张尚扫了眼堆积如山的案卷,淡淡道:“中丞,这些案卷按规定应由监察御史整理,並非下官职责所在。” “本官是御史中丞,你的上司!”崔仁师突然提高声调,引得周围同僚纷纷侧目,“怎么?才升任殿中侍御史,就敢不听本官调遣了?” 张尚懒得鸟他,从座位上起身:“下官奉陛下之命,要去挑选人才,为十日后的比试做准备,这些事...” “你还是找別人吧。” 说完,他便要离开。 崔仁师脸色铁青,拦住张尚去路:“站住!你当御史台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尚语气冷了下来:“你確定要拦我?” 边说,他边挽起袖子:“下官现在是在与中丞讲道理,若中丞执意为难下官,下官也略懂拳脚。” 拳脚张尚当然不懂,但他年轻啊。 崔仁师年近五旬,见张尚摆出架势,不由得后退半步,色厉內荏地喝道:“放肆!你...你敢在御史台动手?!” 张尚冷笑一声:“我连陛下都敢骂,揍区区一个御史中丞,有什么不敢的?” 他扬了扬拳头:“中丞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崔仁师脸色煞白,竟被嚇得踉蹌几步,险些摔倒。 周围同僚见状,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谁也不敢开口捲入其中。 “呵~” 张尚轻蔑一笑,径直离开。 直到张尚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崔仁师才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白了青,青了红,红了又紫。 和猪肝没什么两样。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憋了好一阵,他才从牙齿缝里憋出八个字。 忽然,他扭头看向四周。 眾人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 崔仁师心中怒火更甚,猛地一拍案几:“看什么看,都给本官干活!” 第5章 郑家手段 从御史台离开,张尚就开始了摸鱼。 他哪需要找什么人才,把名字报给李世民,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 直接回府当宅男思考怎么才能死。 说是府上,其实就是一个租来的小房子。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白居易用自己的名字告诉后人这个道理。 张尚寒门出身,又只是个区区的监察御史,俸禄勉强够吃饱,根本买不起宅子,只能租一个小房子暂住。 他能当上监察御史,还是因为这两年李世民想方设法往朝堂塞寒门士子的缘故。 好在张尚家中无人,孑然一身,倒是不在乎是不是小房子,並且他本就是宅男性格,不太爱出门,待在屋里挺好。 可惜没手机电脑。 躺床上想了想,自己堂堂穿越者混成这样,是不是丟份了? 要不搞点外快? 他虽然不怕被李世民砍了,但死之前他也得活著不是,他可不想和魏徵一样,每天吃糠咽菜,穷的尿血。 御史也是人,饿著肚子自己还怎么作死?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间张尚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肚子咕咕直叫。 唐朝是两餐制,但张尚来自后世,一日两餐五臟庙受不了。 来到厨房,揭开米缸。 一只老鼠嗖的一声窜了出来,眨眼间消失在墙角。 张尚嘆了口气,往米缸內看了看。 还好老鼠肚子小,剩下的足够自己支撑一段时日。 “当官当到这份上,难怪二十了还娶不到老婆。”自嘲一声。 他舀出米,倒进陶罐里,加水煮上。 张尚刚把米下锅,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他皱眉问道。 门外传来房东的声音:“张御史,是我。” 张尚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院门前打开门,只见房东王大富搓著手,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外。 “王东家,有什么事吗?” 张尚问道。 王大富支支吾吾道:“张御史,实在对不住,这房子...您得儘快搬出去了。” 张尚一愣:“为何?我租期未到,租金也交了,为何突然要我搬走?” 王大富面露难色,道:“张御史,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今日午时,郑家的人找上门来,说这房子他们买下了。” “您也清楚,我只是个小商人,和郑家这等世家大族作对不起,只能將宅子卖给他们!” “他们还让我转告您,限您三日之內搬出去,否则...” 张尚眉头一挑:“否则怎样?” 王大富迟疑片刻,道:“郑家说了,若您不走,他们便报官,说您强占他家宅子。” 张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明白了,王东家不必为难,三日內我自会搬走。” 王大富如释重负,连连拱手:“多谢张御史体谅!我这就把您的租金全部退回。” 送走王大富,张尚站在院中,望著狭小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郑元琮的手段,倒是来得快。” 他转身回屋,锅中的米粥已经煮开,咕嘟咕嘟冒著泡。 张尚隨手撒了把粗盐,盛上一碗,边喝边思索对策。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个大的。”喝完粥,张尚换上官服,径直出门,直奔皇城而去。 两仪殿外。 无难见张尚匆匆而来,连忙迎上前:张御史,您怎么来了?” 张尚拱手道:“无难公公,我有要事求见陛下,烦请通传。” 无难犹豫片刻:“陛下正在与房相议事。” 张尚並未轻易离开:“无妨,公公只管通报,陛下若不见我,我自行离去。” 无难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稟报。 不多时,无难出来,恭敬地一伸手:“张御史,陛下宣您覲见。” 张尚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进入两仪殿。 殿內,李世民正与房玄龄对坐议事,见他进来,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笑道:“张爱卿,何事如此匆忙?” 张尚上前行礼,沉声道:“陛下,臣刚刚被人赶出了住处。” “哦?”李世民眉头一皱,“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驱逐朝廷命官?” 张尚苦笑一声:“郑家。” “郑元琮?”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张尚点头:“郑家买下了臣租住的宅院,限臣三日內搬离,否则便报官,说臣强占民宅。” 房玄龄闻言,面色微沉:“世家行事,竟如此跋扈?” 李世民冷哼一声:“好一个郑家,朕还没找他们算帐,他们倒先动起手来了。” 他看向张尚,语气缓和:“爱卿不必担忧,朕即刻命人在皇城附近为你安排一处官邸,你今日便可搬入。” 张尚拱手谢恩:“臣谢陛下体恤,不过,臣此来並非只为求一安身之所。” 李世民挑眉:“哦?爱卿还有何打算?” 张尚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缓缓道:“郑家此举,无非是想逼臣低头,臣偏不如他们所愿。” “臣想问陛下,郑家在京有哪些生意?” 虽说这个时代讲究士农工商,商人身份最为低贱,但世家大族与官员,却都会扶持商人做生意。 否则只靠俸禄哪里支撑得住他们奢靡的生活? 李世民闻言,好奇问道:“莫非卿想弹劾郑元琮经商?” 张尚摇摇头:“虽然朝廷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但郑元琮也並非自己经商,而是通过族人经营,弹劾他並无大用。” “臣是要断了郑家的財路。” “郑家做初一,臣便做十五。” 俗话说断人財路,杀人父母,別看滎阳郑氏家大业大,大也有大的弊端。 那么多族人一天的吃喝拉撒下来,就是个天文数字,我把你財路断了,全族都得喝西北风去。 那个时候,你还能忍得住不想办法搞死我? 李世民立刻明白了张尚的意图。 “郑家在长安的產业可不少,最大的莫过於郑氏盐庄,垄断了长安三成的食盐买卖。” “此外,他们在西市还有两家酒楼,东市有一处钱庄。” 房玄龄在一旁补充道:“郑家在酒方面,也颇有实力。” 张尚点点头,拱手道:“陛下,臣有一桩买卖,可得利万万,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入股?” 李世民听罢,並未立即应允,反而调侃张尚:“爱卿,朕且不说你身为御史却知法犯法,竟想行商贾之事。” “单说你昨日才上表痛斥朕,今日就要拉朕合伙做生意,你这脸皮,怕是比程知节那廝还厚上三分啊!” 张尚面不改色:“陛下明鑑,臣此举绝非为一己私利,实乃为大唐社稷计。” 说著,他猛地用力拍打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若陛下以为臣存私心,那真是冤枉臣了。” 房玄龄:“......” 李世民:“......” 第6章 陛下昏君也 李世民算是见到了一个脸皮不下於程咬金的了。 “张卿,朕初见以为你是魏徵,现在看来,更像知节。”李世民笑呵呵地说道。 房玄龄在一旁补充道:“一个读过书的程知节。” 被二人调侃,张尚依旧一本正经。 “陛下,你就说入不入股吧,臣也就是念及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否则这样的好事可轮不到陛下。” 李世民闻言大笑,指著张尚对房玄龄道:“玄龄你听听,这小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房玄龄捋须笑道:“张御史性情率真,行事果决,倒有些像克明。” 一说到杜如晦,李世民眸光黯了下来,轻嘆一声:“克明若在,定会喜欢这小子。” 张尚见状,连忙正色道:“陛下,杜相之才,臣万不能及,但臣愿效仿杜相,为大唐社稷肝脑涂地。” 李世民欣慰地点点头:“好!就冲你这份心,朕便好好听听你这生意是什么。” 张尚当即侃侃而谈。 “陛下,既然食盐为郑家財源,那臣便从盐入手。臣有一法,可从海水或是粗盐,乃至有毒的盐矿中提取细盐。” “並且臣这细盐,色泽如雪,口感纯正,胜过青盐十倍。” “最重要的是臣这细盐的成本。” “极低。” “產量上来,甚至能低到斗盐十文。” 李世民闻言猛地站起身,惊叫出声:“斗盐十文?!” 房玄龄在一旁险些將鬍鬚掐断:“张御史可知,如今市面上一斗粗盐都要二十文,青盐更是高达每斗一百五十文。” “你方才说细盐品质比青盐更佳,但价格却只要十文一斗。” “这...这...” 饶是李世民与房玄龄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刻也被张尚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张卿,你可知道,若真能做到斗盐十文,哪怕只是粗盐,意味著什么?” 张尚正色道:“这正是臣之所说为大唐社稷计。” “此盐一出,百姓再不必受缺盐之苦。” “陛下可凭此盐,获利万万。” “臣呢,赚点的同时,也可以断郑家財路。” “一举三得。” 李世民眼珠转的飞快,隨即收敛神色,试探性问道:“不知张卿这门生意,愿让出多少股给朕?” 张尚伸出1根手指:“臣与陛下九一分润。” 李世民皱眉:“朕知卿忠贞不二,可卿贡献製盐之法却只拿一成,是不是少了点?” “陛下误会了。”张尚纠正道,“九成是臣的,一成才是陛下的。” 殿內顿时一静。 一旁的房玄龄差点被口水呛到。 李世民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张卿,朕没听错吧?你九朕一?” 听李世民的意思,他想拿九成? 张尚怎么可能答应。 除非你把我杀了,那十成我都愿意给你。 当即,他冷哼一声:“陛下昏君也。” 李世民也不恼怒,只是静静地看著张尚:“朕怎么就成昏君了?” 张尚挺直了腰板:“秘方是臣的,將来操持也是臣去操持,陛下只需添个份子,届时便可坐收渔利。” “相当於陛下什么事都不用干,白拿一成利。” “可陛下贪心不足,想要九成。” “今日陛下要臣九成,明日便敢要十成,后日怕不是连臣的命都要拿去!” “见微知著。” “陛下如此强盗行径,若用在国事上,社稷危矣,大唐危矣。” “臣不愿见此景,请陛下速斩我头。”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指著张尚哈哈大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张御史!朕登基以来,敢当面骂朕昏君的,你是第一个,即便玄成都不曾骂过朕昏君。” 房玄龄也被张尚逗得哭笑不得,嘖嘖称奇:“张御史之口才,古今罕见。” 接著,他话锋一转,问道:“张御史这门生意,可否加老夫一个。” 张尚闻言眼睛一亮,拱手笑道:“房相愿意入股,那是再好不过!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调:“不过房相打算出多少本钱?占几成份子?” 房玄龄捻须笑道:“老夫这些年得陛下厚爱,虽不富有,但也攒了些钱財,这样,老夫出资一千贯,占半成如何?” 房玄龄这个妻管严不经商量,就拿出一千贯投资,不容易啊! 张尚心中暗道一声,答应下来:“如此,房相出一千贯,占半成股。” 接著他又看向李世民:“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与臣子一般对待?臣愿以一成股相赠,只求陛下答应臣三个条件。” 李世民眉头一挑:“哦?三个条件?说来听听。” “其一:请陛下准许臣以大唐盐业为名。” 张尚话音刚落,李世民已经会意,抚掌笑道:“好个大唐盐业!这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唐盐业的背后是朝廷。” 房玄龄也点头讚许:“此名甚妙,虽说大唐盐业深究起来与朝廷並无关係,但寻常人却不得而知。” 张尚微微一笑,接著说道:“其二,大唐盐业之名虽可震慑宵小,却无法瞒过滎阳郑氏,他们必定会从中作梗。” “寻常商业手段不足为惧,臣担心的是郑家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因此,作为大唐盐业第二大股拥有者,也就是股东,陛下需要助臣一臂之力。” 李世民露出一抹早有预料的笑容:“想必这便是卿白送朕一成股的原因吧。” 张尚摊手:“那些奸商之所以横行无忌,正是给上面当官的交了保护费,臣虽初入这一行,也是入乡隨俗嘛。” 李世民被这比喻逗得哈哈大笑:“好一个入乡隨俗。” “嗯,朕收了保护费,的確得保护。” “卿且放宽心。” 张尚点点头,接著伸出三根手指:“其三,陛下虽是大唐盐业第二大股东,但臣经营大唐盐业,陛下不得插手。”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皱:“哦?张卿此言何意?莫非信不过朕?” 张尚不慌不忙地回应道:“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纵使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上马杀敌,下马治国,古今往来无人可比,但商贾之道,却是另一套章法。” 说著,他指了指房玄龄:“就如房相精通政务,处理国事信手拈来,可若是与任意一老农比试种地,也只能甘拜下风。” 第7章 报仇不隔夜 房玄龄听著张尚的比喻,哑然失笑:“陛下,张御史此言不假,臣虽並非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之辈,可若与老农比种地,必然是比不了的。”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於点头道:“好,朕答应你,不过张卿,朕也有一个条件。” 张尚拱手道:“陛下请讲。” “朕要派一人加入大唐盐业,不干涉决策,只负责监督帐目。”李世民坐正身子,“毕竟盐这种东西不可一概而论,朕总得知道帐上有多少钱,钱又在了哪些地方。” 张尚爽快应下:“可以,但此人只负责帐目,同样不得干涉经营。” “很好。”李世民看著张尚,道,“张卿,何时能让朕看看你说的细盐,如此房相才好將一千贯给你送过去。” 李世民始终没有忘记成立大唐盐业的先决条件就是张尚所说的细盐。 没有这种盐,一切都是空谈。 张尚胸有成竹道:“臣现在便可当场演示製盐之法,只需准备些粗盐、石灰、纱布和几个陶罐即可。“ 李世民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竟如此简单?” 张尚笑道:“大道至简,制细盐的原理確实简单,关键在於工序,不得工序便不得法门。” 李世民当即拍案:“好!无难,速去准备张卿所需之物!” 不多时,宫人便將材料备齐。 张尚在殿外空地上架起简易炉灶,將粗盐溶解於水中,先用纱布过滤大的杂质,又用石灰水吸附有害物质,最后重新熬煮结晶。 一个时辰后,张尚端著一小碗洁白如雪的细盐回到殿內,呈给李世民与房玄龄:“陛下、房相请看,这便是臣所制的细盐。”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细盐,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只见这盐粒晶莹剔透,在光线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竟比宫中御用的青盐还要雪白纯净。 “玄龄,你看这盐。” 李世民难掩惊讶之色,將手掌伸向房玄龄。 房玄龄凑近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品尝。片刻后讚嘆道:“臣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雪白,味正的盐。” “张御史当真才智过人!” 李世民突然一把抓住张尚的手腕:“张卿,此法若推广开来,我大唐百姓將永无缺盐之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张尚不著痕跡的抽回手:“正是如此,陛下现在可信臣所言非虚?“ “信!当然信!”李世民激动地来回踱步,“无难,取朕私印来。” 隨著李世民的私印按下,大唐盐业股权分配契约便正式生效。 其中,张尚占股八成半。 李世民的內库占股一成。 房玄龄占股半成。 “一式四份,陛下、房相、臣各一份,剩余一份留在大唐盐业备份。” 將契约分配好,张尚拱手告退。 “无难,安排人带张卿去兴道坊的宅子。”李世民不忘吩咐一声。 张尚坦然接受:“臣谢陛下恩典。”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尚跟隨一名小太监来到兴道坊,只见一座三进院落矗立在坊间,虽不算奢华,却也比原先租住的小院宽敞数倍。 “回到现代前,倒是不至於屋漏偏逢连夜雨。”张尚满意点点头。 “张御史,这便是陛下赐您的宅院。”小太监推开朱漆大门,“里面已经安排了僕役六人,厨娘两人,都是宫里调教过的。” 张尚走进院落,只见前院栽著几株桂树,中庭假山流水布置精巧,后院还有个小园。 这规格,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七品官员的待遇了。 张尚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恭敬道:“张御史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且慢。”张尚从袖中取出王大富退还的租金递了过去,“辛苦公公跑一趟,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小太监推辞一番,最终还是收下,笑容更盛:“张御史客气了,日后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待小太监离开,张尚来到大堂。 府中僕役早已列队等候,见他进来,纷纷行礼:“见过老爷!” 张尚摆摆手:“不必多礼,各自忙去吧。” 暂时解决了居住问题,张尚来到书房,提笔蘸墨,开始梳理大唐盐业的经营方略。 自己毕竟是官员,还是御史,没时间整日待在大唐盐业,得找个人来替代自己。 自己负责在幕后出谋划策。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大富。 从王大富退还全部租金的举动来看,这个人是个懂进退、识时务的人。 最关键的是,此人还是个商人。 专业对口。 確定了人选,张尚才开始定製经营策略。 咕嚕嚕~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又叫起来。 张尚走出书房,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正遇一名僕人经过。 “你过来。” 张尚叫来僕人。 “老爷有何吩咐?”僕人连忙走过来,恭敬地行礼。 张尚吩咐道:“让厨娘替我准备些吃食。” “是,老爷。” 僕人立刻转身,就要传达张尚的吩咐。 “等会。”他喊住僕人,又吩咐一声,“以后府上改为一日三餐,辰时、午时、戌时各一餐,你告诉厨娘,从明日起就按这个规矩来。” 僕人闻言一愣,迟疑道:“老爷,这一日三餐...怕是太过奢侈了。” 张尚摆摆手:“无妨,府上开销自有我来承担。” “是,老爷。” 僕人心中欢喜,恭敬地行礼退下。 很快,饭菜送来, 大唐的饭菜不是蒸的就是煮的,要么就是烤的,调味品也不多,谈不上好吃,就垫个肚子。 吃饱喝足,张尚躺在床上。 感受著身下舒適绵软的床,不由自主想到自己被郑家赶出原来的小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大唐盐业还要筹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內郑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不行,我受不了这个委屈。”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又不是君子,我只知道报仇不隔夜。”张尚越想越气,觉也睡不著了。 从床榻上坐起,披衣来到书房。 “闻风奏事,皇权特许。” “何况你特娘的强迫王大富卖房子,逼我搬走,这口气不出,我张尚还当什么御史!” 他提笔蘸墨,在奏摺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弹滎阳郑氏强买民宅疏》。 洋洋洒洒千余字,添油加醋將郑元琮如何仗势欺人、强买民宅、驱逐朝廷命官的恶行写得淋漓尽致。 我没见过你郑家怎么鱼肉百姓,我还没见过电视里怎么演的吗? 至於是不是诬告? 你说的对,但我是御史。 闻风奏事,皇权特许。 有什么问题你跟李世民说去吧。 “郑氏一族,自恃门第,鱼肉百姓久矣,今更以私怨报復朝廷命官,此风若长,大唐要完。” 第8章 被弹劾 唐朝的朝会分为常朝与朔望朝。 常朝是日常处理政务的朝会,参会的为五品以上的京官。 朔望朝则是每月初一、十五举办的朝会,属於礼节性朝会,参加的官员更多,规模也会更大。 李世民作为一个勤劳的皇帝,除非是特殊节日,或是龙体欠安,基本每日都会举行常朝。 张尚不太喜欢上朝,主要是这玩意卯时就得到。 这个时候天才刚亮。 996和这玩意比起来,都差了点意思。 原本以他的品级,是不够资格参加朝会的,但李世民给他升了官。 殿中侍御史。 这个官就是专门用来监督朝会礼仪。 对別的御史而言,监督百官是莫大的荣耀。 但对张尚而言,纯属免费加班。 还没加班费的那种。 太极殿外,张尚踩著点到达,正好赶上朝臣们列队入殿的时辰。 他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御史队列中。 殿中侍御史通常有六人,同僚们见他姍姍来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张尚却浑不在意,只是打了个哈欠,等著进殿。 “张御史倒是来得巧。” 崔仁师见到张尚,冷哼一声。 张尚早上强行开机,正一肚子起床气,见崔仁师阴阳怪气,更没好脸色:“下官恪尽职守,准时到岗。” “怎么,中丞有意见?” 崔仁师闻言,嘴角抽了抽。 准时? 这都快迟到了! 当即不满呵斥道:“身为殿中侍御史,理当以身作则,张御史这般懈怠,如何能纠察百官礼仪?” 张尚斜视一眼崔仁师,不屑的撇了撇嘴:“关你屁事。”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御史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勇了! 崔仁师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著张尚的手指直发抖:“你...你...” “你什么你?”张尚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中丞还是管好自己吧,本御史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若是中丞在朝会上有什么出格之处,下官照样会秉公弹劾。” 崔仁师气得鬍子直颤,正欲回击张尚,忽听殿內钟鼓齐鸣,只得暂时作罢。 隨著宦官高喊入朝,百官依次列队进殿,张尚跟在御史队伍最后,慢悠悠地走进太极殿。 一进大殿,他便找了个殿柱靠著,一边打著哈欠,一边等待时机弹劾郑家。 至於观察百官礼仪。 有五个同僚呢。 免费加班还干活,那不更亏了。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在看到张尚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张尚似有察觉,立刻挺直腰板,装作精神抖擞的模样。 朝会开始,各部官员依次奏事。 张尚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听见郑元琮出列奏事,才猛地打起精神。 “陛下,臣有本奏。”郑元琮手持笏板,朗声道:“近日长安城中有官员强占民宅,臣请陛下严查此事,以正视听。” 张尚闻言,眉毛一挑。 这老小子,竟然恶人先告状!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道:“竟有此事?郑爱卿可有证据?” 郑元琮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受害百姓的申诉状,请陛下过目。” 无难接过文书,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张尚身上,问道:“张爱卿,此状告的是你,你可认罪?” 张尚不慌不忙地出列,问道:“敢问陛下,臣若供认不讳,该当何罪?” 李世民看向大理寺卿孙伏伽。 后者立刻回道:“在官侵夺园宅,一疋徒三年。” “不杀?” “不杀!” 不杀谁认啊! 张尚立刻小步快跑来到大殿中央,悲痛高喊:“陛下,臣冤枉!” 李世民:“......” 怎么感觉你小子迫不及待想被杀呢? 李世民有些不解。 不过这件事他知道实情,於是便顺势问道:“你可有证据自证清白?” 张尚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奏疏:“臣稍后自证,现在臣要弹劾滎阳郑氏鱼肉百姓,强买民宅、驱逐朝廷命官之罪。” “这是臣的奏疏,请陛下御览。” 见两人今日继续互掐,满朝文武纷纷伸长脖子等著看好戏。 郑元琮脸色铁青,指著张尚的手直发抖:“张御史休要血口喷人!” 张尚不急不躁地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郑侍郎此言差矣,下官身为御史,从不冤枉一个好官,也不会放过一个狗官。” 郑元琮气得鬍子直翘:“你!” “够了!” 李世民一拍龙案,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他並未看张尚的奏本,而是直视郑元琮,问道:“郑爱卿,王大富既指控张爱卿强占民宅,可有实证?” 郑元琮拱手道:“回陛下,臣有王大富的房契为证。” “巧了。”张尚突然打断,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臣这里也有与王大富的租契,可证实臣与王大富乃公平租赁,若是不够,陛下还可派人询问臣的街坊邻居。” 李世民也不著急偏袒张尚,而是淡淡道:“既然你二人各有证据,那便將王大富找来,上殿对质。” 郑元琮神色一变,急忙道:“陛下,区区市井小民,怎配登殿面圣?” “郑爱卿此言差矣。”李世民冷冷道,“朕既为天子,自当为民做主。” “传!” 许久,王大富战战兢兢上殿,扑通跪倒:“小人叩...叩见陛下。” “王大富。”李世民沉声问道,“御史张尚可是强占了你的宅院?” 张尚安抚一声:“陛下会替你做主,你只管如实说来,不必惧怕郑家。”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他们还遮不了大唐的天。” 王大富顿时心安不少,颤颤巍巍地回道:“回...回陛下,张御史是好人啊!此前小人租给另一人,那人欠租不还,是张御史帮小人追回的租金。” “后来小人打算免费將房子让给张御史居住,可张御史不接受小人的好意,直接一次性付清了一年的房租,並无强占一说。” 说完,王大富额头抵地:“小人所说句句属实,绝无...” 郑元琮忽然厉声打断:“大胆刁民!在陛下面前还敢撒谎!” “郑元琮!”李世民一声怒喝,“朕在问话,轮不到你插嘴!” 郑元琮被这一声怒喝嚇得连忙跪伏在地:“臣...臣知罪。” 李世民扫了一眼郑元琮,又看向王大富:“你继续说。” 王大富颤抖著从怀中取出一份凭证:“陛下,这是郑家管事昨日送来十贯钱,逼著小人签字卖房子。” “郑家势大,小人不敢不从。” 张尚適时补充:“陛下,臣此前住的那套房子虽小,但地段不错,市价至少值五十贯。 “郑家只给十贯,这不是强买是什么?” 郑元琮额头渗出冷汗,急忙辩解:“陛下,这...这价格是双方商议的结果。” 张尚得理不让人:“商议?” 他冷笑一声:“王大富不过一个小小的商人,如何敢与滎阳郑氏討价还价?” “你將我当成傻子也就罢了,毕竟对於滎阳郑氏而言,我与王大富没多少区別,可你竟將满朝文武,將陛下都当成傻子。” “郑元琮,你好大的狗胆!” 第9章 夜宴 张尚的话震耳欲聋,敲击在郑元琮的心头。 郑元琮额头上顿时冷汗直流,急忙跪伏在地:“陛下明鑑!臣绝无此意!” 李世民目光冰冷,扫视著郑元琮:“郑爱卿,你身为朝廷命官,却欺压百姓,强买民宅,此事你作何解释?” 郑元琮额头冷汗涔涔,颤声道:“陛下,此事臣確实不知情,定是府上管家擅自做主,臣回去后定当严惩!” 张尚冷笑一声:“郑侍郎推脱责任倒是挺快,管家擅自做主?若无主家授意,区区管家敢如此行事?” 郑元琮咬牙道:“张尚,你莫要血口喷人!” 张尚也不多废话,看向李世民:“臣请陛下彻查。” 李世民当然不会放过打击五姓七望的机会,当即沉声道:“此事关係重大,著大理寺彻查郑家强买民宅一事。” 孙伏伽出列领下差事:“是,陛下。” 李世民又看向郑元琮:“郑元琮,在查清之前,你暂去大理寺呆著吧。” 郑元琮面如死灰,跪伏在地:“臣...遵旨。” 张尚见状,心中暗爽。 他立即拱手道:“陛下圣明。”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威严:“诸位爱卿当以此为戒,若再有欺压百姓之事,朕绝不轻饶!” 眾臣纷纷躬身:“臣等谨记。” 朝会继续进行,但经此一事,气氛已然不同。 不久后。 “退朝!” 隨著太监一声高喝,朝会结束。 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 张尚所过之处,一眾官员纷纷与他拉开距离,唯恐与张尚牵扯上关係。 在他们看来,提出科举改制的张尚已经触怒了五姓七望,倘若日后夹起尾巴尚有活命的机会。 可张尚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得寸进尺,竟敢当朝弹劾郑元琮,不亚於在滎阳郑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简直是找死! 现在的张尚,比瘟疫还可怕,谁这个时候敢与张尚有往来,怕是第二天就会被世家门阀针对。 张尚倒是不在意,悠哉悠哉地往外走,甚至还有閒心打了个哈欠。 回到御史台,张尚找了个藉口翘班。 御史台也无人敢阻拦。 即便是崔仁师,都只是冷哼一声,假装没看见。 对於崔仁师而言,张尚就是个疯子,连郑元琮都敢正面硬刚。 郑元琮刚被下狱,他可不想步后尘。 张尚出了皇宫,便往之前的小房子赶去。 他还有些东西没拿回来。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几个衣著华贵的郑家僕役正站在院门前,为首之人满脸阴沉地將房契递给王大富。 “王大富,这宅子还给你,不过招惹了我滎阳郑氏,日后可要小心著点...” 王大富脸色煞白,双手颤抖著接过房契,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张尚的声音从巷口冷冷传来:“怎么,郑元琮进去了,没给你们这群狗腿子抓起来是吧?” 为首之人闻言,立刻眼神凌厉的朝巷口看去。 见是张尚,顿时脸色铁青。 他强压怒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张御史说笑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头狠狠瞪了王大富一眼:“王大富,咱们来日方长。” 张尚看著郑家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隨即走向惶惶不定的王大富,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东家,不必害怕。” 王大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张御史,您是朝廷命官自然不怕,可小人只是个做小本买卖的。” “郑元琮自身难保,哪还有閒心找你麻烦?”张尚从怀中掏出一份僱佣契约,“我今日来,一是拿回以前的东西,二是想邀你加入大唐盐业,做大掌柜。” “大唐盐业?”王大富一脸茫然地接过契约,“这是...” “我和陛下还有房相合伙的买卖。”张尚说道。 “什么?!” 王大富手一抖,差点把契约掉在地上。 张尚並不意外王大富的反应,只是淡淡道:“我有一法,可制出比青盐品质更高的精盐,而且成本极低。”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抹冷笑:“郑家不是靠著盐业才能供一大家子人天酒地吗?” “我就要断了他们的財路!” 王大富闻言,咽了口唾沫,提醒道:“张御史,郑家自旧晋时便在经营盐业,长安一地光是盐铺便有十几家,莫说整个大唐。” “怕了?” 张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大富咬了咬牙,突然挺直腰板:“小人既然敢揭露郑氏恶行便没什么可怕的,何况这大唐盐业是御史与陛下合伙的买卖,我王大富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张尚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今晚我会在府上设宴,咱们详谈大唐盐业。” 王大富郑重地將契约收入怀中:“小人一定准时赴约!” 张尚的东西不多,也就一些衣物、书籍与粮食,王大富主动请缨送去张尚府上。 酉时三刻,长安城华灯初上。 兴道坊张府內,张尚正与王大富推杯换盏。 “你记住,大唐是陛下的,有陛下在,大唐的天塌不下来。”张尚说著,从袖中取出擬定好的规划书。 “这是我亲自攥写的大唐盐业发展书,你先看看,若是有不懂之处可以问我,有不同的意见也可以提出来。” “我非圣贤,所说並非一定对,群策群力方能万无一失。” 王大富双手接过规划书,放下酒杯感悟细细研读。 只见上面详细列明了盐业生產的流程、销售渠道的布局、利润分配等各项细则,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张御史,这...这规划太精妙了!”王大富惊嘆道,“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为何我们要在每一家郑家盐铺的对面开一家大唐盐业店?” “这不是明摆著...” 张尚重重地放下酒杯:“就是要明摆著打擂台!“ 他冷笑一声:“我们的盐品质更好,价格更低,我要让长安百姓都看清楚,號称耕读传家的郑家这些年是如何盘剥他们的!” “而我们大唐盐业又是多么的良心。” 王大富恍然大悟,隨即又担忧道:“可郑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张尚摆了摆手:“无妨。” “你忘了大唐盐业还有陛下与房相的股在里面?” “郑家若是敢动大唐盐业。” “那便等著陛下的雷霆之怒吧!” 第10章 就是个屁 对郑元琮的调查,比张尚想像中的更快,仅仅一日时间,孙伏伽便已经將结果调查清楚。 “启奏陛下,礼部左侍郎郑元琮强买王大富民宅一案已调查清楚,郑元琮確实授意府中管家以低价强买民宅,並威胁驱赶张御史。” “此外,臣还查出郑元琮曾多次命府中管家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大到田亩,小到民宅,不下万贯之巨。” 孙伏伽手持奏本,声音洪亮。 张尚却听出不对劲。 郑元琮这是自己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好一招弃车保帅!” 他眯起眼睛,心中冷笑。 孙伏伽的奏报看似严厉,实则只针对郑元琮一人,对滎阳郑氏整个家族却只字未提。 不过强买强卖在这个时代司空见惯,真查下去,这朝堂得倒下去一大片。 李世民也不会继续追查下去,压一压五姓七望的气焰还行,真要连根拔起。 朝堂立马得瘫痪。 “这只是开胃菜,好戏还在后头。” 李世民面色阴沉,將奏本重重拍在案几上:“传朕旨意,郑元琮革除官职,流放岭南。” “郑元琮在长安的所有產业,全部查封!” 隨著李世民发话,张尚与滎阳郑氏的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退朝后,张尚被魏徵拦下:“今晚我在府上设宴,张御史可有空閒?” 张尚立刻笑道:“听闻魏秘书两袖清风,我若答应赴宴,不会就给我吃酸菜萝卜吧?” 魏徵闻言,古板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这倒不至於,我虽然廉洁,但陛下对我不薄,多有赏赐,些许吃食还是备得起的。” 张尚哈哈大笑:“能吃到魏秘书府上宴席,下官喜不自禁。” 魏徵满意点了点头:“如此,我晚间便在府上等候张御史。” 看著魏徵转身离开,张尚摸了摸下巴:“这块老镜子不会要给我说和吧?” 没多想,张尚返回御史台。 “中丞,下官家中有事,今日告假。”张尚对著崔仁师隨意拱了拱手,不等回应便转身离去。 崔仁师气得鬍子直颤,却不敢阻拦。 回到府上,管家张福迎了上来:“老爷,房相府上送来一千贯,说是入股大唐盐业的钱。” 张尚嘴角微扬:“房相倒是爽快。” “去,把王大富叫来。” 有了启动资金,张尚已经迫不及待的大展拳脚,给滎阳郑氏来上一刀。 不久后,王大富匆匆赶来。 “这里有一千贯,你派人拿走,按照我给你的规划书运作。”张尚指著库房內的钱財,说道。 王大富看著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铜钱,眼睛都直了:“御史,这些比小人全身家当还多,莫说买几座盐矿,再翻上几番也不成问题。” 张尚笑了笑:“盐矿总归受限,登州那边有上好的晒盐场,等大唐盐业步入正轨,你亲自去一趟,若能在登州拿到一块地,大唐盐业便可高枕无忧。” 王大富兴奋的领命:“是,御史。” 当晚,魏府前院。 出乎张尚预料,魏徵的府邸虽简朴,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几株苞待放,月色下更显清幽。 魏徵已在石桌旁等候,桌上只放著几样家常小菜,却摆得整整齐齐,见张尚到来,魏徵起身相迎:“张御史果然守时。” 张尚將手中提著的酒罈和食盒放下,笑道:“魏公相邀,下官岂敢怠慢?特地带了些酒菜,还望魏公莫嫌粗陋。” 魏徵扫了一眼食盒中精致的菜餚,摇头嘆道:“老夫清贫惯了,倒是让张御史破费。” “魏公为国操劳,下官略尽心意而已。“张尚斟满两杯酒,举杯道,”先敬魏公一杯。” 酒过三巡,两人逐渐熟络。 魏徵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崇之,今日邀你前来,实是有要事想问。” 张尚心下瞭然,面上却不露分毫:“魏公请讲。” 魏徵直视张尚,缓缓道:“你与郑家之爭,已闹得满朝风雨,老夫想知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张尚淡然笑道:“魏公,我若说我只是单纯看不惯五姓七望的行事作风,您信吗?” 魏徵深深看了张尚一眼,缓缓点头:“別人说,我不信,但你说,我信。” 张尚指著天上的明月道:“魏公看这天边月亮,本该皎洁无暇,奈何此刻有缺。” 收回手指,张尚正色道:“世家大族便如同这月亮上的阴影,使得大唐有缺,既无月圆之全,也无皎皎如华之美。” 魏徵眉头微皱:“崇之此言差矣,世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为官理政確有独到之处。” 张尚听得出魏徵並不是为世家说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魏公此言不假。”张尚给魏徵斟满酒,“但您可曾想过,寒门士子中,有多少英才因出身卑微而埋没?” 他放下酒壶,声音渐渐低沉:“就如这壶中美酒,若只许高门享用,岂不可惜?” 魏徵若有所思地抚须:“所以你要推行科举改制?” 张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若只是科举改制,寒门虽有出头日,却仍难与世家抗衡。” “魏公可知为何?” 魏徵沉吟道:“世家藏书万卷,有名师指路,子弟自幼得名师指点。” “正是!”张尚一口灌下杯中酒。 重重放下酒杯,张尚盯著魏徵,握紧拳头道:“魏公信不信,世家若是继续垄断学识与朝堂,致使寒门子弟无出头之日,终有一日。” 说著,他的拳头骤然撑开。 “终有一日,会出现一人,將世家彻底埋葬。” “那时,大唐又岂能倖免於难?” 魏徵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酒杯,沉声道:“崇之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魏公岂不闻侯景之乱?” 此言一出,魏徵脸色大变。 张尚嘆了一声:“我非与世家作对,而是在救他们。” “好一个救我们。” 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便看见一人走入院中,面色不善的盯著张尚。 张尚神色从容,淡定的给自己斟酒:“世家自詡传承千年,可比天上皓月,殊不知在我眼中。” “就是个屁。” 第11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来人闻言,脸色瞬间铁青。 “区区寒门竖子,也敢妄议千年世家?” 张尚轻笑一声:“千年世家?” “不过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目光平静的望著来人:“不知阁下是哪家高门,报上名来,也好让我张尚区区一寒门涨涨见识见识。” 那人袖袍一甩:“滎阳郑氏,郑玄礼!” 张尚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魏徵:“魏公,看来今晚这宴席,倒是不会无趣了。” 魏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陛下登基时,河北山东等地动盪,我奉旨安抚,当地士族对我多有帮助。” 张尚点点头,算是理解了魏徵。 “原来是郑公当面。”张尚悠然起身,拱手一礼,眼中却带著几分讥誚:“久闻滎阳郑氏诗礼传家,这几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玄礼冷哼一声,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张御史好大的威风,刚入朝堂就敢对世家指手画脚。” “不敢当。”张尚重新落座,给郑玄礼斟满酒杯,“我这人生性执拗,早年算命先生说我不当官还好,当了官,指不定哪一日便要横尸街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不信邪,所以来了。” 说著,他举杯一敬:“若是算命先生所言应验,还望郑公给我收个尸。” 郑玄礼又哼一声:“我滎阳郑氏名门望族,岂会行那等小人之举?” “倒是张御史,初入朝堂便如此狂妄,四处树敌,恐祸事不远矣。” “不过张御史所言收尸一事。” “倘若有朝一日张御史果真横尸街头,我滎阳郑氏倒是不缺一处风水宝地,必不会委屈了张御史这等为民著想的好官。” 张尚闻言,微微点头:“那便好。” 魏徵见气氛剑拔弩张,也不开口劝说。 昔日他为安抚河北山东等地,不得已欠下世家些许人情。 此刻实在不便多言。 郑玄礼冷笑一声:“张御史可知,郑元琮乃是老夫的族侄?” 张尚不慌不忙地夹了一筷子菜:“哦?那郑公当真是教导有方。” 郑玄礼强压怒火:“我士族高才无数,张御史莫要以为扳倒一个郑元琮,就能撼动我滎阳郑氏根基。” 张尚放下筷子,轻笑道:“郑公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撼动谁家根基,只是这天下,终归不是世家的天下。” “今日五姓七望固然风光无限,可又有谁记得昔日王谢胜今日五姓七望多矣?” “世家再这般目中无人下去,难道不怕再出一个侯景,乃至比侯景更狠的人?” 郑玄礼面色陡然一变。 “说吧,郑公特以魏公之口邀我前来,所为何事?”张尚忽然话锋一变,淡然问道。 郑玄礼神色稍滯,隨即冷笑:“张御史果然聪慧,不错,老夫今日前来,是要给你一个机会。” “哦?”张尚饶有兴致地挑眉,“愿闻其详。” “七日后比试,张御史命人主动认输,我世家得胜后,依旧可答应科举改制,还可助张御史平步青云,甚至迎娶五姓女。” 张尚闻言,哈哈大笑:“看来郑公也清楚其实科举改制对世家影响並不大,寒门底蕴,终究不如世家。” “与其冒著被天下寒门士子唾弃的风险阻拦科举改制,不如顺水推舟,博得一个好名声,还能藉此拉拢於我,是也不是?” 郑玄礼面色微沉:“张御史聪明人,自无需老夫多言。” 张尚笑意渐敛,眸光如刀:“郑公只怕想错了,我张尚生平最不喜被人施捨。” “至於五姓女?” “你们自己留著下崽用吧。” 说罢,他起身朝著魏徵一拱手:“酒足饭饱,多谢魏公款待。” 魏徵微微点头。 张尚走至院门处,忽又停步,转身看向郑玄礼:“我有一言,送与郑公。”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说罢,张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郑玄礼呆坐原位,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 他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一个竖子。” 魏徵轻嘆一声:“郑公,夜已深,我便不多留了。” 郑玄礼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张尚回到府上,一头扎进了书房之中。 次日早朝。 “陛下,礼部诸事繁琐,左侍郎一职空缺多有不便,臣请陛下儘快定夺。” 礼部尚书唐僉出列奏道。 李世民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眾卿以为何人可胜任?” 但却无人应声。 李世民便看向吏部尚书高士廉,问道:“高卿,可有合適人选推荐?” 高士廉略一沉吟,出列道:“臣以为,礼部左侍郎一职关係重大,需德才兼备之人,臣观国子监司业崔明远,此人精通礼制,可为胜任。”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盛讚崔明远才学过人,是礼部左侍郎的不二人选。 李世民目光微沉。 这个位置好不容易空出来,他並不想交还给五姓七望,奈何他手下人才有限,一时间居然挑选不出合適的人选。 正欲开口,忽见御史台队列中走出一人。 李世民顿时大喜。 “臣有异议。”张尚开口。 崔仁师顿时呵斥道:“此乃朝会,列为皆国之重臣,你不过区区一殿中侍御史,安敢妄议六部要职人选?” 崔仁师话音刚落,张尚冷笑一声:“崔侍郎此言差矣。” “御史台本就有监察百官、諫议朝政之责,何况陛下广开言路,曾言兼听则明,下官虽位卑,然不敢忘忧国之责。” 李世民开口为张尚站台:“张卿所言极是,朕既开言路,自当广纳諫言,卿既有异议,不妨直言。” 崔仁师只得作罢。 张尚拱手一礼,朗声道:“臣闻《尚书》有云:『任官惟贤材』;《论语》载孔子言:『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礼部左侍郎一职干係重大,若只知其才而不知其德,恐復前者郑元琮之错。” “今诸位同僚皆推举崔明远任礼部左侍郎,非是不可,而是不可操之过急,臣请陛下效仿汉制,设策问以试其才。” 第12章 殿前失仪 张尚话音落下,殿中世家官员顿时骚动。 崔仁师急步出列:“陛下,此举恐有不妥。崔司业已在国子监任职多年,其才其德朝野共鉴,何必再设策问。” 张尚不慌不忙地转身面对崔仁师:“中丞此言差矣。策问乃古制,汉时贤良方正皆由此出。” “若崔司业真才实学,何惧一试?莫非...” 他冷哼一声:“莫非崔司业有才无德乎?” 崔仁师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 李世民適时开口:“两位爱卿不必爭执。朕以为张卿所言有理,礼部掌管天下礼仪教化,左侍郎一职確实需德才兼备之人。” “设策问以试其才,正合朕意。” “宣国子监司业崔明远覲见。” 皇帝金口一开,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世家官员纷纷看向张尚,目光含刀,仿佛要將他千刀万剐般。 张尚怡然不惧,与那些世家官员对视时,反而面露得意之色。 当他的目光扫到崔仁师,发现自己的这位中丞上司正对自己吹鬍子瞪眼,脸色青白不定。 张尚见状,唇角微扬,忽然来到崔仁师身旁,对著崔仁师施了一礼,问道:“中丞大人可是身体不適?脸色怎的如此难看?” 崔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噎住,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由青转红。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不劳张御史掛心!” 张尚故作关切:“下官身为殿中侍御史,这同样是我的职责所在,中丞乃朝廷重臣,若因操劳过度伤了身子,可是朝廷的损失啊。” 崔仁师眼睛一闭,不理会张尚。 张尚却厚著脸皮继续关心崔仁师:“中丞还是快快去看病吧,御史台缺我张尚可以,唯独不能缺了中丞,中丞若是病倒了,御史台也就跟著倒了。” “中丞怎么不说话?莫非是病情加重了?要不要下官为您请太医?” “中丞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崔仁师何曾受过这般戏弄? 他本就怒火中烧,见张尚屡次阴阳怪气的挑衅,终於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张尚!你算什么东西?区区殿中侍御史,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李世民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张尚已快速奏道:“陛下!崔中丞殿前失仪,辱骂朝臣,实有违朝堂礼制!臣虽为其下属,然职责所在,不敢徇私,恳请陛下明鑑,治其失仪之罪!” 此话一出,程咬金当场笑出声。 似乎意识到不对,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但肩膀仍忍不住抖动。 一旁的秦琼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知节,严肃些!” 可自己一张脸也憋的通红。 房玄龄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崔中丞一时失言,情有可原。不过张御史所言確实在理,殿前失仪確该惩戒。” 长孙无忌却冷哼一声:“御史台內斗,成何体统!”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二人:“崔中丞身为上官不知克制,张御史以下犯上不知分寸,都该罚!” 张尚顿时不乐意了,他挺直腰板,道:“长孙僕射此言差矣!下官身为殿中侍御史,纠劾百官礼仪乃职责所在,若因畏惧上官而缄口不言,才是真正的瀆职!” “难道长孙僕射希望下官做那等阿諛奉承之辈?” 长孙无忌脸一沉。 张尚转向李世民,声音鏗鏘有力:“陛下!《礼记》有云: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 “臣虽位卑,然既司殿中侍御史之职,便是朝堂礼法之师。”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强忍著笑意,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眾卿家且肃静。” 他目光扫过崔仁师涨红的脸和张尚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中暗嘆这御史台有了张尚倒是不缺热闹。 “崔卿。”李世民缓缓开口,“你身为御史中丞,协助御史大夫统领御史台,本该以身作则,今日殿前失態,確实不妥。” 崔仁师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臣知罪。” 李世民不再赘述,当即宣布对崔仁师的处罚:“崔仁师殿前失態,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崔仁师脸色难看,却不得不躬身领命:“臣...领旨谢恩。” 张尚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又迅速恢復肃然神色,朝著李世民深深一礼:“陛下圣明!” 不久后,崔明远匆匆赶来。 “臣崔明远,叩见陛下。” 李世民微微頷首:“崔卿平身。” 崔明远起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眾人。 见世家官员个个神色严峻,同族崔仁师更是脸色难看,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崔卿。”李世民开门见山,“朕欲设策问以试卿才,不知卿意下如何?” 崔明远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他恭敬地拱手道:“臣愿领陛下策问。” 王珪缓步出列,拱手奏道:“臣请为崔司业出题。” 张尚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侍中与崔司业同为世家出身,恐有偏私之嫌,臣请另选考官,以示公允!” 王珪眉头一皱,沉声道:“张御史!老夫为官数十载,何曾因私废公?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张尚不慌不忙,笑吟吟地回道:“侍中息怒,下官並非质疑侍中操守,只是为避嫌计,还是另选考官更为妥当。” 他转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策问题目应当由陛下亲擬,方能显其公正。” “此外,臣还建议崔司业当堂作答,以杜绝舞弊之嫌。” 崔明远瞬间便猜出眼前之人就是张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碍於皇帝在前,只得强压怒火,沉声道:“张御史此言何意?莫非怀疑崔某会行舞弊之事?” 张尚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崔司业多虑了,下官只是为彰显公平,绝无他意。”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头道:“张卿所言有理,朕这就擬题。” 说罢,提笔在案前写下策问题目。 题目写罢,李世民命內侍將题目展示於眾臣面前。 只见绢帛上写著:论礼制与教化之关係,兼论如何使民知礼而国治。 崔明远心中大定,这题目虽然宏大,却也不算刁钻,世家子弟自幼研习礼制,对此类问题早已烂熟於心。 崔明远略一沉吟,便朗声答道:“臣以为,礼制乃教化之本,教化乃礼制之用。礼制不明,则教化无据;教化不行,则礼制虚设...” 他的回答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殿中世家官员纷纷露出满意之色,就连李世民也不由点头。 待崔明远答毕,张尚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问,想请教崔司业。” 第13章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见张尚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李世民心中大定。 他微微頷首:“张卿但问无妨。” 张尚转向崔明远,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崔司业方才所言精妙绝伦,下官受益匪浅,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司业。” 崔明远警惕地看著他,片刻后才道:“张御史请讲。” 张尚慢条斯理地说道:“《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然《论语》又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敢问崔司业,当今大唐若要教化万民,究竟该礼下庶人,还是该礼不下庶人?“ 这问题一出,满殿譁然。 崔明远脸色骤变。 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四书概念,可《礼记》与《论语》皆是儒家经典,地位极高。 无论崔明远选择哪一种,似乎都是错误的答案。 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明远身上。 崔仁师见势不妙,立刻出列道:“陛下,张御史此问分明是...” “中丞。”张尚立刻高声打断,“若是堂堂礼部左侍郎都无法明悟礼记与论语,那又如何执掌天下礼制?” “还是说中丞觉得,这个问题礼部左侍郎可以不知?” 崔仁师被噎住,一时语塞。 崔明远额头渗出冷汗,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开口:“臣以为...礼制当分尊卑,士大夫当严循古礼,而庶民...可稍作变通。“” “哦?”张尚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道:“那敢问崔司业,若世家学子科举入仕,初授九品,见七品寒门出身的上官,该行何礼?” “是按礼不下庶人免礼,还是按齐之以礼行拜见之仪?” 这一问犹如利剑,直指世家与寒门的矛盾。 崔仁师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张尚!你这是在挑拨朝堂诸臣!” 张尚不慌不忙,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明鑑,臣不过就礼制请教。” 李世民见时机已到,缓缓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他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崔明远身上:“崔卿,朕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崔明远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脑海已经混乱成一团,根本无法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眼见崔明远答不上来,房玄龄便出列拱手道:“陛下,如今看来,崔司业並不適合礼部左侍郎一职,臣请陛下另择贤才。” 李世民目光闪动,缓缓点头:“房卿所言极是。礼部掌管天下礼制,若连基本经义都难以明辨,如何服眾?” 他转向崔明远,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崔卿,朕念你多年勤勉,暂且回国子监专司讲学吧。” 崔明远面如死灰,踉蹌跪拜:“臣...领旨。” 殿中世家官员纷纷变色。 崔仁师正要再諫,却被长孙无忌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这位当朝僕射悠然出列:“陛下圣明。” 接著,他看向张尚:“张御史方才所问,確实发人深省。不过本官倒想请教,若依张御史之见,这礼下庶人与礼不下庶人之间,究竟该如何权衡?” 张尚手一摊:“又不是下官要当礼部左侍郎,长孙僕射怕是问错人了。” 长孙无忌却不打算放过张尚。 “张御史此言差矣。既敢问他人,何以不敢自答?莫非这礼不下庶人之问,连张御史自己也答不上来?”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张尚整了整衣冠,忽然朗声大笑:“僕射此言,倒是提醒了下官。” 他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洪亮:“诸位可曾想过,为何《礼记》言礼不下庶人,而《论语》却主张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张尚环视眾人,目光炯炯:“盖因《礼记》所言,乃周室衰微之时,当时礼崩乐坏,贵族为彰显身份,因此礼不下庶人;而《论语》所记,则是孔圣欲以礼乐重建天下秩序!” 他猛地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当今大唐,当以《论语》为纲!” “昔日孔圣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今日陛下广纳言而天下英才聚,若仍固守礼不下庶人之陈规,岂不是违背了孟圣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殿中眾人耳畔嗡嗡作响。 崔明远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上,眼神呆滯,口中喃喃不断:“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张尚见到崔明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摇头:“只会死读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不死谁死。” 长孙无忌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却听龙椅上的李世民突然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 他缓步走下台阶,声音在殿中迴荡:“朕常思,暴隋为何二世而亡?” “乃因其不惜民力,横徵暴敛,劳民伤財,百姓苦不堪言。” “若朕以礼不下庶人治国,与暴隋何异?” 他停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视一眾文武,徐徐开口:“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朕希望诸位爱卿谨记此言。” 李世民说罢,殿中一片肃然。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最终垂首道:“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眾文武齐声高唱。 李世民转身返回龙椅之上,做出最终的决定:“礼部左侍郎一职暂缓任命,待有合適人选再议。” “臣等遵旨。” 退朝后,张尚再次告假翘班。 隨后几日,皆是如此。 深夜。 长孙府,书房。 “你是说,这段时间张尚除了在宫中当值,便一直待在府上?”长孙无忌略带惊讶的问道。 “是的,老爷。”长孙无忌对面,管家长孙安也觉得颇为不可思议,“张府內外平静,除日常採买外,並无异动。” “张尚本人只是去了一趟魏秘书府上赴宴,还回了一趟旧房拿回自己的东西。” “除此之外,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长孙无忌眉头紧紧皱起。 “这下,可就难办了!” 他派人盯紧张尚,是指望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在他口中一人抵眾世家的寒门人才。 可这个张尚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长孙安躬身继续稟报:“属下也命人跟了王大富几日,但此人除了不断从张府运出整箱钱財,便是忙於筹备店铺,並无任何异常举动,也未接触可疑之人。” 长孙无忌闻言,缓缓起身,在书房內踱步。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似在自言自语:“张尚此子,看似张狂无度,实则心思縝密,城府极深。” “他早算准了老夫会派人跟踪,故而从不与那人私下会面。” 说著,他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凝重:“世家此番,怕是真遇上一位棘手的对手了。” 第14章 视察商铺 比试的前一日。 张尚自皇宫回府后,竟破天荒地主动出门了。 一直暗中盯梢的探子精神一振,连忙藏住身形,在暗处观察。 只见张尚与王大富二人一出府门,便径直登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夫扬鞭一甩,车轮轆轆响起,朝城北驶去。 探子心中暗喜,以为终於能有所交代。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马车穿过数个坊市,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一路直奔西市。 “莫非那寒门暂住西市?” 探子心中嘀咕。 长安有东西二市。 东市相当於高档vip商超,消费的人群要么是达官贵人,要么就是高门大户。 而西市,则相当於便民商超,消费的人群就是普通的贩夫走卒,平民百姓。 后世口头语买东西,便来源於东西二市购物。 张尚与王大富下了马车,步入西市喧闹的人流之中。 探子连忙压低斗笠,混在人群里紧隨其后。 但张尚並未停留在客栈一类的地方,反而在一处正在装饰的店铺前停下。 王大富指著店铺道:“东家,这铺子正对郑氏盐庄,也是西市最繁华之处,我了五十贯迁置费才將这铺子拿到手。” 张尚四下张望,只见这铺面位置极佳,人流如织,对面郑氏盐庄不时有百姓进出,显得生意兴隆。 “一百贯迁置费,不亏。”张尚点点头。 隨即迈动步子,往里走去:“里面布置的如何?” 王大富连忙在前方引路:“回东家,这原是一家绸缎庄,后面带著小院和三间厢房,还有一口水井,我已按您的吩咐,將前厅打通,后院厢房也收拾出来了。” “只是时间太短,尚未完全布置好,再有十余日便可完善。” 张尚步入铺內,目光扫过四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厅果然已被打通,看起来十分宽敞,地面铺著新烧的青砖,空气中还瀰漫著淡淡的石灰味。 “盐仓设在何处?”张尚直接问道。 王大富连忙引路:“东家请隨我来,后院厢房已改建为盐仓,墙体內外都夹了防潮的油毡,地面也垫高了半尺,铺了木炭和石灰。” “盐矿那边收购的进展如何了?”张尚边走边看边问。 说起盐矿,王大富立刻露出笑意:“东家有所不知,现如今的盐矿在常人眼里都是毒盐,敢吃便死。” “而那些盐矿也种不了庄稼,几乎没有任何的价值,一听说咱们要收购他们的盐矿,那些地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大富越说越是兴奋:“咱们只用了市面荒地一成的价钱,就轻易拿下了蓝田、涇阳两处最大的盐矿,地契昨日都已过好。” 张尚仔细检查了盐仓的防潮措施,又看完整体布局,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大富办事稳妥,他没有找错人。 “人手招募得如何了?” 张尚又问道。 “已经招了五十余名老实本分的流民,都是拖家带口急需活计的,咱们给的工钱高,那些人都感恩戴德。” “他们的家眷我也安排在矿上住下,保证不会泄露半分。” 王大富连忙回话。 “很好,製盐的法子已经交给你了,接下来就是全力製盐,等到铺子装饰完毕,便可以正式营业,对外售盐。” 隨后,张尚在王大富的陪同下又看了其余的店铺。 包括东市的铺子。 这些铺子无一例外,全都针对性的开在了郑氏盐庄对面。 为了拿下这些铺子,一千贯启动资金足足了五百贯。剩余五百贯则是用在了装修、收购盐矿与招工上面。 一直视察到日落西山,张尚这才打道回府。 探子藏在西市熙攘的人流中,眼睁睁看著张尚和王大富视察完一家又一家铺面。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团也越滚越大。 起初他还以为张尚是將人藏在了店铺当中,或是藉此为掩护与人秘密会面。 可隨著张尚一家家铺子看下去,探子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这张御史,全然不像是在拜访贤才,反而像一个大商贾,在视察自己的產业。 而这个消息,不久后便传入长孙无忌耳中。 长孙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听著探子的详细回报,疑惑不解。 “这个张尚,到底在搞什么?” 长孙安想了想,补充道:“倒是有一个可疑的地方。” “说!” “探子回报,张尚视察的这些铺子每一家都开在郑氏盐庄的正对面,亦或者斜对面,二者距离最多不超过五十丈。” “並且探子事后找了那些在铺子內做活的工人,但那些工人一问三不知,他们只是按照王大富的交代做事。” 长孙无忌的眼神骤然凌厉。 “每一家都正对或斜对郑氏盐庄?距离不超过五十丈?”他反覆咀嚼著这段话,试图从中找出线索。 然而,饶是长孙无忌智计百出,一时之间也难以参透张尚这看似荒诞布局背后的深意。 “老爷,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孙安见自家老爷百思不得其解,便开口提醒道,“张尚只是单纯的想要经商?与郑氏打对台,售卖盐货?” 这话一出,连长孙安自己都觉得荒谬。 哪怕你与郑氏结仇,也不至於去行商贾之事吧? 关键在於,你又凭什么敢与郑氏盐庄对台? 你的盐从哪里来? 就算你有盐,你的盐还能有滎阳郑氏的產量大? 你的成本能有滎阳郑氏的成本低? 盐这种暴利行当,不是说入行就能入行的。 “蠢货。”长孙无忌呵斥一声,“他张尚再蠢,也不会蠢到和郑氏盐庄去对台。” “何况张尚此子,本就不蠢。” 长孙安一个哆嗦,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百思无果的长孙无忌长嘆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希望明日世家那些人,莫要被这张尚打的顏面尽失。” 转眼间,一夜过去。 旭日东升。 金辉洒满长安城的万千屋瓦。 “上朝!” 隨著太监一声高唱,文武百官整肃衣冠,沿著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缓缓踏入太极殿。 今日,有好戏开锣。 第15章 论对开始 晨光熹微,太极殿內庄严肃穆。 例行朝会伊始。 各部官员依序出列,奏报的多是些寻常政务。 张尚面无表情的杵在殿柱旁,似乎对於即將开始的论对比试没有丝毫的担忧。 只是不断的打著哈欠。 终於,冗长的日常政务处理完毕。 李世民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朕前些日子於此定下比试论对,由御史张尚与诸位爱卿推举之贤才,想必双方都已准备妥当?” 话音刚落,王珪出列奏道:“启奏陛下,世家共推举三人,此刻皆在殿外等候。” 张尚也隨即出列:“陛下,臣推举的人选也在殿外等候。” “宣。” 李世民当即下令。 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次第传下:“宣各方贤才覲见!” 殿门大开,四道身影先后步入殿中。 “草民郑玄(卢远、崔礼),参见陛下!” 三位世家推举的贤才身著锦袍,仪態从容,行礼如仪,眉目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自信。 “草民马周,参见陛下!” 这最后一道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瞬间引来殿中文武的目光。 只见此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虽略显寒酸,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他身形清瘦,但脊樑挺得笔直,目光澄澈,面对满殿朱紫公卿与帝王天威,竟无半分怯场。 “这便是张尚推举的贤才?” “马周?未曾听说过!” “观其衣著,怕是连寒门都算不上。” “此人倒是沉稳有度,看起来確有才识在身,但真如张尚口中一人抵世家群贤的能力?” 殿中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质疑与好奇的目光交织在马周身上。 “二哥,这就是张尚推荐的人?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程咬金用萝卜粗的手指戳了戳秦琼,小声问道。 秦琼微微侧身,目光如电,在马周身上扫过,低声道:“知节,莫要以貌取人。” “此人虽衣衫简朴,然步履沉稳,目有神光,面对满朝公卿与陛下天威,气息不乱,举止有度,绝非寻常之辈。” 李勣动了动身子,靠了过来,对秦琼的说法表示认可:“我观张尚虽看似举止张狂,却是每每皆胸有成竹,此前他无论是应对郑元琮的弹劾,亦或是对崔明远的提问,乃至后续的自答,都显得游刃有余。” “他推举此人,显然此人之才甚高。” 程咬金咂咂嘴,嘀咕道:“俺老程就看个热闹,反正今日这戏码,肯定比平日里那些扯皮有意思多了。” 李世民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马周那里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既人已到齐,那便开始吧。” 李世民开口,宣布比试开始。 “陛下!”王珪再次出列,拱手道:“既是切磋论对,总需有个章程议题,以免空泛而谈,失了切磋本意。” “臣提议,以粮为题。” 李世民微微頷首:“侍中所言有理。民以食为天,粮乃国本,以此为议题,甚好。” “诸位贤才可畅所欲言,朕与诸公洗耳恭听。” 世家三人互望一眼,眼神交匯间已有默契。 为首的郑玄率先踏出一步,拱手道:“陛下,草民郑玄,愿先陈陋见。” “准!” 郑玄轻咳一声,道:“陛下,草民以为粮政首在积储。当效法先贤,於產粮重地广建官仓,丰收时购入,饥荒时放出,以平物价、安民心。此乃固本之策。” 卢远隨即补充:“积储还需开源。恳请朝廷鼓励垦荒,新垦田地免赋三年,並提供粮种农具。再將农產增额纳入地方官考绩,方能使天下无旷土,民有余粮。” 崔礼最后进言:“除开源外,亦需节流。军需与漕运实为耗粮之大宗。建议於边境推行军屯,且战且耕;另疏浚运河、改进漕运,以减少途中损耗。省下之粮,便如增產无异。” 王珪、崔乾等世家官员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张尚的目光透露出得意之色。 张尚熟若无睹,依旧保持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李世民目光转向马周:“马周,三位才俊已抒己见,你有何看法,尽可道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马周身上。 马周不慌不忙,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沉稳:“陛下,三位俊才所论,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草民受益匪浅。” 他先肯定了对方,隨即话锋一转:“然,草民以为,诸位俊才所论,虽面面俱到,却皆为拾人牙慧之举,不为自己所得。”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狂妄!” “黄口小儿,安敢口出狂言!” “陛下!此子轻浮无状,詆毁贤才,当逐出殿去!” …… 世家官员纷纷纷纷出言呵斥,殿內一时嘈杂如市井。 面对这汹涌的指责,马周却如激流中的磐石,岿然不动。 就在这时,一直不为所动的张尚开口。 “狂妄?轻浮?” “呵~” 张尚带著讥讽的轻笑声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压过不少呵斥之声。 他从殿柱旁走出,看著一眾世家官员,冷冷道:“你们除了会扣这些冠冕堂皇的帽子,还会些什么?” “马周不过是指出那三位所言並非新见,乃是沿袭旧策,此乃事实,何来詆毁之说?” “还是说你们玩不起?” 说罢,他面向李世民:“陛下,我看这场比试没必要继续下去了,马周尚未答题,只是指出对方所言乃沿袭旧策,便引得诸位大人如此失態。” 说著,张尚环视一眾世家官员,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蔑视:“若连这点事实都听不得,接下来的论对,怕是更要面红耳赤,失了朝堂体统。” “不如就此作罢,也好保全诸位公卿的顏面。” 这番话如同水入油锅,瞬间让场面更加激烈。 “张尚!你放肆!”崔仁师气得鬍鬚直抖,出列指著张尚,“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阴阳怪气,搅扰朝堂!” “中丞此言差矣。”张尚寸步不让,反而提高了声音,“搅扰朝堂的,难道不是方才那些不容异见、群起攻之的呵斥之声吗?” “马周之言尚未展开,便已被定罪为『詆毁』、『狂妄』,这是论对,还是审讯?” “不如判你们贏得了唄?” “还比啥比啊!” 第16章 前隋之鑑 太极殿內。 张尚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呵斥声顿时为之一滯。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急於呵斥马周的世家官员脸上。 崔仁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合適的言辞反驳。 张尚却觉得还不过癮,又冷哼一声,指著大殿中央四人道:“是他们四个比,不是你们。” “要么乾脆判你们贏。” “要么就全给我闭嘴。” “还自詡为诗礼传家,连基本的观辩不语都不懂。” “我呸!” 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让世家官员们面红耳赤。 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王珪气的鬍子都翘了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张尚,胸口剧烈起伏。 张尚扬起下巴,双手叉腰:“那咋了?” 王珪闻言,瞬间怒火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整张脸涨得紫红。他忽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两晃:“你…你…” 话未说完,已是两眼一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王公!” “侍中!” 太极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方才还对张尚怒目而视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也顾不得討伐张尚,纷纷围拢过去,有人蹲下呼唤,有人慌乱地喊著“快传御医”。 张尚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傢伙气性这么大。 李世民见到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掩饰住。 “无难,速传御医。” 无难慌忙领命而去。 等到王珪被抬下去,大殿內方才重新恢復平静。 只是一种世家官员再度看向张尚的目光,仿佛要將他千刀万剐般。 张尚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愧疚,挺胸抬头:“还有谁不服?不服的可以上来跟我比划比划,文的武的隨你们选。” 程咬金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小声道:“嘿!这姓张的小子倒不像那些酸文人,不仅嘴皮子利索得紧,这性子也对俺老程的胃口了!像个带把的!” “过癮吶!过癮!” 秦琼微微点头:“虽言语粗糲,却能每每都抓住对方的错处,占据道理上风,绝非易与之辈。” 其余武將也纷纷对张尚评头论足,满眼欣赏。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內的躁动:“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世家的官员,虽无厉色,却让那几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朝堂之上,当有容人之量,亦需听言之胸襟。”李世民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告诫,“马周之言是否狂妄,待其论述完毕,自有公论。未闻全言而遽加斥责,非君子之道,亦非朝堂之仪。” “张卿,”他又看向张尚,语气稍缓,“你维护所荐之人,其情可原,然言辞亦需收敛,此间是论对之地,非爭强斗胜之所。” 这番话既敲打了世家官员,也稍稍点了张尚一下,显得不偏不倚。 “臣,知罪。” 张尚很光棍地拱手认错。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马周身上:“马周,朕准你继续,將你方才未尽之言,细细道来。” “朕,想听听你的自己所得。”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马周身上。 经过方才张尚一番搅局,此刻再无人敢轻易出声打断。 马周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他无关。 他向李世民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依旧:“谢陛下。草民方才失言,请陛下恕罪。” “然,草民之本意,並非贬低三位俊才所言之策。积储、开源、节流,確为粮政之要,前人智慧,沿用並无不妥。” 他先缓和了语气,但紧接著话锋一转:“然时移世易,若只知因循旧章,而不知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则良法美意,亦可能沦为刻舟求剑,甚至適得其反。” 他目光扫过郑玄、卢远、崔礼三人,並无挑衅,唯有澄澈。 “郑兄所言积储平抑,確为常法。然则,官仓之建,所费几何?仓储之粮,久积陈腐损耗又几何?更兼胥吏盘剥、豪强勾结,丰年压价伤农,荒年放粮不及或掺沙兑水,百姓真能得实惠否?” 说到此处,他长嘆一声:“前隋洛口仓之鑑,仿佛未远。” 郑玄面色微微一变。 马周又转向卢远:“卢兄鼓励垦荒,立意甚善。” “然则,天下可垦之熟地尚有几何?” “暴隋无度,百姓十不存一,今天下虽定,但丁口寡薄,劳力本就不足,若再一味追求新垦,迫使残存之民入山林、垦陡坡,坏水土之根本,看似增田,实则竭泽而渔,遗祸子孙。” “且新垦之地贫瘠,免赋三年,其產出可能尚不抵朝廷所赐粮种农具之耗费,於国於民,短期內皆可谓得不偿失。” 卢远脸色一白,方才的从容已尽数不见。 马周最后看向崔礼,语气依旧平和:“崔兄军屯节流之策,自古有之,魏武皇帝时便大行其道。” “然军屯之效,首重地点、水土与统兵之將,並非所有边塞皆宜耕种。若不顾实际,强行推行,士卒疲於耕作,疏於操练,荒废武备,何尝不是捨本逐末,自毁长城?” “此其一。” “其二,漕运之弊,確在损耗。” “然疏通千里运河、改进万千漕船,动輒需巨万国帑,徵发无数民夫,如此一来,我大唐又与那暴隋何异?” “至於漕运改进以减少损耗,想法虽好,然工程浩大,所耗钱粮民力恐远超所省之数。” 他面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我大唐初立,国力未復,民生凋敝,首要在於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若为省些许漕粮而大兴土木,岂非本末倒置,重蹈前隋覆辙?” 崔礼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內一片寂静。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世家官员们,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马周的分析並非胡搅蛮缠,而是有理有据,精准地切中了郑、卢、崔三人所谓“良策”在现实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巨大问题,甚至潜在祸患。 尤其是他屡次提及“前隋之鑑”,更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否定马周,几乎就等於肯定隋煬帝。 “说得好!” 李世民神色难掩兴奋。 虽然他此前已经与马周有过交谈,但那一晚的交谈,多以时政为主。 像今日这般国策辩论,尚属首次。 马周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马周,你既已剖析诸策之弊,可见思虑深远,非纸上谈兵之辈。然破而后立,方显真章。” “朕与诸公,皆想听听你对这粮政之事,有何切实可行之策,能既不劳民伤財,又可增益国本民生?” 马周並未因李世民的夸讚而有丝毫得色,依旧沉稳有度。 他再度躬身,不急不缓道:“草民愚见,当前粮政之核心,不在开拓或大兴土木,而在於安民、添丁及精耕。” “民安则本固。” “丁添则力足。” “精耕则產丰。” “三者循序渐进,互相促进,方可国富民强。” 第17章 升官 马周的声音刚落下,李世民便迫不及待的问策:“安民、添丁、精耕,此六字確为根本。” “然具体该如何施行?朕愿闻其详。” 马周声音清朗沉稳,於大殿之中將自己的方略一一道来。 他从安民说起,论及均平赋役、抑制豪强。 再到添丁,阐述轻徭薄赋、鼓励婚嫁。 最后及至精耕,详解推广良种、改进农具、兴修水利。 言词条理清晰、洞察深刻。 直指施政核心,又充分考虑了执行难度。 殿中百官无不凝神静听,神色由审视渐转为讚赏,就连原本心存牴触的世家官员,也陷入沉思、难以反驳。 程咬金听得似懂非懂,又捅了捅身边的秦琼,低声道:“二哥,虽然好些听不明白,但我觉得这小子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秦琼道:“我亦听不懂许多,懋功来说说。” 其余武將纷纷看过来。 李勣也不藏私,他属於这群瓦岗军的狗头军师。 李勣酝酿片刻,缓缓点头:“此乃经世致用之才,若朝廷依策推广,不出三年,百姓便可仓廩殷实,朝廷也可府库丰盈。” “对我们而言,就是兵精粮足。” 末了,他讚嘆一声:“张尚推举之人,的確不凡,寒门亦有大才。” 李世民同样面露欣喜之色,对著眾文武感慨道:“马周之才,可为宰辅也。” 说罢,他看向郑玄、卢远、崔礼三人,淡淡道:“你三人学识渊博,熟读经史,所论皆是典籍所载之良法,本无大错。” “然,施政非一成不变,乃因势而变,因时而变,因民而变。” “尔等所述,失之於泥古,未能审时度势,察我大唐立国未久、民生疲敝之现状。” “而马周之论,胜在务实,洞察时弊,切中肯綮,所提之策皆立足当下,循序渐进,非好高騖远、劳民伤財之举。” “此番论对,高下已判。” 郑玄、卢远、崔礼三人听著皇帝的金口玉言,面色灰败,儘管心中因世家的骄傲令他们仍有不服,但在马周那无可辩驳的分析与策论之下,也只能羞愧地低下头。 隨即李世民看向一眾文武:“眾卿以为如何?” 张尚微微一喜。 拿我说过的话打回驳三人,也算增加参与感了。 武將行列中,程咬金第一个粗声粗气地开口:“陛下圣明!臣虽然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做不来学问,但臣听著,就觉得这马周说的在理!什么积储开荒的,听著好听,哪比得上让老百姓安心种地、多生娃实在!” 李世民闻言,笑骂一声:“你个莽汉,不懂圣人文章还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程咬金嘿嘿一笑,道:“陛下,臣虽不通圣人文章,但臣又不瞎,张尚这小子臣见了就感觉是个办事的,他推荐的这个马周,也像个做事的。” 等程咬金说完,房玄龄这才出列,高呼:“陛下圣明。” 其余朝臣纷纷紧隨其后,高呼:“陛下圣明。” 李世民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落在马周身上,眼中儘是赏识之色。 他略作沉吟,朗声道:“马周听旨!” 马周立即躬身行礼:“臣在。” “朕擢升你为监察御史,兼领京畿劝农使,秩从六品上。再赐你专奏之权,可直接向朕呈报劝农安民事宜及地方实情。” “另,著你即日起,主理京畿地区均平赋役、劝课农桑、推广新政诸事。遇有阻滯,可凭朕赐金牌,协调州县,便宜行事。” “望卿务实篤行,勿负朕望!” 看来方才自己所言,陛下要直接执行下去了。 马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沉稳叩首:“臣,马周,领旨谢恩!必竭尽駑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也没忘了张尚这个功臣。 “张尚。” 张尚闻声,趋步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卿身为殿中侍御史,恪尽职守,明察秋毫。又献策科举改制,为国举贤,功莫大焉。” “擢升你为中书舍人,参预机要,草擬詔敕。望卿於中枢之地,继续为朕分忧,为社稷献策。” 又升官了? 张尚倒是没什么心情波动,淡淡地回应一声:“臣,张尚,领旨谢恩。” 李世民见张尚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更是高看他一眼。 中书舍人可不是区区御史能比。 中书舍人一直有宰相预备役的说法,相比於御史台那个清汤寡水的地方,中书省乃是真正的权力中枢,掌管制誥,参决政务,是天子近臣。 张尚如此年纪便躋身於此,还能保持克制,当真有克明风范。 对於李世民的想法,张尚自然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自己都准备断滎阳郑氏財路,已经离死不远,哪怕给他个宰相噹噹,也没太大吸引力。 “退朝!” 李世民大手一挥,宣布退朝。 至於科举改制,无需多提,待科举之时,自会推行下去。 李世民一走,张尚立刻来到崔仁师面前,笑嘻嘻道:“中丞,以后虽然咱们不是一个部门了,不过下官会永远记得下官出自御史台,当效仿魏秘书,无论身在何处,都当行御史之则,正朝堂歪风邪气。” 崔仁师麵皮微微抽动,冷哼一声:“张舍人高升中枢,莫忘御史本心便是。” 说罢拂袖而去。 张尚不以为意,又笑嘻嘻的看向一眾世家官员。 一眾世家官员正觉面上无光,见张尚笑容可掬地望来,顿时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感谢各位,没有你们的反对,就没有我今日的升官。” “对了!我准备办一场青云宴,祝贺我自己升任中书舍人,你们来不来?” 一眾世家官员纷纷露出鄙夷之色,绕开张尚所在位置,如同避开什么瘟神一般,迅速消散在退朝的人流中。 “唉,別走啊。” “来不来你们倒是给个信,我好知晓要添几双筷子。” 这话一出,一眾世家官员走的更快了。 “还诗礼传家,真没素质。” 张尚正美滋滋地享受著胜利带来的喜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嘭! 一只蒲扇般大小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肩头,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像个猛地晃了三晃,好险没当场散架。 “你这升官宴,不知我们几个能不能来?” 张尚齜牙咧嘴地回过头。 就看见程咬金那张標誌性的大脸盘子几乎占满了他整个视野。 合著是你啊! 咋上来就给我个爱心之斧的正义衝击。 第18章 这官多大才叫大啊 除程咬金、还有秦琼、尉迟恭、李勣、张亮等人。 “能来!太能来了!”张尚揉著发麻的肩膀,呲牙笑道,“几位国公肯赏光,寒舍蓬蓽生辉啊。” 我倒是想拒绝来著。 这不是怕你再送我一个爱心之斧的正义衝击,到时候你屁事没有,甚至还能开大嘎嘎回血。 我特么成残血了。 程咬金闻言哈哈大笑:“好小子!够爽快!老夫就喜欢你这样的!” 古人就这样,占著长辈的便宜就老夫老夫的。这时候的程咬金才40出头,也是如此。 不过古代人寿命短,程咬金最终活了77岁,已经属於高寿。 秦琼在一旁温和笑道:“知节,莫要嚇坏了张舍人。” 说著,他转向张尚,道:“知节说你年岁和处墨他们相差不大,心性又颇似武人,便拉著我们一起结识结识,日后可来我们府上玩。” 秦琼说完,张尚秒懂。 想必是看见自己四处拉世家的仇恨,特来保一下自己。 毕竟这些武將和李世民是一个阵营的,李世民看好自己,他们自然要照拂一二。 张尚心中暖流涌动,收起几分嬉皮笑脸,郑重拱手:“诸位国公厚爱,张尚感激不尽。日后定然多多叨扰,还望各位叔伯莫要嫌小子烦才是。” 他顺势改了称呼。 程咬金听得叔伯二字,更是眉开眼笑,又是一巴掌拍来,被张尚险险避开。 一掌拍空,程咬金顺势一个迴旋摸向鬍子,也不尷尬:“好!就该这般!以后在长安城,哪个不开眼的敢寻你麻烦,报老夫的名號!” 尉迟恭也开口:“军中儿郎最重义气,你既入了陛下眼,行事又对我等脾胃,自当照应。” 等程咬金等人离开,在旁等候的马周走上前,朝张尚行了一个標准的礼仪,才道:“周得舍人举荐,不胜感激。” 张尚摆了摆手:“谢字大可不必,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能得陛下赏识,是因你確有真才实学,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马周却正色道:“顺水推舟是恩,雪中送炭是情。周落魄之时,得舍人一言举荐,此恩不敢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周观舍人与世家似乎颇多恩怨,还需小心为上。” 张尚笑了笑:“无妨,你不必担忧我,以你之才,监察御史不过是积累资歷,待政策有了起效,陛下必定重重提拔,届时位列宰辅亦非不可能。” 马周闻言,神色愈发郑重,深深一揖:“舍人知遇提携之恩,周永铭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舍人今日期许。” 张尚微微摇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只要没有辜负陛下,没有辜负百姓,便不会辜负我。” 马周身躯一震:“周受教。” 张尚拍了拍马周的肩膀,语气轻鬆了些:“好了,宾王兄,不必如此严肃。” “改日我在府上设宴,你也一起来吧。” 马周郑重应下:“舍人相邀,周必准时赴约。” 来到御史台,张尚这次每没翘班。 “各位同僚,我走了哈。”他边收拾自己的物品,边和同僚打招呼。 同僚一个个眼神闪躲,不敢应声,更不敢看他。 张尚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著:“想当初咱们都是监察御史,没想到短短十来日,我就成中书舍人了。” “要不然陛下点名,我现在还和你们一样,只是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呢。” “当然了,这御史台没什么不好,但中书省对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听著张尚阴阳怪气的话,一眾御史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不就是慑於世家声威没搭理你嘛,至於这么记仇。 他们只能当没听见。 可这时,张尚又开口了:“哎,我这个年龄就已经是中书舍人了,你们说,这官多大才叫大啊?” 我特么! 有人攥紧了拳头,狠狠吸上一口气,才控制住给张尚一拳的衝动。 说话间,张尚的物品也收拾打包好了,端著就往外走去。 眾御史纷纷鬆了一口气。 这遭瘟的玩意终於走了,他在这,我们浑身不自在。 哪知张尚临了出门,又回头冲眾人一笑:“虽然我升任中书省,但我不会忘记与各位同僚这段友好相处的时光,我会时常回来看望你们的。”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御史台。 “终於走了!” “这瘟神,那是真记仇!” “关键他不怕五姓七望,我们怕啊!” “对对对,哪是我们不帮他,谁让他自己招惹五姓七望。” “希望他以后別回来了。” “没错,可別回来了。” …… 张尚去吏部拿了委任书,一路来到中书省。 走进去就看见中书令温彦博高坐上首,正与几位中书侍郎低声议事。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位隋朝老臣不仅没有如裴寂与王珪一般被李世民逐步清洗,反而深受重用。 去年李世民调房玄龄去了尚书省,温彦博便由中书侍郎提拔至中书令,一直委任至贞观十年病逝。 可以说是李世民手下为数不多身居高位的老臣了。 就连萧瑀那位刚正忠贞的老臣,都六起六落宰相位,温彦博却能一直能呆在宰相位置上。 可见其有多受李世民看重。 “张尚见过温相,见过两位侍郎。” 张尚抱著箱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规矩,与方才在御史台的囂张模样判若两人。 温彦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尚身上,既无过分热情,也无刻意冷淡,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崇之来了。你的值房已备好,若有缺漏,可告知主事调配。” “谢温相安排。” 张尚应道。 温彦博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中书舍人之职,掌侍进奏,参议表章,草擬詔敕。你初来乍到,当勤勉任事,谨言慎行,莫负圣恩。” 他特意在“谨言慎行”四字上加重语气。 显然,这位中书令连续亲眼目睹张尚在朝堂上那张没个把门的嘴后,对张尚不太放心。 “下官谨记温相教诲。” 张尚再次躬身,態度无可挑剔。 温彦博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继续与几位侍郎议事。 一名书吏上前,引著张尚前往他的值房。 值房不大,但窗明几净,陈设雅致,比御史台那逼仄之处强上不少。 “从今以后,我就在这里办公了。” 第19章 敕令要怎么写? “张舍人,方才陛下传达两道敕令,一为科举改制,二为今日朝堂之上,马周所提政略,你稍后擬出来。” 张尚屁股还没坐热,其中一位侍郎便来到他的值房给他下了差事。 中书省两位侍郎与六部侍郎不同,並无左右之分,二者品级相同,都是中书令的助手。 但刚好都压了张尚一头。 这人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张尚听著这人的语气,不禁问道:“敢问侍郎尊姓大名?” 那名侍郎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白皙,下頜微扬,带著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张尚身上,淡淡开口:“本官,太原王氏,王仁表。” 果然! 张尚心中暗道一声。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中都属於顶级的的门阀,素有天下王氏出太原的说法。 这梁子,看来是越结越大了。 不过我喜欢! 王仁表见张尚不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张舍人初来乍到,或许还不熟悉中书省的规矩。” “詔敕擬写,关乎朝廷体面,陛下威严,最重时效与严谨,非是御史台那般可以信口...嗯,可以隨意议论风闻之地。” “並且今日这两道敕令,关乎科举与施政,还望张舍人谨慎下笔,莫要出现紕漏,耽误了朝廷大事。”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上司的正常提点,但听在张尚耳中,字里行间无不充斥著高高在上。 张尚並未发作,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王侍郎,下官失敬。” “侍郎教诲的是,下官定当谨记於心,仔细擬写,必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劳侍郎过多费心督促。” 王仁表目光在张尚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笑容里找出些別的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頷首:“如此便好。” 说完,转身离去。 张尚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太原王氏...王仁表?行,这中书省的日子,看来不会无聊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磨墨润笔。 不久后,墨香四溢,张尚铺开宣纸,目光落在今日需要擬写的两道敕令上。 这东西就是由中书舍人所写,倒是他的本职工作。 可关键在於张尚没写过这玩意,也没人教过。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藉口推辞,或者要求调派一名主事来帮忙。 但张尚並没有。 他想了想,乾脆按照后世的各种白皮书格式写。 敕令和圣旨相似,也可以说是圣旨一种,但圣旨並不仅仅只有敕令。 如制、詔、敕、册等。 常规流程就是皇帝借中书省的口来下达指令,经门下省审核后,再由尚书省执行。 既然你要时效与严谨,白皮书再合適不过。 他略一思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隨即落笔如飞。 统计学出身的他对於这种玩意手到擒来。 不过半个时辰。 两道敕令便在他手中诞生。 张尚拿著擬好的敕令,径直前往温彦博的值房。 行至廊下,碰巧遇见王仁表从对面走来。 “张舍人这是要去何处?”王仁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张尚手中的文书上。 “下官擬好了敕令,正要请温相过目。”张尚淡淡答道。 王仁表伸出手来:“温相正在与房相议事,不便打扰,交由本官即可。” 张尚倒也光棍,將文书递了过去。 王仁表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张尚!”他突然厉声道,“你这是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敕令岂能如此书写?分条列项,毫无章法,成何体统!” 值房外几个官员闻声看了过来。 张尚面色不变,反而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王侍郎明言陛下注重时效与严谨的,那么下官请问,我这敕令何处不严谨?何处耽误时效了?” 王仁表被他问得一怔,隨即指著文书怒道:“敕令自有规制!你这般分条列项,如同市井帐册,岂非有所朝廷威严?” 张尚忽然笑了,声音却冷了下来:“王侍郎,你说这是市井帐册?有损朝廷威严,那下官敢问,我这敕令所述清晰明了否?” “这...”王仁表一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张尚所擬敕令確实条理分明,政令要点一目了然。 张尚乘胜追击:“既然清晰明了,便是达到了传达圣意、指导政务的目的。” “政令不是卖弄文章,若是卖弄文章,大可去弘文馆。朝廷威严也不在文辞华丽,而在政令通达,寻常百姓也能看懂。” “难道非要將敕令写的晦涩难懂,执行之人先要想个三天三夜,百姓更是云里雾里,乃至產生歧义,耽误了国事,这才叫有威严吗?” “若是如此,我的建议是乾脆取消中书省与门下省,两省官员全都回家种地去,说不定尚书省同僚的公务还能因此轻鬆许多。” 他的声音在廊下迴荡,字字珠璣,掷地有声。 王仁表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詰问堵得脸色一阵青白。 他出身高门,自幼习读经典,讲究的是辞藻典雅、微言大义,何曾听过这等离经叛道,却又无法回驳的言论。 “说话啊!哑巴了?” 张尚深刻惯实什么叫作得寸进尺,以下犯上。 “你...” “你有辱斯文!” 王仁表气的老脸通红。 “就这?就这?” “攻击力还不如我家旺財。” 王仁表不知道旺財是谁,但他显然听出来这不是个好东西。 正想著如何回击,忽然,一道声音自温彦博值房门口传来:“崇之这番言论若是让老夫手下之人听去,只怕个个都要拍手叫好了。” 转头看去,尚书左僕射房玄龄不知何时已站在值房门边,正捻须笑看廊下的爭执。 而在他身旁,温彦博脸色略显难堪。 “见过温相、房相。” 王仁表脸色微变,连忙拱手行礼。 其余尚书省官员也纷纷向二人行礼。 房玄龄缓步走来,目光落在王仁表手中的文书上:“方才我在屋內,隱约听到二位爭论这敕令写法。王侍郎觉得不妥?” 王仁表定了定神,恭敬道:“房相,敕令自有成规,歷来讲究典雅庄重,张舍人这般写法,分条列项,实在有失朝廷文书体统。” 房玄龄不置可否,从王仁表手中取过文书,细细看了片刻,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之色。 “王侍郎。”房玄龄抬头,语气平和,“你可知昨日尚书省为解读陛下关於均田制的敕令,花了多少时辰?” 王仁表一愣:“下官不知。” “三个时辰。”房玄龄伸出三根手指,“六个郎中各执一词,都因敕令中『邻近荒田可酌情分配』一句,对『邻近』、『酌情』理解不同,爭得面红耳赤。”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书:“若当初那敕令能如张舍人所写这般分条列项,將內容一一註解,何来这许多爭执?” 王仁表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第20章 我成鲶鱼了? 房玄龄的话让廊下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他扬了扬手中张尚所擬的敕令,对温彦博笑道:“彦博兄,你来看看。崇之此法当真別出心裁,乍看有违旧制,然条分缕析,要旨毕现,於政务通达实有大益。” “陛下若见,想必也会讚许其清晰明了。” 温彦博接过文书,仔细阅览。 他起初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种前所未见的格式感到些许不適,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最终缓缓点头。 “条陈確实清晰,政令要点无一遗漏,且不易產生歧义。”温彦博公允地评价道,隨即看向张尚,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疏淡。 一旁的王仁表见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房相和温相都已肯定张尚的写法,他若再坚持,便是无理取闹,不识大体了。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强对房玄龄和温彦博道:“是下官思虑不周,拘泥於形式了。” 房玄龄目光如炬,自然看出王仁表的不服,但也无意点破,只是淡淡道:“公文格式亦非千古不变,利於国事者,便可斟酌採纳,王郎中既掌中书侍郎之职,眼光还当更开阔些。” 这话虽不重,却让王仁表后背生汗,连忙躬身:“房相教训的是,下官受教。” 房玄龄点点头,不再多言,將文书交还温彦博,又寒暄两句,告辞离去。 温彦博將公文交还给张尚,道:“毕竟是新的公文格式,你稍后先呈送陛下御览,若陛下首肯,再走流程送至门下省审核。” 说完,又对张尚与王仁表两人道:“你们二人先来我值房。” 温彦博的值房內,气氛比之外面的廊下更加凝重几分。 檀香的青烟裊裊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温彦博並未坐上主位,而是负手立於窗前,背对著两人,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却比狂风暴雨的的训斥更让王仁表感到压力。 张尚则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定从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 终於,温彦博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落在了王仁表身上。 “仁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出身太原高门,累世清誉,陛下简拔你於中书侍郎之位,是看重你的才学与门第的典范作用,期望你能协理机要,雍睦省中,而非囿於门户之见,执著於文书之末节。” 王仁表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知错。” “知错?”温彦博语气微扬,“你错在何处?仅是思虑不周,拘泥形式吗?” 他踱步来到主座坐下,继续道:“你错在失了中书侍郎的气度!” “崇之新至,纵有不合规制之处,身为上官,或可私下训导,或可於省內部议时提出商討。” “而你,却於廊下公然厉声斥责,引得同僚侧目,更让恰逢其会的房相亲眼目睹我中书省內部不和,上官苛待新进!” 温彦博的语气愈发严厉。 “房相掌管尚书省,总领政务执行!今日他见到的是我中书省內耗,明日他是否会质疑我中书省擬定詔敕的公正与效率?是否会觉得我温彦博御下无方,连省中官员都难以调和?” 说到此处,他方才一拍案几:“此非小事,关乎的是整个中书省的顏面与威信!你让尚书省如何看我等?陛下若知,又会作何想?” 王仁表的额头沁出细汗:“下官...下官一时失察,险些貽误省誉,请温相重罚!” 温彦博凝视他片刻,才稍稍缓和语气:“本官罚你闭门思过七日!” “你和景仁將公务交接完毕便回去吧。” “回去好好想一想何为大局,何为上官之责!今日之事,若再发生,决不轻饶!” 张尚听著,心里臥槽一声。 温相你这是罚? 你赶紧也把我罚回家去闭门思过啊! “是!谢温相教诲!”王仁表不敢有半分异议。 处理完王仁表,温彦博的目光转向张尚。 张尚立刻挺直腰板:“温相,下官错了,下官也请回家自省。” 温彦博看著张尚那副“我深知错误,求速罚”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这小子,倒是滑头得很。 难怪得陛下看重。 他面色一沉,道:“你?你自然也有错处。年少气盛,不知收敛,与上官当庭辩驳,言辞无状,亦是有失体统!” 张尚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诚恳:“温相明鑑,下官深知过错,愿与王侍郎一同受罚,闭门思过,深刻反省!” 然而,温彦博话锋一转:“但念你初入中书,又是王侍郎质疑在先,且你所擬敕令確有其长处,甚至得了房相首肯,功过相抵,闭门思过就免了。” 王仁表听见张尚功过相抵,心中愤愤:“这区別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张尚心中也在哀嚎:“这区別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温彦博仿佛没看见二人的表情变化,继续道:“王侍郎归家思过,其分管的事务却不能停滯,其中关於核查各州府明年春耕农具、粮种调配上报文书之审议,便暂由你接手。” “啊?” 张尚一愣,这可不是什么清閒活儿,涉及大量繁琐的数据核对和地方文书往来。 温彦博意味深长地看著他:“你不是善於条分缕析,最重清晰明了,不易產生歧义吗?” “此事正需你这般细心之人。” “七日內,將积压的文书处理完毕,提出擬办意见。” “这,便是对你的惩处。” “你可能办妥?” 张尚听完,心里再次臥槽一声。 “我成鲶鱼了?” 温彦博这是看出自己的长处,將自己当作鲶鱼,来改变中书省的办事效率啊。 成了! 皆大欢喜! 没成。 影响也不会太大!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温彦博,居然也有这等心机。 “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七日內必给温相一个清晰的条陈与擬办意见,绝不延误春耕大事!” 既然没能放假,那就干吧! 牛马在哪干不是干。 “很好,即刻下去交接吧。”温彦博面色依旧平静,挥了挥手,“若有不明之处,可询省中其他老吏。” “是!”张尚应声。 隨即又转向面色灰败的王仁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诚恳的笑容:“侍郎可要好好的在家反思,切勿辜负温相一番拳拳爱护之心与殷殷期许之情。” “你的公务,下官会好好处理的。” “嘻嘻!” 第21章 魏徵升迁 张尚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把王仁表给牛头人了,但双方交接的时候,王仁表一张脸臭得像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 你难受我就开心。 张尚笑眯眯的將工作接收下来。 “侍郎慢走,这几日在家好好休息,下官定会好好对待你的这些公务。” 王仁表胸口一闷,狠狠地瞪了张尚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最终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劳!” 说罢,拂袖而去。 张尚不著急处理,带著自己写好的敕令前往两仪殿见李世民。 经太监通传后,张尚步入殿內。 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来。 “臣中书舍人张尚,奉温相之命,將今日所擬科举改制及马周所奏政略之敕令,呈送陛下御览。” 张尚將敕令交给无难。 李世民停笔,打趣地问道:“你写的敕令为何要朕过目,莫非你刚去中书省,便闯祸惹恼了朕的中书令?” 张尚脸一板:“君不密则失臣,陛下不知缘由便恶意揣测臣下,非为君之道。” 李世民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指著张尚对身旁的无难道:“瞧瞧,朕不过一句戏言,倒引来他一番大道理!” “难怪方才玄成请旨想將他带去门下省。” 张尚一听,敏锐捕捉到重点。 魏徵要提前进侍中了? 想想也是,王珪虽有才干,但始终不是李世民心腹,今年刚被任命侍中,贞观七年便因大嘴巴被贬。 而魏徵就是在王珪被贬后进的侍中。 看来王珪被自己气的不轻,已经处理不了政务,否则李世民不会这么快物色新的侍中人选。 魏徵前几天的酒算是没白请。 张尚依旧面无表情:“陛下,我没在开玩笑,请陛下不要迴避问题。” 李世民被张尚这句硬邦邦的话顶得一怔,隨即失笑,用手指虚点了点他:“好你个张尚,倒成朕的不是了?也罢,且让朕先看看你这敕令有何不同。”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展开张尚所擬的敕令,仔细阅览起来。 起初,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似乎同样对这与传统迥异的格式感到些许不適。 但很快,那点不適便被讶异所取代。 他的目光变得凝重,逐条扫过那些清晰分列的政策要点、具体执行步骤以及为防止歧义而添加的简要註解。 良久,他放下敕令,抬眼看向张尚:“这敕令格式与旧制迥异。” “然其条陈清晰,要旨分明,不易產生歧义,於执行大有裨益。” “玄龄若见,必喜不自胜。” “是朕方才错怪你了。” 皇帝都道歉了,张尚还能说什么:“陛下不可再如此。” 隨即他转回话题:“房相已看过敕令,讚嘆有加,温相便让臣將敕令送来陛下御览,若是陛下认可,直接送至门下省审核。” 李世民闻言,微微点头:“既然房相讚嘆有加,朕自然不会指责於你。” 说罢,他用硃笔在敕令上打了个勾。 有了这个勾,门下省无需再来找皇帝核对。 “往后你写敕令,均按照此类格式,詔书、制书与册书仍按照以往格式。” 张尚拱手领命:“臣遵旨。” 接过敕令,张尚刚准备离开,却被李世民喊住:“大唐盐业准备的如何?” 张尚摊开手:“陛下,哪有那么快。” “矿山倒是买下来了,也在加紧製盐,但目前的存货不足,店铺也未装修完毕。” “还需多久?”李世民问道。 想了想,张尚给李世民一个大致时间:“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正式对外营业了。” 李世民闻言,微微頷首,对这个进度似乎还算满意:“十日...嗯,朕等著看大唐盐业一鸣惊人。” 他不忘交代一声:“记住,盐务关乎民生,初时寧可稳妥,不可贪快求多,务必確保盐的质量,价格也要公允。” 张尚拍著胸膛保证道:“陛下你就瞧好吧。” “如此甚好。”李世民摆摆手,“去吧,门下省那边,想必也已等候多时了。” 张尚这才躬身告退,拿著那两份带著硃批、象徵著皇帝认可的新格式敕令退出两仪殿,朝门下省的方向走去。 来到门下省。 便看见魏徵正在两名官员的陪同下熟悉门下省的公务流程。 见到张尚走来,手中还拿著中书省的文书,魏徵停下了交谈,目光落在他身上。 “崇之来了。”魏徵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是有敕令需门下省审核?” 张尚微微一笑:“恭喜魏公升迁。” 魏徵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暂代叔玠,待叔玠养好病,还要返回秘书监。” 张尚立刻嘿嘿一笑:“若是魏公不愿回秘书监,下官便再气他一回。” 魏徵身旁的两名门下省官员闻言,顿时对张尚怒目而视。 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呵斥道:“张尚!你大胆!王相乃朝廷重臣,岂容你如此戏謔!” 张尚撇了撇嘴:“按理说宰相肚里当能撑船,堂堂侍中,得有容人之量,如房相与温相。” “可他呢?”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誚,“居然容不下我与马周两个寒门。” “如此气量,如何为百官表率,总领门下?” 那两名门下省官员气得脸色发白,手指著张尚,浑身发抖:“你…你…狂妄至极!简直岂有此理!” 张尚冷哼一声:“怎么,你不服气?” 魏徵抬手止住双方爭吵。 他看了一眼张尚,嘆道:“崇之,你这张嘴,老夫自愧不如。” 张尚立刻笑嘻嘻道:“侍中谬讚了,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说著,他將敕令交给魏徵:“魏公,这是我写的,看著可能比较怪异,不过陛下、温相、房相都讚嘆有加。” 说完,转身离开。 魏徵看著张尚瀟洒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走到哪儿都能搅起一番风雨。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低头仔细阅览手中的敕令。 起初,他那惯常严肃的眉头也如李世民、温彦博一般微微蹙起,对这前所未见的条陈方式感到些许不適。 然而,隨著目光逐行扫过那些被清晰分列的政策要点、具体执行步骤以及为防止理解偏差而添加的简要註解。 魏徵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 良久,他缓缓放下敕令,又望了一眼张尚离去的方向,感慨一声:“这小子,总是能整出点新花样。” 第22章 简化数字 回到中书省。 张尚开始著手整理温彦博下发的任务。 这时,另一名中书侍郎岑文本敲门走进他的值房。 张尚起身拱手:“岑侍郎。” 岑文本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与王仁表的自傲矜贵截然不同。 他回了一礼,语气温和:“张舍人,温相命我前来,看看你是否需要协助。王侍郎分管的那一摊事务,尤其是春耕农具、粮种调配的核查,歷来繁琐,积压文书不少。” “你初来乍到,若有不明之处,不必客气。” 张尚笑了笑,指著那堆文书道:“多谢岑侍郎,下官正需请教。这些文书来自不同州府,格式、条目、计量单位似乎都未统一,核查起来颇为耗时。” 岑文本走近,隨手拿起一份看了看,点头道:“確实如此。各地上报习惯不同,有的详略失当,有的数据模糊。以往核验,需反覆比对、推算,甚至要调阅往年卷宗,最是耗费精神。” “温相將此任交给你,亦是看重你条分缕析之能。” 他顿了顿,看向张尚:“你可想好该如何规整?” 张尚从案上抽出一张他刚刚画好的草稿,上面是一个简易的表格框架。 “岑侍郎,这是下官製作的一张表格。” 岑文本接过那张草稿,目光落在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和清晰划分的栏目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仔细端详,只见纸上划分出【州府】、【所需农具种类与数量】、【现存粮种数目(石)】、【缺额预估】、【往年同期对比】、【擬调拨建议】等栏目。 结构清晰,一目了然。 张尚解释道:“下官打算先设计一套標准格式,命书吏將所有州府上报文书中的关键数据,依此格式誊录匯总,相同事项归入同栏,数字並列。” “如此,何处充足,何处短缺,何处需求较往年提升太多存疑需覆核,便可一目了然,比对计算起来,也远比在杂乱文书中翻找要快捷准確。” 岑文本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讚嘆:“妙啊!此法大善!將纷杂信息规整於方寸之间,条理自现!” “崇之,此法若成,不仅此次核查事半功倍,日后中书省处理类似数据文书,皆可效仿,能省去多少无用之功!” 张尚淡淡一笑:“此外,我还將数字简化。” 说著,他取出一张废纸,在上方分別写出零壹...玖。 又在各个数字下方再度写下01...9。 “侍郎请看,以往的数字以往的数字,笔画繁多,书写与计算皆耗时费力。”张尚指著纸上的两组数字,“下官以为,可將这些数字简化,採用此等更为简便的写法,姑且称之为简化数字。” 岑文本的目光在“壹”与“1”、“贰”与“2”等数字文字之间来回移动,眼中的惊异欣喜之色更浓。 张尚接著写下【壹佰零柒】 又写下【107】 “越是大额数字,採用简化后的数字,越清晰明了。” 岑文本的目光死死盯住那“107”三个简洁的符號,又对比旁边笔画繁复的“壹佰零柒”,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身为中书侍郎,每日经手钱粮、户籍、赋税文书无数,太清楚大额数字书写与核算的痛苦。 往往一册帐本,大半篇幅都被这些复杂的数字占据,核查时稍有不慎便会看错行、算错数。 而眼前这简简单单的三个符號,却將所有的信息清晰无误地表达了出来! “不过,这种数字也並非没有缺点。”张尚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有何缺点?” 岑文本立刻追问。 张尚用笔尖点了点纸张:“其一,易被篡改。” “『壹』字笔画多,添一笔减一画都极明显。而这『1』,添一笔可成『7』,甚至可改为『4』或『9』,若遇心术不正之徒,舞弊太过容易。” 他顿了顿,见岑文本神色凝重地点头,继续道:“其二,目前仅是下官隨手所书,並无统一规范。” “不同人书写,形態或异,恐生混淆,且其与现行文书规制格格不入,若骤然推行於正式公文,阻力巨大,亦可能造成混乱。” 岑文本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頷首,眼中的兴奋稍稍冷却,恢復了惯有的审慎:“崇之所虑极是。” “此简化数字虽妙,確需解决这两大难题,方有实用之可能。” 隨即,他目光灼灼的盯著张尚,问道:“张舍人既然想到其缺陷,想必也有良方可解。” 张尚微微点头。 “確有一些粗浅想法。”张尚执笔,在纸上边写边道:“针对易被篡改之弊,或可规定,凡重要数额,如钱粮、赋税,需在『简化数字』之后,以括號缀注旧式数字。” 他写下【107(壹佰零柒)】。 “如此,两相对照,纵有小人慾改前面简数,后附繁数亦难相应更改,即便更改,笔画繁多也易露马脚。” “而一些並不重要的数字,则无需如此繁琐,仅用简化数字即可,以求便捷。”张尚补充道。 岑文本抚须沉吟,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重重一点头:“此法稳妥!既取其便捷,又防其弊端,双轨並行,新旧对照,纵有宵小,亦难下手。” “好!” 张尚见第一条被採纳,便接著说:“至於书写规范,此乃小事。” “我可先將这零至玖的简化数字標准写法、读法传授下去,优先在中书省內部使用,也可观一观成效。” “若是好用,便稟明陛下,以朝廷名义推行天下。若是不好用,也仅限於中书省內,影响不大。” 张尚说完,岑文本抚掌赞道:“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崇之大才。” 张尚又抽出一张废纸:“我还有一套算术方法,可令同僚们计算核查时,效率倍增。” 说著,他在纸上写下【+】、【-】、【x】、【÷】、【=】五个符號,並在每个符號旁註明其含义。 第23章 口吐芬芳 有了岑文本在一旁指点,张尚很快便摸索出了处理政务的规律。 加之他绘製的表格与简化数字。 仅仅半日时间,便完成了往常三日的工作量,大大节省了办公时间与精力。 岑文本直到离开前,仍在惊嘆张尚展示出的才能。 第二日早朝。 李世民將王珪的病情告知朝臣。 依照太医的诊断,王珪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期间还不能动怒。 可见其被张尚气的不轻。 听见这个结果,眾文武纷纷看向张尚,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 一个小小的御史,哪怕如今升了官,也不过五品的中书舍人,刚刚够资格位列朝堂,居然就將堂堂侍中气成这样,好险没救过来。 关键是陛下还没有任何的惩处。 这让那些想要继续针对张尚的世家官员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忌惮。 这小子,不仅牙尖嘴利,角度刁钻,更重要的是圣眷正浓。 陛下对此事轻拿轻放,甚至让他入了机要的中书省,其態度已然明朗,此刻再贸然跳出来攻訐,恐怕非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惹得陛下不快。 然而,忌惮並不意味著偃旗息鼓,世家不会咽下这口气,也咽不下这口气。 隨后,李世民宣布秘书监魏徵入门下省,暂代侍中之职。 下了朝,张尚便被温彦博叫去值房。 “崇之,昨日景仁说你弄出的那套表格与数字之法,颇有奇效,你写来给老夫看看,若是的確不错,那便先在中书省內部试用。” 温彦博虽然年纪大,但並不古板。 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高,不反对张尚的创新之举,反而藉机支走王仁表,让张尚能够自由发挥。 而这,也是他能在李世民手下长期担任中书令的原因。 张尚当即將表格、简化数字与加减乘除算法一一在温彦博面前演示。 温彦博凝神细看,只见张尚笔下线条纵横,將繁杂数据分门別类,条理清晰。 那些简化数字虽形制古怪,但书写迅捷,对比鲜明,更兼那套“加减乘除”算法,推演之速远超筹算。 “妙极!”温彦博不禁击节称讚,“此法若行,省中效率何止倍增!” 他当即拍板:“便依你所言,即日起在中书省內试行。” “你先擬个章程,將表格制式、数字写法、算法要领一一註明,分发各省中吏员学习。” 张尚拱手应道:“下官领命,必不负温相信任。” 接下来的几日,张尚白日处理公务,晚间便编写《中书省数据整理新法纲要》,將表格製作、简化数字书写规范、基本算术符號及运算方法详尽阐述。 成书后,他请岑文本过目。 岑文本细细阅毕,嘆服不已:“条理分明,浅显易懂,即便初学之人,依此纲要也能迅速掌握。” “崇之真乃奇才!” 得了岑文本的肯定,张尚將纲要分发下去,並召集省中书吏,亲自讲解演示。 起初,不少老吏对此不以为然。 “祖宗成法用了数百年,何须更改?” “这些鬼画符般的数字,岂能登大雅之堂?” “毛头小子,懂得什么?” 张尚早有预料。 他找岑文本问来几人的名字。 果然不出预料,乃是平日里听命於王仁表的几人。 都是依附於世家的寒门。 “你们几个不必再学了。”张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几名老吏一愣,隨即面露讥誚。 其中一人拱手,语带嘲讽:“张舍人这是何意?莫非嫌我等愚钝,不配学您这『高深』之法?” 张尚没有惯著,直接指著那几个老吏的鼻子就骂:“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拿著朝廷的俸禄,却给世家当看门狗!” “说什么祖宗成法?” “你家祖宗让你给世家当狗了?” “你家祖宗没教你不为五斗米折腰?” “还祖宗!你家祖宗的老脸都被你们丟尽了,我要是你祖宗,都能气的从坟里爬起来给你两巴掌。” 那几个老吏被骂得脸色难看,刚准备反驳,张尚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都给小爷听好了!要么现在就滚蛋,让你们的主子给你调其他地方去!要么现在滚去茅房,以后中书省的茅房就留给你你们几个扫。” 说著,他冷笑一声:“王仁表都滚回家闭门思过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跟小爷叫板?” “你...你...” 几人脸色涨红。 “你什么你?”张尚直接打断,“舌头捋不直就滚去茅房舔屎,话都说不利索也敢和小爷作对。” “一群废物。” “呀屎啦雷!” 张尚骂的酣畅淋漓。 朝堂上那人还要顾及一下朝堂的威仪,在这里可没那么多顾虑。 开喷就完事。 张尚话音落下,值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口吐芬芳的张尚。 几名老吏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们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一人颤抖著手指向张尚,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竟敢...” 终於,有人挤出半句话。 “我竟敢什么?”张尚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竟敢骂你们?” “告诉你们,今日我就骂了,我不仅要骂,还要让你们去扫茅房!” “小爷我是中书舍人,你们算什么东西?” “嗯?” “回答我!” 几人哆哆嗦嗦,却不知如何回击。 张尚不再搭理几人,面向所有书吏:“诸位都听好了!中书省是朝廷的中书省,是陛下的中书省,不是某些人的后花园!” “愿意学新法的,我张尚倾囊相授;不愿学的...” 他故意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的老吏:“送你们一个字。” “滚!” 將几个碍事之人轰出去后,接下来的讲解异常顺利。 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抱著无所谓態度的官吏,此刻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得无比认真。 能在中书省当书吏的,本就是聪慧机敏、精通文墨之人。 不过一个下午,大部分书吏已然掌握了表格绘製和简化数字的基本写法,对加减乘除的简便运算也惊嘆不已。 新式记帐与统计方法在中书省的推行,效果立竿见影的。 整个中书省的办事效率提升三倍不止。 往年全国各道州府报来的各种数据,堆满几大案牘,需要十余位书吏耗费近十日才能初步核对完毕,其间还难免错漏百出。 而这一次,採用张尚的新法后,同样的数据量,仅用了五名书吏,三天时间便已核算清楚。 更令人称奇的是,覆核时竟未发现一处计算错误。 经过几日的使用,並未发现问题后,张尚正式运用在公文之中。 第24章 不一样的公文 公文的变化,自然是与中书省对接最为紧密的门下省与尚书省率先发现。 门下省的官员们发现,近来从中书省流转过来的文书,尤其是涉及钱粮、户籍、物產统计类的敕令或咨文,格式焕然一新。 那些分条列项、清晰无比的表格,配上简洁明了的“鬼画符”数字和扼要说明,让他们审核起来事半功倍。 以往需要反覆咀嚼、多方查证才能確定无误的数据,如今一眼望去便知根底,歧义骤减。 魏徵手持一份关於剑南道粮仓核查的文书,对著上面整齐排列的【仓廩】、【现存粮(石)】、【新收(石)】、【支用(石)】、【结余(石)】等栏目,以及后面標註的诸如“15427(壹万伍仟肆佰贰拾柒)”之类的数字,沉默了许久。 他素以严谨刻板著称,对於任何可能动摇朝廷规制的事情都抱有天然的审慎。 但手中这份文书的清晰与高效,却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至於中书省有如此变化的原因。 魏徵当然知晓是因为谁。 “张尚只是到中书省数日,便令中书省有如此变化,当真世之奇才。”魏徵轻嘆一声,在审核文书上郑重地写下了“核验无误”四个字。 並罕见地在一旁用小字附註:“条陈清晰,数据分明,利於审核,可堪效法。” 这一评语,隨著文书一同流转至尚书省,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尚书省,总领天下政务,是各项政策最终的执行者。 他们日常处理的,是海量的来自全国各州府的繁杂数据。 户部、工部、兵部等衙署,每日都有无数的郎官、主事埋首於文山牘海之中,用算筹摆弄著繁复的数字,核算钱粮、军需、丁口,常常忙得焦头烂额,还时常出错。 房玄龄作为尚书左僕射,对此深有体会。 “房相,今日门下省送来的公文,格式颇为奇怪。” 尚书左丞苏彦章拿著一份公文,面带疑惑地走进房玄龄值房。 房玄龄疑惑的从苏彦章手中接过公文,目光一扫。立刻被公文上与眾不同的表格和奇特的数字所吸引。 他先是微微一怔,稍作思索后,竟抚掌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张尚张崇之!” 他指著公文对苏彦章道:“明远,你看这【仓廩】、【现存粮】、【新收】、【支用】、【结余】诸项,排列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数字写法,虽形制奇特,但书写简便,对比鲜明,更妙的是一些重要的数据旁註旧数,既防篡改,又便於对照。” 苏彦章闻言,再仔细看去,越看越是惊奇:“经房相指点,下官方才看出其中妙用,这般排列,確实比以往杂乱文书要清晰得多,核算起来想必事半功倍。” “何止事半功倍!”房玄龄站起身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兴奋,“魏玄成何等严谨之人,竟罕见加注『可堪效法』,可见此法之妙。” “这张尚,当真了得!” 他沉吟片刻,当即吩咐道:“彦章,你即刻去將六部尚书都召集到政事堂,这般好法子,岂能中书省独享?” “此法在我尚书省更应大力推行!” 苏彦章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不到半个时辰,六部尚书先后到来。 户部尚书戴胄、兵部尚书李靖、礼部尚书李纲、刑部尚书李道宗、吏部尚书高士廉、工部尚书段纶,均齐聚政事堂。 【户部在贞观年间为民部,李治登基后为避讳李世民的民字改为户部,因户部说法流传更广,本文也称户部】 眾人到来后面面相覷,不知房相如此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房玄龄没有多言,直接將那份来自中书省的文书传阅下去。 “诸位且看,此乃今日中书省擬发、经门下省审核的公文。”房玄龄目光扫过眾人,“看看与往日有何不同。” 戴胄第一个接过文书。 作为户部尚书,终日与钱粮数字打交道,他只扫了一眼,眼睛就猛地瞪大了,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这…这是…” 他抬头看向房玄龄,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房相!这表格…还有这数字写法…清晰至此!” “若我户部清司库、核天下田亩户籍赋税,皆用此法,效率何止倍增!错误也必將大减!” “这是何人所创?当真是奇思妙想!” 段纶凑过来看,他是技术官员出身,对数字和格式极为敏感,只看片刻便抚掌讚嘆:“妙极!妙极!” “各项物料、人工、耗用,分门別类,一目了然!营造计算之时,再无需在冗长文书里翻找数据!此法於工程核算,大有裨益!” 李靖虽更擅军事,但也看出门道:“军粮调拨、兵马册籍、器械统计,若依此例,则中枢对天下军府情况,可谓了如指掌矣!” 就连素来持重的礼部尚书李纲和刑部尚书李道宗,仔细观看后,也纷纷点头。 高士廉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吏部銓选、考功、勋爵记录,条目繁多,若以此法整理官员档案、政绩考核,確实能去芜存菁,纲举目张。” 房玄龄见眾人皆已领会此法之妙处,便朗声道:“诸位既已明了,便无需我多言,此表格之法及数字写法,乃陛下新擢之才,中书舍人张尚所创。” 此言一出,高士廉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不再多言。 其余几位尚书倒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纷纷点头称善。 “彦章。” “下官在。”苏彦章躬身应道。 “稍后你亲自去一趟中书省,向张舍人请教此法,再传授六部。” “下官遵命。”苏彦章躬身领命。 中书省。 张尚伸了个懒腰。 “终於忙完,可以休息休息了。” 几日的奋斗,张尚不仅將表格和阿拉伯数字教给了同僚,还完成了温彦博交给自己的任务。 而大唐盐业店铺的装修,这几日也进入尾声。 接下家,便是忙活大唐盐业了。 只不过,他刚升起这个想法,中书省与门下省的同僚便找了过来。 第25章 大唐盐业开业在即 “崇之崇之。” 门外响起岑文本的叫喊。 人未至,声先到。 张尚刚站起身,便见岑文本与两名身著紫袍、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一同快步走了进来。 “崇之,这是尚书左丞苏彦章。”岑文本侧身引见第一位面容儒雅,目光中带著审视与好奇的官员。 隨即又转向另一位神色更为严肃,眉宇间自带一股审慎气度的官员:“这位是门下侍郎杜正伦。” 一听岑文本的介绍,张尚便明白二人来此的用意。 他不紧不慢的行了一礼:“下官张尚,见过苏左丞,见过杜侍郎。” 苏彦章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虚扶一下:“张舍人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受了房相之命,特来请教你那表格之法与简化数字。” “你呈送的那份关於剑南道粮仓的文书,房相与六部尚书看过之后,皆是拍案叫绝!” 一旁的杜正伦微微頷首,他的声音沉稳有度:“魏相亦对此法讚誉有加,批註『条陈清晰,利於审核』。” “门下省掌封驳之权,最重文书清晰、数据確凿,以免貽误国事。本官今日前来,与苏左丞目的一致,也是为了请教张舍人。” 张尚早就有所准备,当即取出自己编写的 《中书省数据整理新法纲要》:“二位上官过誉了。此乃下官整理的纲要,其中详细说明了表格绘製规范、简化数字的写法与读法,以及配套的加减乘除运算符號及法则。” 苏彦章迫不及待地接过,与杜正伦一同翻阅。只见册子內图文並茂,条理清晰,各种示例一目了然。 “若是二位还有不解之处,可询问岑侍郎,我这几日有要事,需告假数日。” 苏彦章与杜正伦点了点头:“无妨,张舍人有事只管去办。” 张尚朝二人一拱手,隨即拿起一叠公文离去。 他来到温彦博的值房,敲门进入。 “是崇之啊,有何事?” 温彦博正在埋头处理公务,见是张尚,停笔问道。 “温相,王侍郎的公务我已全部处理完毕,特来交接。” 温彦博闻言,略显惊讶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哦?这么快?王侍郎分管的那一摊,尤其是春耕农具粮种核查,歷来最为繁琐,积压文书可不少。” 他接过张尚递来的那叠公文,快速翻阅起来。 只见每一份文书都附有一张清晰规整的表格,关键数据用新旧两种数字对照標註,旁边还有简洁的计算过程和覆核签章。 原本需要厚厚一叠文书才能说清楚的事项,如今被整理得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温彦博越看越是欣喜。 他最初只期望张尚能理清头绪,逐步提升,却没想到对方效率如此之高,完成得如此出色。 “好!好!好!”温彦博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崇之啊崇之,你真是又一次让老夫刮目相看!此法不仅新奇,实效更是惊人!如此一来,中书省日后处理此类事务,將轻鬆何止数倍!” 他看著张尚,面露讚赏:“你此番立下大功,老夫定会向陛下稟明。对了,方才听闻苏彦章和杜正伦去找你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下官已將此法纲要交予二位,並请岑侍郎从旁协助解答。”张尚答道。 温彦博抚须点头:“如此甚好,此法若能在三省推行,於国於民皆是大善。” 张尚见正事说完,便说出自己的目的。 “温相,下官有些私事急需处理,想向温相告假数日。”张尚拱手道。 温彦博此刻心情极佳,又深知张尚能力出眾,几日功夫便解决了积压难题,当下便爽快应允:“准了!你且去忙你的事。此次差事办得漂亮,给中书省涨了顏面,多休憩几日也无妨。” “多谢温相!”张尚行礼告退。 离开中书省,张尚直接打道回府。 “將王大富叫来,就说我有事问他。”回到府上,张尚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道。 约摸半个时辰后,王大富赶到张府。 “郎君,您找我?” 张尚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盐铺那边筹备得如何了?装修还有几日完工?开业的日子可曾定下?” 王大富连忙稟报:“回郎君,铺面昨日就已彻底收拾利落了,按照您的吩咐,柜檯、货架、仓库,还有那『大唐盐业』的匾额都已做好掛上,雪盐也陆陆续续也已经入库,目前储量充足。” “至於开业的日子,需要郎君亲自定夺。” 雪盐是张尚起的名字,为了区分市面上的粗盐与青盐,也为了更好的做gg。 张尚满意地点点头,王大富做事他放心。 “既如此,三日后便是吉日,宜开市、纳財。”张尚略一思忖便定了下来,“你即刻去安排,三日后,『大唐盐业』正式开业。” “是,郎君!”王大富精神一振,连忙应下,“小的这就去准备,定將开业事宜办得风风光光!” 张尚喊住王大富,又叮嘱道:“你让人找一些小孩,一人一日给两文钱,让他们四处宣扬大唐盐业三日后开业的消息,同时將咱们雪盐的优势一同讲出。” “我要让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咱们的雪盐又白又细,价钱还实惠。” “多派些人,东西两市、各坊门口,有人的地方都不要遗漏。” “郎君放心,小的明白!”王大富拍著胸脯保证,“定让咱们『大唐盐业』的名头,一炮而响!” 確定了开业时间,张尚又回了一趟皇宫,刚好李世民与房玄龄待在一起,省得他两头跑。 “陛下,这是大唐盐业三日后开业的邀请函,陛下作为大唐盐业第二大股东,臣请陛下前来观礼。” 隨后,他又转头对房玄龄道:“房相身为第三大股东,自然也要赏光蒞临。” 张尚说著,又取出一份製作精良的请柬,递给房玄龄。 李世民接过那份以金箔镶边、质地考究的请柬,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大唐盐业”四个字笔力遒劲,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翻开一看,里面不仅写明了开业时间、地点,还简单提及了大唐盐业的开业特惠,与他平日所见的任何请柬都大不相同。 “三日后便开业?”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翻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好奇,“你办事,果然雷厉风行,这请柬也做得別致。” 房玄龄接过自己的那份,仔细看了看,抚须笑道:“崇之的表格新法刚震动了三省,转头这『大唐盐业』便要开张了。” “真是能者多劳,效率惊人啊。” 第26章 广发请柬 次日早朝。 请假的张尚还是来了,甚至难得早到。 他一身蓝色官袍,手持一叠烫金请柬,在百官等候上朝的偏殿內颇为显眼。 “秦伯伯、程伯伯。”张尚一眼就瞧见了正在谈笑的秦琼与程咬金,快步上前,笑容可掬地递上一份製作精美的请柬,“这是小侄那大唐盐业开业的邀请函,三日后巳时,西市东门第一家铺面,还请两位伯伯务必赏光,来討个彩头。” 程咬金被打断谈笑,先是一愣,待接过那沉甸甸、金灿灿的请柬,翻开一看,铜铃大眼顿时瞪得更圆了:“嚯!好小子!这帖子做得比兵部的文书还气派!大唐盐业?你弄的?卖什么盐?” “正是小侄的一点產业,”张尚笑著解释,“卖的是一种新出的『雪盐』,洁白如雪,细腻无比,价钱却比市面上的青盐实惠得多,程伯伯来了便知,定不会让您失望。” “雪盐?有点意思!”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张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尚齜了齜牙,“行!你小子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老夫肯定去瞧瞧!要是真又好又便宜,老夫府上以后的盐就包给你了!” 一旁的秦琼接过请柬,並未立刻翻开,而是上下打量一番张尚,温和笑道:“崇之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私下里又涉足盐业。” “还是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 张尚嘿嘿一笑,並不说话。 秦琼这才翻开请柬,仔细看了看其中的內容,片刻后说道:“好,若那日身子爽利,老夫定去为你捧场。” 秦琼素有旧伤,时常告假,他能说出这话,已是极大的支持。 张尚连忙躬身:“多谢秦伯伯!小侄定备好上座,恭候伯伯大驾。” “对了,到时候陛下也会亲临。” 他补充一句。 秦琼和程咬金闻言,同时一怔。 程咬金惊讶的问道:“啥?陛下也要去?!” 他一把揽过张尚的脖子,力道亲昵却勒得张尚差点喘不过气:“好小子!你这面子可真是通天了!开个盐铺子,竟能请动圣驾?快说,你小子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琼虽未说话,但目光中也透出惊讶。 张尚被程咬金勒得咳嗽两声,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官袍,嘿嘿笑道:“程伯伯说笑了,小子哪有那本事,是陛下圣明,体恤民生,听闻这大唐盐业於国於民皆有利,才允诺前来一观。” 二人这才注意到大唐盐业中的大唐二字。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小声问道:“你小子,大唐盐业里面是不是也有陛下的一份?” 果然不愧是程妖精,看似粗獷的他,却心细如髮。 张尚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压低声音道:“程伯伯慧眼如炬。陛下心怀天下,自是为黎民百姓计,这雪盐若能普惠大唐,於国於民皆是幸事。”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程咬金和秦琼对视一眼,心中顿时瞭然。 程咬金猛地又是一巴掌拍在张尚背上,这次力道却轻了不少:“你小子有赚钱的买卖也不知道和我们几位伯伯说一声。” “你几位伯伯府上都是些杀才,闔府上下全靠陛下的赏赐活命,做生意那是一窍不通,眼瞅著仗打完了,天下也太平了,想靠战功捞油水可就难嘍!” 程咬金唉声嘆气,一副家里快要揭不开锅的愁苦模样,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盯著张尚。 意思不言而喻。 “老夫瞅著你小子脑子活络,又有陛下撑腰,这买卖稳赚不赔!下次再有这等好事,可得先想著点你程伯伯!老夫別的没有,就是家底还算厚实,投些钱帛还是拿得出来的!” 一旁的秦琼虽未像程咬金这般哭穷,却也微微頷首:“崇之啊,若日后真有这等既能利国利民,又能...嗯,惠及我等老臣的稳妥营生,不妨也知会一声。” “我等武人,於经商之道確实不甚了了,但也愿为陛下、为自家谋些进益。” 张尚看著两位国公一唱一和,心中暗笑。 这些开国功臣哪个不是家资巨万,程咬金这老妖精续弦又是崔家的,根本不差钱。 不过他面上却是一片诚恳,连忙拱手道:“二位伯伯言重了!小侄也是侥倖得了陛下青眼,日后若真有稳妥的机会,定当第一时间稟报二位伯伯,还请伯伯们多多指点扶持才是。” 正说话间,又有几名武將到来。 “你们这是在作甚?” 大嗓门一听便知是尉迟恭。 他身后还跟著几位同样刚到的武將,如李勣、侯君集等人。 程咬金一见老伙计来了,立刻来了精神,扬起手中的烫金请柬,嗓门比刚才还洪亮:“老黑来的正好!快来看看!崇之这小子弄了个大唐盐业,三日后开业,卖的叫什么雪盐,说是又白又细还便宜!连陛下都应允要去观礼了!” “哦?有这等事?”尉迟恭浓眉一挑,接过旁边张尚適时递上的请柬。 他虽不似程咬金那般咋咋呼呼,但仔细翻看请柬、听到陛下亲临时,粗獷的黑炭脸上也露出惊容。 “陛下竟会亲至一商肆开业?”他看向张尚,“小子,你这盐有何名堂?” 张尚只好再次露出那你懂的笑容,含糊道:“尉迟伯伯,程伯伯,陛下心繫百姓,但有所能利国利民之物,皆愿亲览,小侄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说完,他顺势又送上几封请柬。 眼角余光一扫,发现中书省的诸位同僚也来了,当即和一眾武將打个招呼:“诸位伯伯,我去与同僚们打个招呼,失陪片刻。” 张尚笑著朝程咬金、秦琼等人拱拱手,趁机从这群热情过头的武將包围中脱身,快步走向刚刚步入偏殿的中书省同僚们。 以岑文本为首,几位中书舍人、主事、令史等人正聚在一处,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才武將堆里的热闹。 见到张尚过来,岑文本率先笑道:“崇之,你不是告假了吗?怎得又来上朝了?” 张尚一抖手中请柬:“这不是特意来给各位发请柬了吗?” 第27章 又被弹劾 张尚趁著上朝前大肆发请柬。 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先塞一张。 哪怕是世家的人都塞。 能噁心一下世家官员也不枉自己费心费力製作请柬。 他的这番举动,自然引来世家的不满。 一群世家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稍稍远离了喧闹的人群,在偏殿一角聚拢起来。 “岂有此理,竖子小儿竟將这等污秽商贾之帖,递到我等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名博陵崔氏的官员低声怒道。 “此子给我等发请柬,便是想激怒我等,大家不要上当。”清河崔氏的崔继伯相对沉稳,他捻著请柬,目光冷冽地扫过张尚的方向,“他越是这般跳脱,越是显出底蕴浅薄,我等若因此动怒,反倒落了下乘,正中其下怀。” “难道就任由他这般挑衅?”另一名太原王氏的官员皱眉,神色阴鷙,“这大唐盐业的名头,还有陛下亲临…若真让他成了气候…” “成气候?”崔继伯的嗤笑一声,“盐利之厚,你我皆知,其中关窍、渠道、灶户、漕运,哪一样是凭空能得来的?他张尚一个幸进之辈,仗著些许圣宠和奇技淫巧,就妄想撼动根本?” “笑话。” 人群中,滎阳郑氏出身的郑元寿皱眉不语,面色沉凝。 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郑兄,何故神色如此凝重?莫非此子还有什么我等未曾察觉的依仗?” 郑元寿缓缓抬起头,语气带著一丝忧虑:“诸位,老夫昨日家中管事稟报,我郑氏十三家盐铺的正对面,几乎是一夜之间,都冒出了一家簇新的铺面,掛的正是这大唐盐业匾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仅如此,从昨日正午开始,东西两市、各坊门口,便有许多半大孩童奔走传唱俚曲,內容皆是夸讚那雪盐如何洁白细腻,价钱如何公道。” 郑元寿话音落下,眾世家官员面面相覷。 “所有铺面...正对面?” 崔继伯的声音带著一抹惊疑。 郑元寿重重点头:“不错,昨日我还奇怪,这大唐盐业是何人开办,不曾想竟是这小畜生的手笔。” 崔继伯稍作沉吟,安慰道:“郑兄不必忧虑,大唐的盐业根基尽在我等世家手中,他纵有陛下暗中支持,弄来些盐,也不过是无根之萍。” “盐之產销,关键在灶户、在漕运、在各地盘根错节的关係,这些岂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 郑元寿听后放下心来:“崔兄说的不错。” 崔继伯接著说道:“不过张尚既然敢在你郑氏盐庄对面开设盐铺,便是在公然挑衅我等世家威严,此风绝不可长!” “稍后朝会之时,我会出班弹劾此子假借公务之便,行商贾贱业,与民爭利,有辱朝堂清誉!届时,还请诸位同僚助我一臂之力,附议声援!” 郑元寿当即附和道:“崔兄所言极是!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我滎阳郑氏,定当附议!” “博陵崔氏附议!” “太原王氏附议!” “赵郡李氏附议!” …… 恰在此时,殿外钟声响起,太监高喝:“时辰到,百官入朝。” 文武百官迅速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鱼贯步入太极殿。 张尚仿佛浑然不觉即將到来的风暴,他將最后一份请柬塞给一位面露好奇的御史台官员,这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蓝色官袍,从容地走向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子,威仪天成。 例行政务奏报开始,户部、工部、兵部…一件件政务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当几项紧要事务商议已定,殿中暂时陷入短暂的沉寂时。 崔继伯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手持玉笏,大步出班:“陛下!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一拂手,问道:“崔卿有何事上奏?” 崔继伯躬身一礼,高声道:“臣要弹劾中书舍人张尚!” “其人身负皇恩,任职中枢,却不知洁身自好,竟公然行那商贾贱业,於长安东西两市广设盐铺,名曰大唐盐业!” “更在今日朝会之前,於宫禁之地,向百官滥发请柬,招摇过市,铜臭之气污浊朝堂,实乃有辱官箴,有损国体!” 说著,他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匍匐在地,悲痛欲绝:“此风若长,恐百官效仿,竞逐货利,则朝廷体统何在?官员清誉何存?” “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张尚,以正视听!” 他话音一落,郑元寿立刻出班附议:“臣附议!张舍人此举,確与礼制不合,易生弊端,望陛下圣裁!”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数名世家出身的官员接连出班,声音此起彼伏,形成一股不小的声势。 眾人纷纷看向张尚。 程咬金、秦琼、房玄龄等与张尚有些许关係之人都面露忧色。 这次,可不占理啊! 然而,张尚依旧满脸云淡风轻。 李世民的声音隨之响起:“张卿,崔卿所奏,你可有话说?” 张尚不慌不忙地出班,对著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静:“回陛下,崔侍郎所言,確有其事。” 他承认得如此乾脆,反倒让崔继伯等人一愣。 只见张尚直起身,继续从容说道:“然,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崔侍郎。” 崔继伯猜不透张尚的想法,只能回应:“张舍人请讲。” 张尚不急不缓道:“崔侍郎弹劾下官行商贾之事,与民爭利。那下官敢问崔侍郎,长安盐铺高掛崔氏,郑氏招牌者,可是出自你清河崔氏与滎阳郑氏?” 崔继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得一滯,脸色瞬间涨红。 张尚却不给他思索之机,目光扫过方才所有附议的世家官员,声音拔高:“还有太原王氏的粮號,赵郡李氏的纸坊,博陵崔氏的绸庄...” “诸位家中哪一姓没有遍布天下的產业?哪一家的库房里不是金山银海?” 他冷哼一声:“说我张尚行商贾之事,污浊朝堂,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五姓七望。” “又有哪家屁股乾净?” 第28章 滑天下之大稽 张尚的话令崔继伯脸色青白交加。 他强作镇定,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高声道:“张舍人此言差矣!我清河崔氏確有族人经营產业,然皆为旁支庶务,主脉子弟皆恪守圣人之训,一心只读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从不沾染铜臭之事!”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找到了立足点,声音也恢復了之前的理直气壮:“主脉清流,旁支营商,此乃千年世家存续之本,亦是礼法所允!岂能与你这朝廷命官,身负陛下重託,却亲自操持贱业、公然叫卖相提並论?!” “你身为中书舍人,代王言,处机要,如今却自甘墮落,与商贾为伍,在宫禁之地散发商帖,招摇过市,此乃混淆贵贱,败坏朝纲!若天下官员皆效仿於你,弃圣贤书而逐錙銖利,这朝廷威严何在?天下秩序何存?!” 不少非世家出身的官员,虽对世家垄断诸多產业心存不满,但受时代观念所限,闻言也不禁微微頷首,觉得崔继伯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官员亲自下场经商,確实闻所未闻。 程咬金、秦琼等人眉头紧锁,他们自然不会认为张尚有错,但崔继伯这番话却占住了礼法,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尚將被这顶破坏礼法体统的大帽子压垮时,张尚却忽然笑了。 “崔侍郎真是好一番慷慨陈词,好一个『主脉清流,旁支营商』!”张尚语气平静,仿佛在真心讚嘆。 但下一刻,他的话锋一转:“按崔侍郎之高论,岂不是说,这清流之名,全靠浊流之银钱供养?” “世家主脉子弟能安心读圣贤书,不必为五斗米折腰,所耗用的每一分钱帛,不都是来自你们口中那贱业所得的铜臭?” 他目光如电,扫过以崔继伯为首的世家官员们:“诸位弹劾我的人,你们身上所穿的綾罗绸缎,府中所享的山珍海味,出入车马,门下僕从等等。” “又有哪一项不是依靠你们口中所谓旁支经营的贱业来支撑?” “一面享受著经商带来的泼天富贵,一面却又鄙夷经商为贱业,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標榜清高。”张尚摇头,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这等既要又要的做派,与坊间那些又当又立的婊子何异?” “所谓千年世家存续之根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你放肆!强词夺理!”崔继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张尚,嘴唇哆嗦著,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驳。 其余世家官员亦是面色铁青,怒视张尚,却同样被他这番赤裸裸撕破脸皮的言论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尚的话很粗鄙,却像一根毒刺,扎破了他们赖以维持体面。 张尚却不再理会他们,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转为慷慨激昂:“陛下!臣之所为,非为私利,实为公心!” 李世民见世家吃瘪,只觉得大快人心,但他面上不显,语气平静道:“崔卿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士农工商,各有其序,朝廷命官亲自营商,確与旧制不符,易生流弊。” “不过朕愿意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且说来。” 皇帝此话一出,崔继伯等人原本灰败的脸色稍稍恢復了一丝血色,以为陛下终究还是要顾忌礼法体统。 张尚拱手一礼,道:“陛下明鑑,臣深知士农工商,国之基石,各有其序。” “然,臣更知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此『道』为何?” “依臣而言,便是於国有利,於民有益!” “商之大者,为国为民。” “臣的盐铺取名为大唐盐业,便是为大唐而设。” “当今市面上的粗盐一斗为二十文,青盐更是高达一百五十文,百姓皆为盐价苦。” “而臣的雪盐,却不同。” “雪盐初期或因產量,或因投入,盐价会稍高,但臣可以当著眾文武公卿之面承诺,雪盐价格每月一降,一斗降价十文。” 说著,他环顾朝堂,徐徐开口:“直至斗盐十文!!!”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极殿中! “什么?!” “斗盐十文?!”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殿內譁然! 就连原本支持张尚的程咬金、秦琼等人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斗盐十文? 这几乎是现在市面上最劣质粗盐价格的一半! 而张尚所言的雪盐,听其名便知绝非粗劣之物! 崔继伯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竟不顾仪態地嗤笑出声:“荒谬!荒谬绝伦!张舍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斗盐十文?怕是连灶户的本钱都不够!你莫非是想用国库的银钱来贴补,行那邀买人心的勾当?!” 其他世家官员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张尚群起攻訐:“信口开河!此乃欺君之论!” “盐价涉及灶户、运输、人工、税赋,十文一斗?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张尚此言大而不当,非痴即妄,切不可轻信!” …… 面对汹涌的质疑,张尚神色不变,依旧从容不迫。 “你们急什么?”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朝堂为之一静! “下官还未说完,诸位便如此急切地给下官定罪。”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莫非是怕这斗盐十文的雪盐,真的出现在市面上?” 这话如同又一记软刀子,精准地戳在崔继伯等人身上,让他们噎了一下。 张尚再度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臣並非妄言。臣的雪盐,比青盐品质更加,味咸无异味,顏色洁白如雪。” “这等品质上佳的雪盐,臣初步定价三十文一斗,依照臣所言每月一斗降十文,只需两个月,便可降至斗盐十文。” “届时,我大唐百姓將人人都吃得起洁白如雪的上等好盐!” “而这,也正是臣之所以敢公然经商,敢当著文武百官之面,说出臣之所为,非为私利,而为公心之言!” “臣所做,皆为百姓。” “臣,无惧任何詆毁与抨击。” 第29章 两个月时间 张尚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迴荡在殿中文武百官耳畔。 朝堂之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许多寒门出身或心中尚有民本的官员,看向张尚的目光已然不同。 先前觉得他离经叛道的想法,此刻被斗盐十文、皆为百姓的言论衝击得摇摇欲坠。 若真能实现斗盐十文,哪怕只是寻常的粗盐,哪里还会是有辱官箴?分明是將功在社稷。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小子…玩得这么大?斗盐十文?俺老程府上一年光吃盐就得…” 他掰著粗大的手指头,一时算不明白,但知道那绝对是省下一大笔钱。 一旁的秦琼眼神中也透露出震惊。 若盐价真能低至如此,民间负担大减,甚至,能动摇世家一大根基! 盐铁之利,向来为世家掌控。 这些世家,靠著盐铁之利,为家族吸取源源不断的財富供他们挥霍。 此外,他们还会暗中走私盐铁,运送至草原谋取更大的利益。 无论是何种,对大唐而言,都不是好事。 可一旦张尚只需要十文钱便能买一斗的盐上市,世家的盐利必將暴跌。 损失了一大財源,世家也必將元气大伤,其掌控地方、掣肘朝堂的力量会隨之削弱。 乃釜底抽薪之策! 秦琼越想越是心惊,看向张尚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担忧。 担忧其能否承受住世家隨之而来的疯狂报復。 这种报復,可是会死人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龙椅上,李世民的心都隨之颤了一下。 再度听见斗盐十文四个字,还是在朝堂上公然说出,他忽然担忧起张尚的安危。 默默地做与当眾说出,是完全不同的。 当著世家的面说出这番话,无异於与世家撕破脸皮,明明白白的告诉世家,我要断你们的財路,掘你们的根基!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爭,而是宣战! 殿內,崔继伯、郑元寿等世家重臣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而是透出了一股冰冷的杀意。 他们看向张尚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哪知张尚语不惊人誓不休,再度开口:“除了盐,臣还会涉猎诸多与百姓息息相关的產业,粮食、铁、笔墨纸砚等等。” “大唐百姓太苦了,他们辛劳一年,所得却连温饱都难以解决。臣愿以这大唐为名的產业,助陛下平抑物价,让利於民,使我大唐子民皆能安居乐业,仓廩实而知礼节!” 这番话更是石破天惊! 这已不仅仅是动世家的盐利,这是要將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產业。 粮食、铁器、文房,这些利润最厚、世家掌控最严的命脉领域,都要一一撬动! “狂妄!” “痴心妄想!” “陛下!此子妖言惑眾,包藏祸心!” …… 世家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列厉声呵斥,若非在朝堂之上,几乎要扑上来將张尚撕碎。 就连李世民都被嚇到了。 如果仅仅只是盐之利,他尚能护张尚平安,可一旦张尚真的按照他所说做下去。 那张尚的安危,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卿慎言。” 李世民连忙打断张尚。 虽然他也很想见到世家全部完蛋,但这种事情必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表舅杨广就是太急了,结果如何?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强盛的大隋二世而亡! 这个教训,李世民刻骨铭心。 对付世家,必须如烹小鲜,火候稍急则焦,力道过猛则碎。 需得循序渐进,一步步剪除其羽翼,断其根基,绝不能让他们感到即刻的灭顶之灾而狗急跳墙。 眼下,一个“盐”字,已是泼天的大事,足以让世家恨入骨髓,若再將粮、铁、文房等一併拋出,那便是逼著所有世家门阀联合起来,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届时,莫说一个张尚,便是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大唐,都可能陷入巨大的动盪之中。 想到这里,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张尚经商,为国为民,暂不做惩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满眼杀气的世家官员,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然,盐政关乎国计民生,非同儿戏!朕给你两个月期限!” 他看向张尚,一字一句:“两月之后,若你的雪盐未能如你所言,铺及长安,价至斗盐十文,则视同欺君罔上,扰乱市场,朕定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这番话看似是对张尚的严厉约束和巨大压力,实则是在满朝虎视眈眈之下,为他爭取了至关重要的两个月时间! 同时,也將评判標准明確化、量化,堵住了世家官员们此刻借题发挥的嘴。 “反之。”李世民声调拔高,“若两月之后,张尚果真做到,雪盐质优价廉,惠及长安百姓,则证明其心为公,其法可行!” “届时,朕不吝封赏,並准其將雪盐推行天下!” “陛下圣明!” 房玄龄、温彦博等重臣立刻躬身附和。 他们明白,这是眼下最能稳住局面、且对朝廷最为有利的处理方式。 程咬金、秦琼等人也暗暗鬆了口气。 两个月,虽然紧迫,但总算有了缓衝之机。 唯独张尚有些失望。 气氛都到了,你愣是给我按住。 虽然他清楚李世民是为了自己好,可自己根本不需要啊! 哎! 罢了! 张尚心中微嘆,知道这是皇帝在极限施压下的最优选择,是在刀锋上为自己爭取到的一线生机。 他压下心头那点未能尽兴的遗憾,深深一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两月之期,臣定当竭尽全力,若不能將雪盐铺遍长安,价至十文,臣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退朝!” 朝会就此散去。 在一眾世家官员吃人的目光中,张尚施施然走出太极殿,程咬金和秦琼便一左一右跟了上来。 “好小子!真有你的!朝堂之上差点把天捅个窟窿!”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又想拍下来,想到张尚那小身板,中途硬生生收了力道,改为揽住他的肩膀,“不过这下可真把那些老阴货得罪死了!” “两个月。” “时间紧得很吶!有啥需要俺老程出力的,儘管开口!” 秦琼神色凝重,提醒道:“崇之,两月之约是陛下为你爭取的时间,但也成了你的催命符。” “这六十日,你须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尤其是这三日后的开业,他们必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破坏。” “二位伯伯放心,”张尚感受到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小侄已有万全准备,必不会让世家得逞。” 第30章 五姓七望的应对 “张舍人,宿国公,冀国公,陛下召三位两仪殿见驾。”一名內侍匆匆赶来,拦住了正准备出宫的三人。 程咬金和秦琼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张尚倒是面色如常,对著內侍微微頷首:“有劳公公带路。” 来到两仪殿外,內侍入內通传后,殿门缓缓打开。 李世民已换下朝服,穿著一身常服,正在伏案批阅奏疏,听到脚步声,他並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都来了。”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 “赐座。”李世民放下笔抬头,目光首先落在程咬金和秦琼身上,“知节,叔宝,你二人觉得,张尚今日在朝堂之上,所言所行,是对是错?”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道:“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臣觉得,张尚小子虽然话说得冲了些,可做的事,是为了让百姓吃上便宜的好盐!这…这总归是好事!” 秦琼则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崇之之心,確为公义,其志可嘉。” 见两位心腹都支持张尚,李世民放下心来,微微頷首,目光终於看向张尚,语气听不出喜怒:“崇之,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你已將自身置於何地?” 张尚起身,从容回道:“回陛下,臣明白。” “无非是半步深渊罢了。” 李世民盯著张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半步深渊?你倒是看得明白,却又如此轻描淡写。” 饶是他李世民,在准备发动玄武门之变前,也无法做到如张尚这般,如此的云淡风轻。 张尚嘿嘿一笑:“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臣不才,也愿为大唐,为百姓做些事情。” 李世民凝视著他,忽然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难回答的问题:“你不怕死吗?” 张尚摇摇头:“不怕。” “为何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 张尚说完,反问道:“陛下,你当初在虎牢关面对竇建德十万大军时,难道怕了吗?” 李世民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被瞬间拉回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虎牢关前,竇建德十万大军列阵,旌旗蔽日。” “朕亲率玄甲军冲阵时,心中唯有破敌之念,何来惧怕二字!” 张尚摊手,嘿嘿一笑:“这不就是了,臣现在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陛下面对的是百倍於自己的敌军,而臣面对的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 “他们都很强大,但最终都会被碾碎。” “好胆色!”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朕当年有玄甲军为锋刃,有叔宝、知节、敬德这样的万人敌为臂膀。” “今日,朕便也做你的后盾!” 张尚一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 此时,长安城东南隅,一座门庭並不显赫却透著百年歷史的深宅內。 重门次第而开,又悄然合拢。 花厅之中,崔继伯高坐主座,他面沉如水,环视在场眾人。 博陵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的话事人或代表尽数在此。 “诸公。”崔继伯终於开口,声音略显乾涩,“情形,想必都已清楚了。那黄口小儿,仗著圣眷,竟与我世家作对,欲断我等財路。” 郑元寿冷哼一声:“此子竟將他的盐铺开设在我郑氏盐庄的对面,当真可恶。” “诸位何必动怒,不过一狂徒罢了。”王敬之轻抚茶盏,语气平淡,“两个月,斗盐十文?此等狂言,诸位难道还真放在心上?” 他抬眼扫视厅內眾人,嘴角带著一丝讥誚:“盐从何来?灶户、运输、人工,哪一样不是掌握在我等手中?他张尚莫非能凭空变出盐来?” “至於他所谓的粮食、笔墨纸砚等,更是无稽之谈。” “敬之兄言之有理。”陇西李氏的李德明微微頷首,“然则陛下既已许他两月之期,我等亦不可掉以轻心,依某之见,不妨双管齐下。” “德明有何高见?”崔继伯问道。 李德明不急不缓道:“其一,断其根基。” “传书各道州府,凡我世家所属灶户、盐场,一律不得与张尚交易,违者重惩。漕运关卡,严查运盐车辆,但凡往长安方向,多加盘问,能拖则拖。” “其二,扰其经营。” “三日后他那大唐盐业不是要开业吗?找些游侠给他围起来,也无需打砸,只需守著铺门即可,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去买他的盐。” 郑元寿闻言抚掌笑道:“长安的小盐商也要吩咐下去,不得从张尚的盐铺进货。” “此外,各家盐铺盐价一律下调三成,看他张尚如何卖他那三十文一斗的雪盐!” 范阳卢氏的卢远道却皱了皱眉,斟酌片刻后开口:“此子称其盐的品质比我等青盐更佳,总不成將青盐降至三十文一斗吧?” 李德明不以为意:“远道无需多虑,青盐已是品质最好的盐,纵使蜀中井盐也比不得,他张尚所谓的雪盐,又如何比的过青盐?” 这番话令卢远道內心稍定。 但一想到朝堂之上,张尚介绍雪盐时那等自信,那等成竹在胸的模样,他的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依旧还有种不安感。 这时,李德明再度开口:“除了长安城,其余地方也传令下去,谁要是买了张尚的盐,便是与我五姓七望为敌!” 崔继伯满意地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只是陛下那边...” “陛下许他两月,可没许別人不能正当经营。”王敬之冷笑,“我等降价售盐,惠及百姓,陛下还能怪罪不成?” “敬之说的对,我等甘愿降价,让利於民,哪怕到了他李世民面前,也占著理。” “好!”崔继伯缓缓站起身,“便依计行事,双管齐下,断其根基,扰其经营,让他这所谓的大唐盐业一粒盐都卖不出去。”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西市大唐盐业。 天光未大亮,晨雾尚薄,铺面外的街巷却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是被孩童传唱的gg吸引而来,都想亲眼瞧瞧那被孩童们传得神乎其神,洁白如雪、毫无苦涩杂味的雪盐,究竟是何等模样。 又是否真如所言那般价廉。 在一片喧囂与期盼中,只听得嘎吱一声响,店门被两名伙计从內缓缓推开。 大唐盐业,正式开张迎客。 第31章 程处默 店门刚一打开,外面等候多时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爭相向前涌去,都想第一个目睹孩童口中夸的神乎其神的雪盐。 “诸位!诸位父老乡亲!请排好队!雪盐管够!” 掌柜的王大富站在门口,满脸红光,不断的大喊维持秩序,他身后的伙计搬出围栏,试图引导人群排成队列。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伙大约二三十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著短打衣衫的泼皮无赖,突然从人群外围蛮横地挤了进来。 他们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盐铺的客人,手还粗暴推搡排队的人群。 “挤什么挤!都给爷滚开!” “看什么看?这破店卖的是什么鸟盐?別挡著爷的路!”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他一把推开快要排到最前面的一个老翁,差点將老人推倒在地,引得周围人群一阵惊呼和不满。 “你们干什么?!”王大富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呵斥,“要买盐后面排队去!休得在此放肆!” 那刀疤脸壮汉斜著眼瞥了王大富一眼,嗤笑一声,带著手下大摇大摆地堵在了店铺门口,抱臂而立,完全挡住了进入店铺的通道。 “排队?排什么队?” “爷们儿今天不是来买盐的,是来看热闹的!就站这儿看看,你这什么狗屁雪盐,是不是真像吹的那么好!不行吗?” 刀疤脸阴阳怪气地大喊。 他身后的泼皮们立刻跟著起鬨:“就是!站这儿看看犯王法啦?” “这路是你家开的?爷乐意站这儿!” “有本事你卖你的盐啊,我们在这看看怎么了?” 他们虽然嘴上说著不买盐只是看,但二三十条大汉往门口一堵,如同砌起了一堵人墙,后面真正想买盐的百姓根本不敢靠近,也无法进入店铺。 排队的人群也被他们冲得七零八落,现场秩序顿时大乱,一些胆小的百姓已经开始后退,远远地观望,不敢上前。 跟在大人身旁的孩童们被这阵势嚇得哇哇大哭。 王大富气得脸色铁青,指著他们:“你们...你们分明是故意捣乱!再不让开,我报官了!” “报官?”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官爷们忙得很,谁管你卖盐破事?爷们儿一没打砸,二没抢你东西,就是站这儿歇歇脚,官爷来了又能拿我们怎样?” 五姓七望找他们过来,官府那边自然也有打点。 西市街口。 茶楼的二楼雅间临窗位置,李世民面沉如水。 他的身后,站著微服打扮的房玄龄、尉迟恭、程咬金和秦琼等人,张尚也在其中。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络腮鬍都气得微微颤抖。 “陛下!您瞧瞧!这帮杀才!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让我下去,一槊一个,捅了这些腌臢泼才!”尉迟恭大骂道。 房玄龄连忙劝阻:“敬德稍安勿躁!陛下在此,不可妄动,何况此乃市井之地,你我皆微服,若动用武力,恐惊扰百姓,反落下乘。” 秦琼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房相所言极是,这些人看似泼皮无赖,实则是受人指使,行堵门扰市之举,却未动粗抢劫,甚是刁滑。” “寻常武侯来了,最多驱散,治不了大罪,他们回头还能再来。” 李勣好奇的看了一眼程咬金,问道:“知节,你怎得这般平静?” 眾人也注意到异样。 按理说以程咬金这混世大魔王的性格,此刻应该比尉迟恭还要叫的响。 程咬金被李勣这么一问,非但不急,反而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尽在掌握的神情。 他甚至还慢悠悠地捋了捋自己的络腮鬍,斜睨了楼下混乱的场面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急什么?”程咬金老神在在地开口,语气里带著点嫌弃,“老黑你就是个急性子,遇事只知道打打杀杀。” “稳重,稳重你懂不懂?” 眾人闻言,全都给程咬金送去一个鄙夷的目光。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你程咬金也好意思说我?” 不过,他们在看向张尚时,发现张尚也同样气定神閒,仿佛楼下那糟心的场面与他无关似的。 程咬金得意地嘿嘿一笑,冲张尚扬了扬下巴:“贤侄,你来说说?” 张尚对著李世民和诸位国公微微一礼,从容道:“回陛下,诸位伯伯。小侄料到开业之日必不太平,这些魑魅魍魎定然会跳出来噁心人。” “可若是寻常报官驱赶,治標不治本,反而显得我等拿他们没办法。” “所以呢?” 尉迟恭急不可耐问道。 “所以,小侄便提前与程伯伯商议了一番。”张尚笑道,“程伯伯深谋远虑,认为与其我等亲自下场与这些泼皮纠缠,失了身份,不如让该管此事的人来管,而且要管得名正言顺,管的大张旗鼓。” 程咬金適时地接过话头,得意地炫耀道:“我就让处默今日带著他手下的金吾卫弟兄,就在附近几条街上例行巡街,掐著时辰过来。” “算算时间,嘿嘿,也该到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长街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甲冑摩擦的鏗鏘之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吾卫兵士,盔明甲亮,刀弓齐备,在一名身材高大、身著明光鎧的年轻將领带领下,朝大唐盐业这边开来。 那领头的年轻將领,咋看之下,还以为是程咬金年轻了几十岁,堪称程咬金青春版。 不是程咬金的长子、左金吾卫校尉程处默又是谁? 程处默板著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带队径直来到店铺门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群还在囂张堵门的泼皮,声如洪钟:“此处何事喧譁?” 金吾卫乃是京城禁军,负责京城巡警、治安,职权远非普通衙役可比。 他们这一出现,立刻將那群泼皮的气焰压了下去。 刀疤脸脸色一变,没想到金吾卫会来此地。 但他想到背后的嘱咐,还是硬著头皮狡辩道:“这位將军,小的们就是来看个热闹,站这儿歇歇脚,没犯王法吧?” 程处默冷笑一声,根本不屑与他废话,直接大手一挥:“歇脚?我看是故意堵门,寻衅滋事!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32章 震惊的百姓 程处默一声令下,如虎似狼的金吾卫兵士立刻扑了上去。 那些泼皮无赖平日里欺压良善、横行市井尚可,哪里真敢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动手? 眼见明晃晃的横刀和杀气腾腾的军士,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军爷饶命!” “小的们这就走!这就走!” “误会!都是误会啊!” 泼皮们哭爹喊娘,挣扎求饶,但金吾卫士兵毫不手软,用绳索將他们一个个捆得结结实实,稍有反抗便是一枪桿砸过去,顿时老实了。 为首的刀疤脸还想挣扎著辩解:“將军!我们没动手啊!就是站这儿看看!长安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程处默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眼神锐利如刀:“王法?金吾卫巡视京城,维持秩序,就是王法!尔等聚眾堵塞商铺,惊扰百姓,按律便可拘押!再敢聒噪,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带著煞气,震得刀疤脸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言一句。 程处默转身,对周围惊疑不定的百姓抱拳,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受惊了!金吾卫职责所在,定不容此等宵小破坏长安秩序!大家若要买盐,请有序排队,陛下仁德,定让我大唐百姓都能买到实惠好盐!” 堵门的泼皮被迅速清理带走,街面秩序很快恢復。 王大富感激地朝程处默拱拱手:“多谢军爷主持公道!” 程处默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隨即大手一挥,金吾卫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在店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维持秩序。 其威严之势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自觉地排起了长队。 王大富立刻明白这是东家的安排,不再迟疑,赶紧招呼伙计们重新引导顾客排队。 “开业大吉!雪盐上市,回馈乡梓!今日所有顾客购盐,另有优惠!”王大富当即高声吆喝起来。 茶楼雅间內,李世民看到程处默乾净利落地处理了麻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知节,处默这孩子,行事颇有章法,不错。”李世民讚许道。 程咬金顿时乐的找不到北了,咧开大嘴笑道:“陛下过奖了,这小子就是实在,办事牢靠,跟他爹我一个样!嘿嘿!” 吹嘘著,他不忘给张尚一个好小子的眼神。 其实程处默所说所做,都是张尚告知他,他再交代程处默做的。 如今程处默得到陛下夸奖,程咬金当然不会忘记张尚的功劳。 尉迟恭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显然也对程处默的处理方式挑不出毛病。 秦琼抚须点头:“如此甚好,既解决了麻烦,又未兴大狱,分寸拿捏得当。” 房玄龄微笑道:“看来崇之与知节兄早已料到此事,预作安排了,如此,开业当可顺利进行。” 眾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 此时,店铺前的秩序已然恢復,甚至因为金吾卫的原因,吸引了更多好奇的民眾围拢过来。 第一位顾客是一位胆战心惊的老丈,他在伙计的引导下,颤巍巍地走进店铺。 “老丈,您看看,这就是咱们的雪盐!”伙计热情地捧出一个敞口的麻布袋,里面是洁白细腻如沙的盐粒。 那老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隨即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 店外也人也爭相伸长脖子看过来。 当他们看见大唐盐业的盐果真洁白如雪后,顿时炸开了锅。 “妈呀,这盐咋比我婆娘还白?” “就是啊,怡芳苑的小娘子也没这么白。” “而且这盐这么细,一点也不像我平日里吃的粗盐。” “这真的是盐吗?我怎么看著像冬日里的雪啊。” “难怪此盐名为雪盐。” 外面的人群议论纷纷,老丈更是震惊的无以復加:“这…这盐…真的一点苦味都没有!还这么咸!这么白!” 他赶忙问道:“这…这得卖多少钱一斗?” 柜檯后的掌柜,王大富的弟弟王有福笑著大声报出价格,確保外面的人也能听到:“老丈,咱们大唐盐业是陛下感念百姓深受盐苦,特命东家开设的,这等雪盐只需三十文一斗!” “今日开业大吉,优惠后只需二十五文!” “多少?!” 老丈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面的人群也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五文?哪怕没有优惠也才三十文?!” “真的假的?这品相比青盐还好啊!” “青盐现在可是一百五十文都难买!” “老丈!快买啊!” …… 那老丈激动得差点晕过去,这么好的盐居然才卖三十文一斗。 他连忙掏出钱袋:“买!我买一斗!不!我买两斗!” 他生怕这是做梦,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伙计熟练地用特製的竹筒量具舀出雪盐,再用粗纸包好,递给老丈。 老丈如获至宝般紧紧抱在怀里,晕乎乎地走出店铺,立刻被外面的人群围住,爭相查看他手中的雪盐。 “哎呀!真是好盐!” “快看!真白啊!” “一点杂质都没有!” 眼见为实,当第一个人成功买到如此优质廉价的雪盐后,人群的购买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给我来一斗!” “我要三斗!” “后面的別挤!排队!排队!” 店铺前的队伍瞬间排成了长龙,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舀盐、包装,井然有序。 铜钱如同流水般哗啦啦地落入钱箱。 王大富笑得合不拢嘴,大声指挥著:“大家不要急!都有都有!库房充足。” 与此同时,人群之中几个穿著普通布衣、眼神却精明闪烁的男子,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们彼此交换著震惊的眼神,悄无声息退出越来越热闹的人群。 其中一人快步穿过街道,踏入对门装饰气派的郑氏盐行。 后堂內,滎阳郑氏在长安的大掌柜郑克明正悠閒地品著茶,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如何?那黄口小儿的铺子,被搅黄了吧?是不是门可罗雀啊?呵呵。” 那探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掌...掌柜的!大事不妙!” 第33章 慌张的五姓七望 “慌什么。”郑克明见探子的反应,不满的呵斥一声,隨即放下茶盏,问道,“发生了何事?莫非那些游侠被轰出来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慌慌张张地回应道:“掌柜的!他们…他们的盐…那雪盐…是真的!白得像雪!细得像沙!比咱们的青盐还要好。” “而且…价格的確只卖三十文!” “你说什么?!”郑克明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尖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世间怎会有这等盐?还只卖三十文?!” “千真万確啊掌柜的,”探子又支支吾吾道,“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郑克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越发不祥的预感笼罩住他,立刻厉声催问。 探子哭丧著脸回应:“而且…而且咱们找去的那些游侠儿,刚堵上门没多久,金吾卫的人就来了。” “带队的是宿国公家的小公爷程处默。” “他们二话不说,就把人全抓走了。现在对面铺子门前已经排满了人,百姓都跟疯了一样抢著买!” “程处默?!金吾卫?!” 郑克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踉蹌著倒退两步,重重跌坐回椅子里。 “程咬金怎么会插手进来?”郑克明喃喃自语,片刻后似乎想到什么,“金吾卫的到来显然不是碰巧,这就说明程咬金…不,甚至可能连陛下…”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若是自己猜测正確,这便意味著张尚的大唐盐业根本不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幸进之臣在胡闹。 其背后站著的是以程咬金为代表的军方勛贵,甚至可能还有皇帝的默许与支持! 否则,金吾卫怎会如此精准、迅速且强硬地出手? 程处默又怎会亲自带队? “快!立刻派人去稟报本家!出大事了!要出天大的事了!” 將比青盐品质还高的盐卖到三十文一斗,甚至还將在两个月后降至十文一斗。 如此低廉的价格与如此高的品质,他们郑氏的盐还怎么卖?! 这根本不是竞爭,这是要掘了他们世家的根啊! 郑克明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郑氏遍布天下的盐铺门可罗雀、库房堆积如山的惨澹景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而一旦失去了盐这一暴利的进项,滎阳郑氏这棵参天大树,便如同被斩断了最主要的根系。 族中子弟优渥的用度、庞大的门客开销、维繫各方关係的厚礼、乃至在朝野上下打点的巨额花费等等。 都將无以为继! 探子被郑克明的疯狂模样嚇傻了,呆呆地立在原地。 “快!快去啊!”郑克明见探子还愣在原地,气得几乎呕出血来,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告诉主家!张尚此子,绝不能留!” “他的製盐之法,他的盐场,必须毁掉!不惜一切代价!否则我滎阳郑氏…危矣!” 探子被砚台砸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同样的一幕,相继在其余世家盐铺上演。 五姓七望盘根错节,盐这一暴利的行当,谁家都有。 大唐盐业的出现,影响最大的毫无疑问便是门对门的郑氏盐庄,但其余世家的盐铺,同样不能倖免。 大唐盐业的影响力一旦彻底扩散开,必將如决堤洪水,瞬间衝垮他们赖以生存的盐利堤坝。 很快,五姓七望再度齐聚一堂。 如此频繁的会面,在以往是极其罕见的。 但此刻,却发生了。 花厅中,一包高价收购而来的雪盐被拆开,摊在铺著锦缎的桌面上。 洁白、细腻。 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甚至闪烁著细微晶莹的光泽,毫无寻常粗盐的灰黄潮湿,也无青盐可能带有的些许杂质。 几位世家代表围拢过来,死死盯著那堆白色的晶体,眼神复杂无比,充斥著著震惊与难以置信。 崔继伯伸出颤抖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隨即脸色剧变。 极致的咸味瞬间瀰漫开来,纯粹而强烈,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或异味,远超他品尝过的任何青盐!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最后的侥倖心理被彻底击碎。 王敬之也尝了一口,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如此品质莫说三十文,便是卖一百五十文,也足以让青盐无人问津!” “他张尚…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如此高品质的盐,其製作工艺必然极其复杂、成本高昂。 这是他们数百年来掌控盐业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认知,张尚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以三十文一斗的价格售卖? 再如何有钱也不是这般挥霍的。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纵使张尚背后有勛贵和皇帝的支持,就算他有十座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赔本赚吆喝。” “除非...除非他的製盐之法,成本低到超出我等想像。”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眾人心头。 成本低到超乎想像? 可能吗? “很有可能!”卢远道盯著锦缎之上的雪盐,脸色凝重,“诸位可曾想过,若其原料並非我等惯用的海盐、池盐、或是井盐呢?” “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有人下意识地反驳。 卢远道幽幽开口:“或许是最不起眼、最廉价,甚至无人问津的东西!” 他地目光猛地扫过眾人,一字一句道:“比如毒矿盐!” “不可能!”李德明当即否决,“毒矿盐苦涩无比,含有剧毒,人畜食之立毙。那是无人敢碰的秽物,如何能变成这等雪盐?简直是笑话。” “那你说,他的盐从何而来?!” “诸位可別忘记张尚在朝堂上当眾所说,两个月后他这雪盐要卖到十文一斗。” “除了用那近乎无本的毒矿盐提纯,还能有何解释?!” “荒谬!”李德明厉声反驳,但语气却不如之前那般坚定了,“即便…即便真能提纯,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也绝非小数!怎么可能只卖十文?!” “若他的法子,根本无需耗费多少成本呢?”崔继伯忽然幽幽开口,显然也被卢远道的推测触动,“若他的法子真的极其简单呢?” 第34章 双管齐下? 崔继伯的话语如同水入滚油,瞬间在花厅內炸开。 “简单?怎么可能简单!”李德明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矿盐去毒乃千古难题,多少先贤尝试皆告失败!若真有简单法子,岂能轮到他一个黄口…” 说著说著,他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如果张尚的製盐之法並非从一文不值的毒矿盐中提取,且不是方法相对简单,成本低廉,张尚又何来的底气將盐价压至十文? 王敬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卢公与崔公所言,並非没有可能。” “正因其成本低廉,方法简单,他才有恃无恐,敢以三十文售盐,甚至扬言两月后降至十文。” “大唐盐业或许根本不是赔本赚吆喝。” 王敬之话音落下,花厅之中陷入沉寂。 一想到世家赖以为生的盐利可能被一种简单的新法轻易夺走,厅中眾人额头上便不禁生出冷汗。 “查!”郑元寿猛地一拍桌子,“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去查!” “查他的盐场究竟在何处?查他用的是何种原料?查他雇了哪些工匠?” “每一道工序都要查清楚!”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继伯缓缓点头:“郑公说的是。但光查还不够,双管齐下,另一管,也不能停。” “他张尚在长安有皇帝和勛贵护著,动不得,但他的盐,总归要从城外运进去。” “通知下去,各通往长安的要道、关卡,尤其是漕运河道,给我盯紧,仔细盘查所有运盐车船!” “藉口嘛…稽查私盐、確保路途安全,名目多的是。” “能扣则扣,能拖则拖!就算扣不下,也要让他运不顺畅,运得提心弔胆!” “还有长安城內,”王敬之阴惻惻地补充,“今日那些泼皮无用,但也不能让他太好过。” “找些精明能干的,混入买盐的队伍,鸡蛋里挑骨头,寻衅闹事也好,散布流言也好。” “总之,不能让他安稳经营。” “程处默的金吾卫难道还能天天待在一个店铺门口替他们守门。” …… 长安西市,大唐盐业店铺前的火爆仍在持续。 对面郑氏盐行以及远处其他几家掛著世家招牌的盐铺,此刻却是门可罗雀,伙计们倚著门框,眼巴巴看著对面排起的长龙,脸上儘是焦虑和难以置信。 郑氏盐行的大掌柜郑克明脸色铁青。 他能清晰地听到对面传来百姓买到雪盐后的惊呼和讚嘆,每一声都像在他心里割下一块肉。 “我的钱,那些本该都是我的钱!” 这时,一个伙计小心翼翼的问道:“掌柜的,咱们…咱们的盐还卖一百二十文吗?” “卖?卖给谁去?!”郑克明咬牙切齿的一拂袖,“把牌子收了!今日歇业!” 他猛地转身,不去看对面那刺眼的景象。 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若是主家无法快速寻找到制裁大唐盐业的方法,他们这些世家盐铺,恐怕就真的离关门不远了。 与此同时,茶楼雅间內。 李世民看著楼下川流不息抢购雪盐的百姓,脸上露出了畅快笑容。 “好!甚好!”他抚掌笑道,“朕今日方知,何为民心所向!” 房玄龄亦是捻须微笑:“陛下,相信今日之后,大唐盐业將会传遍整个长安城,届时长安百姓都將能够享受如此质美价廉的雪盐。” 张尚听著两人的话,不由撇了撇嘴。 你们两个那是高兴惠及百姓吗? 分明是看见银钱入帐吧! 尉迟恭看著宛如长龙般的买盐队伍,咽了口唾沫,问道:“贤…贤侄啊,你这一日下来,得赚多少啊?”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尉迟恭后背,笑骂道:“瞧你这老黑没出息的样子!银钱是小事,关键是这盐卖得好,百姓得实惠!” 嘴上这么说,一双牛眼却同样死死盯著楼下一道道买盐的身影。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凑到张尚身边,搓著手嘿嘿笑道:“不过贤侄啊,你看你这买卖如此红火,日进斗金…咳咳,老夫是说惠及万民!” “那么除了这盐,可还有別的什么…嗯…那个…同样能惠及万民的好营生没有?” 他挤眉弄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尉迟恭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啊对对对!贤侄你脑子活络,肯定还有別的点子!比如…比如那什么…能让俺老尉迟也沾沾光,一起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的?” 连一向沉稳的秦琼都忍不住轻咳一声,目光略带期待地看向张尚。 李勣更是笑眯眯地不说话,显然也在等张尚的下文。 张尚看著眼前几位大唐顶级大佬一个个眼巴巴望著自己,仿佛自己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不由感到一阵好笑又。 “想法是有,不过怎么也得等大唐盐业稳固下来。” 他倒是有一堆法子,可大唐盐业才刚起步,还未能动摇世家根基,让世家不顾一切代价杀自己。 自己必须將全部精力放在大唐盐业上面。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嘛。”张尚摊了摊手,一副我很忙的样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盐业彻底立住,让长安城的百姓都能吃上便宜好盐。” “不然,根基不稳,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几位国公虽然心痒难耐,却也明白轻重缓急。 程咬金咂咂嘴,有些遗憾,但还是拍了拍张尚的肩膀:“贤侄说得对!是俺老程心急了!你先专心弄盐,谁敢在这事上给你使绊子,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 尉迟恭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错!谁敢动咱的…咳咳,动这惠民的好盐,先问问俺老尉迟的槊答不答应!” 其余几名武將並未开口,但脸上的神色却说明了一切。 时近正午,楼下抢购的人潮依旧汹涌,但李世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起来。 程咬金见状,立刻摸著自己的肚子咧嘴笑道:“陛下,这看也看了,乐也乐了,俺老程这五臟庙可是要造反了!” 说著,他又看向一旁的张尚:“贤侄,你这东道主怎得安排?可不能拿寻常酒饭糊弄俺们!” 张尚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诸位伯伯若是不弃,不如移驾寒舍,小子用这雪盐亲手烹製的几道小菜如何?” 第35章 李世民的表演 来到张府,门房立刻迎了上来。 “准备些茶水,另外再去通知厨娘,就说我今日要亲自下厨。” 门房连忙领命退下。 眾人落座后,自有下人奉上香茗,供客人吃喝。 张尚则告退前往厨房亲自下厨。 不久之后,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便从后厨方向飘散出来,让正在品茶閒聊的李世民和几位重臣都不自觉地停下话语,抽动著鼻子。 程咬金最先忍不住,伸长脖子朝著后厨方向张望:“嘶…这是什么味儿?怎地如此勾人?比俺老程府上那御赐的厨子弄得还香!” 尉迟恭也瞪著眼睛:“闻著像是鱼鲜,可又没半点腥气,反倒清甜得很。” 秦琼也忍不住赞道:“仅凭这香气,便知崇之这烹飪手艺,非同凡响。” 房玄龄抚须微笑,看向李世民:“陛下,看来今日我等有口福了。” 李世民同样被这香气勾起了极大的兴趣,笑道:“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用这雪盐,玩出什么花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张尚终於从厨房出来,身后跟著几名端著托盘的侍女。 那诱人的香气愈发浓郁,勾得程咬金坐立不安,眼睛都快黏在那些盖著盖子的碗碟上了。 “陛下,诸位伯伯,久等了。”张尚身上带著些许烟火的痕跡,笑著说道,“粗茶淡饭,借雪盐之利,希望能合大家口味。” 侍女们將菜餚一一摆上眾人身前的食案,隨即揭开盖子。 瞬间,整个饭厅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菜餚依旧並非龙肝凤髓,但呈现出的色泽和状態却让人眼前一亮。 最显眼的便是中间那盘清蒸鱸鱼,鱼身完整,鱼皮微裂,露出底下蒜瓣般洁白细嫩的鱼肉,仅仅铺著薑丝葱丝,便令人食指大动。 还有那一碗红烧肉,取自羊肩肉,块块方正,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酥烂,酱汁浓稠红亮,紧紧包裹著肉块,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油腻,反而有种诱人的光泽。 其余几样菜式,同样如此。 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伸出筷子,直奔那红烧肉而去。 一大块肉入口,他眼睛猛地瞪圆,也顾不得烫,含糊不清地叫道:“唔!好…好食!” 只见他腮帮子鼓动,脸上露出极其满足享受的神情。 那肉燉得极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甜中提鲜,味道层次丰富却又恰到好处。 最关键的是,完全没有以往哪怕用上好酱油和飴糖也会被盐中细微苦涩干扰的感觉,只有纯粹的美味。 尉迟恭见状,赶紧夹了一筷子鱼肉。 鱼肉入口,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太美味了! 没有任何异味的美味。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鲜美。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尝到鱼的真味,他囫圇咽下,忍不住大声赞道:“好!这鱼绝了!老夫征战半生,竟不知鱼能鲜甜至此!” 其余人见状,哪里还顾得上等待,纷纷下筷子。 李世民面前的食案上,同样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餚。 他先尝了那清蒸鱸鱼,鱼肉入口的瞬间,这位见惯了珍饈的帝王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艷。 又夹起一块红烧肉。 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张尚这时方才落座,来到一张食案前跪坐下。 看著桌上的美食,张尚不禁嘆了一口气。 这才哪到哪啊! 也就唐朝人没吃过炒菜,要是用上铁锅爆炒,那火候、那锅气,配上这雪盐,滋味得再翻上几番! 还有那么多香料调味。 唉,任重道远啊。 张尚心里嘀咕著,面上却是不显,也拿起筷子,开始享用自己亲手烹製的菜餚。 一口下去,味道確实比这个时代只知蒸煮的菜餚好上太多。 但也远不及后世的美味佳肴。 “也不知道世家能忍到什么时候。” “早点送我回现代。” “我要上网!” “我要喝啤酒!” “我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吃著饭菜,张尚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这清汤寡水的饮食,没有网络、没有肥宅快乐水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世家那些老狐狸,最好动作快点,早点送我回去。 一阵风捲残云之后,李世民看向张尚,心中有种將张尚调入御膳房的衝动。 “崇之,你烹製的美食如此味美,依朕看来,恐怕不仅仅只是雪盐之功吧?” 听著李世民的问话,眾人齐齐看向张尚。 张尚被问得一愣,隨即放下筷子,恭敬回道:“是的,雪盐虽好,终究只是调味之本,臣还用上了特別的烹製手法,方能使得菜餚如此美味。” “原来如此。”李世民頷首,眼神炽热地看著张尚,犹如在看美女。 “崇之,朕苦啊!” 他忽然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尚:“……” 李世民继续表演:“御膳房那群蠢材,每日做来做去就是那几样,不是蒸就是煮,要么就是烤。” “朕每日操劳国事,连口合心意的饭食都吃不上,长此以往,身体如何安康?国事如何为继?” 程咬金和尉迟恭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差点被嘴里的肉噎住。 陛下这是演的哪一出? 为了口吃的,至於吗?! 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拆穿。 张尚嘴角微微抽搐,他哪里听不出李世民话里的意思。 这是吃美了,想天天吃,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让他这个朝臣天天去当厨子,拐著弯让他去指点御膳房呢。 “陛下…”张尚刚想开口。 李世民立刻打断,继续诉苦:“崇之你是不知道,尤其是那鱼,每每端上来都带著一股去不尽的土腥气,肉也柴硬…哪有你做的这般鲜嫩?” “还有那肉,不是油腻不堪,就是干如柴薪,朕苦之久矣!” 他一边说,一边用期盼的眼神看著张尚。 张尚心中无语,只好顺著他的话说道:“陛下为国操劳,膳食用度確需精心。” “若陛下不弃,臣可將这几道菜式的烹製手法,以及一些炒菜的小窍门誊写下来,交由御膳房的庖厨研习,相信以御厨们的功底,稍加点拨,定能有所进益。” 李世民要的就是这话,顿时龙顏大悦,仿佛刚才诉苦的不是他一般,笑道:“善!大善!崇之果然深体朕心!此事便这么定了!” 这边刚答应李世民。 下一刻,张尚就察觉到来自於其他人热切的目光。 第36章 首日营业额 夜色渐深,张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送走了心满意足、尤其是还揣著张尚承诺的炒菜秘籍的李世民和诸位国公,张尚便一直待在府上,等待今日营业结果出来。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进来。” “东家,帐目整理完毕!就等您过目了!”王大富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说完,他將手中帐册放在张尚面前的书案上。 张尚翻开帐册。 首页清晰地记录著今日的开业数据。 每一家的单独数据他就瞥了一眼,没有细看,直接翻看总数。 售出盐总量:35768(叄万伍仟柒佰陆拾捌斗) 营收铜钱:892(捌佰玖拾贰贯) 才这么点? 张尚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嘀咕。 他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动不动就几万贯甚至几十万贯入帐。 再不济首日也得有个几千贯吧? 怎么轮到自己,这声势造得挺大,结果才不到900贯?跟预想的泼天富贵差距有点大啊。 王大富见东家皱眉,心里一紧,连忙解释道:“东家,咱们定价本就低廉,首日还优惠五文钱一斗,核算下来才二十五文,这近三万六千斗盐,按原价算该有一千零七十多贯,实收这个数,已是极为惊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动:“东家,您想啊,寻常五口之家,一月吃盐也不过数斗,花费百十文顶天了,咱们这一日就卖了三万五千多斗,抵得上多少户人家一年的用盐量?” “而且这八百九十二贯,堆起来都快成一座小山了,西市那些大绸缎庄、金银铺,一月也未必能有此收入啊!” 听著王大富的解释,张尚缓缓点头。 这將近九百贯看著少,可若是换算成购买力,接近后世的四五百万。 这么一想,其实一点都不少。 “说得对,是我一时想岔了。”张尚点点头,手指点著帐册上的数字,“近三万六千斗,看来长安百姓苦世家高价盐久矣。” 他隨后问道:“我们的库存储备消耗如何?” 见东家理解,王大富鬆了口气,连忙回道:“回东家,咱们预备的十万斗存盐,已去三成有余!需要儘快从盐场调运,否则恐怕过不了几日便要无盐可卖。” 张尚神色一凛,刚才那点嫌弃收入少的想法立刻拋到九霄云外。 日销近三万六千斗,虽说后续肯定会逐渐下降,趋於平缓,但市场的需求仍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好!我知道了。”张尚沉声道,“你立刻持我的手令,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多备车马,火速前往盐场调运第二批盐来。” “告诉他们,有多少运多少。” “另外,明日抓紧招工,继续增加雪盐的產量。” “是!小人这就去办!” 王大富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甘露殿。 李世民安排在大唐盐业的帐房也將一份帐册送到了李世民手中。 “八百九十二贯…”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打著帐册,眼中满是兴奋之色,“仅长安一城,一日,便有如此庞大的银钱入帐。” “若將此雪盐推行天下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那又將是如何一番光景?” 李世民单单想到这里,呼吸就急促起来。 “二郎。” 一声亲昵的呼唤,长孙皇后端著一碗羹汤,缓步走入殿內。 她见李世民满面红光,手持帐册,柔声笑道:“二郎何事如此开怀?连时辰都忘了。” “观音婢,你来得正好!”李世民大步上前,拉住长孙皇后的手,將她引至案前,指著帐册上的数字,“你看,这是今日大唐盐业的营收!” 长孙皇后微微倾身,目光扫过那数字,温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八百九十二贯?一日之功?这…” “正是!”李世民难掩激动,“张尚此法,真乃天赐我大唐。” “如今,世家盐铺纷纷闭门歇业,百姓得利,而朕的內库也能日进近百贯。” “这还只是长安一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朕方才在想,若推行全国,即便扣除运输损耗、各地成本,岁入又何止百万贯?” 长孙皇后安静地听著,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待李世民稍歇,她才將羹汤轻轻推到他面前:“此乃大善之事,臣妾为陛下贺。” 她心思细腻,喜悦之余,亦有关切:“只是…陛下,此举虽利国利民,却也断了许多人的財路。” “五姓七宗,尤其是太原王氏、滎阳郑氏这些以盐利为重的世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张尚如今怕是已站在风口浪尖之上。” 李世民闻言,神色稍稍收敛,冷哼一声:“朕岂不知?他们垄断盐利,盘剥百姓时,可曾想过今日?如今朕手握大义,更有这雪盐利器,岂会惧他们暗中作祟?” 他目光坚定:“张尚,朕必护他周全,他不仅是朕的財神,更是朕打破这世家藩篱的一柄利剑!” 说罢,他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语气缓和下来:“观音婢你放心。朕已安排了百骑司的好手,暗中护卫张府。” “明面上,有知节、敬德他们在,无人敢轻易动他。” “大唐盐业关乎国运,朕绝不会让其有失。” 长孙皇后反手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眼中满是信任与支持:“陛下深谋远虑,是臣妾多虑了。只是望陛下也勿要过於操劳,龙体为重。” 她指了指那碗羹汤:“趁热用些吧。” 李世民点点头,心中暖流涌过。 他端起碗,看著身旁贤良淑德的妻子,再想到今日盐业的巨大成功,只觉雄心万丈。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尚还在睡梦之中,便被一阵急促而惊慌的拍门声惊醒。 “东家!东家!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王大富急迫的声音。 张尚瞬间睡意全无。 他披衣起身,打开房门。 只见王大富满头大汗,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东家!我们的盐车,运往长安的第二批盐车,在进城时,被城门的守將扣下了!” 第37章 货被扣了? 听著王大富匯报的消息,张尚眉头一拧:“哪座城门?被谁扣下?理由是什么?” “明德门!是左监门府的人!”王大富显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很是了解,“带队的是个姓郑的校尉,说是咱们的盐车手续不全,涉嫌走私,要扣下查验!可咱们的手续分明都是齐全的!” “郑校尉?”张尚眼中寒光一闪,“滎阳郑氏的动作倒是快。” 他沉吟片刻,並未慌乱。 对於世家可能从运输环节下手的阻挠,他岂会没有准备? “无妨。”张尚镇定道,“你去准备马车,我亲自去一趟宿国公府。” 张尚乘坐马车,很快便到了宿国公府。 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是他,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內,直接带到了书房。 书房內,程咬金正拿著一本兵书,看得齜牙咧嘴,显然耐心耗尽。 见张尚进来,他立刻把书一扔,大笑道:“贤侄来了!可是大唐盐业出了变故?” “程伯伯料事如神。”张尚行礼后,直接说明来意,“明德门,左监门府一个郑姓校尉,以手续不全为由扣下了第二批盐车,小侄特来请处默兄再帮个忙。” 程咬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俺当多大个事!放心,处默那小子一早就被俺打发去右金吾卫衙门点卯了,就在那附近巡街!” 他说著,冲外面吼了一嗓子:“程安!死哪去了?赶紧拿老夫的牌子,快马去右金吾卫衙门找处默,告诉他,他贤弟的盐车在明德门让人堵了!让他带弟兄们去瞧瞧,哪个不开眼的敢挡贤侄的財路…呸,是敢阻碍陛下的惠民大计!” 一名精悍的家將立刻在门外应声,接过令牌飞奔而去。 程咬金转回头,对著张尚挤挤眼,嘿嘿一笑:“贤侄放心,在这长安城里,跟老夫玩这套,他还嫩了点!你就在老夫这儿喝杯茶,等著好消息便是!” 张尚心中大定,拱手笑道:“有劳程伯伯费心。” 不久后,明德门。 程处默带著一队右金吾卫的兵士,风风火火赶到明德门,正瞧见几名左监门府的兵丁吆喝著,將满载盐包的马车调转方向,往他们卫所设卡的方向拉。 那领头的郑校尉抱著膀子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正催促著:“动作都快些!违禁之物,需仔细查验!” “都给某家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陡然响起,惊得那几名拉车的兵丁一个哆嗦,下意识就鬆开了韁绳。 郑校尉眉头一拧,慍怒地转头望去,想看是谁敢在左监门府办案时大呼小叫。 只见程处默顶盔贯甲,按著腰刀,龙行虎步而来,身后跟著的金吾卫兵士虽不多,却个个精悍。 长安各卫之间职权虽有交叉,但也各有辖制。 金吾卫负责巡街治安,监门府负责看护宫禁,二者同为十六卫之一,並无上下级之分。 看著气势汹汹而来的金吾卫,郑校尉心头一跳,认出领头之人正是程咬金家的小魔王。 暗叫一声晦气,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拱手道:“原来是程小將军,不知小將军有何贵干?我正在执行公务,查验一批涉嫌走私的盐货。” 程处默根本不吃他这套,豹眼一瞪,指著那几辆盐车:“公务?郑校尉,我问你这是查的哪门子私?” “这盐,是我兄弟张尚送往东西两市平抑盐价的惠民之盐,手续齐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怎么,你左监门府守宫门很清閒吗,正事不干跑来看城门?还扣押我兄弟的货,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点!” 郑校尉脸色微变,但想起身后的指令,仍强撑著道:“程小將军息怒。实在是接到举报,不敢不查,按制,若有嫌疑,左监门府有权暂扣查验…” “按制?好!我就跟你讲讲规矩!”程处默打断他,刻意拔高声音:“左监门府掌诸门禁卫及门籍,凡朝参、奏事、待詔官及伞扇仪仗出入者,都要阅其数,以物货器用入宫者,需有籍有傍。” “来来来,你告诉我,哪一条写著你们有权力来城门处扣押货物?” 说著,他猛地一拍盐车,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如今长安盐价沸腾,民怨渐起。这批平价盐乃是缓解民困、安定人心的及时雨。” “你左监门府无凭无据,仅凭一句莫须有的举报,就敢擅离职守,跑来城门处扣押惠民之盐,延误投放,致使民心不安。你这是查验公务,还是蓄意製造事端?!” 郑校尉脸色大变。 程处默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接著冷笑道:“今日你敢带人来城门处扣押货物,明日是不是就敢带人为反贼开城门?”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郑校尉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对著郑校尉指指点点。 “怪不得最近盐价涨得这么凶,原来是有人故意拦著不让好盐进城!” “这些当官的,心都黑透了!就见不得我们老百姓过点安生日子!” “我昨日听说长安城出现一种洁白如雪,没有异味的雪盐,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进城买盐,难道就是被门卫扣押的这些盐吗?不会买不到了吧!” 郑校尉听著这些议论,脸色由白转青。 他强自镇定道:“程小將军慎言!我只是依律行事,绝无他意!这批盐货手续確有疑点,必须查验。” 程处默闻言,脸上的横肉一抖,狞笑一声:“疑点?郑校尉,你倒是说说,具体是哪一处文书不合规矩,哪一方印鑑有疑?” “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是诬陷良商,阻碍惠民,某家拿你回金吾卫衙门问话,也是理所应当!”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將郑校尉笼罩起来:“说!” 郑校尉看著眼前小山似的程处默,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眼神闪烁,不敢与程处默对视,片刻后支支吾吾道:“这…此乃公务机密,涉及举报人安危,不便在此公开,须带回卫所仔细核验方能...” “放你娘的屁!”程处默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既是公务,有何不可对人言?你左监门府的规矩,大得过长安百姓的肚子,大得过陛下的惠民之策吗?” 此话一出,郑校尉被嚇得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程处默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脸上血色全无的郑校尉,猛地转身,对著身后麾下厉声道:“金吾卫听令!” “在!” 眾军士齐声应喏,声若雷霆。 “全都抓起来,待本校尉稟明陛下再做决断。” 第38章 又双叒被弹劾了 程处默一声令下,金吾卫兵士如狼似虎般扑上,三两下便將那几名左监门府的兵丁缴械制服,连同面如死灰的郑校尉一併捆了个结实。 “程处默!你…你敢抓我?我乃左监门府校尉,与你同级,你无权抓我!”郑校尉挣扎著嘶吼。 “无权?”程处默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尔等擅离职守,越权执法,惊扰百姓,动摇民心!本校尉怀疑尔等別有用心,拿回金吾卫衙门讯问,合情合理,就算闹到陛下面前,我也占著理。” 他大手一挥:“带走!再堵上嘴,让耳朵清静清静!” 兵士们立刻会意,拿出布团塞进郑校尉等人嘴里,在一片呜呜声中,將他们押往金吾卫大牢方向。 程处默这才转身,对惊魂未定的运盐车队管事和车夫们喊道:“没事了,盐车即刻入城,送往东西两市盐铺,不得延误!” “多谢小公爷!多谢小公爷!” 车队领队感激涕零,连连作揖,招呼车队重新启程。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 “金吾卫的將军明察秋毫!” “太好了!雪盐能进城了!” “快走快走,去西市排队买盐去!” 程处默看著顺利入城的盐车,以及欢欣鼓舞的百姓,满意地点点头。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即他安排一队兵士护送盐车前往西市,自己则翻身上马,直奔宿国公府而去。 …… 宿国公府书房。 程咬金听完程处默唾沫横飞的匯报,拍案大笑:“好!干得漂亮!哈哈哈,左监门府那帮孙子看大门看傻了,敢在长安城里跟老夫玩这套?处默,这次没给老子丟脸。” 张尚也笑著向程处默拱手:“多谢处默兄及时解围。” 程处默嘿嘿一笑:“贤弟客气啥,都是自家人。不过贤弟,经此一事,世家肯定还会从別的地方下绊子。” 张尚语气平静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只管使出来,咱们接著便是。” 顿了顿,张尚接著道:“处墨兄帮我甚多,我张尚非知恩不报之人,房相在我大唐盐业有半成股,今日我便做主,送半成股给处默兄,聊表谢意,还望程伯伯和处默兄莫要推辞。” 此话一出,书房內顿时一静。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粗獷的脸上满是惊愕:“半成股?贤侄,这可使不得!”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清楚房玄龄在大唐盐业都只有半成股,张尚送的半成股绝非是小气,反而是他们这些臣子所能拥有的最高的股份。 毕竟这大唐盐业里面,可是还有陛下的股份。 程处默也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贤弟,这太贵重了!我不过是尽了本分,怎当得起如此厚礼?” 张尚却神色从容,微笑道:“程伯伯,处默兄,且听我一言。今日若非处默兄果断出手,不仅盐车受阻,更会助长世家气焰,令我等后续计划步步维艰。” “处默兄所救的,非是一车盐,而是整个大唐盐业破局的契机。” 接著,他话音一转:“不止程伯伯,其余几位对我有所关照的叔伯,我都会送上半成股。” “所以,程伯伯不必推辞。” 对张尚而言,加入大唐盐业的人越多,它就会变得越坚不可摧。 等到世家意识到他们无法动摇大唐盐业,他们便会將矛头转向一手创立大唐盐业、令他们蒙受巨大损失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自己。 隨后数日,张尚將手中的股份一一送出。 秦琼,尉迟恭,李勣,李靖等人。 都是將门勛贵。 而大唐盐业,也在这几日的时间內,飞速发展壮大。 不仅日进斗金,还招募了诸多贫苦百姓,解决了他们的生存问题,又使得盐的產量大增,降低了无盐可卖的风险。 纵使期间一直有世家找来的游侠作乱,也並未造成多少困扰。 程处默的金吾卫堪称住在了大唐盐业附近,只要一有游侠闹事,立刻抓起来。 休沐结束前一日,张尚派王大富前往登州寻找合適的晒盐场地,让大唐盐业能够儘早走出长安。 仅仅只是在长安一地,还不足以让世家伤筋动骨,唯有让世家感到更紧迫的危机,才能让他们撕破脸皮,弄死自己。 翌日,太极宫。 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 经歷了数日休沐,张尚依旧还是那副没睡够的模样,垂手立於文官队列中后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周围袭来的一道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凶狠目光被他直接忽略。 朝会依序进行,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后,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笏板,出列喊道:“陛下,臣有本奏。” “崔卿何事上奏?” 崔仁师取出奏疏:“臣弹劾金吾卫校尉程处默与中书舍人张尚官官相护,於长安明德门前,滥用职权,无故扣押左监门府校尉郑怀及所属兵士,行为粗暴,有损朝廷法度,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张尚还没说话,程咬金便大发雷霆:“崔仁师,你什么意思?” 崔仁师面对程咬金的怒目而视丝毫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板:“宿国公息怒。下官並非针对令郎,只是就事论事,维护朝廷法度。” “左监门府守卫宫禁,纵有越权之嫌,也当由有司查问,而非金吾卫当街动武,强行扣押,此例一开,京师各卫皆可效仿,岂不乱了章法?” “再者。”他话音一转,“令郎多次利用职位之便看护大唐盐业,而对长安其余商铺视而不见,此乃假公济私,以权谋利之举。” 说完,崔仁师朝著李世民深深一拜:“望陛下明察。” “放你娘的狗屁。”程咬金鬚髮皆张,指著崔仁师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拽文!什么假公济私?什么以权谋利?老子问你,那郑怀为何拦阻盐车?!” “那是因为张尚的盐车手续不全,涉嫌走私!”崔仁师当即反驳。 “狗屁!”程咬金欺身而上,满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崔仁师脸上,“大唐盐业的手续齐全得很,老子亲眼看过。” “不止老子看过,房相也亲自看过。” “你说张尚的盐车手续不全,分明是故意刁难,阻拦雪盐进城,其心可诛!” 第39章 穷追猛打 太极殿內,崔仁师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脸色难看,却强自维持著御史的风度。 他微微后退半步,用袖角擦了擦脸,沉声道:“宿国公!朝堂之上,陛下面前,请注意你的仪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岂是咆哮所能定夺?” 程咬金正要再喷崔仁师,张尚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程伯伯,杀鸡焉用牛刀,让我来。” 程咬金一愣,隨即嘿嘿一笑,痛快地退后一步,抱著胳膊准备看戏。 论打嘴炮,张尚比他厉害多了。 张尚这才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对著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却暗藏锋锐:“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微微頷首:“准奏。” 张尚目光转向崔仁师,淡淡道:“崔中丞口口声声朝廷法度,纲纪伦常,听得下官真是好生敬佩。”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崔御史。” 崔仁师虽然明白张尚是个难缠的角色,但此刻也不得不应下:“张舍人但问无妨。” 张尚立刻问道:“既然崔中丞说金吾卫无权扣押左监门府之人,那么,左监门府又是从何处拿的权扣押大唐盐业的盐?” 崔仁师脸色微变,辩解道:“那如何一样!左监门府乃是接到举报,依例查验可疑之物,是…” 张尚直接打断崔仁师的话:“举报?谁的举报?依例?又是依的哪一条例?” 张尚不给崔仁师说话的机会,立刻再开口:“《大唐律疏·卫禁律》明文规定,左监门卫掌宫禁门籍,验勘出入。” “敢问崔中丞,长安城门何时成了宫禁?大唐盐业运往东西两市的盐,何时需要左监门府来越俎代庖,行市署、城门郎之权?!” 他一步踏前,气势汹汹:“还是说,在崔中丞和某些人眼里,你们的规矩,就是这长安城的规矩,你们的律法,是这大唐的律法?” 张尚说完,殿中文武心中咋舌。 还得是张尚这张嘴啊,只要有一丁漏洞,便会被抓住,而后一番微言大义压下来。 眾目睽睽之下,纵使你是五姓七望,也无法反驳。 “你…你血口喷人!”崔仁师气得浑身发抖,“本官何时…” “我血口喷人?”张尚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那日明德门前,路过的百姓皆可作证,郑怀无凭无据,强拦盐车,口称涉嫌走私,却拿不出丝毫证据。” “此举非但越权,更是瀆职。若非程校尉及时赶到,恐已酿成民变!” 说著,张尚转回李世民:“陛下!若今日左监门府可凭一纸莫须有的举报便越权扣押商人货物,明日是否右驍卫也可藉口缉拿盗匪,闯入东西两市,查封所有商铺?” “后日是否监门卫也可怀疑百官车驾藏匿违禁,便拦路搜查诸位同僚的府邸?!”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然而,他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平日里都是百官看朕被魏徵懟,可自打张尚这小子冒出来,总算轮到朕看別人被懟得哑口无言、吐血三升了。 他努力抑制住嘴角,开口道:“十六卫各有职司,权责分明,乃国之干城,岂可轻言越权僭越?”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定了基调。 权责要分明,不能乱来。 你崔仁师如果继续弹劾程处默越权扣押左监门府,那张尚也可以弹劾左监门府越权扣押大唐盐业的盐。 如此一来,程处默便被摘了出来。 张尚立刻躬身:“陛下圣明!正因权责需分明,左监门府越权拦截盐车,方显其过。金吾卫维护街衢秩序,平息因越权而引发之骚乱,正是恪尽职守。” “若只因行事果断,便被视为越权,岂非让忠贞之士寒心,令蠹国之徒窃喜?” 他根本不提程处默扣押郑怀的事,只强调金吾卫维护秩序、平息骚乱,將程处默的行为完全正当化。 眾文武一听。 好傢伙,原本以为你只是想將程处默摘出去,哪知你张尚得寸进尺,不仅要將程处默摘出去,左监门府的越权之责你也要追究。 哪有你这么玩的? 官场之上,素来讲究点到即止,互相留些顏面,日后才好相见。 结果你张尚抓住一点破绽便穷追猛打,不仅要护住自己人,还要把对手彻底踩进泥里。 简直是不按常理出牌。 崔仁师刚刚缓过一口气,听到张尚这话,又见陛下似乎並未反对,只觉得眼前一黑,挣扎著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陛下,臣以为,张舍人所言,虽有道理,却未免过於苛责,亦有失偏颇。” 眾人循声望去,便看见高士廉缓缓出列。 高士廉身为吏部尚书,又是长孙皇后的舅父,身份尊贵。 他一开口,使得原本倒向张尚的局势,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高士廉朝著李世民躬身一礼,接著道:“陛下,张舍人维护同僚,据理力爭,其心可嘉。” “然,左监门府接到举报,依例查验,纵有越权之嫌,其初衷亦是为了维护法纪,替朝廷查缺补漏,其情可悯。” “郑校尉行事或有不周,但如此將其一竿打死,斥为蠹国之徒,是否太过?” “倘若因此寒了各卫將士尽忠职守之心,日后遇事皆畏首畏尾,恐非朝廷之福。” 听著高士廉的话,张尚一阵无语。 好好好,高士廉你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之前你还表现的隱晦一些,只是做做推荐,適当的时候替世家说上一句,从不做出头鸟。 可现在为了维护世家利益,居然明目张胆的开口袒护。 张尚偷摸著瞥了一眼李世民。 果不其然,此时的李世民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张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保持著谦卑,对著高士廉微微拱手:“高尚书此言,下官不敢苟同。” 高士廉看向张尚,等待他的回驳。 张尚清了清嗓子:“高尚书言左监门府乃是为朝廷查缺补漏,其情可悯,下官愚钝,敢问高尚书,这『缺』在何处?” “这『漏』又从何来?” 第40章 杀人,还要诛心 高士廉被张尚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了一下。 他总不能明说这缺漏就是世家垄断盐利的格局被打破,需要修补吧? 他面色不变,捋须淡淡道:“自然是查验货品真偽、税收是否完备之缺漏。” “纵使郑怀行为稍越界限,其心亦可原宥。” “朝廷赏罚,当观其心跡,岂可因小过而重罚,挫伤忠勇?” “好一个观其心跡!”张尚立刻抓住话柄,声音猛地提高,“高尚书此言,请恕下官万难认同!” 他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韩非子·有度》有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爭。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我大唐律法煌煌,明文规定诸司职权。若只因揣测其心跡或许不差,便可无视其越权枉法之实,那还要这律法何用?” “还要这职司划分何用?” “今日左监门府可因好心越权查盐,是否明日户部也可因好心越权调遣钱粮?后日是否兵部也可因好心越权调兵?” “再后日,你吏部是否也可因好心越过陛下封官赐爵?” 此言一出,高士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张尚!你休得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张尚却不鸟他,继续道:“若人人皆可凭自认的好心行事,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陛下天威於何地?” “此非查缺补漏,实乃乱政之源!” “陛下!”张尚声音朗朗,迴荡在太极殿內,“高尚书言观其心跡,然则,若心跡可凌驾於国法之上,则权柄私授、纲纪崩坏之日不远矣!” “臣不愿见此景,请陛下速斩我头。” 李世民闻言,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又来! 似乎这已经是这小子第三次说大唐要完的言论,每次还都得加上一句不想见到这种事情发生,要自己先行砍了他。 李世民看著下方一副死諫模样的张尚,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哪里是怕见纲纪崩坏,分明是算准了朕不会砍他,又担心朕会因为高士廉的身份將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故意拿话挤兑朕,逼朕严惩左监门府,並彻底堵死高士廉等人求情的后路。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令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张卿,”他目光落在张尚身上,带著一丝无奈,“你的脑袋,还是好好留在脖子上,多为朕分忧吧。” 接著,他目光转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高士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高卿,张卿之言,虽言语激烈,然其所虑,並非全无道理。” “国法如山,不容轻忽,各司其职,乃朝廷运转之根基。若今日可因心跡而越权,他日必生祸乱。” “此事,不必再议。” 高士廉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再爭辩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躬身道:“老臣…遵旨。” 李世民微微頷首,最终裁决道:“左监门校尉郑怀,越权行事,证据確凿,著即革去军职,杖六十,流三千里。” “其余协从兵士,杖二十,革役。” 处理完郑怀,李世民接著道:“金吾卫校尉程处默,维护街衢秩序,本属份內,然行事鲁莽,未即稟报,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判决完当事两人,李世民身为大唐盐业股东,开始大唐盐业牟利:“大唐盐业所售雪盐,乃平抑物价、惠及百姓之物。” “此后,各司其职,非所属权责,不得再行干涉,若有再敢无故阻拦、刻意刁难者,以瀆职、扰民论处,严惩不贷!” “退朝!”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张尚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无比,与程咬金等人一同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一走,张尚立刻挤出一脸毫无诚意的假笑,来到崔仁师面前,道:“崔中丞勿怪哈。尚出自御史台,御史台是什么地方?” “那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眼里不容沙之地,我张尚如今虽任职中书,却始终贯彻御史台之责,见不得有人假公济私,迫害百姓之举。” 顿了顿,张尚义正辞严道:“那郑怀仗著出自五姓七望的身份横行霸道,妄图玷污五姓七望清誉,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下官此举,正是为了维护五姓七望百年清名,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说著,他又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在乎世家声誉的人:“崔中丞您想想,若是任由此等害群之马打著家族的旗號胡作非为,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们这些诗礼传家的高门望族?岂不是让祖宗蒙羞,让门楣无光?” “下官今日据理力爭,严惩此獠,正是要告诉天下人,五姓七望之所以为五姓七望,靠的不是特权横行,而是诗书传家、礼义立身。” 说到最后,他高举右臂,喊道:“五姓七望与罪恶不共戴天。” 崔仁师听著张尚这番顛倒黑白、看似句句往世家脸上贴金,却又阴阳怪气的言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喉头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你…你…我…我…”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往后栽去,万幸身旁眼疾手快的世家官员將其扶住。 “崔公!” “中丞!”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混乱。 “唉,说的好好的,怎么吐血了呢?” 张尚摊开手,满脸无辜。 一眾武將看得目瞪口呆。 张尚这小子,前阵子將王珪气吐血,今日又把崔仁师气吐血。 一张嘴比刀兵还要厉害。 程咬金哈哈大笑:“依老夫看,以后两军对阵,也別动刀兵了,直接把贤侄往阵前一派,保管骂得对方主將吐血三升,不战而溃!哈哈哈!” 尉迟恭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我看行!这可比我们比拼刀剑,打生打死省事多了!” 秦琼也是摇头失笑,看著被宫人七手八脚抬下去、面如金纸的崔仁师,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张尚,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子,真是把杀人诛心四个字玩到了极致。 第41章 少年匯聚 次日,恰逢休沐,张尚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想起这段时日程处默等人为自己奔走撑场,出力甚多,便吩咐下人往宿国公府、吴国公府等处递了帖子。 邀程处默、尉迟宝琳等一眾將门子弟晌午在长安城有名的酒楼薈英楼一聚。 临近午时,薈英楼二楼临街的雅间內已是喧闹非凡。 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玉等七八个年轻勛贵早已到场,个个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就连李勣的儿子,十三岁的李震也没落下。 他们如今可都是大唐盐业的小股东,家中长辈因那半成股对张尚讚不绝口,连带著他们手头也宽裕了许多,出门都觉得腰板更直了。 “崇之怎么还没来?”尉迟宝琳伸著脖子往楼下张望,“说好的做东,主人家反倒迟了。” 程处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急什么!贤弟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执掌大唐盐业,日理万机,晚到片刻怎么了?” 正说笑著,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张尚一身月白常服,笑吟吟地走了上来,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路上耽搁了片刻,让诸位兄弟久等了。” 眾人纷纷起身还礼,嬉笑著將他让到主位。 “罚酒三杯!” “对!迟到了必须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尚也不推辞,爽快地连饮三杯。 古代寡淡如马尿的酒对张尚而言,和喝水没什么区別,他面不改色地饮尽,瞬间博得满堂彩。 “崇之好酒量!” “乖乖,没想到崇之酒量如此好。” 年纪最小的李震惊嘆道:“崇之哥哥厉害,这等烈酒连干三杯麵不改色。” 张尚云淡风轻一摆手:“嗨,这酒对我而言形同马尿,也就勉强漱个口。” 他这话引得眾人又是一阵鬨笑,程处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崇之,口气比俺老程还大。” “这薈英楼的『玉髓酿』虽比不得宫中御酒,在长安城里也算是一等一的烈酒了,到你嘴里竟成了马尿?” 尉迟宝琳起鬨道:“既是马尿,崇之兄定然藏著更好的!快快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 张尚微微一笑,心道这唐朝的酒度数低、杂质多,比起后世经过蒸馏提纯的高度白酒,確实堪称“马尿”。 “以后有机会让兄弟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烈酒。” 话音落下,眾人又是一阵起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的关係迅速升温。 都是年轻人,又都是豪爽之辈,张尚虽是文臣,但穿越而来的他有著远超这个世界的见识,三言两语便让一眾兄弟们为之钦佩。 他隨口讲了些海外异域的奇闻軼事,什么极北之地的永昼永夜,南方瘴癘之地的珍禽异兽,西方大食国的风土人情,甚至还有若能造出飞天的铁鸟,一日千里亦非难事的狂言。 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听得程处默等人目瞪口呆,连呼竟有此事? 年纪最小的李震更是抓著张尚的衣袖,追问那铁鸟究竟如何能飞上天。 张尚便捡著能说的,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解释了气流、浮力等概念,虽只是皮毛,也已让这群习惯了弓马骑射的將门子弟大开眼界。 “难怪崇之能够位列朝堂,將王珪和崔仁师气吐血。” “崇之比那些酸文人强多了,连我爹都说崇之不是那些酸文人可比。” “我爹也说过,崇之是有真本事的,是房相杜相一类的大贤才。” 正说得热闹,雅间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刻意的说笑和脚步声。 “要我说,这薈英楼的酒菜也就一般,比起咱们清河阁的精致,差得远了!”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响起, “崔兄所言极是,这等地界,喧闹粗鄙,也就那些浑身腱子肉、只知舞枪弄棒的武夫莽汉才会来。”另一人附和道,声音尖细,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嘘…小声些,听说今日程家、尉迟家那几位也在。”又一人假意劝阻,声音却丝毫不低,反而带著挑衅。 “在又如何?不过是仗著父辈荫庇的紈絝子弟,一群幸进之徒以为能登堂入室,与我等世家並列?真是笑话!” 听著门外的声音,程处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中酒杯都被捏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雅间门。 只见门外走廊上,赫然站著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个个宽袍博带,故作瀟洒。 为首一人面色倨傲,手持羽扇,正是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崔瑾。 他身旁跟著的有太原王家的王桓、滎阳郑家的郑希、范阳卢家的卢谦,皆是五姓七望这一代中颇有些名头的子弟。 崔瑾见程处默出来,非但不惧,反而故作惊讶道:“哟,我当是谁弄出这般大动静,原来是程小公爷,怎么,我等在此谈论风雅,扰了诸位饮酒的雅兴了?” 崔瑾话音刚落,其身后的世家子弟们顿时发出一阵嗤笑声。 尉迟宝琳一个箭步衝到门口,指著崔瑾的鼻子骂道:“崔瑾!你他娘的说谁是紈絝子弟?有本事再说一遍!” 崔瑾轻摇羽扇,故作优雅地后退半步,避开尉迟宝琳的手指,慢条斯理道:“尉迟兄何必动怒?我等不过是就事论事,谈论些风雅趣事罢了。难道这薈英楼是程家尉迟家开的,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你放屁!”程处默怒喝道,“指桑骂槐,当俺听不出来?什么武夫莽汉,什么幸进之徒,有本事指名道姓地说!” “程兄这可是冤枉在下了。”崔瑾摊手做无辜状,“我等何时指名道姓了?程兄不必对號入座。” 他身后的王桓阴惻惻地接话道:“程兄尉迟兄何必如此敏感?莫非是近来靠著那雪盐生意赚了几个铜板,就觉得高人一等了?” “要我说啊,这商贾之事,终究是下乘,真正的世家风范,还得看诗书传家,礼乐簪缨。” “就是。”郑元摇著脑袋,“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可不是区区勛贵能比。我们传承的是数百年的诗书礼仪,是累世的清名。” “你们啊!还早著呢?” 这话一出,程处默和尉迟宝琳更是怒不可遏,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张尚拉住程处默和尉迟宝琳。 “我当是哪来的野狗在楼道里狂吠,吵得人不得安寧。”张尚轻蔑的目光扫过几人,毫不掩饰的嘲讽道,“原来是几家快要烂透根子的破落户,凑在一起抱团取暖,靠著嚼几百年前的老黄历给自己找点脸面。” 第42章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 张尚的声音不大,却好似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一眾世家子弟脸上。 崔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怒火喷涌:“张尚!你放肆!竟敢口出污言,辱我门楣!” “辱?”张尚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得著我辱吗?” “就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门阀,张口诗书传家,闭口礼乐簪缨,只会自吹自擂。”张尚冷笑,“除了靠祖上的荫庇躺在功劳簿上作威作福,你们还会干啥?你们还是个啥?” 张尚轻蔑的眼神与满是嘲讽的言语让一眾世家子弟哑口无言。 他拔高声音,接著奚落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们又做到了那一项?” “怎么?才穿了几天綾罗绸缎,读了几天圣人文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这里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酒楼內食客的注意,这些人饭也不吃了,纷纷用余光看过来。 就连其余包厢內的食客,也一个个放下碗筷,竖长耳朵。 张尚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连珠炮似的继续骂道:“说他们只会舞刀弄棒,没有他们,你们这群只会卖弄唇舌的废物早被突厥人抓去做成酒器了。” “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这便是你们世家的教养吗?” 崔瑾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张尚:“你、你…” 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对张尚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就要衝上来对张尚拳打脚踢。 可当他们看见张尚身后一个个膀大腰圆的身影后,也只敢站在原地无能狂怒。 “你什么你?结巴了?” 张尚冷哼一声,开始翻旧帐。 “昔日魏晋给了你们世家最大的体面,以九品中正制將选官之权尽付尔等之手,可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说著,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们呢?” “你们是如何回报这份信任的?” “高门子弟,不论贤愚,皆踞高位;寒门才俊,纵有管乐之才,亦沉沦下僚,以至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顏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张尚每说一句,崔瑾等人脸色便白上一分。 有几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张尚还没有停下来。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社稷沦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原板荡,饿殍遍野…这累累血债,你们这些自詡高贵的世家,敢说与自己毫无干係吗?!” 张尚上前一步,猛地逼近崔瑾,大声斥道:“这才过去多少年?中原大地血还未冷,泪还未乾!尔等便又迫不及待,想在大唐重演这祸国殃民的旧事吗?!” 噗通! 几名世家子弟双腿一软,摔在走廊上。 站著的数人也一个个面无血色,抖如筛糠。 整个酒楼更是鸦雀无声。 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有人震惊,有人痛快,更多人则是陷入沉思。 张尚目光如刀,扫过他们失魂落魄的脸,语气中的鄙夷更盛:“怎么?没话说了?你们平日里那套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本事呢?拿出来啊!” “几条断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滚!” 张尚猛地一挥手,仿佛在驱赶令人作呕的苍蝇,语气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崔瑾等人却如蒙大赦。 他们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抬头看食客们那充满了鄙夷的目光,手忙脚乱搀扶起瘫软的同伴,踉踉蹌蹌,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薈英楼。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酒楼里才轰地一声炸开议论。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摇头感嘆,更多人则是对张尚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人也太勇了,那可是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平日里高高在上,今日却被当眾按在地上摩擦。 张尚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程处默等人激动得满面红光,簇拥著他返回包厢。 “好骂,兄弟好骂!”程处默一巴掌重重拍在张尚肩上,力道大得让张尚齜了齜牙,“俺老程早就看那帮龟孙不顺眼了!整天人模狗样,鼻孔朝天,今日可算是让你把他们的麵皮扒下来扔地上踩了!哈哈哈!” 尉迟宝琳也兴奋地直搓手:“崇之你这张嘴真是…真是绝了!往后谁再敢跟咱们呲牙,你就上去骂。” “他们若是想动手,你只管在一旁看著,兄弟们自会顶在你前头。” 李振挥著拳头跃跃欲试:“他们敢动手,我第一个上!” 哈哈哈~ 兄弟们顿时大笑。 张亮的儿子张慎微当即一拍桌子,提议:“哥哥们,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大胜,怡芳苑走著。” “慎微说的不错,今日崇之给兄弟们长脸,必须请崇之去怡芳苑玩玩。”程处默立刻举双手赞同。 尉迟宝琳一把搂住张尚的肩膀,挤眉弄眼:“崇之今日舌战群儒,不,舌战群犬,可是给咱们兄弟长了大脸!怡芳苑必须去,今日所有开销,算我的!” “宝琳兄阔气!” “同去同去!” 一眾將门子弟轰然叫好,簇拥著张尚便往外走。 张尚也没拒绝。 刚好可以见识见识古代的青楼长什么样子,也顺带体会体会古人是如何插花弄玉。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薈英楼,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朝著平康坊的怡芳苑而去。 程处默一马当先,嗓门洪亮:“快些快些!莫让好姑娘们都等急了!今日非得让崇之挑个最好的头牌!” 尉迟宝琳策马与张尚並行,嘿嘿笑道:“崇之,待会儿见了那些鶯鶯燕燕,可別再像刚才那般引经据典、骂得人找不著北了,小心把姑娘们嚇跑。” 张尚闻言失笑:“风月场中,自然该有风月场中的章程,我那些粗鄙之语岂能用在红粉佳人身上?”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很快,眾人便到了平康坊。 坊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比別处更盛,空气中似乎都飘荡著脂粉的甜香。 听著耳旁传来的靡靡之音,张尚內心也是隨之荡漾起来。 第43章 小日子,我操你祖宗 程处默、尉迟宝琳等人显然是此间常客,熟门熟路地引著张尚直奔其中最为气派的怡芳苑。 刚到门口,便有眼尖的鴇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声音又甜又糯:“哎呦!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还有这位俊俏的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姑娘们,贵客到,好生招呼著。” 一行人被热情地引入內厅。 厅內更是奢华,暖香袭人,轻歌曼舞。 不少衣著华丽的宾客已在饮酒作乐,穿著轻纱的妙龄女子穿梭其间,巧笑倩兮。 尉迟宝琳阔气的大手一挥,要了个最大的雅间,点上最好的酒菜,又叫了苑內最当红的几位姑娘来作陪。 很快,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鶯声燕语环绕周围。 程处默搂著一个姑娘,举杯大声道:“来!第一杯,敬咱们崇之,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敬崇之兄。” 眾人轰然应和,纷纷举杯。 张尚也笑著饮尽杯中酒。 这青楼的佳酿度数依旧寡淡,不过入口醇香,加之身旁美人巧笑解语,確实別有一番风味,让他这个现代人颇感新奇有趣。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程处默等人开始划拳行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张尚运气不佳,一路连输,被灌了大半坛酒。 “诸位兄弟,马尿喝多了,我去解个手。”他一指自己发胀的肚子。 接连输拳,大半坛酒水下肚,饶是这酒度数不高,也架不住量多,此刻他只觉膀胱告急,再喝下去怕是真要当场出丑。 程处默正贏在兴头上,闻言大手一挥,哈哈笑道:“快去快去!莫要借放尿溜號,回来还得接著喝!” 尉迟宝琳也挤眉弄眼:“崇之兄,可要找个人扶你去?別摸错了门,钻到哪位姐姐的香闺里去了!” 眾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尚笑骂了一句去你的,这才起身,略微有些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 一旁伺候的侍女机灵,连忙上前轻声指引:“公子,净房在后院西侧,奴婢引您过去。” 张尚摆摆手:“不必,指个方向就好,我自己去。” 他还不习惯让人跟著上厕所。 依著侍女的指引,张尚穿过喧囂的厅堂,撩开珠帘,走向通往后院的迴廊。 一离开喧闹的中心,耳根顿时清静了不少,只有隱约的丝竹声和微风拂过。 晚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感觉脑袋更晕乎了,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也有些柔软。 放完尿,张尚转返回包厢。 路过一间包厢时,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喧譁吵闹之声。 “妈的,怎么像是小日子说的中文?” 张尚的醉意瞬间醒了两分。 “八嘎!酒!美人!都要!” “哈哈哈,中原的女子,大大滴水灵,比我们倭国的女子,別有一番风味!” …… “真他娘的晦气。” 张尚暗骂一声,想著是不是叫上程处默几个將这群小日子揍一顿。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怒不可遏。 “唐国…呵呵,吹嘘什么天朝上国,我看也不过如此!男人软弱,只会读书,女人嘛,倒是適合伺候我们。” “等我们学了唐国的技艺,带回扶桑,日后,谁才是真正的强者犹未可知。” “待倭国强大起来,唐国的財富、土地、女人,都將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哈哈哈!” 张尚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小日子,我操你祖宗!” 张尚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嘭! 房门洞开,巨大的声响让屋內所有小日子猛地一颤,惊愕地望向门口。 不等几个小日子回神,张尚衝进包厢,顺手捞起一个黄铜酒壶,劈头盖脸就朝离他最近的那个小日子砸去! 那小日子刚转过头,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酒壶结结实实砸在他面门上。 他嗷地一声惨嚎,鼻血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翻倒,带翻了桌椅,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八嘎!” 其余小日子这才彻底惊醒,怒吼著跳起来。 “八尼玛的嘎。” 张尚怒骂一声,动作不停,趁著对方混乱,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另一个刚站起身的小日子胯下。 那小日子顿时一声痛呼,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扭曲表情。 剩下的五个小日子又惊又怒,嗷嗷叫著扑上来。 其中一个小日子见同伴接连被放倒,眼中凶光一闪,趁张尚背对著他解决另一人时,猛地抄起地上碎裂的半个酒杯残片,尖锐的断口直刺张尚后腰! “张公子小心!” 一个龟公听见动静跑过来,恰巧碰见这一幕,顿时惊呼一声。 张尚听到风声和惊呼,下意识侧身躲避,但终究慢了一瞬。 那尖锐的陶片虽未刺实,却仍在他腰侧划开一道血口,衣衫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呃!” 张尚吃痛,动作一滯。 另外几个小日子见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嚎叫著扑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张尚奋力抵挡还击,但腰间剧痛和对方人数的优势让他一时间落入下风,身上又挨了好几下。 那个出声提醒的龟公清楚张尚无程处默关係不菲,顿时嚇得脸色煞白。 他转身就往程处默他们的雅间狂奔,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嘶喊,声音都变了调:“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不好了!出大事了!张公子在后头被一群倭人给围殴!见了红了!” 雅间內,程处默正搂著姑娘划拳,贏得满面红光,尉迟宝琳也在一旁高声笑闹。 听得声音,程处默脸上的笑容僵住。 尉迟宝琳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 其余几位公子哥也瞬间酒醒,个个面露凶光。 “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狗杂种敢动我兄弟?!”程处默怒吼一声。 顾不上找兵器,直接抄起身旁两个用来装饰厅堂的鎏金铜製烛台。 尉迟宝琳和其他几位公子哥也是瞬间血冲顶门,个个怒气上涌。 他们这些將门之后,平日或许斗鸡走马、互相调侃,但最重义气,眼见一同饮酒作乐的新兄弟被倭人围殴见了红,哪里还忍得住? “抄傢伙!” “废了这群东瀛杂碎!” 霎时间,雅间內桌翻椅倒,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姑娘们嚇得花容失色,惊叫著躲到角落。 程处默一马当先,提著铜烛台就冲了出去。 尉迟宝琳等人或拎起板凳,或抓起酒罈,看见什么能作为武器的道具便用什么,杀气腾腾地跟著涌出。 第44章 往死里打 程处默率领一眾兄弟衝到事发雅间。 刚到门口,便见到张尚正被五六个倭人围在中间,腰侧衣衫染血,犹自奋力搏斗。 程处默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直娘贼!敢伤我兄弟!给老子死来!” 他怒吼一声,根本不管什么招式套路,抡起手中的烛台,带著恶风,朝著背对著他的一个小日子后脑勺就狠狠砸了下去! 那小日子听得身后风声骇人,刚想躲避,已然不及。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小日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软软瘫倒在地,眼见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尉迟宝琳、秦怀玉、李震等人也同时杀到。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尉迟宝琳咆哮著,手中武器抡圆了,直接拍在一个试图衝上来小日子的面门上。 这小日子顿时满脸开花,鼻樑塌陷,牙齿混著鲜血喷出,惨叫著倒地翻滚。 秦怀玉较为沉稳,专挑关节脆弱处下手,一脚侧踹,精准地踹在一个小日子的膝盖侧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咔嚓”一声脆响,那倭人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惨嚎著倒地。 年纪最小的李震也毫不含糊,身手灵活地躲过一个小日子的扑抓,顺手抄起地上一个碎裂的大瓷碗,用尖锐的断口狠狠扎进小日子的大腿! “啊!” 小日子痛极狂呼。 场面瞬间逆转! 刚才还气焰囂张、围攻张尚的倭人,此刻如同遇到了猛虎的土狗,完全不是一合之敌。 程处默等人含怒出手,根本不留余地,拳脚、烛台、板凳、酒罈… 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劈头盖脸地朝著剩下一个小日子招呼过去,没有丝毫的手软。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几个小日子全都筋断骨折地躺在了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个个奄奄一息,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张尚尤不解气,朝著那个最初用陶片划伤自己的小日子胸口又狠狠踹了两脚,直到对方喷出血沫才罢休。 “崇之,没事吧?” 尉迟宝琳赶紧扶住捂著腰侧的张尚。 “被蚊子叮了一口,不碍事。”张尚吸著冷气,但眼神却格兴奋,他看著地上瘫成一堆烂泥的小日子,只觉得胸中恶气出了大半,“兄弟们来得及时!” “妈的,一群不开眼的倭奴也敢在长安撒野,动我兄弟!”程处默吐了口唾沫,將染血的烛台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迴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惊疑不定的声音。 “这…这是发生了何事?怎地如此喧闹?”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从另一个雅间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看热闹的惊讶。 这群公子哥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在薈英楼被张尚骂得狼狈而逃的崔瑾、王桓、郑元等一眾世家子弟! 他们显然也是来这平康坊寻欢作乐,恰好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这些人一眼便瞧见了雅间內的惨状。 满地狼藉,鲜血淋漓,几个小日子蜷缩在地上呻吟,而张尚、程处默等人则杀气腾腾地立於其中。 崔瑾先是一惊,隨即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他故作惊诧地抬高声音:“哎呀!这…这不是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吗?还有张舍人!” “你们这是…这是在与何人斗殴?竟在风雅之地下此重手,未免太失体统了吧?” 王桓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被惊动出来看热闹的人都听到:“嘖嘖,看这下手狠的,怕是都要出人命了。几位兄台真是…勇武过人吶,只是这怡芳苑可不是演武场。” 郑元则摇著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目光却瞟向张尚:“张舍人方才在薈英楼还高谈阔论,斥责我等不知礼数,怎地转眼就在这平康坊內与人拳脚相向,甚至见了红?这言行不一,未免令人唏嘘。” 程处默脾气最爆,闻言眼睛一瞪就要开骂,却被张尚一把按住。 他冷笑一声:“礼数?礼数是给人讲的,跟这群牲口讲什么礼数?” 他懒得跟这群废物多费唇舌,直接对程处默等人道:“处默,宝琳,劳烦几位兄弟,先將打砸的东西赔付了,咱们可不干那等仗势欺人、毁物不赔的腌臢事。” 说罢,他又扫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小日子,冷冷道:“至於这些人,等京兆府的人来吧。” 崔瑾等人被张尚一句话噎得面色铁青,又见他轻描淡写地处理赔偿事宜,言语间將自己等人视若无物,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王桓忍不住尖声道:“张尚!你休要避重就轻!纵使这些倭人非我大唐人,尔等私下斗殴,重伤若此,岂是赔付些许银钱就能了事的?” 张尚瞥了他一眼,不屑道:“关你屁事。” 程处默则重新捡起烛台,在手中掂了掂,铜铃大眼瞪著王恆:“怎么,你有意见?” 王恆连忙缩回脑袋,不敢再开口。 其余几名世家子弟同样慑於程处默几人的凶悍,闭嘴不言。 尉迟宝琳见到匆匆赶到的老鴇,朝他招了招手:“崇之说的是!我们不干仗势欺人,毁物不赔的腌臢事。” 说著,他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看也不看塞给老鴇:“够不够?不够再拿!咱们兄弟行事,光明磊落,该赔的一文不少!” 周围看客们顿时拍手叫好。 “好样的!” “几位小公爷他们虽是武人性子,但这事儿办得敞亮!” “赔钱爽快,看来是真占著理!” “听听,等京兆府来呢,惹了事也不逃走!” 崔瑾、王桓等人面色更加难看,他们本想煽风点火,此刻却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明是非。 老鴇看见尉迟宝琳手中的金叶子,眼睛都直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接过,点头哈腰道:“够了够了!尉迟小公爷太客气了!” “让你拿著就拿著!”尉迟宝琳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打坏的东西,惊扰的客人,都算我们的!”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眾人立刻看向门口。 是京兆府的人来了。 第45章 小惩大诫 两仪殿內烛火通明,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疏。 无难脚步匆匆却又不失恭敬地走入殿內,低声稟报:“陛下,京兆府尹急奏,称半个时辰前平康坊怡芳苑內发生殴斗,涉及宿国公、吴国公等府上公子,还有…张舍人。” 李世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惊讶道:“张尚?程处默几个带张尚去怡芳苑了?” 言语中,似乎对殴斗一事並不上心,反倒对“张尚去了怡芳苑”这事更显关注。 他放下硃笔,脸上露出一副八卦的笑容:“朕还以为他只对赚钱和骂人有兴趣,说说,怎么回事?可是处默那几个混小子惹是生非,牵连了他?” 无难深知陛下对这几家勛贵子弟的秉性了如指掌,连忙回话:“启稟陛下,据京兆府报及现场多方查证,此番事端,起因並非程小公爷等人,实是张舍人率先动的手。” “哦?”李世民眉梢一挑,兴趣更浓了,“他先动的手?这倒稀奇,为了何事?” 以他对张尚的了解,这位向来动口不动手。 动手还是第一次听见。 无难如数答道:“据张舍人口述,他出恭途中,偶然听得隔壁雅间內一群倭人饮酒狂言。彼等语多不逊,不仅讥讽我大唐男儿文弱,只知读书,女子…其言语污秽,不堪入耳。更甚者,狂言待学尽大唐技艺后,便要…便要反噬,图我大唐財富、疆土与妇人。” 嘭!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方才那副八卦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要吃人般的狰狞。 “好一群狼子野心的倭人!蕞尔小国,仰我鼻息,习我礼仪,竟敢存此齷齪心思!真当我大唐刀锋不利否?!” 无难连忙低下头。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立刻下令处置那些倭人的衝动,目光重新落到无难身上,语气依旧冰冷:“张尚可曾受伤?” “回陛下,张舍人腰间为碎瓷所伤,创口颇深,流血不少,但已及时包扎,休养几日便可无碍。” 听到张尚虽受伤,但无大碍的消息,李世民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只是眼底的寒意仍未消失。 他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了那些倭奴!若张尚真有闪失,朕必让他们后悔生在这世上!” 隨即,他才问起:“倭人使团那边可有动静?” 无难躬身,面色凝重:“倭人使团副使吉士长敏已连夜递表抗议。” 李世民目光骤然锐利:“抗议?” “是。吉士长敏声称其国子民在唐遭受无端袭击,重伤数人。” “他们坚称自家使节只是私下饮酒寻欢,对大唐绝无任何言语不周之处,反指张舍人出手打人,重伤友邦使节,有损两国和睦。他们要求严惩张舍人,並赔偿倭人损失,否则难以向其国主交代。” “好!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李世民不怒反笑,只是笑声中透著寒意,“朕的中书舍人维护国体,听了他们的狼子野心,倒成了不是?他们伤了朕的人,还敢要朕给他们交代?” 在倭人与张尚之间,李世民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相信张尚。 既然张尚说听到了,那必然是听到了。 纵使张尚没听见,又如何? 大唐的威严,岂容蕞尔小国挑衅?朕的臣子,岂是几个化外倭奴能欺辱的? “无难。” “奴婢在。” “传朕口諭。”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告诉京兆府尹,倭人酗酒滋事,污言秽语辱及大唐国体妇孺,更兼心怀叵测,图谋不轨,证据確凿。” “著其將一干倭犯严加看管,待倭国使团赎人后,便即刻驱逐出境,永不得再入长安。” 无难躬身应道:“遵旨。”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道:“另,传朕旨意给鸿臚寺。” “倭国使团副使吉士长敏,纵容属下,污衊大唐重臣,其行不端,其心可诛,著鸿臚寺即刻將其驱逐出四方馆,限一日內离京。” “倭国使团其余人等,禁足馆驛,非詔不得出。” 下完口諭,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又补充道:“让京兆府把这几个小傢伙关上几日,在牢里好好醒醒脑子。” 无难心中瞭然,陛下此举明为惩戒,实为保护。 毕竟殴打外国使节,必会招来无数弹劾。 尤其是深受世家痛恨的张尚。 將人关进大牢,不但能让他们少受风雨,陛下也可藉此周旋,以“已受惩处”为由,堵住那些世家官员的嘴,免得他们对张尚等人穷追不捨。 次日早朝。 果不其然,御史台几位官员率先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张尚身为朝廷命官,不仅出入烟花之地,还酗酒斗殴,重伤友邦使节,有损国体。 隨后,数名与世家关联密切的官员纷纷附议,要求严查程处默等勛贵子弟,並重治张尚之罪。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程咬金、尉迟恭等几位国公爷听见自家小子被弹劾,並不像以往那般跳出来据理力爭,反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仿佛被弹劾的並非自家小子。 待弹劾之声稍歇,李世民这才缓缓开口:“此事,朕已知悉。” “京兆府昨夜已查明,倭人酒后失德,口出狂言,辱及我大唐妇孺,更兼心怀叵测之论。” “张尚闻之,愤而出手,其情可悯,程处默等人见友邦之人言行无状,上前理论,反遭围攻,继而自卫,虽行为有所失当,然少年热血,维护国体,其心可嘉。”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弹劾的官员,继续道:“朕已下旨,將滋事倭人驱逐出境,永不得入唐。倭使副使吉士长敏,纵容属下,污衊大臣,亦已驱逐。” “至於张尚及程处默等人…”李世民顿了顿,“虽事出有因,然当街斗殴,终非体统,朕已责令京兆府將其收押,小惩大诫。” 然而,一位出身博陵崔氏的御史手持象笏出列,高声道:“陛下!臣以为陛下处置有失偏颇。” “且此事涉及两国邦交,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第46章 没有张尚的朝会 那御史声音洪亮,满脸义正辞严之色:“陛下!张尚身为中书舍人,乃清要之职,非但不能持身以正,反而流连平康坊那等风月之地,此为一罪!” “倭人使节抗议,严明其使节並未有不当之词,事实不清,陛下又岂能一言而断其罪,即便倭人確有不当之词,张尚身为朝廷命官,暴起伤人,几至闹出人命,有失朝廷体统,此为二罪!” “其行径粗暴,恐寒友邦之心,损我大唐海纳百川之气象,若四方藩国因此裹足不前,谁之过耶?此为三罪!” “如此三罪並罚,岂是区区收押可抵?程处默、尉迟宝琳等勛贵子弟,扈从斗殴,助长气焰,亦当重惩,以儆效尤!望陛下明察!”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引来几名世家官员的高声附和。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道暴怒的吼声响起。 “放你娘的狗臭屁!”只见程咬金猛地踏出一步,鬚髮皆张,指著那御史的鼻子骂道:“崔老七!你他娘的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 “倭奴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骂咱们的男人是软蛋,惦记咱们的土地钱財,还他娘的敢覬覦咱们的婆姨女子!但凡是带把的,哪个能忍?!” “我程咬金的儿子,看见兄弟被一群豺狼围殴,衝上去帮忙,有什么错?难道要学你们这些酸丁,躲在人后摇笔桿子,等倭奴把刀架到脖子上再跟他们讲仁义道德吗?!” 尉迟恭也黑著脸站出来:“倭人包藏祸心,言语恶毒,其行可诛!张舍人听见了,动手了,那是他有血性!老子倒是觉得,这顿打轻了!就该当场把他们卵黄都踹出来,看谁还敢在我长安地界上大放厥词!” 秦琼虽身体欠安,此刻也咳嗽一声,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知节与敬德话虽粗鄙,理却不糙,维护国体妇孺,乃男儿本色。若对此等恶行都忍气吞声,我大唐武德何存?民心何存?”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勣也淡淡开口:“倭人小国,近年来虽遣使学习,然观其行,未必真怀恭敬之心,此番狂言,或可见其真心一二。” “张舍人年轻气盛,行事或有过激,然其心可鑑,若重惩热血之士,恐非国家之福。” 崔老七被程咬金指著鼻子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程知节!朝堂之上,陛下面前,你竟敢口出污言,咆哮公堂,成何体统!” “体统?”尉迟恭豹眼圆睁,“老子只知道,谁想骑在大唐头上拉屎,老子就捏碎他的卵蛋!跟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讲体统?他们配吗!” 眼看武將们群情激愤,文官队列中,一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官员手持象笏出列,声音尖刻:“卢国公、鄂国公!此乃朝堂,非是市井酒肆,纵然倭人有不是,也当由鸿臚寺依律交涉。” “张尚擅自动手,便是私刑斗殴,目无国法。此风绝不可长,若日后人人效仿,岂非礼崩乐坏,国將不国?” “放屁!”程咬金毫不客气地懟回去,“等你们这帮酸丁磨磨唧唧写完状子,倭崽子早他娘跑回倭国去了。” “老子就问你,要是你婆娘闺女被倭奴当面言语糟践,你是先上去抽他大耳刮子,还是先回家写篇文章论证该不该打?” “你…你粗鄙!不可理喻!” 那官员被程咬金这混不吝的比喻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他们险些忘记,没有张尚以前,程咬金便是这副模样,只是近来张尚异军突起,使得大家忘了程咬金的性子。 龙椅上,李世民看著下方吵作一团的文武大臣,尤其是程咬金等人混不吝却占著大义的泼辣模样,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很快被隱去。 他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程知节,尉迟敬德,朝堂之上,注意言辞。”李世民先淡淡地训诫了一句。 程咬金和尉迟恭立刻拱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是”,但脸上那不服不忿的表情却丝毫未改。 李世民目光转向几名弹劾的御史和世家官员,缓缓道:“尔等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国有国法,擅自动武,终非善策。” 世家官员们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却听李世民话锋陡然一转。 “然,知节有句话,话糙理不糙。”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维护国体妇孺,乃男儿血性之本!倭人小国,仰承天恩,习我华风,不思感恩,反出恶言,谤我男儿,覬覦我疆土財物,此乃自绝於天朝!” 程咬金等一眾武將纷纷出列:“陛下圣明。”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接著说道:“鸿臚寺即日起,重新核验所有在唐倭人身份文书,凡有疑点者,限期离境。” “往后倭国遣使、遣唐生,数额减半,审查需倍加严格,朕为天可汗,四海共主,容得下恭顺求学之人,但容不下狼子野心之徒!”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应道。 那些世家官员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態度坚决,军方力挺,宰相定调,深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只得將不满压下,暗自咬牙。 退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程咬金、尉迟恭等武將昂首挺胸,故意从那几个弹劾的御史面前走过,重重哼了一声,嚇得那几人一个哆嗦,慌忙低头加快脚步。 京兆府大牢。 此处並非关押重犯的天牢,环境算不得太恶劣,但潮湿霉腐之气依旧难免。 张尚、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玉、李震等人被关在同一间宽敞的牢房內。 程处默正唾沫横飞地比划著名:“可惜了!当时就该再补上两脚,让那几个倭崽子长长记性!” 尉迟宝琳靠在草堆上,翘著二郎腿:“崇之,你当时那一下酒壶砸得是真准!砰一声,那倭奴脸上就跟开了染坊似的!” 张尚腰侧的伤口已上药包扎,他靠著墙壁,笑道:“一时激愤,没想那么多。倒是连累几位兄弟跟我一同在此吃牢饭了。” “说的什么话!”秦怀玉正色道,“痛快!” 李震年纪小,却一脸兴奋:“崇之哥哥,下次再有这等事,还得叫上我!” 张慎微伸了个懒腰:“就是牢里著实无趣了写,崇之又说陛下不会太快放我们出去,这段时日岂不是要无聊透顶?” 一说到这,程处默咂了咂嘴:“也没酒喝。” 张尚听著兄弟们的话,脑海中灵光一闪,来到牢房门口,朝著狱卒招了招手:“你过来。” 第47章 三国杀 狱卒认得这几位爷的身份,不敢怠慢,连忙小跑过来,陪著笑脸:“张舍人,您有什么吩咐?” 张尚从怀里摸出几枚大钱塞过去:“劳烦兄弟,去找些薄一点的木板,再弄点笔墨顏料来。” 狱卒捏著钱,有些为难:“木板与笔好说,但这顏料…” “找画师用的那种,少许即可,顏色越多越好。”张尚又补了一句,“再弄把结实的小刀。” 狱卒虽不明所以,但知道这位爷是陛下眼前红人,连京兆府尹都特意交代过要好生照看,不能真当犯人对待,便点头哈腰地去了。 不多时,狱卒便拿著几张薄木板、一小套笔墨和几块用剩的矿物顏料块以及一柄裁纸小刀回来了。 “张舍人,您看这些可行?顏料是问画工討来的,就这些了。” 张尚看了看,点点头:“足够了,多谢。” 程处默等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崇之,你要这玩意儿干嘛?难不成要在这牢里画画解闷?”尉迟宝琳拿起一块硃砂顏料掂了掂。 张尚笑了笑,盘腿坐在乾草堆上,拿起小刀和硬纸:“给你们弄个新鲜玩意儿,保证比干坐著有意思。” 他手法灵巧,小刀在木板上游走,很快刻出几张牌面,又用笔墨顏料细细描绘。 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催促:“崇之,这到底是何物事?” 张尚笑而不答,直到刻好十余张牌,才拿起一张绘著“杀”字的牌,解释道:“此物名为三国杀,是我新想出的游戏之作。” “我们需要分饰角色,如主公、忠臣、反贼、內奸,各有技能,出牌博弈,或『杀』或『闪』,或用『桃』救人,凭谋略取胜。” 他大致说了规则,几人都是將门之后,对攻杀谋划一点即通,顿时大感兴趣。 “妙啊!这可比干坐著强多了!”程处默搓著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张牌端详。 “我来当反贼!”尉迟宝琳嚷嚷道。 几人兴致勃勃地分派角色,很快牢房內便响起几人的喊声。 “我杀!” “我闪!” “我吃个桃桃。” …… 几人完全沉浸在这新奇游戏带来的乐趣中,连牢房的阴湿和霉味都仿佛淡去了不少。 就在几人玩的正开心时。 牢房外,李世民在房玄龄的陪同下来到大牢外。 尚未进入,便听见里面传来激情的喊声。 “这几个小子在里面倒是快活。” 李世民笑了笑,示意狱卒噤声,悄声走进狱中。 隔著牢栏望去,只见张尚、程处默几人正围坐一圈,手中拿著些绘製古怪符號的硬木片,全神贯注,时而高声喊杀,时而懊恼叫闪,竟丝毫未察觉皇帝与宰相驾临。 “咳。”李世民轻咳一声。 牢內几人正杀得兴起,程处默头也不抬,挥挥手:“去去去,別打扰小爷出牌!” 尉迟宝琳更是兴奋地一拍地板:“哈!崇之,你中我南蛮入侵矣!快出杀!没杀扣血!” 张尚正欲出牌,眼角余光瞥见牢外的几道身影,顿时愣住。 程处默见张尚动作停滯,立刻催促:“崇之,快些!莫不是想耍赖…” 话音未落,他也顺著张尚目光看去,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陛、陛下!” 程处默几人慌忙丟下牌,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 唯独张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 李世民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牌,並未立刻叫起,反而弯腰拾起几张,仔细端详。 只见牌上绘製著杀、闪、桃等字样,还有一些画著人物形象,標註著刘备、曹操、吕布等名字及各自的技能。 “此乃何物?” 李世民翻看著纸牌,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尚一拱手,解释道:“回陛下,此乃臣自製的一种小游戏,名为三国杀,仿三国人物博弈,需运用些许谋略,意在解…锻炼智计。” 李世民掂量著手中的纸牌,语气平淡:“你倒是颇通巧思,在这囹圄之中,尚有閒情逸致钻研此等戏耍之物?” 张尚却神色坦然:“陛下,臣不敢称閒情逸致,此物虽是游戏,却並非全无用处。” “其中蕴含合纵连横、攻守博弈之理,亦可锻炼瞬息决断之能。臣与几位小公爷演练此戏,亦是时刻不忘揣摩几分兵家之道,不敢全然荒废时日。” “哦?”李世民眉梢微挑,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兵家之道?区区木牌,如何蕴含兵家之道?你且细细说来。” 张尚拿起一张主公牌和一张忠臣牌:“陛下请看,此戏中,角色各有归属,如主公需辨明忠奸,统御全局;忠臣需护主杀敌,却又需谨防被误伤;反贼需隱匿身份,伺机而动;內奸则需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其中人心鬼蜮,算计权衡,岂非战场之微缩?” 他又指向那些技能牌:“杀乃攻,闪为守,桃可救续。何时进攻,何时隱忍,何时积蓄力量,何时倾力一击,资源如何调配,盟友如何呼应…虽是小戏,亦需运筹帷幄,岂非暗合战场机变?” 程处默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与尉迟宝琳对视一眼,仿佛都在问对方:“咱们刚才…玩得有这么深奥?” 李世民听著张尚的阐述,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纸牌上:“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张尚,你既说得头头是道,便与朕演示一番。” 此言一出,不仅牢內几人愣住,连一旁的房玄龄也微微讶异。 张尚倒是反应迅速,躬身道:“臣遵旨。只是此戏需四人以上方能尽显其妙,可否请房相与几位兄弟一同…” “可。”李世民頷首,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朕便与你等一同体会这『战场微缩』之戏。” 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房玄龄倒是从容,微笑著步入牢房,撩袍在乾草堆上坐下:“老夫今日便捨命陪君子,也来领略一番张舍人口中的兵家之道。” 第48章 雪盐的后续谋划 一盘下完,李世民讚嘆道:“好一个三国杀!” 他拿起一张主公牌,嘖嘖一声:“看似简单的木牌,却真有沙场博弈之趣,虚实相生,忠奸难辨,瞬息万变!尤其这角色设定,深合人心鬼蜮之道,於揣摩人心、锻炼决断,確有益处!” 张尚难得谦虚:“陛下过誉了,不过雕虫小技。” “非也。”李世民摆摆手,正色道,“嬉戏之中亦可见真知,此物若能稍加规范,亦或可启蒙少年智计,比某些空谈胜过许多。” 房玄龄捻须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此戏暗合兵法之要,如奇正、虚实、应变等,寓教於乐,颇有意思。” 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见陛下和房相都如此夸讚,与有荣焉,顿时把腰杆挺得笔直。 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袍服上沾的几根乾草,目光扫过张尚腰侧,语气缓和下来:“伤势如何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嗯。”李世民点点头,沉吟片刻,“此次之事,你等虽有血性,但行事终究鲁莽,在狱中待上几日,也算让你们静思己过了。” 隨即,李世民话锋一转,问道:“你这几日待在狱中不可走动,盐铺那边可有安排?” 张尚微微一笑,道:“若臣所料不错,这几日间,五姓七望已查到大唐盐业乃是用矿盐製作,此时必定在谋划夺取製盐之法。” “或是利诱,或是绑人。” “我虽吩咐王大富將製盐之法的工序拆分,但並不稳妥。” 李世民立即道:“朕已派人暗中看守,不会让此事发生,你只管放心。” 张尚点了点头,又道:“若是他们夺製盐之法失败,十之八九会从大唐盐业大量购买雪盐,运输至其余地方贩卖,从中赚取利润。” 李世民冷哼一声:“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想借朕的盐,赚他们的利,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张尚却笑道:“陛下,臣以为,此乃好事。” “嗯?” 李世民和房玄龄都看向他。 “他们大量购买,消耗的是他们自家的金银铜钱,充盈的却是陛下的內帑,此其一。”张尚分析道,“其二,他们若想做这二道贩子,必然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將雪盐运往各地,这无形中是在帮陛下將雪盐更快铺开,惠及更多大唐百姓,省了朝廷许多转运之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尚目光闪动,“臣已安排王大富前往登州,找当地官府购买晒盐场。” “晒盐场一旦建成,不仅能够再度压缩製盐的成本,还可大幅度增加雪盐的產量。” “届时,我们的雪盐便可以卖往大唐各地。” 张尚信心十足的说道:“有这些人替咱们大唐盐业提前打通销路,宣扬雪盐之优,届时大唐盐业只需以更低的价格销售,便可轻而易举地接管由五姓七望为我们开拓的市场。” 说著,他冷笑一声:“他们投入越多,帮我们培养的市场便越成熟,最终不过是为我们做嫁衣罢了。” 李世民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一旁的房玄龄赞道:“五姓七望若是从长安买盐去各地贩卖,其所售之价势必比大唐盐业更贵,往后大唐盐业的盐铺开到哪,那里的百姓便会立刻转而来到大唐盐业购买雪盐。” “好一招借风使船。” 此前李世民的確有这方面担忧,但在听完张尚所述,那份担忧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好好在狱中待上几日,大唐盐业你无需担忧,朕知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李世民拍了拍张尚的肩膀,带著房玄龄离开。 牢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远。 程处默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回草堆上,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乖乖,刚才可嚇死我了。” 尉迟宝琳却兴奋地凑到张尚身边:“崇之,你真是神了,一个嬉戏之作居然也能讲的头头是道。” 秦怀玉较为稳重,他在想雪盐一事:“崇之,只是…如此一来,便是与五姓七望彻底撕破脸了,他们若损了巨利,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尚捡起一张地上的三国杀木牌,吹去上方灰尘,平静说道:“怀玉,从我將雪盐推向市面的那一刻起,脸就已经撕破了。” “更何况五姓七望本就不应该存在。”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他们的存在,只会影响大唐向远方进发。” 秦怀玉听罢,陷入沉思。 尉迟宝琳大手一挥:“嗨,想那么多干嘛,世家那些人不也看咱们这些勛贵不爽,干就完事。” 程处默说道:“陛下都支持崇之,咱们操那么多的心干什么。” “就是就是,还是玩三国杀吧。”张慎微將木牌拾好,重新放在眾人中间。 …… 三国杀虽好玩,可连玩数日,新鲜劲一过,几人又变得无精打采了。 张尚见兄弟们百无聊赖,一个个蔫头耷脑,便坐正姿势,开口道:“诸位兄弟既然无聊,不如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 “故事?”程处默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崇之兄要讲什么故事?” 张尚微微一笑,拿起一张刻写著刘备的木牌,在兄弟们眼前晃了晃:“汉末三国的故事。” “汉末三国的故事?” 其余几人也来了兴趣。 “正是。”张尚頷首,目光扫过瞬间围拢过来的几人,清了清嗓子,故作低沉,缓缓开口:“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爭,併入於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爭,又併入於汉…” 他从桓灵二帝宠信宦官、朝纲败坏讲起,黄巾起义,天下大乱,桃园三结义,刘关张闪亮登场。 再是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 张尚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模仿人物语气,时而描述战场廝杀,將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娓娓道来。 程处默听得抓耳挠腮,待到关羽温酒斩华雄时忍不住一拍大腿:“好!关云长真是条好汉!” 尉迟宝琳则对吕布的勇武嘖嘖称奇:“这吕布当真天下无敌?” 秦怀玉更关注谋略布局:“曹操此人,虽为梟雄,却知人善任,手段非凡。” 就连年纪最小的张慎微和李震也听得入了迷,全然忘了身处的牢狱环境。 第49章 言论发酵 张尚还在大牢中给几个兄弟讲三国演义,却不知在长安城內,他已经声名鹊起。 他於薈英楼內痛斥世家子弟的壮举被编成各种版本,经过几日时间的发酵,在街头巷尾流传开。 “听说了吗?那日在薈英楼中將世家子那帮人骂的哑口无言之人,乃当朝中书舍人张尚。” “嗯?发生了何事,我近几日在家中苦读,不知也。” “哎呀呀!文博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惊天好戏!就在前几日,有一人在薈英楼宴请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他们...” 他绘声绘色,將一眾武將子弟如何被崔瑾等人言语挑衅,张尚为兄弟出头,如何反唇相讥,又如何痛斥世家端碗吃肉,放筷骂娘一事添油加醋说出。 尤其是最后那一段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顏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更是说得抑扬顿挫。 “张舍人直骂得那崔瑾、王桓等人面无人色,体若筛糠,最后如丧家之犬般狼狈而逃。” “如今满长安都传遍了,都说张舍人这话,骂尽了尸位素餐之辈,道尽了吾等寒门学子的心声!” 这人复述一遍后,已是面色潮红,激动不已,仿佛身临其境般。 那被称为文博兄的青衣书生听得目瞪口呆,手中茶杯倾斜,茶水洒了半桌都浑然不觉。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他脑中反覆迴荡著那几句如刀似剑的话语,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自胸中涌起,冲得他头皮微微发麻。 “好!骂得好!”猛地一拍桌子,他激动地对同伴道:“这张舍人…真乃吾辈楷模!此言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若朝中能多几位这般敢言直諫、不畏豪强的諍臣,何愁吏治不清明?!”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那些世家子,平日仗著祖辈余荫,眼高於顶,视我等如无物,张口闭口便是血脉清贵,如今被张舍人撕下那层遮羞布,痛快!真是痛快!” 同伴连忙拉他衣袖,低声道:“文博兄,慎言,慎言啊!” 他这才稍稍冷静,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相同的场景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上演著。 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 这位掌控著整个大唐的皇帝陛下此刻正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翻阅著百骑司呈上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张尚在薈英楼的每一句惊世之言,以及市井民间的种种反应。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和讚赏。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李世民低声重复著这几句,“好小子,这话倒是替朕说了许多想说却不能轻易说的话。” 他深知,这番话的威力绝不仅仅在於辱骂,若是继续扩散下去,足以动摇世家根基。 “无难,传朕口諭给百骑司。” 无难立刻躬身:“奴婢谨听圣諭。” 李世民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一点:“让他们想想办法,让张尚这番高论传得更广些,更远些。不只是长安,洛阳,淮南道、河北道…凡世家盘踞之地,朕要让更多读书人、更多百姓听到这些话。” 无难心中剧震,陛下这分明是要借张尚之口,打击世家的威望。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遵旨!奴婢这就去传令!” “记住,”李世民补充道,“要做得巧妙,似是民间自发流传,百骑司只需暗中推波助澜即可。” “朕要看看,这番话能敲醒多少装睡的人,又能让多少朽木与禽兽如坐针毡。” “是!奴婢明白!” 无难深深一揖后,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朝中一眾文武也得到了消息。 程咬金等武將大为惊讶。 他们竟不知自己的儿子揍那群倭国人之前,居然还参与了这么一出大快人心的好戏! 宿国公府內,程咬金听著管家的稟报,先是愕然,隨即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案几:“哇呀呀!好小子!骂得好!俺老程早就看那帮龟孙不顺眼了!处默这混帐东西,这种好事居然不叫上老子去听听!” 他嘴上骂著,脸上却满是得意和畅快,仿佛骂人的是他自己。 吴国公府里,尉迟恭抚著虬髯,黑脸上难得露出明显的笑意:“呵…张尚这小子,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水平!宝琳跟著他,倒是长了见识。” 而文官听后,反应复杂的多。 房玄龄幽幽一嘆,替张尚担忧起来。 这几乎是將五姓七望的脸皮扒下来,丟在地上使劲踩。 魏徵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少年锐气,可嘉可畏。然过刚易折,祸恐不远矣。”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尤其是与崔、王、郑、卢几家关係密切者,闻讯后则是另一番光景。 “猖狂!何其猖狂!”一位王姓官员在值房內气得浑身发抖,“区区幸进之徒,安敢如此辱我世家清誉!朽木?禽兽?此等污言秽语,简直骇人听闻!” 另一位崔氏门生的官员面色铁青,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此子不死,世家顏面何存!他张尚算什么东西,区区寒门,侥倖得居中枢,就敢狂吠至此!” “我博陵崔氏,诗礼传家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竟被一个黄口小儿、幸进之徒,指著鼻子骂作禽兽朽木!” …… 一时间,长安城暗流汹涌。 张尚那番如同檄文般的痛斥,经百骑司暗中推波助澜,真如李世民所愿,以惊人的速度向京畿之外扩散。 洛阳、太原、清河、博陵… 那些世家门阀根基深厚的州郡,茶余饭后,士林清议之间,悄然流传起那刀锋般锐利的词句。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门阀脸上,火辣辣地疼。 张尚这个名字。 也从籍籍无名瞬间名传天下,成了诸多尚有满腔热血之人心中的一桿旗。 也成了世家门阀眼中的一根刺。 第50章 出狱 狱中不知日月长,但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牢门也终有再开的一日。 当狱吏恭敬地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告知几位小爷可以出去了时,程处默几乎要扑上去抱著那狱吏亲两口,被尉迟宝琳一脸嫌弃地拉开。 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几人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狱外早有各家马车等候,家僕们见到自家少爷,皆是喜形於色,纷纷上前迎接。 张尚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尚未登车,便见一名身著宫中服饰的內侍快步上前,对他躬身行礼:“张舍人,陛下口諭,命您出狱后,即刻入宫覲见。” 程处默等人闻言,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张尚微微一笑,示意他们不必担心,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便隨內侍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两仪殿內,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张尚进来,放下硃笔,脸上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出来了?” “托陛下的福,臣出来了。”张尚恭敬行礼。 “狱中几日,静思己过,感觉如何?”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行吧,就是吃的不太行。”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似笑非笑瞬间僵了一下,隨即摇头嘆道:“你这小子…朕问你静思己过,你倒跟朕抱怨起伙食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尚,见他虽衣衫略显褶皱,但精神头十足,眼神清亮,確实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模样,反倒真像是去狱中体验了几天生活。 “怎么?京兆府的牢饭,不合你张舍人的胃口?”李世民语气调侃,带著几分戏謔。 张尚一本正经地拱手:“回陛下,非是臣挑剔,实在是那饭食粗糙难咽,菜叶枯黄,粥汤寡淡,几日下来,臣深觉…长安百姓若日日能得如此餐食,已属不易;若连此亦不可得,则为官者,罪莫大焉。” 李世民听著听著,便觉得不对劲。 这是在提为官者罪莫大焉? 难道不是在內涵自己这个皇帝? “好小子…”李世民用手指虚点了点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在狱中关了几天,倒关出几分体恤民情的心思了?看来这牢狱之灾,於你倒也不算全是坏事。” 张尚面无表情:“臣一直体恤民情。” 这倒是。 李世民没有否认,沉吟片刻,喊道:“无难。”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角的无难立刻上前:“奴婢在。” “传膳。”李世民吩咐道,然后看向张尚,嘴角噙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嫌京兆府的伙食差,那今日朕就赏你一顿御膳,让你尝尝宫中滋味。” “正好,御厨们最近学了你的手艺,你可以品评品评。” 无难领命而去,脚步轻捷无声。 很快,內侍们便抬著食案鱼贯而入。 菜餚並不像想像中那般堆砌得琳琅满目极尽奢华,但显然极为精致考究。 一道燕窝鸡丝汤,一碟冬笋爆炒鹿脯,一份清蒸鰣鱼。 还有几样时令蔬菜並一碟宫廷细点,外加一壶温好的葡萄酿。 饭菜的香气瞬间瀰漫在两仪殿內。 李世民率先拿起银箸,点了点那碟色泽诱人的冬笋爆炒鹿脯,笑道:“这道菜,御厨说是仿了你那爆炒之法,朕尝著,確实比往日炙烤的更为鲜嫩爽口,你试试看,有几分火候?” 张尚依言夹起一筷。 鹿脯切得薄厚均匀,与嫩黄的冬笋片、葱段、薑丝同炒,油光润泽,热气腾腾。 他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如何?”李世民颇有兴致地问。 张尚放下筷子,恭敬回道:“回陛下,火候掌握得极佳,鹿肉鲜嫩不柴,冬笋脆爽。只是…” “哦?但说无妨。” “只是这油,用的似是上好荤油,虽香醇,却略失清爽,若以臣之前所献的豆油或菜籽油来炒,更能凸显食材本味,且多吃几口也不觉腻烦。”张尚坦言,“再者,或许是为了迎合宫中口味,咸味稍重,压制了鹿肉和冬笋本身的清甜。” 李世民闻言,自己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缓缓点头:“嗯…听你这么一说,似乎確是此理,这荤油厚重,初尝惊艷,多食则腻。” “看来你这炒菜之法,对油也颇有讲究。” 他转头对无难道:“记下,让尚食局试试用张卿所说的豆油。” “是,陛下。”无难躬身应下。 隨后,张尚又尝了尝其他几道菜。 不得不说宫里的菜餚无论是调味品,还是食材的鲜嫩程度,都不是宫外可比。 唯一欠缺的便是厨艺了。 不过一想到御厨才学了半个月左右,便已到达这个地步,已是难人可贵。 吃饱喝足,待太监们收拾完毕,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吃饱喝足,该谈正事了。你在这狱中这几日,外面可是热闹得很。”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冷意:“你骂世家的那些话,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长安洛阳,乃至山东、河北之地,怕是都有所耳闻了。” 张尚神色不变,静待下文。 “五姓七望那几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李世民冷哼一声,“先是市井之间,突然多了许多关於你的风言风语,什么幸进之徒、巧取豪夺、品行不端…哼,无非是想坏了你的名声。” “御史台那几个惯会看风向的,也接连上本弹劾你。”李世民从案几上拿起几份奏摺,隨手丟在张尚面前,“目无尊卑、与民爭利、教唆勛贵子弟…” “罪名倒是罗列得齐全,朝堂之上,每日为此爭吵不休,程知节那几个老杀才,差点没把朕的太极殿给掀了。” 张尚拿起一份奏摺粗略扫了一眼,果然是字字诛心,他微微一笑,將奏摺放回原处:“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朕自然知道他们是何居心。”李世民摆摆手,“这些攻訐之言,朕已暂且压下,但他们明的不成,便来暗的。” “几日前,矿盐场遭遇一次袭击,个个身手了得。” 第51章 盐田的预想 矿盐场被袭击,並未出乎张尚预料。 有李世民的保护,想来没问题。 果然,李世民隨后说道:“百骑司早有防备,袭击矿盐场的死士共计二十七人,当场格杀十九人,活捉八人。” “可惜,皆是死士,齿缝藏毒,未及审讯便尽数自戕,查不到直接指使之人。” 张尚对此並不意外:“世家门阀,蓄养死士並非奇事,他们既敢动手,便绝不会留下把柄。” “然也。”李世民頷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此举,一为试探守卫虚实,二来,即便失败,也能藉此警告於你。” “此番袭击失败后,世家便如你预料,开始大量收购雪盐,许多百姓手中的雪盐都被他们加价买走。” 张尚听完,笑了起来:“百姓若是能因此得利,倒也是好事一桩,至少能让他们多得几分实惠。” 李世民闻言,也跟著笑了出来:“你居然想的是百姓能得利。” 张尚回道:“陛下,雪盐之利,在於其质优价平,惠及万民。如今雪盐成本尚未降低,百姓买盐仍有困顿,而世家高价收购,属於替咱们大唐盐业让利於民,臣自然欢喜。” 李世民大为惊讶。 这种角度倒是他从未想过的。 “寻常商贾,若见对手如此这般,必是忧心忡忡,你却能一眼看穿其本质,不仅將其看做替自己的宣传,还能將其高价收购视为让利於民之举。” “张尚,你这心思,总是异於常人。” 张尚语气平静道:“陛下,凡事不要看过程,要看结果。” “我们不要去看世家中间如何做,也不要去看他们短时间內能否获利,而是要看最终的结果。” “世家这般做的结果首先便是被他加价购盐的百姓得利,其次是雪盐之名会在极短时间內传遍大唐各地。” “若只是靠大唐盐业自身去一地一地的开设商铺,不仅需要耗费大量金钱,还將耗费大量的精力。” “这两种结果的任意一种,都是臣愿意看见的,这便足够。” 听著张尚的话,李世民若有所思,片刻后抬眸看向张尚:“卿真乃王佐之才也。” “陛下过誉。”张尚不卑不亢的回应一声。 李世民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问道:“说起来,你派去登州的那个王大富,如今进展如何?晒盐之法,於海滨之地果真可行?” 提及正事,张尚神色一正,回道:“回陛下,臣虽在狱中,但与外界的消息不曾中断,刚好於昨天收到王大富从登州传回的消息。” “他已顺利抵达登州,並与当地官府接洽,许诺可以为当地官府与当地百姓带来额外的收入。” “登州刺史对此事颇为重视,已划出临海滩涂数百亩,供大唐盐业试验晒盐之法。” “哦?数百亩?”李世民眉头微挑,“规模倒是不小,王大富一介小商贾,能支应得过来?” “陛下放心。”张尚从容道,“王大富虽只是一介小商贾,却忠信可靠,办事稳妥,臣已授权他全权处理登州盐场事宜。” “此外,王大富信中还言道,登州当地多有以煮盐为生的灶户,听闻大唐盐业开出的招工月钱,不少人都愿意前来应工,人手方面倒不算紧缺。”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又转而问道:“这晒盐之法,具体如何施行?比之如今的煎煮之法,果真能省时省力,大增產量?” “正是。”张尚解释道,“晒盐之法,顾名思义,便是引海水入盐田,凭藉日光风力自然蒸发水分,浓缩滷水,最终结晶成盐。” “此法无需柴薪煎熬,省却大量人力物力。且海滨滩涂广阔,盐田可不断开闢,產量绝非內陆矿盐煎煮可比。” 他琢磨片刻,接著道:“依臣估算,若那数百亩盐田建成,全力运转,其產出便能轻鬆满足整个京畿道乃至更多地区的用盐需求。” “竟能如此!”李世民虽已听张尚提过,但听到具体数字,仍不免动容,若真能实现,这將彻底改变大唐的盐业格局,意义非凡。 “然,此法亦需看天吃饭,若逢连绵阴雨,產量必受影响。”张尚並不隱瞒缺点,“且建设盐田、开挖水渠、修筑堤坝,前期投入亦是不菲。” “但长远来看,利远大於弊。” “嗯,世间安得万全法。”李世民倒是没有太苛求,沉吟片刻后又道:“朕身为大唐盐业股东,也不能坐享其成,稍后命人从內库支取一千贯,用於盐田建设。” 说罢,他郑重交代道:“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必须办成!你告诉王大富,放手去做,遇有难处,可直接上报登州刺史,若刺史无法决断,便加急直报於长安。” “朕要这晒盐场,以最快的速度,產出我大唐盐业的第一批海盐!” “臣,代大唐盐业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愿意砸钱,张尚自然不会拒绝。 “但愿他不会让朕失望,也不会让你失望。”李世民幽幽道。 隨后,李世民又提了一番倭国使臣之事。 “倭国使臣如今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朕虽已命鸿臚寺严词训诫並限制行动,但其怨毒之心恐难消除。难保不会暗中对你下手。”李世民语气严肃地告诫道,“日后出行,务必多加小心,朕会增派百骑司的好手暗中护卫於你,但你自己亦需时刻警惕。” 保护? 的確该保护。 死谁里也不能死小日子手里,那也太憋屈了。 张尚义正辞严道:“谢陛下关怀,臣知晓了。些许跳樑小丑,若他们真敢来,臣也不介意让他们再长长记性。” 李世民看著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又是欣赏又是无奈,笑骂道:“身上的伤莫非好利索了?” 张尚神色一凛,道:“臣纵使有伤在身,濒死之际,也当在杀尽眼前倭奴。” 李世民见张尚如此痛恨倭国,心中不免疑惑。 若只是因倭国使臣那一番侮辱言论,不该至此啊? 左右想不通,李世民也只能认为张尚赤子之心,他便正色道:“卿有此杀敌报国之心,朕心甚慰。” 第52章 接风洗尘 从李世民处离开,张尚刚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程府家將便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道:“公子,我家老爷吩咐了,请您一出宫便务必过府一敘,说是要给您压惊洗尘,几位国公爷也都在呢。” 张尚闻言一笑,心知这必然是程咬金的主意,几位叔伯想必也关心自己的情况,便点头道:“有劳带路。” 马车一路行至宿国公府邸。 刚下车,就听见府內传来程咬金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哇哈哈哈!肯定是崇之小子来了!快开门!” 国公府大门洞开,程咬金竟亲自迎到了前院,他身后还跟著尉迟恭、秦琼、李勣等一眾武將,个个面带笑容。 “程叔叔,诸位叔伯,怎敢劳烦各位长辈亲迎。” 张尚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程咬金一把扶住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震得张尚齜牙咧嘴:“好小子!在陛下那儿磨蹭这么久,可算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酒宴早已备好!” 尉迟恭也黑著脸上前,打量了他一下:“嗯,气色还行,没在牢里掉膘。听说你在牢里还讲了个什么三国演义?” 一边说著,一边恨铁不成钢道:“我家那小子一根筋,只管听著,记没记住多少,不过听了几段,倒是有趣。” 张尚立刻说道:“待我回府便命人誊抄下来,送去各位叔伯府上。” 秦琼在一旁叮嘱:“陛下也曾沙场衝锋陷阵,那里可莫要忘了。” 李勣捋著鬍鬚,眼中带著欣赏和好奇:“少年人,锐气十足,又能於困顿中自寻乐趣,后生可畏啊。处默他们回府,可是將你那三国演义的故事夸上了天,只恨记性不佳,未能复述其精彩之万一。” 张尚被这群大唐顶尖的勛贵武將簇拥著,一路热热闹闹地进了宴会厅。 厅內早已摆开数张案几,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烤全羊、燉牛腱、各类时鲜果蔬应有尽有,香气扑鼻,与狱中的伙食简直是天壤之別。 程咬金毫不客气地將张尚按在了自己身边的主位之一上,自己则坐在主位,举起面前巨大的酒碗,声若洪钟:“来!第一碗,给咱的贤侄。” “干了!”尉迟恭、秦琼、李勣等人纷纷举碗,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张尚看著眼前那比他脸还大的酒碗,里面晃荡著这个时代的美酒,头皮微微发麻。 饶是这玩意度数低,也不带这么喝的啊。 但盛情难却,只能硬著头皮端起碗:“多谢程叔叔,多谢诸位叔伯!小子愧领了!” 说罢,仰头豪饮而尽。 几个武將看的眼睛都直了。 程咬金更是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子,方才处默就跟老夫说你小子喝酒跟喝水一样,现在一见,果真如此。” 尉迟恭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在他那张黑脸上显得有点嚇人:“嗯,是条汉子。” 秦琼温和笑道:“崇之慢些喝,莫要伤了身子。” 话虽如此,眼中却也满是讚赏。 李勣捋须点头:“少年豪气,正当如此。” 张尚放下酒碗,笑道:“在诸位叔伯面前,小子岂敢藏拙?只是这酒量,怕是远不及各位长辈。” “嗨!酒量是练出来的!”程咬金大手一挥,立刻有僕役將眾人的酒碗再次斟满,“今日你刚从牢里出来,必须喝个痛快。” “来,再尝尝这烤羊,可是专门从西市找来的胡人厨子烤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眾人开始动筷,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烤羊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燉牛腱酥烂入味,各类菜餚皆是精品。 只不过张尚不久前才在宫中吃过,因此浅尝即止。 眾人几碗酒下肚,话题又转到了张尚身上。 尉迟恭嚼著羊肉,含糊不清地问道:“崇之,你那个三国演义先给老夫讲上几段听听,也省的老夫久等。” 程咬金一听,立刻拍案叫好:“对对对!先讲一段!让在座叔伯也听听,到底是什么故事能让家里的小子夸上天去!” 秦琼和李勣也含笑点头,显然都对此极为期待。 都是沙场老將,对於这种英雄辈出、金戈铁马的故事天然就没有抵抗力。 张尚见几位国公爷兴致如此之高,便也不再推辞,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诸位叔伯想听,那小侄献丑了。” 隨即,又开始讲起了三国演义。 这一开讲,便是一个多时辰。 厅內烛火通明,酒菜早已凉透,却无人顾及。 几位国公爷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扼腕嘆息,完全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之中。 当张尚讲到关羽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將时,尉迟恭激动得鬚髮皆张,连声喝彩:“好个忠义关云长!真乃盖世豪杰!老夫若有此等兄弟,死而无憾!” 程咬金更是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也提槊上马,与关羽並肩作战:“这曹操倒也算个人物,如此厚待竟留不住关云长之心!可见忠义二字,重逾千金!” 其余人对此忠义之事同样讚不绝口。 直讲到口乾舌燥,哪怕灌水也止不住时,张尚才停下。 秦琼见状,连忙递过一杯温水,温声道:“崇之辛苦了,先润润喉,此等精彩故事,当真令人慾罢不能。” 李勣捻须回味,眼中满是惊嘆:“崇之啊,你这脑袋瓜里究竟还装了多少这等奇思妙想?这三国演义,人物鲜活,计谋百出,战场廝杀如在眼前,更兼忠义之道贯穿始终,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 程咬金急不可耐地追问:“后来呢?后来那关云长可找到刘皇叔了?那诸葛亮后来又如何了?崇之小子,你可不能讲故事讲一半!” 尉迟恭虽然没说话,但那双豹眼也紧紧盯著张尚,显然也是心痒难耐。 张尚连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苦笑道:“程叔叔,非是小侄卖关子,实在是这故事漫长,一夜也讲不完。您总得让小侄歇歇,改日再讲吧?” 程咬金虽然心急,但也看出张尚確实累了,只好抓了抓头髮,悻悻道:“也罢也罢!那你回去赶紧让人把那什么…誊抄本弄出来!越快越好!俺老程等不及要看了!” “程叔叔放心,小子回府便办。”张尚连忙保证。 第53章 再临怡芳苑 接风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 张尚虽酒量不俗,但架不住数名武將轮番上阵,不知多少碗马尿下肚,终究还是招架不住,迷迷糊糊醉倒了过去。 次日,张尚在程府醒来。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让他倒吸凉气,喝了一碗下人送来的醒酒汤才好了许多, 隨即向程咬金告辞。 离开程府后,张尚並未急著回府,而是先绕道去东西两市的盐铺巡视了一番。 只见铺面外人头攒动,购买雪盐的百姓排成长队,议论声不绝,多是称讚雪盐物美价廉。 张尚细看之下,发现排队者中夹杂著不少衣著体面、眼神精明之人,他们往往一买便是数斤甚至十数斤,与寻常百姓只买少许自家食用截然不同。 此外,在人群之外,也有一些此类人自百姓手中收购雪盐。 张尚心知肚明,这定是世家派来的人,正在收购雪盐,运送至其他地方贩卖。 他冷笑一声,並未声张,只是吩咐铺中管事照常售卖,每人限购五斤,儘量让百姓能多买些。 各个铺子巡视完毕,已是傍晚时分,刚回到府邸门口,便见程处默那熟悉的身影正倚著门框,咧著嘴冲他笑。 “崇之!你早上离去也不和兄弟打个招呼,害得我一阵好找。”程处默故作埋怨。 “我问过程伯伯,他说你睡得跟豕一般,便没有等你,先去巡查了盐铺。”张尚摊开手道。 程处默一把搂住张尚的肩膀,挤眉弄眼说道:“崇之,昨晚你和我爹他们虽喝的尽兴,但没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张尚挑眉。 “少了美人相伴,丝竹助兴啊!”程处默理直气壮,“上次去怡芳苑,本是为你接风,结果碰上那群腌臢倭奴,搅了兴致,哥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说著,他用力拍了拍胸脯:“今日特地再来请你,务必补上!咱们不醉不归,定要让你领略领略这长安风月之地的真正妙处!” 张尚想起上次的经歷,確实算不得圆满,再看程处默那热切的眼神,显然是在狱中憋得狠了,急需找个地方撒欢。 他笑了笑,倒也爽快:“也罢,就依你,正好今日无事。” “痛快!”程处默大喜,“这就走!宝琳、怀玉他们估计都快到了!” 两人乘上马车,再次直奔平康坊。 轻车熟路地来到怡芳苑门口,依旧是那个眼尖的鴇母,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加热情諂媚,仿佛见到了行走的金山。 “哎呦喂!程小公爷!张公子!您二位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姑娘们早就盼著呢!” 她可是听说了,这位张公子虽然比不得一眾小公爷,但却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上次闹出那么大动静,连倭国使臣都被驱逐了,他反倒没事人一样。 这等贵客,岂敢怠慢? 一行人被引入內厅,依旧是极尽的奢华,暖香袭人。 尉迟宝琳、秦怀玉等人果然已经到了,正坐在雅间里吃著零嘴,见张尚和程处默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崇之来了,就等你了!” “今日喝个尽兴!” 几位容貌身段更胜上次的姑娘俏生生地立在一旁,巧笑嫣然。 程处默大手一挥:“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端上来!今日谁也不准替小爷省钱!”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推杯换盏,鶯声燕语环绕。 有了上次的经验,张尚也更放鬆了些,一边享受著美女的伺候,一边与兄弟们谈天说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处默又开始嚷嚷著要行酒令。 这次张尚运气好了不少,有输有贏,不再像上次那般被灌得狼狈。 尉迟宝琳搂著个姑娘,大声笑道:“这才对嘛!这才是咱们兄弟该有的快活!” 秦怀玉相对文静些,与身旁姑娘低语浅笑,偶尔与张尚碰杯,谈论几句长安趣闻。 吃喝间,程处默起身道:“你们先喝著,我去放个水,回来再战!” 他脚步略有虚浮地走出雅间,依著记忆向净房走去。 刚过拐角,冷不防与对面走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哪个不开眼的…”程处默被撞得一个趔趄,刚要骂骂咧咧,抬头一看,却是熟人: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孙冲。 在长孙冲身旁,还跟著的几位锦衣公子,其中有高士廉的幼子高瑾等人。 这几人皆是文臣子弟中的翘楚,平日与程处默他们这帮武將子弟颇不对付。 长孙冲被撞,眉头立刻皱起,待看清是程处默,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誚之色:“我当是谁如此莽撞,原来是程家的蛮牛。” “怎么,程小公爷这是灌了多少黄汤,连路都看不清了?” 高瑾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话:“表兄此言差矣,程小公爷这是豪迈天性,不拘小节。” 隨即,他又悠悠嘆道:“只是这怡芳苑如今门槛也低了,什么人都能进来,未免有些扫雅兴。” 程处默本就酒意上涌,一听这夹枪带棒的话,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牛眼一瞪:“长孙冲,高瑾!少他娘的在小爷面前放酸屁!这路是你们家开的?撞一下怎地?想找茬直说!” 长孙冲闻言冷笑一声,掸了掸被程处默碰到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找茬?与你?” “呵,未免失了身份。” “我表弟不过是提醒你,此处是风雅之地,並非你宿国公府上可以隨意撒野咆哮的演武场,行事收敛些,莫要惊扰了佳人。” 高瑾也摇著头,一副惋惜模样:“程兄莫要动怒,只是听闻程兄前番在此地与倭人殴斗,险些酿成大祸,这才刚从京兆府出来,怎地又如此…豪放不羈?若是再惊动官府,怕是宿国公面上也不好看吧?” 此话一出,程处默顿时大怒。 “长孙冲,高瑾!你他娘的找死!”程处默被两人的话彻底激怒,额头青筋暴起,怒吼一声,抡起拳头就要扑上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两只手死死拉住程处默:“处默,且慢动手。” 程处默回头,见是费了吃奶劲道才拉住自己的张尚。 “崇之!你別拦我!这俩酸丁欺人太甚!”程处默气得呼哧带喘,挣扎著还要上前。 张尚死死拉住他,劝告道:“处默冷静。跟这等货色动手,贏了也脏了你的手。” 第54章 犬吠之论 张尚打量著长孙冲和高瑾几人。 长孙无忌与高士廉这两个老阴比曾在朝堂上与他作对,以张尚睚眥必报的性格,对他们的儿子自然没什么好感。 而长孙冲和高瑾,听完张尚所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並不认识张尚,只觉得眼前这少年衣著虽不显华贵,但气度沉稳,站在程处默身边竟丝毫不显怯懦,反而有种隱隱的主导感。 “你是何人?”长孙衝压下怒气,同样上下打量起张尚,眼中带著审视与不悦,“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出口伤人?” 说著,他看向程处默,皱眉道:“程处默,这是你府上新来的伴当?如此不懂规矩!” 他见张尚面生,並非长安城里顶尖的那几家熟面孔子弟,又如此年轻,只以为是程家哪个得脸的部將之子或是新投靠的门客之流,语气自然带上了居高临下的质问。 程处默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挣开张尚的手就要骂回去:“长孙冲你放屁!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 张尚却再次拦住了他,上前半步,迎著长孙冲的目光,淡然道:“在下张尚,並非程府伴当,与处默兄乃是兄弟。” “你便是张尚?” 长孙冲和高瑾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眼中的轻蔑迅速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张尚这个名字,如今的整个长安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身为长孙无忌与高士廉的儿子。 张尚名声未显之际,他们便多次从自家父亲口中听得。 在父亲口中,这个张尚不仅才识能力了得,深受陛下重视,一张嘴更是利索的紧,连番將王珪与崔仁师骂的吐血。 高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了拉长孙冲的衣袖,低声道:“表兄,此人棘手,父亲叮嘱过莫要轻易招惹…” 长孙冲脸色变幻。 身为当今皇后外甥,又是当朝僕射嫡长子,他自幼便是眾星捧月般长大,何曾被人这般当眾羞辱过? 况且,我长孙冲博览群书,才名远扬,执政或许不如你,但论诗书礼乐、君子六艺,岂是你这骤得恩宠、根基浅薄之辈所能企及? 他想著关於张尚的种种传闻,並未听说过他有诗书礼乐方面的的过人之处。 一念及此,长孙衝心中稍定,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傲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甩开高瑾拉扯的手,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张舍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讥笑道:“我素闻张舍人口舌伶俐,於奇技淫巧之上颇有建树。只是不知,张舍人可曾读过真正的圣贤书,可懂得何为风雅,何为礼乐?” “若是张舍人想要在此风雅之地逞口舌之利,那便请恕长孙冲失陪了。” 说罢,长孙冲故作姿態地一拂袖,转身欲走。 程处默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挣,就要扑上去:“长孙冲你个阴阳人!给小爷站住!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张尚却再度拉住程处默。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著一丝笑意:“处默,何必动气?” 程处默急道:“他说你不通文墨,是个只知蛮力的粗坯!这你能忍?” 张尚微微一笑:“处默,若是走在路上,忽有犬吠於道旁,你是停下与它理论,问它为何吠你,还是径直走过,不予理会?” 他声音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教导程处默一个简单的道理。 程处默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咧开大嘴嘿嘿直笑:“那自然是走过去!难不成还跟畜生一般见识?它懂个屁!” 张尚讚许地点点头:“正是此理。犬吠之声再响,也伤不了人分毫,反而显得它自家焦躁不安,我等若与之计较,岂非自贬身份,徒惹一身腥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看向脸色由青转白的长孙冲和高瑾,微微拱手:“啊,长孙公子,高公子,莫要误会,张某绝非將二位比作那等无知牲畜,只是藉此粗浅道理,开导一下我这性子直的兄弟罢了。二位家学渊源,想必深明此理,定不会对號入座,心生芥蒂的,对吧?” 和我比阴阳? 知不知道穿越前,我在网络上人称大阴阳师? 长孙冲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衝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自幼被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等绵里藏针的羞辱? 张尚那看似谦恭有礼的言辞,比程处默的破口大骂更让他难受百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偏偏还发作不得! “你…你…你…”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张尚,胸口剧烈起伏,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矜持贵公子模样。 高瑾见状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长孙冲的胳膊,连声劝道:“表兄!表兄息怒!莫要中了人家的计!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他与其余几人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长孙冲拉离了这是非之地。 再待下去,他真怕表兄会当场呕出血来。 看著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程处默畅快地大笑起来,用力拍著张尚的肩膀:“哈哈哈…崇之,还是你厉害!瞧把那几个软蛋给气的,脸都比尉迟伯伯还黑了。” “过癮!过癮吶!” 张尚只是淡淡一笑,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几点尘埃。 “走吧处默,酒菜该凉了,莫让几只苍蝇,扰了兄弟们的雅兴。” 回到雅间,尉迟宝琳正搂著姑娘划拳,输得灌了一大碗酒,见他们进来,抹了把嘴嚷嚷道:“你俩掉茅坑里了?去这么久!” “莫不是背著我们,去找哪个相好的小娘子私会去了?” 秦怀玉也笑著打趣:“处默也就罢了,崇之你可不像会做这等事的人。” 程处默一屁股坐下,抓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畅快地哈了口气,眉飞色舞道:“屁的相好!你们是没瞧见,刚才可遇上好戏了!” 他绘声绘色,將方才在走廊如何撞见长孙冲、高瑾,对方如何阴阳怪气,张尚又如何四两拨千斤,用一番犬吠之论把那两个眼高於顶的傢伙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你们是没看见长孙冲那张脸!哈哈哈,先是青,后是白,最后涨得跟猪肝似的,手指头抖得跟抽风一样,你你你了个半天,屁都放不出一个!” “要不是高瑾那几个软蛋连拖带拽把他弄走,俺看他说不定真能当场吐血!” 程处默说得唾沫横飞,激动处还用力拍著桌子。 尉迟宝琳听得瞪大了牛眼,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这等好戏,怎就让我错过了。” “崇之,你这张嘴,真是绝了,比俺爹那鐧还厉害!” 第55章 长孙无忌出手 就在张尚几兄弟於雅间內推杯换盏、畅快谈笑之际。 隔壁不远处另一雅间內,有几道目光正透过珠帘的缝隙,悄然注视著方才走廊上发生的一切。 这间雅间內,气氛与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几名身著吐蕃特色锦袍、肤色黝黑、身形魁梧的汉子围坐案前,他们並未召唤歌姬作陪,只是低声交谈著。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鼻樑高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透著一股精干与沉稳之气,正是此次吐蕃使团的正使,名为论科尔。 论科尔精通汉话,对长安城內的权贵子弟亦有了解。 他自然认得长孙冲。 这位可是当朝皇后外甥、权倾朝野的赵国公嫡长子,是长安城里顶级的勛贵,平日里眼高於顶,今日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三言两语说得几乎吐血,最后狼狈而逃。 更让论科尔在意的是,那名为张尚的少年,面对长孙冲的挑衅不仅毫无惧色,言谈间更是机锋百出,姿態从容。 还能令程咬金那有名的浑不吝儿子,都对其言听计从。 这就不简单了。 “尔等可曾听过张尚这个人?”科尔用吐蕃语低声询问左右。 身旁一名副使显然对长安情报下过功夫,立刻回道:“大使,此人名为张尚,是近来唐国声名鹊起的人物,据说极得唐皇李世民信任,以弱冠之龄官拜中书舍人。” 另一名隨从补充道:“正是他开设了大唐盐业,如今唐国东西市那价格低廉、品质极佳的雪盐,便是出自他手。” 论科尔闻言,眼中精光暴涨。 吐蕃高地盐湖虽多,但不懂提炼之法,上好盐巴多依赖与大唐的贸易,代价高昂,若能將这雪盐之法带回吐蕃… 副使察言观色,继续道:“不仅如此,前几日倭国使臣被唐皇当庭驱逐,据说也与此人有关。” 论科尔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隔壁,仿佛透过了隔板,落在那位泰然自若的少年身上。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子不仅能拿出雪盐这等奇物,竟还能左右唐皇对外邦使臣的態度? 这张尚在唐皇心中的分量,恐怕两名復使说的更重。 “回去后多备金银,明日酉时,我要亲自拜访这位大才。” …… 又是一夜宿醉。 张尚在自家府邸中醒来。 倒不是他自命清高,不愿流连青楼之地,实在是玩的太嗨。 程处默、尉迟宝琳那几个牲口灌起酒来毫无人性,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东倒西歪,被各家亲隨抬了回去。 他自然也只能被送回府中。 头痛欲裂地喝下醒酒汤,又用了些清淡早膳,张尚才感觉缓过劲来。 今日便要上朝了。 晨光微熹,张尚换上特製的蓝色官袍,提前来到太极殿偏殿等候。 刚进偏殿,他立刻察觉到两道冰冷且充满敌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 是长孙无忌与高士廉。 昨夜之事,他们已然知晓。 自家儿子吃了如此大亏,尤其是长孙冲,几乎可称得上是顏面扫地,他们身为父亲和朝堂重臣,心中岂能痛快? 张尚感受到那两道目光中的压力,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毫无惧意。 他神色不变,甚至朝著两位宰相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仿佛双方是友非敌。 恰在此时,殿內宦官高唱:“陛下驾到,百官入朝!” 所有官员立刻收敛神色,停止交谈,按照品秩列队,鱼贯进入太极殿正殿。 礼仪过后,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奏报政务,李世民或当场决断,或交由群臣议论。 眼看朝会即將平稳结束,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忽然手持玉笏,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目光投向他:“讲。” “陛下。”长孙无忌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自去岁以来,各地帐目繁杂,户部度支司人手紧缺,核验迟缓,恐生紕漏。” “臣闻中书舍人张尚,精於数算,於中书省改革数字,並开创加减乘除之法,如今此法广传三省六部,使得各级官员办事效率陡增,备受好评。” 张尚闻言,心中一凛。 这长孙老狐狸,开口先是一顶高帽扣下来,绝非好意。 他静立原地,垂眸聆听,倒要看看这老匹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长孙无忌继续道:“张舍人更於经营之道有惊世之才,大唐盐业帐目清晰明了,日进斗金而井井有条,此乃朝野皆知之事。” “如此干才,若仅限於中书省文案之事,实乃大材小用,於国亦是损失。” 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恳切:“如今户部度支司正值用人之际,积压帐目甚多,核验迟缓,臣每每思之,深恐其中生出紕漏,亏空国帑。” “故臣恳请陛下,暂调张舍人协理户部,专司核查近年部分帐目。以张舍人之能,必能厘户部清积弊,整顿財务。” “此既可解户部燃眉之急,亦是对张舍人一番难得的歷练,使其通晓钱穀之事,於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尚身上,眼神复杂。 高士廉眼帘低垂,仿佛置身事外。 一些与世家关係密切的官员,眼中则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好一招阳谋! 长孙无忌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全是为国举贤、培养后进之词,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然而,谁不知道户部的帐目就是个大泥潭? 尤其是近年部分帐目。 这范围可大可小,深浅难测。 其中不知牵扯了多少世家大族、各级官员的切身利益,盘根错节,水深无比。 让张尚这个明显是皇帝心腹、又动了世家盐利蛋糕的人去查,无异於將他推入烈火之上炙烤。 查得轻了,是徒有虚名,辜负圣恩,刚好一纸弹劾將他踢下去。 查得严了,得罪满朝文武,成为眾矢之的,仕途也將寸步难行。 这根本就是个吃力不討好的活计。 龙椅上,李世民目光微凝。 他何等精明,立刻洞察了长孙无忌的意图。 第56章 户部反而慌了 就在殿內气氛微妙,眾人皆以为张尚將陷入两难境地之际,暂代侍中之职的魏徵出列。 “陛下,臣以为赵国公所言,虽有道理,然欠考量。” 他先向李世民微微躬身,隨即转向长孙无忌,目光锐利:“长孙僕射爱才之心,举贤之意,固然可嘉。然张舍人年未弱冠,入朝时日尚短,於中书省本职已堪称辛劳,更兼改革三省六部效率,於国更是贡献卓著。” “户部度支,关乎国帑民財,帐目繁杂,牵涉甚广,非仅有数算之能便可处置妥当。” “张舍人终究年纪尚轻,入朝时日甚短,於官场规制、钱穀细则、各方牵扯,恐阅歷不足,骤然委以核查近年积压帐目之重任,我忧其少年锐气,急於求成,或失之操切,非但难以竟全功,反易陷自身於不利之境。” “故此,臣以为,赵国公所奏,虽出於公心,但眼下並非最佳时机,不若让张舍人於中书省再歷练些时日,多熟悉朝政运转,待其资歷稍深,阅歷更丰,再委以重任,方为稳妥之道。” “如此,既是对张舍人的爱惜,亦是对国事的负责,望陛下与赵国公深思。” 魏徵一番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张尚的才能,也点出了户部帐目的复杂性和危险性,更以保护培养年轻官员的角度出发,听起来全然是为朝廷考虑。 加之魏徵刚直之名在外,他说出这番话,令人难以反驳。 不少中立官员闻言,皆暗暗点头,觉得魏徵所言甚是老成谋国之言。 户部官员更是举双手赞成。 外人进户部查帐,不管是走个过场,亦或是认真查帐,对户部这些人而言,都不是好事。 当即便有数位户部官员出声赞同魏徵之言。 然而,长孙无忌显然早有准备。 他面色不变,待魏徵语毕,从容应对:“郑国公爱惜后进之心,无忌感同身受。然,正因为度支司帐目关乎国本,才更需能臣干吏儘快釐清。” “所谓歷练,岂有比直面实务、解决难题更好的方式?张舍人非常之人,自当行非常之事。” “其初至中书,便改革敕令与数字,条理之清晰,效率之高超,朝野有目共睹,此岂是仅凭阅歷二字便可概括?” 他转向李世民,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如今户部积压帐目已多,若再拖延,恐生更大紕漏。” “让张舍人协理核查,正是用其所长,解国之急难,若事事皆论资排辈,待其阅歷足够,只怕积弊已深,悔之晚矣!” “至於郑国公所忧,臣以为大可不必。” “张舍人聪慧绝伦,绝非鲁莽之辈,行事自有分寸,况且,户部自会派遣堂官及度支司老吏从旁协助,岂会因年少锐气而坏大事?” “反之,若因其年少便搁置如此大才不用,不正是因噎废食?” 高士廉此时亦微微頷首,出声附和:“长孙僕射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张舍人之才,正当用於急难险重之处,方能显其价值,亦是陛下破格用人、唯才是举之明证。” 两人一唱一和,又將问题重新提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脸色难看。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朕的大舅子究竟是怎么了? 朕用他为媒介,缓和朝廷与世家的关係,怎么如今处处站在世家一面针对张尚。 就在李世民刚要出声拒绝之际,一道平静的声音自文官队列中响起:“陛下,臣张尚,愿往户部协理帐目核查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目光瞬间匯聚到那出列的少年身上。 只见张尚手持玉笏,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如水,竟无半分被逼入绝境的惶惑,反而有种云淡风轻的坦然。 魏徵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急切,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 这小子,怎如此不知官场险恶,自跳火坑。 对於年轻的张尚,魏徵非常欣赏,想要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因此他不止一次找温彦博要人,但都被温彦博拒绝。 眼见他被长孙无忌刁难,这才出声阻止。 可现在张尚居然主动去蹚户部那趟浑水。 魏徵心中焦急,正要再次开口,却见张尚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隨即,张尚朝著李世民一躬身,从容道:“陛下,魏公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更是对晚辈的呵护之情,臣心中唯有感激。” 但他话锋一转:“然,长孙僕射与高尚书所言,亦是为国考量。户部帐目积压,如堤坝蚁穴,久拖不治,恐酿成大患,臣既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臣自知年轻识浅,於官场人情、钱穀旧例或有生疏之处。” “但查帐核数,首要在於据实二字。” “帐目不会因人情而改变,数字不会因资歷而增减,臣只需秉持一颗公心,依据帐册凭证,遵循大唐律法,一笔一笔核实清楚即可。” 说著,他拔高声音,鏗鏘有力挺道:“此间过程,或许枯燥,或许繁琐,却无关阅歷深浅,只问用心几何。” “臣,必会给陛下,给朝廷一份满意的答卷。” 这番斩钉截铁的言论一出,朝堂当即震了三震。 长孙无忌脸上的从容和那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 他原本以为张尚会推諉、会討价还价、甚至会惊慌失措,而他早已准备好了后续的说辞,必须將张尚牢牢按在这个火坑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尚不仅一口应下,而且应得如此乾脆,如此的理直气壮! 不过很快,长孙无忌就笑了。 据实好啊!公正好啊! 你查的越据实,越公正,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相较於长孙无忌的窃喜,一眾户部官员却是慌了神。 妈的长孙无忌你个老阴比,你想整张尚,怎么把我户部给坑了? 去吏部不好吗? 那里也脏。 难道就因为吏部尚书是你舅? 还有张尚。 分明是长孙无忌坑你,你不去找长孙无忌寻仇,偏偏来户部,还要刨地三尺的查。 不是,你们两个他妈的有病吧? 如果不是清楚此前科举改制一事,你们两个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我他妈都怀疑你们俩是不是合起伙来给户部下套。 户部的帐,经得起据实核实吗? 就连一向廉洁的戴胄都皱起了眉头。 身为户部的头,他自然清楚底下的人都是什么货色,可他也只能保证自己不贪不腐,却无法阻止下面的人去贪,去腐。 许多事情只要不闹大,面子上过得去,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让张尚这个精通算学的愣头青进了户部,只怕整个户部都要天翻地覆! 第57章 戴胄要疯 戴胄手持玉笏,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陛下,臣戴胄有奏!”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从张尚身上移开,聚焦於这位以刚正和理財能力著称的户部尚书身上。 “讲。” 李世民的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陛下。”戴胄躬身,语速略快,“张舍人之才,臣亦早有耳闻,改革数字、创演算法,於三省及各部效率提升,功不可没,赵国公举荐其协理户部,本意亦是好的,是为解户部燃眉之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然,户部度支司之帐目,绝非仅凭高超算学便可釐清,其繁杂之处,在於歷年旧例之沿革、各方款项之勾连、地方呈报之虚实、以及…以及诸多已成定例的收支往来。” 戴胄斟酌著用词,既不能明说底下烂透了,又要尽力阻止:“此间牵扯,盘根错节,非深入其中经年累月者,难以把握其分寸尺度。” “许多帐目,看似存疑,实则有其歷史成因与不得已之处。若单以数字核之,恐失之偏颇,不仅难以服眾,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混乱,反不利於部务运转,甚至影响朝廷稳定。” 他看向张尚,目光复杂:“张舍人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此乃优点。只是查核帐目,尤其是户部积年旧帐,有时需懂得润物细无声之道,而非大刀阔斧。” “臣绝非质疑张舍人之能力与公心,实是担忧其一片赤诚,反被复杂情势所误,挫伤锐气,亦使户部现行公务陷入停滯。” “故臣以为,魏公之言方是老成谋国之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切!” 为了户部安稳,戴胄也是豁出去了。 然而,长孙无忌岂会让他如愿? 不等李世民开口,长孙无忌便淡然道:“戴尚书过虑了。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户部帐目既有存疑之处,正需张舍人这般不通旧例、只认数字与律法之人,方能看得更清,断得更明。若事事皆因循旧例,畏首畏尾,则积弊永无清除之日。” “陛下革新政事,正需此等清明之风。” 高士廉也適时补充:“戴尚书爱惜部务之心,可以理解。然让张舍人协理,並非取代度支司全部职能,只是核查部分积压疑难之帐,且有老吏协助,阐明旧例缘由,最终如何裁定,自有朝廷法度与陛下圣断,岂会因一人而乱一部?戴尚书多虑了。” 戴胄心中气结,他深知这二人並非真的想查户部的陈年老帐,只不过是借户部之手,將张尚推向火坑。 甚至可能藉此机会清理或打击户部中某些他们无法直接掌控的势力,连他戴胄也要被波及。 他就要再开口阻止,张尚的声音再度响起:“戴尚书。” 张尚一开口,再次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朝著戴胄的方向微微拱手,语气诚挚道:“戴尚书爱护晚辈、顾全部务之心,小子感佩於心。” “尚书所言润物细无声之道,乃至理名言,小子必当谨记,遇事多思多想,绝不鲁莽行事,辜负尚书一番回护之情。” 这番先扬后抑的开场,让戴胄微微一怔。 但见张尚面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话锋一转:“然,陛下,赵国公与高尚书所言,亦切中要害,户部积弊若果真如戴尚书所言,牵涉甚广,盘根错节,甚至有歷史成因与不得已之处阻碍清厘,则正说明其已非寻常手段可解,更非因循苟且之时!” 戴胄简直要疯了。 我在替你说话,你是耳朵聋了听不出来吗? 户部帐目牵扯之深,岂是你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能查的? 闹大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仅是户部那些人的命,你张尚的命同样难保。 然而,张尚似乎丝毫不理解戴胄的好意,继续说道:“臣,年少位卑,或不通晓诸多官场旧例、人情往来,但也正因如此,臣眼中反而只有陛下交付的差事,只有帐簿上的数字,只有我大唐的律法规章。” “臣不懂什么不得已之处,臣只知,陛下若委臣以核查之权,臣便当依据《贞观律》、《户部式》及各项朝廷明令,一笔一笔,核实清楚!凡有与帐目不合之处,凡有款项来去不明之处,臣必一一记录在案,呈报陛下与戴尚书裁断!” “至於因此会触动何人,会得罪何方...”张尚的声音斩钉截铁,自有一股少年锐气,“此非臣所应考虑!臣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釐清帐目,整顿財务,乃臣之本分!纵前方千难万险,臣亦一力当之,绝不退缩!” “若因臣之核查,果真引发某些混乱,那正说明此等混乱早该肃清!而非成为阻碍朝廷明察秋毫的理由!” “故此,臣再请陛下,允臣前往户部。” “臣愿立军令状,必以最快速度,釐清所核查之帐目,给陛下、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尚这番话一出,不仅接下了长孙无忌的阳谋,更是直接將矛头对准了户部可能存在的所有积弊黑幕。 这已经不是跳火坑,这是要抱著火药桶往户部这个泥潭里跳啊! 戴胄目瞪口呆地看著张尚,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想保护这个年轻人,也想维持户部表面上的稳定,但张尚却选择了一条最刚烈、最彻底的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户部即將掀起的惊涛骇浪。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脸上同样满是惊愕。 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这正是二人的目的,张尚自己非要往里跳,那便怪不得自己了。 龙椅上,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著殿下那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刀的少年,胸中一股豪情与激赏油然而生! 好!好啊! 这才是朕看中的人!这才是有大担当、大气魄的臣子! 管你什么盘根错节,管你什么歷史旧例,朕要的,就是这把能斩开一切迷雾的快刀! 至於张尚的性命之危。 朕乃大唐天子,还能保不住一个忠心办事的臣子不成?!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他霍然起身,“张尚听旨!” “臣在!” 张尚躬身。 “朕准你所奏!即日起,加授你户部度支司郎中衔,主理核查近年所有积压帐目。朕再赐你便宜行事之权,遇有阻碍、需调阅档案、询问相关人员,可先斩后奏。” “户部上下,包括尚书戴胄在內,须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推諉搪塞者,以抗旨论处!” 第58章 屋檐滴水是代接代 退朝之后,戴胄只觉得脚下发虚,几乎是踉蹌著走出太极殿。 “造孽啊…” 一声长嘆。 戴胄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正惆悵间,余光忽然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路过。 戴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官容,猛地追上前,急切地喊道:“房相!房相留步!” 房玄龄闻声停步,转过身来,明知故问:“是玄胤啊,何事如此慌张?” 戴胄一把抓住房玄龄的衣袖:“房相!完了!这下全完了!户部要大祸临头了!” 房玄龄停下脚步,任由戴胄抓住自己的衣袖,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玄胤,稍安勿躁。此地非说话之处,隨我来。” 说著,他便引著心神不寧的戴胄走向宫道一侧相对僻静的迴廊下。 站定后,房玄龄看著额角已渗出细汗的戴胄,微微一笑:“玄胤啊,你掌管户部,素以刚正精明著称,今日怎地如此失態?” 戴胄见房玄龄这般气定神閒,更是急火攻心:“房相!您是真未察觉,还是故意宽慰我?” “那张尚…那张尚他就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陛下还给了他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他这一头扎进户部那潭深水里,还扬言要据实核查、依律办事,这…这非激起滔天巨浪不可。” 说著,他又长嘆一声,接著道:“到时候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陈年旧帐,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官员要卷进去?户部的差事还办不办了?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了?这…这岂非大祸临头?” 房玄龄静静地听著,待戴胄一口气说完,才缓缓捋须,道:“玄胤,你所虑,俱是实情。户部之帐,经年累月,確如一团乱麻,牵扯眾多。” 戴胄闻言,脸色更白了一分:“那房相您…” “但是。”房玄龄语气一转,“你只看到了祸,却未见其福,只看到了乱,却未见其治。” “福?治?”戴胄茫然。 “正是。”房玄龄目光投向太极殿方向,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刚刚离去少年的背影,“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志在革新积弊,开创盛世。” “然则,多年战乱与前朝遗风,朝野上下,盘根错节之处甚多,许多事,陛下与吾等虽心知肚明,却苦於无处下手,或时机未到,或阻力太大。” “如今,张尚此人,横空出世。” “他无门无派,根基浅薄,却简在帝心,圣眷正隆,更难得的是,他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有一套令人惊嘆的实干之才,还有…一副看似不计后果的胆魄。” 房玄龄意味深长地看著戴胄:“长孙无忌此举,本意或是借刀杀人,想用户部这潭浑水困死、淹死这条过江猛龙。” “但他或许忘了,猛龙虽可能溺水,亦可…藉此兴风作浪,一举涤盪沉疴!” 戴胄听得心神剧震,喃喃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要的,正是一个乱字!”房玄龄语气严峻道,“不乱不治,大乱大治!” “户部这些年,你虽竭力维持,但其中痼疾,你比我更清楚,已是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去疴!” “让张尚这把无所顾忌的快刀去砍去劈,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劈开那些看似牢固的利益藩篱。” “期间或有阵痛,或有动盪,但唯有如此,方能打破僵局,为你,为陛下,彻底整顿户部,创造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房玄龄拍了拍戴胄的肩膀:“玄胤,你乃国之干城,陛下深知你的难处与忠心。此次,你切莫自视为张尚的阻碍,反而应藉此东风,顺势而为。” “你要做的,並非阻挠,而是…依旨全力配合张尚,暗中掌控大局。” “待风浪过后,尘埃落定,一个更清朗、更高效的户部,方可期待。”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做却又难以放手去做的事吗?” 戴胄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惊慌失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深理解。 他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房相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胄茅塞顿开!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房玄龄含笑点头:“甚好。且去吧,户部这部大戏,才刚刚开场。” “记住,风暴之中,你这位掌舵者不能乱。” 戴胄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已然不同。 他整了整衣冠,向房玄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虽快,却已然恢復了以往的沉稳与决断。 看著戴胄远去的背影,房玄龄脸上笑容微敛,目光变得幽深。 他低声自语:“张崇之啊张崇之,但愿你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能…足够坚韧,可別在这狂风巨浪中,自己先折断了…” 言罢,他也转身,缓步向宫外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朱红宫墙的阴影之中。 …… 张尚领了差事,並未耽搁,当日便前往户部办理交接。 手续倒不繁琐,无非是领取度支司郎中的印信,熟悉一下衙署环境,以及翻阅那浩如烟海、堆积如山的帐册目录。 户部上下官员,面对这位新来的“钦差”郎中,態度可谓复杂微妙。 表面自是全力配合,有问必答,但眼神深处无不藏著审视、忧虑,乃至敌意。 张尚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以为意,只按部就班地了解情况,並未在第一天就急切地烧起那三把火。 临近下值,户部官员陆陆续续得离开。 张尚独自坐在新辟出的值房內,將最后一点资料整理好,正准备起身回家。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张尚头也未抬,以为是送文书的小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位身著浅緋官袍、年约四旬的中年官员。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著几分圆滑,正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位员外郎,名为田瑜。 “张郎中。”田瑜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行礼,“今日初来,公务可还顺手?若有不明之处,下官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张尚放下手中的帐册,抬眼看他,神色平淡:“有劳田员外郎掛心,暂无大碍。” 田瑜自顾自地在张尚对面的椅子坐下,捋了捋鬍鬚,笑容不变:“张郎中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重,委以核查帐目之重任,实乃我户部之幸。” “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张尚皱眉:“何意?” 田瑜意味深长地说道:“张舍人只需走个过场,我们呢,也帮张舍人把事做漂亮些,好让张舍人跟陛下交差。” “正所谓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帐,纵使您这样的人中龙凤,也是要交职的。” 第59章 吐蕃大使来访 田瑜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张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看著田瑜:“田员外郎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不过...” “陛下既委我以重任,赐我便宜行事之权,本官自当尽心竭力,將帐目查个水落石出,岂能敷衍了事?” 他顿了顿,態度坚决道:“至於这帐目上了秤究竟有多重,总要称过才知道。” “一千斤也好,一万斤也罢,既然是朝廷要称,自然都称得起,也必须要称清楚。” 田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没想到张尚如此油盐不进,竟將他的好意直接顶了回来,话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乾笑两声,站起身:“张郎中果然公忠体国,铁面无私,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郎中处理公务了,只是望郎中日后行事,还需多方斟酌,三思而后行。” “下官告退。” 说罢,田瑜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值房,只是转身的剎那,脸上多少带上了些冷意。 张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依旧云淡风轻,这算是户部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或者说是一次试探。 他知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狂风巨浪还在后面。 不过,他並无惧意,反而隱隱有些期待。 將桌案简单收拾一番,张尚便起身离开户部,乘坐马车回府。 今日在户部初步接触,那浩如烟海的帐册和户部官员们的態度,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任务的艰巨性,但也仅此而已。 回到府邸,天色已近黄昏。 时至酉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府中灯笼次第点亮。 张尚刚用过晚饭,正坐在书房中,就著烛光翻阅从户部带回的一些帐册概要,打算先从宏观上理清脉络。 管家轻叩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恭敬:“公子,府外有客带著几个木箱子来访。” 嗯? 张尚一愣。 这是威逼不成,来利诱了? 正打算拒绝,管家又接著说道:“来人口音怪异,自称是吐蕃使臣,名为论科尔。” “吐蕃使臣?” 张尚从帐册中抬起头,眉头微蹙。 他今日刚领了户部的差事,下意识地以为会是户部那边的人坐不住前来试探,却没料到来的竟是毫无交集的吐蕃人。 略一思忖,他想到或许是因为大唐盐业的关係。 沉吟片刻,张尚放下帐册,对管家道:“將人带到偏厅,我稍后便到。” “是。”管家应声退下。 张尚並不急於立刻去见客。 他慢条斯理地將桌案上的帐册整理好,又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偏厅。 踏入偏厅,只见一名身著吐蕃特色锦袍、年约三十、鼻樑高挺、眼窝深陷的男子端坐著。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名身形魁梧地隨从。 见张尚进来,论科尔立刻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吐蕃礼节,汉语说得颇为流利,只是带著些许口音:“冒昧打扰,张舍人。在下吐蕃使臣论科尔,久仰张舍人大名,特来拜会。” 张尚拱手还礼,神色淡然,走到主位坐下:“论科尔大使客气了,请坐。不知大使深夜蒞临寒舍,有何指教?” 论科尔重新落座,笑容显得十分诚恳:“张舍人快人快语,在下佩服。”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一是对张舍人心存敬仰,特来结交。” “张舍人研製雪盐,惠及万民;勇挫倭奴,扬大唐国威;朝堂之上,更是不畏艰险,勇於任事,此等风采,令人心折。” 张尚一听,目光沉了几分。 这论科尔居然对自己如此了解,甚至连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都已知晓。 看来这吐蕃使臣在长安的眼线不少。 他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淡然,只是微微頷首:“大使过誉了,张某不过是尽人臣本分而已,却不知大使未说的其二又是什么?” 论科尔见张尚直接切入正题,也不再过多铺垫,说明来意:“这其二,便是为了雪盐之事。” “我吐蕃高地亦有盐湖,然提炼之法粗陋,所得之盐苦涩难以下咽,百姓苦之久矣。” 他目光热切地看著张尚:“在下斗胆,想与张舍人谈一笔生意。吐蕃愿出高价,购买雪盐製作之法,以解我吐蕃百姓无好盐可食之苦。” “若张舍人应允,金银財帛,吐蕃特產骏马、宝石、皮毛,乃至在朝堂上为张舍人保驾护航,以保张舍人官运亨通,皆可商量。” “此乃互利互惠之事,更能增进唐蕃友谊,还望张舍人成全。” 说著,他朝隨从眼神示意一番。 两名隨从立刻上前掀开放在一旁的几个木箱。 剎那间,偏厅內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张尚目光一凝。 只见箱子內儘是些琉璃珠宝,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艷丽光芒。 论科尔仔细观察著张尚的表情,自信这份诚意足以打动任何人。 他隨即补充道:“这只是聊表心意,若张舍人愿意传法,得到的將会是十倍於此的报酬。” 然而,张尚的目光扫过那些琉璃珠宝后,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反而不屑一笑。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几箱打开的琉璃珠宝面前,目光依旧平淡,仿佛看的不是琉璃珠宝,而是一堆碍眼的石头。 他伸出手,隨意拿起一个琉璃酒杯,把玩片刻后狠狠摔在地上,变脸道:“你拿这个考验官员?” “哪个官员经不起你这样的考验?” 琉璃酒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 张尚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自信满满的论科尔脸色骤变。 他身后的两名隨从更是肌肉紧绷,眼神凶狠地盯住张尚,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偏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张尚却仿佛对那两道充满杀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回脸色阴沉的论科尔身上,轻轻嘖了一声:“吐蕃的诚意,就是这些一摔就碎的玩意儿?” 第60章 不要白不要 脸色大变的论科尔在听见张尚接下来的话后,內心反而大定。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原来如此。 这位声名鹊起的张舍人,並非真的清高到对財货无动於衷,只是嫌筹码不够,想要坐地起价罢了。 贪財好啊! 贪財之人,便有弱点,便可收买。 他脸上的阴沉迅速化为一种心领神会的笑容,连忙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懊悔和歉意:“是在下唐突了,是在下思虑不周!” “张舍人何等人物,乃大唐陛下眼前红人,更是点石成金的神手,区区几箱俗物,怎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方才是在下失礼。” 张尚轻嗯一声,淡淡道:“既知唐突,便好。”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多看那几箱琉璃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论科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得意。 果然如此! 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无非是价码高低罢了。 他脸上堆起殷勤諂媚的笑容,深深一揖:“是是是,在下这就告退,不打扰张舍人休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张舍人笑纳。至於方才所提之事…” 他故意停顿,观察张尚反应。 张尚只是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似乎对他的话毫无兴趣,又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论科尔又一次心领神会,连忙道:“在下明白,明白!此事不急,不急!张舍人先考虑著,日后若有任何需求,只需派人到四方馆传个话,论科尔必当竭尽所能!告退,告退!” 他一边说著,一边躬身倒退著出了偏厅,姿態放得极低,直到退出门口,才转身带著两名隨从正身离去,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仿佛已经预见了不久之后的成功。 管家看著吐蕃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厅內那几箱在烛光下闪烁光芒的琉璃,面露忧色:“公子,这…” 张尚放下茶杯,微微一笑:“登记造册,明日一早,连同吐蕃使臣论科尔夤夜行贿本官的经过,一併详细写成奏本,我要呈报陛下。” 管家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脸上忧色尽去,化为钦佩:“公子英明!老奴这就去办!” 张尚站起身,背著手走向臥室,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跳樑小丑,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他们视若珍宝的,在我眼中,不过是沙子罢了。” 琉璃这东西,也就古人不知製作之法才会稀罕,知道了如何製作,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第二日,张尚带著几箱子琉璃入宫。 早朝后,两仪殿內。 李世民正准备批阅奏疏,便听內侍来报,中书舍人兼户部度支司郎中张尚求见。 “宣他进来。”李世民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这张尚刚领了户部的棘手差事,不去户部处理公务,跑来两仪殿作甚? 张尚步入殿內,身后跟著几名宦官,吃力地抬著那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臣张尚,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目光扫过那些箱子,笑道:“崇之啊,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莫非是户部的帐册一日之间就查清,给朕送成果来了?” 张尚也笑了:“陛下说笑了,户部帐目浩如烟海,非一日之功。今日臣来,是给陛下送点小玩意,聊表心意,以报陛下对大唐盐业的照拂之恩。” “哦?小玩意?” 李世民来了兴致,示意宦官將箱子打开。 箱盖掀开,殿內顿时流光溢彩。 那些形態各异、色彩斑斕的琉璃器皿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折射出绚丽夺目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 即便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李世民,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琉璃?如此成色和数量的琉璃,可是价值不菲,崇之,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他自然知道张尚虽掌盐业,但並非贪墨之人,突然拿出这般重礼,必有缘由。 张尚拱手,神色坦然:“陛下,此乃吐蕃大使论科尔昨夜拜访臣之府邸,意图行贿,让臣私下售卖雪盐製法予吐蕃的薄礼。” “论科尔?”李世民眉头一皱,面色沉了下来,“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贿赂朕的重臣,覬覦我大唐国之重器!” 张尚语气轻鬆:“臣故意装出贪財本色,迷惑论科尔,让他以为能从臣这里打开口子,方便以后再次收礼。” 说著,张尚耸了耸肩:“这些东西对臣来说与沙土无异,但对陛下而言,应该值些钱財,不要白不要。” 李世民闻言,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指著张尚道:“好你个张崇之!好一个不要白不要!朕还是头一次见人把受贿说得如此…如此理直气壮。” 张尚无语:“陛下,臣这是替陛下受贿,以自身清白为陛下充盈內库,陛下若是不要,臣现在便拿走。” 李世民闻言,笑声更响亮了:“要!为何不要?朕的內帑正愁不够充实,难得有人上赶著送钱,还是吐蕃人的钱,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止住笑声,踱步到几箱琉璃前,隨手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酒杯把玩著:“不过,你方才说,此物在你眼中与沙土无异?此言是否有些托大了?即便朕的宫中,这等品质的琉璃也並非寻常之物。” 张尚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陛下,臣並非虚言,琉璃製法,臣略知一二。” “此言当真?!”李世民手中的琉璃杯差点脱手,他猛地上前一步,盯著张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崇之,你…你莫不是在戏弄朕?此等秘技,你从何得知?” 张尚神色不变,从容应道:“陛下,臣岂敢妄言,此乃臣早年所学杂学之一罢了。” 身为宅男,看过的歷史类小说不知凡几,还能不知道这些? 穿越必备的盐、玻璃、肥皂等等。 张尚信手拈来。 李世民眼中精光爆涨,激动得在殿內来回踱步。 “好!好!好一个杂学!”他猛地停下,看向张尚,“崇之,你啊总是能给朕整出点新花样。” 第61章 戴胄的叮嘱 张尚面对李世民的激动,只是淡然一笑,拱手道:“陛下,琉璃之法,说穿了不过是沙土经烈火熔炼,加以辅料,控制火候而成。” “其关键,在於配方与工艺细节。” “臣確有把握可制出比这些更纯净、更透亮的琉璃,甚至可成板成窗,透光挡风。” 李世民听得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皇宫的每一处都摆放著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乃至窗户都更换为了琉璃窗欞。 更看到了一条滚滚而来的財路。 他忍不住讚嘆:“若真如此,岂止是奇技,简直是点石成金之术!崇之,你应立即著手…” 然而,张尚却微微摇头,打断了李世民的话头:“陛下,琉璃之事,虽利厚,却非眼下当务之急。” “哦?”李世民微微一怔,面露不解,“此等利国利民,充盈府库之良器,为何要延后?” 张尚神色一正,道:“陛下委臣以户部核查之重任,圣恩浩荡,信任有加,臣岂能因琉璃之利,便分心他顾,置户部积弊於不顾?” 多开闢几条送死的路线对张尚而言,是头等大事。 他指著那几箱绚丽却冰冷的琉璃,缓缓道:“此物华美,然究其根本,仍是奢靡玩物,於国计民生之根本,並无大益。” “如今户部帐目,关乎天下赋税、国库收支、军费粮餉、百姓民生,才是真正的国之命脉所在。” “帐目不清,则吏治难清;財务不明,则国策难定。” “其中蠹虫贪墨,每一年、每一笔,所侵吞的国帑民財,恐怕远超这琉璃所能带来的利润。” 李世民听著张尚一番恳切陈词,脸上的激动与热切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讚赏。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臣子,在他的身上,他看到了远超年龄的沉稳、远见和对国家大事的责任感。 多少人面对琉璃这般点石成金的诱惑,能毫不犹豫地將其置於一旁,而先选择去啃户部那块硬骨头? 良久,李世民缓缓頷首:“崇之所言,字字珠璣,皆老成谋国之道,是朕有些心急了。” 他走到张尚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便依你。户部之事,乃当前第一要务,朕给你全力支持,你只管放手去做,將这財务积弊,给朕狠狠地剜出来!” “臣,谢陛下信任。” …… 离开两仪殿,张尚径直前往户部衙署。 刚踏入户部门廊,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吏员便快步上前,恭敬道:“张郎中,戴尚书请您一到便去他值房一趟。” “戴胄这是想给户部官员求饶?” “还是要鼎力支持我?” 略作思索后,张尚点点头,隨著吏员穿过户部大堂,来到了戴胄的值房。 戴胄的值房內,书卷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下官张尚,见过戴尚书。”张尚依礼拱手。 戴胄挥挥手,屏退了左右,目光复杂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的过分的新任度支司郎中。 他指了指一旁的坐榻:“坐吧。” 待张尚落座,戴胄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房內踱了两步,方才转身,开门见山道:“张郎中,昨日朝堂之上,你可知自己接下的是一副怎样的重担?又可知这户部的水,究竟有多深?” 他的语气並非质问,而是带著一种担忧。 张尚神色平静,迎上戴胄的目光:“下官略知一二。帐目牵扯,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其中既有歷年积弊,也有人情往来,更有…不可言说之利。” “略知一二?”戴胄苦笑一声,走到张尚对面坐下,接著道道,“你可知,你那句据实核查、依律办事,让多少人昨夜辗转反侧,今日见你如见阎罗?” “下官听闻官员见魏侍中也如见阎罗,我张尚能与魏侍中享同样的待遇,倒是甚幸。” 张尚自我调侃道。 戴胄闻言,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思打趣,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老夫喊你过来,並非要阻你,陛下决心整顿户部,老夫亦深知户部积弊非一日之寒,早有刮骨疗毒之心,只是老夫执掌户部数年,深知其中险恶。” 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年轻,有锐气,有圣眷,有能力,这是你的优势。”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也正因如此,你更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意,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帐册可能意外毁损,关键经手人可能突然重病或调离,甚至,你刚查出证据,就可能在下一刻,连证据带人,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 戴胄语重心长:“你要查,可以!但绝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横衝直撞。” “你必须要有策略,要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更要懂得如何抓住真正的要害,而非被引入歧途,或是在细枝末节上耗尽精力,最终徒劳无功,反伤自身。” “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张尚听出了戴胄话语中的回护和指点之意。 他站起身,对著戴胄郑重一揖:“下官多谢尚书坦言,尚书之意,下官明白。” 戴胄看著张尚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回应,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他也站起身,中气十足道:“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放心,在户部之內,但凡你所需查阅之档案、询问之人员,老夫必令其全力配合,无人敢明面掣肘。至於暗地里的风波,你我皆需谨慎应对。” “记住,”戴胄最后叮嘱道,“你的刀要么不出鞘,一出鞘,便要直抵要害。” “老夫在这里等你好消息。” 张尚再次拱手:“有尚书此言,下官心中便有底了,如此,下官先去度支司熟悉事务。” 戴胄点点头:“去吧,稍后老夫会派可靠之人去协助你。” 看著张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戴胄缓缓坐回椅中,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低声自语:“希望你能成吧。” 回到度支司值房的张尚当即挽起袖子,开始盘帐。 第62章 算盘 张尚很快便沉浸在了浩如烟海的帐册之中。 他摒弃了传统的逐页翻阅方式,而是先调阅了近三年的总帐目录以及各项收支大类的匯总简册,打算先从大方向寻找线索。 看著数额巨大的项目,又看著落后的算筹,张尚一时间有些头疼。 “来人。” 张尚揉了揉眉心,朝著门外唤道。 门外候著的小吏立刻躬身进来:“郎中有何吩咐?” “去將长安城內最好的木匠寻来,再取些硬木和竹子。”张尚一边思索著一边吩咐,“还要找些韧性好的细线或铜丝。” 小吏虽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匆匆去办。 期间,戴胄派的人也到了。 总共三人。 分別名为李由、沈聪、张山,皆精通算学。 有了三人相助,张尚的效率提升不小。 一个时辰后,两名手艺精湛的老木匠便被带到了度支司的值房內,所需的材料也一併送到。 张尚命李由、沈聪与张山继续干活,自己则取过纸笔,飞速地画出了一幅算盘简图。 “照著这个样式做。”张尚指著算盘图纸,对木匠道,“木框要坚固,这中间的档要光滑平直,算珠要大小一致,能灵活的在档处上下滑动,但间隙不可过大。” 他详细解释了尺寸、算珠的数量以及一些细节要求。 两名木匠看著这从未见过的古怪器物,面面相覷。 但张尚乃是宫里的官爷,二人不敢多问,仔细记下要求,便就在值房一角,开始动手製作。 刨花飞舞,锯声轻响。 户部其他官员胥吏路过张尚的值房,皆好奇地向內张望,不知这位新来的郎中在搞什么名堂,怎么公务不干,竟在衙署內做起木工活来。 张尚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户部上下的注意,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户部悄然流传。 “听闻那位张郎中不去查帐,反倒唤了木匠进去,叮叮噹噹不知在做何物事。” “莫非是知难而退,寻些木工活计打发时辰?” “嘘…小点声,莫要惹祸上身,且看他能弄出什么花样。” …… 而在户部另一处更为宽敞奢华的值房內。 户部右侍郎赵义纲端坐於黄花梨木大案之后,听著心腹主事稟报关於张尚那边的动静。 “木匠已进去半个时辰了。”主事將消息一一道来,“据咱们的人远远瞧著,那张尚自木匠到来后,便不再整理帐目,而是指导木匠做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赵义纲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目,问道:“做的何物,可曾瞧见?” 主事躬身回道:“回侍郎,距离稍远,瞧不真切。只隱约见是做了一个长方木框,中间穿著些木桿,杆上串著不少算珠似的圆木球,模样甚是古怪。” 说著,他语气中露出一抹不屑:“属下愚见,此子或是知难而退,故弄玄虚。” “愚蠢!”赵义纲呵斥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凝重:“故弄玄虚?若尔等存此轻慢之心,只怕將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缓缓起身,冷冷道:“此人一手缔造大唐盐业;三言两语便能逼得当朝侍中呕血昏厥;更是革新三省六部,令政务效率倍增,他还简在帝心,深受陛下看重。” “这样的人物,你们当真以为他会做无谓之举?” 赵义纲的斥责让主事冷汗涔涔,连忙躬身:“侍郎教训的是,是属下愚钝。” 赵义纲冷哼一声:“此子行事,看似荒诞不羈,实则每每暗藏玄机,直指要害,他弄出的那古怪器物,绝非消遣那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下达命令:“去,想办法探明那器物究竟有何用途。” “是!” 主事立刻领命而去。 …… 对於外界的议论,张尚充耳不闻,他紧盯著木匠,一有问题立刻指出。 一个时辰后,算盘终於做好。 由於未刷油漆,算不得精美,但临时用用,问题不大。 亲自上手试了试,確保每一颗算珠都能灵活滑动,又不至於过於鬆动。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虽仍在整理帐册,目光却也不时好奇地瞥向那新奇物事,心中暗自猜测其用途。 “不错,再做个十架算盘,其中三架不刷漆,另外七架刷漆。” 吩咐完,张尚拿起算盘迴到自己的位置。 “三位,且停一停手中活计。”张尚开口道。 三人立刻放下帐册,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著这架结构奇特的木框算珠。 张尚指著算盘道:“此物名为算盘,乃我新创之计算工具,用以辅助核数算帐,效率远超算筹。” “计算工具?”李由年纪最长,浸淫算学多年,闻言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信。 算筹虽繁琐,却已是当下最精妙的计算之法,这区区木珠串子,能有何大用? 沈聪和张山也面露疑色。 张尚看出他们的怀疑,也不多言,直接道:“沈聪,你方才核算的那批漕运损耗帐目,各分项数目可还记得?” 沈聪略一回忆,报出几个数字:“回郎中,分別是三千四百五十二石、一千八百七十三石、五千零九石……” 他话音未落,只见张尚指尖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张尚便停了手,道:“总数是一万三千四百三十二石。” “可对?” 沈聪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他赶紧抓过自己方才演算的草纸,仔细核对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一…一字不差!” 李由和张山也倒吸一口凉气,凑过去看草纸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张尚面前那架算盘,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好奇。 张尚微微一笑,开始向他们讲解算盘的结构:“此物分上下两档,上档每珠代表五,下档每珠代表一…” 他深入浅出地解释了算盘的计数原理、进位方法以及基本的加减运算规则。 三人都是精通算学之人,一经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越听眼睛越亮。 “妙啊!如此一来,数字直观,进退分明,再无需频繁摆弄算筹。”李由激动得鬍鬚微颤。 “何止!郎中您看,若是如此拨动,是否便是乘法之意?”沈聪举一反三,尝试著拨弄算珠。 张尚讚许地点点头:“正是!三位果然一点就通,日后查核帐目,便可用此物辅助。现在,我再教诸位一套简易口诀,配合使用,效率更佳。” 第63章 疑点初现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已基本掌握了算盘的口诀和指法,运算速度虽还不如张尚那般行云流水,但比起使用算筹,已是天壤之別。 “神物!真乃神物也!”李由抚摸著算盘框架,激动得难以自持,“有此物相助,核帐效率何止提升十倍!郎中真乃神人也!” 沈聪和张山也连连点头,看向张尚的目光充满敬佩,先前那些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好了,既然都已初步掌握,便即刻试用。”张尚拍拍手,將他们的注意力拉回现实,“李由,你负责覆核去岁各道粮赋匯总;沈聪,你继续釐清漕运损耗细目;张山,你核对边军粮餉拨付帐目。” “喏!” 三人齐声应道。 他们各自捧著一架新做好的算盘迴到座位,迫不及待地开始应用新工具。 一时间,值房內响起一片噼啪作响的清脆算珠声。 张尚自己也拿起一架算盘,开始处理戴胄特意调来的、积压多年的几笔糊涂帐。 这些帐目牵扯多方,数字冗杂,以往核对这些帐目,往往需要数名算学先生耗费数日甚至数月之功,且极易出错。 然而在算盘的辅助下,加之此前张尚宣扬的表格绘製,一项项收支被迅速归类、计算、比对… 效率之高,让他自己都颇为满意。 户部其他官员胥吏再次路过张尚值房时,听到的不再是木匠的敲打声,而是那一片密集急促、闻所未闻的噼啪声,不禁更加好奇。 有与李由相熟的官员忍不住在午间歇息时凑近打听,却被李由三言两语挡了回去,只神秘地说了一句:“张郎中之才,非我等所能揣度,日后便知。” 这番做派,更让外界猜测纷纷。 消息自然是再次传到侍郎赵义纲耳中。 “是一种替代算筹的计算工具?”赵义纲捻著鬍鬚,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再去探!务必弄清那器物究竟是何用途!”赵义纲沉声下令,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 心腹主事领命,额头也渗出了细汗。 下午,张尚值房內的算盘声依旧密集。 张山忽然发出一声低呼:“郎中,您来看这里!” 张尚起身走过去:“何事?” 张山指著帐册上的一处,又指了指自己算盘上最终核验出的数字,面色凝重:“这笔武德九年拨给陇右道的修缮款,帐册记录是五千贯,但根据其后各项物料採买、人工支出的分项记录回溯计算,实际支出竟不足三千贯!差额高达两千余贯!” 张尚目光一凝:“核对清楚了?” “核对三遍了,用算盘算的,绝不会错。”张山肯定地道,隨即又补充,“而且,这批帐目的原始凭据,似乎多有缺失。” 张尚接过帐册,仔细翻阅那片区域,发现帐目记载確实模糊,许多款项的去向只有总目,缺乏细项支撑。 “標记出来。”张尚语气平静。 不久后,李由抬起头,神色严肃道:“郎中,卑职这边发现贞观元年河北道部分州县的粮赋上缴数目,与国库实际入库数目,存在系统性偏差,虽每笔差额不大,但累加起来,亦是一笔巨款。” 沈聪也开口道:“漕运损耗帐目看似混乱,但卑职发现其损耗率波动颇有规律,皆在一成半左右。” 隨著项目往深了查,一条条线索开始浮现,虽然大多还是零散的碎片,但却都表明了户部帐目的確大有问题。 “很好,所有的疑点都记录下来,待帐目理清,我会一一找人盘问。”张尚看著眼前三人,不忘叮嘱一声。“今日所察,仅限此屋,不得外传。” “喏!” 三人深知利害,凛然应命。 放衙时分,张尚让三名木匠將后续完成的几架算盘留下,付了丰厚的工钱。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木匠,姓王,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脸上堆著既感激又忐忑的笑容,几次张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住地躬身道:“多谢官爷厚赏,多谢官爷厚赏…” 张尚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温和问道:“王师傅可是还有事?” 王木匠脸涨得有些红,又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同伴,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张尚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当即笑著说道:“你们是想仿製算盘拿去售卖?” 此言一出,三位木匠立刻嚇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王木匠声音发颤,连连磕头:“官爷明鑑。小的…小的绝无此胆!只是觉得此物精巧,必能惠及眾多帐房先生,绝无贪图私利之心。” “官爷恕罪!官爷恕罪!” 另外两名木匠也磕头如捣蒜,心中懊悔不已,只怪自己贪心,竟敢覬覦官家之物。 张尚见状,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將他们一一扶起:“诸位师傅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並无怪罪之意。” 三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仍是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万分。 张尚解释道:“你们能看出此物有用,想让它流传出去,这是好事,我造出这算盘,本就不是为了藏私。” “若你们能將其推广开来,让天下帐房、商铺乃至百姓都能用它来计算,省时省力,岂不是一桩美事?” 王木匠等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著张尚。 “官…官爷的意思是准许小的们仿製售卖?”王木匠声音依旧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当然准许。”张尚肯定地点点头,笑道,“非但准许,我还要將这算盘的使用口诀传授给你们。” “口…口诀?” 三人再次愣住。 “光有算盘,不知用法,如同有琴无谱。”张尚取过纸笔,一边书写一边道,“这算盘需配合特定算法口诀,方能发挥其效,我现在便將最基础的加减口诀写与你们。” 他笔下飞快,將口诀列出,並附上了简单的示例和解释。 写罢,他將墨跡吹乾,递给那为首的王木匠:“拿去吧。日后售卖算盘时,可將这口诀一併抄录传授。” “切记,此物利国利民,定价不可过高,务求让更多需要之人能用得上。” 第64章 问话 將口诀转交后,张尚想了想,又叮嘱道:“若人找你们问话,不必隱瞒,悉数告知即可。” 三位木匠连连点头应下,心情既兴奋又忐忑地离开了户部衙署。 今日的遭遇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上掉馅饼。 那位年轻的张官人不仅手艺想法奇特,为人更是和气大方,竟將如此有用的器物和法门倾囊相授。 “王老哥,咱们…咱们真能靠著这个…”较为年轻的李姓木匠搓著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指了指怀里那张纸,“发点小財?” 王木匠毕竟年长些,懂得更多,说道:“此物对於计算大有用处,那些富商听闻,必会来买,更何况只有我们知晓口诀,短期內必定能卖出许多。” “就是日后口诀传开,同行仿製,便不如初期了。” 另一人连连点头称是。 三人正商议著是先去酒肆喝两杯暖和一下,还是径直回家,刚拐出皇城范围,忽见前方黑影里走出两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穿著寻常布衣,但身形健硕,透著股官面上人才有的压迫感。 “几位师傅,留步。” 为首一人开口,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王木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將怀里的纸张和钱袋捂紧了些,壮著胆子问道:“二位爷…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那人脸上挤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表情,“我家主人听闻几位今日在户部衙內做了件新奇物事,颇感兴趣,想请几位过去喝杯茶,细细问问那物件的详情。” “这…”王木匠面露难色,“几位爷,小的们就是干粗活的木匠,官爷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其他的…实在不知啊。” “只是问问那木框珠子的事儿,不叫几位师傅为难。”另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加重了几分,“主人已在附近雅间备好茶点,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已然明显。 三位木匠面面相覷,脸色发白,他们平头百姓,哪敢得罪这等人物,心中那点因获得算盘口诀而生的喜悦瞬间被恐惧浇灭。 王木匠只得硬著头皮道:“既…既蒙贵主人瞧得起,小的们从命便是。” “识趣就好,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看似引路,实为押送,將三位木匠带入了附近一家茶楼的雅间。 雅间內,茶香裊裊,赵义纲的心腹主事周康正端坐其中,慢条斯理地斟著茶。 见三人进来,周康抬了抬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几位师傅辛苦了,坐。” 待三人战战兢兢坐下,他才接著开口:“今日请几位来,別无他意,只是想打听打听,户部那位张郎中今日召你们进去,究竟做了何物?” 王木匠想到张尚临別时叮嘱的话语,心中稍定,答道:“回…回这位爷的话,张官人让小老儿等做了一个叫算盘的物事。” “算盘?”周康放下茶壶,“是何模样?作何用途?” “是…是一个木框,中间穿著杆,杆上串著木珠…”王木匠比划著名,“张官人说,是…是拿来计算数目用的,比算筹快上许多。” “计算数目?”周康眼中精光一闪,“如何用法?他可曾示下?” 王木匠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满口诀的纸张,恭敬地呈上:“回这位爷,张官人不仅示下,还將这使用口诀写与了小老儿等,说是…说是让小的们售卖算盘时,可一併传授。” 周康闻言,眼中闪过极大的诧异,他接过那张纸,迅速扫了一眼。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之类他完全看不懂的语句,旁边还配有简单的拨珠图示。 他原本以为需要威逼利诱才能撬开这些木匠的嘴,万万没想到,张尚竟然主动將如此关键之物公之於眾,甚至还允许木匠仿製售卖。 此子的行为果然不按常理。 周康压下心中惊讶,仔细將口诀看了一遍,虽不明其意,但直觉告诉他,此物绝非寻常。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住王木匠:“张郎中果真如此说?他为何要將此物交由你们售卖?他还说了什么?” 王木匠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敢隱瞒,一五一十道:“张官人说…说此物利国利民,让小的们推广开来,让天下帐房、商铺都能用上,省时省力,还叮嘱定价不可过高,务求让更多需要之人能用得上。” “利国利民…不予藏私…”周康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脸色变得复杂。 他原本以为张尚製作此物是为了更快地查帐,是针对户部而来。 但现在看来,此子的格局和意图,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大、要深。 这不仅仅是一件查帐工具,更是一件可能改变天下计算方式的利器,而张尚竟毫不犹豫地將它散於民间。 这种行事风格,完全不符合常理,也让周康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收起那张口诀纸,冷冷地扫了三个战战兢兢的木匠一眼:“今日之事,不得再对外人提起,这张纸,我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三人如蒙大赦,连声称是,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口诀没了算盘要如何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出了雅间。 周康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赶往赵府。 …… 赵府书房內。 赵义纲听著周康的回报,又低头看一眼那张写满奇异口诀的纸张,面色阴沉无比。 “难怪此子只是找戴尚书要了三人,而非从度支司调派人手,原来他早有准备。有此物在手,三人足可抵三十人之功!” 赵义纲原本以为张尚会因人手的缺失陷入户部繁杂帐目的泥潭之中,届时他们只需稍加引导、便能让他焦头烂额,无功而返。 甚至抓住他的延误反戈一击。 可现在,这算盘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和预想。 “此物若真如木匠所言,计算效率远超过算筹。”赵义纲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他清查帐目的速度也將远超我等预估,那些积年旧帐,在他面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沉吟片刻后,他朝著周康下令道:“今夜你带上钱財,去张尚府上一趟,看看他的反应。” 第65章 依旧被弹劾 酉时三刻,暮色渐浓。 张尚府邸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驻。 周康自车中而下,整了整衣冠,手中提著一个看似寻常却分量不轻的食盒,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房老僕开门,听闻是度支司主事周康求见自家郎中,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传。 书房內的张尚很快得到消息。 “度支司主事周康?”张尚眉头微挑,隨即冷笑一声:“不见。” 见到算盘,害怕了? 门房老僕闻言一愣,迟疑道:“郎君,那可是度支司的周主事,您直属的下官…这般直接回绝,是否…” 张尚目光未离手中帐册,语气平淡道:“就说我今日核查帐目,心力交瘁,已然歇下了,有何公务,明日衙署再议。” 老僕见张尚態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府门外,周康正盘算著见到张尚要如何开口,却见大门再次开启,只有老僕一人出来。 老僕脸上带著歉然的笑容,拱手道:“周主事,实在对不住,我家郎君今日耗神过度,方才饮了安神汤,已然睡下了。” “郎君吩咐,若您有公务,还请明日到度支司再行商议。” 周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岂会听不出这是託词? 一股热辣辣的羞恼直衝头顶,他周康在度支司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冷遇?更何况还是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这里。 但他终究是官场老吏,城府极深,强行压下心头火气,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原来如此,是下官冒昧了,郎中为国操劳,著实辛苦,合该好生歇息。” “那…下官便不打扰了。” 他提著那盒送不出去的“心意”,转身走向马车。 刚踏入马车,周康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个张尚!竟如此不识抬举!”他咬牙切齿,神色愤愤,“简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他冷声道:“去赵侍郎府上!” 书房內,张尚得知周康离开,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也去休息吧。” 说罢,他放下帐册,起身伸了个懒腰,背著手往臥室走去。 翌日,太极殿早朝。 例行议事將毕,一名御史台的官员手持笏板,出列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李世民目光微抬:“讲。” 那御史声音洪亮道:“臣弹劾户部度支司郎中张尚,此前他任职御史台之际,数次於当值之时,未循旧例告假稟明上官,便擅离职守,踪跡不明。” “此举藐视衙署规制,懈怠公务,有负圣恩。窥斑见豹,足见其心性骄矜,非老成持重之道,恳请陛下明察训诫,以正官箴。”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站在户部队列中的张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这弹劾的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是年轻官员不拘小节。 往大了说,便可扣上个目无纲纪的帽子。 李世民面色不变,目光转向张尚:“张卿,御史所言,可有此事?” 张尚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回陛下,御史所言早退確有其事。” 他承认得如此乾脆,反倒让一些等著看他辩解或窘迫的人略感意外。 那御史见状,气势更盛:“陛下!张郎中既已承认,可见…” “陛下。”张尚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从容不迫道,“臣此前离衙,並非怠惰私游,乃是为开设大唐盐业奔波。” 这个理由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大唐盐业! 这四个字如今在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据说,大唐盐业开业之今,日入千贯,堪称一只下金蛋的鸡。 最关键的是,大唐盐业的確价低质优。 长安百姓无不歌颂大唐盐业良心,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更是因大唐盐业的大唐二字,对朝廷,对陛下感恩戴德。 张尚说自己提前离开,是为了大唐盐业,御史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眾人以为此事过去之际,赵义纲出列奏道:“陛下,纵然事出有因,然不告而退,终是坏了规矩,若人人效仿,皆以公务为由擅离职守,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再度落到张尚身上,看他如何辩解。 李世民依旧喜怒不形於色的问道:“张卿,赵卿所言,你可认同?” 张尚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神色从容道:“陛下,赵侍郎所言不告而退,臣不敢苟同。” 李世民提著的心放了下来,语气也轻鬆许多:“哦?张卿可自辩。” 张尚淡淡开口:“陛下,臣每次离衙,都曾向崔中丞稟明,言说需外出办理急事,而崔中丞每每都未回绝。” “陛下可询问御史台眾同僚,皆可为佐证,故而,臣並非不告而退,实乃稟明而后行。” 殿中一眾御史台的官员闻言,想起了当时张尚每次告假的情形,不由嘴角抽了抽。 “至於未曾循旧例书写票擬、层层报备,”张尚话锋一转,“实因盐业初创,诸事繁杂紧急,若事事皆拘泥於繁文縟节,恐错失良机,貽误陛下重託。” “两害相权,臣只得择其轻者而行之,优先处置急务。” 合著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是吧? 殿內不少官员,听得眼角直跳。 崔仁师都被你气吐血了,你说崔仁师能允许你告假?怕不是懒得与你纠缠,才默许你离去吧? 张尚仿佛没察觉到眾人古怪的神色,面向李世民,语气恳切却又不失风骨地总结道:“此確係臣虑事不周,未能兼顾程序周全,若因此受罚,臣甘领;然不告而退、目无纲纪之评,关乎臣之操守与对陛下之忠心,臣,实不敢受,亦恳请陛下明鑑。” 李世民看著台下这位年轻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给自己找麻烦,即便有麻烦也能自己解决。 这样的好臣子,朕上哪找去。 “好了。”李世民威严开口,“张卿为盐业奔波,其情可悯,其功亦显。然赵卿所言,亦非无理,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他略一沉吟,道:“便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第66章 赵义纲的决策 罚俸一月,这也叫惩罚? 谁不知道张尚如今操持大唐盐业,日入千贯,区区一月俸禄,也就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陛下偏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 早朝隨即落下帷幕。 赵义纲面色平静地走出太极殿,与相熟的官员頷首示意,仿佛刚才弹劾失败的並非是他一系的人马。 户部。 周康正望眼欲穿的在户部门廊下等候著,一见赵义纲的身影出现,立刻快步迎上,急切地问道:“侍郎,情况如何?那小子可曾吃瘪?” 赵义纲脚步未停,面色阴沉如水,只从冷冷一句:“回房说。” 周康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多问,连忙低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赵义纲的值房,门被重重关上。 周康迫不及待地再次开口:“侍郎…” “废物!”赵义纲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颤,“弹劾失败了!那小子三言两语,不但將擅离职守之事推得乾乾净净,还反將一军,彰显了他为大唐盐业奔波的功劳!陛下最后只轻飘飘罚了他一月俸禄!” “什么?”周康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御史弹劾,他又拿不出证据,如何自证?” “如何自证?”赵义纲冷笑一声,“他说他每次都向崔仁师稟明。崔仁师当时並未回驳他,现在人都躺家里了,谁还能跳出来说没这回事?” “陛下难道会为了这点小事去追问一个臥病在床的臣子?” 周康哑口无言。 见周康的模样,赵义纲轻斥一声:“急什么?此番弹劾不过是试探一下罢了,真正的较量,终究还是在户部衙署之內。” 说罢,赵义纲回到座位上,冷冷开口:“此子机敏过人,又有圣眷护体,寻常弹劾难以动摇其根本,既然他铁了心要查帐,那便让他查!不仅要让他查,还要送一桩大功劳给他!” 周康一愣,不明所以:“侍郎的意思是?” 赵义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不是能查吗?不是有那劳什子算盘吗?那就让他查出一桩惊天大案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个名字和数字。 “你去,將这几笔帐目不著痕跡的送给李由他们。”赵义纲將纸条递给周康,眼神锐利道,“尤其是贞观二年,賑济蝗灾的款项,以及去岁征討突厥的军费。” 周康闻言,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侍郎,这...这几笔款项牵连甚广,尤其是军费,背后可是...” “正是要它牵连甚广。”赵义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不如此,水怎么搅得浑?水若不浑,你我又如何趁乱自保?” “记住,眼下张尚所查之事,你我皆有份参与。可之前那两桩,我这个户部右侍郎不曾沾边,你周主事,也从未涉足其中。” 说著,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残酷笑意:“张尚若咬著这两条线不放,查来查去,最终所有疑点都会指向...那位。” 周康听得心惊肉跳。 赵义纲再度冷笑道:“不必指向任何具体之人,只需模糊暗示,以张尚的聪慧,必定能够顺藤摸瓜,自己发现最终的指向。” 周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心,腿肚子都有些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侍郎…这…这是要捅破天啊!” 周康声音发颤。 赵义纲冷哼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捅破这天,你我如何在这即將到来的暴雨中寻得生机?速去办!” 周康不敢再多言,心神不寧地退出赵义纲的值房。 他满脑子都是那位的身影,只觉得双腿发软,根本没留意前方。 刚拐过廊角,猛地撞上一人。 “哎哟!” 周康嚇了一跳,慌忙抬头,正对上一双带著几分玩味笑意的眼睛。 “哟,这不是周主事吗?”张尚扶了扶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一步的身子,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何事如此匆忙?脸色瞧著可不太好啊。” “没…没什么!下官…下官只是想起家中有些急事,心中焦虑,衝撞了郎中,还望郎中恕罪!”周康语无伦次,眼神也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张尚对视。 张尚察觉其异样,似笑非笑地问道:“周主事昨夜来我府上拜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周康浑身一颤,舌头像打了结般,支支吾吾道:“昨…昨夜?昨夜无事,只是张郎中乃下官上司,因此拜访,免得生分。” 张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拖长尾音,“哦”了一声。 “原来周主事是怕生分。”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令周康心头髮毛,“只是昨夜我回府时,门房似乎说…周主事还特意提了个食盒?莫非是怕我新官上任,饿著了不成?” 周康本来心乱如麻,此刻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张尚。 张尚却不再逼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真是上司关怀下属一般:“周主事有心了,不过日后若再有事,衙署里说便是,不必如此客气,更不必…深夜奔波。”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周康如蒙大赦,连声回应。 张尚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康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悠然走向自己的值房。 回到度支司值房,算盘的噼啪声密集响起,但李由、沈聪、张山三人的眉头却比之前锁得更紧。 “郎中,经我们核查,又发现一些疑点,不过涉案金额不大,多的千贯,少的几百贯乃至几十贯。” 张尚微微点头:“做得很好,將这些都详细记录下来,一笔都不要遗漏。” 他並没有立刻去深究。 这些小数额暂时不值得他出刀。 此后接连数日,张尚两点一线,在府上与户部折返。 隨著查帐的深入,疑点也越查越多。 但始终不曾有大的进展。 虽是如此,可他这间小小的值房中,却早已牵动了整个户部乃至更多人的神经。 算盘声日夜不息,李由三人进出频繁,一摞摞帐册被搬进搬出,这种高效而沉默的查帐方式,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户部上下,原本等著看张尚笑话或者看他如何撞得头破血流的人,渐渐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更是寢食难安,仿佛头顶悬著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直到这一日,李由核对一批旧帐时猛地发现,帐目差额居然达到万贯之上。 第67章 直指东宫? “郎…郎中!”李由连忙呼喊著张尚,“您快来看。” 张尚眉头一皱,来到李由身旁。 李由当即指著项目上的数字道:“郎中请看,贞观二年,河南道賑济蝗灾的款项,帐册记录拨付十五万贯。” “但根据各州县回报的后续核销单据计算,许多物资的价格存疑,实际用度甚至可能不足十万,中间差额高达五万贯!” 值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聪和张山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望过来。 五万贯。 这已远非之前那些几百上千贯的小问题可比,这可是一条大鱼。 张尚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那几页关键的帐目。 帐目做得颇为巧妙,分散在多个项目之下,若不是细查,很难发现其內在关联和巨大的总差额。 “速调贞观二年蝗灾前后,所有与河南道钱粮调度、物资採买相关的文书、批票、入库记录,一页都不能少!” 张尚很冷静,从容不迫的下达指令,仿佛五万贯的巨亏只是帐册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数字。 很快,相关文书被集中起来。 张尚亲自上手,与李由三人一同,將散落在无数卷宗中的碎片信息,用表格逐一归类、誊抄、计算。 线索开始一一浮现。 “郎中,你看这几份採买批票。”沈聪指著一处石料採买批票道,“这批声称用於灾后重建的木材石料,採买价格高出当时的市价三成不止,但接收仓库的记录却语焉不详。” “还有这里,”张山在一旁补充道,“几笔数额巨大的民夫僱佣支出,但对应的工程记录却找不到,或者规模远小於支出所需。” 李由则盯著几份关键的审批文书,眉头紧锁:“这些款项的最终批覆权限,似乎超出了当时河南道刺史乃至户部常规流程,有特批的痕跡。” “特批?” 张尚注意力被转移,接过李由手中的文书仔细审视。 “查。”仔细看完文书,张尚言简意賅,“李由你去查这些特批文书的经手人,用印编號,以及最终的执行情况。” “沈聪张山,你二人放下其他活,给我一笔一笔对,一文钱一文钱地核,我要看看具体的数据。”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顿时心奋起来。 他们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戴胄的心腹,可不怕事。 相反。 事越大,他们反而越兴奋。 接下来的几天,李由几人疯狂循著线索追查下去。 贞观二年的各项採买价格与当时实际市价的对照。 哪些款项用处不明,去处不明。 其中的经办人又是谁。 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逐渐联繫起来。 最终,在张尚的整理之下,所有线索同时指向一处地方。 东宫。 当最终的结果跃然於纸上时,张尚却皱起眉头。 东宫? 不应该啊。 现在的李承乾才12岁,两年前更是只有10岁,先不提他当时的年龄是否会去贪墨,单单他在朝野间的声望,都不至於为了五万贯做这种事。 现在的李承乾,可是有著颇识大体,颇能听断的美誉,怎么看都是一位合格的储君。 並且这个时候的李承乾没有跛脚,没有在重压之下搞同性恋,李泰也还没有参与进储君之爭。 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稳稳噹噹,完全犯不著去贪墨賑灾钱粮!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看著郎中皱眉沉思,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开口。 贪墨之事涉及东宫,可就不是简单的查帐了。 这是要捅破天的节奏。 “不对。” 张尚忽然开口,打破了值房內的沉默。 李由三人一愣,看向他。 “这五万贯的亏空,是真的,数据做不了假。”张尚將帐目摊开,“但这些指向东宫的证据,未免来得太容易,太齐全了些。” “好似唯恐我们因某一处的遗漏查不清楚般。” 李由三人闻言,心头猛地一凛,再次仔细审视那些证据,果然发现了异样。 “若是这些证据如此齐全,贞观二年就应当发现了,何须等到今日才由我等查出?” 虽然有些证据隱藏的深,可那些採买价格高出市价三成、民夫支出远高於工程规模的问题,在当时只要稍加核对就应该能发现端倪,而后顺藤摸瓜,全然查出。 然而,事实便是直到今日才被张尚几人翻出。 “郎中,下官还发现了一处疑点。”李由说道。 张尚目光看向他:“说。” 李由便说道:“初时我们对的那些数据很难发现异常,若非我们是带著目的来查,也无法发现其中的蹊蹺之处。” “可只要我们发现了其中的蹊蹺之处,接下来的证据就像是自动送到手中一般。” “就像...就像是有人提前为我们铺好了路,只等我们找到路口,便能顺利地沿著这条路找这个答案。” 沈聪接话道:“的確如此,好似有人故意將路口稍作隱藏,让我们不至於太轻鬆找到路口,但又不会让我们错过这个路口,从而让我们下意识忽略掉后续道路的过於平坦顺畅一事。” 张山也说道:“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查东宫。” “引导我们查东宫…”张尚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冷冽,“好一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堆铁证如山的证据,半晌后才开口道:“此事暂且到这,你们继续查其余帐目。” 张尚倒不是要饶过东宫,而是先放著,等幕后之人浮出水面,再一起捅出去。 既然有人敢拿东宫出来当挡箭牌,显然这人並未参与其中,继续查东宫也查不到此人头上。 那自己乾脆撇开东宫贪墨一事,继续追查此人。 你想转移我的视线,我偏不如你意。 东宫要查。 你,我也要查。 …… 此时,赵义纲值房內。 周康正躬身匯报,语气兴奋:“侍郎,度支司那边,算盘声停下来了。” 赵义纲冷冷一笑:“看来他们已经查到东宫。” 他略一沉吟,接著道:“去年军费那桩案子,可以放给他们了。” “有这两桩大案压身,我看他张尚还有什么余力,来纠缠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琐碎帐目。” 第68章 要见李承乾? 度支司的值房內,算盘声再度响起。 一切,都似乎在朝著赵义纲引导的方向追查下去。 又是几日后,去岁征討突厥的军费帐目也被查出重重疑点。 “手段一致,都是先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口子,而后一路顺畅的找到最终结果。” 李由气愤道。 沈聪也很不满的开口:“郎中,他们这是觉得我们为了立功,会不顾一切地咬著这钓饵往上冲?” 张尚的脸上却不见怒色,平静如水道:“他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地给我们送功劳,就说明他们越害怕我们查他们的东西。” 目光扫过李由三人,张尚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如愿。” “从今日起,我们要做出查到大案,而且不止一起的態度,动作要大,姿態要做足。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度支司已经被这两桩惊天大案彻底吸引,忙得脚不沾地。” “此外,李由你要频繁往戴尚书处跑,不为別的,只为让他们觉得我们现如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是,郎中。”李由领命。 张尚看向沈聪与张山,再度开口:“你们二人继续盘算帐册,仔细核查所有那些零散帐目,尤其是近年来所有工程修缮、地方供奉、物资採买中的细微出入,一笔都不要放过。” “这些帐目单个贪墨的银钱可能不高,可一旦串联起来,积少成多,便是骇人听闻的数目。” 沈聪与张山凛然应命。 交代完三人,张尚自己也要做出相应的动作。 他可是重中之重。 理了理官袍,张尚神色凝重地离开户部,前往两仪殿求见李世民。 张尚刚离开,消息便传入了赵义纲耳中。 这位户部右侍郎听闻消息后,脸上露出尽在掌控的自信笑容:“看来,这位张郎中,是找陛下决断去了。” “好,很好。” …… 两仪殿內,李世民听闻张尚求见,立刻召见。 “臣张尚,叩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落在张尚身上,“崇之此时求见,可是户部核查有了重大进展?” 张尚並未立刻回答帐目之事,而是拱手道:“陛下,臣今日冒昧求见,实有一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 “臣请陛下允准,容臣拜见太子殿下。”张尚淡淡开口。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诧异:“见太子?为何?” 这个时候张尚要见太子,显然与户部查帐脱不了干係,而且绝非小事,否则张尚不会如此郑重地直接找到自己面前。 想到此处,李世民连忙又问道:“可是核查之中,发现了什么与东宫有所牵扯的关要?” 张尚也不隱瞒,直言直语:“陛下明鑑。臣近日核查旧帐,发现贞观二年河南道賑灾款项以及去岁突厥军费中,確有数笔巨额亏空,数额惊人。”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而核验相关批票文书,其批覆权限与用印痕跡似乎超出了户部常规流程,部分环节与东宫有所交集。” 嘭! 一声巨响,李世民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散落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布满寒霜,眼中更是迸发出骇人的厉色:“你说什么?!” “賑灾款!军费!都与东宫有涉?!张尚,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此事关乎国本,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然而,面对李世民的雷霆之怒,张尚却並未慌乱失措,依旧保持著冷静:“臣岂敢妄言!帐目差额確凿无疑,涉及文书印信皆在户部,陛下可隨时查验。”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臣考虑到贞观二年,太子殿下不过10岁稚龄,去岁亦仅11,纵有属官,亦多由陛下钦定、东宫师傅严格管束。” “如此年纪,如此境况,是否有能力、有心智主导如此巨额的贪墨,臣深表怀疑。” 他抬头与李世民对视,目光清澈如水:“故而臣以为,此中或有隱情,或许是有人利用职权,假借东宫之名行事。” “因此,臣想亲眼面见太子殿下,一探究竟。” 李世民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眼中的厉色缓缓收敛,重新坐回御座。 静下心来,李世民看著张尚。 对方的分析不无道理。 承乾那时还只是个10岁的孩子,即便如今,也远未到能亲自操持如此巨贪的地步。 可若有人胆敢利用东宫之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难测。 “你所言,不无道理。”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太子年幼,朕亦不信他会行此悖逆之事。” “然,帐目蹊蹺,证据指向东宫,不得不查。” 他顿了顿,目光盯著张尚:“你要见太子,朕准了。” “无难!” 一旁如老僧入定的无难好似活了过来,连忙躬身:“陛下。” 李世民指著张尚道:“带他去东宫拜见太子。” “是!奴婢遵旨。”无难立刻领命。 李世民这才重新看向张尚:“朕希望你能查个水落石出。无论背后牵扯到谁,都要给朕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若真有人胆敢构陷储君,朕绝不轻饶!”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张尚深深一揖。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张尚这才隨著內侍监无难退出两仪殿。 前往东宫的路上,气氛肃穆。 无难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全程未发一言。张尚跟在无难身后半步,面色倒是平静。 很快,东宫殿宇已在眼前。 通报之后,张尚见到了这位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太子。 说实话,张尚很难从眼前这位清俊儒雅,温润如玉的少年身上看出日后那个乖戾叛逆、甚至谋反的储君影子。 至少目前而言,李承乾是位合格的太子。 李承乾也在打量张尚。 眼前这位张舍人的大名他早有耳闻。 他可是听说了,张尚不仅是父皇心中备受器重的新晋臣子,更曾將王珪与崔仁师骂到吐血。 还在长安城中当眾將一眾五姓七望的世家子骂的狗血淋头,令他们狼狈而逃。 更有甚者,他竟在青楼之中暴揍倭国使臣,自己啥事没有。 这样的张尚,简直就是他李承乾心中偶像。 第69章 旁敲侧击 “臣,中书舍人兼户部度支司郎中张尚拜见太子殿下。”张尚行了一礼。 李承乾压下心中激动,努力维持住储君的仪態,开口道:“张舍人之名,孤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不知有何见教?” 张尚微微一笑,却並未开门见山,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太子殿下贵为储君,想必每日所学甚多,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觉得疲惫?” 12岁,在古代不算小了。 毕竟甘罗十二岁拜相。 但也绝对算不上成熟,这个年龄的小孩天性就是贪玩。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紧绷的神经下意识放鬆了些。 他没想到这位以刚直率真,口舌犀利闻名的张舍人,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稍稍鬆了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与他年龄的相符的苦恼表情:“不瞒张舍人,孤確实课业繁重,父皇与先生们要求严格,经史子集、治国策论,皆需研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语气里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抱怨,但似乎意识到不对,又迅速正了正神色,补充道:“不过孤深知此为储君之责,虽觉疲累,亦不敢荒废。” 可怜的娃。 张尚在心里暗嘆一声。 李承乾这是在担心自己是被李世民安排过来钓鱼执法的。 看来他已经有过此类经歷。 难怪后面的李承乾会变性子,这样的重压加上后续李泰的步步紧逼,对於一个孩子而言,怎能不疯? 张尚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语气也更加隨和,笑著说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臣如太子这般大的时候,每日想的可不是什么经史子集。” “而是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猴蜕壳没有,邻家阿伯田里的甜瓜熟了没,或是想著法子逃了先生的课,去小河边摸鱼捉虾,为此没少挨家中长辈的训斥。” 他描绘的画面生动且充满童趣,与东宫之中的氛围格格不入。 李承乾听得眼睛微微睁大,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嚮往和惊讶交织的神色。 自父皇登基,自己被立为储君后,便生活在重重宫规和严格教导之下,再无这种经歷,甚至连宫门都极少出去。 “张舍人…竟还有这般过往?” 李承乾的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舍人变得亲切了许多,对於对方是父皇派来试探自己的戒心也隨之减少。 “让殿下见笑了。”张尚自己笑了出声,“故而臣方才见殿下,便想起自己年少时,孩童天性,好动爱玩乃是常情。殿下能克制己身,勤学不輟,已是远超臣之当年,实属难能可贵。” 李承乾每日面对的都是各种训斥与严厉教导,还是第一次被人夸讚,顿时欣喜不已。 “孤…孤真的有张舍人说的那般厉害吗?”李承乾的声音里带著惊喜、期盼与小心翼翼的確认。 张尚心中有些酸楚。 百姓往往羡慕皇家生活,可皇家的这位太子,却也在羡慕百姓的生活。 对李承乾这个困在笼中的金丝雀而言,自由与夸讚远比锦衣玉食更加可贵。 “自然是真的。”张尚给出肯定的答覆,“臣像殿下这般年纪时,若能及殿下十分之一的勤勉自律,家中的长辈怕是都要去祠堂告慰先祖了。” 张尚得肯定,彻底让李承乾放下了最后的防备。 “张舍人真是…妙人。”李承乾的语气轻鬆了许多,甚至带著点亲昵,“与孤平日里见的那些先生、大臣们,很是不同。” “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张尚谦逊一笑,见气氛已然融洽,双方也建立了信任,便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向正轨,“说起来,殿下难道就没有朋友一起玩耍吗?” 李承乾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了摇头:“父皇与师傅们教导,储君当稳重持身,不宜与臣子过往甚密,且课业繁重,也並无多少閒暇。”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失落,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微微亮起:“不过…杜荷有时会入宫相伴,他性子活泼,知晓许多宫外的趣事,与孤也算谈得来。” “杜荷?”张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著閒聊的姿態,“可是已故杜相家的二郎?” “正是。”李承乾点头,提到玩伴,语气更轻鬆了些,“他虽比孤年长几岁,却並不迂腐,常与孤说些长安街市的见闻,或是新奇的玩意。” 张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隨口感慨:“莱国公家教严谨,杜荷想必也是知礼守矩之人,能得陛下与殿下信重,时常出入宫禁相伴,確是非常人可及。” 李承乾並未听出深意,只当是寻常的称讚,还附和道:“杜荷確是机敏,有时孤课业上遇到难处,他虽不擅经义,却能另闢蹊径,说些典故趣闻帮孤解乏。” 张尚闻言,不动声色问道:“杜荷能时常入宫陪伴殿下解闷,確是难得,想必是陛下或皇后特赐了恩典,允他时常进宫?” 李承乾不疑有他,想了想道:“倒也並非特意恩准,杜荷因其父之功,得授散骑常侍之衔,虽为閒职,却也因此有出入禁中的符牌。” “后来,孤特请旨父皇,让杜荷陪伴孤读书,父皇念他与孤年龄相仿,又是杜相之子,便也应允了。” 张尚感慨一声:“能得陛下与殿下如此信重,时常召至身边相伴读书,杜荷当真是好福气。想必他在东宫之中,也能如殿下这般勤勉向学,不敢有丝毫懈怠吧?” 李承乾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杜荷性子跳脱,哪里静得下心长久读书。” “他来了东宫,多半是陪孤说会话,或是將他从宫外听来的趣事说与孤听,逗孤开心。” “有时孤需温习书籍,他便自个儿在偏殿等候,或是去书房寻些杂书閒览,倒也无拘无束。” 张尚心中猛地一凛,但面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殿下待友宽厚,是杜荷的福气,能得殿下准许,在东宫书房自在阅览,可见殿下对其信任有加。” 李承乾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自己对朋友大方,略带得意地点了点头:“孤视他为友,不想他如孤一般拘束,便由他在东宫行走。” 信息已经足够。 张尚不再多问,转而笑道:“殿下仁厚。有友如此,课业之余也能稍解烦闷,確是好事。” 他又与李承乾閒聊了几句宫外趣事,见时机差不多,於是起身告辞:“与殿下一番交谈,如沐春风,臣不便过多打扰殿下功课,这便告退了。” 李承乾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强留,只得道:“张舍人日后若得閒,可常来东宫坐坐。” 第70章 慌了神的杜荷 刚出东宫,前方传来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著锦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正朝东宫走来。 那少年面容尚带稚气,却十分的跳脱,就好像一个紈絝公子。 “这是杜荷?” 张尚眉头一挑,但並未上去打招呼,跟著无难离开。 杜荷显然也看到了刚从东宫出来的张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认得宫中的大多数面孔,尤其是能出入东宫的官员,但却从未见过张尚,而且此人还是由无难带来,本人也十分年轻,这让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紧张感。 两人错身而过。 杜荷带著疑惑踏入东宫,见到李承乾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方才离去的那位年轻官员是何人?瞧著面生得很,竟还是无难公公亲自引路。” 李承乾还沉浸在方才与张尚交谈的轻鬆氛围中,闻言笑道:“你说张舍人啊?他便是近日朝中声名鹊起的张尚。” 听见张尚的名字,杜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但他迅速低下头,借著整理衣袍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张尚! 他怎么来了? 莫非查到我头上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掛上了那副略带好奇的轻鬆表情:“原来是他!早听闻他手段厉害,连王侍中、崔中丞那样的人物都在他手下吃了亏,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只是…只是他一个中书舍人兼户部郎中,为何要来东宫?还劳动无难公公引路?” 李承乾微微一笑,並未察觉杜荷的异样,只当他是寻常好奇,便答道:“这孤倒是不知,孤与他不过閒聊了几句。” 閒聊? 张尚现如今在户部查帐,又是由无难亲自带来东宫,怎么可能只是閒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太子殿下要么在骗自己,要么是被套话了。 “殿下…”他咽了咽口水,神色略显慌张道,“臣…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急事,恕臣不能陪殿下读书,臣…臣先行告退!” 他甚至来不及等李承乾回应,便仓促地行了个礼,快步朝东宫外走去。 李承乾被杜荷这突如其来的告辞弄得一愣,看著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疑惑地蹙起了眉头:“杜荷今日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 离开东宫的杜荷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出事了! 他不敢在宫中狂奔,只能强作镇定,加快脚步出了宫门。 一坐上自家的马车,杜荷立刻对车夫嘶声道:“快!去叔父府上!越快越好!” 马车很快停在了杜楚客的府邸前。 杜荷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也顾不上通传,径直就往里冲。 府中的下人见是杜荷,不敢阻拦,任由杜荷闯入。 杜楚客正在书房中看著一份邸报,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不悦地抬起头,正要呵斥,却见气喘吁吁的杜荷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 “叔父!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杜荷几乎是飞扑到书案前,“张尚!张尚他去东宫了!” 杜楚客闻言,拿著邸报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怒容也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朝著杜荷呵斥一声:“慌什么!把门关上,慢慢说清楚!” 杜荷被他一喝,当即打了个冷颤,连忙转身关上书房门。 “將来龙去脉说清楚。” 杜楚客这才面色凝重的开口。 杜荷强装镇定,说道:“方才侄儿去东宫,恰巧撞见张尚从里面出来,是由无难亲自引的路,侄儿问过太子,可太子只说张尚是去与他閒聊。” 说著,他声音都带上哭腔:“可张尚如今在户部查帐,他来找太子,想必是查到了我们以太子名义做的那些事。” “我们完了!我们肯定完了!” “闭嘴!”杜楚客不满的喝道。 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巴掌狠狠扇在杜荷脸上,打断了他的哭嚎。 杜荷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脸颊,惊恐地看著瞬间变得狰狞可怖的叔父。 “看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杜楚客冷冷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他张尚就算查到东宫又如何?那些帐目、文书,经手的人早就处理乾净了!死无对证!只要你自己不慌,不露出马脚,谁能证明与我们有关?!” “那…那赵义纲呢?” “他则是知道此事之人,而且他並未参与进来,谁又能保证当初他没有留下证据?”杜荷声音颤抖著说道,“若是他为了自保,將我们供出去…” “他不敢!”杜楚客斩钉截铁地打断杜荷,“赵义纲?当初没除掉他,便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他贪腐的证据,把我们供出去,他就不怕我们也把他供出来?” 杜荷闻言,稍微镇定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散去:“可…可张尚查得这么紧,还去了东宫…” 杜楚客闭目稍加思索,道:“张尚去见太子,並不一定是为了帐目一事,或许是陛下想將张尚培养成太子的心腹,因此才让张尚前往东宫拜见太子。” “你如此惊慌失措,反倒容易引人怀疑。” 他睁开眼,盯著杜荷,语气森冷:“从现在起,你给我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时常入宫陪伴太子读书玩耍,对朝政事务一概不知,更从未经手过任何钱粮批文。” “无论谁问起,都是一问三不知,明白吗?” “明…明白…”杜荷连忙点头。 见侄儿应下,杜楚客捋了捋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过赵义纲那里也不能落下。” “你说的不错,赵义纲如今自身难保,不排除他將我们扔出去替他做挡箭牌的可能。” 他沉吟片刻:“今晚我会邀赵义纲过府一敘,你便安心待自家府上。” 杜荷畏畏缩缩问道:“若是…若是张尚寻来,我该如何应对?” 杜楚客不耐烦道:“都说了无论谁问起,你只管一问三不知。” “记住,你爹,是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宰相杜如晦!没有十足的证据,谁也不敢拿你怎样。” 第71章 放火? 杜荷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府邸,杜楚客那句“你爹是杜如晦”並未给他带来多少底气。 就连大哥杜构喊他的声音都未听见。 “二弟这是怎么了?” 杜构见二弟魂不守舍的模样,疑惑的喃喃自语。 傍晚时分,赵义纲回到府上,便见管家呈上一份请柬:“老爷,给事中杜楚客府上送来的帖子,邀您过府一敘。” 赵义纲接过请柬,略作沉吟。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杜楚客这是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看来张尚的查帐进度很快,已经查到了杜荷那里。 “我先去沐浴更衣,你將马车备好。”赵义纲朝著管家吩咐道。 躲是躲不过去的,杜楚客既然已经疑心,若不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更会激怒对方。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杜楚客府邸门前停下。 门房似乎早已得到吩咐,並未通传,便恭敬地引著赵义纲入內。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迈入书房,只见杜楚客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手中把玩著一只瓷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见赵义纲进来,杜楚客並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无波:“赵侍郎来了,坐。” 这故作平静的姿態,反而让书房內的氛围变得无比压抑。 赵义纲依言坐下,率先诉苦:“杜公今日相召,可是为了张尚之事?不瞒杜公,我如今也是焦头烂额。” “这张尚到户部后,做出了一个名为算盘的物件,用此物计算,其效率之快,超乎想像,每日都要搬进搬出大量帐目,看的我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算盘?” 果然,杜楚客被赵义纲话中的算盘所吸引,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正是此物!”赵义纲连忙点头,“我亲眼所见,原本需数人耗费数日才能核验清楚的帐目,在那算盘辅助下,不过半日便能得出结果,且准確无误。” “加之张尚此前在三省六部推行的表格记算归纳帐之法,帐目条目清晰,关联一目了然。” “两相结合之下,翻查旧帐如探囊取物。” 杜楚客看著赵义纲脸上露出的惊悸之色不似作偽,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不过,杜楚客並不打算放过赵义纲,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他岂会轻易让赵义纲置身事外? “赵侍郎,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想必不用老夫再多说了吧?”杜楚客的声音冷冽,“张尚今日能查到东宫,明日就能查到你的头上。” “他张尚,绝不是一个轻易满足之辈。” “他既然接了这个担子,不查到底绝不会罢休,东宫查完,你户部那些烂帐,经得起他那算盘一打吗?” 赵义纲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但他没得选。 总不能任由张尚查到他头上。 將东宫贪墨一事拉出来当挡箭牌,是万不得已之策。 一是祈祷张尚知难而退,二是倘若张尚真的查到东宫,有太子在前面挡著,也能拖延时间,甚至引发陛下对张尚的忌惮。 但杜楚客此刻却想著將他一併拉上船。 这是赵义纲没有想到的。 “你什么意思?”赵义纲脸色骤变,怒道。 杜楚客看著他惊怒交加的样子,轻笑一声:“赵侍郎何必动怒?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我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个时候你若想独善其身,只怕是痴人说梦。” 赵义纲脸色由怒转青,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同舟共济的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眼下这船,眼看就要撞上冰山了。” 杜楚客冷笑一声:“张尚都查了这么多日的帐,你居然无动於衷。” 赵义纲无奈道:“我倒是想对张尚此子下手,可威逼利诱全都无用,还弹劾过他,也不过是罚了一月俸禄,对他而言,几乎毫髮无损。” “至於其他方面…” “此子孑然一身,无牵无掛,家中长辈皆在两年前那场蝗灾中饿死。平日里除了户部衙门,便是回他那府上,连个相好的女子都无。” “此子又是个不要命的,五姓七望、关陇贵族他皆不惧,我又能拿他如何?” “这般人,最是难以对付。” 杜楚客听完,也头疼起来。 仔细一想,张尚这小子还真是柴米油盐不进。 他都將五姓七望的脸面踩泥里反覆蹂躪了,五姓七望也拿他毫无办法。 长安城中至今还流传著五姓七望编造的关於他的风言风语,可他根本不在乎,甚至从未澄清过。 “那便唯有…让他永远闭嘴。” 杜楚客话音落下,赵义纲浑身一震,面露不可思议之色:“你疯了,他可是中书舍人,陛下眼前的红人,若是他出了事,陛下必定彻查到底。” 杜楚客脸色阴晴不定,沉思片刻后道:“既然杀人不成,那便放火。” “一把火將帐目烧个乾净,看他如何查下去!” 赵义纲闻言,脸色稍缓:“烧毁帐目是个不错的办法。” 这也是他预留的最后手段。 一旦张尚查完东宫,还要继续查,他便会行动。 如今看来,得提前了。 杜楚客见赵义纲並未拒绝,当即接著道:“你是户部右侍郎,安排几个心腹在值夜时『不慎』走水,我则联络神武军熟人,延缓救火时间。” “届时不仅帐册尽毁,还能反咬一口,就说张尚为掩盖无力核查,故意纵火烧帐。” 赵义纲迟疑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翌日早朝之后。 赵义纲返回值房,喊来两名心腹。 其中一人名为赵全,另一人名为赵贵。 两人皆是赵义纲的同乡,跟隨他多年,最是可靠。 “我会安排你二人今晚值夜。” 两人神色一肃,躬身听令。 赵义纲冷漠开口:“安排你们值夜,是要你们做一件事,子时三刻,在库房放火。” 两人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放心。”赵义纲温声安抚二人:“神武军今夜当值的校尉是我们的人,等火势大了才会出现。” “他会接应你二人离开。” “出了宫,你二人径直来我府上,你们的妻儿也会在府上,届时我给你们足够的钱財,供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二人闻言浑身一颤,眼中儘是绝望。 妻儿尽在赵义纲掌控之中,他们只有听令行事。 第72章 神武军校尉周谦 日落西山。 张尚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站起身,稍稍舒展一下因跪坐而略显僵硬的腰背腿。 “今日便到此为止,都回去吧。” 说完,他隨手整理起自己桌案上的帐册和算盘。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闻言,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飞速拨动的算珠。 “是,郎中。” 三人应声,同样收拾起身前案桌。 不久后,三人收拾完,朝张尚行了一礼,相继离去。 偌大的值房只剩下张尚一人。 “今晚拜访一下杜府?” 张尚摸著下巴自言自语一声,將最后几卷帐册归拢放好,吹熄了值房內的烛火。 夕阳下的户部,相比於白日安静了许多。 偶尔遇见几个与自己一般,晚了些许时分下值的同僚,他都会习惯性地点头致意,或是打个招呼。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总是对方的仓促逃离。 “老张、老王…” 路过守值的门房时,张尚习惯性的朝里打了个招呼。 然而,今日本该轮到老张和老王值夜,门房里却露出另外两张谈不上陌生,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面孔。 那两人显然也认得张尚,见他招呼,猛地站起身,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应道:“张…张郎中…您,您下值了?” 张尚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房內部:“嗯,老张和老王呢?今日不是该他们当值?” 负责值守的老张与老王,算是户部里为数不多非但不迴避、反倒与张尚相熟的人。 只因二人能力不足,想上也上不去,便无所谓张尚这尊瘟神。 轮到二人当值时,张尚每每路过都会照例寒暄几句。 可今日,二人全都不在。 “回…回郎中。”赵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张叔和王叔他们…他们家里临时有点急事,告假了,於是请…请下官和另一位同僚暂代今夜值守。” 张尚目光在他们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两人平日多在右侍郎值房外听用,从未见过他们负责门禁值守。 而老张和老王,若说只其中一人告假,还算正常,两人同时告假,就有些蹊蹺了。 莫非… 一个猜测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 但他並未显露异样,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如常:“既然是老张和老王请你们代为值守,想必你二人定能胜任,今夜就辛苦二位了。” 离开户部后,张尚並未如常般径直往宫外方向走去,反而朝著两仪殿行去。 他要举报。 虽说直接將人抓了,自己被刺杀的计划也將落空,但帐目真被烧了,他们也无需刺杀自己。 何况自己辛辛苦苦多日整理的帐目,让你们一把火说烧便烧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造孽啊!” 想到这里,张尚长嘆一声。 自己只是想满足被杀的条件而已,怎么这么麻烦。 太难了! 两仪殿內。 李世民正批阅著永远都批覆不完的奏疏。 无难走进殿中,低声稟报导:“陛下,中书舍人、户部郎中张尚於殿外求见,言有急事。” 李世民的手一顿,带著几分调侃道:“他每日不是下值后便径直回府吗?怎么今日有閒心到朕这里来了?” 无难垂首恭立,並未接话。 李世民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罢了,宣他进来吧,朕倒要听听,是什么急事,让他这个时辰跑来两仪殿。” “宣…中书舍人、户部郎中张尚覲见。”无难尖细的声音穿透殿门。 片刻后,张尚迈入殿中。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行礼:“臣张尚,参见陛下。” 李世民笑问道:“崇之,你可是无事不登两仪殿,尤其是下值之后,说吧,何事寻朕?” 张尚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找你呢,当了一天牛马,这个时候就应该回家宅著睡大觉,谁乐意加班跟你匯报工作? “回陛下。”张尚面上不动声色稟报导,“臣確有一事,心中存疑,恐生变故,不敢不报。” 李世民见他神色不似玩笑,收起了几分调侃之意:“哦?何事让你如此谨慎?可是户部核查又遇难题?” 张尚便將来龙去脉告知,顺便也將自己的猜测说出:“陛下,臣斗胆猜测,今夜户部库房將会走水。” “走水!”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张尚点点头:“不错,昨日臣才见过太子,今日户部值夜之人便被更换,若臣猜测的不错,恐怕今夜巡视宫防的神武军也已被打点妥当,会恰好在火势难以控制之时才会发现並赶来救火。” 李世民顿时眼中寒光迸射,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釜底抽薪!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无难!” “奴婢在。” “立刻去神武军,將当值的校尉给朕请来!记住,是请!莫要声张,朕要亲自问问他,今夜是如何安排巡防的!”李世民冷声下令。 “是,陛下。” 无难躬身领命,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两仪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无难的身影率先出现在殿门处,他侧身让开,引出一名紧隨其后的神武军校尉。 那校尉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慌张,刚一踏入大殿,便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將神武军校尉周谦,参见陛下!” 被无难亲自传召,他一路上早已心神不寧。 此刻踏入这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的两仪殿,感受到御案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內心更是七上八下。 “周谦,居然是你。” 李世民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抹痛心与失望,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六个字。 只这短短六个字,却让周谦深深低下头颅,不敢看陛下那双失望的眼神。 “末將…末將…”他声音嘶哑哽咽,几乎不成语句,“末將…末將鬼迷心窍,愧对陛下,请陛下责罚!” 无需询问,周谦便已认罪。 李世民却並未第一时间定罪,反而长嘆一声,陷入回忆之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当初虎牢关前,面对竇建德十万大军,你毫无惧色,血染征袍犹自死战不退,朕还当眾夸讚你勇烈,与你共饮一坛酒。”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周谦的心头。 周谦闻言,浑身巨震,巨大的羞愧如潮水般將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跪伏於地,泣不成声。 “陛下…陛下还记得…”周谦的声音破碎,混杂著哽咽与悔恨,“末將…末將枉负圣恩!末將罪该万死!”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该死,你的確该死!”李世民看著他身影,眼中痛惜越盛,他忽然厉声质问:“你可想过你家中老母,你可想过大唐的江山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天下才安稳几年,你怎么会糊涂至此啊!” 第73章 朕的儿子是不是混帐? 李世民痛心疾首的声音迴荡在两仪殿內,令下方的周谦痛哭不已。 “末將没忘,末將一刻也不敢忘!是末將猪油蒙了心,被金银迷了眼,陛下!末將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看在末將曾微末有功的份上,在末將去后,照拂家中老母!” 连续磕头之下,他的额头已磕得一片青紫。 李世民看著他这副模样,胸中的怒火与失望渐渐平息。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復了冷静与威严:“告诉朕,是谁?许了你什么?让你连当初在虎牢关前用命换来的忠勇都能捨弃?” 周谦伏在地上,没有任何的隱瞒,將真相说出:“是…是给事中杜楚客。” 说出杜楚客之名后,周谦反而轻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续的话语也变得流畅:“去岁陛下下旨征討突厥,大军粮草转运经岐州,末將时任岐州都尉,负责协助督办。” “期间…期间,隨军负责押运粮草的杜荷公子找到末將,称…称有几批损耗需处置妥当,让末將行个方便。末將起初不肯,但杜公子抬出太子与杜相之名,又…又许以重金…” 周谦的声音越说越低:“末將一时鬼迷心窍,便…便应下了,事后虽得钱財,却终日惶恐不安。” “今早,杜给事找上末將,以此事相胁,並再许重金,命末將今夜值守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末將惧祸及老母,又贪图重金,这才…这才…”周谦的声音再次哽咽,伏地不起,“末將罪该万死!愧对陛下圣恩!” 殿內一片死寂。 李世民脸色平静的可怕,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的罪,朕稍后再论。现在,朕要你將功折罪。” “杜楚客让你如何配合,你便如何配合,但每一步,都必须让朕知晓,你可能做到?” 周谦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拼命叩首:“末將万死不辞!定按陛下旨意行事!” “很好。”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现在便返回神武军,一如往常。” “杜楚客若有任何指令,及时通过朕安排给你的人稟报。今夜,朕要看看,他们究竟能唱出一台怎样的好戏!” “末將遵旨!” 周谦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退出了两仪殿。 待周谦离去,李世民目光看向张尚:“崇之。” “臣在。” “你说克明若是泉下有知,见他这二子如此行事,该作何感想?”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心,有失望,更有一丝对故人的愧然。 张尚沉默片刻,安慰道:“陛下,杜相国之忠贞勤勉,天下共睹。然父是父,子是子。杜相国鞠躬尽瘁,为国操劳,或…或疏於家教,亦有可能。” “诸如此类虎父犬子之例,古往今来不胜枚举。” 李世民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说朕的儿子们会不会也是如此…如此混帐?” 啊? 张尚一愣。 这问题可不兴回答啊。 他含含糊糊说道:“陛下!皇子们皆天资聪颖,又有诸位名师大儒辅佐,岂能不才?” 李世民对他这个答案很满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崇之可愿留下来与朕看今夜的好戏?” 张尚果断摇头:“陛下,臣算了一天的帐,早已身心俱疲,更兼明日还需核查帐目,便不留了。” 李世民显然没料到张尚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寻常臣子若能得此伴驾机会,哪个不是受宠若惊,恨不得彻夜长留? 这小子倒好,居然要回去睡觉? 他挑了挑眉,看著张尚那毫不作偽的疲惫神色,倒也觉得有几分好笑,心中的沉重稍稍缓解了些许。 “罢了罢了。”李世民无奈摆摆手,“既然累了,便回去好生歇著吧。” “谢陛下体恤!”张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臣告退。” 看著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李世民摇了摇头,失笑道:“这个张崇之。” 隨即,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投向户部方向,变得深邃无比, …… 一觉醒来,已是蒙蒙亮。 张尚打著哈欠,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慢悠悠从床榻上坐起。 简单洗漱一番,吃著清粥小菜时,张尚问一旁的管家:“昨夜可有事发生?” 管家躬身回道:“回老爷,昨夜並无甚特別之事。只是约莫子时前后,皇城方向似乎隱约有些喧譁,但很快便平息了,老奴也未敢打探。” 张尚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以李世民的能力,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那他这皇帝也白当了。 只是不知,网里捞起了多少条鱼。 用完早饭,张尚便如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朝著皇城赶去。 下了马车,耳旁便传来似有若无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夜出大事了!” “发生了何事?我睡的比较沉,倒是不知。” “好像是户部那边…” 断断续续的低语飘入张尚耳中,他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通过盘查后,径直朝著太极殿偏殿走去。 刚进偏殿,一双双眼睛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侧,程咬金朝著张尚招了招手,喊道:“好侄儿,快过来。” “程伯伯,秦…”张尚走过去,正打算挨个行礼,却被程咬金一把拉住。 “哎呀,別整这些虚礼了!”程咬金將他拉到身边,压低了嗓门,一双牛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吃瓜光芒,“崇之,快跟老夫说说,昨夜户部那边到底咋回事?老夫一早就听说又是抓人又是封库的,是不是跟你小子查帐有关?逮著大鱼了?” 周围几位武將纷纷竖起了耳朵,显然对昨夜的风波极为关注。 张尚看著程咬金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苦笑道:“程叔叔,小侄昨日下值便回府歇息了,宫中之事,岂能知晓?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程咬金牛眼一瞪:“少跟老夫来这套!谁不知道你昨日下值后见了陛下,又在两仪殿待了老半天!快说快说。” 张尚心中暗嘆,这长安城里果然没有秘密。 他便简单的提了两句,听得一眾武將分分面露惋惜之色。 “周谦那小子,可惜了。” 第74章 压抑的朝会 辰时正,百官依序步入太极殿。 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往日里些许的低声交谈今日全然不见,每个人都垂首屏息,被龙椅上那位皇帝周身散发出的威严所震慑。 张尚站在靠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倒是一副轻鬆的模样。 “眾爱卿可有奏本?”李世民目光扫过一眾文武,缓缓开口。 满朝文武皆沉默不言。 “看来,眾卿家今日都无本可奏。那朕,倒有几件事,要问问诸位。” 他微微停顿,才接著说道:“朕欲开创清明盛世,励精图治,唯恐负天下万民所託。” “却不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眾臣工可是与朕同样的想法?!” 群臣心头猛地一颤,齐刷刷跪伏於地,高呼之声震彻殿宇:“臣等谨遵圣諭,愿为陛下效死,为大唐尽忠!” 李世民並未立刻让眾人平身,而是怒斥道:“可朕怎么觉得,尔等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只想著如何中饱私囊,如何欺瞒朕躬,如何將这大唐的江山,蛀蚀一空?!” 这话太严重了。 眾文武无不感到脊背发凉,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 百官齐声应道。 “不敢?”李世民冷哼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吶!” “朕暂调中书舍人清查帐目,是为了摸清国库虚实,更好地富国强兵,不是让你们狗急跳墙,做出焚毁帐册、欺天灭跡的勾当!” 焚毁帐册四个字如同惊雷,劈入眾人耳中,引起一片骚动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宫禁之內,天子脚下,纵火焚烧国家帐册?这已非简单的贪墨,而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李世民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愈发冰冷:“看来眾卿也知此事骇人听闻!但偏偏就有人利令智昏,丧心病狂至此!” 他猛地一拍御案,“朕昨夜已人赃並获!给事中杜楚客、户部右侍郎赵义纲,勾结神武军校尉周谦,意图纵火,罪证確凿,现已下狱,交由大理寺严审!”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百官心上。 杜楚客是杜如晦之弟。 赵义纲是户部实权右侍郎。 周谦是神武军校尉,负责巡视宫防。 每一人,都非等閒之辈。 这三人落网,其下隱藏的暗流漩涡,不知还要吞噬多少人。 谁又能保证,自己与这三人、与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没有丝毫瓜葛? 嘶。 细思极恐啊! 一时间,人人自危,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將下方百官的惊惧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已到。 缓缓坐回龙椅,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冰冷:“朕知道,尔等之中,或许有人此刻正在心惊,正在盘算,正在想著如何撇清干係,如何明哲保身。” 他的目光再度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眾人耳中:“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现在主动向朕、向大理寺交代清楚者,无论涉及何事,朕可视情节轻重,酌情宽宥,给予戴罪立功之机。” “但若心存侥倖,企图矇混过关,待朕查到你头上时…”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贪墨之人都明白,陛下这是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是主动坦白,还是被动等死,就在一念之间。 朝会在一片极度压抑和恐惧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时,眾文武也不似以往那般有说有笑,一个个抿著嘴唇,一言不发的离开。 更有甚者,脚步虚浮,险些从台阶处摔落。 张尚望著人生百態,嘿嘿一笑。 “你小子,在笑什么呢?” 一道粗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隨即一道巴掌落在肩头。 张尚身形一矮,险些被拍趴下。 “程伯伯,你下次能不能別这么用力?”他揉著发疼的肩膀,一脸无奈地转身看向程咬金。 一旁的老黑碳尉迟敬德翁声开口:“你又不是怡芳苑的娘们,身子骨这么弱,以后可上不了战场。” 张尚摊开手:“现如今四野祥和,天下靖平,我就是想上战场也没地去啊。” 这话一出,几名武將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茫然。 他们习惯了金戈铁马,习惯了號角连营,如今四海昇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们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著落,空荡荡的,竟有些不知所措。 程咬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最终只是烦躁地挠了挠头,嘟囔道:“太平是好事。” 张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並未急著找补,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道:“再有几日,小子便能將帐目查完,届时会邀请几位伯伯来我府上品尝一等一的烈酒。” 酒是武將骨子里流淌的血。 一听见这两个字,几位武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落寞顷刻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程咬金一把抓住张尚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张尚齜牙咧嘴:“烈酒?有多烈?比那三勒浆如何?比御酒又如何?好小子,你可別拿些寡淡玩意儿来糊弄俺老程!” 尉迟敬德也凑近了一步,黑脸上满是怀疑:“你小子酒量不差,莫非就是用这烈酒灌出来的?” 其他几位武將虽然没开口,但目光也都灼热地盯著张尚,显然被烈酒二字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张尚嘿嘿一笑:“小子这酒,论味道,或许差了点,需放上些年份才行,可若是论烈度,满大唐找不到敌手。” “好大的口气!”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兴趣更浓了,“若真如你所说,老夫定当尝尝你那酒有多烈。” 尉迟恭也说道:“给老夫准备十罈子,三勒浆老夫都饮如马尿,你小子准备少了,怕到时候不够我们几位伯伯喝。” 张尚暗中吐槽。 就你那酒量,也就和我差不多。 十坛蒸馏酒莫说你一个,你们几个加起来能喝完,我张尚名字倒过来写。 “一定,一定。” 心里吐槽,面上却连连应下。 正说笑间,一名小內侍匆匆跑来,来到张尚面前,恭敬行礼:“张舍人,陛下召您即刻前往两仪殿议事。” 眾人的谈笑顿时止住。 程咬金拍了拍张尚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快去吧,陛下召见必定是正事,別忘了你的酒!” 张尚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隨著內侍向两仪殿走去。 心中却暗自嘀咕:刚下朝又召见,看来陛下这是不打算让他清閒了,只是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事。 第75章 又要升官 “臣张尚,参见陛下。” 张尚步入两仪殿內,依礼参拜。 “平身吧。”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尚身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道:“崇之,你觉得户部如今情形如何?” 张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经此一案,户部上下想必震动极大,积弊虽未全清,但魑魅魍魎应已胆寒,正是革故鼎新、重整纲纪之时。” “嗯。”李世民微微頷首,对他的判断表示认可,“赵义纲身陷囹圄,其右侍郎之位空缺。这个位置,关乎国库钱粮,至关重要,需得一员干吏方能胜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尚:“朕欲让你来接任户部右侍郎一职,你意下如何?” 张尚闻言,微微一怔。 户部右侍郎,那可是正四品下的高官,掌天下钱穀之政,权柄极重。自己虽被李世民看中,但年龄尚少,资歷尚浅,骤然擢升至此,必引朝野瞩目。 不好搞! 他略作沉吟,並未立刻谢恩,而是答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年少资浅,入朝时日尚短,骤登高位,恐难服眾,亦恐有负陛下厚望。”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闪过一抹的讚赏。 若是旁人听到这等擢升,怕是早已喜不自胜,叩谢隆恩了,这小子却能保持清醒,先考虑能否胜任,是否会引来非议,倒是难得。 “资歷浅薄?”李世民哼笑一声,“朕用人,唯才是举,何曾只看资歷?你清查帐目之能,朝野已有目共睹。至於服眾…” 他语气转冷:“朕让你坐这个位置,看谁敢不服?朕要的就是你这把能斩开乱麻的快刀!户部要的,亦是你这种不讲情面之人!” “可是陛下…”张尚还想再说什么。 李世民摆手打断了他:“你越是不想当这个户部右侍郎,朕便越觉得你能够胜任。旁人只看到这位子上的权势风光,你却先看到其上的荆棘重担。” “单是这份清醒,便胜过许多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尚还能说什么,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单单这份知遇之恩,恐怕都得为李世民效死命了。 要不怎么说汉唐能成为华夏古代两大巔峰王朝呢。 都有顶级魅魔啊! 张尚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未有丝毫表露,只是深深一揖,语气郑重:“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內。既蒙陛下信重,臣必竭尽駑钝,整顿户部,清厘积弊,以报陛下!” “好!”李世民抚掌一笑,显然对张尚的表態十分满意,“这才像朕看中的人!具体任命旨意,朕会儘快明发。在此之前,你需將手中的帐目清查完毕。” “臣遵旨。”张尚应道。 李世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太子让朕问问你,何时再去东宫?” 不是,李承乾你不会同性恋恋上我了吧?我可不想跟你出演川剧。 仔细一想,应该不至於。 现在的李承乾这么丁点大,肯定还没弯,应该只是太拘束的原因。 张尚心下稍安,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拱手回道:“回陛下,非是臣推脱,只是眼下户部帐目核查正值紧要关头,杜、赵一案余波未平,诸多线索尚需梳理釐清,臣实在分身乏术。待此事稍定,臣定当儘快前往东宫,与太子殿下交谈。” 李世民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推脱之意,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如今户部確实是一团乱麻,张尚作为查帐的关键人物,的確抽不开身。 他点了点头:“嗯,公务要紧。太子那边,朕会替你说明,你先专心处理好户部之事。” “谢陛下体谅。”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朕等著看你户部的新气象。” “臣,告退。” 张尚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又是埋首案牘的一日。 傍晚返回府上,门房迎上来道:“老爷,王掌柜来了。” 王大富回来了? 张尚闻言,脚步一顿。 算算时间,王大富去了也有奖金一个月了,登州盐场之事想必已有眉目。 一旦登州开始出盐,大唐盐业便能逐步往整个大唐扩散,將五姓七望的盐彻底击溃。 “快请他去书房。” 张尚吩咐一句,先去换上常服。 书房內,风尘僕僕的王大富见张尚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东家,我回来了!” “看你这神色,此行定然顺利。坐,慢慢说。”张尚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並让下人上了热茶。 王大富谢过,只沾了半边椅子,便迫不及待地匯报导:“托东家的洪福,一切顺利!登州那边,地契、人手、灶户、盐池,全都按您的吩咐置办妥当了!” 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按照东家给的晒盐法,我们选了日照最足、滩涂平坦的临海之地,围起了大片盐田。” “此法果真神妙!无需柴薪煎熬,全凭日光风力,引海水入池,层层曝晒,结晶成盐!省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 这就是海盐的好处,也是张尚自信能將盐价压到十文一斗的本钱。 古代开凿矿盐的成本与难度很高。 可海盐不同。 海盐的开发成本低到可怜,最大的成本反而在运输方面。 若是乱世,运输会成大问题。 但现在是贞观四年,別说大唐境內了,就连境外都对大唐敬畏有加。 运输方面的成本自然大大降低。 一来二去,登州的盐哪怕由登州一路运送至长安,卖十文一斗也有不低的利润。 王大富越说越激动:“我是亲眼见到第一批盐產出,才安心回的长安。” 张尚点点头,问道:“登州那边的盐场是谁在负责管理?” 王大富连忙答道:“回东家,是小人的胞弟,王有福在那边盯著。他为人踏实肯干,也识得几个字,最关键的是嘴严,办事牢靠,东家吩咐的晒盐法细节,他绝不敢外泄半分。” 听见是王有福,张尚放下心来。 王有福此前担任过几日盐铺掌柜,张尚了解过他。 两兄弟做事都是实干型。 张尚微微頷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事情交给了王大富去办,这些细节他自然会安排妥当。 第76章 大唐盐业扩张的三步计划 张尚对王大富的办事效率和保密意识颇为满意,讚许道:“此事你办得极好,辛苦了,登州有令弟在那边盯著,我也放心。” 得到东家的肯定,王大富脸上光彩更盛,连道:“不敢当东家夸奖,都是分內之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帐册,双手奉上。 “东家,这是登州盐场筹建至今的所有开支明细,以及第一批產出海盐的估算数目和品相记录,请您过目。” 张尚接过帐册,並未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手边,问道:“依你之见,登州盐场全力运转,產能可达几何?若要將盐铺开至全国,供应可能跟上?” 王大富显然早已盘算过这个问题,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回东家,登州滩涂广阔,日照充足,按您的晒盐法,一旦盐田全部建成並熟练运作,其產盐量恐將是一个天文数字!莫说供应长安,便是供给整个大唐,也绝非虚言!” “只是眼下初建,人手和盐田规模尚在扩展中,但即便以此初具规模的產能,供应京畿道及周边数道,已是绰绰有余。” “关键之处,在於运输和铺开销售的渠道。” “渠道之事,我自有计较。”张尚沉吟片刻,道,“当前首要,是扩张雪盐市场,尤其是洛阳等大城,务必让大唐盐业的招牌和价低质优的雪盐深入人心。” “是!东家!” 王大富干劲十足地应下。 翌日,朝会结束后。 张尚来到两仪殿面见李世民:“陛下,数数日子,大唐盐业开业已近一月,按当初的约定,该是首次分红之时了。” “这是帐目明细,请陛下御览。” 说著,他將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用表格清晰列明收支利润的帐册呈上。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本帐册中的数字,他这位皇帝无比清楚,根本用不著再看。 將无难转呈上来的帐册隨手放在一旁,李世民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崇之果然从未让朕失望!一月之利,远超朕之所料!” 得益於五姓七望大量收购雪盐,大唐盐业的首月销量並未出现下滑跡象,盐矿那边每日生產多少雪盐,便能卖出去多少。 最终的销售额足足达到三万五千余贯,纵使除去成本与登州建设晒盐池所投入的巨额开销,依旧盈利高达五千余贯。” 而按照合约,李世民拿三成,能分得纯利一千五百余贯。 【这里前文做出更改了,李世民的分成由一成提升到三成】 仅仅首月分红,便已將此前李世民后面主动支援大唐盐业的一千贯回本有余,还净赚了五百多贯! 张尚没理会李世民的激动,將王大富回来一事告知道:“陛下,登州准备就绪,已经开始產盐。” “哦?”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崇之接下来有何计划?” 他可是清楚记得张尚曾经说过,登州晒盐场建成,不仅雪盐的成本会继续降低,更能將雪盐的產量大幅度提升。 仅仅一个长安,便有如此大的利润,若是將大唐盐业扩展至全国,將会是何等庞大的財富?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张尚平静答道:“陛下,接下来无非是扩张。” “扩张分三步。” “第一步:优先在洛阳、扬州等天下繁盛之大邑,开设大唐盐业分號。” “原因有三,其一:大唐盐业想要在全国同时开设分號,资金严重不足,只能优先开设一部分。” “其二:这些繁盛之地百姓富足,人口密集,能够大量销售雪盐,从而迅速回本。” “其三。”张尚微微一笑,“五姓七望从大唐盐业买走的盐,也定然是优先在这些地方贩卖。” “等到大唐盐业分號开业之际,雪盐在当地想必已有一定的知名度,我们大唐盐业的雪盐一旦进入这些地方,便能藉助五姓七望帮我们打下的基础,迅速打开局面,事半功倍。” 李世民听完,也笑了起来。 “五姓七望花了高价买盐,辛辛苦苦转运出去,却是替大唐盐业开拓市场,打响名头,若是让他们知道真相,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畅快。 这些盘踞地方、时常与朝廷抗衡的世家大族吃瘪,是他最乐见其成的事情之一。 “第二步。”张尚接著说道:“建立高效的运输体系。” “就如同战时,粮草运输是重中之重,盐產自登州,想要运输至全国,同样如此,一支高效、可靠且庞大的运输队伍不仅能够降低运输成本,还不会让各地分號有缺盐之痛。” 李世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第三步。”张尚竖起三根手指,“便是以点带面,层层下探。” “待洛阳、扬州等大邑分號站稳脚跟,利润回流,当大唐盐业的运输队伍建立起来,便可向周边州府辐射。” “待州府一级稳定,再向县一级扩张,最终发展到镇一级。” “如同水之涟漪,逐步覆盖全国。” “具体而言,可令各分號负责人,考察周边州县之民情、市场,择其要者,开设次级分號。” “甚至还可与当地商贾合作,建立经销之约,如此,既不需总部一次性投入巨资,又能藉助地方之力,快速將雪盐铺至县镇一级,真正深入大唐之脉络。” “最终实现让大唐百姓都能吃上价低质优的雪盐,真正解决大唐百姓缺盐之苦。” 李世民听完张尚的三步棋,心中对於大唐盐业的未来充满了期待,也对自己的大唐帝国有了更多的期待。 “崇之此策,老成谋国,步步为营,深得朕心!”李世民霍然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运输一事,关乎命脉,不容有失。” “朕可下旨,命沿途关隘、漕运予以方便,你亦可招募人手,组建车队船队,务求畅通无阻,若遇地方刁难或世家暗中使绊,即刻报於朕知!” 这相当於给了尚方宝剑。 “臣,谢陛下!”张尚躬身行礼。 从两仪殿离开,张尚回到户部,却见今日户部热闹比往日热闹许多。 “外面是何情况?”张尚走进值房,询问手下三人。 张山眉飞色舞解释道:“郎中有所不知,陛下昨日下旨自首著可酌情减免罪责,外面俱是一些前来缴纳罚金的贪官。” “嗯?” 张尚眉头一挑,往外看去,正见一位有过一面之缘之人来到户部。 第77章 大唐盐业分红 来人正是那日张尚离开东宫时,所见的杜荷。 此刻的杜荷面色灰败,眼神茫然,全然没了那日里身为宰相公子的骄矜之气。 在杜荷身后,还跟著两名抬箱的神武军。 张尚站在值房门口,冷眼瞧著这一幕。 他自然知道杜荷为何而来,定然是陛下看在杜如晦的面子上,给了杜荷一个主动交代、缴纳赃款的机会,以求从轻发落。 至於杜楚客。 勾结神武军,意图焚毁户部帐册,此乃形同谋逆的大罪,恐怕陛下再念旧情,也绝难宽恕。 杜荷也看到了站在值房门口的张尚,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愤恨。 但这一抹愤恨,很快便转为恐惧。 他低下头,脚下步频加快,进入户部大堂。 张尚收回目光,微微摇头。 他能猜出杜荷沦落到这一步的原因。 身为杜如晦次子,爵位自然轮不到他,家中资源必然向长子杜构倾斜。 虽说杜构名声不错,不至於亏待了这个弟弟,但似杜荷这种紈絝,自然不甘心屈居人下。 想要出头,要么靠自己博取功名。 要么,就只能另闢蹊径。 甚至不惜鋌而走险,去捞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財。 如今东窗事发,不仅累及家族清誉,更要將此前拿到手上的,加倍奉还。 张尚心中並无多少同情。 杜荷的起点足够高,其实他並不需要有太高的能力,便能活的比很多人很滋润。 但他不知进取,走上了歪门邪道。 张尚转身回到值房,不再关注外面的动静。 到了晚间。 一辆辆载著木箱子的马车从大唐盐业出发,分散离开。 大唐盐业第一次分红,就这么送出去了。 张尚分的不多,他手中六成半送出去五成半,自己只留下一成。 五百贯。 看似不多,但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却足够一个普通五口之家省吃俭用一百年的用度。 而其余几位拿了张尚分成的武將府上,都收到了两百五十贯的分红。 “崇之这孩子,办事真是敞亮!”程咬金府上,看著家僕抬进来的沉甸甸的铜钱,程咬金咧起大嘴,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装钱的箱子上,“这才一个月!就分了两百多贯!比老子当年抢…咳咳,比老子当年打仗来钱还快!” “处默!”程咬金猛地朝里屋吼了一嗓子,“给老子滚出来!” 程处默闻声连忙跑了出来:“爹,啥事?” 程咬金指著那箱铜钱,瞪著一双牛眼:“看见没?这就是跟著崇之的好处。你小子以后给老子放机灵点,张崇之那边但有吩咐,或是出去办事,你给老子跟紧了。” “他指东,你不准往西,他撵狗,你不准抓鸡!听见没有?!” 程处默看著那一箱子的铜钱,也是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听见了爹!您放心,以后崇之就是我亲大哥!他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算你小子识相!”程咬金满意地哼了一声,“跟著他,有肉吃,比你老子我当年钻山沟沟强多了。” 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几位得了分红的武將府中上演。 长辈们无不叮嘱自家与张尚年纪相仿的子侄辈,要多与张尚亲近,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而文臣序列,唯有房玄龄收到了来自大唐盐业的分红。 他投了一千贯,分得两百五十贯,仅仅一个月便回本四分之一。 “夫人,再有三个月,咱们投进去的钱便能全部回本了。”房玄龄捋著鬍鬚,眼角带笑。 当初没问过府上就投出去一千贯,可给自家夫人气坏了,连著一周未能入房睡觉,如今得见回报,房玄龄也算挺直了腰板。 房夫人看著箱子里的分红,乐开了花:“老房,你说说你当初也不多投点,我可听说程咬金他们几个后进的股份和你一样多。” 房玄龄没有回话,心中暗道:只投了一千贯你都让我睡了一周的书房,多投些怕是要睡一个月。 忽然,房夫人感慨一声:“有了大唐盐业这半成股,日后遗爱倒不用学那杜荷了。” 说到杜荷,房玄龄脑海中浮现出杜如晦的身影。 自己这位老搭档英明一世,却毁在了儿子身上。 “夫人,遗爱一定要好好教导,不求他出人头地,也不得祸害他人。” 房夫人投来一个白眼:“那当然,遗爱虽然不太灵光,但性子憨厚,不似杜荷那般紈絝。” 房玄龄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皇宫,甘露殿內。 李世民握紧长孙皇后的手,看著內侍抬进来的几个小箱子,眉头微挑。 “陛下,这是大唐盐业送来的第一笔分红。”无难恭敬地稟报,並递上一份清单。 李世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清单上清晰列明:陛下(代內库),分红一千五百贯。 看完清单,又扫了一眼装的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李世民咧嘴一笑,將清单递给长孙皇后:“观音婢,你看看。” 长孙皇后接过清单,看见上方的数字,眸中亦漾开浅浅笑意。 她抬眼望向李世民,温声道:“陛下,这张尚,倒真是个妙人,做事有章法,知规矩,更难得是这份心意。” 一想到大唐盐业日后还会有更多分红送来,李世民心情便无比的畅快,仿佛已看到內库日渐充盈,再不必为些琐碎用度斤斤计较。 他朗声笑道:“这小子当是陶朱公再世,仅长安一地,便能日收千余贯,接下来大唐盐业还会不断的扩张。等到洛阳,扬州等地的大唐盐业分號开设起来,朕每个月至少能分五千贯。” 长孙皇后含笑点头,目光再次落向那几口箱子,柔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此子確有经世之才,不仅解了盐政之困,更惠及陛下。” “有了大唐盐业的分红,臣妾日后管理后宫,也不必再抠搜了。” 李世民闻言,哈哈大笑:“好!好!朕的观音婢日后想添置什么,只管去办!” 內帑宽裕,后宫用度不再捉襟见肘,对李世民而言,亦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笑著笑著,李世民似乎想到什么,愤愤道:“听说这小子將自己手上的股份送给了程咬金他们几个,倒是个会做人的。” 长孙皇后听出了夫君的嫉妒,掩嘴轻笑一声:“陛下,你这三成份子,也是张尚送的,要说拿的最多的,还是陛下呢。” 听著贤內助的话,李世民眼中的愤愤顿时消失不见,变得眉开玩笑起来。 第78章 尘埃落定 几日后,张尚终於將户部积压的旧帐彻底清查完毕。 这一日的朝会前。 张尚罕见的拿著奏本踏入偏殿。 偏殿內,其余百官见到张尚手中的奏本,立刻意识到户部之帐查完了,今日便要宣布最终结果。 一时间,偏殿內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上朝。” 隨著太监高唱,百官收敛心神,进入太极殿內。 “参见陛下。” “眾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自御座上传下,“今日,可有事奏?” 御史出列,依例奏报了几件风闻琐事。 隨后,大殿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张尚身上:“张卿。” 张尚应声,手持奏本出列:“臣在。” “户部帐目,可已清查完毕?” “回陛下,户部积压的所有帐目、亏空、贪墨情由,皆已釐清,记录在册,请陛下御览。”张尚將奏本高高举起。 无难快步走下来,接过奏本,转呈至御前。 李世民並未立刻翻看,而是淡淡道:“將结果,说与诸位臣工听听吧。” “臣,遵旨。” 张尚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经查,自武德九年至今,户部帐目亏空巨大,涉及粮、钱、帛、绢等诸多项。其中,帐实不符者,共计粮二十七万石,钱九万四千余贯,绢帛五万余匹…” 一个个数字从张尚口中清晰报出。 每报出一个数字,队列中便有人的脸色苍白一分,冷汗涔涔而下。 “…上述亏空,多数与已下狱之杜楚客、赵义纲等人有关。其手法多为虚报损耗、重复支取、篡改帐目、勾结仓吏监守自盗等。” “另有大小官员五十七人,涉及情节轻重不等,其名目、罪证,已详细录於奏疏之中。” 五十七人! 这个数字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半个户部的官员都被牵扯其中! 张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將一桩桩贪墨的手段、数额、牵涉人员一一揭露。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只有张尚严肃的声音在迴荡,听得殿中文武心惊肉跳。 当张尚终於说完,退回班列时,大殿內立刻变得落针可闻,许多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李世民的面色阴沉如水,他缓缓拿起那本奏疏,並未翻阅,只是重重地摔在御案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群臣肝胆俱颤。 “好,好得很吶!”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彻骨,“朕的户部,朕的国库,竟成了尔等硕鼠的粮仓!贪墨之巨,触目惊心!涉案之眾,骇人听闻!” “陛下息怒!”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息怒?”李世民冷笑,“你们让朕如何息怒?若非此次彻查,朕的江山,朕的社稷,迟早要被这帮蛀虫啃噬一空!” 他目光如电,扫向孙伏伽:“大理寺!” 孙伏伽赶忙出列:“臣在!” “杜楚客、赵义纲、周谦等一干涉案人犯,审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审理完毕,罪证確凿,诸犯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依《贞观律》,主犯杜楚客、赵义纲,周谦三人监守自盗,数额巨大,更兼意图焚毁帐册、欺君罔上,罪同谋逆,判…” 孙伏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斩立决!”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最终的判决,依旧让人心头髮寒。 “其余从犯,依陛下令,上缴罚金者,从轻处罚,冥顽不灵者,或流三千里,或革职抄家,或杖刑徒役,均已擬定处置方案,只待与张郎中所查帐目核对。” 李世民面无表情,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准卿所奏。杜楚客、赵义纲二人,枉顾朕恩,罪大恶极,十日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周谦幡然醒悟,戴罪立功,流三千里。” “其余从犯,这几日已认罪者,从轻发落,仍未认罪,心存侥倖者,依律处置,不得容情。” “臣遵旨!”孙伏伽躬身退下。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呼道。 处置完贪污案,李世民的目光投向张尚,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 隨即,他又看向戴胄。 戴胄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瞭然。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戴胄,有本奏。” “讲。” “陛下。”戴胄声音洪亮,“户部积弊多年,蠹虫盘踞,几成顽疾。此次若非陛下圣心独断,委派干员彻查,此等骇人听闻之贪墨大案,不知还要隱匿多久,耗我大唐多少元气!” 他话语一顿,转而道:“然,破旧需立新。如今户部右侍郎之位空缺,诸多钱粮要务亟待处理,国库虚实现状需能臣梳理,后续填补亏空、重建帐目纲纪,更是千头万绪,非精明强干、且深悉此次案由之人不能胜任。” 戴胄说到这里,转身看向站在班列中的张尚:“中书舍人张尚,临危受命,深入虎穴,其才具胆识,已於查帐过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其於算学之精通,於帐目之敏锐,於奸佞之洞察,臣自愧弗如!” “更难得者,张舍人年虽少而持身正,心志坚,不畏权势,只忠於国事。此等栋樑之才,若不能人尽其用,实乃朝廷之失,陛下之失!” 戴胄再度转身,面对御座,深深拜下,玉笏高举过顶,声音恳切:“臣戴胄,斗胆恳请陛下,为户部长远计,为大唐社稷计,擢升中书舍人张尚为户部右侍郎,协助微臣整理財赋,整飭部务。” “望陛下圣裁!” 此话一出,殿中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尚身上,神色复杂。 这小子又要升官了! 他才多大啊。 从小小的监察御史到殿中侍御史再到中书舍人,再到户部右侍郎,只用了短短数月。 这已经不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了,简直是扶摇直上。 但一回顾张尚所立之功。 这种升任的速度,又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纵使是与张尚有旧恨的长孙无忌,五姓七望等官员,面对戴胄方才的请旨。 也无力回驳。 第79章 再遇王仁表 朝会在一片压抑中结束。 百官们心思各异地退出太极殿,许多人尚未从方才那触目惊心的贪墨数字和严厉的判决中完全回过神来。 陛下御极四载,如此严厉的惩处尚数首次。 张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太极殿。 刚踏出殿门,还没等下台阶,一道粗豪的嗓音就如炸雷般在身后响起。 “哇哈哈哈!好小子!真给你程伯伯长脸!” 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衝过来,蒲扇般的巨掌带著风声就朝张尚后背拍去,力道之大,让周边几位文官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张尚这次有了预料,身形敏捷地往侧面一闪,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苦笑著拱手:“程伯伯,您这巴掌下来,小子怕是没法去户部上任了。” “躲得还挺快!”程咬金一击落空,也不恼,反而更高兴了,叉著腰哈哈大笑,“户部右侍郎!正四品下!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里撵兔子呢!你小子这官升得,比老夫骑马衝锋还快!” 尉迟敬德、秦琼、李绩等几位武將也围了过来,脸上皆带著欣慰爽朗的笑容。 尉迟敬德收敛了力道,轻轻拍了拍张尚的肩膀:“干得漂亮!查帐查得清楚,升官升得利索!是咱爷们该有的样子!” 秦琼眼中满是讚许:“崇之此番確是大功於国,陛下擢升,乃是理所应当,日后在户部,责任重大,需更加勤勉谨慎。” “多谢几位伯伯夸讚,小子愧不敢当。”张尚一一还礼,態度很谦逊,“若非几位伯伯平日多有照拂,小子也难以成事。” “哎,这话老夫爱听!”程咬金得意地捋了捋络腮鬍,隨即又挤挤眼,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你小子这回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五十七个官儿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个遍,往后在朝堂,怕是步步都得留神。” 张尚自然明白这是长辈的关切,点头道:“程伯伯提醒的是,小子记下了。” “记下就好!”程咬金大手一挥,又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等大喜事,按规矩得摆升迁宴。” “小子,你上次说的青云宴打算何时办?我们几个伯伯都等的望眼欲穿了。” 张尚摸了摸下巴:“此前囊中羞涩,又无閒暇之余,因此迟迟未定,如今府中稍稍宽裕,便定在十日后的休沐日,这几日小子得好好准备一番。” “届时,还望几位伯伯务必赏光。” “这还用说?肯定到!” 程咬金拍著胸脯保证,其他几人也纷纷含笑点头。 与程咬金等几位武將伯伯告別后,张尚並未立刻前往户部衙门。 他如今升任户部右侍郎,中书舍人的职务自然需得交割清楚,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悠悠朝著中书省的方向走去。 中书省內,气氛略显沉闷。 同僚们显然都已知晓了朝会上的消息以及张尚的擢升,见他进来,目光纷纷投来,复杂难言。 有羡慕,有敬畏。 张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温彦博的值房。 轻轻叩门后,里面传来温彦博沉稳的声音:“进。” 张尚推门而入,只见温彦博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未抬。 “见过温相。”张尚躬身行礼。 温彦博闻声,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看著张尚,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虽在中书省时日不长,但毕竟在老夫手下待过,老夫这里有几句话,你记在心里。” 张尚立刻正色。 温彦博捋了捋鬍鬚,语重心长道:“户部乃钱粮重地,牵一髮而动全身。此番你以雷霆手段肃清积弊,固然大快人心,却也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往后行事,需刚柔並济,既要秉持公心,亦要懂得审时度势。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莫负陛下厚望,亦莫负了你这身才干。” 这番话,已然超出了一般上下级的客套,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告诫。 显然,温彦博十分看好张尚。 张尚神色一凛,郑重行礼:“下官谨记温相教诲,必当时刻反省,谨慎行事。” “嗯,去吧。” 温彦博挥了挥手,重新埋首於案牘之中。 张尚退出温彦博的值房,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舍人值房。 属於他的东西寥寥无几,不过几卷私人文书。 他快速將需要移交的公文案卷整理归类,又將那方中书舍人的铜印和鱼符取出,放在案头显眼处。 刚收拾停当,值房的门被推开。 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正是来接任他事务的另一位舍人。 “张侍郎。” 对方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客气与恭谨。 官场便是如此,地位变迁,周围人的態度也隨之微妙改变。 “李舍人。”张尚回礼,並无倨傲之色,“有劳了,此乃我经手的文书,均已分类註明,印信符牌在此,请查验。” 两人公事公办,很快完成了交接。 张尚抱起那只装著他寥寥私物的木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短暂停留过的值房,对李舍人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抱著木匣,穿过廊道,迎面撞见一位老熟人。 王仁表。 “这不是张舍人吗?”王仁表故意用了旧称,说著,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阴阳怪气道,“瞧我这记性,该称一声张右侍郎了,恭喜高升啊。” 张尚停下脚步,淡淡道:“有病就去治,没药那就去买,如果只是耳朵痒了想找骂,下官倒是可以为王侍郎分忧。” 王仁表被张尚这毫不客气的一句噎得脸色一僵,那点虚偽的恭喜瞬间消失殆尽。 他眼角抽搐,脸上已是慍怒之色:“张尚,休要得意忘形。区区小官,升迁自然容易,可再往上便是僧多粥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若还想高升?痴心妄想!” 张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似笑非笑道:“这便不劳王侍郎费心了,下官別的本事没有,就是年轻。” 说著,他挺直腰身,眼中闪过戏謔之色:“年轻就是本钱。纵使將来仕途再无寸进,尚能夜御十女,尽享床笫之欢。至於王侍郎这般年纪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王仁表身上悠悠转了一圈,带著几分调侃与讥誚:“呵呵…” 第80章 戴胄哭穷 王仁表被张尚一番直戳心窝的话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指向对方,嘴唇哆嗦:“你…你…粗鄙!简直有辱斯文!” 张尚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眉毛微挑,摆出一副十足欠揍的模样:“我就粗鄙了,怎么著?你咬我啊?” 王仁表被他这近乎无赖的回应激得浑身发抖,脸上红白交错。 他咬紧牙关,怒声道:“你…你这竖子!安敢如此放肆!” 张尚却只是耸了耸肩,抱紧手中的木匣,迈步悠然从他身旁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王侍郎若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就先去户部报到了。毕竟下官不比王侍郎,能得温相厚待,特许回家休憩七日。” 听到最后一句,王仁表如同被点了死穴,抬起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微风拂过,前方传来一段极轻快的哼唱声:“你滴父上殿把本参,逼我披掛到阵前,折散鸳鸯天各一边…” 王仁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只能眼睁睁看著张尚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 过了半晌,才猛地一跺脚,低吼道:“张尚!你给老夫等著!” 回到户部,张尚刚將手中木匣放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崇之。” 戴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尚连忙转身行礼:“戴尚书。” 戴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扫过那刚放下的木匣,微微一嘆:“中书省那边都交割清楚了?” “是,都已妥当。”张尚答道。 “嗯。”戴胄点点头,沉吟片刻,神色转为凝重,“崇之啊,今日朝会之事,你也亲身经歷了。户部如今可谓是风口浪尖。陛下將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信重,亦是考验。” 张尚闻言,微微点头。 戴胄继续说道:“这右侍郎之位,掌天下钱穀之出纳,权柄重,干係更大,帐目虽已查清,但仍有艰难困阻。” 他走到张尚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这是今年各地上报的灾情、边军的粮餉缺口、以及先前为筹备北伐突厥所耗…林林总总,国库的亏空比帐面上显示的还要大,眼下虽处置了一批蠹虫,追回部分赃款,但於这巨大的缺口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戴胄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色:“冬季將近,按照往年惯例,需要提前准备一批钱財用於隨时可能发生的灾害。” “如今国库空虚,秋税刚收上来,便已用去其七八,余下的,既要维持朝廷运转,又要应对不时之需,实在是捉襟见肘。” 说著,他又嘆了一口气:“崇之啊,陛下虽未明言,但你我皆知,若冬季真有大的灾情,国库却无钱粮可调,后果不堪设想。” 张尚就这么静静的看著戴胄。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是影帝。 如果不是知道歷史上贞观三年与四年都是大丰收,他还真被戴胄这张唉声嘆气的苦脸骗过去了。 合著你请旨把我调来户部,就为了这? “戴尚书,您老不厚道啊!” 张尚幽幽开口。 戴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怔,脸上的忧色瞬间凝固,隨即露出一丝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愁苦模样:“崇之何出此言?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国库艰难,你我皆…” “打住,打住。”张尚抬手打断了他,“戴尚书,您就別跟下官演这齣苦肉计了。下官虽年轻,入朝时日也短,但该看的文书档案,还是看了些的。” 他踱步到案前,手指在那份简册上点了点:“去岁关中、河东、河南道皆是丰年,仓廩充实。今岁各地上报,虽偶有小型灾害,但整体仍是丰收之势,秋税入库,数额可观。” “北伐突厥所耗,確有巨大支出,但战利品及缴获亦丰,足以弥补大半,至於边军粮餉,早有定例拨付,虽有缺口,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戴胄被张尚这一连串清晰透彻的分析说得老脸微红。 “咳咳…”他乾咳两声,掩饰著尷尬,苦笑一声,“好你个张崇之,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老夫这也是为了户部著想,如今百废待兴,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张尚微微一笑:“尚书为国持家,量入为出,乃是正理,下官深知也。今有一计,可为户部解困。” 戴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哦?崇之有何良策?快快道来!” 张尚不疾不徐道:“尚书以为,大唐盐业如何?” 戴胄捻须沉吟道:“大唐盐业?老夫只知自大唐盐业开业,每日產出不够售卖,其获利之丰,令人咋舌。” 说著,他满是期待的搓手问道:“莫非崇之是想…將大唐盐业之利分润国库?此事老夫代朝廷先…” 张尚赶紧伸手一拦,打断戴胄即將开始往外蹦银子的嘴:“停!停!下官可没说要將大唐盐业之利分润国库。” 戴胄咂咂嘴,略带可惜与遗憾地嘆了口气:“那崇之提及大唐盐业是为何故?” 张尚轻笑一声:“尚书,下官提及大唐盐业,是想说,若是户部也如下官一般,开设此等利民又利国库的產业,何愁国库空虚,財源不济?” 听见张尚所说,戴胄先是眼前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崇之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盐业,已被你与陛下经营得铁桶一般,旁人难以插手。” “且盐利虽丰,终究牵扯民生,朝廷若再另起炉灶,恐惹非议,与民爭利的名头,户部可担待不起。” 他又一次嘆气道:“再者,经营產业非户部所长,其中琐碎繁杂,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远不如收取税赋来得稳妥直接。” 张尚早料到他会如此说,不慌不忙地笑道:“尚书所虑极是。但下官並非意指盐业,而是另有一物,其利或许不亚於雪盐,且同样利民,如今还是被人弃之如敝履之物,户部若经营此物,必不会被传与民爭利。” “至於户部不善经营,不过小事而。 第81章 石炭之利 张尚的话令戴胄好奇心大起。 “是何物?竟能被弃之如敝履,又能有堪比雪盐之利?崇之莫要卖关子了。” 张尚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已是深秋,凉意渐浓。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石炭。” “石炭?”戴胄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的神色,“崇之莫不是在说笑?那黑乎乎、烟大呛人、唯有穷苦人家不得已才用之的石炭?此物如何能与雪盐相提並论?其利何在?” 看著戴胄的反应,张尚微微一笑。 此时煤炭的应用远未普及,开採和利用技术落后,多是小规模露天或浅层开採。 用时燃烧不充分,烟尘极大,且在不透气之处使用,会使人中毒,往往只有买不起木炭的贫苦百姓才会勉强使用,在达官贵人眼中確是鄙陋之物。 他自信一笑:“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石炭之利,不在其贱,而在其多,在其耐烧,在其…用法得宜。” 稍作停顿,张尚接著道:“不久即將入冬,长安百万人口,每日耗用的薪柴、木炭將是天文数字。关中林木虽多,亦禁不起连年砍伐,近年来木炭价格逐年攀升,寻常百姓已渐感吃力。” “而石炭呢?西山与长安附近便有露天矿脉,易於开採,储量极大,若能解决其烟大呛人、不易点燃之弊,其价可远低於木炭,岂非利民?” 戴胄若有所思:“话虽如此,但那烟毒之气如何解决?百姓恐不愿用。” “此事易尔。”张尚成竹在胸,“下官知晓数种改良炉灶之法,可使石炭燃烧更充分,烟气大减,且石炭之毒,在於其气,只需保持屋內通风,便可將石炭之毒排出。” “更可將石炭製成煤饼、煤球,一来便於运输储存,二来易於点燃。” “届时,户部可组织人手,统一开採、製作、发卖,定价略高於成本,远低於木炭,必受百姓欢迎。” 戴胄听得连连点头。 若是石炭果真如张尚所说,的確是取代木炭的极佳选择,也可利民。 “此外,石炭之利,不仅在於民用。尚书可曾想过,若是將石炭用於军中?边塞苦寒,將士取暖、炊事皆需大量燃料,若能用廉价耐烧的石炭替代部分薪柴,每年能省下多少军费开支?” “且石炭燃烧温度远胜柴火与木炭,將石炭用於炼铁、烧窑等工坊,又能提升多少產出?” 戴胄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既能惠民,又能获利,最重要的是石炭的確是人人嫌弃之物,朝廷若能变废为宝,並不存在与民爭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毕竟与民爭利,得民有利可图。 石炭这玩意,除非是真的没办法,否则谁都不敢乱用,每年官府都能收到不少石炭致人死亡的案子。 张尚趁热打铁总结道:“经营石炭,非与民爭利。如今並无多少人以此为主业,户部介入,乃是开发新利,创造税源。” “且规模经营,规范开採,反而能避免私采乱挖之弊,所得利润,大部入国库,小部用於改善民生、抚恤孤寡,名正言顺,谁能指摘?” 戴胄激动地站起身,在值房內踱了两步:“此事若成,確是我户部一大功绩。” 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定定的看著张尚,良久开口道:“崇之,你能否製作一些成品石炭煤饼、煤球?否则此事难以在朝堂上通过。” “下官义不容辞。” 张尚拱手应道。 戴胄满意的离开了。 而张尚,则以此为由,趁机请了三日的假。 刚上任就撂挑子。 这事也就张尚干得出来。 回到府上,张尚一头扎进书房。 书房內有一个特製的箱子,里面是张尚閒著无聊画的一些图纸与改革建议。 他每日待在府上,左右无事想到什么便会记录下来,防止遗漏,久而久之,箱子內已有不少他记录下来的图纸与諫言。 也算是他穿越一遭,为这个世界留下的財富。 打开箱子翻找片刻,取出三张图纸。 一是蒸馏器。 二是蜂窝煤与蜂窝煤炉。 都是穿越神器,但凡看过几本歷史小说,没人不知道这玩意。 张尚將画有蒸馏器、蜂窝煤模具以及蜂窝煤炉结构的三张图纸收好,唤来一名机灵的家僕。 “你持我的名帖,立刻去一趟宿国公府,求见程小公爷,就说我需要几名手艺精湛的铁匠打造几件器物。” “是,老爷。” 家僕接过名帖,快步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程处默便亲自带著三名膀大腰圆、一看便是老手艺人的铁匠来到了张府。 程处默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嚷道:“崇之,你要铁匠作甚?莫非又要鼓捣什么新鲜玩意?我可是听我爹说了,你过几日要请我们喝烈酒,是不是准备酿酒了?” 张尚笑著迎上去:“处默来得正好,正是与那酒有关,需打造几件合用的物件。” 程处默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好说好说!人我给你带来了,是府上最好的老师傅,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张尚將铁匠请到后院,然后將三张图纸分別铺开。 他先指著那张蒸馏器的图纸对铁匠解释道:“三位师傅,请看此图。我需要打造的是这套铜器,这几口锅需得密封极好,尤其是这连接处的卡扣与螺纹,务必严丝合缝,不能有丝毫泄漏。” “至於上方这根管子,你只需找根竹子,將关节打通即可。” “此外,我还需要打造一个炉子与一个长柄铁杵。” 製作蜂窝煤,怎么能够少了蜂窝煤模具。 三位老铁匠凑近仔细观看图纸,眼中先是闪过惊异,隨即露出专注的神色。 他们反覆比划、低声商议片刻后,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老师傅重重点头:“张侍郎放心,这铜锅的打造和密封,小的们省得。只是这螺纹和卡扣的精度要求极高,需得费些功夫细细打磨,三日之內,必定给您打造出来。” “好!要的就是老师傅这句话!”张尚满意点头,又指向蜂窝煤模具的图纸,“还有这个,长柄钢杵,其內里的杆子要光滑垂直,尺寸需严格按照图上来。” 铁匠们仔细看了,虽然不解其用途,但结构相对简单,便也一口应下。 第82章 酿酒 三日后,张府后院。 三名铁匠带著打造好的器物准时前来復命。 为首的老师傅小心翼翼地將那套黄澄澄的铜製蒸馏器部件摆放在地上,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骄傲。 “张侍郎,您要的物件都打好了。您瞧瞧,这螺纹,这卡槽,小老儿打了半辈子铁,还没见过要求这么精细的活计,半点不敢马虎。” 张尚仔细检查起来。 蒸馏器主体是一口硕大的铜釜,釜盖严丝合缝,上方预留了接口,可以用於竹管的连接。 另一旁,则摆著一根铁製蜂窝煤模具,以及一个造型奇特、內部有箅子和通风口的铸铁炉子。 工艺之精良,远超张尚预期。 古代工匠虽然没有现代化机械辅助,但其手艺,依旧不容小覷。 “好!三位师傅果然好手艺!”张尚毫不吝嗇地讚嘆,隨即让管家送上丰厚的酬劳,额外又每人多给了一贯钱的赏钱。 三位铁匠千恩万谢地走了。 程处默早就等得不耐烦,围著那套奇形怪状的铜器转了好几圈,挠著头问:“崇之,这怪模怪样的锅,真能做出比三勒浆还烈的酒?” “岂止是三勒浆?”张尚微微一笑,命人將早已备好的几坛普通酒水抬来,“处默,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 在家僕的协助下,张尚亲自操作起来。 他將酒水倒入大铜釜中,密封釜盖,连接好竹管,同时连接另一根竹管至水缸中,输送冷水充当冷凝器。 程处默好奇地蹲在炉子旁,看著张尚点燃柴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处默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就在他快要打瞌睡时。 忽然,一股浓烈的酒香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程处默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使劲吸著鼻子:“香!真他娘的香!崇之,这是成了?” 只见一滴滴清澈透明、宛若山泉的液体,正从竹管的出口处,缓缓地滴落,隨著时间推移,逐渐化成一条水线,落入下方接著的罈子中。 那液体与平日所见的浑浊酒液截然不同,纯净得令人惊异。 酒香正是由此而来。 “成了。” 张尚话音刚落,程处默便迫不及待抄起放在一旁的瓷碗,去接那坛中蒸馏酒。 “且慢!” 张尚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程处默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解与急切:“崇之,这是作甚?如此美酒,岂能不让兄弟我先尝为快?” 张尚摇了摇头,指著那坛中已接了约莫小半坛的酒液,正色道:“处默,此乃头酒,又称酒头,烈度最高,但杂质也多,饮之易上头,甚至伤身,口感也最为辛辣爆裂,並非佳品。” 说著,他示意家僕移开原先接酒的罈子,换上一个乾净的新坛。 清澈的酒液继续呈线性落下。 “蒸馏取酒,讲究掐头去尾。”张尚耐心解释道,“这最初流出的部分,便是头,须得捨弃。” “待中间段酒液流出,方才是精华所在,醇和甘冽,饮之回味无穷。” “而最后流出的尾酒,酒力淡薄,亦不可取。” 程处默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是好酒之人,却从未听过这般讲究,看著那被移开的、香气依旧扑鼻的头酒,脸上露出肉痛之色:“如此香冽,竟要捨弃?岂不可惜!” “好酒需得细品,更需取捨之道,贪图这一点,反而坏了整锅酒的品质。”张尚笑道。 见中间段的酒液已稳定流出,色泽愈发清亮,酒香也由最初的浓烈冲鼻变得柔和下来,这才取过程处默手中瓷碗,接了小半碗,递给他:“现在,再尝尝这个。” “才这点?崇之你看不起谁呢,给我满上!满上!”程处默扫了一眼小半碗蒸馏酒,不屑的撇了撇嘴。 张尚嘻嘻笑道:“先尝尝味道。” 程处默这才將信將疑地接过酒杯,直接一口闷了下去。 “噗~咳咳!咳…” 酒刚入口,程处默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张口,还未咽下的烈酒尽数喷出,隨即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 一时间眼泪直流,鼻涕也淌了下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辣!辣死某了!咳咳…哈…水!快给我水!” 他感觉舌头和喉咙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刺,那股蛮横霸道的辛辣感直衝天灵盖,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家僕慌忙递过来水。 他一把抢过水瓢,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凉水,才勉强压住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头,张著嘴,嘶嘶吸起凉气。 再看向还在流淌的清澈蒸馏酒,眼神里满是后怕。 “哈哈哈~” 张尚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崇…崇之…”程处默哑著嗓子,指著酒罈,手指都有些发颤,“这…这哪里是酒?分明是烧喉的毒药。” 张尚止住笑,指著还在流淌的酒液,解释道:“此乃酒精,酒中精华,其性极烈,需以清水或是上好的山泉水勾兑调和,方能入口,似你这般鯨吞海饮,便是铁打的喉咙也受不住。” 程处默闻言,瞪大了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著那坛酒精,又看看张尚,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嘟囔道:“你怎不早说,害我出这般大丑!” 张尚摊开手:“我说了,你会听吗?” 程处默仔细一想,不说话了。 张尚笑著摇摇头,不再逗他。 他取来另一只空碗,先倒入少许酒精,然后又缓缓兑入適量的凉水,用筷子轻轻搅动。 “看好了,处默,这才是饮法。” 他將那碗勾兑好的酒液再次递给程处默。 这一次,酒水中那股霸道刺鼻的气味也柔和了许多,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气。 程处默接过碗,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確认不再那么冲鼻子,这才犹豫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烈性,但经过清水中和,那股灼烧感变得温顺了许多,不再是无法忍受的针刺之感,而是化作一股暖流,顺畅地滑入喉中。 紧接著,粮食发酵后的独特醇香和一丝奇异的甘甜开始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眼睛一亮,又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哈~~!”这次他吐出的是一口畅快的热气,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妙!妙啊!崇之!这酒…够劲!够醇!喝了浑身暖烘烘的,舒坦。” “这才是真爷们该喝的酒!” 第83章 等等我,我还没上马呢 落日余暉洒遍长安城。 程处默带著满脸的兴奋和那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风风火火地衝进了宿国公府。 刚进前厅,就见自家老爹程咬金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倒拿著一本兵书,装模作样看得认真,实则鼾声都快出来了。 “爹!我回来了!” 程处默嗓门洪亮,好似那破锣鼓。 程咬金一个激灵,手里的兵书差点掉地上,他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骂道:“嚎什么嚎?奔丧呢?老子好不容易眯瞪会儿…嗯?” 话没说完,程老將军那堪比猎犬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溜圆,如同铜铃一般,精光四射。 霍然起身,程咬金几步就跨到程处默面前,几乎把那张毛茸茸的大脸贴到儿子身上,使劲嗅著。 “嘶~哈~!” 程咬金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陶醉又极度疑惑的神情。 表情变幻之快,堪称精彩。 “这味儿…”他猛地后退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程处默的衣襟,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身上这是什么酒香?怎地如此霸道?老子喝遍长安酒肆,三勒浆、葡萄酒…没一个有这么冲、这么烈的香气!快说!从哪儿偷来的好酒?竟敢吃独食!” 程处默被老爹揪得差点喘不过气,但看著老爹那副又惊又馋、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就甭提了。 他努力想做出严肃的表情,匯报正事,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咧。 “爹,您先鬆手,鬆手…听我说,这不是偷的,是崇之,是崇之弄出来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崇之?”程咬金手上力道稍松,狐疑地打量著儿子,“崇之真有这般好酒?” 他想起前几日张尚所说的烈酒。 原本只是当个玩笑听听,毕竟程咬金这等人臣巔峰的存在,满天下什么酒没喝过,怎么可能有一种远胜三勒浆的烈酒他不曾喝过? 甚至还不曾听过。 可眼下,儿子身上这股前所未见的霸道酒香,却做不得假。 这香气浓烈厚重,带著一股子十足穿透力,光是闻著就让他喉咙发痒,肚里的酒虫都快爬出来了。 “千真万確!”程处默见老爹不信,急忙道,“爹,三日前崇之不是找咱要了铁匠吗?这三日时间便是在等铁匠做好那个酿酒的古怪东西。” 说到这里,程处默似回味般咂了咂嘴:“爹,您是没瞧见!崇之只是將几罈子寻常酒水倒进去,底下用柴火那么一烧。” “嘿!您猜怎么著?” “就滴出来这乾净的和水一样、却烈得和火一样的酒。” “当真?!”程咬金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揪著儿子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程处默脸上,“那酒呢?快拿出来让老子尝尝。” 他肚里的酒虫被这描述勾得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就能灌上一大口。 程处默被晃得头晕,连忙道:“爹,爹!您別急啊!崇之说这几日他要卯足了劲酿酒,等七日后的青云宴再拿出来请爹喝。” “放屁!”程咬金一听就急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声如洪钟,“等七日?老子现在肚里的酒虫就要揭竿起义了!他现在就得给老子送来!” 程处默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爹,崇之说了,这酒得慢慢来,急不得。他还说…还说让您老人家稍安勿躁,好东西值得等待。” “等待个鸟!”程咬金吹鬍子瞪眼,在原地转了两圈,活像一头被抢了蜂蜜的狗熊,“这小子,吊人胃口倒是一把好手!不行,老子等不了!” “程安,备马!快给老子备马!” 很快,马就备好。 程咬金风风火火的衝出府门,正要翻身上马,却听旁边传来两声惊疑。 “知节?” “程胖子,你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砸谁家场子?” 程咬金扭头一看,只见两匹宝马正往这边赶来。 两匹宝马上坐著的两人,其中一人面如黑铁,虬髯戟张,正是尉迟恭;另一人面色微黄,却身形挺拔,气度沉凝,乃秦琼。 两人显然是相约而来,被程咬金这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给弄懵了。 程咬金此刻哪有心思寒暄,但面对这两位老兄弟,也不好直接甩脸子,只得勉强按捺住性子,胡乱一拱手:“二哥,老黑碳,你俩来得不巧,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立刻往张府方向纵马而去。 “爹,你等等我!” 尉迟恭和秦琼被程咬金甩在原地,正纳闷著,就见程处默气喘吁吁地从府里跑出来。 “处默!”秦琼出声叫住他,眉头微蹙,“你爹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急切?” 程处默刚要回答,尉迟恭那比程咬金不遑多让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几步跨到程处默身边,如同他爹方才那般,凑近了使劲一嗅。 “嘶!” 尉迟恭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牛眼瞬间瞪得滚圆,指著程处默,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身上…这味儿…” 秦琼经尉迟恭提醒,也凝神细闻,果然从程处默身上嗅到一股极其浓烈、前所未见的霸道酒香。 那香气浓烈至极,带著一股穿透力,绝非寻常酒水可比。 尉迟恭急不可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程处默的胳膊:“处默你喝的是什么酒?怎得有如此浓烈的香气?” 秦琼也盯著程处默,虽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好奇清晰可闻。 程处默被两人盯著,尤其是尉迟恭那副快要吃人的模样,嚇得缩了缩脖子,但想起那酒的滋味,又忍不住有些得意。 “回二位叔伯。”他赶紧拱手,“是崇之…他新弄出来的一种烈酒,叫什么…蒸馏酒!对,蒸馏酒!我爹就是闻著我身上的味儿,等不及七日后青云宴,现在就要杀去张府討酒喝呢。” 程处默话音刚落,就见眼前两道身影如旋风般卷过。 尉迟恭和秦琼对视一眼,哪里还顾得上多问,异口同声喝道:“上马!” 话音未落,两人已疾步冲向自己的坐骑,身手矫健丝毫不减当年,翻身上马,一抖韁绳,便朝著张府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只留下程处默一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哎?二位叔伯!等等我啊。” “我还没上马呢!” 第84章 稳赚不赔的买卖 张府后院。 张尚正指挥著家僕將打碎的石炭与黄泥混合,再经蜂窝煤模具进行压铸。 蒸馏酒他已经交给管家看管,自己则在送走程处默后,先行製作几个成品蜂窝煤作为样品。 古代条件落后,蜂窝煤是当之无愧的冬季绝佳取暖烧水煮饭神器,一直沿用到二十一世纪。 即便在张尚穿越时,依旧还有许多农村在使用。 “制好的蜂窝煤放在院中阳光照射时间最长的地方晾晒,嗯…这几日天气不错,估摸著晒个三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张尚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满意地看著院子里十几个整齐排列的、还带著湿气的蜂窝煤。 有了这些黑乎乎的圆饼,百姓的冬季就好过许多了。 “老爷,老爷!”一名家僕匆匆从前厅跑来,“宿国公、翼国公和鄂国公三位国公爷来了。” 张尚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程处默那小子果然靠不住,这才多大功夫,就把三位大唐顶尖的饕餮酒徒给招来了。 “无妨,”他摆摆手,示意管家不必惊慌,“我去看看。”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刚迈步要走,却又停下,转身对负责製作蜂窝煤的僕役吩咐道:“这些煤饼看好些,莫要让猫狗踩踏了。 吩咐完毕,他才不紧不慢地朝著前厅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程咬金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妙!妙啊!这酒够劲!二哥,老黑,你们快尝尝!这才是真爷们该喝的玩意儿!” 然后是尉迟恭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嘶哈…好烈的酒!过癮!过癮!” 秦琼的声音相对沉稳,但也难掩激动:“厚重凛冽,入喉如刀,落腹如火,回味无穷…確乃世间罕罕有的琼浆玉液!” 张尚迈入前厅,只见三位大唐功勋卓著的国公爷,正毫无形象地围著一个酒罈子。 程咬金手里拿著一个大碗,里面盛满了清澈的酒水,正小心翼翼地抿著,一脸陶醉。 尉迟恭直接仰头將碗中不多的酒水灌入,立刻被辣得齜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秦琼相对克制,只用一个小盏细细品酌,但眼中同样亮起陶醉之意。 再看向那坛装满了勾兑后酒水的酒罈子,此刻已经少了小半。 而负责看管的家僕,则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三位叔伯大驾光临,小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尚笑著走上前,拱手行礼。 “崇之啊!”程咬金一见是他,立刻放下酒碗,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这等好东西,不早点孝敬你程伯伯!该打!” 尉迟恭也凑过来,黑脸上泛著酒后的红光,用力拍著张尚的另一边肩膀:“小子,这酒怎么弄出来的?教教老夫!以后老夫府上就喝这个了!” 秦琼虽未动手,但也是笑容满面,讚许地看著张尚:“崇之奇思妙想,总能化寻常为神奇。此酒若流传开来,恐天下酒徒皆要为你疯狂了。” 张尚被两位国公拍得肩膀生疼,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苦笑道:“三位叔伯喜欢便好,此酒尚在试製阶段,工艺还需完善。今日所出不多,几位叔伯若饮得痛快,七日后的青云宴,小子必备足此酒,让诸位叔伯和各位同僚畅饮一番。” “七日?还要等七日?”程咬金眼睛一瞪,指著那蒸馏器,“这不现成的吗?赶紧接著酿啊!需要什么材料,老夫府上应有尽有!人手不够,老夫把府上的厨子杂役都给你派来!” 尉迟恭连连点头:“老夫府上的人也隨你调用!” 张尚连忙摆手:“多谢二位叔伯美意,只是这蒸馏器不易打造,急不得。” “何况目前小子还在尝试多种勾兑比例,方便日后开设酒坊对外售卖。” 嗯? 张尚话音刚落,程咬金和尉迟恭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一向沉稳的秦琼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售卖?”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张尚的后背,力道之大,差点让张尚一个趔趄,“好小子!有这等生財之道,怎能少了你程伯伯?算我一股!” 尉迟恭也不甘示弱,黑脸上满是急切:“还有老夫!老夫也要入股!需要多少银钱,小子你儘管开口!” 秦琼虽未像前两人那般急切,但也是捻须微笑,目光炯炯:“崇之此物,一旦面世,必是洛阳纸贵,一坛难求。若真要经营,老夫倒也愿附驥尾,略尽绵薄之力。” 张尚既然当著三人的面说售卖一事,自然是打算拉三人入股票而三人也心知肚明,直接切入正题。 张尚被三位国公爷热情包围,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个…三位叔伯,此事尚在筹划之中。酿酒售卖,涉及粮秣、场地、人工、销路,並非易事。且这蒸馏之法,也还需改进,以求稳定…” “誒!”程咬金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豪气干云地道,“这有何难?粮秣老夫府上有的是存余!场地更简单,老夫在城外有个庄子,地方大得很,隨便你用!人手要多少有多少。至於销路?” “哼,老夫把这酒往军中那些杀才面前一放,他们还不得抢破了头?” 尉迟恭连连点头:“程胖子说的在理!谁敢不给咱们几个老傢伙面子?” “这买卖,稳赚不赔!” 秦琼则考虑得更周全些:“崇之所虑也有理。此事確需从长计议,章程、本钱、分成,都需明確。不过,若我等入股,许多繁琐之事,倒可省却不少。” 张尚要的就是他们这句话和这份能量。 有这三位大唐顶级勛贵保驾护航,这蒸馏酒的买卖,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无人敢来招惹。 他故作沉吟片刻,这才展顏笑道:“有三位叔伯鼎力支持,小子便放心了。” “待青云宴后,小子定当擬出个详细章程,包括这蒸馏器的改进、酒坊的筹建、本钱核算与利润分成,再请三位叔伯过目定夺。届时,少不得要多多倚仗三位叔伯的虎威。” “好说!好说!”程咬金见张尚鬆口,顿时眉开眼笑,又迫不及待地端起酒碗,“那这七日后的青云宴,可得让老夫喝个痛快。” 第85章 酒气动人心神 夜色如水,明月高悬。 张尚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小坛刚勾兑好的蒸馏酒,一只白瓷酒盏,还有几个小菜。 “嘖。” 张尚端起酒盏,看著盏中清澈的酒水,並未急著饮下,而是先置於鼻下轻嗅。 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凛冽香气钻入鼻腔。 他微微晃动著酒盏。 仰头,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感如同烧红的铁线,瞬间从喉咙直坠入腹中,隨即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烧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一股热气直衝头顶,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哈~”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浓郁酒香的气,感受著那久违的、属於高度白酒的霸道劲儿。 “烈度尚可。”他咂咂嘴,“味道还是差了些,粮食的杂味去得也不够彻底,回味也不够绵长,到底是工艺粗糙了些,发酵时间也短。” 他自言自语地品评著,像是在对待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然而,儘管嘴上挑剔,他眼中却还是流露出几分满足和怀念。 “胜在这一口…”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看著杯中晃动的月影,“也是有挺长时间没喝到了。” 穿越至今,他早已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米酒、果酒,那些酒液浑浊,酒精度数低,口感甜腻或酸涩,与后世清澈凛冽的白酒以及啤酒截然不同。 白日里忙於酿酒、制蜂窝煤。 此刻夜深人静,这一盏粗糲却烈性十足的蒸馏酒下肚,又勾起了他埋在心底、对於那个遥远时代的一丝乡愁。 那不是对具体人或事的思念,而是一种对某种熟悉气息、某种生活印记的怀念。 “真怕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会逐渐忘掉那个世界。” 他又连饮了三盏,酒意渐渐上涌。 “乾杯。” 对著明月,张尚举起酒盏,轻声说道。 说完,一口饮尽。 续杯。 续杯。 再续杯。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知何时睡去,也不知怎么回的房间。 张尚醒来时,已是天微微亮。 家僕將张尚叫醒后,端上一碗醒酒汤:“老爷,时辰不早,该准备上朝了。” 张尚接过碗,酸涩中带著些许药草气味的汤汁入喉,稍微压下了些胃里的翻腾和头部的沉闷。 洗漱更衣,吃了碗白粥,才感觉自己彻底的活了过来。 带著一身酒气,张尚登上前往皇城的马车。 深秋的早晨,寒意十足。 马车內还不觉得,下了马车,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官袍,匆忙往太极殿小跑而去。 进了偏殿,等候上朝的官员们已来了不少,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著。 殿內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將秋寒隔绝在外。 张尚一踏入殿门,身上那股酒气便飘散开。 离他近的几位官员最先察觉到异样,交谈声戛然而止,纷纷侧目,疑惑地抽动著鼻子。 这气味…太浓烈了,与他们平日所饮的任何一种酒都截然不同。 既无米酒的甜糯,也无三勒浆的药味,更不同於西域传来的葡萄酒的果香。 而是一种极为纯粹、极具衝击力与穿透力的酒香,其中还混合著难以言喻的烈性,仿佛只是闻著,就能感受到其灼喉的劲道。 “张侍郎,你这是…喝了多少?” 一位官员忍不住开口询问。 张尚面色如常,正待隨口敷衍两句,就听见一个洪亮如钟的大嗓门在殿內一角炸响:“崇之!这边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程咬金正站在一根殿柱旁,咧著嘴,毫不避讳地朝他招手。 张尚顺势对身旁的官员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快步走向程咬金三人。 他一靠近三人,那独特的酒气更是扑面而来。 程咬金非但不嫌,反而使劲吸了吸鼻子,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张尚肩上,嘿嘿笑道:“好小子!昨天我们找你要一坛,你推脱不给,结果自个躲在家里喝。” 尉迟恭也凑近了些,黑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瞧你这模样,昨夜没少灌吧?不过话说回来,这酒闻著是真香。” 张尚苦笑一声:“三位叔伯就莫要打趣小子了,昨夜一时贪杯,差点误了早朝,正后悔著呢。” “误个屁的早朝!”程咬金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气势十足,“这等好酒,值得!对了,那什么…青云宴的酒,可得给老夫备足了!要是少了,老夫可跟你没完!” 正说著,李勣等武將纷纷进殿。 “懋功!老侯!过来过来!”程咬金一见李勣、侯君集等武將进来,嗓门顿时又拔高了几分,得意洋洋地揽过张尚的肩膀,仿佛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瞧瞧!瞧瞧咱们崇之!”他用力拍了拍张尚,震得张尚那点残存的酒意又晃了晃,“闻闻!都好好闻闻!这味儿!你们谁闻过?” 李勣等人刚站定,就被程咬金这阵仗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都吸了吸鼻子。 那霸道浓烈的酒香立刻钻入鼻腔,让这些习惯了军旅烈酒的悍將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咦?这酒气…”李勣微微挑眉,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尚,“有点意思,浓烈厚重,绝非市井浊酒可比。” 侯君集也凑近两步,仔细嗅了嗅,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嘶…这香气好生厉害!直衝天灵盖!程老匹夫,这又是你从哪儿捣鼓来的好东西?” “哈哈!”程咬金见状更是得意,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老子可没这本事!这是崇之自个儿鼓捣出来的仙酿!昨天老夫在他府上…呃,反正是露了一手,把那什么三勒浆、葡萄酒都比到泥地里去了。” 说著,他回味起来:“那酒,嘖嘖,入口就跟火上烧过的刀子似的,够劲,喝下去浑身暖透,是真爷们该喝的玩意儿。哪像你们平时喝的那些,淡出个鸟来!” 尉迟恭在一旁帮腔,黑脸上满是与有荣焉:“没错。老夫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喝到这么带劲的酒。” 这一下,可把李勣、侯君集等一眾武將的好奇心和酒虫全勾出来了。 他们围著张尚,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个会走路的酒罈子。 “张侍郎,此话当真?”李勣饶有兴致地问道。 “崇之,有此等好酒,可不兴独享啊!”侯君集搓著手,眼神热切。 张尚被一群大唐顶尖的杀才围在中间,感受著他们对美酒毫不掩饰的渴望,只得连连拱手苦笑:“诸位叔伯谬讚了,此酒正要用在小子举办的青云宴上。” 他话音落下,一眾武將齐齐眼前一亮。 就连远处那些此前被张尚塞了请柬的文臣,也一个个捋著鬍鬚,若有所思。 第86章 继续被弹劾 “上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偏殿。 文武百官迅速停下交流,整理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步入庄严的太极殿。 张尚混在文臣队列中,身上那股突兀的酒气,在一眾香囊的气味中里显得格外突兀。 御座之上,李世民目光如炬,扫视著殿下的臣子。 早朝伊始,各项政务按部就班地奏报、议论。 就在朝会进行过半,趋於退朝之际,一名出身博陵崔氏的殿中侍御史崔璞,手持玉笏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崔璞声音清越,仿佛带著一股凛然正气,“臣弹劾户部右侍郎张尚,殿前失仪,竟於早朝之前酗酒,此举实乃藐视朝纲,褻瀆圣听,有辱朝廷体统!请陛下明察治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张尚。 这位自从有资格踏入太极殿起,便隔三差五遭到弹劾,今日又是如此。 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张尚是昨夜饮了一种烈酒,身上的酒气直到早朝仍未散去。 那些不明就里的官员们,想著此前张尚被弹劾的情形,眼中纷纷浮现出几分看热闹的期待。 而属於五姓七望之列、或与张尚素有旧怨的几位官员,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讥讽与鄙夷的神情。 “五姓七望这群狗东西是赖上老子了啊?”张尚正欲出列。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武將队列中猛地炸响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大嗓门。 “放你娘的狗臭屁!”只见程咬金鬚髮皆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大步流星地跨出队列,来到崔璞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吼道:“你懂个屁!就知道满嘴胡咧咧,谁告诉你崇之是上朝前喝酒了?” 崔璞被这粗鄙不堪的呵斥气得脸色一阵青白,强自维持著风度:“宿国公!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污言秽语,张侍郎身带酒气,事实俱在,岂容狡辩?” “事实?你那双鼻孔也就闻闻墨臭味儿了!”程咬金毫不客气地回敬,隨即转向御座,抱拳洪声道:“陛下!老臣可以作证,张侍郎这酒气,是昨夜残留,绝非今早所饮!” 李世民高坐龙椅,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挑眉:“哦?知节如何得知?” 程咬金顿时来了精神,仿佛这不是在应对弹劾,而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挺起胸膛,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回陛下!只因张侍郎府上这酒,非同凡响,乃是人间绝无仅有的仙酿,烈得很,后劲更是足得嚇人。莫说隔了一夜,老臣看,就是隔上两天,这身上的酒香也散不尽!”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般的大手比划著名:“陛下您是不知道,那酒清澈得跟山泉水似的,可一入口。” “好傢伙!就像一道烧红的铁线直衝肚肠,然后轰一下炸开,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坦透了。” “喝了张侍郎酿的酒,老臣才知道什么叫爷们喝的酒。那些三勒浆啊、葡萄酿啊,在它面前都是娘们喝的甜水儿,马尿。” 他这一说,满朝文武全都来了兴趣。 就连喝过无数琼浆玉液的李世民都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竟有如此烈酒?知节,你尝过了?” “那当然!”程咬金一拍大腿,嗓门洪亮,恨不得满长安的人都能听见,“昨日臣等几个老兄弟在崇之府上,可是亲口喝了一罈子。” “那酒…嘖嘖,臣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酒还能这么够劲。二哥,老黑碳,你们说是不是?” 他还不忘拉上证人。 尉迟恭立刻出列:“陛下,程胖子所言句句属实!那酒入口滋味是差了点,但极其猛烈,饮后通体舒泰,若是寒冬腊月的时候来上那么一口,光著膀子都不怕。” 秦琼就稳重多了,出列一拱手:“陛下,確实如此,臣可以作证。” 三位国公作证,形势一下被逆转。 原本是一场针对张尚殿前失仪的弹劾,硬生生被程咬金等人掰成了仙酿品鑑会。 崔璞御史站在殿中,脸色青白交加。 李世民听完三位心腹的说法,兴趣大增,他看向张尚,问道:“张卿,宿国公等人所言,可是属实?你果真酿出了此等烈酒?” 张尚连忙出列:“回陛下,臣近日確实尝试以新法酿酒,所得酒水较寻常酒水更为浓烈些。” “宿国公、鄂国公、翼国公昨日恰逢其会,品尝了几杯。臣技艺粗浅,酒味尚且粗糙,实不敢当仙酿之美誉。” “至於身上酒气残留,惊扰圣听,確是臣昨夜贪杯,未能及时散去,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闻言,眼中兴趣更浓。 他本就是马上皇帝,酒中豪杰,对於能让程咬金、尉迟恭这等猛將都交口称讚的烈酒,自然心生好奇。 “哦?新法酿酒?酒味粗糙却烈性十足?”李世民也不管是不是在上朝,当即说道:“下朝后你送一些来宫里,朕也要尝尝你的这个仙酿。” 就在李世民话音刚落的瞬间,魏徵手持玉笏,大步出列:“陛下!臣魏徵,有本奏!” 李世民顿时眼皮狂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断即將到来的狂风暴雨,“玄成啊,此事…” 然而魏徵根本不给他拖延的机会,正气凛然道:“陛下!朝堂乃议政重地,非品评酒之所。” “张侍郎身带酒气,无论缘由,已属失仪。然陛下不仅未加申斥,反在朝堂之上,公然询酒问酿,更命臣子送酒入宫,此为何意?” “岂不闻『君犹器也,民犹水也』,陛下好美酒,则天下必爭献佳酿,若群臣竞相以口腹之慾邀宠,谁復尽心国事?” “臣恐长此以往,『酒池肉林』之讥,非远矣。” 张尚听得有些愣神。 穿越也有段时日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魏徵对李世民开火。 没想到火力居然如此强悍,不愧是文化人,直接拐弯抹角拿李世民和商紂王去比了。 相比之下,自己就只会张口闭口骂李世民昏君,一点营养都没有。 李世民被魏徵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才吭哧吭哧的说道:“玄成所言…甚是有理,是朕失言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面色略显尷尬地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上架感言 感谢起点平台。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同时也感谢编辑大大的指导。 明日中午12点上架。 十更! 求订阅,求月票! 第88章 李世民又要入股 第88章 李世民又要入股 隨著太监高唱退朝,李世民几乎是立刻起身,在一眾簇拥下快步转入后殿,唯恐魏徵再追上来补几句。 文武百官们神色各异,低声交谈著陆续散去。 崔璞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张尚和程咬金一眼,拂袖而去,程咬金则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 张尚正琢磨著要不要借石炭之名再请个三天假,还是说回户部投入工作,一名小太监就小跑著来到他面前,低眉顺眼地道:“张侍郎,陛下口諭,请您与宿国公、鄂国公、翼国公三位国公爷一同至两仪殿敘话。” 得,溜不掉了。 张尚心里暗道,面上则恭敬应道:“臣遵旨。” 程咬金一听,乐了,大手一拍张尚:“哈哈,我就知道陛下忍不住!走走走,二哥,老黑碳,同去同去!” 尉迟恭和秦琼相视一笑,也跟了上来,显然,他们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四人隨著內侍来到两仪殿。 进去时,李世民已经换下朝服,穿著一身常服,正背著手在看墙上掛著的一幅地图。 见四人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指了指张尚:“你小子,在朝堂上真是——真是能给朕惹事!” 张尚摊开手,浑不在意:“陛下,臣也不知会这样。” 李世民被他这惫懒模样逗笑了,笑骂一声:“若不是你鼓捣出那等烈酒,朕也不会在朝堂上失言,被魏徵比作商紂!” 他的语气里却並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迅速话锋一转:“快说,那酒究竟如何?真如知节所言,是仙酿不成?” 一说到酒,程咬金立刻来了精神,抢著答道:“陛下!千真万確!我这辈子都没喝过那么带劲的酒。” 张尚则微微一笑,解释道:“臣以特殊手法,取出酒中精华,得名酒精,再以水勾兑,降低其烈度,才最终成酒。” 说著,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等酒刚出,口感辣,並不醇厚,需要放上一阵辣度褪去,才是最佳入口之时。” “且臣用的原酒是市面上极为普通的米酒与水,酿造技艺不足,水质不如上等山泉水,也影响了口感,若是等酒坊建成,从源头开始自己酿造,口感会更好。” 酒坊? 李世民敏锐捕捉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他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问道:“崇之,听你之意,此法——可大规模酿造?耗费成本几何?利润——又如何?” 李世民自从在大唐盐业得了好处,如今三句话不离钱。 程咬金、尉迟恭和秦琼也立刻竖起了耳朵,这可是关乎他们未来钱袋子的大事。 张尚心中早有腹稿,从容答道:“回陛下,此法確实可以大规模酿造。核心在於那套蒸馏器具,打造虽需精细,但一旦製成便可反覆使用。主要耗费在於酿酒原料与燃料。” “至於利润——”张尚微微一笑,“市面上一斤上好的三勒浆价值几何?葡萄美酒又价值几何?臣这酒,其烈度远超彼等,独此一家。” “即便定价数倍於三勒浆,臣以为,长安乃至天下的豪富之家,甚至草原胡人亦会趋之若鶩。” 这个说法出来,李世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大唐且不提,这酒的確可以卖给草原胡人。” “草原天寒地冻,若得烈酒暖身子,必定大肆採购。” 酒不是盐铁,卖给草原赚取钱財,李世民当然不反对。 张尚接著拋出一个更诱人的前景:“此外,酒精不仅能用勾兑烈酒,还可用於军中,清洗伤口,可极大降低將士因创伤溃烂而亡的风险。此乃利国利军之举。” “哦?!”李世民闻言,神色顿时一肃。 作为曾经的统帅,他太清楚战场上一个细微伤口感染就可能夺去一名精锐士卒性命的事情了,若此物真能如张尚所言,那其价值就远非口腹之慾所能衡量。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也是神色一凛,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自然明白张尚这话的分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张尚和三位老將身上扫过,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这不仅是桩赚钱的买卖,更是於国於军大有裨益的好事。” 利国利军还能利己。 这酒的性质,也能如大唐盐业一般了。 他看向张尚:“崇之啊,这等好事,岂能少了朕?说说吧,你这买卖,打算如何做?朕也想入股。” 从被小太监喊来两仪殿,张尚就知李世民又想入股了。 但他並不介意,沉吟片刻后道:“既然陛下想要入股酒坊,那便参照大唐盐业,陛下拿三成,其余协议依旧参照大唐盐业。”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大为满意:“善!就依卿所说。” 他仿佛又看见一箱箱的铜钱搬进內帑的场景,心情大好,忍不住又道:“那这酒——” 张尚立刻会意,笑道:“臣府中尚有几坛勾兑好的成品,虽未至最佳,却也堪一饮。臣这便遣人回府取来一坛,请陛下品鑑。” “哈哈,好!速去速取!” 李世民龙顏大悦。 离开两仪殿,程咬金搓著手道:“崇之啊,我们几个伯伯各占多少股?” 张尚笑著道:“依旧与大唐盐业一致,各占半成股。” 这个分配方案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早已熟悉,自然毫无异议。 半成股听起来不多,但以他们对这烈酒前景的预估,那也將是泼天的富贵。 “哈哈,好!半成就半成!崇之爽快!”程咬金眉开眼笑。 尉迟恭也咧开大嘴,黑脸上满是笑意:“如此甚好!老夫那份分红,以后就专买这好酒喝!” 秦琼较为沉稳,含笑拱手:“有劳崇之操持了。” 张尚笑著回礼:“三位叔伯客气了,皆是自家人,有钱自然一起赚。” 似乎想到什么,他开口问道:“酒坊的场地便按程伯伯所说,建在他的庄子內,酿造所需的粮食、人手、蒸馏所需的器物,等到青云宴时,拉上其余几位伯伯一起商议,务必不然诸位吃亏。” > 第89章 激动的戴胄 第89章 激动的戴胄 五日后,秋意更浓,晨起已见薄霜。 张尚府邸后院中,十几个黑黝黝、布满规则孔洞的蜂窝煤已彻底干透定型,整齐地码放在墙角。 张尚亲自检查一番,確认无误后,便对身旁的家僕吩咐道:“点上火试试看。” 家僕们依言搬来炉具,小心翼翼地將蜂窝煤点燃。 不久,炉中的煤块渐渐烧起。 张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交代道:“日后可用此炉烧水做饭。不用之时,只需將炉底通风口塞住,可大大延缓蜂窝煤的燃烧速度。”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稍后我將与戴尚书一同回府,亲自试用。” 交代完毕,张尚便动身出门。 早朝结束后,他回到户部衙门,径直敲响了尚书戴胄的值房大门。 “尚书,蜂窝煤已经制好了。” “哦?”戴胄正伏案批阅文书,闻言立刻抬起头,“当真?效果如何?” 张尚微微一笑:“下官已命人在府中点试验看,燃烧顺畅,火势稳定。特来请尚书移步,亲往验看。”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戴胄放下笔,站起身:“好!老夫隨你去看看这被你说得神乎其神的石炭,究竟有何妙处。” 两人乘坐马车,不多时便来到了张府。 一进后院,戴胄的目光立刻被院子中央那个正散发著火光的奇特炉子吸引了过去。 靠近细看,只见那炉子上还烧著一壶水,壶嘴正“噗噗”地冒著白色蒸汽,而下方炉中燃烧的,正是几块布满孔洞的蜂窝煤。 炉火透过孔眼,呈现出温暖的红光,却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烟尘,只有一股极淡的、不同於柴火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尚书请看。”张尚引著戴胄走近,“这便是以石炭製成的蜂窝煤。下官方才离家时点燃,而煤饼依旧在燃烧。” 戴胄围著炉子仔细观看,甚至俯下身,小心地用手在炉口上方感受了一下热量,脸上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竟真——几乎无烟?”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又指著那沸腾的水壶,“且燃烧如此之久?” “正是。”张尚点头,命家僕拿走水壶,又从旁拿起火钳,取出一块蜂窝煤,道,“此物因其多孔,与空气接触面大,故而燃烧充分,烟气极少。” “並且石炭本就耐烧,我还添加了黄泥,使其更加耐烧,如此五块,若使用得法,足以支撑寻常百姓家一日做饭、烧水之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其价远低於木炭。” “由於石炭无人问津,几乎无需花费多少成本就能拿下大量石炭矿山,若户部再组织人手,统一开採,其成本甚至能低至一文钱十五至二十块蜂窝煤,户部哪怕对外只卖一文钱十块,也有盈余。” “一文钱十块这样的蜂窝煤还有盈余?”戴胄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崇之,此话当真?如今长安城中,一斤劣质木炭也要十文钱。” 他心中默默算了算。 寻常百姓全天使用,按照张尚所说五块蜂窝煤即可,一月便是一百五十块,才十五文钱。 一个冬季下去,充其量就四五十文钱。 只要不是极其贫困的家庭,完全能够承担得起这笔费用。 哪怕奢侈点,多准备一个炉子。 那也就一百文钱。 “嘶!”戴胃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抓住张尚的胳膊,声音都带著激动的颤音:“崇之!你——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他指著那炉中稳定燃烧的蜂窝煤,手指都在发颤:“这意味著,从今往后,长安百姓,乃至天下寒士,冬日再不必为取暖而愁苦!四五十文钱,便能安安稳稳度过一整个寒冬!这是——这是天大的功德啊!” 老尚书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掌管天下钱粮,太清楚底层百姓的艰辛。 每年冬日,因无力购买薪炭而冻毙路旁的惨剧时有发生,更是有无数贫民之家为省下买炭钱,寧可全家挤在冰冷的屋里瑟瑟发抖。 如今,这黑黝黝、其貌不扬的煤饼,竟能彻底改变这一切。 “按照此前你所说。”戴胄思路瞬间开阔,越想越是兴奋,“若由朝廷统一开採、製作、发卖,定价如此低廉,非但不会与民爭利,反是普惠万民之大善政。” “而即便只卖一文钱十块,以长安百万人口计,这薄利累积起来,亦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 张尚笑著说道:“尚书,您还遗漏了一件事。” 戴胄微微一怔:“哦?崇之快说,老夫遗漏了何事?” 张尚指著那堆蜂窝煤和旁边的模具,笑道:“尚书您想,若要满足长安百万军民之用,需开採多少石炭?需製作多少煤饼?这需要多少人手?” “开採石炭,需矿工。运输石炭,需脚夫、车马。粉碎石炭、和泥、压製成型、晾晒、搬运,每一道工序都需大量人力。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户部可以招募流民、贫苦百姓,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又完成了生產,岂非一举两得?” 戴胄听得恍然大悟,猛地一拍额头:“老夫只顾著算节省了多少、赚了多少,却忘了这生產本身便能活人无数。” 他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仅此一物,便有诸多妙处。” “善!大善!” 戴胄激动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宏大的蓝图。 “此事必须立刻上奏陛下!”戴胄停下脚步,语气斩钉截铁,“崇之,你隨我即刻进宫!带上这炉子和煤饼,咱们要让陛下亲眼看看这利国利民的神奇之物!” 张尚看著激动不已的戴胄,笑著拱手:“下官遵命。不过尚书,进宫途中,是否先让下官为您详细解说一番这蜂窝煤的使用禁忌?尤其是通风一事,关乎人命,至关重要。” 戴胄这才强压下立刻衝进宫的衝动,重重点头:“对对对!此事关乎百姓安危,丝毫马虎不得!崇之你快快讲来,老夫洗耳恭听!” 两人登上马车,张尚开始解释蜂窝煤的使用注意事项。 > 第90章 国有商业 第90章 国有商业 两仪殿內,李世民刚批阅完一批奏摺,正稍事休息,听闻戴胄与张尚联袂求见,且言有要事稟报,便宣了二人进殿。 “臣戴胄(张尚),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平身。”李世民看著下方神色匆匆的戴胄,微微皱眉,“何事如此急切?莫非是国库又出了什么紕漏?” 他下意识地往坏处想去,毕竟每次戴胄来找他,多半没好事。 “陛下,非是紕漏,而是天大的喜事!”戴胄忽然变得激动不已,他侧身示意身后太监抬上来的东西,“陛下请看此物!”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个造型奇特的铁炉子和几块黑乎乎的、布满孔洞的圆饼上。 “此乃何物?”李世民疑惑道。 “此物名为蜂窝煤及配套炉具。”张尚上前一步,拱手解释道,“乃是以石炭为主料,掺和黄泥,以特製模具压制而成。” “石炭?”李世民眉头微蹙,“朕知此物,烟大毒重,贫苦之家不得已方用之,每年都有百姓死於其毒,何喜之有?” “陛下容稟!”戴胄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此蜂窝煤非比寻常石炭!经崇之妙手,其燃烧充分,烟气极少,不会轻易中毒,且极其耐烧。” 李世民闻言,起身走近细看。 看了半响,李世民也未看明白蜂窝煤以及炉子如何使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尚看出李世民的疑惑,於是指挥起一旁的小太监:“取些引火之物来,再打一壶冷水。” 小太监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挥了挥手,太监这才退下。 很快,太监取来乾柴碎屑和一小壶冷水。 张尚亲自演示起来。 不久之后,蜂窝煤被引燃。 “看,已经点燃了。”张尚用火钳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块煤饼。 接著,他又將水壶放在炉子上:“陛下,尚书,请稍候片刻。”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壶水便“噗噗”地沸腾起来,冒出大量蒸汽。 “竟如此快?”李世民惊讶道。 他平日也用炭火煮茶汤,深知烧开一壶水所需的时间,这蜂窝煤的效率显然高得多。 张尚点头:“正是。因其燃烧充分,火力集中且稳定。” 他拿起火钳,展示炉子底部的通风口:“不用时,只需將此通风口用配套的铁片塞住,即可极大延缓燃烧,节省燃料,再次使用时,拔开即可。” 戴胄在一旁补充道:“陛下,此物极其耐烧,寻常家庭,一日只需五块蜂窝煤,便可维持一日使用。” “而蜂窝煤的製作成本又极低,成本可压缩至一文钱十五至二干块,卖则可以卖一文十块。” “如此一来,寻常百姓家,一日所费不过半文钱,一月便是十五文。一个寒冬下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十文。” 戴胄越说,越是激动:“陛下!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从今往后,我大唐子民,再无人会因买不起薪炭而冻毙於风雪之中,这是真正的普惠万民,泽被苍生啊!” 李世民听著戴胄的演算,看著那炉中稳定燃烧、散发著融融暖意的蜂窝煤,呼吸也不自觉地加重了。 作为从隋末乱世中廝杀出来的帝王,他见惯了民生疾苦,太清楚冬日严寒对穷苦百姓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难熬,更是生死关卡。 每年冬天,仅长安一地,京兆尹报上来的冻毙者便不下百人。 更有不堪受冻著,冒著中毒的危险捡来石炭烧火,寧愿在温暖的火光前中毒而亡,也不愿做那冻死鬼。 如今,眼前这黑黝黝、不起眼的煤饼,竟能彻底解决问题?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问道:“戴卿,张卿,此言——当真?成本果真能低至如此?此物——果真能推广於民,而无大害?” 他並非不信,而是此事干係太过重大,由不得他不反覆確认。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张尚立刻抢过话,信誓旦旦的担保。 戴胄补充道:“不仅如此,製作蜂窝煤,需要大量人力,亦能惠及百姓。”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 戴胄趁机拱手提议道:“陛下,臣请旨由户部牵头,设立大唐石炭司,专司石炭开採、蜂窝煤製作与发卖事宜,以惠万民,充盈国库!” 李世民闻言,正欲点头应允,却听张尚开口道:“陛下,尚书,臣有一议。” 两人目光转向他。 张尚拱手,不疾不徐地道:“臣以为,大唐石炭司之设,其性质可有所不同。它並非全然如汉时盐铁那般完全的官府专营,也非放任於民间私采牟利。” “哦?有何不同?” 李世民来了兴趣。 “臣称之为国有商业。”张尚缓缓道出这个跨越时空的概念,“即,由朝廷出资设立,其经营所得利润,归入国库。” “但其运作,却可仿效商贾乃至僱佣商贾,力求专职专攻,不可外行领导內行,以求效率与盈利。” 他进一步解释道:“如此,既可避免完全官营可能產生的冗员、低效、贪腐之弊病,又能確保其利归於国,其惠利於民,不被豪强所垄断。” “朝廷只需掌控矿山所有权,制定章程,派驻得力官员监理帐目与大体方向,具体开採、製作、运输、发卖等环节,可招募工匠、僱请劳力,按市价给付工钱,甚至可允许民间商贩承揽部分运输、零售之业务,朝廷收取许可费用並控制终端售价即可。” “如此一来,朝廷既能得利,又能提供大量做工岗位,安置流民,更能以低廉稳定的价格向百姓供应此物,还可避免官府直接经营所带来的种种弊端。” “此乃“国有商业”之妙也。” 李世民和戴胄听完,眼中都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李世民抚掌讚嘆:“妙啊!国有商业——此议甚妙,既不失朝廷掌控,又能借商贾之力与效率,广惠民生!” “张卿,你总能给朕带来惊喜!” 戴胄也是恍然大悟,激动道:“如此一来,户部压力大减,无需组建庞大的官僚队伍去具体经营,也无需担忧官员中饱私囊,只需定好规矩,看紧矿山和钱袋子即可!善!大善!” “便依此议!”李世民当即拍板,“戴卿,此事你儘快擬定详细章程,在边柜上提出。务必要在今年入冬之前,让长安百姓用上这蜂窝煤。” “臣等遵旨!” 戴胄与张尚齐声应道。 > 第91章 天下苍生四个字 第91章 天下苍生四个字 翌日,太极殿晨钟敲响,文武百官依序入班。 当日常政务奏报完毕,户部尚书戴胄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洪亮道:“陛下,臣戴胄有本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以持重、愁苦著称的老尚书身上。 眾臣皆好奇,何事能让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戴尚书如此神色振奋。 龙椅上的李世民早已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戴卿有何事奏报?” “启奏陛下!”戴胄深吸一口气,將昨日与张尚演示、商议之事,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他从石炭之弊说起,继而讲到其貌不扬却內藏乾坤的蜂窝煤与特製炉具,详细说明了其近乎无烟、极其耐烧、使用便捷的特性。 隨后,他又拋出震撼整个朝堂的数字:“经臣与户部右侍郎张尚核算,此蜂窝煤,朝廷组织製作之成本,可低至一文钱十五至二十块!即便以一文钱十块之价发售於民,亦有利可图!” “如此一来,长安一户寻常百姓,一冬取暖炊灶之费,仅需四五十文!相较於往年购置木炭,大大节约了成本!”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一冬仅需四五十文钱便能取暖?这怎么可能?” “石炭竟能使用?戴尚书莫非在说笑?” “若果真如此,那真是天佑大唐,万民之福啊!” “我俸禄不高,若能用上此炭,冬季便无需受冻以节省木炭了。” 惊嘆声、质疑声、议论声瞬间充斥大殿。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或深知民间疾苦的官员,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戴胄並未理会朝堂的喧囂,继续道:“陛下,诸位同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已將实物带来殿外,陛下可宣人抬入殿中,一观便知!” 李世民頷首:“准!” 很快,几名太监抬著已经烧好的炉子和几块蜂窝煤进入大殿,置於中央。 蜂窝煤炉立刻吸引了所有大臣的目光,许多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观望。 戴胄趁热打铁,演示起炉子的用法。 一边演示,还一边阐述张尚提出的国有商业模式:“——故臣奏请陛下,设立大唐石炭司。” “此司不同於汉时盐铁官营,而是採用新法:由朝廷掌控矿脉,制定规章,监理帐目与售价。具体生產、运输、发卖之事,则可招募工匠、僱佣劳力、甚至许可可靠商贩承揽,按市价付酬,朝廷坐享其利並严控终端售价。” “如此,既可免官营之弊,又可防豪强垄断,更能惠及黎民,创造做工机会,安置流民,实乃一举多得!” 不少有识之士纷纷点头,认为此法远比单纯的官府专营或放任私营要高明。 然而,戴胄话音甫落,殿中便响起数道反对之声。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工部右侍郎王寧出列,面色急切道,“石炭之物,毒性猛烈,往年中毒身亡者屡见不鲜,岂可因戴尚书之言而认定其无毒。” 紧接著,另一名官员皱眉附和:“王侍郎所言极是,且朝廷若专营此事,与民爭利,恐非圣朝所为。” 他接著说道:“木炭之业,关乎无数炭农、樵夫、商贩生计,若骤然以官营石炭取而代之,岂非断送数十万人生计,动摇国本?” “王侍郎所言有理。”又一位官员出列,“木炭之业,自古有之,乃民生根本之一。朝廷当以稳定为重,岂可轻易以这来歷不明、安危未知之物取而代之? 望陛下三思!” 一时间,数名出身五姓七望或与木炭利益关联深厚的官员纷纷出言反对,言辞或冠冕堂皇,或忧心忡忡。 戴胄面色一沉,当即解释道:“此物我昨夜在家中测试,只需留有通风口,便浑然无事,休说石炭还將大量僱工,让百姓在冬季也能有一份工钱度日。” “至於所谓的与民爭利——木炭价高,寻常百姓无力购买,只能冻毙於风雪! 如今有廉价温暖之物,诸位却在此高谈阔论什么与民爭利?” 戴胄尽力压抑住怒气,沉声道:“难道大唐每年被冻死的百姓还不够多吗?” 戴胄说完,工部左侍郎崔英立刻回驳道:“戴尚书此言差矣!通风之说,岂能保万全?百姓愚昧,又岂能人人牢记?一旦有失,便是人命关天! “而提供僱工?那原本依靠木炭为生的百姓又当如何?他们的生计便不是生计了吗?” 崔英之后,又有数人出言力挺,反对之声愈发激烈。戴胄虽竭力辩驳,却一时难以完全压制。 这些反对者以对安全的担忧及对既得利益的维护为方向,言辞犀利,一时间竟让戴胄有些难以招架。 龙椅上的李世民面色微沉,却並未立刻开口,目光扫向了站在戴胄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尚。 就在这时,张尚忽然轻笑一声。 这声轻笑在嘈杂的朝堂上显得格外突兀,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崔英面色一沉,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张侍郎,朝堂之上议论国事,关乎民生根本,不知你为何而笑?莫非是觉得我等担忧百姓安危、体恤炭农生计的言论,十分可笑?” 张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不慌不忙地持笏出列,先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行了一礼,才漠然看向王寧以及一眾反对的官员。 “对啊!” “我就笑你们十分可笑,怎么著?” 张尚话音落下,崔英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张尚居然如此直白的公然承认是在笑他们。 还不等崔英等人回神,张尚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笑的就是你这等尸位素餐、坐井观天之辈!笑你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陈腐算计!笑你眼中只有豪强门户之私利,却对天下苍生冻毙之苦视而不见!” 哗~~ 朝堂之上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谁都没想到,张尚竟敢如此直接、如此激烈、如此犀利的回击。 崔英脸色顿时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他抬手指著张尚:“你放肆!天下苍生四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轮不到我来说?”张尚厉声打断他,踏前一步,言语间毫不留情:“与你等罔顾人命的行径相比,我区区几句直言算得了什么?!” 他不再看崔英,而是环顾满朝文武。 “口口声声百姓安危?往年烧石炭中毒者,皆因用之不得法,如今有法可解,尔等不思如何推广教化,反而因噎废食,阻挠善政。” “刀能杀人,莫非朝廷便要禁绝天下铁器?” “水能溺亡,莫非陛下就该填平江河湖海?” 说到此处,张尚稍作酝酿,声音陡然拔高:“依崔侍郎高见,是不是连你这活生生的人站在此处,因你可能吐出谬论、祸乱朝纲,为防万一,也该立刻拖出殿去——” 他倏然顿住,目光如电,声冷如刀:“一刀给斩了?!” > 第92章 所谓万眾一心 第92章 所谓万眾一心 张尚那一刀给斩了的惊人之语,令崔英更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指著张尚:“你——你——” 可你了半关,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话语来。 张尚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至於尔等口口声声所言与民爭利,断送木炭农、樵夫、商贩生计!” 他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为怒斥:“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我来问问你们,那些冬日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蜷缩在破屋茅草中瑟瑟发抖,祈求能熬过下一个寒夜的升斗小民,他们——是否为民?” “那些硬生生冻死在角落中的百姓,他们——是否为民?” “那些为了一丝温暖,甘愿承受中毒之危,烧石炭取暖者,他们——又是否为民?” 崔英面露难堪。 他不能回答是,却又不敢回答不是。 张尚不等他的答案,继续厉声怒斥:“你们忧心忡忡,怕动摇的国本,究竟是天下黎庶的温饱性命,还是你们身后某些家族富可敌国的钱袋子?!” 张尚得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出身寒微的官员感同身受,不愿同流合污者,纷纷面露激愤痛快之色。 而利益相关者,则面色难看,对张尚怒目而视。 崔英强自镇定,试图反驳:“强词夺理!炭农樵夫,亦是陛下子民,其生计岂可不顾?” “顾?”张尚截断崔侍郎的话,声音越发高亢,“顾谁?又顾得什么!” 他冷眼与崔英对视:“崔侍郎,今日我只问你一句,是你那虚无縹緲、尚不知存不存在的十万炭农重要,还是眼下实实在在开闢石炭新业、以廉价石炭温暖千家万户、让百姓从此不畏严冬更重要?” “你崔侍郎,究竟是为谁而立在这殿陛之间?” 此言一出,崔英顿时面色煞白,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口结舌,手指颤抖地指著张尚,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见崔英无话可说,张尚冷哼一声,自光落至崔英身后眾人,声音稍稍柔和下来:“要不就说你们蠢,朝廷並未禁止木炭,只是新开石炭司,你们仍可继续贩卖木炭,甚至可参与石炭司的运输与零售,只需遵守朝廷定价即可。” “可你们,偏偏只想著如何阻挠,如何维护那点旧利,寧可看著百姓冻死,也不愿让出一丝一毫。” “简直愚不可及。” 张尚一番毫不留情、却又点明出路的怒斥,立刻让殿內陷入了寂静。 先前激烈反对的声浪骤然平息,许多原本义愤填膺的官员,眼神中愤怒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权衡,以及一丝被点醒后的喜色。 是啊! 朝廷並非要斩尽杀绝,反而多了一条新的財路。 大不了日后木炭只卖权贵。 石炭卖平民。 石炭看似低廉,却是深入千家万户的货物,以长安百万户计,哪怕只分得其中一部分运输、零售之利,也將是难以想像的庞大数目。 更別提扩大至整个大唐,其利该有多么恐怖。 相比於守著並非人人都买得起的未炭市场,似乎——拥抱新业,利益更大?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暗自盘算,如何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和人脉,在这场即將到来的石炭司中抢占先机,分一杯羹。 龙椅上的李世民將台下眾臣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张尚这番先破后立的手段更是暗赞不已。 这小子,不仅胆子大,骂得狠,更深諳人心世故,懂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瞬间將可能的阻力化为潜在的助力。 新业有利可图,谁还计较其他? 见时机已到,李世民便开口询问:“眾位爱卿,对於对於设立大唐石炭司一事,可还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才那些被张尚点醒、或是心中已开始权衡利益的官员纷纷出列。 “陛下圣明!张侍郎所言字字珠璣,石炭司之设,实乃惠泽万民之善政,臣附议!” “臣附议!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朝廷正当大力推行!” “臣亦附议!若能以此廉价之物解百姓寒冬之苦,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赞同之声此起彼伏,其中不乏一些原本持观望態度,此刻见风使舵之人。 他们看明白了,如果自己再反对,不仅徒劳无益,反而可能错失与石炭司合作的良机,甚至得罪陛下。 至於那些核心利益受损、心中依旧极度不愿推行此事的少数人,如崔英及其铁桿盟友,此刻皆是面色铁青,嘴唇紧闭,不敢再发一言。 於是,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朝堂呈现出一种“万眾一心”的表象。 “既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了。戴卿,张卿,莫要辜负朕与百官所望。” “臣等必竭尽全力!” 戴胄与张尚齐声应道。 退朝的钟声敲响。 皇帝一走,方才还肃穆寂静的太极殿瞬间便活络了起来。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心思活络、善於钻营之辈,立刻如同潮水般涌向了戴胄和张尚所在的位置。 “戴尚书!恭喜恭喜啊!陛下將此重任交付於您,足见信重。此事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戴公,日后这石炭司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儘管开口,下官倒是与一些豪商有过一面之缘——” “戴公,不知这石炭司招募合作商贩,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可否透露一二?” 恭贺声、试探声、套近乎的声音几乎將戴胄淹没。 老尚书虽然性子刚直,不喜这些阿諛奉承,但毕竟是为了石炭司,此刻也只能勉强应付著,口中不断说著“还需仔细擬定章程”、“届时会张榜公布”之类的场面话。 而与戴胄这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尚身边虽然也围了些人,但数量明显少了许多。 且多是些品级相当,与他並无旧怨之人。 张尚隨口应付了几句围拢过来的同僚,便从人群中脱身出来。 “小子,干得好。 刚出太极殿,程咬金那粗獷的笑声便是传入耳中。 只见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等武將站在殿外廊下,显然是在等他。 张尚上前一一行礼,隨后笑著开口询问:“几位叔伯可是想问石炭之事?” 第93章 石炭司框架 第93章 石炭司框架 听著张尚的询问,几名武將倒也不尷尬。 程咬金性子最爽快,立刻大咧咧地笑道:“哈哈,崇之果然聪明!老夫就直说了,你那石炭司肯定缺人手,挖矿、运货、看场子,我们这些老兄弟別的不行,这些事在行!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尉迟恭也连连点头,黑脸上满是期待。 张尚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认真了几分:“几位叔伯的心意,小子心领了。” “叔伯们愿意出力,小子感激不尽,但小子想劝诸位叔伯一句,这石炭司下面的那些商业之利,诸如运输、零售之权,诸位叔伯还是莫要过多放在心上。” “哦?这是为何?”程咬金一愣,浓眉皱起,“莫非是嫌我们脑子笨,做不好这生意?” “叔伯误会了。”张尚连忙摆手,正色道,“正因几位叔伯是国之柱石,小子才如此说。诸位叔伯想想,这石炭司如今在朝堂上是何等瞩目?无数双眼睛都盯著。” “与他们爭那些蝇头小利,不如將目光放在石炭司这个衙门本身上。” “此司新立,掌天下石炭开採、定价、发售之大权,未来必定是户部要害部门,更是未来国库重要財源之一。其主事官员人选、其內部章程制定、其与地方州府的协调、其產出利润如何分配用於国计民生——” “这些,才是真正关乎国本、值得诸位叔伯关注和施加影响的大事。” 几位老將都是聪明人,只是方才被铜臭所吸引,一时未深思其中关窍,此刻被张尚点醒,顿时露出恍然和凝重之色。 秦琼率先点头:“崇之所言极是,与其去爭那点蝇头小利,不如將心思放在石炭司。” 尉迟恭也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程咬金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同样清楚张尚说得在理。 张尚微微一笑,问道:“几位叔伯家中,难道就没有一二聪慧机敏、略通文墨、又值得信赖的子侄?” 程咬金闻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垮下脸来:“老夫家里那几个小子?让他们舞枪弄棒、上阵杀敌还行,算帐管事?怕是能把帐本当柴火烧了!” 尉迟恭也连连摇头:“老夫家那几个混世魔王,让他们去石炭司,怕是三天就能把矿坑给拆了!” 秦琼与李靖、李勣三人倒是面带惊喜。 他虽然同样是將门世家,但家中几个小子允文充武,若是能安排进石炭司,但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毕竟嫡长子可以继承自己的爵位,但其余儿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安排进石炭司,未来不说封侯拜相,至少也不会和杜荷那个混帐玩意一般,走上歧路。 “几位叔伯多虑了。”张尚笑著宽慰起几个担忧的叔伯,“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让几位兄弟进石炭司,並非要他们立刻独当一面,而是跟著学习、跟著歷练。” 几人看著张尚,眼前一亮。 对啊! 张尚现在可是户部右侍郎,蜂窝煤又是他鼓捣出来的,让他带著自家小子,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程咬金猛地一拍脑门,哈哈大笑:“对啊!老夫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有崇之你在户部照应,还愁个屁!” “老夫回头看看家里哪个兔崽子脑子灵光点,到时候就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只要能琢出个模样来,老夫记你一辈子好!” 尉迟恭也是黑脸放光,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有崇之看著,老夫就放心了!我家宝琪给你送去,他要是敢不听话,你直接替老夫抽他,留口气就行。” 秦琼抚须笑道:“如此,便有劳崇之多费心了。” 他家的本来就充文充武,若还有张尚带著,將万无一失。 其余几名武將也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要將家中合適的子侄送来。 张尚笑著拱手,一一应下:“诸位叔伯信得过小子,小子定当尽力。” “只是——”他话锋一转,“只是石炭司初立,百废待兴,诸位兄弟过来,恐怕要先从基层做起,事务繁杂辛苦,还望叔伯们先与他们说清楚,莫要觉得小子是在苛待。” “应该的!应该的!”程咬金大手一挥,“就得从底下干起,才能熟悉其中细节。” “谁敢叫苦,老夫第一个抽他!” “正是此理!”眾將纷纷附和。 他们都是从底层拼杀上来的,深知从底层开始歷练的重要性,对张尚的安排並无异议,反而更加讚赏。 又商定了一些细节,诸位心满意足的老將军这才各自散去,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揪儿子了。 张尚看著眾叔伯离开,这才背起双手,悠哉悠哉的回到户部。 刚回户部,便被戴胄喊去。 “崇之,陛下既已决意设立石炭司,当务之急是搭建骨架,明確职司。”他面色凝重道,“此司虽隶属户部,然其权责重大,涉及开採、製作、运输、定价、发售乃至与地方州府协调,绝非寻常衙署可比。” “你我还需儘快擬定一个详细的章程,將各级官职、权责、品级、属吏数额,以及首任官员人选草案,呈报陛下御览。” 张尚点头,对此早有预料。 他走到案前,略一沉吟开口道:”尚书所言极是。” “下官以为,石炭司地位特殊,並不能直接以郎中管理,可设监”一员,总揽全局,秩比正五品上或是正五品下为宜,需精明强干、通晓经济、且深得陛下信任之人担任。” “监之下,再设郎中二人,以及员外郎二人,协助监处理公务。” “其下可分设四曹。”张尚一边说,一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出大致框架,“一为开採曹”,负责勘探矿脉、组织矿工、管理矿场安全及產出;二为製作曹”,负责蜂窝煤之压制、晾晒、质量把控;三为转运曹”,负责將石炭及蜂窝煤由矿场运至各地仓库、发售点,统筹车马人力;四为市舶曹”,负责定价、发售、管理合作商贩、收取款项、及安全使用之宣传教化。” “每曹设令”一员,秩正七品下,丞”一员为辅,秩从七品下,其下再设相应书吏、差役若干。” 戴胄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如此架构,清晰明了,权责分明。崇之思虑周详。只是——这各级官员人选,尤其是监”之入选,至关重要,你可有想法?” > 第94章 戴胄的提点 第94章 戴胄的提点 对於石炭监的人选,张尚还真没有太好的主意,索性说道:“监”之人选,关乎石炭司成败,下官不敢妄议,当由陛下定夺。” 戴胄本意是让张尚先兼任石炭监,將石炭司打理好,再挑人选继任。 但张尚也说的有理。 石炭监虽是个五六品的官职,可其权柄之重、干係之大,远不是寻常五六品官可比,非能力、品行、资歷、圣眷皆备者,难以胜任。 戴胄捻须沉吟片刻,也觉得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便道:“也罢,此事確需慎重,便先依你所言,將架构职司报与陛下,由圣心独断。” “至於这石炭监一职,在未有合適人选之前,恐怕还需崇之你多辛苦,暂时代管起来。” 他看向张尚,语气带著深深的倚重:“毕竟,蜂窝煤是你所创,你也有创立大唐盐业的经验,无人比你更了解其中关窍,你先將摊子撑起来,待运转顺畅,物色到合適人选,再行交接。” 张尚对此早有预料。 他知道石炭司开创之初的担子,无论如何自己也绕不开,这也是他之所以让程咬金等武將將家中子侄送来的原因。 这段时间,他尽力培养,好让他们能够接手石炭司。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將石炭司框架搭起,规章立好,以待贤能。” “如此甚好。”戴胄满意地点点头,“那你我便分头行事。老夫草擬奏疏,崇之,章程之事,拜託你了,务必详尽,尤其是財务稽核与人选,要经得起推敲。” “下官明白。” 张尚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值房。 命人取来一叠空白的稿纸,张尚提起笔,略一思忖,开始规划章程。 首先便是石炭司的组织架构图,將监、曹、令、丞、吏员的层级关係清晰画出,並標註品级与大致员额。 接著,他开始撰写各曹的具体职责。 每一条职责,他都力求清晰、明確、可操作,避免日后推諉扯皮。 然后,是最重要的財务制度和人事考核制度。 “所有钱款收支,需一式三份票据,经手人、负责人、核查人籤押——” 等张尚写完章程,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还剩人选,明日再说。” “下班下班。” 將笔放好,张尚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又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这才结束一天公务。 翌日下朝后,张尚收到了几位叔伯递来的人选名单。 扫了一眼,名字都很陌生。 是各家的適龄侄子辈,並不像程咬金说的只会舞刀弄棒,头脑简单,个个都读过书。 张尚稍微一想,也明白了原因。 各家的嫡长子自然要朝著武將的方向培养,继承家中的英武传统,不可能安排到这样的纯文职位置。 次子则年纪尚小,也不合適。 於是,最合適的选择便是推举沾亲带故的亲戚。让他们在石炭司歷练几年,日后也好顺势提携自家幼子。 这也是古代家族长久发展之道。 这些人选,张尚全都安排进四曹之中,或是令,或是丞,乃至吏。 这种前线位置,一来可以锻炼他们的实干能力,二来即便出了错,自己也能兜底。 至於郎中与员外郎。 张尚思索良久,决定推举李由为石炭司郎中,沈聪与张山为员外郎。 至於剩下一名郎中。 张尚捏著毛笔思索一阵,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就他了。” 张尚写下韦思谦三个字。 当然,这份名单只是张尚的想法,具体能否通过,需要先得到戴胄的认可,再递交吏部审核,也就是后世的政审。 政审没问题,最终由李世民裁断。 张尚將擬定好的章程与人选名单仔细誊抄整齐,正要起身去寻戴胄,却见戴胄已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崇之,名单可定了?”戴胄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张尚手中的文书上。 “已初步擬定,正欲请尚书过目。” 张尚將文书呈上。 戴胄接过,先快速瀏览了架构与章程部分,不住頷首:“好,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財务稽核尤为严谨,如此架构,可保石炭司根基稳固。” 当他看到人选部分时,速度慢了下来。 “李由擢升郎中,沈聪、张山为员外郎——此三人做事老成干练,也曾与你共事过一段时间,用之倒也妥当。” 戴胄沉吟道,隨即目光落在韦思谦三字上,眉头微挑:“此人——是何人?” 张尚解释道:“此人任职於御史台,为监察御史,颇为正直,我用他为郎中,主管財务稽核。” 戴胄闻言,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去。 当他看见程林、尉迟旻、秦华等名字时,眉头蹙起:“崇之,这些可是宿国公等將门家中子侄?” 张尚也不遮掩,坦率承认:“正是如此,石炭司干係重大,宿国公等人为大唐出生入死,与陛下情深义重,今石炭司初立,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们家中子侄歷练一番,既是为国效力,也是陛下对功臣的恩典。” 听完张尚所言,戴胄將名单轻轻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將门子弟的名字,语重心长道:“崇之啊,你的考量不无道理。” “但你想过没有,石炭司新立,盯著这块肥肉的眼睛不知有多少。你將各曹紧要位置都安排上这些与你亲近的將门之后,旁人会如何想?” “会不会觉得你张尚欲將石炭司经营成铁板一块,风吹不进,水泼不进?” 他见张尚神色微动,继续道:“你在朝堂上得罪了太多人,他们必会联合起来弹劾你结党营私、任用亲信,届时你要如何自辩?” “这事可不像以往,你不占理。” “老夫知你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人,但你总得占著大义,你有大义,陛下才能保你,纵使身死,也能留个清白之身。” 张尚闻言,悚然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確实考虑不周,忽略了朝堂上的平衡之道。 自己固然不怕被杀,反而朝思暮想被杀,但以李世民念旧的性格,哪怕自己结党营私的罪名成立,大概率也不会被杀。 更大可能被流放。 而一旦被流放,自己可就要遭老罪了。 > 第95章 各方权衡 第95章 各方权衡 想通了关键之处,张尚立刻虚心请教:“尚书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要害,是小子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依尚书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更为妥当?” 戴胄见张尚从善如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捻须沉吟道:“將门子弟並非不可用,陛下也乐见功臣之后有所作为。关键在於如何用,用在何处。” “开採曹,负责矿场实务,条件艰苦且事务繁琐,需沉稳干练之人,且易授人以苛待做工百姓的口实,可弃之。” “製作曹,主管蜂窝煤成型、质量把控,此乃根本,需可靠之人监督。让一部分將门子弟入此曹,既显重视,亦是將监督製作这一要务交託,他们家中长辈也必觉脸上有光,觉得子弟掌了实权要害。” “转运曹与市舶曹,此二曹,油水最丰,且涉及与外间商贩、力夫、乃至地方衙门的交接,最是敏感,也最易惹人非议。”戴胄捋了捋鬍鬚,接著道,“这两个位置,你必须让出一个,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张尚沉吟片刻,询问道:“尚书以为下官该让出哪一个?” 戴胄捋须轻笑,详细分析道:“两相比较,转运曹掌运输渠道、车马调度,其中门道更深,將门子弟於此道未必精通,亦无运输渠道。” “而市舶曹掌定价、发售、收款,权力更大,只需严格按照规章运转,每一文钱都入帐,便不易出差错。” “且让將门子弟参与售卖、收款,可极大磨炼自身,亦是陛下向天下显示信任功臣的一种姿態。” “故,依老夫之见。”戴胄最终建议道,“不妨將製作曹让出,你將一部分將门弟子安排进市舶曹,以歷练他们。” “而转运曹之权,尤其是令”之职,最好让出,让吏部去推举人选,你我无需过多考虑。” “如此,既用了將门之人,体现了圣恩,又让出了关键利益之地,可大大减少攻訐之声,陛下那里,也会认为你识大体、顾大局。” 张尚听完,茅塞顿开,深深一揖:“多谢尚书指点迷津。” 这方面,还得看久经官场之人。 戴胄满意地点点头:“善。如此安排,方为稳妥,你即刻修改名单,稍后呈报与老夫,老夫批阅后转呈吏部。” “是,尚书。” 张尚立刻提笔改动起来。 修改完毕,张尚拿著新擬定的名单和章程,求见戴胄。 戴胄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在开採曹与转运曹的丞一栏中,分別填上戴明与戴立两个名字。 令则继续空缺。 “好,如此便周全了。”戴胄放下笔,唤来一名小吏,吩咐道,“送去吏部审核。” 吏部。 高士廉很快收到了由戴胄亲自籤押、户部呈报上来的石炭司章程及人选草案。 虽然他与张尚之间素有芥蒂,但当他看完这份名单的安排后,却並未发现太大问题,对方该留的位置都留了,分寸拿捏得恰好。 高士廉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些尚未填写的空缺,想起昨夜接连拜访他府邸的各方人马,心中已有计较。 他提笔,將这些空位一一填满。 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彼此心照不宣,塞人仅限於四曹及以下官职。 一旦到了员外郎这一级,便须讲究一个公正清明,陛下也会亲自过问审查。 而这一级別上的名字,便是吏部真正需要仔细审核的关键。 “將这些人逐一核查清楚,若无问题,呈送陛下御览。”高士廉將名单递给身旁的属官。 三日后,名单审核完毕。 章程与人选出现在李世民眼前。 李世民先是翻看了石炭司章程,对张尚的规章制度设立非常认可,便在末尾处打上红勾。 隨即是人选名单。 石炭监依旧是空著的。 郎中、员外郎的名字,李世民看了一眼,问一旁的无难:“这李由、沈聪、 张山三人是不是此前张尚查帐时,戴胄派去协助的三人?” 无难稍作思索,答道:“陛下,正是此三人。” 李世民微微点头,又拿起吏部关於三人的审核结论。 看完后,才拿起韦思谦的审核结论。 “咦,此人倒是个人才。” 李世民看著韦思谦的审核结论,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监察御史任上,弹劾不法,不避权贵,皆有所本...嗯,是个敢任事、能任事的。”李世民想起此前张尚举荐的马周,再看向眼前的韦思谦,“让他去石炭司管钱粮审计,正得其人,张尚这小子,倒是有一双慧眼。”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程林、尉迟旻、秦华等將门子弟的名字,又看到戴明、戴立以及高士廉填上的那些空缺职位的人选,面上露出一丝瞭然。 “这帮老狐狸...”李世民轻笑摇头,“倒是默契,该塞的人塞了,该让的位子也让了,面上都过得去。” 他对这份平衡各方利益的名单並无异议。 为君之道,在於制衡,只要不影响大体方向,些许人事安排上的妥协,无伤大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空著的石炭监一职上。 “石炭监...”李世民沉吟片刻,看向无难,“你觉得,张尚兼任此职如何?” 无难躬身道:“陛下圣明。张侍郎首创蜂窝煤,又曾设立大唐盐业,於此类事务最为嫻熟。且石炭司初立,百事待兴,非能臣干吏不足以担此重任。由张侍郎暂领,最为妥当。” 李世民頷首:“朕也是此意。那就让他先担起来,待石炭司运转顺畅后,再择人选接任。 提起硃笔,李世民在石炭监一栏中,郑重写下了张尚二字。 “擬旨吧。”李世民放下笔,“石炭司架构及人选,照此执行,令张尚即日就任石炭监,统筹一应事宜。” “一个月內,朕要看到成效。” “遵旨。”无难恭敬应道。 一个各方满意的结果,中间自然没有任何阻拦。 圣旨很快下达。 张尚接旨时,心中並无太大波澜。 一切都与预想中没有区別。 而石炭司,也在张尚接旨后,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 第96章 迟来一步 第96章 迟来一步 与此同时。 河东道,朔州。 城中酒楼內,两份契约刚刚落笔。 卖家是个本地乡绅,名赵欢,赵府大公子。 此刻他正搓著手,脸上堆满笑意,对著桌对面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连连点头:“钱管事放心,这几座山啊,从今往后就是贵上的了!手续齐全,绝无后患!” 赵欢嘴上说得恭敬,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那几座荒山別说种粮,连野草都难得一见,除了那些挖出来也卖不上价、还曾毒死过人的石炭,根本就是块废地。 如今竟有人愿意出十贯钱一座山买下,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横財。 他强压著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暗骂对方真是人傻钱多。 而那被称作钱管事的男子,正是戴胄提前派来河东道暗中收购煤矿的心腹之一,名钱锦。 钱锦面色平静,仔细將其中一份契约收好,仿佛没看见赵欢眼底那压不住的窃喜:“公子爽快,如今银货两讫,日后矿上一切事宜,便由我等接管了。” 钱管事语气平淡,心中却暗忖:“张侍郎所言果真不差,此等劣矿,常人避之不及,方能以低价悄然入手,待来日蜂窝煤风行天下,这几座山便会成为金山银山。” “十贯钱?” “届时百贯、千贯,都买不到。” 此时,城中另一处,赵府內。 家主赵德明正躬著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名身著锦袍、神態倨傲的中年男子身后。 一入大堂,赵德明便急忙吩咐下人看茶。 那中年男子却一摆手,说明了来意:“赵家主,废话便不多说,我太原王氏看中了你城外那几座不长草的荒山,开个价吧。” 赵德明心中一惊,眼珠子来回窜动。 “怎么回事,才来一个长安人士收购我那几座荒山,怎么太原王氏也跟著来了,同样要那几座荒山?” “莫非山里藏了金子?” 他心中惊疑,脸上却是露出一副殷勤的笑容:“王管事说笑了,那几座荒山,除了些无用的石炭,寸草不生,怎能入得了太原王氏的眼?您这是——” 被称作王管事的男子抬起眼皮,瞥了赵德明一眼,带著几分不耐烦:“王氏要做什么,还需向你交代?你只管说卖,还是不卖?” 赵德明被噎了一下,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连忙赔笑:“卖,自然卖!只是—— 这今日已有人提前看了那几座荒山,此刻正在城中酒楼作最后的商议。” 说罢,他观察起王管事的脸色。 王管事闻言,脸色果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人抢先?是哪家的人?” “听口音像是长安来的,姓钱,具体来歷——小人也不甚清楚。”赵德明故作迟疑,“看著颇为精干,不像寻常商贾。” “长安来的?”王管事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在哪个酒楼?带我去!”王管事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快!绝不能让他们立契!” 赵德明被王管事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应道:“就在城东的悦来酒楼!小人这就给您带路!” 一路上,王管事面色阴沉,不断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心中念头急转:“长安来的——姓钱?莫非是——户部的人?” “绝不能让他们抢先!” 赵德明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王管事,那钱管事似乎颇为急切,只是看了一会便邀请犬子商议收购事宜,且连价钱都没怎么还。” 王管事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冷声问道:“他出价多少?” “一座山十——十贯。” 赵德明缩了缩脖子。 “十贯?”王管事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变色,“蠢货!区区十贯你便同意卖了,那山里的东西,岂止十贯,百倍都不止!” 骂完,王管事几乎是朝著车夫嘶吼:“再快些。” 赵德明此时已经彻底懵了,被王管事突如其来的怒火和那句百倍都不止砸得头晕眼花。 那破山里的黑石头白送自己,自己都嫌占地方,难道,真是什么宝贝不成? 他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惊疑,恨不得立刻飞回酒楼阻止儿子签契,嘴上却只能连连应和:“是是是,小人糊涂,小人糊涂!这就快,这就快!” 马车在朔州城的街道上狂奔,顛得赵德明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岂止十贯这四个字在嗡嗡作响。 终於,两人赶到悦来酒楼。 “哟,这不是赵员外吗,里面请。”店小二见到先下马车的赵德明,立刻迎了上去。 赵德明哪有心思寒暄,气喘吁吁地问道:“我家欢儿在哪个包间?” 店小二见赵德明满脸急切,刚要开口,赵欢满面红光地从酒楼里踱步而出。 在他身旁,正是钱管事。 赵欢一眼瞧见自家父亲,立刻扬起手中那份新鲜出炉的契约,邀功似的喊道:“爹!您怎么来了?事儿都办妥了,十贯钱,那几座黑石山顺利出手了。” 末了,他不忘夸身旁之人一句:“钱管事真是爽快人!” 赵欢说话之时,全然没注意到父亲瞬间惨白的脸色和身后那位刚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王管事,还沉浸在轻鬆赚得数十贯钱的喜悦里,觉得自己为家里办了件大好事。 钱锦则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德明和他身后那位衣著华贵、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子,心中已然明了。 “你——你个败家子!”赵德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欢,话都说不利索了,“谁让你签的?!谁让你卖的?!” 赵欢被父亲这莫名其妙的怒火骂懵了,委屈道:“爹,不是您常说那山是累赘,白送都没人要吗?如今卖了五十贯钱,怎、怎么还骂我——” “五十贯?五十贯你就把那几座金山给卖了啊!”赵德明捶胸顿足,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这时,王管事下了马车,冰冷的目光掠过赵家父子,落在钱锦身上,语气森然:“阁下好手段。不知尊驾是京中哪一府的?这般截胡,未免太不將我太原王氏放在眼里了吧?” 钱锦这才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这位管事说笑了,在下不过奉命行事,谈的是公平买卖,银货两讫,何来截胡一说?至於在下来歷——” “在下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钱锦。” > 第97章 石炭司第一次会议 第97章 石炭司第一次会议 同样的一幕,也在其他地方上演。 早在张尚试製蜂窝煤成功之时,戴胄与张尚便安排人率先前往各地,在各地世家大族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那些易於开採、品质上乘的煤矿一一买入。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早早將废矿脱手的乡绅地主们,起初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遇到有钱没处花的傻子了。 可后来听闻风声,得知石炭价格因蜂窝煤的出现而水涨船高,甚至被炒到天价时,无不捶胸顿足,悔青了肠子,却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巨额財富从指缝间溜走。 而诸如太原王氏这般反应稍慢一步的世家,虽也抢下了一些边缘矿脉,但核心的富矿却大多落入了户部手中,让他们扼腕嘆息之余,也对户部又恨又忌。 石炭司。 新衙门经过一日的搬迁,目前各类陈设物与各级官员皆已到位,一切准备妥—— 当。 张尚顺势召开石炭监第一次会议。 正堂之上,张尚端坐主位,身著蓝色官袍,虽年纪轻轻,但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下方,左右分坐著两位郎中。 刚正不阿的韦思谦与老成持重的李由。 再往下,是两位员外郎沈聪、张山,以及四曹的主官、副官们。 製作曹令尉迟旻、市舶曹令程林、转运曹令王尹、开採曹令崔泰,以及各曹丞、主事等,济济一堂。 程林、尉迟旻、秦华等將门子侄身在其中,个个正襟危坐,神色间带著几分初入官场的紧张与兴奋。 张尚目光扫过全场,见人员已齐,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乃石炭司首次议事,蒙陛下信重,委以此任,我等皆需力同心,不负圣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谨遵监令教诲!” 堂下眾人齐声应道,神色各异,却都收敛了几分隨意。 张尚微微頷首,自光缓缓扫过程林、尉迟旻等將门子弟,又掠过王尹、崔泰等出身世家的官员,缓缓开口:“石炭司新立,诸位来自各方,或有家世显赫,或有才干出眾。但既入此门,便需谨记一点——” 他略作停顿,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在此处,不论私情,只论公务,亦不分门第。无论尔等是五姓七望之后,还是將门勛贵之裔,在本官眼中,皆是石炭司之官,一视同仁,唯才是举,唯绩是论。” 这番话一出,其家族与张尚有过旧恨的转运曹令王尹、开採曹令崔泰等人,面色微微一僵,隨即微微低下头颅,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们自然听出了张尚话中之意。 虽说他们背靠大族,不惧张尚,但毕竟人在屋檐下,心中难免忐忑,此时倒是悄悄鬆了一口气,与其他官员一同拱手应道:“下官明白。” 张尚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並不点破,继续道:“本官处事,向来对事不对人。只要诸位恪尽职守,勤勉任事,遵守石炭司规章,本官绝不会因过往之事而心存芥蒂,无故苛责。” 表明完態度,张尚切入正题:“石炭司初立,万事开头难,然陛下有旨,入冬之前,也就是一月之內,长安百姓需用上蜂窝煤,安稳过冬。” 张尚拍著桌子沉声道:“此乃死令,不容有失!”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月? 时间未免太过紧迫了。 张尚无视下方的反应,直接开始分派任务:“开採曹听令!” 开採曹令崔泰立刻起身:“下官在!” “京兆府境內已勘明三处优质矿脉,予你十五日时间,招募足够矿工,备齐工具,安排挖掘。” “十五日后,每日需保证至少五千斤石炭运抵製作工坊。” “可能做到?” 崔泰心中一凛,知这是硬仗,但不敢露怯,咬牙应道:“下官必竭尽全力,按期完成!” 张尚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 说罢,他取出一本手册,交给崔泰:“此为开採注意事项,里面有本官特製的口罩视图,改进后的挖掘工具以及一些其余注意事项,你需谨记在心,不得违反。” 崔泰连忙上前,接过手册。 他翻开略一瀏览,只见里面图文並茂,详细描绘了一种奇怪的口罩样式。 此外,还有加固过的镐头铁锹等工具图样,更有“井下通风”、“支护防塌”、“粉尘防护”等闻所未闻的注意事项,条分缕析,极为周密。 崔泰原本对於初上任便接下如此重任而惶惶不安的心,此刻竟莫名安定了不少。 他想起家族的叮嘱,这位与家族爭锋相对的年轻寒门虽出身寒微,却才识过人,不得轻视。 如今看来,名副其实。 “嗯。”张尚頷首,目光转向下一人,“製作曹!” 尉迟旻应声而起。 张尚隨即將传授他相关事宜以及製作曹的注意事项手册。 后面的转运曹,市舶曹同样如此。 一桩桩,一件件。 张尚事无巨细,將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交代完毕,张尚目光扫过在做眾人:“大家都是初次接触此类公务,若有不懂,可隨时询问本官,切勿自作主张,更不可因畏惧责罚而隱瞒不报。” 他语气严肃,再三告诫:“诸位首次接触此等公务,犯错在所难免,但需知错能改,方能及时纠正,若因隱瞒而酿成大错,本官绝不轻饶!” “下官明白。” 眾人神色齐齐一肃,拱手领命。 “此外,”张尚补充道,“各曹每日需將进展、所遇难处、所需协调事项,形成简要文书,酉时前送至李郎中处匯总。” 说著,他看向李由:“李郎中需於翌日午时前呈报於我。若有紧急事务,可隨时直报。” 李由起身拱手:“下官领命。” 张尚又看向沈聪:“你协助李郎中处理一应事宜。” “是,监令。” 最后,张尚看向韦思谦:“韦郎中,本官请旨调你入石炭司任郎中,是看中你刚正不阿。” “石炭司掌天下石炭之利,收支浩大,易生弊端。財务稽核乃重中之重,所有帐目、票据、款项往来,无论巨细,皆需你严格审计,依律办理,不得有丝毫徇私纵容。” “你,可能办到?” > 第98章 青云宴 第98章 青云宴 韦思谦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自光坚定应道:“下官领命!必秉公执政,铁面无私,帐目之上,绝无半分情面可讲,纵是监令亲至,亦一视同仁,依规审计。” 他心中明白,自己之所以能身居石炭司郎中这样的要职,並非立下过什么功劳,而是全凭当初在御史台时,冒著得罪崔仁师的风险,向张尚递出的那一句提醒。 正是那片刻的刚直,让张尚看清了他的为人。 否则,石炭司郎中这个被无数人紧盯的位置,又怎会轮到他? 若论出身,他虽是京兆韦氏小逍遥公房的子弟,可下面那些个五姓七望出身的人,哪一位背景不比他身世更显赫? 张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满意地点点头:“好!石炭司之清廉,便託付於你了。” 他环视全场,最后道:“诸事已毕,时限紧迫,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散会!” “是!谨遵监令之命!” 眾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行礼。 李由和韦思谦稍慢一步,留了下来。 “监令,”李由开口道,“各曹事务繁杂,虽有手册指引,然初次操办,恐仍有疏漏,下官建议,可否从户部原有吏员中,抽调些许熟手,分派各曹予以指导,以免貽误时机?” 张尚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此事由你与尚书沟通协调,挑选老成干练之人,儘快到位。” “是。” 韦思谦则道:“监令,审计之责重大,下官需即刻调阅户部相关帐律章程,並需两名精於算学的书吏协助。” “准。”张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需要什么,直接与李郎中沟通,或报於我,一律优先满足。” “谢监令。” 安排完这些,张尚给自己放了个假,翘班回家。 明日休沐,自己的青云宴也要举行了。 从升任中书舍人时就广发请柬说要办青云宴,到如今自己不仅升任户部右侍郎,还兼任了个石炭司监令。 这场青云宴已是拖了又拖,再不开,怕是真要惹人笑话了。 张尚回到府上,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唤来管家,询问起明日青云宴的准备情况。 管家躬身稟报:“郎君放心,一应物事早已备齐。” “厨子是咱们府上自己的厨子,用的也是老爷教授的炒菜之法,酒水按老爷的吩咐以咱们自己的蒸馏酒为主,已经存了五十坛,同时也备了些西域葡萄酿並三勒浆。” “其余席面、果品、茶点皆按高规格置办,绝不敢墮了郎君顏面。” 张尚闻言,只淡淡点头:“嗯,妥当便好,明日来的皆是同僚故旧,务必使他们尽兴而归。” 翌日,休沐之期。 张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这等景象若是放在张尚执掌石炭监之前,纵使他身为户部右侍郎,除了那些交好的故旧,只怕无人受邀前来。 但如今张尚身为石炭司之长,又传出酿得一手烈酒,此刻的张府,便成了长安城中最为炙手可热之地。 门前迎客的管家满面红光,唱名声此起彼伏,比往日高了不止一个调门。 “吏部右侍郎柳涛到~” “京兆府少尹陈洪到~” 认识的,不认识的。 但凡接了张尚请柬,除了五姓七望与长孙无忌、高士廉等有旧恨者之外,几乎全都来了。 这些人一进张府,立刻被一张张摆放著的新奇圆桌与椅子所吸引。 这些桌子不同於以往的案几。 更高,也更大。 而圆桌旁的椅子,也不同於他们平日里跪坐时用的凭几,不似倚靠之物,而是坐下之物。 一旁的僕人上前,替来客解释圆桌椅子的作用。 这些人稍稍体验,个个都面露惊讶之色。 这些桌椅,都是张尚提前命人找人打造的,足足找了十家木匠铺子,方才短时间內打造出这许多桌椅。 —— “宿国公、吴国公、翼国公到~”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联袂而至。 他们与张尚关係亲近,便先行带著家中的小子到来。 张尚闻声,立刻亲自迎至府门,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几位叔伯大驾光临,小侄有失远迎,快请进!” 程咬金几人却不著急先进去,一脚踢在程处默的屁股上:“还不快让你的几个弟弟见过崇之?” 程处默被自家老爹踹得一个趔趄,不满的嘟了嘟嘴,却还是赶紧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一连串的弟弟。 张尚立刻定睛看去。 好傢伙。 程咬金的血脉还真是强大,如果说他程咬金是ultra版本,那这一排,就分別得是青春版、標准版、pro版、pro+版、proma版。 几乎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区別也就有无鬍子与个子高低罢了。 “见过崇之哥哥。” 一排小程咬金齐声朝著张尚行礼。 张尚看著这一排从青春版到proma版的小程咬金,忍俊不禁,连忙拱手还礼:“诸位弟弟不必多礼,快请进府!” 他侧身让开道路,对程咬金笑道:“程伯伯,您这家风——真是蔚为壮观啊!” 程咬金得意地捋了捋鬍子,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老夫別的不行,生儿子那是一把好手!崇之小子,你以后也得加把劲啊!” 这话引得尉迟恭和秦琼都笑了起来。 尉迟恭指著自家那几个同样虎头虎脑的儿子:“老夫家的也不差!宝琳,还愣著干什么,带你弟弟们进去,別堵在门口!” 一群半大的小子们这才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涌进张府,好奇地四处张望。 程咬金几人之后,李、李靖、侯君集、张亮等人也先后到来。 张尚亲自迎接,將他们迎了进去。 “魏国公到~” 隨著管家一声格外高昂的唱名,房玄龄的身影出现在张府门前。 他虽未著官袍,只一身常服,但那份宰辅的气度依旧令人不敢忽视。 张尚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房相大驾光临,寒舍蓬毕生辉,快请上座! ” 房玄龄放下礼品,面带温和笑意,虚扶一下:“崇之多礼了,今日休沐,不必拘泥朝堂礼数。老夫也是闻得你府上佳酿难得,特来叨扰一杯,沾沾你的喜气。” “房相言重,您能来,是小子的荣幸。”张尚恭敬地將房玄龄引入府中。 房玄龄捋了捋鬍鬚,笑著问道:“崇之,不知宿国公前些日子所说的烈酒——今日老夫可能品尝一二?” 张尚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房玄龄的想法,不动声色回应道:“这是自然。” 房玄龄当即旁敲侧击起来:“崇之,你那烈酒日后可有量產发售之想?若需助力,老夫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第99章 高朋满座 第99章 高朋满座 张尚闻言,心中瞭然。 他答道:“房相厚爱,小子感激不尽,这烈酒,我与诸位叔伯商议过,皆按照大唐盐业旧例走。”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抹欣喜,隨即自顾自解释道:“崇之通透。不瞒你说,老夫此举,並非贪图这黄白之物,实是为家中那两个不成器的犬子计。” 他轻嘆一声:“我身居台阁,蒙陛下信重,薄有俸禄,足保家门衣食无忧。然则,为人父母者,总需为子孙计深远。” “遗直敦厚,遗爱木訥,皆非长於持家之辈。老夫若能以这风烛残年之身,为他们各挣下一份稳妥、清白,且能长久的家业,依託於国朝法度,而非倚仗父辈余荫,將来他们兄弟二人,无论境遇如何,总能有个傍身的根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不至坐吃山空,或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如此,老夫他日便是闭了眼,也能安心几分。”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张尚也能察觉到房玄龄身为一位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房玄龄贵为宰相,却更需因此如履薄冰,不敢有任何的逾矩之行,以免授人以柄,玷污清名,更恐累及家人。 一个大唐盐业,一个酒业。 有这两份家业在,纵使儿孙败家,也能败的长久一些。 张尚心中敬佩,郑重道:“房相良苦用心,小子深有体会,这两处產业,定会用心打理,使其能够荫及子孙。” 房玄龄闻言,面上露出真正释然的神色,微微頷首:“如此,老夫便多谢崇之了。” 他举目望向庭院中喧闹的景象,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老夫也不多叨扰了,自行进去即可。” 接待完房玄龄,便看见马周正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略显侷促地看著满院喧腾的勛贵重臣,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融入。 张尚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笑容真切了许多:“宾王!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呢!” 马周见张尚亲自迎来,那份疏离感顿时消减不少,他拱手笑道:“张侍郎的青云宴,我岂能不来?只是看你这里高朋满座,皆是国之柱石,我倒有些自惭形秽了。” 张尚哈哈一笑:“宾王称呼我表字即可。” 说著,他正色道:“宾王此言差矣!满堂朱紫固然显赫,然论及经纬之才、济世之志,宾王胸中韜略又何曾逊於他人?” “出身寒微並非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宾王前阵於朝堂之上的意气风发,又何以被这区区小场面所慑?” 马周听得这番话,心中那股因出身寒微而生的些许侷促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知遇之情。 “张——崇之恩情,宾王必將铭记於心。 “走!”张尚揽著他的肩,“今日定要与你多饮几杯。” 当李由等人也相继到来,张尚的庭院与大厅已是宾客满棚。 张尚来到台前,大声道:“欢迎各位同僚故旧前来参加我的青云宴。” 他环视满堂宾客,见不少人还不习惯桌椅,便笑著解释道:“今日宴饮,小子斗胆未循古制设分席案几,而是用了这新式的圆桌。诸位且看,此桌无尊卑之分,眾人环坐,促膝而谈,举箸之间,美味共享,敬酒之时,四座皆欢。” 他抬手虚引,侃侃而谈:“正所谓圆桌聚首,情谊交融。崇之私以为,既是欢宴,便该如此不分彼此,方能尽显亲近热络。” “还望诸位莫怪小子標新立异,今日便请放下朝堂仪轨,只论朋友交情,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程咬金第一个抚掌大笑:“好!这圆桌好!省得老夫想跟这老黑拼酒还得扯著嗓子!” 他的话,引得眾人一阵鬨笑,原本因新奇而生的些许拘谨顿时消散,气氛愈发轻鬆热烈起来。 “开宴。” 该说的说完,张尚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僕役们如流水般穿梭而入。 珍饈美饌顷刻间铺满了各张案几,炒菜的独特香气混合著蒸腾的热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庭院,引得眾宾客食指大动。 与此同时,一坛坛酒水被僕人奉上。 纸封拍开,一股浓烈的酒香扩散开来,竟將食物的香气都压下去了几分。 “嚯!这酒味放了几日,果真醇厚了些!”程咬金第一个抽著鼻子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其余並未喝过蒸馏酒的的宾客们则纷纷露出惊异之色。 这酒香十分浓烈,与他们平日所饮的米酒、果酒乃至三勒浆都截然不同,光是闻著,便觉酒虫上脑。 “这酒果真如程咬金那廝说的猛烈,只是闻著,几欲令我醉倒。” 有人小声嘀咕道。 僕役们开始为宾客斟酒。 只见这酒澄澈如水,却散发著极其霸道的酒香,不少性急的武將已端杯仰头便饮。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瞬间从好几桌爆发出来。 几位平日豪饮的海量將军此刻竟面红耳赤,眼中呛出泪花,捂著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一位虬髯將领才猛地喘过一口气,重重一拍桌子,非但不怒,反而声如洪钟地大喝:“直娘贼!好——好霸道的酒!一口下去,像吞了烧红的刀子。” 程咬金哈哈大笑:“你们偏不信老夫说的,一群莽夫。” 一旁尉迟恭拆台:“你这胖子还说他人,自己喝的时候,不也是如此。” 程咬金大怒:“老黑碳可恨,今日崇之宴席不便出手,稍后老夫以酒为槊,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尉迟恭当仁不让:“怕你不成!莫说三百回合,便是饮到明日,老夫也当奉陪到底。” 张尚见状,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打圆场,同时朗声道:“诸位叔伯,同僚!此酒性烈,需小口慢饮,细细品味,方能知其真味,小子僭越,先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今日赏光!” 他环视全场,声音清越:“这第一杯酒,敬陛下隆恩浩荡,使我等得以在此太平盛世,为国效力,共聚一堂!” 说罢,他率先举杯,向皇城方向微微躬身,隨后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利落,尽显从容。 > 第100章 酸溜溜的李世民 第100章 酸溜溜的李世民 张尚饮尽杯中酒,面不改色,顺势將空杯示於眾人:“此酒乃小子偶得古方,潜心琢磨所酿,名为“烧刀子”,取其入口如吞烧红刀子之意。” “其性虽烈,然饮后通体舒泰,绝非寻常浊酒可比。” 说著,目光扫过程咬金、尉迟恭等已经尝过滋味的武將,笑道:“便如程伯伯、尉迟伯伯所言,初尝似吞烧刀,细品方知其中乾坤。非豪勇之士,难解其味啊!” 程咬金、尉迟恭等武將顿时哈哈大笑。 “好一个烧刀子,酒如其名。” 立刻便有人问道:“张侍郎,此等佳酿,不知日后可会市售?若能时常品饮,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张尚要的便是这句话,他微微一笑,从容应答:“此酒酿造极费工时,选料更是苛刻,如今產量稀少,仅供自家宴饮与孝敬长辈。不过——” 他话锋一转,吊足眾人胃口:“小子確有此意,欲仿大唐盐业旧例,设一大唐酒业”,专司此酒酿造发售。” “一则可使此佳酿惠及更多同好,二则亦可为国库增添一份税赋。只是此事千头万绪,尚需仔细筹划。” 大唐盐业已有先例,眾人立刻意识到这大唐酒业,將来必定不弱於大唐盐业。 毕竟酒比盐,消耗的速度与量,都要大的多的多。 “好,此酒上市,我必第一个捧场!”一位性急的武將立刻高声应和,引来一片笑声。 “何须等你?我看今日便该多饮几杯,先过足癮头!”另一人笑著举杯。 一时间,场中气氛愈发高涨,眾人推杯换盏,对烧刀子讚不绝口。 张尚见预热效果已达,便不再多言,笑著招呼眾人享用美食。 炒菜的独特风味再次征服了宾客的味蕾,那与当下蒸、煮、炙烤截然不同的烹飪方式,带来的鲜美爽脆口感,令这些吃惯了珍饈的达官贵人们也嘖嘖称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仅酒烈,菜也好。” “妙极!这菜蔬竟能炒得如此翠嫩爽口,肉片也滑嫩异常,吃了这炒菜,老夫还如何吃府上的无味之物。” “是啊,尤其是这爆炒羊肚,毫无腥膻,脆嫩弹牙,佐酒真是绝配!”旁边一人指著一盘红油赤酱的爆炒羊肚,吃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箸(筷子)。 满座宾客,无论文武,皆对这新奇美味的炒菜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直至一个个身影滚落桌底,彻底喝醉过去,这场宾主尽欢的青云宴方缓缓散去。 闹著要大战三百回合的程咬金与尉迟恭,也不过三大碗烧刀子下肚,便钻桌底了。 翌日,张府宴席的盛况如风一般传遍了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昨日户部张侍郎府上的青云宴,那酒,嘖嘖,叫烧刀子,烈得嚇人!程大將军那般海量,三杯下去也不省人事了。” “何止是酒!菜也是一绝!叫什么——炒菜?据说又鲜又嫩,五味俱全,跟咱们平日吃的全然不同!连房相都讚不绝口!” “真的假的?张侍郎不仅会酿酒,还会庖厨之道?” “这还有假?昨日赴宴的某某大人亲口所言!说是那烧刀子清澈见底,酒香却能飘出三里地去!还有那炒菜,更是香飘十里,光是听著就让人流口水!” “张侍郎还说了,要仿照大唐盐业,办个大唐酒业,专卖这烧刀子呢!到时候咱们说不定也能尝尝!”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张尚善酿、善庖的名声不脛而走,一夜之间登上长安城热搜头条。 无数人对那传说中的烧刀子和炒菜充满了好奇与渴望,纷纷打听何时能够亲口尝到。 张尚得知这些市井传闻后,也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太过在意。 唯一不高兴的,也就皇宫里的李世民了。 张尚的青云宴並未邀请他。 虽然李世民清楚张尚不邀请自己的缘故,但向来喜欢凑热闹的李世民,听著百骑司匯报昨日张府宴席如何热闹、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喝得如何如何尽兴而归时,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被排除在外的酸溜溜感觉。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哼了一声,对身旁的无难抱怨道:“这个张崇之,弄出这般酒宴,也不邀请朕,莫非是嫌朕拿不出好礼?” 无难忍著笑意,躬身道:“陛下说笑了,张侍郎岂是那般小气之人?想必是因为陛下赏赐他的那宅子太小,容不下陛下这等真龙天子驾临,故而未敢相邀。” “且昨日宴席多是朝臣,陛下若亲临,反倒让他们拘束,失了宴饮本意。” 李世民闻言,脸色稍霽,但依旧有些悻悻然:“哼,就你会替他说话。” 他摸了摸下巴,略带回味:“那烧刀子的確性烈,以朕的酒量,也只能喝三碗。” 正说著,外面太监来报:“陛下,张侍郎送来请柬,说是——特来邀请陛下与皇后娘娘移驾张府,容他另备薄酒小菜,单独为您与娘娘补上一场。”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但他还是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哼,这小子,倒是会见风使舵,现在知道来请朕了?早干什么去了?” 无难在一旁忍著笑,低声道:“陛下,张侍郎这是一片诚心呢。” “罢了罢了。”李世民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既然他诚心相邀,朕若不去,倒显得朕小气了。去告诉他,朕准了,让他好好准备,宫里做的炒菜总吃不出那小子亲自下厨的滋味。” “是。”太监连忙退出去。 待太监走后,李世民对无难道:“去立政殿稟告皇后,就说张尚那小子摆了宴,请朕与她去尝尝鲜,让她也换身常服,稍后一同出宫。” 似乎又想起什么,李世民补充道:“再去东宫將太子也叫上,他这些日子一直说想见张尚,今日带他去见见。 又想了想:“青雀也一併带上。” 无难心中暗笑,陛下这哪里是去尝鲜,分明是拖家带口去打秋风了。 面上却恭敬应道:“是,陛下。奴婢这便去请皇后、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 不久后,一辆並不起眼的马车在少量精锐护卫的隨行下,悄然出了宫门,直奔张府而去。 > 第101章 宴请李世民 第101章 宴请李世民 张府门前,张尚早已静候多时。 一见马车停稳,他立即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臣,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越王殿下。” 李世民率先下车,似笑非笑地看向张尚,问道:“皇后娘娘?这称呼倒是新鲜,朕还是头一回听见。” 啊! 张尚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糕。 自己竟顺口把后世影视剧里的称呼给带了出来。 这年头,哪有称皇后娘娘的? 该死的编剧和导演,真是害人不浅,把老子都带沟里去了。 他反应极快,眼珠一转,当即从容应答:“皇后母仪天下,慈护大唐子民,单称一个娘字,稍显不足。故而臣斗胆,添一娘字,以彰皇后如万民慈母之恩德深厚。” 李世民本就是有意打趣,见他应对如此敏捷,不但自圆其说,更顺势颂扬了皇后一番,不由哈哈大笑。 此时,刚探出身来的长孙皇后也忍俊不禁,含笑说道:“早就听闻朝中出了一位能言善辩、才思敏捷的少年郎,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隨即,她又语气温和道:“只不过这娘娘之称,张侍郎今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张尚立刻从善如流:“臣谨遵皇后之令,方才確是臣思虑不周,口无遮拦,幸得皇后殿下点拨。” 他这认错態度又快又好,丝毫不见勉强。 长孙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无妨,知错能改便好。” “张侍郎。”长孙皇后刚下车,李承乾便紧跟著从马车中跃出,兴奋地喊道o “臣见过太子殿下。”张尚拱手行礼。 李世民在一旁说道:“承乾一直念叨著想见你,朕便將他一同带来了。” 隨后,他指向身后那个圆墩墩的身影,笑道:“青雀也一直吵著要出宫,索性也一併带上。” “臣见过越王殿下。”张尚再次拱手行礼。 “青雀见过张侍郎。”小胖墩李泰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著张尚,奶声奶气地问道:“张侍郎,父皇说你烹製的菜比御厨烹製的还好吃,待会可以给青雀尝尝吗?” 张尚看著眼前这个一脸期待又充满纯真的小胖墩,哭笑不得:“稍后越王想吃多少吃多少。” 互相见过礼,李世民开口道:“崇之啊,今日朕这一家子,可就全交给你招待了。” 张尚看著这拖家带口的阵仗,倒不觉得烦躁:“陛下说笑了,陛下与皇后殿下、太子殿下、越王殿下能蒞临寒舍,是臣莫大的荣幸,臣求之不得。” “酒菜早已备齐,快请入內!” 李承乾显得很是兴奋,快步走到张尚身边,小声问道:“张侍郎,你知不知道杜荷去哪了?孤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张尚闻言,一时语塞。 杜荷借李承乾之名贪墨一事,李世民念及杜如晦故去不久,未对其重惩,只是让他还清贪墨之银,却从此永不允他再踏入宫门半步。 既然李承乾不知此事,自己便不能说。 他面上不动声色,同样小声回道:“太子殿下,臣近日忙於石炭司事务,与外间往来甚少,並未听闻杜公子近况。” 李承乾闻言,脸上兴奋之色稍减,露出一丝失落:“这样啊——孤还以为张侍郎会知道呢。” 走在前面的李世民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淡淡开口:“承乾,今日是来张侍郎府上做客的,莫要问些无关之事。” 李承乾对这个父皇是又敬又畏,连忙收敛神色,恭声应道:“是,父皇,儿臣知错了。” 【唐朝不称父皇,称阿耶,但咱们看书的是现代人,用平时听的比较多的父皇,阅读起来更清楚】 张尚连忙顺势引开话题,笑著对李承乾和李泰道:“太子殿下,越王殿下,臣府上厨子新琢磨了几样点心,香甜软糯,想必合二位殿下口味,待会儿可要多用些。” 小胖子李泰一听有点心,眼睛亮晶晶地连连点头。 李承乾也勉强笑了笑,將杜荷的事暂且压下。 相较於昨日高朋满座,今日的张府显得格外清静雅致。 精致的菜餚一道道呈上,依旧是那令人惊艷的炒菜,但口味方面,张尚花了不少心思。 那几样造型別致、甜而不腻的点心,虽不是张尚亲自製作,但依旧得到了李泰欢心,吃得小胖子眉开眼笑。 席间,李世民问道:“崇之,朕听闻你欲设大唐酒业,可有需要朕相助之处?” 大唐酒业里面,他可是占了三成股,自然格外上心。 张尚边吃边回,一点也不拘束:“回陛下,章程正在草擬,大体仿照大唐盐业旧例。” “然酒业与盐业终究不同,涉及粮食消耗、酿造工艺、各地口味偏好等,需更为周详的考量。” “且酒水运输,损耗与成本极高,臣有个法子不仅能快速得到一笔进帐,还可免除运输损耗。” “待臣擬定初稿,必当第一时间呈报陛下御览,若有需陛下圣裁之处,臣再行请旨。”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嗯,此事確需稳妥。你放手去做,若有难处,或遇掣肘,可直接报与朕知。” 酒足饭饱,李世民愜意地饮了一口茶汤,看似隨意地问道:“崇之啊,石炭司那边,筹备得如何了?一月之期,转眼便过,朕可是在朝会上放了话的,长安百姓今冬能否用上蜂窝煤,全看你的了。” 虽然语气轻鬆,但话中的分量却不轻。 张尚放下茶杯,神色一正,回道:“陛下放心,石炭司上下皆已动员,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 “开採、製作、转运、市舶四曹已初步运转,京兆府境內优质矿脉也已接管,工坊正在搭建,模具、车辆等物也在加紧製备。按目前进度,一月之內,首批蜂窝煤上市应无问题。”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对张尚的办事效率非常意外。 这小子看来不仅嘴皮子利索,担子压上去,也能独当一面,石炭司里面人员混杂,甚至有不少人出自五姓七望。 那些人可是与张尚积怨已久。 然而,即便如此,他居然也能在一日之內,便將石炭司运转起来。 “看来朕將这石炭司交予你,確是选对了人。”李世民抚须頷首,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你也要当心。石炭之利,牵动人心,世家塞人进去,便是想著借石炭司职务之便,或是从中牟利,或是传递消息,甚至暗中掣肘,让你寸步难行。” 张尚面无惧色,从容应道:“陛下放心,臣的眼里,可容不下哪怕一粒沙子o > 第102章 五姓七望再聚首 第102章 五姓七望再聚首 时间,过得飞快。 石炭司四曹分工,虽各有心思,然在张尚一刻不停的监督之下,各项进展十分喜人。 就在石炭司上下紧锣密鼓筹备蜂窝煤上市之际,长安城另一处深宅大院中,五姓七望再度聚首。 “诸位想必都已经收到消息。”崔继伯率先开口,“石炭司动作快得惊人,陛下定下的一月期限,未能难倒他们,他们的蜂窝煤,入冬前就要上市了。” 郑元寿冷哼一声:“不过是仗著抢先一步,將京畿附近易於开採的富矿尽数囊中!我等手中的矿脉,不是偏远便是贫瘠,开採艰难,进度自然落后。” “落后一步,便是步步落后!”王敬之面色阴沉,“一旦让他的蜂窝煤率先打开市场,深入人心,我等手中的石炭,还能卖给谁去?难道真要烂在山里不成?” 李德明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阴:“绝不能让他如此顺利!必须拖延他的进度,至少——要在他上市前,给他们製造些麻烦。” “德明兄有何高见?”崔继伯看向他。 李德明略作沉思,缓缓道:“百姓愚昧,最易受谣言蛊惑。石炭燃烧,本就易生毒气,往年冬日,因用石炭取暖而中毒身亡者,不在少数。 “这张尚搞出的蜂窝煤,说到底,不还是石炭?” 他阴冷一笑:“我们只需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这蜂窝煤看似新奇,实则更易產生毒气,已有人试用后中毒昏迷,甚至——身亡。” “而后再找几个苦主”去京兆府哭诉,闹得满城风雨,届时,人人自危,谁还敢买他的蜂窝煤?” 郑元寿皱眉道:“此计虽好,但若是蜂窝煤从此无人敢买,岂不是砸了我们自己的饭碗?” 李德明露出自信的笑容:“元寿兄多虑了,谣言止於智者。张尚此子虽出身寒门,但却是个有能力的,他如今执掌石炭司,焉能看著蜂窝煤名声败坏。” 说著,李德明斩钉截铁道:“为了蜂窝煤能够上市,他必会想出办法澄清谣言。” “而等他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將谣言澄清之际。”李德明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的蜂窝煤想来也上市了。” 王敬之立刻接话:“妙啊,利用谣言推延户部蜂窝煤的售卖进度,再利用张尚此子的聪慧最终澄清谣言。” “而我们,则可以趁著这段时间,加紧开採、製作,纵使最终依旧需与户部的蜂窝煤竞爭,但总归赶上了这趟马车,分得一杯羹。” “此法可行。正好借张尚此子的聪慧,替我们扫清蜂窝煤名声败坏的后顾之忧。” 郑元寿目光闪动,隨即开口提议:“不过此计仍非万全。不如授意崔泰、王尹,让他们设法再拖延几日进度,確保万无一失。哪怕只晚上一两日,也足够我们的准备更充分些!”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不曾开口卢远道忽然开口,断然否决:“不可!元寿兄,此乃画蛇添足,徒增风险!” 郑元寿眉头微蹙,仍坚持己见:“张尚那时定然因蜂窝煤的谣言忙得焦头烂额。只要崔泰、王尹做得隱蔽些,必不会被发现。” 卢远道缓缓摇头,沉声道:“元寿兄,你太小看张尚了。” “张尚此子,看似年轻,实则心思縝密,沉稳老练,非易与之辈。蜂窝煤上市初期,他必定对內部严防死守,就等著我们沉不住气跳出来,崔泰、王尹但有任何异动,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为拖延区区数日,便冒著让张尚可以名正言顺將我们的人踢出石炭司的风险,无异於因小失大。” 崔继伯看向其余人,问道:“几位以为如何?” 王敬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远道兄所言,不无道理,张尚此人,確实不可小覷。” “內部生事,风险太大。一旦被他抓住把柄,我们不仅损兵折將,更会彻底失去在石炭司的立足之地,得不偿失。” 为了促成石炭司,需平衡各方,让各方都塞些自己人进去,但如今石炭司已步入正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若是被抓住把柄,踢了出去,再想回来,困难何止百倍。 李德明也点了点头,认同卢远道的谨慎:“不错。谣言攻势已足够让张尚头疼一阵子。我等內部之人,此刻更应蛰伏,甚至要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勤勉恭顺,以消除张尚的戒心。 ,7 “待其被外事所困,放鬆內部监察之时,或许才有更好的时机。” 郑元寿见其他几人都持反对意见,只得嘆了口气,无奈道:“既然诸位都认为不妥,那便依诸位之意。只是——眼见其成事,心中实在不甘。” 崔继伯见意见统一,便最终拍板:“既如此,便定下了。” “外部谣言之事,由德明兄统筹,务必迅捷,赶在蜂窝煤上市售卖之前。內部之人,一律蛰伏,不得妄动,以保全自身为先。” “散了吧。” 对於五姓七望的密谈,张尚自然不知。 此时他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唐盐业扩张的脚步已经开启,正在筹备洛阳等地的分號。 大唐酒业也启航在即,工坊的建设,店铺的选址,乃至装修都需要他亲自拍板。 还有石炭司的蜂窝煤。 也要上市售卖。 —— 前期的gg,宣传,都得他亲自上阵。 现在的他可谓分身乏术。 却又乐在其中。 宅男,看似易於满足,有烟,有酒,有空调,有网络。 足以。 但內心却是空虚的。 而如今,他身负重任,每一项决策都牵动著无数人的生计,每一个项目都蕴含著改变这个时代的可能。 这种被需要、能创造价值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填补了那份深藏的空虚,让他沉浸在一种痛並快乐著的充实感中。 这日,他刚从程咬金的庄子回到石炭司,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李由便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监令。”李由行了一礼,快速说道,“市舶曹来报,说是市井间有些不好的流言,似乎——是针对咱们蜂窝煤的。” 张尚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一挑眉:“哦?说什么了?” 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说——说咱们的蜂窝煤看著光鲜,实则就是石炭,甚至——甚至比石炭更毒。 ,” 第103章 拨开迷雾,看清本质 第103章 拨开迷雾,看清本质 李由的语气愤懣中夹杂著担忧:“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永兴坊有老翁试用后昏迷不醒,平康坊有孩童闻了味便呕吐不止——” “可我们得蜂窝煤都未上市。” “如今外面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连来铺子询问何时开业的百姓都少了许多。” 张尚听罢,非但不怒,反而轻笑一声,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才不急不缓道:“呵,终於来了,比我想的还晚了两天。” 他放下茶杯,看向李由,神色从容:“百姓多无分辨是非的能力,在不清楚蜂窝煤是否有毒的情况下,他们更愿意相信蜂窝煤有毒。” 隨即,他话音一转:“知不知道哪些坊市传得最凶?谣言是从哪儿起来的? ” 李由略作思索,回道:“西市、平康坊、崇仁坊这几处人流最多的地方,传得最厉害。但具体源头——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查不清来路。” “查不清来路?”张尚指尖轻敲桌面,接著冷笑一声:“除了那几家,谁还有这等动机?” “监令,我们该如何应对?”李由见张尚镇定如常,心下稍安,却仍急切道,“眼看蜂窝煤就要上市,若放任流言蔓延,只怕——” “怕什么?”张尚打断他,站起身,“他们想用谣言拖住我们,那正好,我们就借这股东风”,让全长安的人都记住石炭司的蜂窝煤!” 他语气篤定,开始下达命令:“李由,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让市舶曹的人稳住,原定计划不变,三日后,所有发售点准时开售!价格、章程一律用大字报公示清楚,就贴在铺面最显眼处。” “第二,你亲自去一趟长安、万年县衙,找到县令,將市面流传的毒死人”谣言告知他们。就说我石炭司对此等恶意中伤、扰乱市场、引发民恐之举绝不姑息,请他们务必彻查,揪出造谣之徒,严惩不贷!” 张尚特意叮嘱:“记住,態度要强硬。就说本官怀疑有人蓄意破坏朝廷新政、动摇国本。” 李犹豫道:“监令,报官——恐怕未必有用啊。” 张尚当然清楚谣言这东西,想要通过官府来解决,难於登天。 哪怕在后世网际网路时代,各种谣言依旧层出不穷,犹如洪水猛兽,难以管控。 但张尚也没指望官府能够查出造谣生事者。 他看向李由,缓缓道:“我报官,不是为了追查真凶,而是另有用意。” “其一,敲山震虎,让那些散播谣言的幕后黑手知道,朝廷与衙门如今都盯著了,防止谣言继续產生与扩散;二嘛,便是为了表明態度,借官府的信誉,给百姓一颗定心丸。” 他顿了顿,又道:“官府介入,本身就是一种表態。等於告诉百姓,这些是谣言,不可信,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稳住民心,避免恐慌蔓延。” 李由听罢,面露钦佩:“监令深谋远虑,是下官愚钝。” 张尚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学会拨开迷雾,看清本质。” “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抓人吗?” “有人要阻拦我们的蜂窝煤上市,你抓一两个,两三个人有用吗?” “抓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乃至第一百个。” “所以抓人无用,至少不是我们眼下最急切之事,我们最急切的是澄清谣言,確保蜂窝煤能够按照计划上市、售卖,让百姓能过个暖冬。” “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所以,我们要做的,便是彻底粉碎谣言。” “当你明確了我们的目的,接下来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不管这股力量的作用有多大,纵使只能起一丝作用,也值得一试。” “但仅仅如此,显然还是不够的。要如能够何彻底澄清谣言——”张尚一拍桌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事实说话。” “明日辰时一刻,就在西市最热闹的空地上,搭起高台,本官要亲自在现场,点燃蜂窝煤,就让它们在那里烧著,从早烧到晚。” “本官,也会从早,守到晚。” “此外,再去太医署,请几位精通瘴气毒理的太医到场,当著所有百姓的面,讲解为何蜂窝煤比普通石炭更安全,如何正確使用方能万无一失!” “他们若是不懂其中玄机,你告诉他们。” “当然,这些还不够。” “还不够?”李由很不解。 在他看来,监令这几步棋已经极为高明,足以化解这一场谣言危机了。 “当然不够。”张尚语气转沉,“你忘记我方才说的,要借用这次的谣言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本官不仅要澄清谣言,还要借这次的谣言,让石炭司的蜂窝煤深入人心,让百姓购买蜂窝煤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我们石炭司。” 李由心中一震,对张尚越发敬佩。 从清查项目开始,他便发现这位上司与眾不同。 不仅冷静的可怕,还有著天马行空的想法,更是每每都能精准的抓住要害,甚至將危机转化为机遇。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让他在事后回想之际,嘆为观止。 张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接著冷哼道:“他们不是造谣说老翁昏迷、孩童呕吐吗?” “那我们便花重金,邀请老翁与孩童上台,与本官一同守在煤炉旁。” “让百姓都亲眼看看,蜂窝煤究竟有没有毒。” “下官明白了。” 听完张尚的安排,李由心中对谣言的最后一丝忧虑也烟消云散。 “你记住,”张尚肃然告诫道,“谣言最怕暴露在阳光之下。” “要想澄清谣言,你只需將真相摆出来,让百姓都能亲眼见到,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李由此刻已是信心倍增,再无半分犹豫:“下官这就去办,定將监令的安排,一字不差地落到实处。”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 张尚望著李由远去的背影,目光渐冷。 五姓七望? 世家门阀? 你们就尽情地散播谣言吧。 正好借你们的手,替我石炭司的蜂窝煤,办一场轰动全长安的上市发布会。 > 第104章 当眾演示(加更一章) 第104章 当眾演示(加更一章) 李由走后,张尚沉吟片刻,唤来一名书吏:“去请韦郎中过来一趟。” 不多时,韦思谦走了进来,拱手道:“监令寻下官何事?” 张尚示意他坐下,神色平静地开口:“韦郎中,市井间关於蜂窝煤的流言,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韦思谦点头,面色凝重:“下官確有听闻,皆是些无稽之谈,恶毒至极。” “谣言虽恶,却也是试金石。”张尚语气转冷,“值此之时,石炭司內部更需稳如磐石。尤其是——开採曹与转运曹。”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韦思谦:“崔泰、王尹等人,毕竟出身特殊。平日里或许无碍,但在此等风浪之下,难保其家族不会暗中施加影响,或其自身不会生出些別样心思。我要你替我紧紧盯住他们,以及他们手下关键岗位之人。” 韦思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郑重拱手:“监令放心。审计之责,本就包含监察之效,下官会格外留意开採、转运二曹,以防他们拖慢石炭司效率。” 张尚满意地点点头:“好!有韦郎中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你的铁面无私,正是石炭司所需要的。” “下官职责所在,必不敢有负监令重託。”韦思谦肃然应道。 安排完这步暗棋,张尚心中更定。 隨著李由將张尚的安排执行下去,五姓七望很快得到消息。 深宅大院內,几人再度聚首。 “听闻张尚报官了,诸位以为如何?” 准继伯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李德明捋须沉吟:“此子反应迅捷,倒也在预料之中。但报官之举,看似明智,实则是无奈之下的虚张声势。” “谣言如风,无孔不入,长安、万年两县的衙役,难道还能將全城百姓的嘴都封上不成?他查无可查。” 王敬之点头附和:“德明兄所言极是。他此举,无非是表明態度,安抚人心,顺便敲打我等,用处不大。” 卢远道却眉头紧锁,沉吟道:“报官之举,確如德明兄所言,意在震慑与表態,於实质收效恐微。真正令我在意的,是石炭司突然要在西市最热闹处搭设高台——此举绝非无的放矢。” “远道兄是否多虑了?”郑元寿不以为意,“或许只是搭起高台当眾解释,冲淡流言影响罢了。” 王敬之则说道:“当眾解释效果不大,空口无凭,以此子聪慧,断不会行那等无用之举。” “敬之兄所言不错。”卢远道缓缓点头,面色沉凝,“要知道张尚此人行事,常出人意表,且每每直指要害,他搭起高台——恐其所图非小。” 他顿了顿,脑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我猜测,他搭此高台,极可能是为了当眾验看,以正视听。” “他或许会当眾点燃蜂窝煤,让百姓亲眼观看其燃烧情形,有无浓烟毒气,此乃最直接破除毒气谣言之法。” “此事倒无需担忧。”李德明接过话头:“我等只需安排一些人混在人群中適时惊呼“看,冒烟了!”、咦,这是什么怪味?”,再配上几句“看来传言非虚、这玩意果然有毒的话。”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百姓先入为主心存疑虑,再看那微弱烟气,听那几声质疑,心中恐惧便会滋长。” 王敬之闻言,抚掌轻笑:“德明兄此计甚妙!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他搭台,正好为我等提供了煽风点火的绝佳场所。届时场面一乱,真假难辨,看他如何收场!” 就连一直神色疑重的卢远道,紧绷的面容也稍稍缓和,微微頷首:“嗯——德明兄此言,倒也不无道理。人心疑惧,最易被暗示引导,此法確实可行。” 崔继伯做出最后的总结:“既然如此,那便依德明兄之计行事,务必挑选些机灵可靠之人,混入西市人群,见机行事。” “切记,只需煽风点火,引导舆情,绝不可亲自下场与官府或石炭司的人衝突,以免授人以柄。” g80 翌日。 辰时未到,临时搭建的高台四周便已经围了许多凑热闹的百姓。 长安县衙安排了一批衙役在现场维持秩序,皂衣红棍,倒是让看热闹的人群守著秩序。 辰时一到,一身蓝色官袍的张尚准时登台。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面对台下无数双好奇的眼晴,开门见山:“诸位长安城的父老乡亲!近日,市面上有些关於石炭司、关於蜂窝煤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用了会中毒,闻了会呕吐。” “空口无凭,是真是假,今日便让事实说话!我,石炭司监张尚,就站在这里,与诸位一同看著!”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小吏立刻將数个煤炉搬上高台,当眾填入蜂窝煤,並將其引燃。 隨即,张尚又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一块蜂窝煤,游走在高台边缘,向台下百姓展示:“诸位且看,这便是石炭司精心研製、即將发售的蜂窝煤,它是否如谣言所说,毒烟瀰漫,触之即倒?” 说话间,炉子內的蜂窝煤被彻底引燃,蓝色的火苗从整齐的孔洞中冒出,並无寻常柴薪或石炭燃烧时那呛人的浓烟与刺鼻气。 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咦?真的没什么烟啊!” “看著倒是比烧柴还乾净些——” “那味道呢?凑近闻闻?”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几道惊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炸开。 “快看!那边那个炉子是不是冒黑烟了?” “我好像闻到一股怪味!有点冲鼻子!” “不是说没毒吗?我怎么离这么远都觉得头晕——该不会是——” 这些话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霎时间激起了阵阵骚乱。 一些本就心存疑虑的百姓立刻被这几声惊呼带动,也顾不上看清黑烟是否真的存在,纷纷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慌忙向后退去。 他们的后退,令那些原本看清了情形的百姓也身不由己的跟著往后退。 高台之上,张尚冷眼看著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神色未动。 一旁的李由转头看向一旁的衙役班头:“王班头,看清了吗?” 王班头点了点头,森然一笑:“兄弟们的眼神好的很,全都看清了!” 李由当即下令:“即刻將方才那几个喧譁造次、妖言惑眾之徒拿下。” 第105章 张尚的布置 第105章 张尚的布置 王班头早已得了上官严令,要全力配合石炭司行事,更是早早便盯上了那几个形跡可疑之人。 此刻闻令,毫不迟疑大手一挥:“弟兄们,动手,锁了那几个搅乱秩序的跳蚤!” 话音刚落,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便已扑入人群,精准无比地將方才那几个闹事的傢伙揪了出来。 几人还想挣扎狡辩,却被衙役用铁链套脖,嘴里塞上了麻核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死狗般被拖拽出人群,押往县衙大牢。 根本不带让他们张口说半个字。 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狠辣果决,瞬间將场下的骚动与恐慌压了下去。 百姓们惊疑不定地看著被拖走的几人,又看看台上神色冷峻的张尚和台下虎视眈眈的衙役,顿时都闭上了嘴,不敢再胡乱喧譁,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张尚这才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姓,脸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诸位父老乡亲勿慌,此等宵小之徒,扰乱秩序,被抓罪有应得。” 他话锋一转,笑容更显真诚:“现在没了这些跳蚤,本官可以告知诸位,本官的另一个身份了。 “” “本官除了是这石炭司监,还是大唐盐业的东家。” 此话一出,瞬间激起一片譁然。 百姓们因抓人而產生的些许恐惧,顷刻间被惊诧所取代。 “大唐盐业?就是那个卖雪盐的吗?” “原来他竟是大唐盐业的东家!他家的盐又细又白,价钱还便宜,前几天都降到十文一斗了,这价钱,以往连最差的粗盐都买不到。 “张东家是实在人,他弄出来的这个蜂窝煤,肯定靠谱!” “说得对!大唐盐业明明能把雪盐卖得更贵,却偏要降价让我们都能吃上盐,这样的良心东家,怎么会骗我们呢?” 大唐盐业数月来积累下的良好口碑与信誉,在此刻成为了张尚最有力、最直接的背书。 张尚望著台下百姓们的反应,心中颇为满意。 他一开始並未选择直接亮明身份,就是担心混在人群中的五姓七望之人藉机生事,將局势搅混,致使这层身份的效果大打折扣。 而今,几个跳樑小丑已被以雷霆手段肃清,场面重新恢復了秩序,再拋出自己大唐盐业东家的身份。 顷刻间,民心尽数收拢。 张尚趁热打铁:“不错!正是本官,昔日大唐盐业开业之际,便立下誓言,雪盐价格,每月一降,直至十文钱一斗。” “如今三月之期已到,想必诸位都买到了十文一斗的雪盐,也知张某並非空口白话之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 “买到了!” “张东家言出必行!” “十文钱一斗的雪盐,真是良心价啊!” 张尚微微抬手,压下声浪:“这蜂窝煤,亦是如此。张某今日在此,亦可向 诸位父老立誓,石炭司所產蜂窝煤,只需按照告示之法,保持室內通风,绝无中毒之虞。” “其定价亦將如雪盐一般,秉持惠民之旨,不求盈余,只求大唐百姓,人人用得起,户户得温暖!” “好!” “张东家仁义!” “我们信你!” 台下欢呼雷动。 张尚见民心稳固,知道还需再添一把火,將这份信任夯得实实在在。 他再次抬手,高声道:“空口无凭,诸位信本官为人,乃是情分,但此物关乎性命安危,更需让诸位知其所以然,真正安心!” 他侧身,做出请的姿势:“故而,今日张某特意请来了两位真正的大家,有请太医署王太医、刘太医!” 只见两位身著青袍、银髯飘洒的老者自台后缓步走出,虽年过半百却步履稳健,目光如炬。 百姓们顿时屏息凝神,看向两位太医。 张尚对两位太医一拱手,道:“有劳两位太医就在此地,当著诸位父老的面,为大家解惑。这蜂窝煤燃烧之时,究竟可会產生毒烟瘴气?於人体可有妨害?又该如何使用方能万无一失?” 王太医率先走近一个燃烧正旺的煤炉,並不畏惧,俯身仔细观瞧火焰色泽,又用手轻轻扇闻逸出的些许烟气。 片刻后,他转向台下,朗声道:“诸位乡亲,此蜂窝煤燃烧充分,火苗湛蓝稳定,烟气极其稀薄微弱,远逊於寻常柴薪及石炭,其气味淡而微辛,绝非毒瘴之气!” 刘太医隨后开口:“王太医所言极是。其实木炭与石炭追踪溯源,皆取自山林大地之物。木炭亦会產生些微烟气,只是各家门窗有缝,烟气便自然散去,故而无人觉其有害。” “而张监令,以妙法將石炭製成蜂窝煤,使其燃烧远比寻常石炭充分,其烟气之稀薄洁净,已近乎上等木炭。” “因此,只需如常日烧柴炭一般,留一线缝隙,令空气流通,其害则微乎其微。” “原来如此!”有人惊嘆不已。 还有人满脸疑惑,却装作听懂:“我完全懂了。” 送走两位太医,张尚转身看向台下,道:“太医之言,字字珠璣,想必已让诸位父老安心不少。然,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他话音一顿,陡然提高声量:“为让诸位彻底放心,本官今日便不走了!就坐在这炉火之旁,从此刻守到日落西山!非但本官不走——” 说著,他拍了拍手掌。 一名小吏应声走上台,手中托著一个盖有红布的漆盘。 红布掀开,台下顿时譁然。 盘中堆叠如山的,竟是堆得高高的鋌(唐朝的银子,呈长条状或是板状,並不是元宝状)。 张尚朗声道:“本官现以这盘中之鋌,诚聘几位街坊邻里上台来,与我一同守著这炉火,饮茶閒谈,直至日暮。让大伙儿亲眼瞧瞧,这蜂窝煤究竟是何光景!” 话音未落,台下瞬间沸腾! “我去!张东家选我!” “俺家娃子壮实得很!” “老朽虽年迈,身子骨还硬朗!” 重赏之下,勇夫云集。 更何况张尚也將亲自守至日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很快,几名小吏便从踊跃报名的人群中,精心挑选出两位老翁和三个孩童,引他们上台。 > 第106章 过冬最好的礼品 第106章 过冬最好的礼品 高台之上,炉火正旺。 张尚与那两位精神矍鑠的老翁、三个活泼伶俐的孩童围炉而坐,中间的小几上摆著热茶和几样简单点心。 起初,那两位老翁还有些拘谨,双手不知该往何处放。 孩童们也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身旁这位年轻的“大官”。 张尚见状,亲自为他们斟上热茶,笑容温和如邻里后生:“老丈,小孩,无需紧张。今日请诸位上来,不是当差,而是做客。尝尝这茶,暖暖身子,我们就当閒话家常,让台下的乡亲们看看,咱们这蜂窝煤,暖和又安全。” 说著,他拈起一块糕点,递给一个看起来最胆小的男童:“来,尝尝,甜著呢。” 那男童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糕点的诱惑,接过来小口啃著,眼睛渐渐弯成了月牙。 其他孩童见状,放鬆下来,开始嘰嘰喳喳地说起话。 两位老翁见张尚如此平易近人,也渐渐放开,端起茶杯,啜饮起来,甚至开始与张尚聊起今年的收成和坊间的趣闻。 炉中蜂窝煤安静地燃烧,火苗异常稳定,几乎看不到烟气逸出。 台上几人言笑晏晏,台下万千目光聚焦。 “来人,烧水。” 张尚喊了一声,立刻便有小吏提著水壶上来,放置在煤炉上。 他也趁机介绍起煤炉的其他作用:“诸位请看,这煤炉不仅能够冬日取暖,还可烧水做饭,便是夏季,仍可照常使用。” “此外,煤炉亦可煎药、燉汤、烙饼等等,一炉多用,省柴省力,四季皆宜!” 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嘖嘖称奇。 “还能烧水做饭?” “果真方便!” “如此说来,买一个炉子,买些蜂窝煤,四季都能用,倒是划算!” 说话间,炉上的水壶已发出轻微的嘶鸣,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 张尚笑道:“水已沸了,正好再为诸位添些热茶。” 他亲自提起水壶,为两位老翁续上茶水,动作自然流畅,毫无官架子。 很快,中午到了。 高台四周此刻的人群虽然来来去去,但丝毫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 长安县令更是连续增加衙役,维持秩序。 而经过一个上午时间,台上的张尚与其余几位受邀上来的老人孩童,皆没有出现任何中毒现象,甚至没有半分的不適。 张尚又起身了,朝著小吏下令道:“找几个厨子过来,就用这煤炉烙饼,本官要请大家吃饼子。”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很快,几名厨子便被引上台,他们自带了揉好的麵团、油碗和葱末等物。 小吏们又迅速搬上来两个同样的煤炉,架上薄薄的铁整子。 厨子们熟练地揪剂、擀饼、刷油、撒葱花,然后將饼子刺啦一声贴在烧热的鏊子上。 不过片刻功夫,麵饼的焦香混合著葱油的独特香气便隨著热气瀰漫开来,勾得台下眾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好香啊!” “这炉子真利索,火候瞅著正好!” “饼子看起来就好吃!” 张尚笑著对台下道:“诸位都看到了,这蜂窝煤炉火稳定,用来烹食,火候易控,比柴灶方便省心得多!今日这些饼子,便分与诸位尝个鲜!” 很快,一张张金黄酥脆、冒著热气的葱花饼便烙好了。 小吏们用盘子托著,分成小块,送入台下人群中。 百姓们爭相领取,品尝之后讚不绝口。 “香!真香!” “火候恰到好处!” “这蜂窝煤真是好东西!” 吃饱喝足,张尚继续展示煤炉的作用。 “若是夏季无需取暖,做完吃食后,这蜂窝煤继续烧著,著实有些浪费,咱们老百姓赚点钱財不容易,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张尚说著,引来台下一片鬨笑声。 “因此,大家若是做完吃食,又无需取暖之时,便可將下方这个煤炉的盖子给盖上。” “盖上之后,蜂窝煤仍会保持燃烧状態,只是燃烧的速度將会大大减缓,若是蜂窝煤並未烧尽,仍然可用,一两个时辰內,揭开盖子,蜂窝煤无需重新引火,会自行復燃。” 说完,张尚盖上其中一个煤炉的盖子:“两个时辰后,我们再取开盖子看看” o “至於其他煤炉,就让他烧著,大傢伙也可以看看这般一日不停的烧,能用去几个蜂窝煤。” 日头缓缓西移,两个时辰转眼即过。 时辰一到,张尚亲自起身,走到那盖著盖子的煤炉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此,现场鸦雀无声。 张尚伸手,缓缓揭开炉盖。 只见炉內,那块蜂窝煤並未完全熄灭,中心处仍透著暗红色的光,边缘虽有灰白覆盖,但整体形態完好,绝非燃尽之状。 他笑著唤来台上一名孩童:“小孩,你来看看这炉子內可还有火?” 那孩童好奇地凑近炉口,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隨即抬起头,用清脆的童音大声答道:“回官人,里头还红著呢!有火!” 童言无忌,最是真诚。 这声回答,比任何大人的话语都更具说服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嘆声。 “真的呀,两个时辰了,里面还有火!” “这用的时候取下盖子,不用则盖上盖子,使其不仅可以存续火种,还可延缓燃烧速度,简直一举两得啊!” “是啊是啊,这蜂窝煤真是好东西!” 张尚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一名小吏,问道:“那几个一直烧著的炉子,用了几块蜂窝煤?” 小吏高声稟报:“稟监令,自辰时至今,共五个时辰,此炉不间断燃烧,共用去蜂窝煤————五块!” “多少?五块?”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五个时辰才五块?这——这比烧柴省多了啊!” “何止省!柴火哪有这般持久稳定的火头!” “真是神了!” “若是寻常人家,断不会五个时辰一直使用,中间可盖上炉盖,减缓其燃烧速度,一日用下来,纵使是冬季,也就四五块蜂窝煤。” 这个答案,彻底点燃了现场百姓的热情。 省料、耐烧、火稳、安全、还能隨时封火节省。 这蜂窝煤的优点,已被张尚用一整天的时间,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o 张尚趁热打铁,走到高台最前方,声音洪亮,做最后的总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从晨至昏,我等几人一直在此,与这蜂窝煤相伴。太医署的太医为我们讲解了其中道理,我们自己也亲眼所见,亲身所试。” “它无毒,安全,耐烧,省钱,方便!” “这,便是石炭司生產的蜂窝煤,也是朝廷,献给天下百姓过冬最好的礼品” o > 第107章 五姓七望的应对之策 第107章 五姓七望的应对之策 深宅之內,五姓七望又一次聚首。 先前派去西市煽风点火的家僕,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未能掀起预想中的狂澜,反而被长安县衙以“扰乱秩序、妖言惑眾”之名锁拿下狱,连半分作用都未发挥出来。 后续零星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带回的却儘是台下百姓欢声雷动、对蜂窝煤交□称讚的景象。 崔继伯手中的茶盏久久未动,盏中茶水已凉。 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个张尚——好手段!雷霆抓人,亮明身份,请动太医,亲身试煤——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我等散播的谣言,竟成了替他扬名的垫脚石!” 郑元寿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岂止是垫脚石!如今全长安的人都亲眼见著了蜂窝煤的好处,都念著他张尚和大唐盐业的好!我们辛苦散播的谣言,反倒全了他的名。” 王敬之苦笑一声,带著几分颓然:“更麻烦的是,经此一事,张尚和石炭司在百姓心中的信誉已然立起,日后我等即便也造出了蜂窝煤,恐怕也难以撼动其分毫。” “百姓认准的,是他石炭司的牌子,是他张尚这个人。” 李德明眼神阴,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此子——竟能將危机扭转至此等地步,实乃我等心腹大患。如今谣言之计已破,反而助长其声势,我等——已是棋差一著。” 他虽不愿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张尚的反应和手段,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卢远道长长嘆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凝重:“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当务之急,是立刻停止一切针对石炭司蜂窝煤的暗中动作,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张尚此番占尽上风,又借官府之力肃清了现场,定然警惕万分,正等著我们继续出手。” 郑元寿闻言,冷哼一声:“此前我便说过要双管齐下,若当时便让崔泰、王尹在內部稍作拖延,牵制其精力,那张尚今日在西市,岂能如此从容布置,大出风头?” “如今倒好,一步慢,步步慢!” 他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埋怨与不甘,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尤其在当初反对他提议的卢远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卢远道面色不变,並未因郑元寿的指责而动怒,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元寿兄,此时再说这些,已於事无补。” “再者,內部拖延之计,风险极大。张尚今日能如此迅速地调动衙役,精准抓人,可见其早有防备,对石炭司內部的掌控力远超我等预期。若当时崔泰、王尹贸然动作,此刻恐怕已不是下狱几个无关紧要的家僕那么简单了。” 郑元寿正要回击,崔继伯抬手,止住了他,並开口道:“远道兄所言在理。 事已发生,追悔无益。当务之急,是议定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李德明沉吟道:“如今之势,蜂窝煤上市已不可阻挡,且其声势已成,我等若还想在此事上分一杯羹,便不能再与之敌对,至少——明面上不能。” 王敬之皱眉:“德明兄的意思是?” “大唐很大,何止长安一地。”李德明声音低沉,“张尚的石炭司,根基在长安,靠著陛下的支持,占了京畿便利,能迅速铺开。但出了长安城,乃至关中地带,他石炭司的力量能有多少?人手、运输、仓储、铺面——他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他环视眾人,语气渐强:“而我等呢?我等五姓七家,歷经数朝,枝繁叶茂,產业、商铺、货栈、船队——遍布大唐各道州县!这才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张尚那区区石炭司拍马也难以企及的根基!” 郑元寿闻言,眼睛微微亮起,之前的怨气稍减:“德明兄的意思是——暂避长安锋芒,转战外州?” “非是暂避,而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李德明斩钉截铁道,“他张尚在长安造势,正好替我们省去了向外州百姓解释何为蜂窝煤、其好处何在的功夫。” “不久之后,蜂窝煤之名会隨著往来商旅、进京官吏的口耳相传,扩散开来,我等只需紧隨其后,利用我们遍布天下的渠道,將我们自家生產的蜂窝煤,快速铺往淮南、江南、山南、剑南,乃至河东、河北诸道!” 王敬之抚掌,面露思索:“妙啊!长安市场,便让他张尚占了先机又如何? 天下之大,他一口吞不下。我等在地方上经营多年,与当地豪强、官吏关係盘根错节,运输、销售渠道皆是现成。一旦我们的蜂窝煤在各地上市,凭藉地利人和,足以后来居上,占据大半壁江山!” 崔继伯缓缓点头,阴沉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许:“不错。长安乃帝都,一举一动备受瞩目,张尚在此地有陛下支持,我等与之硬碰,確实不智,但到了地方上——便是各凭手段了。” “我们的煤炉、蜂窝煤模样与他相似,百姓难以分辨细微差別,届时谁先铺货,谁便更能得利。” 卢远道也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等还可根据各地情况,灵活调整。譬如南方潮湿,或可在防潮上做些文章;北方严寒,或可强调其耐烧持久。” “这些细微处的功夫,绝非初出茅庐、专注於长安一地的石炭司所能顾及。” “正是此理!”李德明语气篤定,“所以,当下我等要做的,非是继续在长安与张尚纠缠,而是立刻动用所有资源,全力生產蜂窝煤,同时,飞鸽传书也好,快马加鞭也罢,令各州县家中商铺、管事即刻准备接货、铺售事宜。” 说到此处,他拍了拍身前桌案:“要快!要抢在张尚的石炭司將触角伸出去之前,先一步將我们的蜂窝煤,摆满大唐各州县的市集。” 他不忘补充一句:“就如那雪盐一般,他张尚在长安卖十文钱一斗,而我们只是转运出去,一斗便可卖一百文,足足九倍的利。” “他张尚说到底,不过是替我们做嫁衣。” > 第108章 万家灯火 第108章 万家灯火 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 冬至一到,长安城一夜之间仿佛换了天地,冷风呼啸,寒意如刀,连厚实的衣袍都抵挡不住,直往骨头缝里钻。 往年这个时候,家境殷实的百姓尚能买些木炭在家中取暖。 而那些家贫的,便只能蜷缩在四面漏风的陋室里,靠著一身硬骨头与老天爷硬抗。 每年冻毙於风雪者,不知凡几。 然而,三天前西市那场验煤大会,却让贫苦百姓心中生出了一线希望。 那位为了让百姓吃得起盐,將雪盐贱卖到十文一斗的大唐盐业东家,如今又为了帮百姓熬过寒冬,造出了能够救命的蜂窝煤。 纵使屋外寒风凛冽,西市、东市乃至各坊指定的店铺面前,早早的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队。 排在队伍里的,十有八九都是衣衫槛褸的苦哈哈。 他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纵使冻得浑身发抖,也没有人插队,更没有人抱怨天寒,每个人都紧紧攥住怀里那几枚被体温焐热的铜钱,眼巴巴地望著大唐煤业尚未开启的门板。 吱呀一声,铺门终於打开。 掌柜的站在凳子上,运足中气高喊:“石炭司蜂窝煤,一文钱十块;蜂窝煤炉一百五十文一个。朝廷体恤百姓,若无钱购买,也可租赁,月租仅十文!” 大唐煤业开业的第一句话,便让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文钱十块?!”排在最前头的老汉以为自己冻坏了耳朵,颤声问道,“掌柜的,您莫不是喊错了?是三文一块吧?” 掌柜的似乎早料到眾人反应,脸上带著笑,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一字一句,確保后面的人也能听见:“没喊错!就是一!文!钱!十!块!” “我们家监令说了,这是越冬恩煤,是朝廷专为帮助百姓度过严冬所造之煤!至於这煤炉——”他指了指旁边摞起的炉子,“买是一百五十文,但若是实在艰难,租用便可,一月十文租金,不得损坏,用完退回即可!” 人群静默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声。 一文钱十块!这和白送有何区別? 往日里,一文钱也就卖点木炭渣子,如今却能换来十块能取暖,能烧水,能做饭的蜂窝煤。 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要知道前几日那场试验下来,他们亲眼见证五个时辰不间断的燃烧,也仅仅只是用去了五块蜂窝煤。 而如今,一文钱竟能买十块。 岂不是说,一文钱便足够他们取暖两日? 纵使一整个冬季用下来,也不过四五十文钱,这点钱拿去买木炭,撑死就两斤上下,莫说烧一上整日,便是省著用,也不过两三日功夫。 並且,朝廷充分考虑到了有许多百姓买不起蜂窝煤炉,特地提供蜂窝煤炉租赁,一个月仅需十文钱。 一个冬天下来,炉钱加煤钱,堪堪也就一百文,看似依旧很多,但相较於以往,已是极低的耗费了。 一时间,连呼啸的寒风,仿佛也变得温柔起来。 “张监令——真是活菩萨啊!”老汉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被伙计连忙扶住。 “老丈,使不得,使不得呀!” “要谢,就谢陛下圣恩。”掌柜的连忙高声补充,將这份感激引向该去的地方。 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感恩之声:“陛下圣恩,陛下万福。” “掌柜的,我要租一个煤炉,再买五十块蜂窝煤。”老丈从怀中取出十五枚铜钱,豪气的拍在柜檯上。 这几乎是他这个月准备的全部取暖钱,往年只够买些木炭渣子,哆哆嗦嗦熬过最冷的几天。 今年,却可以放心用上一月。 但隨后,他似乎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掌柜的,我能不能先寄存在你店里,待回去后借一辆驴车过来拉走?” 掌柜微微一笑,道:“老丈家住何处,本店为了方便百姓,特提供送煤上门服务,只需要告诉我们住址,凑齐一车煤后,便会有人专程送至你家中。” 啊! 老汉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送——送到家?这——这如何使得?老汉家住永和坊,离这可不算近——” 掌柜的笑容愈发和善:“使得,如何使不得?监令早有交代,买煤多的、家中有困难的、路途远的,店里都要儘量帮忙。” “永和坊是吧?伙计记下,老丈您稍候片刻,这边登记好,自有伙计套上驴车,连煤带炉给您安安稳稳送到家。” 说话间,另一个伙计已经拿过簿子,详细记下了老丈的姓名和住址。 后面排队的人听到还有这等好事,更是激动不已,纷纷议论开来。 “老天爷,这也太周到了!” “连送煤上门都行,陛下真是千古大明君啊!” “陛下圣明!” 伙计收好钱,开具了一张盖有“大唐煤业”红印的凭条,仔细交代:“老丈,这凭条您收好,这是送煤的凭据,送货的伙计要核验的。” 老丈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张薄薄的凭条,如同捧著救命符咒一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之处,还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生怕丟了。 “多谢——多谢了——活命之恩啊——” 老丈走后,店铺前的队伍更加井然有序,每个人眼中都燃起期待的光芒。 伙计们手脚麻利,收钱、登记,待凑够了一车煤,便立刻安排驴车送出去。 整个店铺忙得热火朝天。 而相同场景,也在其余大唐煤业店铺內相继上演。 一时间,陛下圣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长安城內,无处不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万民称颂,此乃盛世祥瑞之兆啊!”某处酒楼內,房玄龄望著窗外景象,激动的向李世民躬身道贺。 李世民听著房玄龄的恭贺,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他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盛世祥瑞!” 他兴奋地站起身,在雅间內踱了两步,猛地停下,目光炯炯地看向窗外:“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所求为何?不就是眼前这般景象吗?” “四夷宾服,百姓三餐得以饱腹,如今又有这蜂窝煤,看似微小,却是实实在在的万家灯火。” “亦是朕大唐的根基所在!” > 第109章 首日盈利 第109章 首日盈利 李世民的话,让屋內其余人也隨之纷纷躬身贺喜。 戴胄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抑,他身为户部尚书,主管天下户籍、钱穀,最知民生之多艰。 往年每到冬日,各州县上报的冻毙人数,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此刻,他亲眼见到这能救命的蜂窝煤以如此低廉的价格送入寻常百姓家,不由得眼眶发热,声音都有些哽咽。 “陛下!臣——臣掌户部多年,深知冬日严寒乃百姓大敌,往年此时,臣夙夜忧嘆,唯恐冻殍遍野之惨状再现。今有张监令造此神物,陛下施此仁政,一文钱十块煤,租赁炉具,送货上门——此等举措,可谓思虑入微,泽被苍生。” “臣敢断言,今冬长安,乃至日后推广天下,冻毙之数必將大减,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 “臣——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他说著,撩起袍袖,郑重地向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情真意切,毫无作偽。 李世民连忙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戴胄:“戴卿平身。朕知你心系黎民,此乃朝廷之器也!张卿之策能成,也需你户部鼎力支持,钱粮调度,方能如此顺畅。” 君臣相得,一时场面颇为感人。 就连魏徵,此刻都此刻都微微頷首,素来严峻的面容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四夷宾服,百姓安居乐业。 一切都预示著贞观朝將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他魏徵,也將隨之青史留名。 一日很快过去。 暮色降临,石炭司衙署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作响,夹杂著书吏们低声核对的言语。 张尚与石炭司一眾主要官员,李由、韦思谦、沈聪、张山,以及开採曹、转运曹、市舶曹的几位曹令,皆齐聚一堂,进行著蜂窝煤上市首日的结算。 而户部尚书戴胄竟也未下值,亲自来到石炭司,坐於一旁,神情专注地看著帐目匯总,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韦思谦手持最终匯总的帐册,情绪激动地向张尚和戴胄稟报:“尚书,监令,今日长安东西两市及各坊共干处发售点,全天售出蜂窝煤————共计四十万九千六百块!售出煤炉三千两百五十个,租赁煤炉——三万三千一百个。” 嘶! 这个数字报出来,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素来沉稳的戴胄,都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神中带著巨大的惊喜之色。 三万三千余煤炉租赁外加三千两百余售出。 也就是说,今日至少有近超过三万五千余户百姓用上了蜂窝煤。 这还仅仅是长安一城,首日之功! 韦思谦酝酿片刻,接著匯报导:“今日入帐总计八百六十八贯。” “扣除今日所有物料、人工、运输及店铺开销,”韦思谦的声音骤然拔高,“净利——净利高达三百六十二贯!” “多少?!”戴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掌管户部,深知开源之难。 石炭司这几乎白捡的买卖,一日之內竟能净赚三百多贯? 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张尚看著戴胄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解释道:“戴尚书,此利润主要来自煤炉的售卖与租赁。蜂窝煤乃微利,意在惠民。但煤炉製作需铁皮、工费,其售价与租金,足以覆盖成本並產生盈余,加之今日销量巨大,薄利多销,故有此数。”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蜂窝煤炉往后便不会有如此巨大的收益了,不过胜在蜂窝煤乃是日常消耗之物。百姓一旦用惯了此物,往后年年冬日,乃至平日烧水做饭,都少不了它,售卖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这是细水长流之利。” 戴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普通百姓,一个蜂窝煤炉可以用数年之久,甚至还能自己打造。 纵使是租赁,也是一个月一个月的计数,与蜂窝煤这等消耗巨大的日常进项不可同日而语。 “崇之,你这点石成金的本事,令老夫嘆为观止啊,日后蜂窝煤铺子开遍大唐各州县,石炭司每日进帐何止千贯。” “仅此一项,每年便可为国库带来不下十万贯的收入,此乃造福社稷之大功也。” 虽说大唐国库每年进帐数百万贯,但花的也多啊,到年底几乎没有结余。 凭空多出的十万贯收入,可以多做很多事了。 张尚却神秘的笑了笑:“尚书莫急,其实这些不过是石炭司的基础盈利,待石炭司稳定后,下官还將开发出一项远比製作蜂窝煤售卖量更大,利润更为丰厚的用途。” 戴胄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一日净赚四百二十贯已让他惊为天人,张尚竟说石炭还有利润更为丰厚的用途。 那將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他几乎不敢想像! “是——是何產业?”戴胄急忙催问道。 张尚却只是含笑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戴尚书,此事尚在筹划之中,牵扯甚广,时机未到,请容下官暂且保密。” 戴胄闻言,顿时失望不已。 但面对张尚,他却提不起上司的架子,只能无奈地指著张尚笑骂:“好你个张崇之,竟敢在老夫面前卖关子!罢了罢了,老夫便等著看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隨后,张尚趁著眾人都在,当庭宣布:“三日后正午,本官在薈英楼设宴,犒劳诸位连日辛劳。石炭司上下,皆可赴宴! ” 说罢又看向戴胄:“也请尚书赏脸。” 眾人闻言,顿时欢声雷动。 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戴胄却捋须笑道:“崇之,何必破费去那薈英楼,你府上的美酒与美食,长安人尽皆知,何不就在你府上设宴?” “大不了老夫多给你批些公费。” 戴胄的话一出,眾石炭司的官员皆眼前一亮。 尤其是出自五姓七望的崔泰、王尹等一眾人。 自从前阵子的青云宴后,张府美酒与美食享誉满长安,他们碍於族中与张尚有旧恨,未去赴宴。 如今竟有机会借公务之便亲往品尝,岂能不喜? 而品尝过的戴胄等人。 正因品尝过张府美酒与美食,而念念不忘,回味无穷。 此刻听见戴尚书的提议,在场眾人无不连声附和。 张尚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哑然失笑,但很快豪爽的一挥手:“既然诸位有酒楼不去,愿意光临寒舍,我也不能扫兴。 “ “三日后正午,便在我府上设宴。” 第110章 筹备大唐酒业 第110章 筹备大唐酒业 石炭司的首战在一片欢欣鼓舞中落下帷幕,但以张尚为首的石炭司並未因首战告捷而鬆懈,反而更加的谨慎。 两日后,张尚在翻看李由匯总的数据时,意外发现第二日煤炉的进帐居然不减反增。 这点令张尚十分惊讶。 按照常理,煤炉的下一次大进帐应该在下个月,百姓续租煤炉时。 但项目上显示大唐煤业第二日依旧有大量煤炉收益进帐。 这很不合常理。 於是,张尚命人去喊程林。 程林很快来到张尚的值房,恭敬行礼后问道:“监令唤下官有何吩咐?” 张尚將今日的帐目放在桌上,问道:“昨日的帐目你有何看法?” 程林闻言,上前仔细看了看帐目,脸上露出些许困惑,这份帐目不就是自己整理出来提交给郎中李由的吗? 难道做错了? 他斟酌著回道:“回监令,昨日各项进项皆远超预期,尤其是蜂窝煤售卖,依旧火爆,此乃大好事。下官——下官並未看出有何不妥之处。” 张尚微微摇头,指尖点在煤炉一项收入上,提示道:“你再细看。蜂窝煤销量持续高涨,在意料之中。” “但煤炉一项,首日已售租出三万余,按常理,次日进帐应大幅回落,待下月续租时方有进项。可昨日此项收入,竟比首日还高出一成,这正常吗?” 程林一愣,顿时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连忙再次仔细核对帐目,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监令明察,是下官疏忽了。此事確实反常,绝非寻常零星租售所能解释。” 他额角微微见汗,意识到自己作为市舶曹曹令,竟未第一时间发现如此明显的异常,实在是失职。 张尚並没有责怪他,而是缓缓说道:“市舶曹乃石炭司与百姓接触的最前沿,帐目数字並非冰冷之物,其背后反映的是市井民情、百姓动向。” “每一项收支的异常波动,都可能意味著新的情况出现。及时发现、准確判断,方能因势利导,或防患於未然。” 他指著那异常增长的煤炉收入:“譬如眼下,煤炉收入不减反增,无非几种可能:一是百姓用后觉得物超所值,改租为买;二是许多家境尚可之人体验过后,觉得蜂窝煤炉物超所值,这些人家中多有家僕,於是復购;三则是长安周边的百姓闻讯过来购买。” “无论是何种情形,你身为市舶曹曹令,都需要了解。” “收入增长当然是好消息,清楚了解增长原因后,你可以更清晰地向领导匯报,也能帮助上司理解增长背后的动因,避免不必要的困惑。” “但如果整体收入出现下滑,你也需要及时找出原因。一方面,这能帮助我们明確產品当前存在的不足,儘快优化改进;另一方面,在面对上司的不满时,你也能更有底气地说明情况,並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和应对信心。” 程林听到这里,已是心服口服,深深一揖道:“下官愚钝,谢监令教诲。下官日后定当细察帐目,深究其因,绝不再浮於表面。” 张尚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回归正题:“嗯,知错能改便好。现在,你立刻去查清昨日煤炉收入异常增长的具体缘由,我要確切的原因。 f “下官遵命!” 程林连忙领命,匆匆离去调查。 张尚处理完石炭司的公务,看看时辰尚早,便起身离开了衙署。 蜂窝煤的推广已步入正轨,眼下另一件要紧事,大唐酒业的筹备,也该加紧步伐了。 回到府上,吩咐管家喊来王大富。 一炷香后,王大富来到书房。 “酒坊筹备的如何了?”张尚一见到王大富,便立刻问道。 王大富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越发的平稳了,郑重回应:“回东家,宿国公庄子上的酒坊已经开始將粮食製成酒,不过由於蒸馏器尚未送到,无法进行下一步。” “长安这边,店铺都已经装修完毕,只待蒸馏酒送到。” 张尚闻言,点了点头,叮嘱道:“酒呢,產十留一,日后可作为藏酒限量出售。” “剩下的九份,其中两份高烈度,三份中等烈度,余下四份作为低烈度。” “高烈度的酒主打高端市场,主要面向世家勛贵,这类人不差钱,定价越高,反而越能彰显身份与地位。” “中烈度的酒则以商贾等富贵人家为目標客群。他们同样具备较强的消费能力,但需要与顶级权贵做出区分。此档酒精度適中,也有助於促成生意,契合他们的需求。 “低烈度的酒则面向普通百姓,定价亲民,虽利润较薄,但重在走量,旨在让更多民眾能以实惠的价格品尝到品质上乘的美酒。” 王大富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迟疑,斟酌著开口道:“东家,这——这法子自是精妙,用不同烈度区分客群。只是——若被人知晓这三等酒实则同出一源,仅是勾兑不同,却价格悬殊,恐怕会引来非议。” 张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无妨。一坛高烈酒能兑出干坛低度酒,成本本就高出不少,价格自然要定得高些。” “他们若是不满意,大可以自己去酿。” “酿酒的核心环节都由我们自己人把控,外人能接触的多是勾兑、封装、搬运这些外围工序。只要核心工艺不泄露,就算给他们一百年,也酿不出咱们这样的酒。” “退一步说,即便將来工艺真的流出,別人也能仿造出蒸馏酒,我们多年来存下的老酒和积累起来的品牌声誉,也会成为別人难以超越的底气。” 王大富听著张尚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忧虑渐渐消散。 “东家深谋远虑,是小的眼界浅了。”王大富心悦诚服地说道,“小的这就加紧筹备,確保酒坊儘快开工,绝不耽误东家的大事!” 张尚点点头,又问道:“大唐盐业分號筹备的如何了?” 王大富简洁的说明道:“目前大唐盐业计划在洛阳、太原、扬州、益州、凉州五处大城设立分號,店铺选址皆已完成,正在加紧装修,预计半月內便可陆续开业售盐。” “同时登州的盐田也已经开始稳定產出雪盐,正在不断开闢新的盐田,確保满足逐渐增大的需求。” 张尚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盐业乃根基,务必稳妥。待这些分號站稳脚跟,便可逐步向周边州县辐射。” 第111章 酒坊出酒 第111章 酒坊出酒 吃完午饭,张尚回到石炭司衙署。 程林也隨即跟了进来。 “监令,查清楚了。”程林利落地行礼后稟报导,“昨日煤炉收入异常增长,主要有三个原因。” “其一,许多前日租赁了煤炉的百姓,回去使用后觉得极为便利耐用,远超预期,昨日便有近五千户人家返回店铺,將租赁改为了购买。” “其二,不少家中僕役较多的富户或小吏之家,眼见一个煤炉能让一屋温暖,便额外復购,给家中其他房间或僕役住处添置,此类復购约有千余个。”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程林语气带著一丝兴奋,“是长安周边各县,乃至京兆府其他属县的百姓,听闻了蜂窝煤的好处,昨日纷纷结伴入城购买!这些人往往家境尚可,且路途较远,不便频繁往来,故而大多选择直接购买煤炉,此类售出约有两千个。” 张尚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情况与他推测的几乎一致,尤其是周边县邑百姓的加入,意味著蜂窝煤的影响力正在迅速扩散出长安城,这是一个极好的信號。 “很好,情况明晰。”张尚对程林吩咐道,“接下来市舶曹便可根据市场表现出来的情形制定计划。” 程林显然已有准备,当即回道:“下官已有初步设想。” “说说看!” 程林清了清嗓子:“如今石炭司在长安城內的根基已稳,下官以为,下一步正可趁热打铁,將蜂窝煤向京兆府下辖各县、镇推广。” 他走到张尚桌案旁,就著摊开的长安周边地图指点道:“监令请看,如蓝田、户县、周至、武功等县,距离长安不过一日路程,民间往来频繁,消息流通快,我们可先在这些县城设立分销点,由石炭司统一供货。” “如此一来,既可满足当地百姓需求,又能以这些县城为支点,进一步辐射周边乡镇。” “此外,下官觉得煤炉需求量远未达到上限,且煤炉易於仿造,当趁此先发之机,极可能的多卖。” “所以,下官认为我们可以制定一种买多优惠政策,譬如买第二个煤炉,可获得九折折扣,亦或是赠送数量不等的蜂窝煤。” 张尚听完,眼中满是讚赏之色。 程林经自己的点拨后,不仅能洞察市场动向,更能想到利用促销手段抢占市场,这已是颇具现代商业思维的策略了。 “想法甚好!”张尚肯定道,“促销之策,细节还需斟酌,例如折扣力度、 赠送数量,需核算成本,確保惠民之余,朝廷亦不吃亏。” “你先擬个详细章程,包括各县设点的具体选址、人员调配、运输保障等一应事宜,呈报上来,我与李郎中、韦郎中商议后儘快推行。” “下官遵命,定当儘快擬出详案。” 程林见自己的建议得到肯定,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后,便迫不及待地告退,回去著手制定详细计划了。 张尚看著程林离去的背影,心中颇为欣慰。 这些叔伯送来的,都是一点就通的好苗子,无需自己太过操心。 又过了一日,张尚在府上邀请石炭司同僚。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宴席方散,王大富登门求见张尚。 王大富面带喜色,难掩激动:“东家,蒸馏器已尽数送到,酒坊成功试製了一批,品质上乘,远超预期。” 张尚问道:“味道与府上的相比,如何?” 王大富笑著说道:“小的曾听东家说过,府上的蒸馏酒用的原酒乃是市面上的普通酒水,即便经过东家的蒸馏妙法,终究是底子薄了些。” “而咱们酒坊这次,用的是程府精挑细选的上等粮食,由老师傅精心发酵,再经蒸馏提纯,这齣来的酒,无论是香气、口感还是醇厚度,都比府上用市酒蒸馏出来的,强了不止一筹。” 这个结果,让张尚非常满意。 稍作沉吟,张尚唤来管家:“持我名帖,拜访宿国公、冀国公、吴国公等人,邀他们前往酒坊品酒。” “陛下那里,我亲自去请。” 管家领命,立刻著手准备名帖。 张尚则换了身衣服,亲自入宫面圣。 两仪殿內,李世民刚批阅完一批奏摺,听闻张尚求见,当即宣召。 “崇之,这几日你当在石炭司忙碌,怎么有空来朕这里?” 张尚躬身行礼:“回陛下,石炭司诸事已步入正轨,蜂窝煤售卖亦井然有序。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件新成的好东西,特来恭请陛下品鑑。” “哦?”李世民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放下硃笔,“能让崇之你称为好东西的,定然不凡。” “莫要卖关子,快快说来。” 张尚当即说明来意:“陛下,大唐酒业的酒坊已成功酿出新酒,其味醇烈,远胜臣以普通酒水加工而出的烈酒数倍。臣斗胆,想请陛下移驾酒坊,亲口品鑑,亦可视察这新式酿酒之法。” 此话一出,李世民眼前顿时一亮。 他可是亲口尝过张尚府上那劣酒蒸馏出的佳酿,其味已远超凡品,如今张尚竟说这新酒更胜数筹? “果真如此?”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站起身,“比卿府上之酒更佳?朕倒要好好品鑑一番。” 皇帝兴致高昂,吩咐摆驾。 不多时,一支轻简的队伍便出了宫城,直向程咬金庄子上的酒坊而去。 与此同时,程咬金等人,也得到消息,纷纷启程,前往酒坊。 路上寒风依旧凛冽,然皇帝马车內烧有蜂窝煤炉,使得马车內温暖如春。 李世民还炫耀似的说道:“朕深知勤俭之道,已撤去炭盆,改用物美价廉的蜂窝煤炉。” 张尚心中一阵腹誹:“我又不是魏徵,你跟我炫耀个什么劲。” 稍稍一拱手:“陛下圣明。” 此时,程家庄前。 程咬金几人早到一步,亲自在庄门口迎候。 见到皇帝御驾,他咧著大嘴上前行礼,声如洪钟:“陛下!老臣知陛下好美酒,就等著陛下您来开坛呢。” 李世民笑骂一声:“你这憨货,自己想喝还拿朕当幌子。” e 第112章 品酒 第112章 品酒 酒坊坐落在程咬金的庄子內,依山傍水,风景倒是相当不错。 君臣几人说笑著往庄內酒坊走去。 一进庄子,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酒香便扑面而来,这香气比张尚府上的更为醇厚、纯粹,带著粮食发酵后的甘甜和蒸馏后特有的凛冽。 李世民、程咬金、秦琼等人都是就酒场老手,喝过无数的名酒,一闻此味,便知非同凡响,脸上皆露出期待之色。 酒坊外有一队精悍的部曲肃立守卫,皆是程咬金的亲兵,確保此地万无一失。 看著酒坊这阵仗,眾人满意的点头。 在座都是大唐酒业的股东,对於这酒的潜力门清,自然重视酒坊的守卫。 张尚引著眾人穿过守卫,进入酒坊內部。 王大富早已带著几个可靠的伙计候在一旁,神情激动又紧张。 “陛下,诸位叔伯,请看。”张尚指著桌上几个酒杯,杯中盛放著深浅不一却都清澈如水的酒液,“此乃按不同勾兑工艺初步分出的三等酒,请容臣一一介绍。” 他端起=杯色泽最浅的:“此为低度酒,酒性温和,入日甘醇,適宜目常佐餐,价格亦最亲民。” 李世民等人微微頷首,示意知晓。 接著,张尚端起中间一杯:“此为中度酒,酒精度適中,香气更为馥郁,回味绵长,意在满足商贾及殷实之家所需。” 最后,他郑重地捧起那杯看似与清水无异的酒液,但其散发出的香气却最为凝聚和强烈:“此乃高度原浆,经多次蒸馏,去芜存菁,方得此玉液琼浆。其性至纯至烈,宜细品其味。” “好一个玉液琼浆!”李世民目光灼灼,率先端起那杯高度原浆,“朕便先尝为快!”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先观其色,清澈无比,毫无杂质。再轻嗅其香,一股强烈却不刺鼻的醇香直透心脾。 最后,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一股炽热感瞬间爆发,仿佛一道火线滑入喉中,但紧隨其后的並非灼烧的痛感,而是难以言喻的醇厚、甘瀏与绵长回味,唇齿留香,通体舒泰。 “好!好酒!”李世民放下酒杯,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眼中儘是惊嘆,“果然远超卿府上之酒!此酒虽同样入口如刀,落腹如火,回味却甘醇无比,真乃酒中极品!” 见皇帝如此盛讚,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抓起自己那杯高度酒一饮而尽,顿时呛得满脸通红,却竖起大拇指,瓮声瓮气道:“够劲!和你府上的酒一样的烈,但味道好上不止一星半点,这才是爷们该喝的酒。” 秦琼、尉迟恭等人也纷纷品尝,无不交口称讚。 房玄龄作为场间唯一的文臣,並未品尝高度酒,而是细品中度酒,后嘆道:“此酒虽中庸平和,却最適合平日里小酌。” 张尚笑著说道:“三等酒,以低烈度与中烈度盈利,高烈度並不以盈利为目標,而是用於確保大唐酒业的高端酒形象,就好比如今市面上的三勒浆。” “三种酒,品牌名都为烧刀子,但单独一种的名字又有不同。” “这种低烈度的烧刀子,用的是普通井水勾兑,且烈度稍显温和,仅比三勒浆略高,为清露。” “中烈度的烧刀子,用的是泉水勾兑,且烈度更高,故名烧春。” “而最高烈度的,臣打算上好的山泉水勾兑,不仅烈度更佳,其位也更为醇厚,因此得名琼浆。” 张尚说完,眾人眼前皆是一亮。 这名字起得极妙,清露、烧春、琼浆,既清晰地区分了档次,又雅俗共赏。 “清露、烧春、琼浆——好!甚好!”李世民抚掌笑道,“崇之不仅精於实务,连这取名也如此风雅贴切!便依此名!” 张尚微微一笑,继续道:“此外,臣命酒坊制酒,十酒存一。” “这一份不仅用最好的水勾兑,还將藏於窖中,埋上个十年二十栽,待其歷久弥香,化为真正的稀世陈酿,届时其价值,恐非今日之酒所能比擬。” “此亦为大唐酒业积蓄底蕴。” 嘶! 张尚说完,一眾酒鬼立刻狂咽口水。 普通的酒放个十年,其价值也要翻上数倍,更何况是这等本就极品的烧刀子琼浆? 若能窖藏十年,那滋味简直不敢想像。 品鑑结束,君臣皆是心满意足,张尚隨即带著眾人参观酒坊。 尤其是蒸馏之处。 作为酒坊的核心技术,蒸馏步骤划分了一个单独的区域。 该区域配有更严格的守卫。 能进入蒸馏区的人,都是由程、秦、尉迟等人府上的家生子和部曲子弟充任,皆是身家清白、忠诚可靠之人。 张尚的目的便是保证短期內,蒸馏技术不会泄露。 “以后,大唐酒业还將研发更多新酒,也会创建更多例如烧刀子的品牌,多方发展,以应对不同地域、不同口味之需。” “此外,大唐酒业也会著重向外拓展。” “北方草原天寒地冻,烧刀子一旦进入草原,必將大受欢迎,成为胡商爭相採购的紧俏货。” 参观完酒坊,张尚將计划简单提了一嘴。 这个计划得到了眾人一致赞同。 接下来半个月。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步伐前行。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张尚这个现代宅男彻底的连门都不想出了。 直接找戴胄请了一个月的假。 石炭司步入正轨,稳步发展即可,一切公务丟给李由和韦思谦。 而户部一年最重要的秋粮等税也已经查验完毕,他这个户部右侍郎兼石炭司监,反倒成了大閒人。 戴胄看在石炭司每日进帐大几百贯的面子上,准许了他的请假。 期间,程处默几人经常来找张尚,要拉著他出门游玩赏雪。 说是赏雪,其实是赏雪中那些小娘子,拉张尚去,他们便不怕遇到长孙冲等人。 但宅男的张尚对这些一点兴趣没有。 天寒地冻的,出门踏雪赏梅哪有躲在家里烤火炉来的温暖。 “东家。” 这一日,王大富踏著雪来找张尚。 “来来来,赶紧来烤火。” 张尚正捧著一本书南朝时期的小说,边烤火边看,见王大富正在门口处理身上的残雪,连忙招呼他过来烤火。 王大富搓著手在炉边坐下,略带激动的开口:“东家,刚收到消息,洛阳、 太原等五处分號已准备妥当,今日便开业售盐。” > 第113章 终於来到这一步 第113章 终於来到这一步 听著王大富带来的消息,张尚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终於等到这一刻! 这一步的到来,五姓七望的盐业便再无任何希望,只有死路一条。 而隨著自己一次次展现实力,五姓七望想必也已看清,若不儘快除掉自己,自己必將亮出更多令他们如芒在背、如鯁在喉的手段。 “很好。”张尚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他看著王大富,道:“大富,这段时间你將我手下的產业打理的很好。不仅仅是我,那几个国公,还有陛下都对你很满意。” “但有些事,需提前做些安排。” 王大富听著张尚的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张尚却並未著急下达安排,而是对著他说道:“你去我书房,將左手第三个暗格里的东西取来。” 王大富领命而去,片刻后捧来一个密封的檀木匣子。 张尚接过,指尖在光滑的木纹上摩挲片刻,这才郑重地交给王大富。 “这里面是一把钥匙。”张尚语气依旧平静,“你跟我时日不短,能力心性,我都信得过。今日之后,若我——若有任何意外,你便带著这把钥匙,去求见程伯伯或秦伯伯,让他们转呈陛下。” 王大富似乎意识到什么,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只觉得有千钧之重,心头更是翻江倒海。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圈发红:“东家!您——您莫要嚇唬小人!如今我们形势一片大好,陛下和几位国公爷都是我们的靠山,那些世家门阀再势大,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不成?您何必——” “起来说话。”张尚伸手虚扶了一下,“非是嚇唬你,更非杞人忧天。正是因为我势头太盛,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五姓七望盘踞数百年,其根基之深,手段之烈,远超常人想像。明处的刀兵或许不敢,但暗处的冷箭,却不得不防。” 王大富仍不愿起身,声音哽咽:“东家!既然您明知前路凶险,为何——为何还要如此步步紧逼,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咱们——咱们缓一缓,从长计议不行吗?小人——小人实在不忍看您以身犯险啊!” 对王大富而言,他原本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商人,虽不至於为生计发愁,但也仅止於衣食无忧,从未想过能有今天的局面。 是张尚,將他从市井之中拉拔出来,一路带到了如今的位置。 如今的他,不仅在长安城的商贾之中声名显赫,更是在替诸多国公、乃至陛下操办要务。 寻常小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拱手称一声“王掌柜”。 这样天翻地覆的改变,全都源於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份知遇之恩对他而言,重如泰山。 张尚看著王大富,心中也有些感慨。 两人相识已有不短的日子。 当初他刚穿越而来,正赶上李世民有意提拔寒门,在长安设题考校。 他凭著超越时代的见识入了皇帝的眼,工作虽有了著落,住处却还没个影子。 恰在那时,他遇见王大富被一名官员欺压,剋扣租金,便挺身而出,替他討回了公道。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张尚愈发倚重这位勤恳踏实、行事稳健的中年商人。 王大富或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务实、忠诚,对商业有著本能的敏锐,总能將张尚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一步步落到实处,从不叫苦,也从不质疑。 此刻,看著王大富因担忧自己而真情流露的模样,张尚心头一热,仿佛有一股暖流淌过。 他深吸一口气,將情绪稍稍压下,语气儘量放得轻鬆:“大富,你先起来,你的心意,我怎会不明白?” “可正因为明白,我们才更不能退。” “每个时代,总有人要站出来。”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莽撞赴死的人,该做的准备,我一样都不会落下。今天交代你这些,不过是未雨绸繆,以防万一。” 话虽如此,张尚还是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望著王大富诚恳、忧虑的眼神,他对自己那寻死的计划,竟也生出了一丝迟疑。 但很快,那一点动摇就被他重新压了下去。 王大富重重点头,將木匣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著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东家放心,小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 正如王大富得到的消息,洛阳、太原、扬州、益州、凉州五座雄城之中,隶属於大唐盐业的分號,在今日正式开业。 得益於五姓七望此前转运售卖雪盐,替雪盐打开的名声,大唐盐业分號的雪盐根本无需做过多宣传,刚一上市,便在各州府引起了巨大轰动。 “大唐盐业洛阳分號启告:本號於今日在洛阳正式营业,店內雪盐售价定为三十文每斗,为酬谢四方宾客,今日购盐者可另享九折之惠。” “另,本號郑重承诺:此后两月內,盐价將逐月下调十文。两月之后,即永以十文一斗之平价售盐,以惠顾民生。” “特此公告,望君钧鉴。” 这则公告更是犹如平地惊雷,在洛阳、太原等五城炸响。 每斗三十文的雪盐价格本就远低於五姓七望转运而来的一百文一斗,不曾想三十文一斗竟不是最低价,还要逐月下降,最终稳定在十文一斗! 这可是雪盐啊! 五姓七望卖了两个多月,平日里唯有富贵人家才捨得买去吃的雪盐。 洁白如雪,味道纯正无异味。 吃过的都说好。 这样的消息一直都有流传,那些买不起雪盐的百姓,早就对雪盐神往无比。 如今,大唐盐业分號一开,直接將雪盐的价格打至三十文一斗。 这个价格,一次性购买一斗是困难了些,可一斤一斤的买,根本不是问题,是完全可以承担得起其价格。 更別提往后两个月还將逐月下调价格,直至十文钱一斗。 消息传开,大唐盐业店铺门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潮汹涌,几乎要把大唐盐业的店铺都踩塌。 若非各地官府及时派了衙役维持秩序,只怕场面顷刻就要失控。 第114章 刺杀(加更一章) 第114章 刺杀(加更一章) 就在五城百姓为雪盐狂欢之际,深宅大院中的气氛却降至冰点。 五座大城中大唐盐业分號开业的消息陆续送达,依旧是与长安城大唐盐业开业的价格一致。 三十文一斗! 这个价格,相较於他们转卖的一百文一斗,已经是极低的价格。 而后续后续竟还要在两月內降至十文。 一样的策略。 就是要將他们五姓七望的盐业彻底的摧毁,让他们手中的盐全都烂在手中。 转运的雪盐还好说,他们买来也就十文钱一斗,加上运输费,卖个二十五文,快速倾销掉,尚有微利。 但他们自家盐场產出的粗盐,成本远高於此,在雪盐的衝击下,註定血本无归。 更致命的是,製作雪盐的工艺与技术他们一时半会竟拿不到。 长安城外的雪盐工坊被李世民安排的禁军团团把守住,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而供应给洛阳等地的盐从何处来,他们居然此前毫无消息。 即便过几日有消息传来,知晓了製盐之地,以张尚此子的性格,雪盐的关键製作技术,必定同样严格把守,很难拿到。 拿不到製作雪盐的技术,就没有翻盘的希望。 至於和谈。 此前借魏徵的关係谈过一次。 可张尚的態度已然明確,他要彻底瓦解世家门阀的根基,让世家放弃现如今拥有一切。 此路,显然不通。 厅中炭火迸射出火星,劈啪作响。 “既然和谈无望,技术难取——”崔继伯的声音乾涩沙哑,眼眸阴沉,“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张尚——必须死!” “他死了,石炭司、大唐盐业这些新兴事物才会陷入混乱,我等才有喘息之机,甚至——浑水摸鱼,得到其技艺,从而反败为胜。” 郑元寿重重一拳砸在案上,低吼道:“早该如此!此子不除,我等永无寧日。我即刻安排最可靠的死士,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且慢!”卢远道急忙出声阻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张尚如今圣眷正浓,又深得程咬金等武將拥护,一旦刺杀失败,或是留下蛛丝马跡,我等必將陷入被动。” “远道兄!”郑元寿猛地打断他,语气尖锐,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上次在石炭司內部动手的大好时机,便是你瞻前顾后,说什么风险太大,怕打草惊蛇。” “结果如何?” “坐视张尚將蜂窝煤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更是要將我等盐利连根拔除,若当时听了我的,让崔泰、王尹稍作拖延,或许局面还未至於此等绝境。” 他逼视著卢远道,声音愈发冷厉:“如今盐业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你还要阻挠吗?莫非真要等到张尚將你我各家百年基业蚕食殆尽,等到族人乞食街头,你才肯行这雷霆手段?” 卢远道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面色涨红,尤其是郑元寿提起上次之事,更让他一时语塞。 当时的谨慎,在如今看来,確实像是错失了良机,在眾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颓然嘆了口气,不再言语。 李德明与王敬之则默不出声。 沉默,在此刻即是赞同。 崔继伯见再无人反对,最终拍板:“既如此,便定下了,元寿兄,此事由你郑家主导,德明兄、敬之兄从旁协助,务必周密。” “远道兄——”他看了一眼沉默的卢远道,“此事需绝对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卢远道虽依旧认为刺杀张尚並非万全之策,风险极大,但眼见大势已去,眾人杀心已定,他深知再多言也无益,反而可能被孤立。 五姓七望,终究同气连枝,互相或有竞爭,但这种时候,一直都站在同一条线上。 长安的雪终是停了。 连著三日放晴,长安城的空气清冷而乾净。 张尚的假期也结束了。 他估摸著时间,想来此时五姓七望已经得到了消息,自己再宅在家中,反倒让他们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终於不再整日窝在府中烤火看书,开始像往常一样,乘坐马车往返於府邸与石炭司衙署之间,偶尔也会去西市的大唐盐业总號或是正在筹备最后开业事宜的大唐酒业店铺看看,过问一下进度。 这番看似恢復正常的外出走动,落在某些暗中窥探的眼中,却成了绝佳的机会。 “崇之,走走走。” 又是一个休沐日,张尚被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连拉带拽地请出了门,说是要去长安城外踏雪赏梅,顺便试试新猎的弓。 张尚本不欲在此时节出城,但转念一想,城外或许比城內更容易製造意外,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一行人骑马出了长安城,踏著未化的积雪,向著南郊的梅林行去。 程处默、尉迟宝琳等武將子弟兴致高昂,纵马驰骋,笑语喧譁。 张尚则坐在马车上,慢悠悠的跟在后面,欣赏沿途风景。 没有工业气息的古代,空气清冽甘甜,远山覆雪如画,道旁枯枝掛晶莹冰凌,在冬日暖阳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这般纯净自然的景致,是后世难以寻觅的。 张尚靠在车厢壁上,微眯著眼,享受著这份难得的雅致。 或许,这就是自己在这个时代最后的时光呢! 马车缓缓前行,驶入一段略显狭窄的林间小道。 两侧梅树渐密,枝头缀著含苞待放的红梅与已然盛放的白梅,暗香浮动。 程处默等人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现,笑闹声隨风传来。 就在这静謐雅致之时,异变陡生! 干数支弩箭毫无徵兆地从梅林深处疾射而出,带著悽厉的破空声,自標直指张尚所在的马车。 箭簇寒光闪烁,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寧静。 “有刺客!”驾车的护卫反应极快,厉声高呼,同时猛拉韁绳试图规避。 但弩箭来得太快太急,只听鐺鐺几声不似穿过木板的异响,便已钉入了车厢壁。 “来了!” 张尚心头猛地一跳。 视线之中,一支弩箭竟穿透车厢壁,携著刺骨杀意,在他瞳孔中极速放大,骤然逼至他眼前寸许之地。 第115章 迷茫 第115章 迷茫 弩箭的寒芒之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张尚脑海中飞速闪过。 “终於可以回去了。” “空调,wifi,烟——” 这股喜悦来的异常迅猛。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为的不就是这一刻的归去吗? 但下一刻。 这股喜悦便又如潮水般退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悵与不舍自心底蔓延开。 记忆的画卷隨之展开。 穿越至大唐的上百个日夜,点点滴滴,歷歷在目。 日益壮大的大唐盐业,遍地开花的煤业工坊,即將揭开帷幕大唐酒业—— 还有那些人。 李世民、程咬金、秦琼、魏徵、程处默、王大富—— 一张张面孔依次浮现,或威严,或豪迈,或刚直,或真挚。 他们不再是后世史书上的一行文字,而是真切走入他生命的亲人、朋友、伙伴。 他们的信任、他们的期待、他们带来的温暖与羈绊,让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代的自己,显得不那么的孤独。 百日时光,张尚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外来人,也一直以外来人的身份看待这个世界,仿佛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可直至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他才猛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不知不觉间,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留恋。 或是说,牵掛。 “罢了,都要回去了,还想这么多。” 张尚心中忽然释然了。 就当一次与眾不同的旅游吧。 身为宅男的自己,旅游二字听得多,但却从未迈出过。 见识了盛唐气象,参与了歷史进程,与千古名臣猛將把酒言欢,甚至还小小煽动了一下翅膀,略微改变了时代。 这趟旅游,可称波澜壮阔。 然而,预想中利刃穿喉的剧痛並未传来。 那支近在咫尺的弩箭,洞穿了车厢壁,却失去了继续向前的力道,卡在车厢壁上。 张尚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李世民留在张府的这辆马车,其车厢壁中暗藏玄机。 两层木板之间,竟嵌著一层铁板。 先前那几声异响,便是弩箭破开木板之后、力贯铁板所发出的錚鸣。 正是这隱於其中的铁板,將来势汹汹的弩箭死死咬住,救了他一命。 几乎是同时,车外传来护卫的怒吼:“何方宵小,竟敢行刺朝廷命官!” 而前方不远处的程处默、尉迟宝琳等人听到动静,瞬间勒住狂奔的骏马,惊怒回首。 眼见林中又有十几支弩箭射向张尚马车,程处默双眼顿时赤红,爆喝一声:“贼子安敢伤我兄弟!” 话音未落,便与尉迟宝琳等人调转马头,从马背抽出兵刃,杀气腾腾地冲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未有惨叫,不见血!”林中,一道声音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张尚没死!” “家主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击杀张尚。”另一道急促的声音紧隨其后响起。 “杀!” 霎时间,十数道身穿夜行衣的黑影从密林中窜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放弃隱蔽,径直杀向马车。 “公子且宽心待在马车中,莫要出来。”护卫的声音传入张尚耳中,隨即,便听见利剑出鞘的龙吟之声,“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想杀我家公子。” 片刻后,便听见激烈的打斗声从马车外传来。 张尚脸色挣扎。 此时程处默几人尚未到来,自己倘若离开马车,定会被人数眾多的刺客集火。 而护卫仅有一人,必无力保护自己周全。 返回现代的的目的也便达成了。 可脑海中,又再度划过此前的一幕幕画面。 片刻迟疑,马蹄声由远及近。 “兄弟莫怕,我来也。” 程处默的大嗓门在马车外响起。 “一群蟊贼,也敢动我尉迟宝琳的兄弟,找死!” 尉迟宝琳的声音紧隨其后。 “留个活口,其余人杀无赦!” 素来温润如玉的秦怀玉此刻声音同样冷冽。 瞬间,便有数名刺客被杀。 滚烫的鲜血洒在马车帘子处,令车內的张尚心情无比复杂。 “结阵!先杀张尚!” 刺客头目见程处默等人赶到,厉声大喝。 剩余七八名刺客当即对视一眼,不顾身后衝杀,疯狗般扑向马车。 砰! 车厢猛地一震,隨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个面带黑巾,却依旧能够看出其狰狞之色的刺客半截身子钻入车厢中,手中染血的利剑就要就要刺到张尚面门。 噗嗤—— 就在这时,那刺客却突然瞪大眼睛,胸口透出一截马槊尖。 “崇之勿慌。” 程处默猛地抽出马槊,刺客软软倒下。 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车厢內安然无恙的张尚,悬著的心落了下来:“没事就好!” 说罢,转身加入战局,与尉迟宝琳、秦怀玉等人合力清剿剩余刺客。 战况很快明朗,刺客被尽数歼灭。 秦怀玉搜查尸体后,面色凝重地走来:“都是死士,见势不对吞毒自杀了,找不到任何线索。” 程处默踢了踢脚下的刺客尸体,说道:“他们用的是军中弩箭,长安城里有胆子私藏的不过那几家。” 尉迟宝琳啐了一口:“这群老杂毛,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崇之!”这时,秦怀玉发现张尚心不在焉,以为他受惊,连忙上前询问:“可是嚇著了?” 张尚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我没事。” 见几人还不放心,於是岔开话题:“先回长安吧。” 冬日暖阳,此刻却分外凛冽。 一行人护卫著张尚的马车,速度比来时更快了几分,每个人都紧绷著脸,警惕地注视著道路两旁的任何风吹草动。 车厢內,张尚看在车厢壁上,怔怔出神。 良久,他方才嘆了一口气,自嘲一笑:“分明总想著回去,到底还是犹豫了。” 这种心情很难言说。 那个世界,张尚並无亲人,同样也没什么朋友。 整日除了上班当牛马,就是回到出租屋里抽菸吹空调,打打游戏,看看小说。 偶尔小酌一杯。 他没有大的志向,也没有什么背景,很难成事,那样的生活对他而言,已经是难人可贵了。 而这个世界。 没有那些閒暇之余可供消遣的东西,同样也没有亲人。 但短短几个月,他有了一群兄弟。 还有一群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长辈。 更重要的是。 在这个世界,他没有那种隱藏在內心深处的空虚感。 是去还是留。 一时间,他竟陷入了迷茫。 > 第116章 各方动静 第116章 各方动静 嘭! 一声巨响,李世民愤怒的踹翻身前御案。 案上奏摺瞬间散落一地。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说什么?张尚在城南梅林遇刺?!” 下方跪著的百骑司统领陈虎垂首屏息,额角渗出冷汗。(有人说百骑统领是李君羡,有人说不是,查了资料,发现並不是) 片刻后,李世民冷静些许,压著怒气问道:“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张侍郎安然无恙,程小公爷等人及时回援,剩余刺客眼见事不成,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好!好得很!”李世民怒极反笑,“光天化日,京畿重地,刺杀朕的股肱之臣!这是要造反吗?!” “陛下,是否要查——” “查?”李世民转身,目光如刀,“自然要查。传朕旨意,长安戒严,许进不许出,令大理寺、刑部、百骑司联合办案。” “三日內,朕要一个结果。” 他略一停顿,语气稍稍柔和:“加派一队百骑,暗中护卫张尚,再有闪失,提头来见。” “臣遵旨!” 与此同时,程处默刚踏进程府大门。 “跪下。” 程处默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程咬金拎著马鞭,面色黑沉如铁的从旁边走出来。 “让你跟著崇之,你是这么跟著的!啊?!”说著,马鞭带著破空声,“啪”地一下抽在程处默的背脊上,“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差点把崇之给射成刺蝟,程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程处默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咬紧牙关,愣是没喊出声。 “崇之待你如亲兄弟,帮你爭面子,有赚钱的门路也从不落下你!你倒好,带他出城,將他置於险境。” 说话间,又是一鞭子下去。 这一鞭子,程处默的棉袍都被抽开了线,露出里面的血痕。 程处默依旧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你既敢带他出城,为何不护他周全!” 话音未落,第三鞭抽下。 这时,得到消息的程夫人急匆匆赶来,见状心疼不已,却也知道事情轻重,只能劝道:“夫君,处默他知道错了,万幸的是崇之那孩子没事。” “妇道人家懂什么!”程咬金余怒未消,但扬起的鞭子终究没再落下,他瞪著程处默,“滚去祠堂跪著!好好想想什么叫责任,没有老子的命令,不准起来!” 程处默不敢违抗,低著头往祠堂走去。 程咬金看著他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但很快,这一抹心疼被隱去,转身对管家吼道:“备马!老子要去崔家!” 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尉迟恭、秦琼等人府上发生。 张尚遇刺,他们第一时间不在马车旁边。 往小处说,是贪图玩乐,罔顾兄弟生死。往大处论,兵戈一起,便是陷友军於绝境的滔天之过。 对將门而言,此乃大忌。 程咬金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杀气腾腾地直奔崔继伯府。 到了崔府门前,程咬金马鞭一指,对迎上来的崔府门房厉声喝道:“滚开!让崔继伯给老子出来。” 他声如雷霆,震得门房耳膜嗡嗡作响,哪里敢拦这尊煞神,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崔继伯匆匆迎出,脸上装出几分惊疑不定:“宿国公大驾光临,有何——” “少他妈跟老子装糊涂!”程咬金不等他说完,翻身下马,踏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崔继伯脸上,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杀气四溢,“崔继伯,城南梅林的刺客,是不是你崔家派去的?!” 崔继伯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宿国公!此话从何说起?无凭无据,你怎可血口喷人。张侍郎遇刺,老夫也深感震惊,但这与我崔家何干?” “何干?”程咬金一声冷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崔继伯脸上,“如今满长安谁人不知,自打张尚那小子办起大唐盐业,你们长安仓里那些盐,堆到发霉也无人问津!” “前些日子大唐盐业的分號一开,莫说长安城內,便是把你们的盐运到外地,照样卖不出去!断了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多少財路?” . “如今他遇袭,傻子都知道谁干的!” “你——你休要胡言!”崔继伯气得鬍子发抖,却不敢真与这混不吝的程咬金动手,“刺客之事,自有朝廷法度裁断,你私闯我府上,又污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程咬金闻言,双眼一瞪,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去你娘的法度!若不是看在夫人面子上,今日来的,便不是老夫一个了。” 崔继伯脸色铁青,他心里更清楚程咬金这番话虽不中听,却是分毫不差的事实。 若非程咬金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凭著这层姻亲关係让他手下留情,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恐怕就不止程咬金一人,而是他与尉迟恭等一眾国公。 但要他认罪,更不可能。 崔继伯强压怒气,一甩袍袖,沉声道:“宿国公,老夫敬你是国之柱石,但此言未免太过。张侍郎遇刺,陛下必然震怒,下令严查,是非曲直,届时自有公断。你若在此胡搅蛮缠,休怪老夫不念情面,上本参你一个咆哮府邸、污衊朝臣之罪。” 程咬金却不鸟他这句话,只是冷冷的警告道:“崔继伯,你给老子听好了。张尚若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才不管什么狗屁证据、朝廷法度。你们断了財路就想杀人?” “行啊!咱们就试试,是你们这些人的脖子硬,还是老夫的马槊利索!” 他眼中凶光毕露,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饶是崔继伯宦海沉浮数十载,也不禁心底一寒。 “送客!” 崔继伯拂袖转身,不愿再与这浑人纠缠。 程咬金重重哼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嘚嘚,扬长而去。 相较於外间的滔天波澜,张府內显得异常平静。 书房里,张尚披著一件厚实的裘衣,面前是一个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虽房门大开,屋內却依旧温暖如春。 他手中还拿著一卷书,但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著跳动的炉火,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什么。 “遇了刺客还有閒心看话本,看来朕多虑了。” 一个戏謔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李世民来了。 没打招呼就来了。 第117章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第117章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张尚连忙起身:“陛下!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行了,免了这些虚礼。”李世民大步走进来,隨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张尚身上扫过,问道:“受伤了?” “回陛下,幸赖护卫用命,程处默等人回援及时,臣並未受伤,劳陛下掛心了。”张尚心中一暖,回道。 李世民闻言,微微頷首,神色稍缓。 他信步走到那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旁,很自然地伸出手烤著火,仿佛屋內两人非君与臣,而是好友。 “无事便好。”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接下来却话锋一转,问道,“你猜猜会是何人所为?” 张尚耸了耸肩:“我这人仇家不多,想置我於死地的更少,无非就那几个。”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看著张尚:“你的仇家还不多?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芒:“不过有句话你说的不错,想置你於死地的,无非就那几个。” “断人財路,犹胜杀人父母。你弄出的大唐盐业,可是实实在在地挖了某些人的命根子。他们不急,谁急?” 张尚认同的点头:“五姓七望的族人要想吃饱饭,盐是其中的关键,如今臣断了他们这条財路,只怕他们恨不得食我肉,寢我皮。” 李世民凝视著张尚,问道:“既然知道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接下来你待如何?可是要暂缓盐业扩张,或是——向朕请调个閒职避避风头?” 张尚闻言,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煤块,火焰顿时躥高了几分。 “避风头?”他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陛下,若臣此刻退缩,岂不是告诉那些人,这等齷齪手段行之有效?” “今日他们敢刺杀臣,明日就敢对盐坊的其余股东下手,大唐盐业关乎的,早已不止是臣一人的得失,更是万千百姓能否吃上平价盐。” “此风,绝不可长。”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哦?那你待如何?” 张尚放下铁钳,沉声道:“全面阻击他们的產业,他们做什么,臣便做什么。” “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们——哼哼,全都喝西北风去吧。” 张尚想明白了一点,既然自己对於回不回去很迷茫,那就乾脆不去想,继续往死里干。 你杀我,我不气。 关键是你特么没杀成!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开口:“仔细说说。” “陛下,五姓七望的產业遍布大唐。”张尚拿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盐字,隨即又飞快写下其他字,“盐业只是其一。他们还有布庄、粮行、柜坊、酒水...每一个都是暴利行业。” “臣打算,以大唐盐业与大唐酒业为根基,成立大唐商號。”张尚侃侃而谈,“他们卖布,我便发明一种纺织更迅速的织布机,开更大的布庄,低价卖布;他们收粮,我也收粮,收购价比他高,让他无粮可收;他们开柜坊收钱替人保管贵重物品,我就开钱庄,不仅不收钱,我还要给存钱的百姓利息!” “他们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一句话: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李世民听得入神:“你这是要——以本伤人?” 张尚却神秘一笑,胸有成竹道:“陛下放心,亏不了,此事反而能利国利民,更能让我们这些股东获利。” 他心中已有计算。 以唐朝如今的生產力水平,只要拿出珍妮纺纱机这样的利器,世家大族凭什么在成本上与他抗衡? 至於纺织原料不足的问题,更不足为虑。 大力推广棉花种植便是。 贞观四年的大唐,虽未到全民丰衣足食的程度,但粮食储备並不匱乏,划出一部分土地改种棉花,完全可行。 粮食收购方面,他打算適当提高收购价,做到既能让百姓不至於穀贱伤农,也不会因粮价提高而吃不起饭。 至於多花的钱,可通过提高酒价来平衡利润。 而那些放高利贷,存钱还要收保管费的柜坊。 银行体系一出,等著倒闭吧。 这盘棋,自己根本没有亏本的可能。 並且一旦布局完成,百姓能买到廉价的棉布,做一身体面的衣裳,冬季外出也不惧寒冷。 农民种地收入也会有所提高。 商人则能获得钱庄的低息贷款,方便自己做各种投资。 是真正的双贏。 唯一需要承受损失的,只有那些固守旧利益的世家罢了。 李世民看著信心十足的张尚,忽然朗声大笑:“好一个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朕就喜欢你这份魄力!” 他並没有问张尚要如何做。 他选择相信张尚。 “陛下,臣打算先从大唐酒业开始,大唐酒业即將开业,臣依照朝廷划分的两京十道,招募十个代理商——” 李世民满意的离开了。 他这一趟没有白来,张尚不仅没有因这次的刺杀而心生恐惧,反而激发出更强烈的斗志。 —— 世家与皇权天生对立,张尚既然有勇气直面世家,李世民没道理不支持。 或者乾脆说。 不管谁干世家,他李世民都要帮帮场子! 休沐日结束,张尚照常上朝。 他精神抖擞地踏入太极殿偏殿,立刻成了全场焦点。 迎著各式各样的自光,张尚从容地整了整衣冠,笑道:“诸位同僚为何都盯著我看? 莫非我还能缺席今日的朝会不成?” 他故意不走寻常路,路过崔继伯等五姓官员身旁,忽然停下脚步,笑眯眯的问道:“诸位这是什么表情,见我安然无恙,似乎有些失望?”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崔继伯脸色间铁青:“张侍郎此言何意?” 张尚却不再理会他,转而面向眾臣,朗声道:“诸位同僚想必都听说了,前日我在城南遇刺,幸得陛下洪福庇佑,这才侥倖捡回一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某些人——” “你们越是想让我死,我便越要活得精彩。你们越是想让大唐盐业倒闭,我便越要让它开得红火。 “9 似乎想到什么,张尚又开口道:“接下来,大唐盐业还將扩张,不仅要遍及各州,更要深入各县,乃至扎根镇级。” “我张尚,要让某些人的盐,一粒也卖不出去!” 第118章 道德制高点 第118章 道德制高点 张尚得话异常囂张。 至少在五姓七望官员的眼中,张尚这番话简直囂张至极! 但这还没完。 张尚又接著说道:“接下来大唐酒业也即將开业。” “此外,大唐盐业与大唐酒业將合併为大唐商號,逐步拓展至布匹、粮食、柜坊等诸多行业。此举旨在將那些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之物的价格降下来,让利於民,惠泽天下。” 这些行业无一例外,皆是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盘剥百姓的命脉所在。 张尚此言,就好似拿著刀子剜在世家官员的心上。 “当然,”他话锋一转,面带微笑地看向崔继伯等人,“大唐商號欢迎诸位良性竞爭,毕竟,只有良性竞爭,百姓才能得利嘛。”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盆冷水,瞬间炸开。 一直强压怒火的郑元寿再也按捺不住,他鬚髮微张,猛地从坐席上站起,怒斥道:“张侍郎!休得在此大放厥词,蛊惑人心。 这一声怒喝,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郑元寿麵色铁青,胸膛起伏,显然气极。 “商贾贱业,錙铁必较,乃是末流。我辈士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治国道,当以教化万民、辅佐天子为己任。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钻研经义、匡扶社稷,却在此大谈什么酒业、盐业、商號,满身铜臭,成何体统!” “简直是有辱斯文!” 郑元寿这番话,站在了士人操守的道德高地上,立刻引来了在场不少世家官员的低声附和。 殿內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许多看向张尚的目光都带上了鄙夷和审视。 然而,面对这顶有辱斯文的大帽子,张尚非但没有慌张,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那气定神閒的模样,与愤怒的郑元寿截然相反。 待殿內稍静,张尚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郑公此言,恕本官不敢苟同。” 不等郑元寿有所反应,张尚自顾自说:“孟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能使百姓食得平价盐,穿得实惠衣,仓有积粟,家有余財,这难道不是最切实的教化万民之道吗?” “这,难道不是最根本的辅佐天子之道吗?” 张尚指著郑元寿,讥讽道:“若天下官员都与你这般,只会空谈纸上文章,坐视黎民困苦而无所作为,那才是真正的上负皇恩,下愧苍生。” 说罢,张尚移开目光,环视群臣,缓缓道:“昔日孔圣人周游列国,受弟子束脩,莫非也是铜臭?他老人家厄於陈蔡,弦歌不輟,为的难道是清贫自守?” “非也!孔圣人为的是推行仁义之道,惠及天下苍生。若圣人见今日百姓为盐价所苦,必不会拘泥於士农工商之虚名,而会讚许有人愿担这铜臭之名,行那惠民之实。”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我张尚不才,亦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今得陛下看重,委为户部右侍郎,执掌大唐財库,自当殫精竭虑,为陛下分忧,为黎民谋福。” “莫说满身铜臭,便是遗臭万年,若能换得天下仓廩丰实,百姓安居乐业,我张尚也甘之如飴。” 庙堂之爭,无非是爭夺大义名分。 谁不会一样。 我这反向占领道德制高点,对你指指点点,你不炸了吗? “你——你——你——” 郑元寿被张尚一番话堵得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竟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不会也要吐血了吧?” 张尚笑嘻嘻的问道。 郑元寿看见张尚那一副贱兮兮的模样,只觉得喉头一甜,但那口涌出来的鲜血刚到嘴边,便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强词夺理!巧言令色!”郑元寿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强撑著发虚的身体,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张尚,“圣人之道,在於仁义,在於礼法秩序!岂容你如此曲解。你这分明是借圣人之言,行聚敛之实,坏朝廷体统,乱天下纲常! “哦~”张尚拖长尾音,淡定问道:“所以,是你口中所谓的礼法秩序,让你这五品的给事中,教我这四品的户部侍郎做事吗?”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所有慷慨激昂的辩驳都更具杀伤力。 官场之上,品级高低便是礼法高低,便是秩序高低。 低品级的官员可以建议,可以据理力爭,但绝不能是郑元寿这般近乎指著鼻子的斥责。 这叫以下犯上! 若是低品级的官员能隨意对高品级的官员指点江山,朝廷就乱套了。 也是直到此时,眾人才猛然惊觉,眼前这道年轻得过分的身影,竟已经立於四品之位。 郑元寿那口被强压下去的鲜血,此刻仿佛全都涌到了脸上,让他整张脸涨得发紫。 用你的观点,来反驳你的话,张尚这句话对郑元寿而言,简直就是绝杀! “上朝~” 这时,迟迟未响的太监高唱声终於在迟了一段时间后响起。 “郑公,保重身体,该上朝了。”张尚微微一笑,甚至还颇为“体贴”地虚扶了一下,仿佛刚才那个言语如刀的人不是他。 整了整衣冠,张尚不再看摇摇欲坠的郑元寿,转身隨著人流,朝正殿走去。 周围的官员们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崔继伯深深看了一眼张尚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几乎气晕过去的郑元寿,上前一步,扶住郑元寿,低声道:“元寿兄,稍安勿躁。” 郑元寿深吸了几口气,在崔继伯的搀扶下,勉强稳住身形,跟上了队伍。 太极殿內,庄严肃穆。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將下方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方才偏殿的风波,早有內侍低声稟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低头时,满眼都是幸灾乐祸。 清了清嗓子,李世民示意一旁的无难。 无难立刻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眾文武纷纷將杂绪拋之脑后,开始日常的公务匯报。 几件例行的军政要务奏对之后,长孙无忌手持玉笏,缓步出班:“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微微頷首。 “臣接河东道急报,絳州连日暴雪,压垮民房无数,且道路结冰,车马难行。更兼天寒地冻,百姓缺衣少食,冻馁而死者日增。地方官府虽竭力賑济,然仓廩空虚,力有未逮。恳请陛下速遣得力干员,携钱粮物资前往賑灾,安抚百姓,以防民变,彰显天恩。” 第119章 雪灾 第119章 雪灾 长孙无忌话音落下,大殿內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天灾无情,尤其是这等严寒暴雪,对於温饱都尚无法解决的农耕时代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並且,絳州地处要衝,若处置不当,有可能引发更大的动盪。 李世民眉头紧锁,沉声道:“灾情如火情,刻不容缓。眾卿以为,当派何人前往主持賑灾事宜?” 殿內一时寂静,賑灾之事,责任重大,既要能协调各方,又要能震慑地方,还需懂得钱粮调度,並非易事。 最重要的是,如此深的积雪,救灾物资要如何送进去? 良久,房玄龄与魏徵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手持玉笏,迈步出列。 “陛下。”房玄龄率先开口,“臣愿往絳州,安抚灾民,协调賑济。” 魏徵紧隨其后,朗声道:“陛下,臣亦愿往!定当竭尽全力,解民倒悬,以彰朝廷恩德。” 两位重臣主动请缨,暂时缓解了殿內的尷尬沉默。 然而,李世民的眉头並未舒展,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两位爱卿忠心可嘉。然则,两位爱卿乃国之柱石,朝廷亦离不开二位爱卿。” “且如今絳州积雪成冰,道路湿滑,车马难行。朕问你们,这賑灾的钱粮、 衣物、药物,如何能及时运抵灾区,送到百姓手中?” 这个问题,也是救助雪灾的老大难问题。 雪灾不似旱灾或者洪灾,结冰的积雪,寻常车马极其容易打滑,自古以来都没有太好的办法。 房玄龄沉吟片刻,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可徵调民夫,並请附近折衝府派兵协助,日夜不停,分段清扫官道积雪,开闢出一条通路。虽耗时费力,却是目前唯一可行之法。” 魏徵补充道:“房相所言极是。此外,或可尝试徵用当地猎户、山民,利用他们对地形的熟悉,寻找小路,以人力背负少量急需药物、粮食先行送入重灾区,暂解燃眉之急。” 殿內眾臣纷纷点头,认为这已是当下最实际的对策。 但这个方法有个最大的弊端。 效率太低。 等大军和民夫慢慢扫清数百里积雪,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期间冻饿而死的百姓恐怕已不计其数。 李世民长嘆一声:“若眾卿家別无他法,便——” 话未说完,张尚出列:“陛下,房相与魏大夫之法虽稳,但恐远水难救近火,臣有一策,可解此燃眉之急。”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张尚身上。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缕惊喜,在他的记忆里,张尚从未让他失望过。只要张尚开口,再大的问题都能解决。 他当即问道:“哦?爱卿有何妙策,速速道来!” 张尚神色从容,向殿中眾人说道:“陛下,诸位同僚。积雪道路湿滑,车马难行,此乃天时所致,人力强行疏通,事倍功半。然,天时虽不可逆,却未必不可用。” 李世民连忙催问:“爱卿快快说来。” “臣之策,核心不在扫雪”,而在驭雪”。”张尚答道。 “驭雪?”李世民越发的好奇了。 “正是。”张尚微微点头,“积雪,於车马是绝路,於另一样工具而言,却是坦途。” 张尚顿了顿,问道:“陛下可知,在极西的严寒之地,每逢大雪封山,其民如何出行?”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了解。 张尚缓缓道出答案:“他们用一种名为雪的工具,以长木为轮,前部上翘,便可在雪上滑行,日行百里亦非难事。” 李世民大为惊讶:“还有此等在雪中如履平地的工具? 张尚笑道:“不止雪中可用,在厚实的冰面上,此物亦可发挥作用。” 一名武將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喊道:“陛下!若此物真如张侍郎所言这般神奇,那往后我大唐边军冬日补给,岂不是——” 他话未说完,但殿內所有武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太清楚冬季边境补给是何等艰难,车马难行,民夫苦不堪运,运输十石粮草,路上就得去掉五石,效率低下且损耗巨大。 若这雪橇果真能在雪原冰河上驰骋,其意义远不止於此次賑灾。 李世民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层深意,他自光灼灼地看向张尚:“张爱卿,此言当真?此物在冰面上亦能如常使用?” 张尚从容頷首:“回陛下,千真万確。雪橇底部以长木为轮,比之普通的轮子,无论是在蓬鬆的雪地,还是在坚实的冰河之上,只要路径选择得当,其行进效率都远胜车轮。” “尤其是我朝北方边境,冬季漫长,河流封冻,若能善用雪橇,以往难以逾越的江河天堑,反而会成为运输坦途。” 他稍作停顿,让这个战略层面的构想深入眾臣心中,然后才將话题拉回当下:“不过,当务之急,是解絳州百姓燃眉之急。雪橇虽好,亦需因地制宜,快速製备。” 李世民正要答应下来,房玄龄出声提醒:“陛下,雪橇运输之法是否切实可行,尚需验证。且户部筹备各项救灾物资,也需时日。” “臣以为,不如先命张侍郎於退朝后监製一批雪橇试样。若效果確如张侍郎所言,便可趁户部备货期间,全力赶製,如此既不耽误物资调拨,也能確保此法稳妥。” 张尚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干分赞同房玄龄的观点:“陛下,房相所虑极是!救灾之事关万千黎民性命,確需稳妥。雪橇虽看似巧妙,未经实践,终是纸上谈兵。若仓促施行,一旦有失,臣万死难赎其咎。” 李世民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因求治心切而有些急躁,便道:“嗯,房卿提醒得是。便依房卿所言。张尚,朕命你即刻督造雪橇试样,三日內朕要看到成果。” “房玄龄、长孙无忌,著你二人统筹户部、工部,即刻开始清点库储,筹备粮草、衣物、药材,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三人齐声应道。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张尚没有丝毫耽搁,领著皇帝手諭,与工部尚书段纶一道,直奔工部。 第120章 賑灾之策 第120章 賑灾之策 將作监內。 深知事情轻重缓急的段纶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陪同张尚,並下令將作监上下悉听调遣。 张尚也不多废话,直接要来木板和炭笔,当场勾勒起来。 刚准备下笔,忽然想起救灾途中可能要用到滑雪板,乾脆一起做出来。 他一边画,一边向围拢过来的大匠们解释:“雪橇有两种,一种是人用,也可叫做滑雪板,一种则是牲畜拉。” “滑雪板,左右脚各一,前端需微微翘起,以利破雪滑行。底部为一块平木板,务必选用坚固的木材,反覆打磨。” 张尚笔走龙蛇,寥寥数笔,一个结构简洁、线条流畅的滑雪板草图便跃然板上。 段纶看著图样,眼中露出讚赏之色:“此物用於冬季行走,或比车马更便捷,张侍郎此法,巧思妙想。” 將作监大匠李神符同样抚掌讚嘆:“此物结构看似简单,实则暗含至理,真是巧夺天工。” 张尚画完滑雪板,又拿起一块木板,画出真正的雪橇:“此乃牲畜拉的雪橇。亦称之为冰床,或是冰车,载重为先,与滑雪板不同,结构务必加固,前端翘起更高,以应对野外可能遇到的雪堆冰坎。重中之重,是这挽具与牵引结构。” 他详细画出套索、辕杆的连接方式。 “务使马力能尽数传导於橇身,而非耗散於鬆脱晃动之间。” 画完,张尚將木板交给李神符,道:“先各制出一副,需要多久?” 李神符凝视图样片刻,心中已估算清楚,抬头道:“滑雪板结构相对简单,老夫亲自挑选木料,带几个好手赶工,两个时辰內,便可完工。” 他顿了顿,指著雪橇图道:“此物用料更讲究,结构更复杂,尤其是这挽具部分需精心炮製,若要確保坚固合用,至少需一日功夫。” 张尚闻言点头:“那便有劳李匠了。” “侍郎放心,包在老夫身上!”李神符拍著胸脯保证,隨即雷厉风行地招呼手下匠人,“二狗!速去库房將那几块陈年的硬柞木料取来!栓子,立刻去寻製作弓弦用的强筋或麻绳。其他人都动起来,备好工具。” 將作监內立刻忙碌起来。 张尚没有继续待下去,賑灾是个系统工程,他还要回户部协助戴胄调配救灾物资。 户部此时亦是一片繁忙景象。 戴胃正带著下属核对帐目、清点仓廩,忙得脚不沾地。 见张尚回来,他立刻招手:“崇之来得正好,雪橇之事如何?” “下官做了两种雪橇,其中之一的人用雪橇傍晚可成,而牲畜拉的雪橇需待明日。”张尚言简意賅,隨即走到堆满文卷的案前,“尚书,賑灾物资可足够?” 戴胄將一本厚厚的帐册推到张尚面前,眉头紧锁:“粮草倒是充足,关中今年丰收,库廩充实。药材也多有储备,唯独御寒的衣物缺口甚大!” 他指著帐册上的数字,语气沉重道:“入冬前,朝廷送了一批冬衣去边关,如今库中存余对於絳州数十万灾民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如此严寒,仅靠单薄衣物远远不够,急需大量毡毯、柴炭。” 张尚眉头紧锁,这確实是个致命的问题。 雪橇可以解决路面湿滑的运输问题,但若没有足够的御寒物资运过去,灾民依然难逃寒冬之苦他略作沉吟,隨即提出方案:“石炭司当前蜂窝煤储量充裕,可向灾区调配一批。此外,鑑於近期蜂窝煤炉具销量下滑,出现滯销库存,下官建议將其一併调拨至灾区应急。” 戴胄一拍脑门:“老夫居然忘了石炭司。” 有蜂窝煤,哪里还需要什么柴炭。 这玩意不仅成本低,还十分好用,取暖的同时顺带烧水做饭,用於救灾再好不过。 “那便只需解决御寒衣物与毡毯即可。”戴胄鬆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帐册上,眉头復又蹙起,“可这衣物毡毯的缺口,依旧巨大——” 张尚沉吟片刻:“戴公,常规调拨既已不足,唯有行非常之法。” 戴胄立刻问道:“崇之有何良策?” 张尚缓缓开口:“下官欲在长安城內,面相百姓义捐。” “义捐?” 戴胄闻言,略显失望,这並非什么新奇之法。 义捐自古有之,但效果不佳。 寻常百姓自己尚且无足够的衣物御寒,更煌论义捐出来。 至於那些富户,大多吝嗇。 即便肯捐,也是些陈旧不堪之物,於御寒无大用。 张尚早已料到戴胄的疑虑,从容不迫道:“尚书勿忧,寻常义捐,確是效果不佳,故此次义捐,须有足以打动人心之香饵”。” “哦?是何香饵?”戴胄倾身问道。 “下官之意,此次虽为义捐,却不白捐。”张尚笑道,“可请陛下特赐恩典:凡捐赠崭新棉衣百件、或厚实毛毡五十领者,由长安县或万年县登记造册,奏请陛下御笔亲题积善之家”匾额一方,或赐义商”义民”称號,並载入地方志书,旌表门楣,光耀乡里。” 戴胄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之色。 对於那些家財万贯的富商巨贾而言,寻常钱粮已难动其心,他们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名声! 是地位! 是能传之后世的清誉和皇恩浩荡的象徵! 御笔匾额、朝廷旌表——这每一样,都是多少钱財也换不来的荣耀。 “妙!太妙了!”戴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崇之啊崇之,你此举直击要害。那些富户,为了这积善之家的匾额,怕是得抢破脑袋的捐。而且定会捐出上好的衣物与厚毯,绝不敢以次充好。” 他几乎能想像到,告示一出,东西两市的富商、各坊的豪族,將会是何等踊跃的景象。 “还有。”张尚补充道,“对於寻常百姓,亦可鼓励。虽无力捐赠巨资,但有余力者,三五件旧衣,一领旧毡,聚沙亦能成塔。” “可许诺,凡捐赠者,无论多寡,皆登记姓名住址,待灾后,由石炭司给予些许蜂窝煤优惠,或於其里坊张榜公布义行,以为嘉许。” “如此,上下皆能动员。” “好!好!好!”戴胄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老夫这就草擬奏疏,不,老夫即刻与你一同面圣。有此良策,衣物之困可解矣。” “陛下闻之,必当欣喜!” 第121章 展示 第121章 展示 两仪殿。 李世民刚批阅完一部分奏疏,正端著一碗热羹准备稍事休息,便听得內侍来报,户部尚书戴胄与侍郎张尚紧急求见。 “宣。”李世民放下羹碗,揉了揉眉心,心知必是为賑灾之事,虽然疲惫,但灾情如火,容不得半分懈怠。 戴胄与张尚快步走入殿內。 行礼完毕,戴胄便迫不及待地將张尚关於义捐的构想,特別是以御赐匾额、 旌表门楣为香饵的策略,详详细细地稟报了一遍。 李世民起初还带著些许倦意,听著听著,眼中不由闪烁起精光。 待戴胄说完,他抚掌讚嘆:“妙!张卿此策,可谓深諳人心。寻常劝捐,如同乞討,富户难免敷衍塞责。而以此荣耀为饵,非是朝廷求他们,而是给他们一个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机会。” “这是阳谋,他们必然趋之若騖!” 他站起身,在殿內渡了几步,越想越觉得此策精妙:“不止如此。此举更能引导民间崇善之风,使富者知荣辱,重义轻利,於教化大有裨益。张卿,你又一次为朕解了难题!” 张尚躬身道:“陛下谬讚,此乃臣分內之事。” 捐款这种东西,自古论跡不论心。 哪怕到了后世那个物资並不匱乏的年代,企业捐款仍有诸多好处可得。 让善心不被辜负,能够有效提升百姓的积极义捐之心。 李世民当即对侍立一旁的无难吩咐道:“速传中书舍人擬旨,將张爱卿此策详加润色,明发天下。另,传朕口諭,命京兆尹全力配合户部,於东西两市及各主要里坊设立捐募点,即刻张榜公告。” “臣遵旨!”戴胄与张尚齐声应道。 “张卿,”李世民目光重新转回张尚,问道,“將作监那边,雪橇试样进展如何?” “回陛下,臣试製了两种雪橇,一为人用之滑雪板,今日傍晚可成,牲畜牵引之雪橇,明日亦能完工。臣已嘱咐將作监,试样一成,即刻在曲江池试滑验看。”张尚从容回稟。 “好!朕届时亲往观之。”李世民頷首,眼中充满期待,“若此物果能奏效,不仅絳州灾民可救,我大唐北疆冬日运补之困,亦可迎刃而解矣。” 事情紧急,戴胄与张尚不敢多留,领了旨意便匆匆告退,分头行事。 戴胄坐镇户部,统筹全局,调度已有物资。 张尚则来到石炭司,吩咐李由即刻调配蜂窝煤与蜂窝煤炉,用於灾区救援。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次日,朝会结束后,张尚便赶至將作监。 李神符双眼布满血丝,却精神矍鑠,指著院中两件物事,语气中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张侍郎,幸不辱命!滑雪板与雪橇均已製成,还请过目!” 院中,一副长约六尺、宽近三尺的雪橇静静停放。橇身以硬柞木製成,结构坚固,前部高高翘起,形如新月,橇底两根平行的光滑木樑打磨得极为平整。配套的挽具以动物强筋与麻绳精心编制,结实耐用。 旁边则是一对滑雪板,同样前端微翘,但却是宽木板,木板底部打磨的光滑如镜。 “好!李匠手艺,巧夺天工!”张尚讚嘆一声,隨即道,“即刻命人套车,將这两样东西,连同那几袋沙石模擬的粮袋,运往曲江池。陛下稍后便至。” 一个时辰后,曲江池。 今日天公作美,不仅暖阳高照,连寒风都几乎销声匿跡。 李世民身著貂裘,在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徵等一眾重臣的簇拥下,亲临现场。 文武百官尽皆到场,目光聚焦在河面上那架造型奇特的雪橇和两名脚踩滑雪板的侍卫身上。 原本张尚还想亲自上场试试滑雪板,摔了一跤后他便老实了,將展示任务交给了精心挑选出来的两名身手矫健的侍卫。 这两名侍卫平衡性极佳,在张尚的短暂指点下,已掌握了基本技巧。 “沙袋放上去。” “套绳套好。” “用布匹兜住马腿,防止打滑。” 没有马蹄铁的时代,张尚只能先用布匹代替了。 一切准备就绪,张尚走上前:“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頷首,目光中充满期待:“开始吧。” 张尚得令,转身对坐在雪橇上的侍卫下令:“出发!” 侍卫轻喝一声,轻抖韁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拖著载有数袋沙石的雪橇,缓缓启动。 起初几步,马蹄踏在冰面上,略显迟缓。 但很快,隨著雪橇滑行起来,不仅阻力远小於车轮马车,方向的掌控方面也更加灵活。 且由於马蹄处绑上了布,战马踏在冰面上並未出现打滑的跡象。 “动了!真的动了!”有大臣忍不住低呼。 更令人惊奇的景象还在后面。 雪橇並非在雪地上碾过,而是在平滑的橇底作用下,近乎是滑行。 战马的速度越发加快,在冰封的湖面上划出一道清晰轨跡,远比寻常马车在雪地中行进迅捷。 李世民目光锐利:“拖载重物,竟也能如此轻快!看那橇底,几乎是贴著冰面滑行,远比车马更为轻便,难怪省力如斯。” 房玄龄抚须頷首,眼中难掩惊嘆:“陛下圣明。此物借冰滑行,犹如舟行於水,实乃巧夺天工。若用於北方冰河,其效恐更胜雪地。” 此时,另一名脚踩滑雪板的侍卫也在张尚的示意开始表演。 只见他双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倏然滑出。待彻底稳住身形,他又开始在冰面上灵活转向,甚至尝试了一个小幅度的跳跃,同样稳稳落地。 魏徵看得目不转睛,嘆道:“踏此薄板,於冰上竟能迅捷如斯。” 李靖捋须讚美道:“此二物若用於军事,其利不可估量。” 说著,李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去岁老夫奉陛下旨意深入漠北,时值严冬,冰雪封路,战马举步维艰,將士们以毡毯裹蹄,拼死前行,以至於人困马乏。” “彼时老夫日夜悬心,若突厥侦知我军困於风雪,趁机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 “万幸,天佑大唐,突厥亦被风雪所困,未能察觉我军动向,这才有惊无险。”李靖话锋一转,手指滑板,语气陡然激昂,“若当时我军便有如此神器,將士们脚踏滑雪板,便可於雪原之上往来如飞,哨探敌情,传递军令,迅捷何止十倍。粮草輜重,更可藉此雪橇,由战马拖曳,在冰河雪原之上畅通无阻。” “此物於国於军,实乃是如虎添翼。” 第122章 无人义捐? 第122章 无人义捐? 李靖说完,武將们纷纷议论起来。 雪橇的好处毋庸置疑,虽受限於时节,不能常年使用,可在冬季,却是如虎添翼的神器。 “好!好!好!”听著武將们的议论声,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他看向张尚,喊道,“张尚!” “臣在。”张尚应道。 “雪橇、滑雪板二物,经朕亲验,確为雪中利器,於国於民,功莫大焉,朕命你会同工部尚书段纶,即刻督领將作监,全力赶製。首要之务,是保障絳州賑灾所需,数目要足,工期要快,不得有误!” “臣,遵旨!” 张尚与一旁同样激动的段纶齐声应道。 有了此等神器,运输救灾物资便不是大问题了。 而运输问题一解决,这主持賑灾、运送物资前往絳州的差事,顿时从烫手山芋变成了唾手可得的功劳,更是向陛下展示才干、为朝廷分忧的良机。 昨日还满朝沉默,无人接手的賑灾之事,此刻不等李世民询问,数名大臣几乎同时迈步出列。 “陛下!臣愿往絳州,主持賑灾事宜。” “陛下,臣对河东道民情颇为熟悉,愿担此重任,必不负圣望。” “臣附议!賑济灾民,刻不容缓,臣请陛下准允。” 李世民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欣慰的是,难题得解。 冷笑的是,昨日之沉默与今日之踊跃,皆因势变而来。 这朝堂风向,转得倒是快。 他没有立刻表態,目光缓缓扫过出列的几位大臣,有六部的侍郎,有御史台的官员。 —— 但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停留,越过他们,最终定格在刚刚领命负责督造雪橇的张尚身上。 张尚的能力自不必多说,钱粮调度、物资分配对他而言,小菜一碟,纵使与张尚有旧恨者,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更难得的是,他素来心思縝密,行事看似激进,实则步步为营,沉稳有度。 最重要的一点,张尚懂得体恤百姓。 由张尚出任安抚使,前往河东賑灾,无疑是最佳选择。 不过,如今五姓七望对张尚虎视眈眈,若是贸然派他前往,只怕賑灾未成,反倒先陷入世家大族的刺杀之中。 因此,沿途护卫的人选也非常重要。 想到此处,李世民心中已有了周全的安排。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声音顿时压下了窃窃私语。 “眾卿为国分忧之心,朕已明了。絳州灾情紧急,刻不容缓。” “张尚。” “臣在。” “雪橇乃你首创,其间关窍,无人比你更悉。朕命你为河东道安抚使,总揽賑灾事宜,待首批雪橇製成,即刻出发!” 此言一出,方才爭抢的几位大臣脸上顿时显出失落之色,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张尚的確是个好选择。 而五姓七望的官员,见张尚被任命为安抚使,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不等眾人反应,李世民的目光又投向武將队列:“程处默,尉迟宝琳!” 两位年轻小將一愣,隨即大步出列:“末將在!” “朕命你二人各率一百精骑,隨行护卫安抚使。此行非同小可,既要確保张卿与賑灾物资万无一失,亦要听从张卿调遣,协助维持秩序,弹压可能出现的宵小之辈!可能做到?” 程处默与尉迟宝琳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兴奋与凝重,齐声吼道:“末將领命,定护得安抚使周全。” 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以张尚为主,確保賑灾实务高效推进。配以程、尉迟这两位素来与张尚交好的兄弟隨行,当可万无一失。 毕竟张尚这一次可不是出城游玩,而是奉朝廷之命前往河东道賑灾。 这样的身份与防护,即便五姓七望也会有所忌惮。 张尚倒不介意走一趟,对於这道任命坦然接受:“臣,张尚,领旨谢恩!必竭尽肱骨之力,以报陛下天恩!灾患不平,臣绝不还朝!” 回去的途中,张尚与段纶一番商议,將监督工作全权交给对方,自己则来到西市。 此时,西市已经立起义捐的招牌,但效果似乎並不明显。 门可罗雀,百姓一听要义捐,根本不等小吏解释后续,便连忙转身离去。 “將帐本拿来。” —— 看了一阵,张尚再也看不下去。 小吏连忙捧上登记薄,张尚翻开一看,眉头紧锁。 薄上寥寥两页,记录的多是些零星捐赠:旧衣一件,破毡一领此类,且品相堪忧。 “百姓不解义捐”之新意,只当又是寻常摊派。”张尚合上薄册,看向负责此事的户部主事,问道,“尔等莫非未將陛下旨意公示?” “回侍郎,告示——告示昨日便已张贴,陛下旨意我等断不敢违背。”主事回应道。 “公示在何处?” “便在不远处的邸报墙上。” 主事连忙引著张尚来到不远处的一面墙壁前。 只见一张誊写工整的布告张贴在那里,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通篇皆是晦涩难懂的文言。 张尚只看了一眼,便眉头紧皱。 这布告对於读书人而言或许清晰,但对终日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商贩,无异於天书。 “立刻重写!”张尚立即下令,“用市井白话,要让贩夫走卒、老嫗稚童一听就懂!” 他略一沉吟,唯恐下面的执行不到位,直接口述:“就写两件事:第一件,絳州遭了大雪灾,好多乡亲要冻死饿死了,朝廷如今御寒衣物不足,急需广大百姓的支持。” “第二件,朝廷不白要东西。谁家捐新厚棉衣一百件或好毛毡五十领,陛下亲笔赐积善之家金匾,光耀门楣。捐得少的,哪怕一件旧衣、半领毛毡,也记下名字,石炭司便宜卖煤给你,坊门口贴红榜表扬。” “啊?”主事闻言,大吃一惊,隨即露难色,“侍郎,这——这恐怕不合规制吧?朝廷告示,向来需用雅言正体,以示庄重。若用这般市井白话,岂非——岂非有失朝廷体统?” 张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呵斥道:“体统?是絳州灾民的性命重要,还是这虚浮的体统重要?” “这告示又是给谁看的?” “是给满朝朱紫,还是给长安城里千千万万可能捐出一件旧衣、一领毛毡的百姓看的? “” 第123章 全民动员 第123章 全民动员 主事被张尚呵斥的缩起脑袋。 张尚见状,冷哼一声,指著文縐的布告:“这般写法,百姓看不懂,不敢捐,衣物凑不齐,灾民冻饿而死,这便是你想要的体统?” 主事被问得冷汗涔涔,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愚钝!只是——若御史台以此参劾——” “一切自有本官承担!”张尚斩钉截铁,“立刻按本官所言,重写。再找几个嗓门洪亮、口齿清楚的胥吏,就在这捐募点前,反覆大声宣讲。” 说到此处,他冷冷开口:“你若是觉得做不了,那便滚回去,本官亲自来。”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主事再不敢犹豫,连忙陪同张尚返回义捐点,按照张尚所说重写。 很快,一张用大白话写就的新告示贴了出来,文章虽不如之前华丽,却胜在通俗易懂。 胥吏们扯开嗓子,照著告示內容大声吆喝起来:“都来看都来听啊!絳州遭雪灾啦!朝廷救灾缺衣少毡!” “捐棉衣一百件或五十领毛毡,陛下亲赐积善之家”匾额!” “捐旧衣破毡也记功,便宜买煤还上红榜!” 洪亮的吆喝声在西市口迴荡,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陛下亲赐匾?”一个穿著绸缎的商人停下脚步,疑惑地凑近。 “真的假的?捐衣服还能得御笔匾额?”旁边有人质疑。 胥吏见状,更加卖力地喊道:“千真万確!布告在此,陛下金口玉言,捐百件棉衣或五十领好毛毡,御笔亲题“积善之家”,掛在府上光宗耀祖!” 那绸缎商人眼神一亮,他经营布庄,百件棉衣对他而言並非难事,若能换来御笔匾额,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荣耀。 “这位官爷。”商人挤到前面,“若是捐了,这匾额何时能得?由何人颁发?“ 胥吏按照张尚事先的交代,朗声回答:“登记造册,即刻上报长安县衙核实,由县令呈报御前。一旦核准,陛下御笔亲书,敲锣打鼓送至府上,並载入地方志书,流芳百世!” 这话如同在巨石滚入平静的湖泊中,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商贾巨富们看重的是“御笔金匾”和“光宗耀祖”,而普通百姓则对“便宜买煤”和“上红榜”更感兴趣。 “官爷,捐一件旧袄子,真能便宜买石炭?”一个老汉怯生生地问。 “老丈放心!”胥吏快速回应:“无论捐多捐少,姓名住址记上,凭户籍牌去石炭司买煤,每买一文钱的蜂窝煤可多得两块。您所在的里坊门口,还会张红榜公示善行,让街坊四邻都晓得您做了好事。” “每一文钱能多得两块煤?还能上红榜?” 人群骚动起来。 对於升斗小民而言,实实在在的优惠和脸面上的光彩,具有同样的吸引力。 “我捐!我家有件半新的羊皮袄!” “我回去找找,应该还有几床旧褥子!” “快,回去告诉东家,这是天大的好事!” 人群迅速分流,一部分普通百姓赶回家翻找旧衣物,而更多的富户家僕或商人本人,则直接围住了义捐点,急切地询问具体细节,表示要立刻回去准备崭新的棉衣和厚毯。 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先前还心存疑虑的户部主事目瞪口呆,对张尚佩服得五体投地:“侍郎神机妙算!下官——下官真是鼠目寸光。” 张尚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看了一阵,见此地稳妥,他便吩咐主事:“严格登记,物资分类存放,新旧好坏分开,方便救灾时视情形发放。” “下官明白!” 隨后,张尚又去了一趟东市。 东市非富即贵,情形比之西市好上许多,但张尚依旧命令负责的主事以白话文重写,再命胥吏喊话。 同样取得不俗效果。 “御寒衣物无忧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张尚返回户部。 隨后的几日,张尚每日都会亲临东西两市的义捐点巡查,確保流程顺畅,防止胥吏懈怠或发生意外。 在他的严密督导下,义捐事宜进展顺利,並未出现问题。长安城的百姓和富商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热情。 尤其是那些富商们,为了御笔亲题的“积善之家”匾额,几乎是爭先恐后的义捐。 崭新的棉衣、厚实的毛毯,一车车地运往捐募点,登记造册的薄子很快便厚厚一叠。甚至有家大业大的商人,一次便捐出上千件棉衣,引得围观百姓惊呼连连。 普通百姓的捐赠亦是络绎不绝。 虽多是些半旧不新的衣物、毡毯,但聚沙成塔,数量也极为可观。 得到消息的李世民龙顏大悦,连日来因雪灾一事產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在两仪殿內对房玄龄等近臣连连夸讚张尚:“张崇之真乃朕之肱骨也。每每朕有难处,他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此子之才,可谓经天纬地!” 这下非但不用担心救灾的御寒衣物不足,反而绰绰有余,还能往边关再送一批。 尚书戴胄更是乐的合不拢嘴。 更他欣喜的是,百姓为多得两块蜂窝煤的实惠,纷纷前往大唐煤业购买蜂窝煤,使得原本逐渐趋於平稳的蜂窝煤销量再度攀升,呈现出一派火热景象。 这次义捐之举,简直是一举三得。 而另一边,工部徵集了长安城內半数以上木匠,夜以继日的赶製雪橇与滑雪板。 进度同样喜人。 几乎每日都能產出上百个雪橇与上百个滑雪板。 在这般全民动员、上下齐心的高效运转下,賑灾所需的物资与工具以惊人的速度筹备完毕。 短短五日,便可以先行运送一批救灾物资前往灾区。 而张尚,也在交代完王大富自行主持大唐酒业开业仪式后,做好出发的准备。 清晨。 长安城门外,寒风凛冽,天空中还飘著细雪。 张尚立於队伍最前方,身形虽不健壮,却挺拔如松。 他身后,是顶盔贯甲、威风凛凛的程处默与尉迟宝琳,两人摩下的两百精骑人马俱甲,鞍荐整齐。 再往后,是绵延近一里、装载著首批救灾物资的雪橇队。 五日时间,全力赶工的数百架新製成的雪橇在雪地上排开,气势惊人,拉橇的马匹与经过简单培训的兵士皆已就位,只待一声令下。 > 第124章 再度遇袭 第124章 再度遇袭 城门处,李世民亲率文武百官至城外相送。 一见张尚,李世民当即解下自己披著的雪貂斗篷,亲手为他繫上。 隨后,他拍了拍张尚的肩,郑重说道:“爱卿,絳州的百姓,朕就託付给你了。遇事你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报。” “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张尚感受著斗篷带来的温暖,郑重应下。 李世民又看向程处默和尉迟宝琳,虎目一瞪:“你两个小子,给朕听好了! 张卿少了一根汗毛,朕唯你们是问!” “陛下放心,有末將在,绝不出半点差池!”程处默將胸脯拍得震天响。 尉迟宝琳也重重点头:“末將愿以性命担保!” “吉时已到。” 隨著礼官一声高唱,张尚坐上雪橇队伍。 “出发!” 他朗声下令。 队伍应声而动。 李世民目送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久久未动。 他知道,张尚此行安危难测。 但纵观麾下文武,张尚是最合適的那一个。 更何况,李世民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尚若想在朝堂真正立足,成为足以抗衡五姓七望的栋樑之才,除了才干与功绩,更须证明自己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趟絳州之行,是危机,亦是张尚脱胎换骨的契机。 队伍迤邐而行,碾过皑皑白雪,留下长长的痕跡,旋即又被风捲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张尚坐在中央的雪橇上,寒风颳得他脸颊通红,他却浑然不觉,只不断观察整支队伍的行进状况。 雪橇在冰雪覆盖的道路上优势尽显,轻捷如飞,载重却丝毫不减。 几番確认后,张尚终於鬆了口气。 照这个速度,定能比预期更早抵达灾区。 “全速前进!” 张尚下令。 雪橇疾行如电,原本需半月以上的路程被大幅缩短。仅十日,队伍便已抵达泰州与絳州交界处,距絳州治所新絳县只剩百余里。 朔风如刀,捲起千堆雪。 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险要之地,两侧山崖陡峭,官道於此骤然收窄。 因地处背阴,积雪深可及膝,就连雪橇至此,也不得不放缓速度。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一前一后,护卫在张尚的雪橇两侧,神情紧绷。將门出身的直觉,令二人对此等地势心生警惕。 若非如今天下太平,按战时规矩,早该派出斥候探路。 “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 即便如此,程处默依旧回头,朝著护卫的精骑们低吼一声。 精骑闻言,握紧了手中兵刃。 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四周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沉。 张尚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他拢了拢身上李世民亲赐的雪貂斗篷,呵出一口白气。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涧口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破空声自头顶袭来! 那不是箭矢,而是一根根削尖的、粗如儿臂的硬木矛,被人从高处借势掷下,携千钧之力,直扑队伍! “敌袭!保护安抚使!”尉迟宝琳目眥欲裂,暴喝声中马槊疾舞,奋力扫开一根射向张尚的木矛。 “结阵!” 程处默同样反应极快,指挥精骑收缩防御,护住张尚四周。 训练有素的精骑闻令而动,迅速以张尚的雪为核心结成圆阵。 然而袭击来得太快太猛,从高处坠落的木矛威力惊人,绝非寻常箭矢可比。 “不好!” 一名骑兵格挡不及,竟被木矛连人带皮甲贯穿,矛势去势不止,又將他整个人带飞,钉死在雪地之上。 鲜血喷涌,瞬间染红雪白。 那精骑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气绝身亡。 另一根木矛则精准地命中了一架装载物资的雪橇,拉橇的驮马悲鸣一声,被木矛贯穿倒地,雪橇倾覆,上面的箱笼散落一地惨叫声与惊怒声四起。 第一波攻击虽短,却已造成十余人死伤,驮马毙命数匹,物资损毁严重。 洁白的雪地也被染上刺目的鲜红。 “稳住!寻找掩体!” 程处默双目赤红,这些都是从他爹与尉迟恭摩下大军选出来的兵,眼见袍泽殞命,他心如刀绞,但护卫张尚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面对袭击,张尚显得干分淡定。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尸体与鲜血时,手掌不禁捏紧了几分。 木矛攻势方歇,两侧山崖上忽然现出密密麻麻的白影,数量不下百余人。 这些人个个身披白袍,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杀!” 怪异的喊杀声响起,这些白衣刺客身手矫健,借著陡坡顺势滑下,手中利刃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著寒芒,如同雪地里窜出的毒蛇,直扑队伍张尚。 “这是...小日子?” 剎那间,张尚便明白了这些刺客的来歷。 “是倭奴!” 张尚厉声高喝,提醒程处默与尉迟宝琳。 “娘的,居然是倭奴崽子!”程处默怒吼一声,眼中杀机暴涨。 尉迟宝琳更是二话不说,一夹马腹,挺起马槊便迎著衝下来的白衣刺客反衝上去:“狗杂种,纳命来!” 精骑临危不乱,留下十人护卫张尚,其余人跟隨程处默与尉迟宝琳上前迎敌。 然而这些刺客训练有素,远飞普通的刺客,且个个身手诡异,虽人数劣势,却一时难以剿清。 就在战况焦灼之际,异变再生! 只听两侧积雪覆盖的山林中,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尖锐的呼哨声。 紧接著,更多的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雪地里骤然跃起。 他们之前竟是將自己完全埋於雪下,藉助白色偽装潜伏,直到此刻才暴起发难! 这一批埋伏的刺客,数量远超之前,恐怕不下两百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本就被突袭打得有些措手不及的唐军队伍! “还有埋伏!保护崇之!” 程处默瞳孔骤缩,嘶声怒吼。 他迅速调转马头,挥舞马槊,將一名扑上来的刺客劈飞,奋力向张尚靠拢,但却被数名刺客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尉迟宝琳也被数名刺客缠住,他虽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活捉张尚,赏万金!” 倭国人头目操著生硬的汉语,嘶声高喊。 话音落下,四周的白衣刺客顿时如嗅到血腥的鯊群,不顾伤亡,发疯般向张尚所在的中军位置扑来。 此刻张尚身旁护卫只有区区十人,虽个个悍勇、拼死力战,但在干倍之敌的轮番衝击下,摇摇欲坠。 眼看阵型即將被破,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支利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如同九天惊雷,从战场侧后方的高坡上电射而至! 噗嗤。 方才喊话的倭国人头目应声倒地。 他双目圆睁,惊骇与茫然凝固在最后的视线里。 第125章 薛仁贵? 第125章 薛仁贵? 突如其来的一箭,令整个战场都为之一滯。 “贼首已死,杀!”程处默率先反应过来,当即怒吼一声,马槊横扫,將面前一名愣神的刺客劈翻。 尉迟宝琳也趁势猛攻,逼退缠斗之敌,向张尚靠拢。 唐军士气大振,齐声发喊,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稳固。 与此同时! 咻咻咻~ 连珠箭发,专挑那些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倭国人小头目点名。 箭矢破空,例无虚发。 眨眼间又有数名倭奴应声倒地。 倭奴们见头目相继毙命,又见援兵箭法如神,顿时慌了手脚,彻底失去斗志,如同潮水般向四处溃逃。 “追!” 尉迟宝琳杀红了眼,就要率兵追击。 “宝琳,且慢!”张尚及时出声制止,“穷寇莫追,小心有诈,速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顿队伍!” 尉迟宝琳闻言,勒住战马,恨恨地啐了一口:“便宜这帮杂碎了!” 程处默则指挥士兵们打扫战场。 此战虽然惨烈,但凭藉突如其来的援手和將士用命,並未让张尚受到伤害。 清点下来,护卫精骑阵亡八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余,民夫死亡十八人,驮马损失数匹。 绝大部分伤亡来自於最初第一波木矛的投射。 这时,那援手背著弓从高坡上飞奔而下,来到近前:“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多亏壮士出手相救。”张尚拱手致谢,仔细打量来人。 只见这青年脸颊尚显稚嫩,约莫十五六岁,但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粗布猎装,肩挎硬弓,朴素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举手之劳罢了。”青年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张尚定了定神,问道:“在下张尚,是朝廷派遣的安抚使,为賑灾而来,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青年抱拳回礼,声音清亮:“不敢当,我叫薛礼,就是这泰州龙门人。” “薛礼?!”张尚闻言,心头剧震,忍不住失声惊呼。 眼前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竟是日后三箭定天山、名震辽东的白袍神將薛仁贵?! 难怪方才箭无虚发,射的小日子屁滚尿流。 薛礼见张尚反应如此之大,不由摸了摸后脑勺,疑惑道:“这位——张天使,您听说过我的名字?” 张尚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收敛心神,脑中急转,找了个藉口搪塞道:“啊,这个——薛壮士如此箭法,如养由基在世,李广重生,实在令人惊嘆。” “一时失態,让薛壮士见笑了。” 程处默与尉迟宝琳安排完下属救治伤员、整理物资,大步走了过来。 两人刚才亲眼目睹了薛礼神乎其技的箭法,此刻近距离打量,更是嘖嘖称奇。 程处默一双大眼上下打量著薛礼,猛地一拳捶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真他娘的是块好料!瞧这身板,比我还壮实!刚才那几箭射得也带劲,把那帮倭奴崽子都嚇尿裤子了!” 尉迟宝琳也咧嘴笑道:“处默说得对!你这手箭法真绝了。我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几个比你射得准的。” 说罢,竖起大拇指:“厉害!” 薛礼被这两人夸得满脸通红,挠著头憨笑道:“两位將军太抬举我了,我就是山里野惯了,会射个兔子大雁啥的...” “放屁!”程处默一摆手,“射兔子和射倭奴能一样吗?你小子是块打仗的好料,窝在山里太可惜了,跟我回长安,保你在军中混出个名堂。” 尉迟宝琳也拍著薛礼的肩膀:“没错。到时候跟咱们兄弟混,保管比你打猎强。” 张尚听著程处默所说,若有所思。 薛仁贵可是为数不多演义没正史厉害的猛將。 什么三箭定天山、脱帽退万敌—— 听著就牛逼。 唯一可惜的是,大非川之败给他无敌的生涯抹上了黑点。 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 薛仁贵虽征战一生,但多数都是副將,从未单独领军,大非川之战是他第一次单独领军。 统率大军可不是衝锋陷阵,不仅仅要懂得排兵布阵,还要懂得御下,要有识人、用人之能。 虽然那一战薛仁贵安排的极为周密,按照战略来即便不胜,也不至於大溃败,但谁让你御下不严,用人不当。 战败了,就是你主帅的责任。 如果没有大非川之败,薛仁贵在歷史上的地位必將更加耀眼,至少不会弱於高宗朝的另一位名將苏定方。 不过话说回来,人无完人,正是这些起落才构成了真实的歷史。 张尚收敛心神,看著眼前这个尚显青涩却已初露锋芒的少年。 如此良才美玉,若任其埋没於山林,虚度光阴,岂非暴殄天物? 他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爱才之心。 “薛壮士。”张尚开口道,“处默所言极是。你这一身本领,乃天生將才,若只用於射猎,实在可惜,如今国家正值用人之际,辽东未寧,四夷时有窥伺,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此次奉旨賑灾,亦是代天巡狩。见你义勇双全,甚为欣赏。待此间事了,你可愿隨我一同返回长安?我必当向陛下举荐,以你的本事,定能在军中大放异彩,为国效力,光耀门楣,岂不远胜於在山中与禽兽为伍?”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也在一旁帮腔。 程处默嚷嚷道:“就是。跟崇之走准没错!长安城里热闹著呢,好酒好肉管够,还能跟著咱们弟兄一起征战沙场,那才叫痛快!” 尉迟宝琳也笑道:“崇之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有他举荐,你小子前途无量! ” 薛礼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砸得有些发懵,他看了看张尚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两位豪爽的將军,再想到建功立业不正是自己一直憧憬的目標吗? 顿时,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薛礼一介草民,蒙天使和二位將军如此看重,感激不尽!薛礼愿追隨天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好!”张尚大喜,连忙扶起薛礼,“得薛壮士相助,如虎添翼! 眼下我们先全力賑灾,待灾情平定,便一同回京!” 薛礼迟疑片刻,说道:“天试,家中老母尚在,我还需回家与老母稟明此事,安顿好家中,方能安心追隨天使。” 张尚闻言,大手一挥:“我等陪你一同前往,也有个佐证,若令堂愿意离乡,便一同接往长安奉养。” “若是不愿,我也会派人妥善照料,保令堂衣食无忧,让你无后顾之忧,安心为国效力。” 第126章 抵达 第126章 抵达 当下,兵分两路。 由尉迟宝琳率领庞大的雪橇队伍继续往新絳县行进。 另一队则是张尚,程处默与一队精骑前往薛礼的家中。 “这是滑雪板,有此物可在雪地中来去如风。” 张尚给了薛礼一个滑雪板。 略作熟悉后,薛礼便稳稳的掌控住滑雪板。 隨即一行人出发。 一路上,薛礼对地形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路径,避开深积雪窝和险峻之处,让程处默这两个见惯了精兵强將的將门虎子也暗自点头,愈发觉得这小子是块璞玉。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绕过一片被积雪压弯的竹林,一个小村子映入眼帘。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大多是以石块和泥土垒砌的房屋,此刻几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其中一部分房屋已经被大雪压塌。 “天使,二位將军,前面就是寒舍了。”薛礼指著村口一处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院落说道。 一行人踩著滑雪板,在薛礼的引领下轻快地滑向村口那处院落。 越是靠近,薛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显然归心似箭。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到院门前,薛礼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略显陈旧但打理得十分整洁的木柵门,扬声喊道:“娘!娘!我回来了!还带了贵客来!” 院內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隨即正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一位衣著朴素、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 “礼儿回来了。”薛母的声音慈祥温和,她先是对薛礼点了点头,隨即目光落在张尚和程处默身上,见两人气质不凡,这才说道,“老身薛柳氏,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薛礼连忙上前扶住母亲,介绍道:“娘,这位是朝廷派来咱们絳州賑灾的张尚张天使,这位是程处默程將军。” “方才儿子在山中遇到倭寇袭击天使队伍,侥倖帮了点小忙,天使和將军特意送儿子回来,看看您。” 薛母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天使和將军驾临寒舍,快请屋里坐。礼儿莽撞,能帮上天使的忙是他的福分,当不得天使亲自前来。” 张尚见薛母虽然身处贫寒,但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心中暗赞薛仁贵家教甚好。 他连忙拱手还礼:“老人家太客气了,薛壮士何止是帮忙,简直是救了我们的性命,若非他神箭退敌,我等危矣,送他回来是应当的,也是想来拜会一下您。” 程处默难得地收敛了粗豪,抱拳道:“老夫人,您养了个好儿子,薛礼本事大得很,是块当將军的好材料!” 薛母將眾人让进屋內。 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眾人落座后,薛母要去烧水烹茶,被张尚婉言谢绝。 张尚看著薛母,诚恳地说道:“老人家,实不相瞒,我等此次前来,一是感谢薛壮士救命之恩,二来,也是见薛壮士一身本领,乃是天生的將才,埋没於山林实在可惜。” “如今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我有意举荐他入军中效力,为国建功,不知您意下如何?” 薛母静静地听著,脸上並无太多惊讶之色,她看了看身旁眼神充满期待的儿子,又看了看神色真诚的张尚和程处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天使和將军的美意,老身心领了。礼儿自幼好武,也常怀报国之志,能有这个机会,是他的造化。” 说罢,她目光柔和地看向薛礼:“礼儿,你可想清楚了?军中不比家里,要守规矩,要吃苦,甚至——有性命之忧。你若决心已定,娘不拦你。但切记,既入行伍,当以忠勇为本,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辜负朝廷和天使的期望。” 薛礼闻言,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地回道:“娘,几子想清楚了。几子不愿一辈子只在山中射猎,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凭手中弓马,搏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也让娘您能过上好日子。 薛母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不舍交织的复杂情绪,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去吧。” 张尚见状,心中大定,接著说道:“老人家深明大义,令人敬佩。若您愿意,可隨我们一同前往长安,由我安排人奉养,也免薛壮士牵掛。” 薛母却微笑著摇了摇头:“多谢天使好意。老身在这里住惯了,左邻右舍也熟悉,就不去长安给天使添麻烦了。礼儿既去从军,便是男子汉大丈夫,当自立自强,不必掛念老身。家中尚有薄田,邻里也会照应,天使不必担忧。” 张尚知她心意已决,也不强求,便道:“既然如此,晚辈会安排地方官府,对您多加照拂,定不让薛壮士有后顾之忧。” 事情既定,张尚等人不便久留,还需儘快赶去与尉迟宝琳匯合,展开賑灾工作。 薛礼匆匆与母亲话別。 薛母虽有不舍,却始终面带笑容,叮嘱儿子在外一切小心。 离开薛家小院,踏上滑雪板,薛礼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母亲,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 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尉迟宝琳率领的雪橇队伍留下的痕跡。 顺著痕跡又追了半个时辰,终於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原上看到了正在短暂休整的大队人马。 “崇之!处默!你们可算回来了!”尉迟宝琳见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薛礼也在,开口问道,“这位薛小兄弟家里都安顿好了?” —— “放心吧,都已安顿妥当。”张尚点头,隨即转头问薛礼:“薛礼,你可知此地距离新絳县还有多远?” “回天使,据此已不足三十里,加紧赶路,天黑前定能抵达。”薛礼篤定地回答。 张尚精神一振,扬手下令:“传令!全队加速前进,目標新絳县。” 队伍再度启程。 终於在日落时分,张尚望见了新絳县那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城墙。 城头守军远远望见这支装备奇特的队伍,立即飞报城中。 > 第127章 以工代賑 第127章 以工代賑 当张尚的队伍抵达城门下时,新絳县令、县丞等一眾官员,在提前得知消息的絳州刺史率领下,顶著寒风在城门外迎候。 “下官絳州刺史周文方,携新絳县上下,恭迎安抚使。” 眾人行完礼,目光偷瞄著张尚。 这个张尚,怎么如此年轻?絳州数万百姓嗷嗷待哺,朝廷居然派了一个毛头小子过来,是没人了吗? 以往虽也有勛贵家的公子藉此镀金,但身旁往往都会派遣一名干员从旁协助。 可眼前这位天使,队伍中除了他一人形似文官,剩与几名隨从皆人高马大的武將。 这样的安抚使,能做好賑灾事宜吗? 张尚察觉到眾人的目光,却並不在意,出示朝廷詔书后,他沉声道:“诸位不必多礼,天寒地冻,先入城说话。” “是是是,天使请!” 周刺史连忙侧身引路。 城门洞开,队伍缓缓入城,城內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的房屋多有坍塌,断壁残垣被积雪半掩,倖存下来的百姓蜷缩在尚未完全倒塌的屋棚里,或是用破布、草蓆搭成的简陋窝棚中,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看到这支拖著大量重物的庞大队伍入城,似乎意识到什么,眼中这才泛起希望的光芒。 周刺史一边引路,一边带著哭腔稟报:“天使,灾情——灾情实在太重了,大雪连绵半月不止,压垮房屋无数,冻死、饿死的百姓——已逾千人。官仓存粮本就不多,如今已是捉襟见肘,下官——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啊!” 说著,竟是要跪倒下去。 张尚一把扶住他,眉头紧锁,语气严峻:“周刺史,现在不是哭诉的时候! 灾情如火,刻不容缓。” “程处默、尉迟宝琳!” “末將在!”两人踏前一步,甲叶鏗鏘。 “程处默,你即刻率本部兵马,接管城防,维持秩序,確保賑灾事宜畅通无阻!” “尉迟宝琳,你负责指挥民夫,將雪上的物资全部卸至县衙库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块煤也不得动用!” “得令!” 两人领命,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张尚又看向周刺史:“周刺史,你立刻召集县中所有胥吏,再找几名颇有名望的富户,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议事。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內,摸清灾情底数,確定賑济方案!” “是!下官遵命!”周刺史连忙应下,匆匆而去。 张尚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瑟缩的灾民,心中沉重,立即对薛礼吩咐:“先支起几口大锅,把带来的生薑、红糖、米粥取一些出来,熬些驱寒的热汤与食物分给老弱妇孺。” “是!”薛礼领了命令。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暗。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眾人脸上的寒意。张尚端坐主位,下方分列著絳州官员、当地富户,以及程处默、尉迟宝琳等將领。 “周刺史,你先说说具体情况。” 张尚开门见山。 周文方连忙起身,回天使:“絳州下辖五县,除州治新絳外,正平、曲沃、 翼城、闻喜四县皆遭重创,尤以正平、翼城为甚。” “据各县此前上报,累计倒塌房屋逾万间,冻毙牲畜无数,受灾百姓已超—— 五万之眾。官仓存粮,即便按最苛刻的口粮配给,也仅能支撑——支撑不到十日了。” (前文改了一下,这个时候龙门县属於泰州,贞观十七年废除泰州,龙门县才併入絳州)。 张尚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沉吟片刻后,他下达命令:“情况本官已明了,灾情深重,刻不容缓,必须行非常之法。现颁布如下指令!” “第一,以工代賑!” 眾人闻言,皆面露不解。 周文方於是开口问道:“天使,何为以工代賑?” 张尚解释道:“所谓以工代賑,便是不再单纯向灾民发放救济,而是组织他们参与劳作,例如清理街道积雪、修復坍塌房屋、疏通城內沟渠、协助转运物资等。参与劳作者,按其出力多寡,给付口粮或工钱。” 他顿了顿,见眾人仍有疑虑,继续详述:“此法有三大益处:其一,可使青壮劳力有事可做,凭自身气力换取生存所需,避免其因无所事事而生乱,或坐等救济滋生惰性;其二,能迅速恢復城池基本功能,清理道路便於物资调配与人员往来,修缮屋舍可逐步改善居住条件,此非单纯放粮所能及;其三,將賑济物资转化为工酬,更能体现公平,多劳者多得,可激励更多人投身自救,而非坐吃山空。” 周文方思索一阵,又问道:“天使此法大善,然青壮可用於以工代賑,那些老弱妇孺又当如何?” 张尚微微頷首,对周文方的提问表示讚许。 他不怕不懂,怕的是不懂装懂。 “周刺史所虑周全。以工代賑,並非置老弱於不顾,恰恰相反,需对不同境遇之人,施以不同之策。” 他条分缕析道:“其一,对於尚有劳作能力之妇孺,可安排其从事力所能及之务。” “例如,组织妇人集中缝製寒衣、被褥,看护伤病,或在粥场协助炊事;半大孩童,亦可做些传递消息、看管物资等轻省活计。凡有所出者,皆计工分,换取口粮,使其不失尊严,亦能养家。” “其二,对於真正孤苦无依、伤病缠身,实无力劳作之老弱,则应由官府直接賑济,每日定时定量发放稀粥、薑汤,確保其不断炊、不冻毙。” “此乃仁政之本,亦是稳定人心之要。” 周文方及一眾地方官员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对这位年轻天使的看法悄然转变。 先前那份因张尚年轻而生的轻视与疑虑,此刻已全然不见。 “天使思虑周详,下官等茅塞顿开。如此安排,既能使壮者尽其力,又能使弱者得其食,人心可定,秩序可復!” 张尚对眾人的变化並不意外。 自己身系絳州数万百姓,这些官员又不清楚自己的能力,见自己年轻,有所怀疑与轻视也是正常。 他目光转向薛礼,下令道:“薛礼,由你负责將青壮劳力编组成队,每队设队长,分工而作,或清理路面,或新建房屋避寒。若有滋事扰民、消极怠工者,依军法从严处置!” 薛礼当即抱拳领命:”遵命。” > 第128章 恩威並施 第128章 恩威並施 说完以工代賑,张尚继续安排賑灾事宜。 “第二,集中安置,统一配给!” 他目光转向新絳县令:“王县令,你即刻统计城內所有完好或部分完好的公廨、寺庙,以及城中所有未塌陷的空置房屋,並以本官的名义下达徵召令。” 新絳县令王阳尚未回应,那几名被召来的富户闻言,脸色微变:“天使,此法恐怕不妥,公廨尚可徵用,但百姓的空置房屋,恐怕——” 他並未说完,脸上的难色却显而易见。 显然,他们已经清楚张尚召来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临时徵用他们的房子。 毕竟,普通百姓何来空置的房子? 张尚目光一凝,声音陡然转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城中百姓冻毙街头,你们却守著空置的屋舍,这是何道理?” 他站起身,环视堂內眾人:“本官不是在与你们商量,而是通知你们。” 说罢,他直接朝王县令下令:“传本官令:凡城中空置房屋,一律徵用安置灾民。” 话音落下,几个富户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 他们偷偷望向周文方与王阳,却连两人目不斜视,似乎不想在此时替他们求情。 “不过。”张尚话音一转,语气稍缓,“徵用並非强夺。” “本官做事一向公平,凡主动提供屋舍安置灾民者,官府將出具凭证,载明徵用间数、时日,待灾情平息后,一应损耗由官府核查后予以补偿,且可根据出力多寡,减免今岁部分赋役。” 他目光扫过堂下几位本地富户:“诸位皆本地德高望重之人,当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城中饿殍遍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望诸位能以身作则,並协助王县令劝导亲朋,共渡难关。” 几位富户闻言,神色稍霽,但仍有犹豫。 其中一位身著锦袍、体態微胖的中年人拱手道:“天使明鑑,非是我等吝嗇,只是房屋一旦让灾民入住,事后恐怕——污损毁坏在所难免——” 张尚心中瞭然,这是担心补偿不到位或大打折扣。 他当即截断话头,语气斩钉截铁:“本官乃户部右侍郎,持节鉞而来,代表的是陛下,所言补偿,必不使诸位吃亏。所有凭证,皆由州府加盖印信,本官再亲自籤押。” “若有毁损,按市价赔偿。若只是寻常使用痕跡,亦会给予清洁修缮之资。” “此外,主动提供房屋者,名字將记录在案,本官会上奏朝廷,提请旌表,此等义举,岂是银钱所能衡量?” 户部右侍郎这个官职出口,几名富户顿时放下心来。 如此年轻便已经官至户部右侍郎,將来晋升户部尚书,乃至当朝宰相可谓板上钉钉。 若非此刻他有求於自己,平日里自己花再多钱也休想见到这位明日宰辅。 张尚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还差一把火,又道:“若诸位確有难处,不愿出让,本官亦不强求。” “然,值此全城共度时艰之际,诸位乡贤若善其身,恐为乡议所不容。他日若有人提及,谁家在灾时寧可空屋锁院,也不愿暂借一片瓦给將冻毙之灾民棲身——这名望受损,届时莫要寻本官说情。” 这番恩威並施的话,让几位富户彻底对张尚言听计从。 那微胖的锦袍中年人率先躬身,语气变得极为恭敬:“天使思虑周全,体恤民情,更顾全我等乡谊名声,小人感佩。小人愿將城外別院及城中两处空宅尽数献出,供官府安置灾民。”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態。 “小人也愿提供空宅三处!” “小人城南有閒置库房数间,虽简陋,亦可暂避风寒——” 张尚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对王县令道:“王县令,都登记清楚,出具凭证,务必公平公正,不得剋扣短少。” “下官遵命!”王县令见最难的一关被张尚如此化解,心下佩服,连忙应声o 张尚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尉迟宝琳:“程处默、尉迟宝琳。” “末將在!” “本官所言你二人需铭记於心。”张尚语速加快:“新絳乃州治,情况稍好,然正平、翼城等四县灾情更重,信息不通,恐已至绝境,你二人稍后点齐本部精锐,连夜押运一批粮秣、药材及部分蜂窝煤与蜂窝煤炉,利用雪之利,分头驰援!” 他看向周刺史:“周刺史,选派熟悉道路、忠诚可靠的嚮导,尤其要知晓如何在雪中辨识路径,每队配足嚮导,確保万无一失。” “下官立刻去办!”周文方连忙应下。 张尚继续下令:“程处默,你率一队,目標正平、曲沃两县;尉迟宝琳,你率另一队,驰援翼城、闻喜;” “抵达后,立即接管当地秩序,参照新絳之法,组织以工代賑,清理要道,搭建房舍,徵召空置房屋,集中安置老弱,若有当地官吏乡绅阻挠或贪墨误事,可先斩后奏。” “得令!” 两人齐声应诺,气势如虹。 “记住。”张尚目光锐利,扫视二將,“此行不仅送物资,更要维护秩序,確保物资一粒不少地送到灾民手中。本官在新絳稳住大局,等候尔等佳音!” “末將必不辱命!” 程处默与尉迟宝琳抱拳行礼,隨即转身,雷厉风行地大步而出,点兵遣將,准备物资。 安排完,张尚目光再度扫过堂內剩余的官员与富户,缓缓开口道:“灾情如火,早一刻行动,便能多救一人,诸位今夜辛苦,將诸事安排妥当再去休息。” “本官亦会陪同诸位。” “是,天使。” 一夜忙碌,张尚终於將物资的分配安排下去。 第二日天微亮。 忙活了一夜的张尚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值房。 一股寒风夹杂著雪沫扑面而来,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空中又飘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似乎要与张尚作对一般。 张尚眉头微蹙。 —— “天使,早饭已经备好,请您移步偏厅用膳。” 一名衙役来到张尚面前,躬身稟报。 张尚隨他来到偏厅,县令王阳居然也在此地。 他微微皱眉,有些不悦。 这个时候,他这位县令应当在城中指挥,而非待在此地。 不过,张尚並未多言,目光看向王阳身后,只见一张不大的桌案上,竟摆著四个碗碟。 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肉,一碟金黄诱人的煎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並一碟雪白的蒸饼。 在这灾荒之年,尤其是在受灾严重的絳州,这顿饭堪称奢华。 王阳在一旁搓著手,小心翼翼道:“天使辛苦了一夜,刺史吩咐下官让厨下备了些本地风味,给您驱驱寒,补补身子——” 他话未说完,张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从桌上的菜餚移开,又看向王县令。 王县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129章 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第129章 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王县令!” 张尚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阵阵寒意。 王县令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 却听见张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城外冻饿而死的百姓尸骨未寒,城內数万灾民尚在靠稀粥吊命,你却要本官在此享用酱肉煎鱼?”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撤下去!立刻,全部送到粥棚,混入大锅,分给老弱病幼!” 王县令顿时脸色煞白,连忙躬身:“天、天使息怒!是下官考虑不周,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他慌忙招呼胥吏將饭菜撤走,手忙脚乱之下险些打翻了那碗鸡汤。 张尚看著王县令惊慌失措的背影,胸中的怒气仍未平息,但他清楚,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片刻后,衙役端来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蒸饼。 张尚这才招呼薛礼一起坐下,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草草用完早膳,张尚便带著薛礼出了县衙,直奔城中粥棚。 昨夜虽已安排下去,但王阳的举动让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具体施行如何,他必须亲眼看看。 雪仍在下。 街道上的积雪虽被清理出可供通行的道路,但屋顶与废墟中的积雪依旧扎眼。 走了片刻,街道上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队队青壮在胥吏的指挥下,或奋力铲雪,或將清理出的积雪用推车运往城外。 另一些人则忙著加固那些尚能居住的屋舍,或用废墟中拆出来的木料、草蓆搭建临时窝棚。 虽然人人面带菜色,但至少有了吃的,很快也会有住的,这就有了盼头,眼中便恢復了神采。 薛礼低声道:“天使,看来以工代賑之法执行下来了。” 张尚微微頷首,继续前行。 一路来到灾民聚集处附近,只见几名大夫正带著学徒,在搭起的简易草棚里为灾民诊病。 而一部分妇孺们,则在一旁熬煮张尚带来的药材。 稍大些的孩童也没閒著,他们穿梭在人群中,或端药汤,或是送热水。 在这般眾志成城之下,今日的新絳县,相比於昨日张尚刚到之时,可谓焕然一新。 越过看病的草棚,张尚来到粥棚。 青壮已经率先喝完粥,投入清雪与修缮的劳作中午,目前在粥棚中排队的多是老弱妇孺。 几名胥吏站在锅前,手持长柄木勺,严格按照每人一勺的规矩分发粥食。 “参见天使。” 一名胥吏见到张尚,立刻躬身行礼。 原本有些嘈杂的粥棚瞬间安静下来,排队领粥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尚。 一些百姓颤巍巍便要下跪,嘴唇哆嗦著念著“明府”“使君”。 “诸位乡亲不必多礼。” 张尚声音清朗,抬手虚扶。 他走到台前,大声介绍自己:“诸位乡亲,本官是朝廷派来的賑灾安抚使,张尚。” 清了清嗓子,张尚接著说道:“自絳州雪灾的消息传至朝廷,陛下夙夜难眠,特命本官携粮食和药材,以及取暖的煤,星夜兼程前来賑济。” “天灾无情人有情,朝廷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大唐子民。从今日起,本官与诸位同食同寢,灾情不退,绝不离开。” 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哽咽。 “朝廷——没忘了咱们——” 有人捶著胸口嚎陶大哭。 张尚静静等待眾人的情绪稍缓,才继续开口:“诸位乡亲继续排队领粥,莫要耽搁。” 说完,张尚走到粥锅前,接过胥吏手中的木勺,在锅中缓缓搅动。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粥,很稀。 虽不至於清汤寡水,却也没有好到哪去。 “今日的粥,是按多少斤粮食兑多少斤水熬煮的?”张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o 那胥吏脸色一白,支吾道:“回——回天使,都是按规矩来的——” 张尚冷笑一声:“好一个规矩。” 他隨手从旁边拿起一根筷子。 “舀一碗粥出来。” 胥吏不敢怠慢,连忙盛了满满一碗粥,双手奉上。 张尚接过碗,將手中的筷子往粥中一插。 那木筷在稀薄的粥汤里未能立住片刻,便倒入粥中,浮在了面上。 隨即,张尚將浮著筷子的粥碗放在一旁,亲自执勺,將勺子深深探入锅底。 这一次,当他舀起时,勺中赫然是浓稠厚实的底粥。 他將这勺粥缓缓倒入另一个空碗,再次插入筷子。 只见这根木筷稳稳立在粥中,纹丝不动。 他高高举起这一碗稠粥,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根纹丝不动的筷子。 “这才是我大唐賑灾该有的样子!”张尚声亮如钟,响彻在粥棚,“从今日起,本官代表陛下,代表朝廷在此立下铁律!” 他环视百姓,一字一句道:“凡賑灾粥饭,必须插箸不倒。箸若浮起,人头落地!” 张尚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粥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们面面相覷,有的甚至用力擦了擦眼睛。 当他们再次看去时。 天使依旧举著那碗插著筷子不倒的稠粥。 用这等能立住筷子的稠粥賑灾? 简直闻所未闻。 箸若浮起,人头落地。 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突然,一个老人嚎陶大哭:“这样厚实的粥——老头子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在灾年见到啊!” “陛下圣明!朝廷圣明!” “张使君青天!” 一阵沉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无数双眼睛含著热泪,望向那个站在粥锅前的身影。 张尚抬手示意眾人安静,隨即將手中的碗交给胥吏:“看清了,往后若是再有粥不能插箸而立,本官唯你是问!” 那胥吏双手颤抖地接过碗,连声应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从粥棚离开,薛礼说道:“天使此举,怕是断了某些人的財路。” 张尚冷笑:“灾民的活路都快断了,还谈什么財路?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张尚眼里,容不得沙子。” 雪势依旧不止。 与此同时,刺史衙门后堂一间紧闭的书房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文方听著王阳將早膳之事一一道来,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好一位体恤民情的安抚使,真是清高得紧。”周文方冷声一笑,手掌重重拍在案上,“他倒懂得洁身自好,却把我们这些人架在火上烤,莫非在他眼中,我们这些地方官吏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不成?” “他连一顿饭都不肯受,叫我们如何表心意?难不成要眼睁睁看著他一个人清名独享,倒叫我们连分润朝廷恩泽的门路都寻不著?” 第130章 诡异的数据 第130章 诡异的数据 张尚在城中巡视一圈,见各项事务已初步走上正轨,便带著薛礼返回县衙。 刚踏入县衙大门,就见周文方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著笑容:“天使巡视辛苦了,下官已命人备好热茶,请天使稍作歇息。 张尚微微頷首,隨他步入二堂。 周文方亲自为张尚端上茶汤,关切道:“天使年轻有为,心繫百姓,实乃絳州之幸。只是賑灾非一日之功,天使还需保重身体,切莫操劳过度。” 张尚接过茶盏,目光平静:“周刺史有心了。如今灾情紧急,百姓尚无片瓦遮身,本官岂敢懈怠。” 周文方连连称是,又试探著问道:“天使昨日安排的以工代賑、集中安置等事宜,下官与同僚们商议后,都觉甚为妥当。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賑灾所需银钱、粮食,朝廷拨付虽已到位,但若要长久支撑,恐怕仍有缺口。下官想著,是否可向城中富户劝捐,以补不足?” 张尚抬眼看他:“周刺史有何高见?” 周文方忙道:“下官不敢。只是城中几位乡绅,一向乐善好施,他们昨日受了天使教诲,都想为賑灾出一份力,托下官向天使表达心意。”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恭敬地呈上:“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望天使笑纳,也好在朝廷拨待用尽后,继续賑济灾民。” 张尚没有接那礼单,只是淡淡地看著周文方:“周刺史,你这是要本官收受地方乡绅的贿赂?” 周文方脸色一变,急忙解释:“天使误会了!这绝非贿赂,实乃乡绅们的一片赤诚之心。他们不忍见乡亲受苦,自愿捐资助賑,只求天使能给个方便,让他们也为賑灾出份力。” 张尚冷笑一声,將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好一个给个方便”!周刺史在絳州为官多年,莫非不知朝廷法度?地方官员不得私受乡绅財物,这是铁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文方:“你若真有心助賑,大可让乡绅们直接將钱粮捐入官仓,由官府统一调配使用,何须经你之手转呈本官?” 周文方连声道:“下官愚钝,考虑不周,请天使恕罪。” 张尚冷哼一声:“周刺史,本官奉旨賑灾,眼中只有灾民疾苦,容不得半点私心。你若真心为民,就好好协助本官賑灾。” “若另有他想,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协助天使賑灾!”周文方躬身应道。 张尚不再看他,对薛礼道:“隨我去库房清点物资。” 待张尚离去后,周文方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著张尚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个不识抬举的小子...”他低声自语,“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当天下午,王阳急匆匆来到刺史府,將张尚在粥棚立下插箸不倒规矩的事稟报给周文方。 周文方原本阴沉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一个箸若浮起,人头落地”。这位张天使,果然是个心繫百姓的好官。” 王阳不解:“刺史大人,这张尚如此严苛,我们岂不是更难...” 周文方摆手打断他,冷笑道:“你懂什么?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传令下去,全力配合张天使的要求,所有粥棚一律按插箸不倒的標准煮粥,非但如此,你命人出城搜寻下面那些此前被我们遗漏的受灾百姓,將他们也一併接来县城。” “嗯——再找几家咱们的人,让他们各出一部分人,混入灾民之中。” “同时派人通知其余四县照做。” 说到此处,周文方脸上的冷笑更盛:“咱们这位天使尚且爱民如子,咱们身为絳州的父母官,总不能落后於人。” 王阳立刻会意:“大人的意思是...加速消耗他带来的粮食?” “不错。”周文方捋著鬍鬚,眼中精光闪烁,“他虽然凭藉著雪橇的便利带来不少粮食,但按这个標准,又能支撑几日?” “賑灾可不是一日两日,而是要持续数月之久。” “他终归是要找粮商购买粮食。” “而那个时候,便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王阳眼睛一亮,立即领会了周文方的深意:“下官明白了,待他带来的粮食耗尽,就不得不向城中粮商购粮。届时粮价高低,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周文方满意地点头:“你总算开窍了。记住,要做得不著痕跡,多接济些灾民来,让这位爱民如子的天使,好好疼爱百姓。” 王阳却忽然想到什么,又忧虑的问道:“只是...若张尚向朝廷求援,我们又当如何?” 周文方轻笑一声:“大雪封路,即便有滑雪板与雪橇之利,等他奏摺送到长安,再等朝廷调粮过来,也得一月之久。” 王阳依旧迟疑:“若张尚降低施粥標准,撑到朝廷调粮过来,又该如何!” 周文方重重哼了一声:“他若降了標准,才是最要命的,都无需我们出手,自己便身败名裂了。” 王阳闻言,稍稍思索片刻,终於恍然大悟:“下官这就去办!” 他躬身告退,脚步轻快。 接下来的几日,新絳县城內的灾民数量急剧增加。 粥棚前日日排起长龙。 而程处默、尉迟宝琳也在期间拉走了不少粮食,支援其余四县。 短短十日功夫,张尚带来的粮食便消耗近半。 得到消息的张尚,站在县衙库房外,看著空了大半的粮囤,眉头紧锁。 “粮食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薛礼在一旁沉声稟报,“按最初估算,朝廷每月送一次粮煤,即便按插箸不倒的標准,我们带来的粮食也足以支撑新絳及周边灾民等到下一批粮食送来。” “但如今才十日,便已消耗过半,程、尉迟两位將军带走支援四县的粮草,也远超原定数额。” 张尚默然不语,陷入沉思。 “可有人贪墨?” 良久,张尚问道。 薛礼摇摇头:“粮仓如今是我们的人在看守,哪怕出了粮仓,也有人一路跟著,这些粮食的確全都用在了賑灾之上,无人能贪墨。” “可有人浪费?”张尚又问道。 薛礼同样摇头:“每日的粮食都发放完毕,並无任何的浪费。” “蜂窝煤呢?具体消耗的速度如何?” 张尚接著问道。 薛礼回道:“蜂窝煤的消耗量也大幅增加,但勉强能够支撑到下一批粮煤送来。” “同样无人贪墨和浪费吗?” “对。” 听完薛礼的答案,张尚越发疑惑。 这就奇怪了。 没人贪墨和浪费,粮食和蜂窝煤的消耗量却急剧增加。 “去外面看看。” 张尚转身,带著薛礼出了县衙。 > 第131章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第131章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张尚带著薛礼走在大街上。 经过多日的清理,新絳县內的主要街道已不见积雪,道路两旁坍塌的房屋也被清理出来,正在重建。 但张尚的心思却不在此地。 他看著正在做事的一眾灾民,隱约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眼前的灾民数量比起自己初来时,似乎多了不少。 “走,去城西看看。” 张尚一挥手,转身绕向城西的临时安置区。 那原是一处富商存放货物的仓库,被官府徵用后,成为临时安置点,收容无家可归的灾民。 时近正午,不少领完粥的百姓三三两两回到这里,或坐或蹲,捧著碗喝起热腾腾的稠粥。 张尚放缓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 “你看那人。”张尚低声示意。 薛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蹲在窝棚边喝粥。 那人虽也穿著破旧衣衫,身形乾瘦,却面色红润,说话中气颇足,与周围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灾民截然不同。 他一边喝粥,一边还与旁人谈笑。 “不似寻常灾民。”薛礼低声道。 他们賑灾已有十日,虽每日供应稠粥,但毕竟还要做活,消耗也大,绝不会在短短数日內恢復得如此精神,大多仍面带飢色。 张尚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很快,他又发现不少类似的人。 这些人混在真正的灾民中,但体格、气色都与周围面黄肌瘦的灾民形成鲜明对比。 “將负责灾民安置的胥吏找来。” 张尚吩咐道。 薛礼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著一个中年胥吏匆匆赶来。 那胥吏见到张尚后,连忙躬身行礼:“不知天使召见,有何吩附?” 张尚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问道:“这几日新入城的灾民,都是从何处接来的?” 胥吏回道:“回天使,多是周刺史和王县令派人从周边受灾村落接来的,天使仁德之名远播,周边受灾百姓闻讯而来者亦是络绎不绝。” “哦?”张尚语气平淡,“都是哪些村落?接来了多少人?” 胥吏早被交代过:“这个..具体村落下官记不太清,约莫是城外几十个山村,此前道路冰封,山路难行,无法將他们接出,天使带来了雪橇,刺史与县令便命人藉助雪橇之力,將他们接了出来。” “十日来,新入城的灾民,登记在册的约有..约有五千余人。” “五千余人..”张尚重复著这个数字,似笑非笑道,“城外大雪封山,道路难行,纵有雪橇之力,十日接回五千余人,效率倒是颇高。” 胥吏听不出张尚的本意,於是不声不响拍了个马屁:“皆赖天使所带雪橇之功。” “此外,周刺史与王县令也督促得紧,称天使爱民如子,身为本地父母官,当效仿天使,不能漏掉一个受灾百姓。” 张尚不再追问,点了点头让胥吏退下:“本官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胥吏退下后,薛礼道:“天使,看来周文方是故意增加灾民数量,消耗我们的存粮。” 张尚冷笑:“他这是阳谋。表面上全力配合賑灾,实则加速粮食消耗。待我们粮尽,就不得不向城中粮商购粮,届时粮价高低,便是他们说了算。” “好毒辣的算计!”薛礼怒道,“我们该如何应对?若降低賑济標准,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落下口实;若维持现状,存粮撑不过十日。” 张尚沉思片刻,道:“賑灾標准不能降低,倒不是我的顏面问题,身为安抚使,既是灾民,便应当一视同仁,岂能因粮草不足就降低賑济標准,让真正受灾的百姓挨饿?” 薛礼面露忧色:“可我们的存粮..” 张尚摆了摆手:“我只賑济灾民,可没说过賑济那些不是灾民的人,你派人暗中盯紧那几个面色红润的灾民,查清他们的来歷。” 薛礼领命,当即安排几名亲兵暗中盯梢。 不出一日,调查结果便呈报上来。 “天使,查清楚了。”薛礼面色凝重,“那些面色红润的“灾民”,大多是下面村镇的百姓,虽也遭了灾,但家中尚有存粮,远未到需要靠賑济粥饭度日的地步。” 张尚眼中寒光一闪:“冒领賑济粮,按大唐律当如何处置?” 薛礼找来一本《唐律疏议》,翻阅片刻后道:“按《唐律疏议》,冒领賑济者,杖三十,追缴所得,並罚苦役三月。” “好!”张尚冷笑一声,“既然他们敢来冒领,就別怪本官不讲情面。传我命令,从明日起,所有粥棚增设核查环节。” “核查环节?” “凡领粥者,需有邻里作保,证明其確为无粮可食之灾民。同时,你带人在各粥棚巡视,一旦发现冒领者,立即拿下。” 张尚语气严厉道。 薛礼略显迟疑:“天使,此举恐怕会引起骚动,那些冒领者人数不少,若当眾行刑..” “正因人数不少,才更要杀一儆百。”张尚斩钉截铁,“若不立威,这些人只会变本加厉,真正的灾民巴不得少些人分粥,绝不会为他们求情。” 他想起歷史上的薛礼正是因为御下不严才有大非川之败,当即告诫道:“薛礼,无论是賑灾亦或是用兵,当知不掌兵,义不掌財。你心存仁厚本是美德,但需分场合,此刻若优柔寡断,便是对那些真正灾民的残忍。” “日后你若独领一军,也当奉行军令如山,军法无情的道理。” 薛礼浑身一震,肃然行礼:“我明白了!” 张尚补充道:“那些冒领者可用家中余粮换取免杖之苦,一斗粮食换一杖,徭役亦可用粮食代替,一石粮换一月。” 薛礼好奇问道:“天使,他们寧愿冒领賑灾粮了,能拿的出粮食替换责罚吗?” 张尚微微一笑:“他们拿不出不打紧,让他们来的人自会帮他们拿。” 说到此处,张尚嘆了一口气:“多一斗粮食,便多一个灾民月余口粮。” 次日清晨,粥棚前贴出告示,宣布新增核查制度。 果然引起了一阵骚动,人群中几个面色红润的汉子交换片刻眼神,便稍稍退出人群,想要逃走。 薛礼亲自带人巡视,很快就锁定了目標。 “拿下!” 他一声令下,衙役立即上前,將这些人押了出来。 “凭什么抓我们!”一个汉子挣扎著大喊,“我们也是灾民!” 薛礼冷笑一声,上前便要扯开他的衣襟。那汉子顿时慌张不已,挣著不让薛礼抓住。 可薛礼又岂是常人,一只手便將他抓的动弹不得,隨即用力一扯,露出里面厚实的袄子。 “灾民?哪个灾民在这寒冬腊月里,能穿上这等厚实的袄子?” > 第132章 算计 第132章 算计 薛礼一声喝问,声音洪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汉子內里穿的竟是一件厚实的大袄子,看起来便十分暖和,与外面破旧单薄的外衣形成鲜明对比。 围观的灾民们顿时譁然。 “好啊!原来是冒充的!” “我说怎么这些人看著气色这么好!” “不是灾民居然也来抢我们的賑灾粥!”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幸好使君英明,將这些人抓住,否则还要被偷吃许多。” 听著灾民的议论,薛礼暗中鬆了一口气。 果然如天使所说,抓出这些蛀虫,真正的灾民非但不会怪罪,反而无比的支持。 —— 他目光如电,扫视其余被抓出来的人:“谁还想狡辩?” 剩余冒领之人面面相覷,都也不敢开口。 薛礼见无人出声,便厉声道:“按《唐律疏议》,冒领賑济者,杖三十,追缴所得,並罚苦役三月。 什么! 此言一出,冒领粮食者纷纷脸色大变。 “官爷饶命啊!”一个汉子扑通跪地,“小的家中尚有老母幼儿,实在是一时糊涂...” “是啊官爷,我们知错了!” 其余人也纷纷下跪求饶。 薛礼冷眼看著这群哭爹喊娘之人,话音一转:“不过,天使仁慈,特开恩典。杖刑可用粮食抵扣,一斗米抵一杖!苦役亦可折算,一石粮抵一月!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那些被抓的冒领者脸色变幻不定,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则愁眉苦脸。 “我、我愿意交粮抵罚!”一个穿著厚实袄子的汉子急忙喊道,“我家中有粮!” “我也愿意!” “我也是!” 很快,大半被抓者表示愿意交粮抵罚。 只有少部分自作聪明跑来冒领賑灾粮的拿不出粮食,被薛礼当眾杖三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惨叫声此起彼伏,看的在场之人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些用粮食抵扣责罚的,更是冷汗连连,暗自庆幸天使开恩,可以用粮食抵扣责罚。 隨著一杖又一杖的打下,惨叫声渐渐减弱,有几人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到了二十杖后,已经全都昏死过去。 “剩下的记著,待日后补上。” 这句话听得在场之人全都心中发寒。 居然还没有结束! 至於那些愿意交钱减罚的人,薛礼命人一一登记,然后冷声道:“今日之內,將粮食送至县衙库房,逾期不交者,罪加一等!” 处理完此事,薛礼返回县衙向张尚復命。 “天使,果然如您所料,大半冒领者都愿交粮抵罚。我已命人登记在册,限今日內交齐。” 张尚微微頷首:“很好,你派人暗中盯紧,看是谁替他们交粮。” “您怀疑是...” “周文方和王阳不会亲自出面,必是找人代办,查出是谁。” 薛礼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下午,县衙库房外排起长队,不少衣著体面之人押送粮食前来抵罚。 薛礼派去的亲兵暗中记下这些人的相貌特徵,隨后悄悄跟踪。 傍晚时分,调查结果呈报上来。 “天使,查清了。替冒领者交粮的,多是城中几家大户的掌柜,其中以周记粮行和王记布庄最为积极,分別替三十多人和二十多人交了罚粮。” 张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查到周记粮行、王记布庄与周刺史、王县令的关係?” 薛礼沉声稟报:“已经查实,周记粮行的东家正是周刺史府上的管家之子,王记布庄则是王县令的族侄所开,这两家商铺已在絳州经营多年。” 张尚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薛礼提醒道:“天使,虽然查出幕后之人,但我们並没有证据。” 张尚点点头:“这也是他们甘愿交粮食认罚的原因,相当於封口。” 沉吟片刻,张尚冷笑道:“既然他们想用粮食做文章,那我们就陪他们演完这场戏。薛礼,你立刻安排人用最快的速度通知程处默与尉迟宝琳,让他们回来。” 薛礼虽然不解,但见张尚神色篤定,便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第二日一早,程处默与尉迟宝琳便出现在张尚面前。 “崇之,发生了何事?” 张尚平静回道:“賑灾粮只剩不到十日之数,而朝廷下一批賑灾粮尚还需半个多月的时间。” “我们的粮食,不够了!” 程处默与尉迟宝琳闻言色变。 “这可如何是好?”尉迟宝琳急道,“四县灾民还等著粮食救命呢!” 张尚却从容不迫:“正因如此,我才让你们二人回来,我要演一齣戏给周文方看。” 程处默当即道:“崇之,你只管吩咐,我们听你的。” 尉迟宝琳也重重点头:“动脑子我们不行,但你说的,我们保证完成。” 张尚也不矫情,当即將安排一一道来。 “你们稍后以四县粮食不够为由,带人从库房中运走大半粮食,只留下三日之量。” “同时,多备空袋与铲子。” “为了防止周方文等人察觉出异样,你二人此次便不运蜂窝煤了,將多运走的粮食偽装成蜂窝煤。” “出了城后,你们將粮食藏起来,同时用空袋装填沙土,能装多少装多少。” “剩下的,等我吩咐即可。” 两人也不问缘由,当即离开。 待两人离开,张尚对薛礼吩咐道:“处墨与宝琳离开新絳县城后,你便去寻王阳,让他召集城中粮商,就说我有要事与粮商相谈。” “他若问起何事,你不必作答。” 薛礼一拱手:“是,天使。” 当日,程处默便与尉迟宝琳率领雪橇队从县衙库房运粮。 一袋袋粮食被装上马车。 其中一部分粮食上面用草蓆遮盖,又放了些许蜂窝煤在草蓆上进行偽装。 待到雪橇队装满,程处默与尉迟宝琳立刻率队离开。 周文方与王阳得到消息,却只当是常规运粮去四县,並未发现异常。 程处默与尉迟宝琳刚走不久。 正在处理公务的王阳便听见衙役来报:“县令,天使麾下薛將军求见。 王阳心中疑惑。 不知薛礼这时候找自己所为何事,稍作沉吟后,他一挥手:“请进来。” 薛礼大步走入,神色肃然:“王县令,天使有令,命你即刻召集城中粮商,说有要事相商。” 王阳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不知天使所为何事?” 薛礼面无表情:“天使並未明说,你照办便是。”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王阳一人暗自揣测。 第133章 「外地粮商」 第133章 “外地粮商” 薛礼离开后,王阳在值房內渡步片刻,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他立刻更衣,匆匆赶往刺史府。 “刺史,好事啊!”王阳一见周文方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张尚方才派薛礼来,让我召集城中粮商,说有要事相商。下官揣测,定是他库中存粮见底,终於撑不住了!” 周文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程处默与尉迟宝琳方才运走了大批粮食,张尚便召集粮商议事,看来他们的賑灾粮的確见底了。” 王阳笑道:“刺史明鑑,虽说张尚靠著抓出浑水摸鱼之人诈了不少粮食去,可灾民的数量摆在那里,似他这般賑济稠粥的做法,杯水车薪,粮食见底也在预料之中。” 周文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你便去安排,告诉周福他们,咬死了价格,没有市价的三倍,一粒米也不许卖!” “下官明白!” 王阳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新絳县內有头有脸的粮商们齐聚县衙二堂。 周记粮行的掌柜周福坐在前排,与几个相熟的粮商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尚身著官服,面无表情地步入堂中,在主位坐下。 他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賑灾一事。如今城中存粮不足,本官欲以市价收购诸位手中余粮,以解燃眉之急。” 堂下顿时一阵低语。 周福与其他几个大粮商对视一眼,起身拱手道:“天使明鑑,非是小人等不愿相助,只是如今大雪封路,粮食运输困难,早已不同往日,若按市价售卖,我等实在是血本无归啊。” 张尚眉头微皱:“那依你之见,当以何价为准?” 周福故作为难:“这个...如今市面上的粮价,已是灾前的五倍有余,不过既然是天使开口,又是为了賑灾善举,我等愿以市价的三倍出售。” “此外,我等手中之粮1000石起售,低於1000石,恕难售卖。” “1000石本官可以允了诸位。” “但这个价格——”张尚声音冷了几分,“周掌柜莫非以为本官不知行情?即便如今粮价上涨,也不过是灾前的五成左右,何来五倍之说?” 另一位粮商接口道:“天使有所不知,这粮价一日三变,前几日或许是五成,今日却实打实是五倍了。我等愿以三倍出售,已是看在天使面上,赔本相助了。” 有人賑灾,粮价上不去。 可你賑灾粮都快用完了,此前压制的粮价可不得疯涨。 张尚闭目思忖片刻,沉声道:“本官加五成,按市价溢出五成收购你们手中的粮食,这是本官的底线。” 周福与其他粮商低声商议片刻,摇头道:“天使,这个价格...恕难从命。” 堂內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张尚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本官再加五成!这是最后的让步。望诸位以大局为重,莫要自误!” 周福感受到张尚目光中的压力,心头一颤,但想起周文方的交代,还是硬著头皮道:“天使,非是我等不识抬举,实在是这个价格...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好,好,好!”张尚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既然诸位执意如此,本官也不强求。只是他日若有人后悔,莫怪本官没有给过机会!”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留下堂內一眾面面相覷的粮商。 待张尚脚步声远去,周福这才鬆了口气,与其他粮商相视而笑。 “周掌柜,看来这张尚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一个粮商低笑道。 周福得意地捋了捋鬍鬚:“那是自然。等著吧,不出三日,他必定再来求我们。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粮商们说说笑笑地离开县衙,各自回去准备继续抬价。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张尚站在后堂窗前,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薛礼站在他身后,道:“天使,一切如您所料,他们果然不肯卖粮。” 张尚淡淡道:“贪婪之人,终究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薛礼问道:“天使,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张尚微微一笑:“你去找个机灵可靠的人,扮作外地粮商,大张旗鼓地来县衙与我商议卖粮之事。” “记住,要让全城都知道这件事。” “是!”薛礼领命而去。 次日,一支由十余人组成的商队缓缓驶入新絳县城。 为首的是个身著锦袍的中年人,自称姓赵,来自洛阳,他们停在了大街上,声称有大批粮食要出售。 这一幕很快引起了路人的注意。 消息传开,薛礼找到此人,热情相邀。 “赵掌柜,里面请。”张尚亲自在县衙门口迎接,態度十分热情。 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並肩走入县衙,这一幕很快传到了周文方耳中。 “什么?外地粮商?”周文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可查清是什么来路?” 王阳擦著额头的汗:“下官已经派人去查了,据说来自洛阳,带著大量的粮食。” 周文方在房中渡步,脸色阴沉:“张尚昨日尚且召集城中粮商想要购粮,今日便有粮商自己上门,这张尚,是將本刺史当做傻子骗吗?” 而此时县衙內,张尚正与赵掌柜在二堂对坐饮茶。 “赵掌柜远道而来,真是雪中送炭啊。”张尚声音洪亮,確保门外的人能听见。 “天使客气了。”赵掌柜拱手道,“赵某在洛阳听闻絳州灾情,特备粮食千石,愿以高出市价五成出售,助天使賑灾。” “好!赵掌柜深明大义,本官代絳州百姓谢过了!”张尚拍案叫好,“不过本官也不是贪图便宜,让人吃亏之人。” “赵掌柜一路辛苦,五成的价格恐只有微薄利润,本官愿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收购,不能让义商寒心。” 赵掌柜面露惊喜:“天使仁义!那赵某这就安排人手,明日便能將粮食运来!” 两人的对话被门外有心人听得一清二楚,消息很快又传入王阳耳中。 王阳得知后急忙赶往刺史府:“刺史,大事不好了。张尚已经与外地粮商谈好,愿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收购其手中的粮食。若是成交,我们的粮食可就卖不出去了。” 周文方却发出一声冷笑:“慌什么?他张尚纵有千般计策,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粮食不成?” “你即刻派人散出消息,就说賑灾粮已支撑不了几日,而朝廷派来的这位钦差,寧可眼睁睁看著百姓挨饿,也不愿花钱购买城中存粮。” “今日来的那个所谓粮商,不过是他找来掩人耳目的傀儡,想用这种鱼目混珠的手段压榨城中粮价,从中牟利。” > 第134章 民变 第134章 民变 消息在有心之人的推动下,很快传遍新絳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朝廷的賑灾粮快没了!” “天使寧可看著咱们饿死,也不愿买粮商的粮食!” “那个外地粮商是假的!是天使找来骗咱们的!”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官,原来是想压低粮价从中捞钱!” 流言蜚语在灾民聚集的窝棚区迅速传播。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隨著时间推移,声音越来越大,质疑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几日粥越来越稀了。” “这两日还能插箸不倒,后面我瞧著就有些悬了。” “別说插箸不到,都快没吃的了。 “7 “朝廷不管我们了吗?” 恐慌也在人群中发酵。 “说什么箸若浮起,人头落地,过两日没了粮食,他们人头落不落地我不知道,我们肯定会饿死!”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这诛心之言瞬间便將质疑与恐慌转化为愤怒。 “对!狗官的话信不得。” “前几日还装模作样抓了几个冒领粮食的,原来是因为粮食不够了。” “没粮就要拿我们开刀了,我怀疑前几日被抓的其实都是灾民,只是狗官看到粮食不够,將他们抓起来节省粮食。” “接下来,只怕还要抓人。” “去找狗官討个说法。” “不能白白等死!” “反正都是死,拼了!” 骚动从窝棚区边开始蔓延,灾民纷纷聚集,向县衙方向涌动。 起初只是几十人,很快便匯聚成数百人的洪流,他们手中拿著木棍、石块,甚至有人拆下了临时窝棚的支柱作为武器。 薛礼与张尚正在城东巡查,闻讯大吃一惊的同时,立刻赶往县衙。 当二人赶到县衙前街时,局面已近乎失控。 愤怒的灾民正在与守卫县衙的衙役对峙,前排灾民不断衝击著衙役们组成的人墙,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县衙大门。 几名衙役额头已被砸破,却不敢放灾民衝进县衙。 薛礼见状,大惊失色,焦急道:“天使,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张尚当然也清楚,他当机立断一挥手:“先绕路进县衙。” 不久,县衙大门开启。 几块石头砸来,被薛礼眼疾手快用刀挡开,避免张尚受伤。 张尚定了定神,从门內走出。 “出来了!狗官出来了!” “狗官,给我们一个交代。” 听著灾民们愤怒的谩骂,张尚深吸一口气,抬高声调:“乡亲们,静一静,且听本官一言。” 然而,张尚连喊数声,都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 他面色一沉,厉声喝道:“薛礼!传令下去,凡衝击县衙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薛礼立即执刀上前。 寒光凛冽的刀锋,瞬间斩灭了灾民被谣言挑动的怒火。 谋逆可是十恶不赦之罪,不仅自身难逃一死,还会祸及家人。 刚才还汹涌向前的人群顿时僵住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灾民嚇得连连后退。 张尚目光冷峻地扫过人群:“既然诸位不信朝廷,不信本官,那这賑灾不做也罢!” “对本官来说,死一个人是个数字,死一万人也是个数字,既然你们都想死,本官还不伺候了。” 这群灾民已经失去了理智,跟他们好好说话,是行不通的,想要让他们平静下来,並且乖乖听话,唯有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薛礼,收拾行装,我们回京。”张尚转身就要往县衙里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一下,灾民们彻底慌了神。 “天使留步!” “使君不可啊!” 几个老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县衙台阶前,拼命磕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此刻全都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我们知错了!” “求天使开恩,不要拋下我们!” 张尚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灾民:“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还要跟本官拼命吗?” 他的声音依然冰冷:“本官不在乎骂名,也不在乎头上的这顶官帽,大不了回乡种地去,等本官走了,你们去跟老天爷討饭吃吧。” “我们糊涂啊!” “都是听信了谗言。” “天使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张尚看著眼前这一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你们知错,本官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重新回到台阶上,缓缓开口:“本官一口唾沫一颗钉,既然立了箸若浮起,人头落地的规矩,便会执行下去,以前不变,往后也不会变。” “至於粮仓里的粮食,的確已经不多,只够撑到后日,不过你们大可放心,今日那位赵掌柜是真的,粮食后日便可送来。” “若是后日粮食未能送入城中,尔等届时再来县衙,本官任由尔等处置。” 张尚话音落下,灾民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的確如使君所说,纵使粮食短缺,咱们喝的粥都没有稀过。” “那我怎么感觉粥稀了?” “那是你听信了谣言,才会如此觉得。” “而且左右不过等上一日,今日下午若是没有粮食送来,咱们再来县衙也不碍事。” 张尚听著人群中逐渐理性的议论,知道民心暂定。 內心一松的同时,面色却依旧严肃:“诸位既已明白,本官便把话说在明处。”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 “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散布谣言,或听信谣言、以讹传讹者...一经查实,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轻者杖责流放,重者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冷厉如刀,让在场所有灾民都不寒而慄。 “你们要记住。”张尚冷冷道,“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的人,才是真正想要你们性命的人,今日若真让你们衝进县衙,打杀了朝廷命官,最后倒霉的是谁?是你们和你们的家人!” 这话如当头棒喝,让不少人都露出后怕的神色。 “今日之事,本官可以不予追究。”张尚最终说道,“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官依法严办。” 说罢,他大手一挥:“都散了罢,午时准时开粥。” 灾民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后,这才相互搀扶著缓缓散去。 第135章 强龙与地头蛇 第135章 强龙与地头蛇 就在县衙前的骚乱被张尚以雷霆手段平息的同时,刺史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文方与王阳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摆放著几碟精致小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旁的小火炉上,还温著酒。 窗外隱约传来的喧闹声,在他们耳中却如同美妙的乐章。 王阳殷勤地为周文方斟满一杯酒,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刺史妙算!那张尚到底年轻,被我们略施小计,便陷入了这进退两难的死局。” 周文方捻著鬍鬚,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谋士,他冷笑一声:“《荀子·王制》有云: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这张尚仗著安抚使的身份,便不把我等放在眼里,竟想在这絳州地界做那独善其身的清官?哼,未免太天真了些。”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继续道:“他以为靠著那点朝廷拨粮和所谓的以工代賑就能稳住局面?却不知这灾民一旦饿红了眼,便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如今谣言已成,恐慌已起,他要么向粮商低头,任由我们拿捏,要么就被暴民撕碎。” “无论哪种结果,这絳州,终究还是我们的天下。” “刺史高见!”王阳连忙奉承,“等他走投无路,不得不来求我们出面安抚灾民之时,这粮价几何,可就全由我们说了算了。到时候,不仅之前被罚没的粮食能连本带利回来,还能让他张尚欠下我们一个天大人情。” 想到美妙处,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对饮,仿佛已看到张尚狼狈不堪前来求助的模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然而,一杯酒尚未饮尽,一名心腹胥吏便急匆匆地闯入花厅,神色慌张地稟报:“稟刺史,县令,不好了!县衙那边的乱民——散了!” “什么?”王阳手中的酒杯一顿,酒水洒了出来,“散了?怎么回事?” 胥吏喘著气回道:“是安抚使——他先是扬言要以谋逆罪將闹事的灾民格杀勿论,镇住了场面,后又假装要弃官回京,引得灾民跪地哀求。” “最后,他当眾立下军令状,声称明后两日必有新粮入城,若食言,任由灾民处置。 ,” “现在灾民都已经散去!” 啪! 周文方手中的酒杯重重拍在桌上,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个张尚!好一招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 王阳也慌了神:“刺史,他——他真能弄来粮食?若是明后两日真有粮食运到,他在灾民中的威望將无人能及,我们——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周文方眼神闪烁,片刻后,发出一声冷哼:“弄来粮食?谈何容易。” “大雪封路,驛道不通,朝廷下一批賑灾粮至少还需二十余日方能抵达,城中粮商又皆在你我掌控之中,他去哪里弄粮食?” “就凭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赵掌柜?” 他站起身,在厅內踱步,片刻后分析道:“他这是在行缓兵之计。用空头承诺爭取两日时间,另寻他法,或是想从我们这里找到突破口。” 王阳急切地问:“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周文方停下脚步,吐出四个字:“静观其变。”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承诺明后两日有粮吗?”周文方阴惻惻地笑道,“那便等著。” 似乎想起什么,周文方交代道:“你再派人去其余四县,授意城中粮商,不得卖一粒粮食给张尚。谁若敢擅自卖粮给张尚——哼,便是与我周文方为敌。” 王阳心领神会,立刻补充道:“下官明白!不仅要断了他在新絳的粮路,更要让他在整个絳州都无粮可买,让他彻底明白,在这絳州地界,没有我们的支持,他寸步难行。” 周文方满意地点点头:“去安排吧。” “是,下官告退。” 翌日。 薛礼亲自领著雪橇队出城,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处无人的村子中与程处默、尉迟宝琳匯合。 昨日运出的粮食早已偽装妥当,此刻正静静堆放在一间房屋內。 “程將军,尉迟將军,准备的如何?”薛礼停在二人面前,问道。 “沙土被冻硬,挖起来困难不少,我二人亲自上阵,目前也只是装了五十来袋。”尉迟宝琳说道。 薛礼沉吟片刻:“足够了。” “接下来怎么做?”程处默问道。 薛礼立刻將出来前张尚的安排说出:“稍后二位將军装上一日的粮食,其余则以沙土袋充数,我再大张旗鼓运回城中。” “天使特意交代,要让粮车在城中主要街道绕行一圈,务必让百姓和那些粮商都看清 楚。” 程处默疑惑:“用沙土充数?” 薛礼微微一笑:“天使命我们在城中绕行之时,故意摔落一雪橇的粮食,让粮袋破裂,粮食洒落一地。” “百姓亲眼所见,必深信不疑。” 尉迟宝琳眼睛一亮:“妙计!亲眼所见最是可信。” 程处默咂了咂嘴:“崇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法子都能想得到。” 三人立即动手,与驾雪橇的民夫將一日的真粮食放置在雪橇队首尾两处,中间则以沙土袋填充。 等到下午,估算著时间,薛礼翻身上马,率领雪橇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新絳城驶去。 临近城门,薛礼特意放慢速度,让雪橇队排成长龙,在守城兵士和往来百姓的注视下缓缓入城。 “快看!是运粮队!” “真的运粮来了!” “天使没有骗我们!” 百姓们纷纷驻足,看著那满载的雪橇,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周文方与王阳很快得到消息。 “刺史,张尚居然真的运来了粮食!”王阳急匆匆赶来,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现在满城百姓都看见了,那雪橇队满载著粮袋,正往粮仓方向赶去!” 周文方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突然冷笑一声:“运来了粮食?我看未必。” 王阳若有所思:“刺史的意思是——?” 周文方捻著鬍鬚道:“若本刺史所料不差,他那袋中粮食皆沙土充数,为的便是鱼目混珠,使我们自乱阵脚,从而平抑城中粮价。” 王阳恍然大悟,隨即眼中闪过厉色:“刺史,那下官便安排人当眾戳穿他的把戏。” > 第136章 民心依附 第136章 民心依附 王阳得了周文方授意,立刻找来几名心腹衙役,低声吩咐一番。那几人领命离开后,混入围观运粮队伍的人群中。 不久后,薛礼率队行至灾民聚集点处。 这里人流如织,正是实施张尚计划的最佳地点。 队伍刚到此地,人群中突然挤出几人,为首一人高声喝道:“诸位莫要被骗了!这不过以沙土装袋充数!” 说著,那人竟抢步上前,抽出怀中短刀便向前方雪橇上的粮袋刺去。 这一下变故突生,薛礼刚准备阻止,忽然想到什么,硬生生停下,表现得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竟任由那人划破了粮袋。 只听“嗤啦”一声,粮袋应声而破。 然而,预想中的沙土並未出现。 黄澄澄的粟米从破口处哗啦啦流淌出来,洒了一地。 那几人顿时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围观的灾民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是粮食!是真的粮食!” “他们想污衊使君!” “抓住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 灾民们红著眼一拥而上,当场將那几个捣乱之人按倒在地。 薛礼这才“恍然回神”,厉声喝道:“將这几个胆敢毁坏賑灾粮的狂徒拿下!” 左右立刻上前將那几个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捆缚起来。 薛礼面向激愤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都看清了?天使运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日后若再有人散布谣言、毁坏賑灾粮,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雪橇队继续前行。 而经此当眾验粮,灾民们对张尚再无质疑,他的威望不仅重新回到此前高度,且更胜 从前。 “使君言出必践,是真青天!” “有使君在,咱们就有活路了!” 灾民们奔走相告,喜悦与希望取代了先前的恐慌与猜疑。 消息很快传回刺史府。 周文方得知自己派去的人非但没能揭穿所谓“骗局”,反倒当眾验证了粮食的真实,甚至因此让张尚的威望不降反升,气得他將最心爱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王阳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张尚民心尽附,更坐实了粮食充足的事实,他们后续再散布谣言,可信度便会大打折扣。 周文方在厅內焦躁地踱步,边走边摇头喃喃道:“不——这不可能。张尚怎会凭空变出粮食? 说到这里,就连周文方自己,都有些动摇。 “王阳。”他忽然喊道。 “下官在。” 王阳连忙上前。 周文方眼神阴鷙:“派人去查,看看张尚这些粮食究竟从何而来!还有,他运粮的路线,究竟有没有粮食,都给我查清楚!” 王阳心中一凛,知道刺史这是要下狠手了,连忙躬身:“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记住,”周文方声音冷厉,“要做得隱秘。我倒要看看,他张尚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 王阳领命匆匆离去后,周文方站在窗前,望著县衙的方向,脸色变幻不定。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低估了这个年轻的安抚使了? 隨著一袋袋“粮食”入了粮仓,完成任务的雪橇车队也隨即离开。 王阳当即安排了两组人手,一组远远盯著粮仓,另一组则暗中尾隨雪橇队出城。 然而这些跟踪者很快就发现。 自己跟不上。 雪橇在雪地上的灵活轻便与迅捷,令跟踪之人很快失去了目標。 他们追著雪橇痕跡前行,却发现雪橇的痕跡在离开县城后变得杂乱无章,仿佛同时有数支队伍朝著不同方向驶去。 跟踪的衙役们站在岔路口,望著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车辙印,彻底迷失了方向。 “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个衙役茫然四顾。 为首的班头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辙,但根本无法判断哪条才是真正的运粮路线。 “分头追!”班头咬牙下令。 可当他们分头追出数里后,却发现每条路的车辙都在中途戛然而止。 运输车队人显然在沿途做了手脚,用树枝扫平了后续的痕跡。 跟踪者们徒劳地在雪原上转了半天,最终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城復命。 消息传回刺史府,周文方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张尚竟如此狡猾,连运粮路线都布置得这般周密。 “好个张尚...”周文方咬牙切齿,“看来是本官小瞧你了。” 王阳战战兢兢地问道:“刺史,如今我们连他们从何处运粮都查不到,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周文方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查不到,那就不查了。” “刺史的意思是?” “他张尚不是號称粮食充足吗?”周文方冷笑道,“那我们就看看,他这些粮食能撑到几时。” 与此同时,长安城。 两仪殿內。 李世民正与几位重臣商议国事,突然一名风尘僕僕的士卒疾步入殿,跪地呈上急报:“陛下,絳州来报,安抚使张尚在前往絳州途中遭遇倭国截杀,幸赖程校尉与尉迟校尉拼死相护,安抚使並未受伤。” “什么?!”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色瞬间阴沉。 殿內群臣也是一片譁然。 —— “倭国人?”房玄龄眉头紧锁,“倭国人怎会出现在絳州地界?还偏偏在张安抚使赴任途中行刺?” 李世民接过急报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三百余人的截杀。”李世民低声念著急报上的描述,突然冷笑一声,“根据尸体查看,只有领头之人是倭国人,其余截杀之人乃是絳州的游侠。” 殿內顿时一片寂静。 倭国人僱佣了游侠,那么可以肯定,倭国人必定提前至少一日抵达絳州。 才有时间僱佣游侠设伏截杀。 如此说来,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刺杀,而是早有预谋的布局! “倭国人提前抵达,重金收买当地游侠,在张尚必经之路上设伏...”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倭国人,好大的狗胆。” 魏徵出列奏道:“陛下,此事绝不简单。倭国人如何能精准掌握张安抚使的行进路线?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內聚集三百游侠?” “臣怀疑,朝中有人暗通倭国!” > 第137章 表面平静 第137章 表面平静 魏徵声音落下,满殿皆惊。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扫过殿內眾臣,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大臣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给朕將倭国大使喊来。” 內侍高亢的传唤声立刻在殿外响起:“宣,倭国大使覲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倭国大使小野妹子步履匆匆地步入殿內。 他显然已听闻风声,一进殿便伏地行大礼,姿態极为恭顺。 “小野妹子,”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冷若冰霜,“你倭国好大的胆子。” 小野妹子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外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不知?”李世民將那份急报掷於阶前,“那你告诉朕,为何你倭国人,会出现在絳州地界,截杀朕的钦差!” 小野妹子捡起急报,只扫了几眼,便面色惨白如纸,连连叩首:“陛下明鑑!我倭国对天朝忠心耿耿,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这必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李世民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朕的將士连倭寇都认不出来?” “外臣不敢!”小野妹子几乎將头贴在地上,“只是...近年来確有我国浪人与海盗勾结,东渡大海,潜入大唐境內,此次行凶者,定是这些败类。外臣绝不知情!”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惊惧:“外臣愿即刻修书回国,奏明我王,必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一月之內,若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覆...”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寒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外臣...领旨!”小野妹子再次深深叩首,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大殿。 待他离去后,李世民看向殿中眾臣,目光最终落在魏徵身上:“爱卿以为如何?” 魏徵沉吟道:“陛下,小野妹子所言未必全是推諉,倭国近年来確有浪人为祸,但能如此精准截杀钦差,恐非寻常海盗所能为。臣以为,当双管齐下,既要倭国给个交代,也需彻查朝中是否有人暗通款曲。” 李世民微微頷首,眼中寒光更盛:“传朕旨意,命百骑司暗中调查此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告诉陈虎,给朕放手去查!无论查到谁,朕绝不容情。” 而此时的絳州。 张尚对於朝中之事毫不知情,他正在城內巡视。 得益於今日当眾验粮的成果,如今城中秩序井然,人心安定。 以工代賑的百姓正在修缮房屋,见到张尚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经过十余日的修缮,城中断壁残垣已基本清理完毕,不少房屋也已修復完好,安排了灾民入住。 灾民们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不再是最初那般面黄肌瘦的模样。 张尚对现状很是满意,本月內整个新絳县便能恢復至灾前。 到时候,自己的压力也会少许多。 第二日很快到来。 雪橇队如约而至,载著满满的粮袋再次驶入城中。 灾民们夹道相迎。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使君青天”,顿时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应。 张尚站在县衙前,望著这热闹场面,脸上的深情却依旧严峻,没有半分鬆懈。 他清楚目前的欣欣向荣都是表象,粮食短缺的问题依旧存在。 接下来,就看周文方是否会上套了。 与此同时,周文方与王阳也得到消息,又是一队粮食送入城中。 粮食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些粮食又是从哪来的? 脑海中的两个问题令他迷惑不已。 第三日。 第四日。 日子一日日过去。 每日都有粮食送入城中,引来百姓的狂欢。 然而,县衙与刺史府依旧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张尚在等。 周文方也在等。 刺史府。 周文方猛地一巴掌拍在岸上,脸色怒气不止。 “四日了!” “已经送了四日粮食!” “他还有粮食賑灾!” “他到底有多少存粮?!” 按照他的估算,张尚带来的粮食应当已经见底了,可如今却依然在賑灾,没有丝毫缺粮的跡象。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王阳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提醒道:“刺史,那个姓赵的粮商,会不会是真的?” 周文方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是啊,那个赵掌柜—— 若他真是外地粮商,手中握有大量存粮,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可能!”周文方隨即又否定道,“这冰天雪地,他怎么能运来这么多粮食?就算有,又怎会甘心以市价一倍的价格卖给张尚?” 王阳低声道:“可若是...那张尚私底下许了他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好处呢?” 这话如同惊雷般在周文方耳边炸响。 他忽然想起,张尚乃是户部右侍郎,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物,莫说以一倍市价卖粮食给张尚了,即便白送,也有大把粮商心甘情愿。 这一刻,周文方终於开始慌了。 若真让张尚找到了稳定的粮源,他收来的粮食將会彻底砸在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小跑进来匯报导:“稟刺史,城中的几大粮商在门外求见刺史。” “刺史,恐怕是城中的粮商坐不住了。”王阳赶忙提醒。 周文方脸色一沉,心中也知晓这些粮商是来逼宫了。 这几日张尚的粮食不断运进城內,最著急的並非是他周文方与张尚,而是城中的眾多粮商。 他们可是因为雪灾的到来,早已囤积了一大批粮食,若是此次雪灾卖不出去,到了来年,便是陈粮,价格会大打折扣。 毕竟这两年在陛下的治理下,大堂欣欣向荣,百姓连年丰收。 陈粮的价格,自然比不得新粮。 周文方整理了一下衣冠,挥了挥手:“带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七八个粮商鱼贯而入,个个面带焦虑。 为首的周福一进门就给周文方使了个眼色。 周文方会意,知道周福这是要在眾人面前做戏。他当即板起脸来,沉声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周福立刻配合地苦著脸道:“刺史,不是我等沉不住气,实在是...实在是撑不住了啊!那张尚天天运粮进城,我们的粮食几乎卖不动,再这般下去,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周福说完,其余粮商纷纷附和:“这都第四天了,谁也不知张尚还要运多少日的粮食,小的们等不起。” “再这样下去,別说赚钱,本钱都要赔光。” “小的借了一百贯买粮食,每日的利息都是天文数字,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还望刺史相救!” > 第138章 玩砸了! 第138章 玩砸了! 粮商们你一言我一语,將书房吵得如同集市。 周文方被他们吵得头疼,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眾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强压著火气,沉吟良久,终於缓缓开口:“既然诸位如此心急,本官倒有一计,可试探那张尚虚实。” 眾粮商顿时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著他。 周文方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们可派人去与张尚接触,就说愿以市价两倍的价格售粮。” 周福一愣:“两倍?这——这张尚能答应吗?” “他若答应,便证明他急需粮食,之前的运粮不过是虚张声势,你们便藉口推掉。”周文方冷笑道。 “若是张尚拒绝呢?”一名粮商问道。 “你们再改口,说愿以市价一倍出售。他若这时接受,也能说明他在硬撑,所谓的运粮车队,恐怕是假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阳在一旁补充道:“反之,他若连一倍的价格都不愿接受,那就说明——他真有稳定的粮源。” 粮商们面面相覷,都觉得此计甚妙。既能试探张尚底细,又不会让他们真的亏本毕竟即便是一倍市价,他们也能大赚一笔。 “妙啊!”周福抚掌笑道,“还是刺史高明!我等这就去办!” 当日下午。 薛礼来到张尚值房,脸上带著焦急之色:“天使,粮商只剩一日了,其余四县的粮食也相差无几,若是周文方再不上鉤,我们恐怕...” 张尚抬手止住他的话:“薛礼,为將者,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薛礼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抱拳道:“属下受教。” 张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莫要以为周文方就好受,他的粮食几乎卖不出去,那些粮商可都指望著靠这场雪灾大赚一笔。如今粮食砸在手里,他们比我们著急得多。”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衙役稟报:“天使,王县令求见。” —— 张尚与薛礼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瞭然。 “看。”张尚微微一笑,“先坐不住的人来了。” 张尚端坐案后,朗声道:“请王县令进来。” 王阳快步走入,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容,一进门便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天使。” “王县令不必多礼。”张尚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王县令到来,所为何事?” 王阳搓著手,陪著小心道:“天使,下官是为城中粮商而来。前几日天使找他们购粮,因价格原因並未谈妥,今日他们托下官来问问...不知天使还需不需要购粮?” 顿了顿,王阳諂媚的说道:“若是天使需要,他们可降低一倍的降价,以市价双倍出售。” 张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哦?他们前几日不是还说粮价要翻三倍吗?怎么今日突然改了主意?” 王阳急忙道:“天使明鑑,前几日是他们糊涂,这几日经过反省,深刻理解了天使的难处,如今他们愿以市价双倍的价格售粮,只求能为賑灾尽一份力。” 一旁的薛礼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果然如天使所说,对方先沉不住气了,市价两倍的价格,似乎勉强可以接受。 然而,出乎薛礼预料的是,天使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表层的沫子。 张尚清楚,这是周文方的试探。 若他答应,便暴露了缺粮的实情,对方绝不会以这个价格出售给他。 “替本官多谢诸位粮商的好意,”张尚放下茶盏,语气淡然,“不过賑灾粮食尚且充足,就不劳他们费心了。” 王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上前一步,道:“天使,若是觉得价格仍高,他们...他们愿再降,以市价一倍出售,只求能为賑灾略尽绵力!” 他紧紧盯著张尚,心跳如擂鼓。 这是最后的试探了,若张尚连这个价格都拒绝.. 薛礼也认为天使会答应下来。 毕竟这个价格,在只剩一日粮食的时候,是无比良心的价格了。 哪只张尚的反应再度出乎薛礼的预料,也出乎王阳的预料。 只见张尚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王县令,本官说过了,賑灾粮草充足。” 薛礼一呆,脑海中满是疑惑,却忍住没有开口。 王阳同样呆住了。 对方居然连一倍的价格都不愿意出。 岂不是说,那些运进城中的粮食都是真的? 他们的粮食,要砸在手里了! “薛礼,送客。” 薛礼立即上前,对呆若木鸡的王阳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县令,请吧。 王阳失魂落魄地走出值房,连告辞的礼节都忘了。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他们的粮食,真的要砸在手里了! 待王阳离去后,薛礼折返回值房,忍不住问道:“天使,方才市价一倍的价格已经相当公道,为何...” 张尚微微一笑:“若是答应,反倒显得我们心虚。周文方此人诡计多端,我们表现的越是从容,周文方越无法猜透我们的底细。” 他看向门外:“等著吧,不出明日,他们就会自乱阵脚,到时候,我们会以市价买到足够的粮食。” 薛礼恍然大悟,由衷佩服道:“天使深谋远虑,属下不及。” 而王阳失魂落魄地回到刺史府,將张尚的反应一五一十地稟报给周文方。 “他连一倍的价格都乾脆了断的拒绝了?”周文方听完,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这一刻,他终於確定。 张尚真的找到了稳定的粮源。 “该死!” 他一拳重重的砸在案上。 王阳战战兢兢地问道:“刺史,现在该如何是好?我们的粮食——” 周文方一下垮在了凭几上,沉默许久,终於艰难地开口:“传话给各家粮商...即日起,以市价八成...不,五成的价格,正常开仓售粮吧。” 王阳闻言大惊:“刺史,五成?这...这可是成本价卖啊,咱们辛苦收粮,岂不是功亏一簣?” “那还能怎样?”周文方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等著粮食烂在仓库里吗?张尚—— 的粮食源源不断,我们再囤下去,只会血本无归!现在出手,至少...至少还能收回本钱。”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让他们儘快处理,別让张尚看了笑话。” 第139章 粮入官仓,尘埃落定 第139章 粮入官仓,尘埃落定 周文方的命令传下去后,城中各大粮行纷纷以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掛出牌子。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即便价格已经低到成本价,前来购粮的百姓依然寥寥无几。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记粮行的东家刘治站在自家粮行前,看著门可罗雀的店铺,急得团团转,“五成的价格都没人买?” 伙计苦著脸回道:“掌柜的,城中绝大部分都说是灾民,天使每日运粮进城,粥棚的粥又稠又管饱,何必花钱买粮呢?” “而那些非灾民的百姓,又都家有余粮,自然不会买这高出市价的粮食。” 其他粮商也遭遇了同样的窘境。 张尚持续不断的运粮,彻底摧毁了市场的购买需求。粮商仓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却无人问津,粮商们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那位神秘的赵掌柜突然出现在了刘记粮行。 “刘掌柜,別来无恙啊。”赵掌柜笑吟吟地拱手。 对於这位神秘的赵掌柜,整个新絳县粮商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是这位,给天使送来了救命的粮食,间接摧毁了他们大发国难財的计划。 虽然心中对於此人恨得牙痒痒,但刘治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挤出笑容將人请进內室:“赵掌柜大驾光临,真是蓬毕生辉啊!快请上座!” 赵掌柜悠然落座,接过伙计奉上的茶汤,却不急著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著浮沫:“刘掌柜,明人不说暗话。赵某今日前来,是想收购贵號手中的存粮。” 刘治心中一动,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赵掌柜打算要多少?价格——都好商量,如今市价——” “市价?”赵掌柜轻飘飘截断他的话,摇了摇头,“刘东家误会了,赵某此番所需粮食数目不小,自然不能按市价来算。” 刘治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滯,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那赵掌柜的意思是——?” 赵掌柜捋须一笑,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赵某这批粮食,原是要运往长安的。途中听闻絳州遭了雪灾,本想著能藉此赚上一笔,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將粮食运进絳州地界。 “” “谁知,张天使竟亲自找到了赵某,允诺——”他话音微顿,像是无意间意识到什么,隨即轻咳一声,转而道,“天使愿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收购赵某手中所有存粮。” “赵某感念天使一片为民之心,便將粮食尽数卖与了天使。” “但长安那边,赵某终究还是要去的。正好诸位手中有粮难销,赵某便想著,不如折价收了你们的,一併运往长安发卖。” “既然如此。”赵掌柜嘴角仍噙著那抹客气的笑,“这收购的价码,自然不可能按市价来了。” 刘治听他话里藏锋,尤其那句突兀的转折,心下顿时雪亮。 张天使许给这赵掌柜的,绝不止明面上那点银钱。眼前这人,分明是看准了他们急於脱手,趁机压价,两头牟利。 果然,这赵掌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治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继续周旋:“赵掌柜,您这...这——我们这些粮食收来的时候,可都是实打实的市价啊,加上人工,仓储等等费用,市价出手绝对是亏得。” “刘掌柜。”赵掌柜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絳州城里,除了赵某,还有谁会要你们的粮食?再囤下去,等朝廷下一批賑灾粮一到,你们这些粮食怕是要烂在仓库里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赵某出市价八成全部收购,刘掌柜若是不愿,赵某这就去李记、张记看看。” “八成?!”刘治差点跳起来,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这...这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 “那就七成。”赵掌柜作势起身,“刘掌柜慢慢考虑,赵某先告辞了。 “別別別!”刘治急忙拦住他,脸色灰败,“七成...就七成!” 赵掌柜见对方答应,不忘安慰道:“赵某是听闻刘掌柜借了贷屯的粮,这才先找的刘掌柜,刘掌柜这批粮食留在手上一日,便是一日的亏损。” “是是是,刘某谢过赵掌柜!!!”他咬著牙在契约上按了手印,心中滴血。 这一进一出,不仅白忙一场,还要亏掉至少三成本钱。 当其他粮商听说刘治以市价七成將存粮出手后,虽然心中大骂赵掌柜趁火打劫,却也不得不纷纷找上门去。 一个上午的工夫,城中各大粮商囤积的粮食,就全部落入了赵掌柜手中。 消息传到县衙,薛礼忍不住笑道:“天使这招真是高明。雪灾当前,不仅无需高价收粮,反而仅以市价的七成便將城中囤积的粮食尽数收入囊中,解了燃眉之急。” 张尚却神色平静:“经商牟利本无可厚非,但趁灾抬价、罔顾人命,便是自取灭亡。 “” 到了正午,一车车粮食从各大粮商处运出,堆积在一座座临时搭建的棚子內。 赵掌柜爽快的付了钱。 待全部粮食到位,这些粮食便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运入了县衙粮仓。 当第一车粮食在眾目睽睽之下驶入县衙大门时,围观的粮商们还抱著一丝侥倖。 或许外面的棚子放不下了,只是暂时存放在官仓? 毕竟,赵掌柜可是天使眼中的救命恩人,借用官仓倒也下常理之中。 然而当接连不断的粮食运入官仓,棚子內的粮食越来越少时,刘治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对...这不对!”他死死盯著县衙大门,脸色渐渐发白,“若是临时借用,为何要全部存入官仓?” 周围的粮商们也渐渐骚动起来。 他们回忆起此前的种种。 突然,刘治猛地一拍大腿,嘶声道:“我们上当了,那赵掌柜根本就是张天使的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粮商们顿时譁然。 “什么?!” “不可能!” “那...那些运进城里的粮食...” “都是假的!”刘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张天使用假的粮食鱼目混珠,嚇住了我们,再让赵掌柜趁机低价收购我们的存粮!” 想起自己不仅亏本卖粮,还对赵掌柜感恩戴德,刘治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刘掌柜!” “快救人!”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其他粮商也个个面如死灰,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瘫坐在地,更有人当场痛哭流涕。 他们终於明白,从始至终,他们都落在张尚的算计之中,那些每日运粮的车队,那个神秘的赵掌柜,全都是张尚设下的局。 第140章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第140章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张!尚!” 刺史府內,周文方拳头捏的捏得咯咯作响,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他咬牙切齿,“先將存粮拉出城去,再派人扮作粮商,以假乱真,虚张声势,低价收购...这一环扣一环,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 王阳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刚刚將粮商们被张尚设计、所有存粮都被低价收购的消息稟报上来。 这个张尚,太狡猾了。 愣是用为数不多的粮食给他们上演了一场源源不断拉粮的戏码。 王阳小声道:“刺史,如今粮商们的存粮尽数落入张尚手中,我们...我们再也没有掣肘他的筹码了。” 周文方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 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賑济灾民,只要手上有粮,心中便不会慌。 他们精心设计,將境內所有灾民一个不落的收归城內,便是想著快速將张尚的粮食消耗殆尽,从而將这位天使架空,大发国难財。 可谁曾想,这张尚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老辣,一招鱼目混珠,將他们耍的团团转。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刺史,县令,天使有请。” 王阳嚇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来...来了!他们来抓我们了!” 周文方却冷笑一声,整了整衣冠:“慌什么?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可...可我们与粮商往来...” “往来又如何?”周文方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官与粮商往来,是为了解灾情、稳定粮价,何错之有?他又能奈我何?” 他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记住,我们只是賑灾策略与天使不同,並无其他衝突。” 说罢,周文方打开房门。 “走吧。” 看著门外的衙役,周文方淡淡道。 王阳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县衙大堂內,张尚端坐主位,见到两人到来,微微一笑:“周刺史,王县令,再有一段时间,新絳县便基本恢復灾前秩序了。”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商议后续賑灾事宜。” 听见张尚只是询问后续賑灾事宜,王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文方心中怨恨,面上却恭敬道:“天使英明,短短半月,便让整个絳州五县焕然一新,后续賑灾事宜,我二人唯天使是瞻。” 张尚听见周文方所说,微微点头:“既如此,本官便提点意见,周刺史若无异议,可以开始准备了。” “天使请讲。” 清了清嗓子,张尚说道:“如今絳州賑灾粮充足,各县都在有条不紊的执行,但灾后重建才刚刚开始。” “首先便是春耕。” “冬季即將过去,春耕在即,城中的修缮工作需儘快解决。” 周文方连忙应道:“天使放心,下官这便派人督促修缮事宜,务必在开春前將修缮工作完成。” 张尚点了点头,又道:“陛下曾於贞观二年设义仓,规定王公贵族至百姓每亩地纳粮两升,存於义仓,逢大荒大灾之年,开放义仓粮种,借贷给农民,秋收后如数偿还即可。” “今东絳州雪灾,百姓损失惨重,符合开放义仓的条件。还望刺史將义仓卷宗取来,我等一同制定借贷章程。” 周文方脸色微变,片刻后强笑道:“天使有所不知,存放义仓卷宗的库房此次雪灾时,不慎倒塌,所有卷宗皆被雪水浸毁。” “浸毁了?”张尚挑眉,隨即盯著周文方,“卷宗照理应与官仓帐册一同存放,为何会单独置於別处?” 倒不是张尚怀疑义仓出了问题,因此特意提了义仓,而是这种情况下,就得从义仓取粮种借给百姓用於春耕。 义仓借贷粮种之策自隋开皇年间颁布,李世民於贞观二年重新执行。 包括宋朝王安石的青苗法。 都是相似的性质。 只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周文方额头渗出细汗:“这...这是由於此前库房已经堆满卷宗,便將义仓卷宗放於其余库房,谁知...” 好嘛! 周文方的回答加深了张尚的怀疑。 查什么烧什么。 烧是来不及了,所以乾脆借雪灾说事,来个死无对证。 张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那便直接去义仓一观,本官倒要看看,这义仓中究竟还有多少存粮。” 周文方脸色煞白,急忙阻拦:“天使!义仓年久失修,此次雪灾也有损毁,目前正在进行修缮,再有五日便可修缮完毕,届时下官与天使同往。” 张尚冷笑一声:“五日?春耕不等人,灾民更等不得。本官要在三日內定好义仓借贷章程,如此才不耽误百姓春耕事宜。” “天使!”周文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仓內確实危险,若天使执意要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下官担待不起啊!” “周刺史今日百般阻挠,莫非这义仓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张尚冷哼一声。 周文方急中生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天使明鑑!下官...下官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他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在天使到来之前,灾情已经十分严重。下官见百姓饥寒交迫,实在不忍,便...便擅自做主,將义仓存粮先行发放賑灾了!下官自知此举有违律法,甘愿受罚!” 张尚眯起眼睛:“哦?周刺史倒是爱民如子。既然如此,为何不上报朝廷?又为何在本官询问时百般推諉?” “下官...下官是怕朝廷怪罪擅自开仓之罪...”周文方哽咽道,“这才隱瞒不报。方才阻挠天使,也是怕事情败露..” “好一个迫不得已!”张尚冷笑,“那本官问你,你既开仓賑灾,可曾登记在册?发放给哪些百姓?每人分得多少粮食?” 周文方顿时语塞:“这...当时情况紧急,未来得及详细登记...” “未登记?”张尚声音陡然转厉,“絳州有民十万余,我大唐人均田亩四十亩,也就说是絳州有田三百万余,按每亩纳粮二升,义仓应存粮六万石。” “这么多粮食,以如今絳州五万受灾百姓计数,加上本官设立的浮箸賑灾法,也足够吃上半个月,何况本官到来之时,絳州賑济的灾民只有不足三万。” “賑灾所行標准,也非採用本官设立的浮箸賑灾法!” 第141章 我上面有人 第141章 我上面有人 张尚每说一句,周文方与王阳脸色便白一分。 “周刺史,你口口声声说开仓賑灾,那为何本官初至絳州时,所见饿殍遍野,灾民皆面黄肌瘦?若真有六万石粮食发放,何至於此?” 周文方跪在地上,大冬日依旧冷汗直冒,他强自镇定:“天使明察,下官...下官开仓时已是灾情最重之时,粮食发放匆忙,难免有疏漏...” “疏漏?”张尚站起身,走到周文方面前,“好,就算发放有疏漏。那本官再问你,义仓存粮六万石,即便发放一半,也应有三万石剩余。这三万石粮食现在何处?” 王阳在一旁听得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周文方硬著头皮道:“剩余粮食...因仓廩损坏,部分受潮霉变,下官恐担责,便.. 便命人秘密处理了...” “好一个秘密处理”!”张尚猛地一拍案几,“周文方,你真当本官是长安城里的那些紈絝吗?” 他转向门外:“来人!” 几名衙役应声而入。 “即刻前往义仓,开仓验粮。”张尚下令,“若有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不可!”周文方惊慌失措地爬起身,“天使,仓廩危险,不可贸然进入啊!” 张尚冷冷地看著他:“周刺史若是再阻拦本官,休怪本官无情。” 周文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著,却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走!”张尚一挥袖袍,率先向外走去。 周文方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跟上。 王阳挣扎著爬起,一病一拐的跟在后方。 一行人很快来到城中义仓。 果然见到仓廩外搭著些简陋的架子,几个工匠正在慢吞吞地修补屋顶,见大队人马到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打开仓门!”张尚命令道。 守仓的吏役手足无措地看向周文方,周文方脸色铁青,却不敢再阻拦,只得微微点头。 仓门缓缓开启,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张尚迈步而入,薛礼紧隨其后,高举火把照亮仓內。 只见偌大的仓廩中空空荡荡,唯有地面上遗留著些许残渣。 张尚弯腰捻起一点残渣,在指尖搓了搓,目光愈发冰冷。 “周刺史。”他缓缓起身,“这便是你所说的开义仓賑灾?” 周文方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天使...下官...下官...” “好一个为民捨命的周青天!”张尚猛地转身,盯住周义方,“数万百姓饥寒交迫,六万石粮种却不翼而飞。” 薛礼这时上前一步,稟报导:“天使,仓內粮食搬运痕跡尚新,绝不会超过一月。” 张尚听完,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拿下。” 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即上前按住周文方与王阳。 事到如今,周文方心知此事已经没有迴旋的余地,当即嘶声喊道:“张尚!你敢抓我?我上面有人,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哦。”张尚张尚轻轻挑眉,语气平静,“不知周刺史上面,是哪位贵人?” “是——”周文方正准备说出,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是——是你绝对惹不起的人。” 说著,周文方冷笑一声:“张尚,我劝你见好就收,这絳州的水深得很,不是你一个安抚使能搅动的!” “你若现在放了我,此事还能善了。否则——” “否则如何?”张尚淡淡问道。 “只怕你走不出这絳州地界!”周文方冷冷回应。 张尚闻言不怒反笑,缓步走到周文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周刺史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说是威胁,”周文方咬著牙,“只是提醒张天使,有些事,不是你能牵扯其中的,这六万石粮食,我一个刺史可吃不下,其中牵扯的人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你若是执意追查下去,只怕——” “只怕要殞命在絳州是吗?”张尚接过周文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不错!”周文方狞笑起来。 张尚面色不变,轻声问道:“周刺史,你可知道本官最討厌什么?” 他不等周文方回答,便自顾自说道:“本官最討厌的,就是有人威胁本官。” 说罢,他对著衙役厉声下令道:“將周文方、王阳押入州府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周文方挣扎著还要说什么,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王阳早已瘫软如泥,被两个衙役架著拖了出去。 待周文方与王阳被押走,张尚立即返回县衙值房,命薛礼在门外把守,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铺开宣纸,研墨挥毫,笔走龙蛇:“臣张尚谨奏——” 不多时,一封奏报写完。 用火漆封好奏报,张尚用唤来薛礼:“將此信交给程处默,让他安排人加急直送长安。记住,必须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属下明白。” 薛礼郑重接过奏章,转身离开。 薛礼离去后,张尚独自坐在值房內,陷入沉思。 周文方的威胁犹在耳边。 六万石粮食,確实不是一个刺史能独自吞下的,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恐怕不止絳州一地,其他州也有类似情形。 不过,这事轮不到现在的张尚来管。 如果他还是那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这事倒是本职工作。 “当务之急,是確保春耕顺利,让百姓有饭吃。” 揉了揉眉心,將思绪拉回现实。 一晃眼,又是几日时间过去。 由於周文方和王阳被下狱,一部分賑灾工作重新回到他手中。 每日运出多少粮食,修缮进展如何。 甚至修缮时出现了问题,也得张尚去处理。 他现在不再是简单的巡视监督,还需要亲身参与进来,事无巨细,都得他签字点头。 至於絳州与新絳县的公务,有絳州长史与新絳县丞顶替,倒无需张尚过问。 忙碌的感觉让张尚很是享受,这种忙碌並非是穿越前为了温饱当牛做马的劳累,而是数万人因自己的努力而重获生机的充实。 几日下来,张尚充分体会了什么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第142章 贞观四年絳州春耕粮种借贷章程 第142章 贞观四年絳州春耕粮种借贷章程 翌日,张尚召见了絳州长史陈子明。 陈子明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周文方被张尚下狱后,絳州政务便由陈子明接管。 此人虽无大功,却胜在稳妥,在州府吏员中颇有声望。 “陈长史,坐。”张尚放下手中关於各县灾情的粗略匯总,开门见山,“今日请长史来,是要议定春耕粮种借贷的具体章程,此事关乎缝州今年收成与数万百姓生计,刻不容缓。” 陈子明拱手应是,態度恭谨:“天使心系黎民,下官感佩。只是——如今义仓空虚,这借贷粮种,不知从何而出?” 他言语间带著试探。 连周文方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都被毫不留情的下狱,他这个刺史副手,絳州二號人物的长史,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这几日他兢兢业业,唯恐行差踏错,步了周文方的后尘。 张尚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陈长史不必忧心,本官行事,向来对事不对人。你只需恪尽职守,协助本官完成賑灾与春耕事宜,便是大功一件。” 他略一停顿,沉声道:“至於粮种,本官自有计较。你当下要做的,是立刻组织人手,会同各县,將全州受灾百姓,按户、按丁口、按原有田亩数,详细统计造册,务必做到不遗一户,不漏一人。统计时,也需明確记录每户缺种几何,需借贷几何。” 陈子明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应道:“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按期完成!” “给你十日时间。”张尚的语气不容置疑,“十日后,本官要看到详尽的册簿,此事关乎国策施行,关乎百姓能否及时播种,绝不容有失。” 陈子明心中一凛,感受到这位年轻天使雷厉风行的作风,连忙起身应道:“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按期完成!” 接下来的十日,陈子明几乎不眠不休,展现出极高的执行力。 他亲自遴选精干吏员,划分区域,明確责任,並严令任何人不准藉机骚扰百姓、索要好处。 他自己也亲自深入几个乡核查。 张尚同样没有閒著,派出薛礼到下面巡视,查看进度,抽查核实,確保无人敢在此事上敷衍作假。 十日后,一份册薄摆在了张尚的案头。 陈子明眼带血丝,但精神却很亢奋:“稟天使,全州五县,共计受灾需借贷粮种之民,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户,丁口五万八千余人,涉及田亩约四十六万亩。根据各户自报及吏员核查,共需借贷粮种约——约九千二百石。” 这个数字,与张尚根据之前掌握数据估算的相差无几。 他仔细翻阅著册薄,上面不仅记录了数字,还对一些特殊困难户做了標註,如孤寡老人、残疾失怙等,做得颇为细致。 “很好,陈长史辛苦了。”张尚合上册薄,脸上露出一丝讚许,“有此详实数据,章程便可定下。” 他当即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开始落笔。 薛礼在一旁磨墨,陈子明则垂手恭立,看著张尚妙笔生花。 《贞观四年絳州春耕粮种借贷章程》 陈子明只是看了一眼,便发现这位天使用的公文格式与现有的並不一致。 过了许久,张尚收笔。 將章程递给陈子明,张尚说道:“陈长史看看,可有疏漏或不妥之处?” 陈子明双手接过,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 借贷章程共有五条,分別约定了借贷的对象,借贷的標准,偿还的方式,发放的流程,以及最后的发放时日。 每一条都用儘可能的白话书写,莫说陈子明这位长史,纵使是那些不识字的百姓,听人说上一遍,也能够清晰理解这份章程。 见陈子明脸上露出的惊讶之色,张尚笑著说道:“政策用於百姓,便要做到易於理解,让百姓能够一听就懂。” “天使思虑之周详,用心之良苦,下官佩服!”他由衷赞道,“此章程若行,实乃絳州百姓之福!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关键的问题:“这九千二百石粮种,数额巨大,不知从何筹措?” 九千两百石粮种不是一个小数目,义仓已经空空如也,拿不出粮种借贷给百姓了。 陈子明的意思,张尚自然清楚。 絳州官府没粮了,有粮的是自己这位天使。 张尚问一旁的薛礼:“薛礼,我们现在有多少粮食?” 薛礼回应道:“目前官仓內还有粮食一万两千石,整个絳州每日所需賑灾粮食约为二百五十石。” 张尚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两日朝廷的下一批賑灾粮食应该快到了,並且这几日气温回暖,冰雪融化,接下来朝廷便可以大规模运粮至絳州。” “如此算来,我们手中的存粮,除去必须预留的賑灾口粮,完全可以用於春耕借贷。“张尚看向陈子明,“陈长史,粮种之事你无需担忧,儘管按章程准备发放事宜。” 陈子明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没想到张尚早已將帐算清楚了。 更难得的是,这位年轻天使竟愿將手中的粮食用於春耕,这份魄力与心胸,让他敬佩不已。 “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陈子明躬身行礼。 午时,《贞观四年絳州春耕粮种借贷章程》正式张榜公布,贴在了灾民聚集之地。 还特命一名胥吏在张榜处宣读,为灾民解答疑惑。 百姓们围在榜文前,听著胥吏一条条朗读,当听到每亩可借贷粮种两升、秋收后加一成利息归还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有救了!今年春耕有指望了!” “我还在想著今年春耕是不是要去柜坊借钱,有使君这个借贷章程,就不用去利滚利的柜坊借钱了。” “我家还有五亩地,可以借得粮种十升,按照这份榜文所说,岂不是秋后只需要还十一升的粮食即可? 19 “张使君真是青天啊!” “这章程写得明白,连我这老粗都听得懂!” 灾民们奔走相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张尚站在远处,看著灾民们脸上的笑意,也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143章 兼併 第143章 兼併 这一日,天空放晴,阳光洒满大地,积雪加速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土地。 在张尚的亲自督促以及陈子明等官员的配合之下,新缝县的修缮工作正式宣告结束。 隨著程处默与尉迟宝琳先后归来,整个絳州,已然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与生机。 也正是在这天,朝廷的下一批賑灾粮,浩浩荡荡地运抵了新絳县。 负责此次粮草押运的是秦怀玉。 几兄弟一见面,免不了一阵寒暄。 县衙后院,程处默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秦怀玉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你个秦怀玉,在长安享清福,让哥哥我在这冰天雪地里喝风。说,是不是故意拖到开春才来?” 尉迟宝琳也抱著胳膊,黝黑的脸上满是戏謔:“就是!我们在这儿差点让那帮黑心粮商给生吞活剥了,你倒好,踩著点儿来领功劳是吧?” 秦怀玉被两人挤兑得连连告饶,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两位哥哥饶了我吧!你们是不知道这一路有多难走,你们刚走十日,我便出发了,实在是路上难行,紧赶慢赶才终於赶到。” 他指著自己还未换下的戎装,上面还沾著泥泞:“你们看看这身衣裳,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头。” 张尚一直含笑听著,这时才开口道:“怀玉一路辛苦,正好处默和宝琳也都回来了,不如我们边用饭边聊?我已经让后厨准备了便饭。” 四人来到县衙后堂,只见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菜色。 一盆燉菜,几碟咸菜,还有刚蒸好的粟米饭,与长安城的珍饈美饈相比,实在简陋得很。 秦怀玉却毫不介意,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这一路上啃乾粮,能吃到热乎饭菜已是难得。” 程处默边吃边迫不及待地说起张尚如何用计:“——怀玉你是没看见,崇之这招鱼目混珠那叫一个绝。” “就那么点粮食,每天让人拉进城里转圈,硬是把城里的粮商唬得团团转。” 尉迟宝琳抢过话头,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最绝的是,崇之把那些黑心粮商的粮食用七成的市价全都收了过来。” “你猜怎么著?” “刘记那个东家,最后发现上当,气得当场吐血。” 秦怀玉听得目瞪口呆,连饭都忘了吃:“我的天!这计中计,环环相扣,比李震他爹都厉害。” 张尚摊开手:“都是被逼出来的法子,谁叫这群粮商敬酒不吃吃罚酒。 兄弟好一阵寒暄后,张尚又问道:“怀玉此番辛苦,粮草既已安全送达,不知是稍作休整便要返回长安復命,还是另有安排?” 秦怀玉咽下口中的饭菜,正色道:“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让我留下辅助崇之你。” 张尚大喜:“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有劳怀玉兄,还有处默、宝琳,我们兄弟齐心,定要將这絳州灾后之事处理得清清楚楚,给陛下和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 “没问题!” “理当如此!” 值房內,张尚將两份册薄摊开在桌案上。 一份是陈子明新近统计的需借贷粮种户数田亩册,另一份则是从州府档案中调出的贞观三年絳州在册田亩总数。 “来,考考你们。”张尚手指轻点两份数据,目光扫过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玉和薛礼:“且看看这两份数据,陈长史新统计的受灾需借贷田亩数,是四十六万亩。而州府 档案所载,去岁絳州在册民田,总计应是五十六万三千亩。这其中有十余万亩的差额,诸位可看出了什么?” 程处默挠了挠头,盯著数字看了半晌,浓眉拧在一起:“这——少了十万多亩地?是这次雪灾给埋了?还是陈子明那老小子统计漏了?” 薛礼摸著下巴,沉吟道:“雪灾虽大,但田地就在那里,埋了也能清出来,不至於凭空消失。统计或有疏漏,但十万多亩不是小数目,陈长史办事稳妥,不该差这么多。” 秦怀玉心思更为縝密,他仔细比对著两个数字,缓缓道:“崇之的意思是,此次雪灾,百姓为了活命,不得已卖田求生,导致田亩易主?” 张尚讚许地点头:“怀玉所言,正是关键。” 他稍作停顿,开始讲解道:“寻常百姓抵御灾害的能力差,一旦遇到这等大灾,为了活命,只能断尾求生,贱卖田產。” “而能在这时候拿出钱粮收购田地的,无非是地方豪强和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 程处默猛地一拍桌子:“直娘贼!这帮黑了心的玩意,居然趁火打劫。” 尉迟宝琳也反应过来:“怪不得以往大灾之时粮价高却无人上报,原来他们都盯著百姓的田地呢。” 秦怀玉眉头紧锁:“如此一来,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即便我们发放了粮种,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也无处耕种,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张尚点点头:“怀玉说的不错,这就是兼併。” “灾荒之年,正是豪强兼併土地的最好时机。他们抬高粮价,逼得百姓不得不卖地求生,再用极低的价格將良田收入囊中。” “长此以往,国库空虚,百姓流离,乃是动摇国本的大患。” 程处默急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把那些趁火打劫的豪强粮商都抓起来,逼他们退还田地。” 张尚抬手制止了衝动的程处默:“处默稍安勿躁,此事非武力能制止。我之所以让你们分析原因,便是希望日后你们独当一面时,能明白为政之道在於洞察根本。” 他环视眾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处置几个豪强容易,但若不能从根源上杜绝兼併,今日退还的田地,明日仍会被他们用其他手段夺去。” 秦怀玉若有所悟:“崇之的意思是,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尉迟宝琳挠了挠头,困惑地问道:“那该怎么从根源解决?总不能不让百姓卖地吧? 遇到灾年,他们不卖地就得饿死啊。” 张尚微微一笑:“方法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你们仔细想一想,我在长安是怎么做的,便能寻到方法。” > 第144章 治国安邦 第144章 治国安邦 听著张尚得话,秦怀玉最先意识到什么:“崇之,你的意思是设立一些类似大唐盐业,大唐煤业的工坊?” 他这么一说,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也反应过来。 “妙啊!”程处默猛地一拍大腿,“就像咱们在长安弄的那些工坊,一个工人挣的工钱,比种地强多了!” 尉迟宝琳也点头说道:“如果这些失去土地的灾民能进工坊做工,他们即便不种地,也不会饿死。” 薛礼不知什么是大唐盐业,什么是大唐煤业,因此並不开口,只是听著。 秦怀玉却皱起眉头:“可是——若是百姓都跑去工坊做工,没人种地了怎么办?到时候粮食从哪儿来?” 张尚早料到会有此问,从容解释道:“怀玉考虑得是。不过你看,如今絳州有十万余亩田被少数豪强买走,这些田地多半是佃给卖给他们田的农户耕种,所得远不如自耕。” “我们建工坊,正是要吸纳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让他们有条更好的路。” “而且你们要清楚,市场有自我调节性,若是种地的人少了,粮食就会变得值钱,粮价上涨,种地变得有利可图,自然又会有人愿意回去耕种。” 张尚环视眾人,继续深入解释,“这就如同水往低处流,人往利处走,市场自有其调节之道,我们只需顺势而为,为百姓多开闢一条生路即可。” 秦怀玉闻言,眼中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之色:“所以,工坊並非要取代农耕,而是与之並存,互为补充?在灾年或对无地少地者,提供一条活路。在丰年,则与农业共同繁荣?” “正是此理。”张尚点头。 程处默当即喊道:“那既然市场会自己调节,咱们为啥不乾脆让普通百姓都將地卖掉,都来工坊赚钱?反正粮价高了自然有人去种,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张尚闻言,神色却凝重起来,他缓缓摇头:“处默,你想得太简单了,此策眼下万万不可行。” 他双手撑在案上,道:“你可知,如今我大唐一亩良田,风调雨顺时,年產粟米不过一石半到两石。一个五口之家,至少需耕种二十亩地,方能勉强餬口。若按你所言,让大量百姓弃农从工,且不说工坊能否一下子容纳这么多人,单是粮食这一项,就会出大乱子。” 他的目光扫过程处默、秦怀玉等人:“如今我大唐的粮食產出,尚不足以让小部分农户供养全国。一旦耕种者锐减,粮价必將飞涨,届时莫说工坊里的工人买不起粮,就是长安、洛阳这等大城,也要闹起粮荒。那可不是市场调节能及时解决的,是要饿死人的!” 薛礼此时也终於开口:“天使所言极是,此事需徐徐图之,將后患解决,切不可急功近利。” 张尚讚许地看了薛礼一眼,继续说道:“所以,想要將大部分百姓从田地里解放出来,首要难关便是粮食產量。必须要做到让更少的人,种出更多的粮食。” “这需要改良农具、兴修水利、培育良种,甚至——寻找新的高產作物,此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打算在絳州设工坊,是给无路可走之人一条活路,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更是为未来探路,但绝不可本末倒置,动摇农耕之本。”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张尚说完,屋內几人全都陷入沉思之中。 看著眼前若有所思的兄弟们,张尚语重心长道:“我让你们参与分析,就是希望你们不仅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日后若独当一面,遇到类似情况,方能审时度势,因地制宜,而非生搬硬套。” “治国安邦,既要看到眼前的困境,也要虑及长远的根本,其中的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程处默摸了摸脑袋:“可我是个武將,安邦是我的事,治国我学了没用啊!” 张尚脸色一沉,呵斥道:“糊涂!” 这是他第一次对兄弟如此严肃。 程处默被嚇了一跳。 刚准备说什么,张尚便再度开口:“武將就不需懂治国了?处默,你將来是不仅要领兵打仗、 还有可能镇守一方。若不通政事,如何安抚地方?如何筹措粮草?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將士们饿著肚子打仗,看著收復的城池因治理不善而再生叛乱吗?” 他语气凝重道:“为將者,不仅要懂兵法,更要懂民心、知政事,若武將只知衝锋陷阵,而不諳与民休息之道,即便开疆拓土,也必会因不知治理,而不得城中百姓民心。” 程处默被张尚这一番疾言厉色说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从未见过张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更未曾从这般角度思考过为將之道。 秦怀玉见状,连忙打圆场,同时也对程处默正色道:“崇之所言极是!处默,你想,若你镇守边关,后方州县治理得一塌糊涂,民不聊生,盗匪横行,你的粮道如何保障?兵源从何而来?境內若不安寧,你前方將士又如何能安心御敌?” 尉迟宝琳也收起了平日的戏謔,认真点头:“是啊处默,我爹也常说要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光会打仗可不行,他当初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 薛礼虽未开口,但显然听进去了。 张尚见程处默有所触动,语气稍缓,但仍然严肃郑重:“处默,我等兄弟既然立志报效国家,便不能只做一介莽夫。陛下为何让我们这些勛贵子弟参与賑灾、歷练地方?” “正是希望我们成为能文能武的栋樑,而非仅知廝杀的武夫,这治国安邦的道理,你今日必须给我记到心里去。” 程处默被眾人连番劝导,梗著脖子沉默半晌,重重一抱拳:“崇之,各位兄弟,是我糊涂了,我记下了,往后一定多用脑子,不光想著打打杀杀。” 张尚见他確实听进去了,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处默,你要记住,我们兄弟同心,不仅要在这絳州建功立业,更要为大唐的將来撑起一片天。” “父辈终会老去,你们若是不能及时接下他们手中的重任,你们父辈大半辈子的努力就要付之东流了。” “多少將门勛贵因后继无人,家道中落,泯於眾人。” 0 第145章 琉璃? 第145章 琉璃? 家道中落这个词,他们听过无数。 並且他们自家也曾家道中落。 在长安城里,每年都能见到某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因为子孙不肖、后继无人,最终从钟鸣鼎食之家沦落到变卖祖產的地步。 尤其是他们这些追隨陛下建功立业的勛贵家族,本身底蕴就不如那些世家大族,若子孙只知走马章台、斗鸡走狗,不出三代,便会泯然眾人。 最典型的例子,当属应国公武士彠。 这位国公本是商人出身,散尽家財资助太上皇,大唐建立后显赫一时,不仅封得国公爵,自身也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 可自他武德九年去世后,应国公府便迅速衰败。 其子武元庆、武元爽既无过人才干,又不思进取,整日只知饮酒作乐,將父亲留下的家业挥霍一空。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曾经门庭若市的国公府,如今已是门可罗雀,据说,武家兄弟甚至不得不靠变卖田產度日,成了长安城中的笑谈。 薛礼感慨一声:“守住家业比创家业难。” 他目光略显黯淡:“礼祖上也曾出过太守,可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就只剩下几亩薄田。若非母亲咬牙供我读书习武,只怕如今还在田间耕作。” 这番话让在场眾人都沉默了。 比起薛礼,他们已是幸运太多,除了尉迟宝琳外,程处默与秦怀玉祖上都阔绰过,如今他们的父辈个个强爷胜祖,打拼下一份更大的基业。 程处默用力拍了拍薛礼的肩膀:“薛兄放心,往后咱们就是兄弟!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你!” 尉迟宝琳也正色道:“正是!咱们这些將门之后,更该互相扶持,绝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秦怀玉看向张尚:“崇之,你说得对。我们若是不爭气,最对不起的便是父亲的努力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张尚那番话的分量。 父辈们出生入死打下的基业,若是在他们这一代手中败落,就是最大的不孝。 张尚欣慰地点头:“所以,你们都要学。” “不仅要通晓军事,也要知晓如何去治理,这並非要你们如那些文臣般精通,但需要有基础的认知,最起码不会被属下糊弄。” 程处默挠了挠头,问道:“崇之,那你说絳州这块適合做什么?” 张尚笑著说道:“絳州多铜,咱们大唐的绝大部分钱幣都是在这边铸造的,但这玩意我们碰不得,也不能碰。” 几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民间多有私铸铜钱者,但抓到了就是掉脑袋。 他们可不会碰这些。 “不过。”张尚话锋一转,“我们可以做一样不比直接铸钱来钱慢,又合法的营生。” “不比铸钱来钱慢,又合法?”程处默的眼晴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崇之,你快说,到底是什么好营生?” 尉迟宝琳也凑近了几分,黝黑的脸上满是好奇:“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连一向沉稳的秦怀玉都忍不住追问:“崇之,你就別卖关子了。” 薛礼更是好奇。 天底下有这等营生? 张尚看著几人急切的模样,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琉璃。” “琉璃?”程处默一愣,“那玩意儿不是西域胡商带来的稀罕物吗?的確值钱。” 尉迟宝琳吃惊道:“崇之,你居然——居然会製作琉璃?” “正是。”张尚点头,“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製作之法,其实这琉璃,不过是以石英石、碱、石灰石等物熔炼而成。” “絳州此地,刚好盛產这些原料。” 嘶! 一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居然懂得製作精美的琉璃,屋內几人便倒吸一口凉气。 程处默激动地一把抓住张尚的胳膊:“崇之,此话当真?你..你真会制琉璃?” 尉迟宝琳也难掩震惊:“这可是价比黄金的宝贝啊!若是真能製成——” 秦怀玉也呼吸急促起来:“若真能成功,莫说安置灾民,就是养活整个絳州都绰绰有余。” 张尚看著兄弟们兴奋的模样,神色平静道:“此法確实可行,但需要做些试验,原料配比、火候掌控都极为讲究,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簣。” 程处默立刻搓著手大喊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开始试啊!需要什么原料,我这就带人去弄。” 尉迟宝琳拍著胸膛,跃跃欲试:“崇之你就下令吧。” 秦怀玉却问道:“崇之,这次如何合作?” 他们之间已经有多次合作。 大唐盐业、大唐酒业都是由张尚出技术,而他们出人出物料,打通关係,解决麻烦。 各方互相付出,互相成就。 张尚微微一笑,道:“自然与大唐盐业和大唐酒业一般,我这里再分出一部分给薛礼即可。” 张尚在大唐盐业与大唐酒业的股份分出去后,还剩下两成,分给薛礼一点问题不大。 身为穿越者,想赚钱太简单了。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薛礼闻言却是一惊,连忙摆手:“使不得!薛礼寸功未立,岂能——” “薛礼,你不必推辞。”张尚打断他,“既然说了是兄弟,自然要有福同享。况且此前你出手相救,助我等杀退倭国人,我张尚並非知恩不报之人,这是你应得的。” 程处默也搂住薛礼的肩膀:“就是!薛礼就別客气了,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尉迟宝琳和秦怀玉也纷纷点头称是。 薛礼看著眼前真诚的四人,眼眶有些发热。 他自幼家境贫寒,见惯了世態炎凉,何曾想过能有今日?这些长安城的顶级勛贵子弟,竟真心將他视作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郑重道:“诸位兄弟厚爱,薛礼..薛礼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薛礼万死不辞!” “好!”张尚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分头行动。” 隨即,张尚给几人安排了工作。 程处默负责寻找石英石,尉迟宝琳负责製作碱。 製作碱的方法倒也简单,草木灰泡水后,蒸髮结晶即可得到。 细心的秦怀玉则被安排去招募灾民,优先招募失去土地的灾民。 至於薛礼,也被安排招募护卫。 琉璃工坊的安保工作可是头等大事,张尚不希望琉璃製作的方法被轻易泄露出去。 第146章 代刺史 第146章 代刺史 就在张尚几人为製作琉璃如火如荼的忙活起来之时,圣旨到了。 詔曰: 朕闻之,絳州刺史周文方,身受国恩,职在牧守,本应抚恤百姓,澄清吏治。然其不思报效,罔顾君恩,与新絳县令王阳等,勾结地方,盗取义仓之粮,致使灾荒之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更兼贪墨瀆职,罪证確凿,实乃国法难容,天理难恕。 著即革去周文方终州刺史、王阳新缝县令之职,锁拿进京,交三司推事,依律严惩,以正纲纪d 然絳州政务,不可一日乏人。兹有絳州安抚使、户部右侍郎张尚,聪慧敏达,忠勇可嘉,前有賑灾之功,今有查察奸佞之绩。特旨,暂代絳州刺史一职,总领絳州一切政务,安抚流民,恢復民生,整飭吏治。 望尔克勤克俭,秉公持正,不负朕望。待朝廷择选贤能,再行交接。 钦此! 张尚躬身,接过圣旨:“臣,张尚,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安抚地方,不负陛下重託。” 没想到李世民让自己暂代絳州刺史一职,虽说只是暂代,可也说明了李世民对自己在絳州所行的认可。 看来李世民这是顺势让自己在地方上歷练一番,好回朝堂升官。 不得不说李世民的確很有魅力,只要他发现你的才能,便会委以重任。 这也是他的摩下能够聚集房谋杜断,程咬金、秦琼等人的原因。 这些人中不乏降將,但李世民用人不疑,才有如今的大唐,才有贞观之治。 传旨宦官脸上露出笑容,细声细气道:“张刺史年轻有为,陛下可是寄予厚望啊。周文方与王阳二人,便交由杂家即刻押解回京了。” 张尚微微頷首,朝著薛礼吩咐道:“薛礼,你带人协助天使,將周文方、王阳及他们的罪证一併点交清楚,確保押解途中万无一失。” 薛礼抱拳沉声道:“属下领命!” 等薛礼带著传旨太监离开,程处默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地吼道:“崇之!这下可真是名正言顺了,看谁还敢在絳州地界上阳奉阴违。” 尉迟宝琳也摩拳擦掌:“正是!咱们刚好可以借著整顿吏治的由头,把那些蠢虫都清理乾净,也好让琉璃工坊顺顺噹噹地办起来。” 秦怀玉则相对沉稳,提醒道:“崇之,如今你身兼刺史之责,权柄更重,但盯著咱们的眼睛恐怕也更多了,行事需更加周密才是。” 张尚点点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陛下既然命我暂代凉州刺史之职,我便要对得起絳州百姓。” 说罢,他命人找来长史陈子明。 许久,陈子明步履匆忙地踏入厅內。 他方才正在將官仓內的粮食存入义仓之中,听闻张尚急召,便立刻赶了过来。 “下官参见天使。” 张尚点点头,將圣旨递给陈子明:“陈长史,这是刚刚抵达的圣旨,你且看看。” 陈子明双手恭敬地接过,快速瀏览起来。 当看到周文方、王阳被革职查办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后续又看到由张尚暂代刺史之职时,当即整了整衣冠,郑重行礼:“下官陈子明,参见刺史。” 张尚虚扶一把:“陈长史不必多礼。如今州府初定,百废待兴,诸多事务还需仰仗长史。” “刺史言重了。”陈子明神色一正,“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刺史。” 张尚直接切入正题:“既然如今我以安抚使之职暂代絳州刺史,那么不仅仅是灾后事宜,还有其余百姓,也將一併负责。” 说罢,他下达上任的第一道命令:“你即刻通知其余四县,就说本刺史为百姓计,將在絳州境內招募流民,让四县县令组织流民,送至新缝县。” 陈子明闻言一怔,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刺史仁德,体恤百姓。只是——刺史骤然招募这许多流民至新絳县,恐怕——”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白。 流民不稳定,容易生乱。 何况新缝县的流民都没有处理完善,再招募更多流民,岂不是雪上加霜? 程处默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嘴:“陈长史,刺史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张尚抬手制止了程处默,对陈子明耐心解释道:“长史所虑甚是。不过,我並非要白白供养这些流民。” 他环视眾人,缓缓道:“初至絳州时,本官便公布了以工代賑之策,如今五县皆以修缮完毕,更甚从前。” “此策甚佳,因此本官打算继续使用,但与之前不同,此番以工代賑,是本官打算在絳州兴办工坊,让流民进入工坊做工,如此一来,既能安置百姓,又能为州府上交赋税。” “工坊?”陈子明更加困惑,“办什么工坊能养活这许多流民?” 张尚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此事暂且容本官卖个关子。长史只需知道,这工坊若能建成,不仅能让流民自食其力,更能为絳州开闢一条前所未有的財路。” 他见陈子明仍面带疑虑,便又补充道:“长史放心,此事本官已有周全考量。你且先去传达命令,让各县將流民分批送来。” 陈子明虽满腹疑惑,但见张尚如此篤定,又想到这位年轻刺史此前的种种手段,不再追问,躬身道:“下官遵命,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长安。 李世民听著倭国大使小野妹子的匯报,脸色看不出喜怒。 “所以,袭击户部右侍郎的那伙倭人,只是浪人的私自行动?”李世民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平静中却透著寒意。 小野妹子额头几乎触地:“正是如此。组织此次袭击的幕后之人山本一郎是我国闻名的浪人,现已伏诛。我国国主特命下臣向陛下致歉,並献上黄金千两、珍珠十斛。” 黄金与珍珠的礼单被內侍接过,呈到李世民面前,但他看都未看,只將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倭国使臣身上。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户部右侍郎行进路线,那山本一郎一个远在絳州的浪人,是如何得知的如此清楚,还能精准设伏?” 小野妹子闻言,身子猛地一颤:“陛——陛下明鑑!此事——此事下臣实在不知!或许——或许是那些浪人本就打算拦截过路商旅,凑巧张侍郎路过——” “拦截商旅?”李世民冷笑一声,“小野妹子,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张侍郎隨行两百精骑,岂是寻常商旅?” “你倭国若不给朕一个满意的交代,就莫怪朕踏平倭国!” ]> 第147章 眾粮商的绝望 第147章 眾粮商的绝望 张尚成为絳州代刺史的消息很快传开。 灾民聚集点內,当消息传来,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圣明!张使君现在是我们的刺史了。”一个老汉激动得热泪盈眶,朝著县衙方向连连作揖。 “太好了!有张刺史做主,咱们往后的日子算是有盼头了。” “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官,朝廷肯定看得见,这下好了,周刺史倒了,张青天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得益於张尚来到絳州后的种种惠民政策,他在灾民心中拥有庞大的声望,此刻取代周文方成为絳州刺史,简直是眾望所归。 然而,与新絳县城外灾民区的欢腾景象截然相反,城內的几家大粮商府邸內,此刻却是愁云惨澹。 刘府大堂內,刘治面色惨白。 他面前坐著几位平日里与他互通声气的粮商,此刻也都是一脸灰败。 “完了——全完了——”刘治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他怎么就当上刺史了?这下——这下我们还有活路吗?” 一想到自己之前不仅囤积居奇,还与其他几家粮商联合抬高粮价,逼迫张尚购买他们手中的天—— 价粮,刘治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刘兄,当初——当初是周福牵头,让我们咬死了价格不放的,我们也是受迫的啊。”另一名粮商带著哭腔恨恨道。 “周福?”刘治惨笑一声,“他如今自身难保,周文方已经被抓去长安,张刺史虽然並未將他抓起来,但那时是张刺史无暇管他,如今张刺史上位,周福被抓只在旦夕之间。” 这话让在场眾人更是心惊肉跳。 周福作为周文方的族亲,也是此次抬价的发起人,他一旦倒台,更是印证了张尚清算的决心。 他们这些从犯,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另一个胖粮商抹著额头的冷汗,“当初抬价,咱们谁没点头?” 几人正说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惊慌失措的通报:“老爷!老爷!不好了!刺史府——刺史府来人了。” 刘治“赠”地站了起来,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又坐回去。 其他粮商更是面无人色,那胖粮商更是嚇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 “来——来了多少人?”刘治强自镇定,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就——就一位差爷,带著两个隨从。”管家喘著气回道。 只有一人? 几人闻言,內心稍松。 若是大队人马,那便是直接锁拿。 只来一人传话,反而让他们猜不到张尚的用意,不过总归是好过直接锁拿。 不等他们多想,一名身著公服、面容冷峻的州府差役已大步走入堂內,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魂不附体的粮商们,最后落在为首的刘治身上,抱拳一礼,语气平淡:“刘东家,诸位东家,奉刺史大人令,请诸位即刻前往州府衙门一趟,张刺史有请。” “敢——敢问差爷——”刘治喉咙发乾,几乎是挤著声音问道,“刺史大人召见我等,所——所为何事?” 那差役面无表情:“刺史大人只命我传话,並未言明何事。诸位东家,请吧,莫要让刺史大人久等。” 说完,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態强硬,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刘治与其他粮商交换了一个眼神。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抗拒。 “好——好——我们这就去,这就去——”刘治勉强整理了一下衣冠,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又深吸一口气,这才恢復了些许力气。 其他粮商也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一个个脸色惨白,如同即將奔赴刑场。 有人下意识地想塞点银钱给那差役打探消息,却被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逼了回来。 在差役的陪同下,一行人步履瞒跚地走出刘府,朝著那座如今让他们望而生畏的州府衙门走去0 往日里这段熟悉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街道两旁似乎有无数目光投射过来,带著各种意味,更添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一行人被引到了州府二堂。 这里已经有了其余几家粮商,唯独没有周记粮行的周福。 无需多想,必是被抓了。 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张尚,脸上並无想像中的雷霆震怒,反而很平静,甚至在他们行礼时,还微微抬了抬手。 “诸位东家,不必多礼,坐吧。”张尚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刘治等人哪里敢真坐,个个躬身垂首,如同受审的囚徒,连大气都不敢喘。 “本官今日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问问,也要与诸位说道说道。”张尚目光扫过眾人,將他们的惶恐尽收眼底,却不急著点破。 “不敢不敢,刺史大人但有垂询,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治连忙代表眾人表態,声音依旧带著颤抖。 “好。”张尚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沫,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前番粮价之事,诸位做得可不怎么地道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刘治等人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刺史大人明鑑!我等——我等当时是猪油蒙了心,受了那周福的蛊惑和胁迫。我等已知错,愿——愿献出家中存粮,弥补过错,助大人推行春耕,安抚百姓!”刘治急忙將自己来时想到的对策说出。 其他粮商也纷纷附和,表示愿意倾尽家財以赎前罪。 张尚静静听著,直到他们声音渐歇,才放下茶杯,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诸位有这份心,本官也不好拒之门外。” “这样吧,之前尔等哄抬粮价,按律本应严惩,但念在尔等尚未造成最恶劣之后果,且如今有悔过之心,便小惩大诫,每家罚没粟米一千石,充入义仓,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灾民春耕所需借贷的粮种,由各位均摊,可能做到?” 一千石粟米,对於他们这些大粮商来说,虽肉痛,但相比於捡回一条命,简直太划算了。 而粮种均摊更不是事了。 这哪里是惩罚? 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还给了他们一个將功折罪、体面下台的机会。 刘治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狂喜般连连叩首:“能做到!能做到!多谢刺史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第148章 琉璃与春耕 第148章 琉璃与春耕 粮商们千恩万谢、涕泪横流地退下了。 倒不是张尚不想將这群粮商抄家,而是抓不完。 抓了他们,又会有下一个。 不如小惩大诫一番,他们反而会收敛点。 待刘治等人退下后,张尚起身:“粮商之事已了,接下来该去看看周文方背后的人是谁了。” 他转向薛礼:“去大牢,提审周福。” 州府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 周福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 与此前张尚所见绸缎加身的富態不同,仅仅被抓不到一日,周福已是蓬头垢面,那身昂贵的锦袍沾满了牢房的污秽,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絳州第一大粮商的气派。 听到脚步声,周福猛地抬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辨认出张尚的身影,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流露出怨恨的光芒。 他挣扎著爬起来,扑到牢门木栏前,声音嘶哑地喊道:“张尚!你——你竟敢抓我,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的。他上面有人,他一定会救我出去,到时候——到时候定要你好看!” 张尚静静地看著他故作凶狠,语气平淡道:“周文方自身难保,此刻正在押往长安的路上。你指望他来救你?” 周福却冷笑一声:“你以为抓了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就真的完了吗?张尚,你未免太小看长安城里的那些贵人了!” 他双手抓著牢房的木栏,眼神满是得意:“你可知道,这些年来,从絳州运出去的粮食,养活了长安多少达官显贵?你以为他们会让我家老爷出事?” 张尚神色不变,淡淡道:“继续说。” 周福见他没有动怒,反而更加得意:“实话告诉你,就在你来之前,絳州那群穷哈哈手里的地便被我家老爷收了五万亩,其中大半奉给了长安的贵人。” “若非你搞出以工代賑,让那些泥腿子有了活路,不肯卖地,今年本该再收五万亩的“” 。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看见张尚悲惨的下场,唾沫星子飞溅:“张尚,你坏了长安贵人们的好事。你以为你是在体恤百姓?你是在断自己的前程!那些贵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你这刺史做不下去。” “哦?”张尚眸光微动,“那你倒是说说,长安城里的这些贵人,究竟都是谁?” “哼哼,我怕我说出来能將你嚇死。”周福轻哼一声:“那位可是赵——” 下一刻,周福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改口:“我——我怎会知道具体是谁——都是我家老爷在联络。” “不知道?”张尚轻笑一声,“方才不是说得气势汹汹?怎么,现在又不知道了?” 他盯著周福:“还是说,你不敢说?” 周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张尚直起身,语气转冷:“周福,你最好想清楚。现在交代,或许还能戴罪立功。若是等本官查出来——” 他故意停顿片刻,才缓缓道:“那便是罪加一等。” 周福脸色变幻不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张尚清楚此时急需追问下去也没有结果,当即吩咐狱卒:“既然周掌柜不愿说,那便让他好好想想。传令下去,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罢,张尚转身离开。 返回刺史府,张尚独自坐在值房內思索。 赵? 贞观年间,姓赵的似乎没有什么大人物。 那么唯有封號了。 李孝恭的赵郡王自贞观元年便改封为河间郡王,想必不是他。 再往下便是国公。 赵国公? 长孙无忌吗? 有点意思! 隨著日子一日日过去,絳州终於从雪灾的阴霾中逐渐恢復。 新絳县外一处新搭建的工坊区,几座新砌的窑炉正冒著裊裊青烟。 程处默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兴奋地指著刚出窑的一批琉璃半成品:“崇之你看!这成色比前几批好多了!” 张尚拿起一件淡绿色的琉璃碗,对著阳光仔细端详,碗壁在阳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泽,—— 虽然还有些许气泡,但已经初具模样。 “原料配比还要再调整。”张尚放下碗,“石英石的杂质太多,纯度不够,同时搅拌的力度也不够,这些气泡想要完全消除,还需要更多的搅拌。” 程处默看著那个那个琉璃碗,有些牙疼。 在他看来,这些琉璃已经是精品了,若是拿出去卖,一个至少十贯起步。 但张尚却依旧不满意,寧可销毁,也不拿出去卖。 尉迟宝琳从窑后转出来,手里捧著一把粉末:“崇之,按你说的法子,草木灰提炼出来的碱纯度確实高了不少。” 张尚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目前的工艺只能到这一步,但足够了。” 碱的用处可太大了。 不仅仅是製作玻璃,生產肥皂也要用到碱,此外食物与染布领域同样需要碱。 而碱最大的作用,造纸。 纸在古代,是毫无疑问的大杀器,一旦运用得当,將会顛覆大唐现有的格局。 这时,秦怀玉带著一队灾民过来搬运原料,见到张尚,擦了擦汗笑道:“这些灾民学得很快,现在已经能独立操作自己的那一份工序了。” 琉璃的步骤,同样实行的是每一步单独分离制。 关键步骤更是要签订保密契约才能进入操作,確保短期內配方不会外泄。 张尚满意地点头:“很好。等这批琉璃烧製成功,就能彻底解决灾民的生计问题了。” 正说著,薛礼匆匆走来,说道:“刺史,春耕的时辰快到了,陈长史正在等候刺史主持开犁仪式。” 张尚这才想起,今日是钦天监选定的春耕吉日,他对程处默等人嘱咐道:“琉璃工坊的事你们多费心,我去去就回。” 新絳城外的田野上,早已聚集了数千百姓,见到张尚的仪仗,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老农李三拄著锄头,望著田埂上准备好的耕牛,对身旁的儿子感慨道:“今年多亏了张刺史,咱们才能留下家里的地,才有种子下田啊。” 年轻的儿子用力点头:“爹,我们今年一定要好好种地,不让刺史失望。” 这时,张尚已经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环视著下面一张张期盼的面孔,朗声道:“诸位乡亲,一日之计在於晨,一年之计在於春,春耕乃生计之根本,今日在此,本官与诸位一同祈愿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话音落下,田间便爆发出阵阵欢呼。 > 第149章 曲辕犁 第149章 曲辕犁 张尚走下高台,从老农手中接过型把。 当他试著推动型具时,立即感觉到沉重的阻力,老牛在前方也拉的十分费劲。 不仅如此,犁头在泥土中艰难前行,翻出的沟垄也深浅不一。 “这型用起来太过费力。”张尚停下动作,仔细观察手中的型。 只见犁辕笔直向前,转弯十分不便,而且入土角度也不够合理。 老农李三连忙解释:“刺史,这已经是咱们这儿最好的犁了。 张尚若有所思,想起了一直到机械化的现代才退居幕后的曲辕犁还要等到开元年间才会出现。 曲辕型能从唐代一直用到机械化时代才落伍,甚至很多机械不方便上去的地方,仍要用曲辕犁耕种,足以说明它的適用性。 这玩意就是型的最完美形態。 当即,张尚蹲下身,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若是把直辕改成曲辕,让犁辕前端向下弯曲,与犁底平行,会不会更省力些?” 周围的农民们好奇地围拢过来,看著地上那些奇怪的线条。 “你们看。”张尚继续画著,“如果把犁辕改曲,再调整犁箭和犁梢的角度,这样不仅转弯灵活,还能控制耕地的深浅。” 李三的儿子瞪大了眼睛:“大人,这...这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张尚站起身,对隨行的工匠吩咐,“谁会做木工?立即按这个图纸打造一架新犁。” “小的会!”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中站出来,恭敬地行礼,“小的姓王,做了三十年的木工。” 张尚招手示意他过来,將地上的草图仔细讲解了一番,特別强调了曲辕的弧度与型箭的角度。 王木匠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大人这设计妙啊!曲辕能省力,可调角度的犁箭能控制深浅,这要是做成了,可是造福万代的大好事。” 张尚估算片刻,吩咐道:“本官给你三天时间,务必打造出第一架新犁。” 说罢,他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朗声宣布:“春耕不等人,今日便开犁。” 一声令下,田间顿时热闹起来。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日,张尚再次来到城外,只见田埂边早已围满了前来观看的百姓。 王木匠和几个村民正守在一架用红布覆盖的新型旁,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刺史,新型做好了!”王木匠见张尚到来,连忙掀开红布。 一架造型精巧的曲辕犁呈现在眾人面前。 弯曲的型辕线条流畅,与现有的直辕截然不同,型梢也被打磨得光滑顺手。 围观的农民们立刻对著曲辕犁议论纷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让我试试!” 李三迫不及待地请缨。 “好。” 张尚点头同意。 李三立刻將犁放到田中放正,深吸一口气,对著老牛轻喝一声。 令人惊奇的是,这次老牛迈步格外轻鬆,型头顺畅地切入泥土,翻起的土浪也均匀平整。 “轻!太轻了!”李三忍不住惊呼。 很快,一块田被耕到尽头,他摆动犁梢,犁身灵活的调了个头:“转弯也省力多了!” 其余村民见到曲辕型居然如此省心省力,顿时炸开了锅。 “这新型一天怕不是能多耕一倍的地!” “转弯不用抬犁,省了多少力气!” “还能调节深浅,遇到硬地也方便了!” 讚嘆声此起彼伏。 张尚见效果显著,当即对身旁的陈子明下令:“陈长史,你立即召集全城木工,全力打造这种新犁,州府拨专款採购,租借给百姓。” “同时绘製图纸,一份送往朝廷,四份送至其余四县,並命四县县令將图纸张贴出来,允许百姓自行打造。” “下官遵命。”陈子明连忙应下,隨即又有些迟疑,“只是——这新犁尚未命名,图纸上该如何標註?” 张尚略一思索,看向田间忙碌的百姓:“此犁诞生於贞观年间,便叫曲辕犁吧。” —— ??? 陈子明满头问號。 合著你前半句白说了唄。 “大人,曲辕犁这个名字是否太过直白?下官以为,既然此犁將在贞观年间推广天下,不如就叫贞观犁,也好让后世百姓铭记陛下的恩德——” 张尚摸了摸下巴:“成,就按你说的吧。” 陈子明这才露出笑容,连忙躬身:“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出十日,第一批三百架贞观型便分发至各村。 老农李三领著儿子前来领取,摸著光滑的型辕感慨:“有了这贞观犁,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不久后,长安。 百官在李世民的动员下热火朝天的开展起春耕。 这日早朝,李世民听著下方一板一眼的匯报,脑海中不禁怀念起有张尚在的日子。 —— 还是张尚在的时候热闹。 这时,工部尚书段纶激动的出列奏道:“陛下,絳州送来一种新型图纸,经臣等试製,確为神妙无比。” “哦?”李世民听见絳州二字,顿时来了精神:“是刺史张尚所献吗?” “正是张刺史所献。”段纶恭敬回稟,隨即展开图纸,“此型名曰贞观犁,曲辕设计省力非常,可调型箭控制深浅,转弯更是灵活无比。臣等製成后便试验了一番,使用此犁每日可多耕一倍的田地。” 满朝文武闻言皆惊。 房玄龄走到段纶身旁,仔细观看图纸后,讚嘆道:“此犁设计精巧,实乃农具之革新,若推广天下,每年可增耕地万万亩。” 李世民闻言立即起身:“眾卿隨朕去御苑。段卿,你去取犁,朕要亲眼看看这贞观犁的神奇之处。” “是,陛下。” 一行人来到御苑的试验田。 不久后,段纶带著几名工匠抬著曲辕犁到来。 李世民先是仔细观察曲辕犁片刻,才挽起龙袍衣袖,亲自扶型。 尉迟恭主动请缨:“陛下,臣请垃犁。” 李世民顿时大笑:“好,敬德垃犁,朕扶犁,颇有昔日你我並肩作战的风采。” 尉迟恭同样挽起袖子,一把抓住犁绳,猛地一扯。 令人惊奇的是,这次拉犁竟比想像中轻鬆许多,犁头顺畅地切入泥土,在御苑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沟垄。 若非李世民当了皇帝还每日坚持练武,险些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轻省带得向前跟蹌。 “好傢伙!”尉迟恭惊喜地回头,“这犁比寻常犁具省力何止一半。” 李世民稳住身形,扶著犁把讚嘆道:“张尚此子,总能让朕惊喜。” > 第150章 精美绝世的琉璃 第150章 精美绝世的琉璃 李世民亲自试验完贞观型后,立刻下旨命人仿製图纸,快马加鞭送往大唐两京十道。 顿时,整个大唐为之惊嘆。 凡是使用过贞观犁的百姓,无不对朝廷感恩戴德,称颂陛下圣明。 贞观型的出现,可谓好评如潮。 李世民听著下面传来的消息,乐得连续数日眉开眼笑,连魏徵的直言进諫都听得格外顺耳。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权贵圈內,一个消息传开。 “老夫近期新得一批精美绝世的琉璃,三日后在程府召开一场琉璃宴,邀请长安城的有识之士共赏。” 这句话是程咬金在早朝前说的。 他拿著一叠请柬,见人就塞,还不准不接,可接了就必须去,谁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 拿到请柬的人满脸怪异。 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但不管如何,宿国公的面子没人敢不给。更何况,那精美绝世的琉璃也著实勾起了眾人的好奇心。 “程咬金那老匹夫,他懂什么琉璃之美?” “精美绝世?难道还能比我府上那只西域琉璃盏更精美?” “他那双眼睛,素来只识得酒与马槊,何时学会鑑赏琉璃了?” “程知节虽行事不拘小节,却从不打誑语,他既敢用精美绝世四字,想必——真是我们未曾见过的珍品。” 这些议论自然都传到了程咬金耳中。 他不但不恼,反而摸著鬍鬚哈哈大笑:“你们等著被老夫亮瞎眼吧。” 说罢,他心头一动,背起双手,走向库房。 库房深处,几口大木箱整齐地码放在角落,保存得极为精心。 程咬金上前打开其中一口。 剎那间,整箱晶莹剔透的无色琉璃摆件映入眼帘,那些琉璃纯净似水,借著昏暗中的一丝微光折射出明媚的光芒,十分吸睛。 “真漂亮啊!” 程咬金咂了咂嘴,又接连掀开旁边几口木箱,更是目眩神迷。 这几个箱子內,摆放著五顏六色的琉璃,由无色的琉璃镀釉得来,虽不如无色琉璃那般纯净,却显得尊贵不凡。 “这些玩意真是用沙子石头烧出来的?” 程咬金捧起一只金红色琉璃盏,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文不值的沙子与石头,居然能烧出价值千金,远比西域商人所售琉璃更精美的琉璃。 不止程咬金,其余几名股东。 如秦琼,尉迟恭等人,也都在欣赏琉璃的美。 李世民更是如此。 张尚给他送的是象徵著皇帝的龙,与象徵著皇后的凤。 这些琉璃件有通体透明的,也有镀了金釉的。 金龙昂首腾云,金凤展翅欲飞,每一片鳞羽都雕刻得精细入微,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般。 当然,还有一些琉璃首饰。 同样闪亮。 李世民正盯著桌上的金龙,双目迷离。 “观音婢,你说说张尚这小子的脑袋怎么长得?”许久后,李世民方才恋恋不捨的移开目光,对身旁的长孙皇后感嘆道,“先是製盐,再是石炭,烈酒,前阵子又是贞观犁,如今再拿出这等巧夺天工的琉璃,朕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长孙皇后轻抚著那只金凤琉璃,温婉一笑:“陛下,臣妾倒觉得这是大唐之福,张尚越是能干,对大唐,对陛下的好处越多。” 李世民微微点头:“这倒是,自从朕重用张尚以来,百姓生活的更好了,朕的內库也有钱了。” 別的不提,单单让百姓吃上比青盐还要更优质的雪盐,这一点就足够让贞观朝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不用说石炭解决了百姓冬日取暖之苦。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日,整个长安城被冻死的百姓相较於以往冬日的数百人,骤降至个位数。 而贞观犁更是惠及万民。 这等功绩,便是朝中那些自詡能臣的老臣,也难望其项背。 “陛下。”长孙皇后柔声道,“张尚年纪轻轻便已官至户部右侍郎,又立下这许多功劳,只是至今尚未婚配。臣妾想著,是否该为他寻一门好姻缘?” 李世民闻言眼前一亮:“观音婢此言甚合朕意!只是——”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寻常女子怕是配不上这等奇才,若是长乐再年长几岁,倒是天作之合。” 长孙皇后轻声道:“长乐確实年纪尚小。不过臣妾以为,卫国公李靖的侄孙女李明月倒是颇为合適,此女年方十八,不仅才貌双全,更难得的是自幼习武,身手不凡,可护卫张尚安危。” “药师的侄孙女?”李世民若有所思,“朕记得那孩子,去年秋猎时还射中了一头麋鹿,巾幗不让鬚眉。” “正是。”长孙皇后点头,“张尚树敌太多,连续被刺杀,若能与卫国公府联姻,不仅有李明月贴身保护,更有卫国公在军中的威望庇护,那些宵小之辈想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李世民抚掌笑道:“妙!药师素来稳重,在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做靠山,確实能保张尚周全。” 张尚的安危一直是李世民的心病,纵使他贵为帝王,也无法光明正大派百骑去保护。 张尚总归底子薄了些,那些宵小之辈动起手来肆无忌惮。 可一旦张尚娶了李明月,有了这一层关係,就等於获得了李靖明面上的庇护。 远比参股一起做生意紧密得多。 “就这么定了。”李世民拍板,“朕这就召药师入宫商议。不过——” 他忽然笑道,“张尚那小子性子古怪,若是直接赐婚,怕是会適得其反。” 长孙皇后会意:“陛下的意思是——” “让李明月去絳州。”李世民眼中闪著猥琐的光芒,“就说朕忧心他的安危,特意加派一名贴身护卫。” “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相处,若是两情相悦,岂不是更好?” 而此时在絳州,张尚正在程处默几人的陪同下巡视春耕事宜,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崇之,你这是染了风寒?” 程处默关切地问道。 张尚揉了揉鼻子,也有些怀疑:“可能是吧。 7 说罢,他抬头环顾四周田地:“虽有雪灾在前,但福祸相依,土地肥力却也增加了许多,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享 第151章 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第151章 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三日后,宿国公府。 今日宿国公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往日里更显武勛豪迈之气的府门,今日却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宝气。 长安城內有头有脸的权贵、世族老,富商巨贾,乃至一些以鑑赏闻名的文人雅士,手持那份被硬塞的请柬,络绎而至。 眾人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謔。 “知节,今日我等可是慕名而来,盼著一开眼界啊。”一位与程咬金相熟的武將刚跨进大门,便朗声笑道。 程咬金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常服,鬍鬚也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带著程处亮站在前院迎客,闻言红光满面,大手一挥:“放心,保管让你们这些傢伙把眼珠子都瞪出来,老夫何时吹过牛皮?” 话虽如此,宾客们互相交换的眼神却分明写著你程知节吹的牛还少吗? 只是碍於面子,无人说破罢了。 尉迟恭、秦琼等几位股东早已到场,坐在厅內上首,看著程咬金在那卖力喝,皆是面露笑意。 难怪张尚来信非要程咬金来主持这琉璃宴,换做他们,还真玩不来。 待到宾客纷纷落座,摆上乾果蜜饯,程咬金才清了清嗓子,走到宴会厅中央,环视一圈。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自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程咬金声若洪钟,“咱们武人出身,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的废话。今日请诸位来,就是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宝贝!” 说著,他一招手:“来人,把东西都给老子抬上来。” 他一声令下,早已候在厅外的家僕们两人一组,抬著一个个覆盖著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厅內预先设好的长条案几上,一字排开,足有十个。 红绸覆盖,更添神秘。 厅內窃窃私语声再起,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点。 程咬金很满意这效果,他踱步到第一个托盘前,猛地伸手掀开了红绸! 哗~~ 剎那间,一片纯净无瑕的光芒迸发出来。那是一尊高约一尺的无色琉璃骏马。 马身线条流畅,肌肉賁张,作昂首奔腾状,通体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在厅內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华,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碎虚空,驰骋而去。 “嘶!!!” 满堂皆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琉璃他们见得多了,西域来的琉璃盏、琉璃瓶,哪个不是带著浑浊的气泡与杂色?何曾见过如此纯净、如此巨大、且造型如此灵动的琉璃器。 程咬金看著一眾宾客那目瞪口呆的模样,心头畅快无比,仿佛三伏天喝下冰镇酸梅汤。 想当初,张尚刚命人送来这些琉璃之时,他第一眼见到这些琉璃时的震惊模样,比这些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匹——那个——什么马!” 程咬金指著琉璃宝马,却因乐过头了,一下忘记了张尚给马取的名字。 眾人纷纷掩面,又咬牙切齿。 只觉得这等宝贝跟了程咬金,简直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 当下,身为股东之一的房玄龄出言提醒:“宿国公,此物名为龙驹踏云。” “对对对,龙驹踏云。”程咬金一拍脑门,哈哈大笑,“瞧老夫这记性。这宝贝就叫龙驹踏云,寓意著我大唐如龙驹般驰骋天下,踏云而行!” 眾人看向程咬金的眼神里满是无奈,这位宿国公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要论起风雅,实在是让人不敢恭奉。 一位身著锦袍的世家子弟忍不住摇头低声嘆道:“如此神物,竟连个名字都记不住,真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旁边几位文士也纷纷点头,看向那尊龙驹踏云的眼神更加炽热。 程咬金却浑不在意,大手一挥:“管它叫什么名字,好看不就完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较真。” 他这话更是引来一片白眼。 连坐在上首的秦琼都忍不住以手扶额,低声对身旁的尉迟恭道:“这老匹夫,真是—— “” 李憋著笑:“所以张尚那小子才非要他来主持,若是换了你我,怕是还没他这个效果。” 果然,程咬金完全不顾眾人异样的目光,兴致勃勃地走向第二个托盘。 “诸位猜猜里面是什么?” 程咬金故意卖了个关子,粗糙的大手在红绸上方悬停,环视著眾人表情。 “宿国公,莫要卖关子了!” “快让我们开开眼!” 在眾人的催促声中,程咬金嘿嘿一笑,猛地掀开红绸。 一对象徵吉祥如意的琉璃如意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这对如意通体晶莹,线条流畅,如意头上精雕细琢著祥云纹路,祥云处还点缀了釉色,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叫吉祥如意。”程咬金这次倒是记得清楚,得意地介绍道,“这玩意儿摆在府里,保准事事如意。” 眾人顿时眼前一亮。 一位鬚髮皆白的世家族老忍不住拊掌讚嘆:“好!好一对象徵吉祥的琉璃如意!这祥云纹路栩栩如生,寓意深远啊。” —— 程咬金见气氛热烈,更加来劲,大步走向第三个托盘。 这次他不再卖关子,直接掀开红绸。 一套五只的无色琉璃杯静静躺在锦缎之上。 “拿酒来。” 程咬金大手一招。 下人立刻端来烧刀子、葡萄酒、黄酒等各色酒。 程咬金一一倒入酒杯中。 当琥珀色的葡萄酒注入琉璃杯时,透明的杯壁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酒液在琉璃的折射下呈现出梦幻般的光泽,宛如盛著一杯流动的宝石。 “好!” 下方眾人看的眼睛都直了,大声叫好。 程咬金一把端起案上酒杯,仰头豪饮而尽,隨即咂了咂嘴,忽然拍案道:“老子忽然想诗一首。” 你程咬金也有诗? 眾人很费解。 “葡萄美酒——那个——琉璃杯!后面——后面是什么来著?” 他挠著头,一脸苦恼地看向秦琼。 秦琼无奈地摇头,起身接道:“葡萄美酒琉璃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对对对!就是这首。”程咬金哈哈大笑,举著空酒杯对眾人道:“老夫要吟的就是这首诗。” 然而,眾人全都翻起白眼。 这般晶莹剔透的琉璃盏,配上如此意境深远的佳作,到了你程咬金口中,真成了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第152章 不卖!贵贱不卖! 第152章 不卖!贵贱不卖! 场间一眾文人们摇头晃脑的品鑑著这首稍经改编的《凉州词》。 “葡萄美酒琉璃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一位青衫文士闭目低吟,脑海中仿佛能听到那急促的琵琶声,“起句便勾勒出边塞盛宴之景,再借这等流光溢彩的琉璃杯,更添几分华美与苍凉。” “妙极!妙极!”另一位年长的文人抚掌讚嘆,“后两句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更是將边关將士的豪迈与悲壮抒写得淋漓尽致!举杯之时,便已置生死於度外,这是何等的旷达,何等的洒脱!” “此诗意境雄浑苍凉,格调高远,绝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可比。”有人忽然睁眼看向程咬金,“宿国公,不知作出此等佳作的,是哪位高人?莫非是军中哪位不世出的儒將?” 程咬金被问得一愣,他光记得张尚让人捎来的诗,哪里知道具体是谁写的? 不过转念一想,除了张尚,又有谁能有这等文采,当即回道:“是我那好侄儿张尚所作。” 程咬金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方才还在猜测是哪位军中儒將的文士们,此刻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竟是张侍郎所作?”那位青衫文士失声惊嘆,“就是那位献雪盐、制石炭、造贞观犁的张崇之?” “正是!”程咬金挺起胸膛,一脸与有荣焉,“除了我那好侄儿,谁还能有这般文采?” 场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但也有人回过神来,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这张尚远在絳州,却专门为琉璃杯写了一首诗? 再联想到今日这阵仗,又是广发请柬,又是故弄玄虚地展示,若说程咬金只是单纯请他们来赏玩,怕是三岁孩童都不信。 更何况,大唐盐业,大唐酒业早就被扒得底裤都露出来了。 这些產业都是由张尚牵头,陛下、房相、宿国公、吴国公、冀国公等人参与其中。 那这琉璃—— 心思縝密之人已然將线索串联起来。 张尚作诗、程咬金开琉璃宴。 分明就是为了展示琉璃,广而告之,只怕不久之后,长安城便会开起一家专门售卖琉璃的铺子。 这可是琉璃啊! 如此纯净,价值千金的琉璃! 即便西域商人,也做不出如此高品质的琉璃。 场中知情之人,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日张尚在朝堂上放下的狠话。 组建大唐商號。 连如此精美的琉璃都能制出,还有什么是张尚做不到的? 各人心中想法几何,程咬金却是不知,但他却记得张尚信中的內容,见在场之人纷纷被琉璃的精美所沉浸,爽朗一笑:“诸位,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落下,他连续揭开余下红布。 隨著红布被揭开,整个厅堂仿佛被彩虹笼罩。只见展台上呈现出五顏六色的各色琉璃器皿,在灯烛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这是——” 一位老者颤巍巍地指著其中一只琉璃乌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乌龟在这个时代可是长寿的象徵。 这只琉璃乌龟,对於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延年益寿的祥瑞。 程咬金得意地介绍:“这只万寿龟乃是採用东海琉璃石,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炼製而成,寓意万寿无疆。” 又有一位富商指著旁边一尊金光闪闪的貔貅问道:“宿国公,这尊金光琉璃貔貅可是招財进宝的寓意?” “说的不错。”程咬金点点头,越说越起劲,“这尊招財进宝貔貅,口中含珠,最是聚財,摆在家中,保管財源广进。” 此刻的程咬金,儼然化身为一名销冠,將每件琉璃的妙处都说得天花乱坠。 眾人隨著他的介绍,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琉璃间流转,个个眼中放光,恨不得將所有这些宝贝都收入囊中。 终於,有老者迫不及待问道:“宿国公,这万寿龟什么价钱?” 经此人提醒,其余人纷纷回过神来,爭先恐后地开口询问。 “宿国公,那对碧玉双姝瓶作价几何?老夫愿出高价!” “王某母亲即將六十大寿,这万寿龟与琉璃如意乃是绝佳的寿礼,宿国公开个价吧!” “招財貔貅我要了,价钱好商量!” 面对眾人急切的目光,程咬金却忽然收敛了笑容,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诸位,实在对不住,今日这些琉璃,都是老夫的藏品,不卖,贵贱不卖。” 这话顿时引起一片譁然。 “不卖?那宿国公今日请我们来,莫非只是戏耍我等?” “既是非卖品,为何要拿出来展示?” 见下方的人一副不满的模样,程咬金当即冷哼一声:“都闭嘴。”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顿时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眾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国公爷,不是寻常商贾。 程咬金虎目环视,见镇住了场面,这才放缓语气:“老夫何时说过要卖?今日这场琉璃宴乃是鑑赏,鑑赏,自然是只赏不卖。” 他踱步到那尊万寿龟前,轻轻抚过晶莹的龟背:“这等传世之宝,岂是金银可以衡量?老夫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让诸位开开眼,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精美绝世。” 眾人闻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出言不逊,只是目光仍黏在那些琉璃上,捨不得移开分毫。 程咬金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隨即朝著下人一摆手:“都撤下去,准备开宴。” 家僕们闻令上前,小心翼翼地要將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撤下。 这一动,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宿国公,且慢!”那位之前询问万寿龟的老者急得差点站起来,自光紧紧追隨著被家僕捧起的琉璃龟,满脸都是不舍,“让老夫——让老夫再多看几眼也好啊!” “是啊宿国公,如此珍宝,为何不多展示片刻?”另一位文士也忍不住出声挽留,眼睛还盯著那对碧玉双姝瓶。 一时间,厅內恳求声、嘆息声此起彼伏。 平日里这些见惯了好东西的权贵名流,此刻竟像是孩童见到了心爱的玩具要被拿走一般,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失落与眷恋。 程咬金看著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严肃:“怎么?诸位是觉得老夫这宴席,还比不上这几件死物?” 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道:“撤下去,再好的东西看多了也就那样,都收起来。” “开宴!” 家僕们不敢再耽搁,动作麻利地將一件件琉璃器皿盖上红绸,端离了厅堂。 隨著最后一件琉璃被带走,厅內仿佛瞬间黯淡了几分。 眾人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虽然面前很快摆上了色香味俱全的张氏炒菜,那扑鼻的香气若是放在平日早已让人食指大动。 但此刻,许多人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举著筷子,心思却明显还縈绕在那些精美绝世的琉璃珍宝上。 第153章 长安沸腾 第153章 长安沸腾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絛。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时间走进二月,平静的长安因一场琉璃宴,彻底沸腾。 关键词琉璃也顺理成章登上长安热搜头条。 东西两市、茶楼酒肆、乃至平康坊的鶯歌燕语之间,人们交头接耳,热议不休。 “听说了吗?宿国公府上那场琉璃宴,真真是开了眼界!”一名商人在茶馆里说得唾沫横飞,他虽未亲临,却从某位参与宴会的亲戚那里听来了详尽的描述,“那琉璃杯,纯净得跟井水似的,据说在一点烛光想都能给透出来,活灵活现!” “何止啊!”旁边一人立刻接口,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还有一尊金貔貅,据说是用特殊技法烧制,带著金釉,宿国公亲口说的,能招財进宝。” “我听说还有一只万寿龟,晶莹剔透,说是能延年益寿呢!”又一个声音加入进来,语气里满是惊奇。 这些描述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说程咬金府上的琉璃器夜能放光,冬暖夏凉,近乎神物。 皇宫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世民正伏於御案之上,手持紫毫,在一张纸上挥毫泼墨。 他运笔如风,用的正是其最为擅长的飞白体。 笔锋时而疾驰如电,时而缓行若云,墨色浓淡相宜,在纸上游走出一派苍劲洒脱的气象。 不久之后,李世民搁笔,一手《凉州词》跃然於纸上。 他凝视著自己刚写就的《凉州词》,目光缓缓移动至一旁装有葡萄酒的琉璃杯中。 “葡萄美酒琉璃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念著念著,他忽然一笑,隨即端起琉璃杯轻抿一口:“张尚这小子,平日里不见他卖弄文采,倒是为了卖琉璃,特意写了一首佳作。” 说罢,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这等文采居然鲜有诗句流传,反倒是懟人的话,传的沸沸扬扬。 隨即,他又想到琉璃宴。 喃喃自语道:“知节倒是把张尚交代的差事办得风生水起,如今满长安都在议论他府上的琉璃,怕是接下来,就该有价无市,引得眾人追捧了。” 正沉吟间,无难通传:“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李世民抬头,见长孙皇后款步而入,手中拎著个食盒。 她今日穿著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却依旧彰显雍容华贵。 “陛下又在为朝政烦心?”长孙皇后將食盒放在案几上,目光掠过那首墨跡未乾的《凉州词》,不由莞尔,“这不是崇之那孩子的诗吗?如今长安城里都在传诵呢。” 李世民指了指一旁的琉璃杯,无奈笑道:“观音婢你来得正好。朕是在想,张尚这般才华,若是肯多作几首正经诗词,必能流传千古,偏偏他把这文采都用在了生意经上,还写了这么首《凉州词》给琉璃造势。” 说著,他又是一嘆:“虽是张尚那小子借琉璃杯之事拋出,但此诗意境苍凉豪迈,道尽了边关將士的胸襟与悲慨,非亲身经歷者不能体会其神髓。朕每每读之,便想起当年与將士们同饮共醉的时光。” “古来征战几人回,是啊,能活著回到长安,与朕共享这太平盛世的,又有几人——”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她能感受到夫君心中的悲凉。 片刻后,李世民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他看向长孙皇后:“琉璃宴的风声,你也听说了吧?” “臣妾听闻了,如今满城轰动,皆言宿国公府上珍宝绝世。”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崇之这孩子,总能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李世民笑问道:“观音婢,你说张尚这小子,下一步会怎么做?” 长孙皇后略作思索:“臣妾猜想,张尚怕是早已备好了货,只等长安人心最热时,便会开张那大唐琉璃坊了。” “与朕想的一样。”李世民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朕得先给张尚送份大礼去。”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道手諭:“加封絳州刺史张尚为银青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赏绢帛三百匹,以嘉奖其献贞观犁、安抚絳州之功。 这道封赏恰到好处。 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从三品,提升了张尚的品阶和地位。紫金鱼袋更是殊荣,象徵著皇帝的宠信。 这一赏赐,既彰显了皇帝恩宠,又不至於將张尚拔擢到风口浪尖。 过了几日,张尚收到从长安加急送来的信,信中详细描述了琉璃宴的空前盛况。 他满意无比,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崇之,长安那边已经铺垫好,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出货了?”程处默搓著手,一脸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 张尚点点头:“加上传递消息的日子,算算时间,可以开业了。” 尉迟宝琳搓了搓手:“娘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些琉璃器是用沙子烧出来的,我可捨不得卖。” 张尚闻言,只是笑了笑。 “这等宝贝,留在手里才是真正的浪费。”张尚轻抚著一尊刚出窑的琉璃马,“只有將他们卖出去,才有价值。” 隨即,他看向秦怀玉:“镜子进展的如何了?” 秦怀玉闻言,立即从怀中取出一面以檀木为框的镜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张尚:“崇之你看,这是按你给的方子,工匠们试製出来的最新样品。 张尚接过镜子,只见镜面光洁如银,清晰地映出他俊朗的眉眼,连髮丝都根根可见。 这面用汞齐法製作出来的镜子,其清晰度远胜当下流行的铜镜。 “好!”张尚满意地点头,“先制出一小部分,每个股东家中送去一面,皇宫多准备几面。” “再请皇后帮忙,於命妇圈中展示。”张尚將镜子递还给秦怀玉,“待琉璃风潮最盛时,再推出这镜子。” 就在张尚布置完琉璃与镜子的销售策略后,薛礼神色怪异的走进来稟报:“刺史,长安来人,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护卫刺史。” 薛礼话音刚落,一名身著劲装、英姿颯爽的女子便大步迈了进来。 她腰间佩剑,步履生风,目光在屋內扫过,最后落在张尚身上。 “属下李明月,奉陛下之命,特来护卫张侍郎。” 第154章 巡视春耕 第154章 巡视春耕 看著眼前的李明月,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连一向沉稳的秦怀玉也长大了嘴巴,满眼不可思议。 “李...李明月?”程处默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李明月挑眉看向他:“程小公爷,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尉迟宝琳悄悄往程处默身后缩了缩,在秦怀玉耳旁低声问道:“陛下怎么派她怎么来了?” 秦怀玉尚未回答,李明月便似笑非笑地看向尉迟宝琳:“尉迟小公爷似乎不欢迎小女子?” “岂敢岂敢!”尉迟宝琳连忙摆手,“只是没想到陛下会派你来。” 张尚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看来这位李娘子在长安城的威名不小,连程处默与尉迟宝琳都怕她。 “既然是陛下美意,那就有劳李娘子了。”张尚微笑著打破尷尬,“正巧近日我要巡视絳州五县春耕,李娘子可愿同行?” 李明月抱拳道:“但凭郎君吩咐。”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面面相覷,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位姑奶奶要是跟著去巡视,这一路上怕是要遭罪了。 “那个:::崇之啊。”程处默咳了几声,道,“李娘子一路辛苦:要不还是让她在城里歇息吧?巡视春耕这种小事,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李明月秀眉一挑,道:“程小公爷这是嫌我碍事?” “不敢不敢!”程处默嚇了一跳,“我是怕累著您——” “无妨。”李明月打断他,“我在家中隨叔婆练武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赶路算不得辛苦,倒是程小公爷,若是觉得辛苦,大可留在城中。” 程处默顿时苦著一张脸,哑口无言。 张尚见状,便对薛礼吩咐道:“先带李娘子去厢房洗漱歇息,这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李明月倒並未拒绝,领命离开。 待李明月隨薛礼离开后,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崇之,你是不知道这位姑奶奶的厉害。”程处默摸了一把冷汗,道,“她是卫国公李靖的侄孙女,自幼在李老夫人身边长大,尽得李老夫人真传。” 李靖的老婆? 那不就是红拂女! 这季明月尽得红拂女真传,难怪將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嚇成这样。 尉迟宝琳连连点头:“去年秋猎,她一箭射穿一头奔跑中的麋鹿咽喉,那身手——嘖嘖。” 张尚闻言,很是惊讶。 女子能有这般身手,的確厉害。 秦怀玉摸著下巴,思索道:“有我们在此,陛下还特意派李娘子奔赴絳州庇护崇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秦怀玉这么一说,程处默与尉迟宝琳也回过神来。 程处默立即露出猥琐的笑容,挤眉弄眼道:“怀玉说的不错,陛下特意派她来护卫你,这用意——嘿嘿——” 尉迟宝琳深以为然的点头:“你別说,你还真別说,李娘子虽然暴——虽然性子烈了一点,但容貌与身段,满长安都数得著。” 秦怀玉接著道:“这李娘子对夫君的要求高,这才落得十八尚未嫁人,但咱崇之也不是普通男人啊,年轻一辈中,有几个男人能比得过崇之?” 张尚轻咳一声,正色道:“休得胡言。既然李娘子武艺高强,这一路巡视有她护卫,倒是更稳妥些。” 话虽如此,张尚心中却也不免思忖。 李世民此举,只是为了护卫他的安全?还是真打著拉皮条的目的? 隔日,张尚便带著李明月开始巡视絳州各县春耕工作。 而就在张尚带著李明月巡视春耕之际,长安城內,一则消息传开。 大唐琉璃坊要开业了,专司售卖宿国公府同款琉璃。 与此同时,还有一则消息。 鑑於琉璃炼製工艺复杂,原材料难寻,首批只卖十二件琉璃,採用拍卖形式。 这十二件琉璃也被曝光,正是十二生肖。 分別为:子鼠、丑牛、寅虎、卵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 亥猪。 同时特別强调,禁止胡商拍卖。 这一消息,顿时在长安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十二生肖琉璃?这可是寓意吉祥的宝贝啊!” “若能拍下十二生肖琉璃,每年依据生肖祭祀,定能保佑家宅平安、岁岁增福。” 生肖自古有之,与每个人的生辰命运息息相关,更暗合天地轮迴之理,顿时成为长安权贵竞相追逐的祥瑞之物。 消息传到宫中,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 无难低声稟报了市井间的热议。 “十二生肖?”李世民放下硃笔,眼中闪过笑意,“张尚这小子,倒是懂得投人所好,这十二件琉璃,怕是要卖出天价了。” 无难立刻回道:“张侍郎总能將生意做得这般风雅。十二生肖寓意吉祥,又暗合生辰,任谁都想请一尊回府供奉。” “不过——“李世民若有所思,“他特意强调禁止胡商拍卖,却不知是何用意?” 无难自然也不清楚,便回应道:“张侍郎做事,总是出人预料,刻意强调此事,必有其深意。” 李世民点点头:“也罢,且看他如何行事。” 此时在絳州乡间,张尚在李明月、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玉、薛礼五人的陪同下走在田埂上。 此番出行属於微服私访,並未惊动官府。 春风和煦,田间一片生机盎然。 远处几个农人正在用新式的贞观型尝试著开垦荒地,见到张尚一行人衣著不凡,还当是过路的客商,热情地招呼道:“几位客官可是要往县城去?前面岔路往右走便是。” 张尚笑著拱手:“多谢老丈指点,看今年春耕,乡亲们都很是忙碌啊。” 那老农抹了把汗,笑道:“可不是嘛!多亏了张刺史推广这贞观犁,耕地的速度比往年快了一倍不止。” 程处默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与有荣焉。 张尚却若有所思。 这两年大唐四海昇平,人口迅速增长,许多百姓家中田地已经不够分配。 似这些农户开垦的无主荒地,其实是属於官府所有,若是官府追究下来,他们便会受到惩罚,所以张尚看了几眼,发现百姓们垦荒也都很克制,只是垦出一小片种些蔬菜。 而这,也极大限制了百姓开垦荒地的热情。 第155章 同住一室 第155章 同住一室 张尚望著田间辛勤耕作的百姓,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又巡视一番,日头西斜。 一行六人驾著车缓缓进入正平县。 相较於治所新缝,正平县无论是繁华程度,亦或是整体的规模、容貌都要逊色不少。 街道略显狭窄,两旁的店铺也多是些寻常的米铺、布庄,少见新絳城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铺。 程处默掀开车帘,打量著街景,脸上露出一抹忧伤,唏嘘道:“崇之你是不知道,当初我刚带著粮食来正平县时,满街都是衣不蔽体的百姓,很多人就蜷缩在街角,等著官府施粥。每日都有熬不过去的人。” 尉迟宝琳也嘆了口气:“我负责的两县也是如此,每天都要清点人数,生怕又少了谁,好在我们带来了粮食,百姓们总算有了活路。” 张尚沉默地望著街道。 新絳县的惨状他亲眼所见,其余四县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可想而知当时的百姓有多困难。 万幸自己来了,才让灾民们得以熬过这场雪灾。 “所以我才会选择发展商业,让百姓们除了种地之外,还能有別的活路。”张尚望著街景,“琉璃、酿酒、石炭、製盐...这些產业,都能让千万百姓有工可做,有饭可吃。” 李明月在一旁静静听著,眼中闪过异彩。 张尚的大名,满长安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真正见过张尚的,却並不多。 李明月以往听见的都是张尚今日又与谁起了爭执,明日又骂了哪个世家之人。 要么便是每个月月底,从叔公李靖口中听见府上又因张尚送的股份而获利多少。 自从得了张尚送出的股份后,府上用度相较於往常都高了许多,她也深受其利。 当然,张尚去青楼之事,她同样偶有听闻。但这个时代,此类事情算不得什么,反而彰显张尚的风流。 这样一个与眾不同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 李明月很好奇。 这也是她並不拒绝贴身保护张尚的原因。 此刻亲眼见到,李明月才发现张尚与想像中截然不同。 他並非传闻中那般咄咄逼人,反而沉稳有度,言谈间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一间客栈前。 一行人下了马车,进入客栈。 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程处默掏出钱袋:“开六间上房。” “且慢。”李明月突然开口,“五间便够了。” 眾人都是一愣。 程处默疑惑问道:“李明月,咱们六个人,怎么只开五间?” 李明月神色自若:“我奉命护卫郎君,自然要与他同住一室,以便隨时保护。” 这话一出,程处默和尉迟宝琳都瞪大了眼睛,秦怀玉也露出诧异之色。 张尚轻咳一声:“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明月正色道,“陛——老爷命我护卫郎君周全,若是分房而居,万一夜间有变,如何来得及应对?” “可你的清誉——” “些许清誉,又怎比得过郎君性命。我一介女子都不介意,郎君你又何必再三推諉?” 李明月说得理直气壮,倒让张尚一时语塞。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交换了一个暖昧的眼神,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吃瓜的表情。 店小二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大胆的小娘子。 “既然如此——”张尚无奈地摇摇头,“那就依李娘子所言,开五间房吧。” 李明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朝著店小二吩咐道:“要相邻的五间,劳烦带路。” 上楼时,程处默凑到张尚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崇之艷福不浅啊。” 程处默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李明月忽然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程小公爷若是觉得艷福不浅,不如我命人去城中青楼找两个姑娘来陪你?!” 程处默嚇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李明月这才收回目光,继续走在前方。 张尚看著程处默吃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摇头。 到了客房,李明月果然跟著张尚进了同一间房。 她看了一眼床铺的位置,又指著不远的侧方对张尚道:“郎君睡床,我在地上打个铺盖便是。” 张尚正要推辞,李明月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起来。 看著她熟练地铺好被褥,张尚忽然问道:“李娘子在家中时,莫非也是这般亲力亲为?” 李明月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在府中自然有丫鬟伺候。不过叔公常说,將门之女不可太过娇气。” 她铺好被褥,起身环顾房间,又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间房位置不错,窗外就是街道,若有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 张尚看著她这般专业的样子,不禁笑道:“有李娘子在,我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是自然。”李明月挑眉,“有我在,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张尚在床沿坐下,目光却渐渐变得深远,今日在田间看到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 “李娘子。”他忽然开口,“你说若是允许百姓开垦荒地,前三年免赋,三年后只收两成租庸,会如何?” 李明月正在整理剑穗的手一顿,抬眼看他:“郎君这是要推行新政?” “不错。”张尚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如今人口日增,田地不足,若能鼓励垦荒,既可解百姓生计之忧,又能增加耕地。” “可是按唐律,荒地皆属官府。”李明月沉吟道,“郎君此举,恐怕会引来非议。” 张尚停下脚步,自光坚定:“正因为如此,才要变通。百姓有了田地,才能安居乐业。” 李明月沉吟片刻后,道:“豪强乡绅以及那些拥有大量田地的世家勛贵不会同意的。” 张尚自然也清楚。 这些人不可能自己亲自去耕地,他们往往都是僱佣佃户。 可若是官府允许百姓隨意垦荒,这些佃户便会立刻离去,转而自己开垦荒地。 到时候,豪强乡绅的地就没人耕种了。 > 第156章 两千五百贯 第156章 两千五百贯 在封建王朝想要玩变法,只有死路一条,不管成功与否。 失败了,直接死。 成功了,皇帝需要拉一个人出来平息利益受损者的怒气,还是死。 张尚不怕死,所以他决定试一下。 相较於以往的商业竞爭断財路,这次他打算刨根。 土地这东西,上到皇帝,下到黎民百姓,无一不视之为赖以生存的根本。 动土地,可就不止招惹一家两家了。 不过既然打算动,那就不单单只搞垦荒政策,张尚还打算实行以田亩为单位缴纳租庸,將丁税改为地税,按田亩多少徵税。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以往的人头税,不论贫富一律平等,实则最苦的是无地或少地的百姓。 而按田亩徵税,占地越多纳税越重,既能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又能一定在程度上抑制土地兼併。 当然,想法还需细细完善。 哪怕完善了,也得给李世民先看看,李世民同意,才能实行下去。 次目,一行人继续巡视春耕。 就在张尚巡视春耕的同时,长安城东市人声鼎沸。 大唐琉璃坊今日正式开业。 琉璃坊的装修依旧是张尚设计,前部分是正常的商铺,后方则是一个大型拍卖行,也算是为日后的珍宝拍卖做准备。 十二生肖琉璃件,今日便是以拍卖形式进行。 大唐琉璃坊门前,车水马龙。 各路权贵纷纷而至,王大富则站在门前迎客。 二楼最大的雅间內,李世民白龙鱼服,正透过珠帘观察著下方的盛况。 房玄龄、长孙无忌、程咬金、秦琼、尉迟恭等李世民的心腹陪侍在侧。 房玄龄捋须笑道:“陛下,今日这阵仗,十二件琉璃器怕是要卖出天价了。” 李世民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琉璃这东西,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卖,却是能卖出天价。 他身为大股东,自然希望卖价越高越好。 长孙无忌则阴沉著一张老脸。 他与张尚有旧恨,张尚的诸多產业在源源不断赚钱的同时,也令他如鯁在喉。更让他恼火的是,张尚每一份產业,都拉拢了陛下,还有其余几位国公,让他想动手都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胡商想要进场,却被护卫拦在门外。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一个粟特商人嚷道,“我们可以出双倍价钱!” 王大富陪著笑脸:“对不住各位,东家有令,今日拍卖只对大唐子民开放。” 胡商们顿时譁然。 一个身材高大的大食商人怒道:“我们要去官府告状。” “请便。”王大富做出送客的手势,“不过在下提醒各位,这琉璃坊的东家,正是宿国公、吴国公、翼国公等几位大人。” 这话一出,胡商们顿时哑火。 他们再有钱,也不敢跟这几位大唐顶尖的勛贵叫板。 包厢內,长孙无忌眼见胡商悻悻离去,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当即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张尚此举甚为不妥。西域诸国与我大唐交好,商旅往来本是常事。如今张尚公然將胡商拒之门外,恐伤邦交,有损我大唐天朝上国的气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些胡商远道而来,若因此事心生怨懟,回去后散布不利言论,恐会影响陛下天可汗之名。” 程咬金闻言立即反驳:“赵国公此言差矣!这些胡商往日靠著琉璃贸易,不知从大唐赚走了多少金银。如今我们自己能造出更好的琉璃,凭什么还要让他们来分一杯羹?” 尉迟恭也粗声道:“就是!咱们大唐的好东西,自然该先紧著自家人。” 李世民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是琉璃坊开业的大喜日子,莫要扫了兴致。” 他虽不清楚张尚用意,但选择相信张尚。 长孙无忌见陛下如此袒护张尚,心中更是恼怒,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暗自盘算著另寻时机。 不久后,拍卖场內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 王大富走到展台中央,敲了敲手中的木槌。 “诸位贵宾,欢迎蒞临大唐琉璃坊首场拍卖会,在下王大富,今日这场拍卖会便由在下主持。” 话音刚落,台下不少性急的宾客已经按捺不住,纷纷高声催促。 “快开始吧!我们都等不及了。” “就是!赶紧把宝贝请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一位衣著华贵的老者更是拄著拐杖连连顿地:“老夫特意赶来,就为了一睹这十二生肖琉璃的风采,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王大富见状,当即朗声笑道:“既然诸位如此热情,那咱们这就开始!首件拍品——” “子鼠琉璃。” 王大富声音落下,立刻便有两人小心翼翼抬著一方被红布盖住的托盘上台。 隨著拍品被抬上,拍卖行內顿时鸦雀无声,眾人都在期待红布之下的琉璃。 万眾瞩目之下,王大富抓住红布,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抬手。 一尊通体透明,惟妙惟肖的子鼠琉璃器展现在眾人面前。 拍卖行內烛火万盏,照射在子鼠琉璃上,瞬间释放出绚丽光彩。 在场之人呼吸仿佛都停滯了。 王大富拿起木槌,重重敲下,將在场之人的注意力拉回:“子鼠琉璃,起拍价一千贯,每次加价不得低於五十贯。” 一千贯! 价格一出,再次引起一片譁然。 虽然早有预料这琉璃价值不菲,但起拍价就是一千贯,还是让不少人心头一震。 然而这震惊只持续了片刻,竞价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千零五十贯!” “一千一百贯!” “一千二百贯!” 价格节节攀升,转眼间就突破了两千贯大关。到了这个价格,竞价的叫喊声瞬间稀疏了不少。 这时,一位身著锦袍的中年商人缓缓举牌:“两千五百贯!” 这个价格让场內响起一阵低呼。 王大富適时问道:“这位客官出价两千五百贯,可还有人加价?” 见无人应答,王大富连续敲下三下木槌:“恭喜这位客官拍得子鼠琉璃!” 那商人起身拱手,笑道:“在下生於子鼠年,这尊琉璃正合我的生肖。” “两千五百贯,值了!” > 第157章 日入十万贯 第157章 日入十万贯 隨著第一件子鼠琉璃被拍出高价,整个拍卖场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二楼雅间內,李世民看著下方火热的竞价场面,嘴角扬了又扬。 只一件琉璃,他便赚了七百五十贯。 若是剩余琉璃皆能卖出此等高价,他可就要日入万贯了。 果然,接下来的竞拍一场比一场激烈。 “丑牛琉璃,起拍价一千贯!” “一千五百贯!” “两千贯!” 最终,一头敦厚健壮的琉璃牛以三千贯的价格被一位关陇贵族收入囊中。 “寅虎琉璃,起拍价一千五百贯!” 虎乃百兽之王,气势非凡,竞爭尤为激烈。 “三千贯!” “三千五百贯!” “四千贯!”一位身形魁梧的武將直接站起身吼道,声若洪钟,势在必得。 无人敢与之爭锋。 最终寅虎琉璃被他以四千贯的天价收入囊中。 王大富站在台上红光满面。 这等盛况,古今未有啊! 隨后,一件件生肖琉璃被摆上拍卖桌。 当最后一件亥猪琉璃以三千五百贯的价格成交后,整个拍卖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十二件琉璃生肖,竟无一流拍,总价高达四万一千贯。 包厢內得到消息的李世民抑制不住大笑出声:“好!好一个张尚,好一个琉璃坊!朕心甚慰。” 四万余贯,他占股三成,便是一万两千余贯,几乎抵得上某些县一年的税赋了。 而且这还仅仅是十二件琉璃器的首场拍卖,隨著日后源源不断烧制,这琉璃坊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房玄龄亦是捻须讚嘆:“崇之果然深諳商道。先是让宿国公开一场琉璃宴,再行拍卖之策,只拍十二件琉璃,將物以稀为贵之理运用到了极致,引得眾人竞相追逐,实乃点石成金之手。” 程咬金咧著大嘴,拍著大腿道:“哈哈哈,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挣钱的买卖!张尚这小子,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 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没错,跟著张小子,有肉吃。” 一片欢欣鼓舞中,唯有长孙无忌面色平静,眼底深处却透露著一丝阴霾。 下方,隨著最后一件亥猪琉璃拍卖结束,王大富也做出最后的发言:“在琉璃製作技术与材料尚未攻克前,此类大件琉璃器皆以拍卖形式出售,每月一次。” 听闻以后还有,许多此次颗粒无收的人顿时喜出望外。 “当然——”王大富话音一转:“小件琉璃器,例如酒具,茶具等等,大唐琉璃坊前厅便有售卖,诸位可尽情购买。” 此言一出,场內气氛再次一变。 大件的买不到,能买些精巧的小件琉璃器也是好的,无论是自家使用还是馈赠亲友,都极有面子。 人群立刻涌向前厅。 果不其然,方才进去时尚空空如也的柜檯处,此刻已经相继摆上了晶莹剔透的小件琉璃製品。 再一看价格,从一贯至百贯不等。 这一下,原本心疼钱,不捨得花几千贯买大件琉璃的人再也控制不住了。 几千贯捨不得买,几贯还能不捨得? 一时间,柜檯处的琉璃製品被疯抢,许多人直接一套一套的买,根本不单买。 “给我来一套酒具,葡萄美酒琉璃杯——我要与好友品葡萄酒。” “这酒具精巧,用来品尝烧刀子也是极美的。” “对对对,烧刀子纯净如水,这酒具亦纯净如水,两两搭配,喝起来必定增香。” “老夫好友喜欢喝茶汤,这茶具颇合老夫心意,给老夫拿上一套。” 人群哄抢不停,就如同早市刚开,一群人蜂拥而上般。 虽然这些小件琉璃的价格远不如生肖琉璃昂贵,但架不住数量多。 一套套的下去,银钱如流水般涌入柜檯。 二楼雅间內,李世民看著下方前厅人头攒动、爭相购买的盛况,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转头对房玄龄道:“玄龄你看,张尚此法,可谓將琉璃之利榨取到了极致。大件奇货可居,用以拍卖,获取暴利;小件则走量,满足更多人的需求,细水长流。” “如此一来,无论巨富还是稍有资財者,皆能消费,这琉璃坊想不赚钱都难啊。” 房玄龄由衷赞道:“陛下圣明,崇之此举,確实考虑周全,深諳经营之道。大件立名,小件取利,名利双收。” 程咬金和尉迟恭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钱財流入自己的府库。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张尚越是展现出过人的才智和敛財能力,就越是让他感到不安。若真如他所言,將大唐商號做起来。 长孙家也难以倖免。 很快,夜幕降临。 甘露殿內,李世民正在与长孙皇后享用晚餐,这时无难带著大唐琉璃坊首日战报匆匆她入,躬身呈上帐册。 “陛下,皇后,琉璃坊首日帐目统计出来了。” 李世民放下银箸,接过帐册,目光扫过最后的总数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观音婢,你猜猜,这琉璃坊首日,营收多少?” 长孙皇后见夫君眉宇间儘是喜色,莞尔一笑,柔声道:“能让二哥如此开怀,想必是远超预期,莫非有七八万贯?” 李世民將帐册递给她,朗声笑道:“你自己看!仅是十二生肖拍卖,便得钱四万一千贯。而前厅那些小件琉璃器,售出近三千余套,得钱六万七千余贯!首日总营收,十万零八千三百二十四贯!” “十万零八千三百二十四贯?!”长孙皇后掩口轻呼,凤眸中满是惊诧。 她虽母仪天下,深知国库岁入,但一日之內,单单一间商铺便有超过十万贯进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世民见爱人如此惊讶,愈发得意道:“观音婢可知成本几何?”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目光仍停留在那惊人的数字上:“妾身不知,但想必如此珍品,所费不貲。”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张尚所言,琉璃之本在於窑炉与匠人,所用沙石,取自荒野,近乎无价,今日所售诸器,总成本——不及千贯。” “不及千贯?!”长孙皇后这次是真的被骇住了,素手轻抚胸口,半晌才缓过气来。 十万贯营收,成本竟不足千贯。 这已非点石成金,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她深吸一口气,凤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二哥,此利太过酷烈,犹如小儿怀金行於闹市,张崇之虽有才,然则——” “然则易成眾矢之的,朕知道。”李世民接过话头,“故而他才要朕入股,又拉上知节、敬德他们,利益均沾,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再者,这钱,朕有大用。” 第158章 摊丁入亩疏 第158章 摊丁入亩疏 暮色四合,马车载著张尚几人回到新絳县。 巡视结束。 此番巡视下来,春耕大体无恙,张尚並未发现太多问题。 回到刺史府,张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与震得生疼的屁股,並未停歇,而是一头扎进值房。 值房內烛火摇曳,將张尚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並未急於动笔,而是先闭目凝神,將连日来在田间地头所见、所闻、所思在脑中细细梳理。 新絳之地,虽非天下膏腴,但也算中上,正常而言,百姓辛苦一年,总不至於饿肚子0 然,现实则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亲眼所见,拥有大片良田者,多为本地豪强与世家大族。 而真正在田中挥汗如雨的佃户,往往终年辛劳,除去租庸,所剩无几,勉强果腹。 更兼还有人头税,无论有田无田,皆需缴纳,將负担压在了无地少地的贫苦百姓肩上。 为了解决这一困境,清朝时期,雍正强硬推行了摊丁入亩之策,给百姓身上的枷锁鬆了一道。 可即便是清朝那等皇权最集中的时期,推行摊丁入亩都困难重重,更別提如今世家大族横行的唐朝。 过程会很困难,但需要有人去做。 一旁的李明月看著张尚闭目凝神,放轻了磨墨的声音。 许久,张尚睁开眼睛。 他伸手取过一张空白的奏疏,缓缓展开,隨后提笔蘸墨,写下五个大字:《摊丁入亩疏》。 臣,絳州代刺史张尚,谨奏。 臣观今之赋役,丁有徵,地有租。然田连阡陌者丁或不及数,地无立锥者丁反倍之。 以无地之贫民,供有田之富户,力不能堪,必致流离。臣每见閭阎困苦之情状,未尝不扼腕太息—— 笔走龙蛇,没有任何遮掩,开篇直指现行税制之。 隨即笔锋一转,提出解决之策。 伏乞圣裁,於絳州试行摊丁入亩之法。其法大要:清丈絳州田亩,核定等则,將各县丁银原额,均摊入各州县地亩田赋之中,一体徵收。地多则多摊,地少则少摊,无地则免摊。如此,则贫者之累稍紓,而国课亦无亏缺—— 最后,张尚点名其中利弊。 此法牵扯甚大,但於絳州试行一二年,观其成效。若果於民有益,於国无损,便可以此结果说公示天下,推及四方—— 洋洋洒洒写完,张尚仔细重阅一遍,这才收起奏疏。 而一旁的李明月,在全程目睹张尚写下这封必將掀起惊涛骇浪的奏疏后,心中的震撼难抑。 摊丁入亩,不是没有人想过。 朝堂上的袞袞诸公,谁不清楚取消丁税,改徵地税能够令百姓负担大大减轻,民心也將更为安定。 可为何无人敢提? 因为在这些人看来,利益是固定的。 —— 百姓负担得以减轻,但这些负担又不会凭空消失掉,而是会转移。 转移至那些拥有大量田地的豪强士绅、勛贵大族身上,由他们支出更多的赋税。 因此,为了自身利益,只能苦一苦百姓。 至於骂名? 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吃不饱饭有没有想过自己努不努力?粮食有没有照看好?为什么別的佃户能吃上饭,你吃不上? 写完《摊丁入亩疏》,张尚再取来一份空白奏疏,继续填写。 这次是《荒地再利用疏》。 提笔,略一沉吟,再次落墨。 臣,絳州代刺史张尚,再奏:夫民以食为天,食以地为本。今絳州之地,尚未尽垦,荒田閒土犹有存焉。或因地力贫瘠,或因水利不修,或因人丁不足,遂致拋荒,甚为可惜—— 这一次,他点明垦荒的必要性与潜力所在。隨即,笔锋直指当前垦荒政策的弊端与百姓的顾虑。 然民间垦荒,惰性非惟在人,亦在法令未善。今之制,垦荒之地,三年起科。然百姓所虑者:一虑垦熟之后,或为官府所夺,徒为他人做嫁衣;二虑官府清丈,將新垦之地併入旧赋,反增其累。故寧守贫瘠,不敢尽力於荒芜—— 写到这里,张尚提出了具体的激励与保障措施。 凡垦荒之地,无论生熟,皆归官有,百姓得耕其用。前三年免其租庸,俾得休养,三年之后,岁输所获二成以为租庸,永为定例。 新垦之地,官府颁给用契,明定耕作之权,严禁侵夺,违者重处。 所征租庸另立薄册,不与旧赋相混,以杜加赋之弊。 最后,张尚还强调了此举的长远利益。 如此,则民无后顾之忧,必竞相趋赴,荷锄云集。不数年间,荒田尽辟,地利尽出,则仓廩可实,流民可安,实乃富民强国之基也。臣请於絳州先行此法,以观其效。 张尚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这份《荒地再利用疏》与之前的《摊丁入亩疏》放在一起。 一疏旨在减轻无地少地百姓的赋税负担。 另一疏则为他们开闢新的生计来源,授人以渔。 —— 两疏並举,方是真正的富民之策。 但也是对既得利者的刨根之策。 能不能施行,就看李世民的魄力了,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些。 “李娘子,夜深该休息了。” 李明月怔怔地看著那两份收起的奏疏,仿佛能看到它们即將在长安城掀起的滔天巨浪。 听到张尚的话,她猛地回过神,复杂的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著颤音的轻问:“你当真不怕吗?” “怕?” “我子然一身,无惧生死。”说到这里,张尚脑海中浮现出想到了一段话,缓缓开口:“古人说,不爭一世爭百世。我的志气,比古人更大——” 稍作停顿,他微微一笑:“我爭的是万世之名。” “万世之名——”李明月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心头仿佛被重锤击中。 不爭一世,爭百世已属壮志凌云。 而他,竟直言要爭万世之名! 难怪他是如此的与眾不同,他要的从来不是当下,而是青史留名。 次日。 刺史府门大开。 一名內侍手持黄绢圣旨,朗声宣道。 “制曰:朕闻褒有功,赏有德。户部右侍郎、新絳刺史张尚,勤勉王事,賑灾安民,又制贞观犁以利农耕,功在社稷,惠及黎元。兹特进尔为银青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以示褒嘉。尔其益篤忠贞,恪勤匪懈,钦此!” > 第159章 薛礼离去 第159章 薛礼离去 送走天使,刺史府內的属官胥吏纷纷上前道贺。 张尚也不扫兴,脸上带著笑意,大手一挥:“同喜同喜!今日中午,望江楼,我请客!”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一片欢腾。 望江楼是新絳县最好的酒楼,寻常胥吏可捨不得去那里吃喝。 “刺史豪气!” “多谢刺史!” 眾人簇拥著张尚,气氛热烈。 酒宴散去,已是午后。 张尚回到值房,虽饮了不少酒,但头脑依旧清醒。 他取过一张纸,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这封信,是写给程咬金的。 他挥毫泼墨,先是简略问候,隨后便著重推荐薛礼,言其勇力绝伦,性情耿介,有將师之资,惜在州郡屈才,恳请程伯伯能將其收入麾下,磨礪任用。 写罢,他用火漆仔细封好。 隨后,他取出那两份早已写就的《摊丁入亩疏》与《荒地再利用疏》,再次检视一遍,確认无误,同样封缄妥当。 “薛礼。”他朝门外唤道。 薛礼推门而入,拱手一礼:“刺史。” 张尚將三封缄好的文书推至案前,神色郑重:“这里有一封荐书,是给长安宿国公的。另外这两份,是呈送陛下的奏疏。” 薛礼目光一凝,落在桌上。 “你武艺超群,留在絳州府衙终究是埋没了。”张尚看著他,“去军中吧,那里才是你建功立业之地。將此荐书面呈程將军,他乃陛下肱骨,性情豪迈,最喜勇士,必会重用於你。” 顿了顿,张尚又点了点两封奏疏,郑重交代道:“这两封奏疏,关乎国策民生,触及甚广,万不容有失。你见到宿国公后,一併交给他,再请宿国公转呈陛下。” 两封奏疏,牵扯甚大,不容有失,唯有薛礼护送,张尚才放心。 薛礼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文书,声音低沉而坚定:“薛礼明白,必不辱命!” “好。”张尚扶他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此去长安,路途不近。你收拾一下,带上我的令牌,去府库领两匹好马,轮换骑乘,即刻出发。路上——多加小心。 9 “是!” 薛礼不再多言,將三封文书仔细贴身收好,转身大步离去,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望著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张尚缓缓坐回案后。 一旁的李明月这时才开口问道:“郎君,为何不让薛礼去我叔公帐下听令?” 张尚笑了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叔公用兵如神,纵使白韩在世,也不过如此,但你可曾想过,为何北破东突厥后,他便深居简出,甚少露面?” 李明月蹙眉思索,她虽不涉朝政,但天资聪慧,经张尚一问,立刻明白过来:“是因为...功高震主?” “不错。”张尚頷首,“李老將军功勋太著,已赏无可赏。陛下虽胸怀宽广,终究还是要讲究制衡。如今李將军主动释去兵权,闭门著书,正是明智之举。若此时將薛礼送去李老將军处,李將军非但不会收下,反而会紧闭府门,严词拒绝。” 李靖和程咬金,尉迟恭等人不同。 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出自秦王府,是李世民真正的心腹旧臣,与李世民有同生共死之谊。 他们纵使行事张扬些,陛下也只当是自家兄弟性情使然,一笑置之。 但李靖不同。 他原是前朝旧將,並且玄武门时选择静观其变,终究少了那份从龙之功的底气。 去岁又立下不世之功,更是处处谨慎,如履薄冰。 李明月听到这里,终於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她轻声道:“所以郎君选择程將军,既是为了薛礼的前程,也是为了保护叔公。” “正是。”张尚点头,“宿国公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髮,他既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又十分护短,將薛礼託付给他,是最稳妥的选择。” 结束话题,张尚开始处理公务。 又过了两日,长安来信。 是程咬金送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拍卖十二生肖琉璃的盛况。 对於这个结果,张尚很满意。 琉璃与酒是大唐商號重要的一环,似盐、石炭、虽然同样赚钱,但多数还是普通百姓的钱。 属於细水长流的行当。 唯有琉璃与酒,赚的是那些勛贵、世家、豪商的钱,可以肆无忌惮的定价。 这些钱,留在他们手中,多半是用於奢靡享受,或是兼併土地。 如今通过酒与琉璃,將这些財富重新聚拢,一部分充盈国库与內帑,可用於军国大事、民生工程。 另一部分,则作为他推行变法、撬动旧有利益格局的初始资本。 这步棋,走得没错。 这时,秦怀玉来了。 “崇之,梳妆镜製成了!”秦怀玉人还未到,声音先到。 他快步走入值房,身后跟著一名小心翼翼的衙役,手中捧著一面被红绸覆盖的物件。 “掀开看看。”他起身吩咐道。 红绸落下。 一面光可鑑人、清晰无比的玻璃镜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当下流行的模糊铜镜相比,这面镜子將人的鬚髮眉眼照得毫釐毕现,甚至连脸上细微的毛孔都清晰可辨。 “这——”一旁的李明月忍不住轻呼出声,下意识来到镜子前,怔怔地看著镜中那个无比清晰的自己。 她自幼使用上等铜镜,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影像。 秦怀玉得意道:“前阵子工匠们尚不熟练贡齐法,稍大一些的镜子便会分布不均,致使照出来的人影扭曲。如今匠人们手艺越发纯熟,这个尺寸的镜子五面可成一面,再有几日,机率还能提升。” 张尚仔细端详著镜面,果然比之前送来的样品更加清晰平整,几乎看不到瑕疵,与后世的镜子也没太大区別了。 “继续努力,再將全身镜做出来,镜子的產品线便全了。” 相较於琉璃摆件,镜子对那些贵妇的吸引力显然更强。而那些贵妇花起钱来,也要比她们的夫君更捨得。 看完后,张尚本想命秦怀玉收走,刚好注意到李明月望著镜子的目光几乎移不开,那眼神中的喜爱与惊嘆毫不掩饰。 他微微一笑,对秦怀玉道:“怀玉,这面镜子便留下吧,另外,我记得之前试製了些巴掌大小的隨身镜,可还有成品?” “有,有!”秦怀玉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袋,倒出一面镶著银边、手柄可握的小镜子,“这是前几日做出来的,本想请崇之过目。 ,,张尚接过来后,对秦怀玉点了点头:“做的不错,你先去忙吧,儘快將全身镜研製出来。” 秦怀玉也不多留,带著工匠们离开,值房內便只剩下张尚与李明月二人。 张尚转身,將那小巧玲瓏的巴掌镜递到李明月面前,道:“这面小的你隨身带著,方便,那面大的,便留著你梳妆用吧。 ,” 第160章 呈送御前 第160章 呈送御前 李明月怔怔地望著递到眼前的巴掌镜,镜面清晰如水,映出她的容顏。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连摆手:“这——这太贵重了。如此清晰的宝镜,岂能轻易相赠?郎君还是留著售卖为好,定能价值千金。” 儘管她叔公贵为当朝国公,她也深知这前所未见的镜子意味著什么。手中这面隨身小镜已是巧夺天工,更不用说案上那面更大的梳妆镜了。 张尚却不由分说,將小镜塞入她手中,触手一片温凉。 他语气淡然:“不过是一面镜子罢了,自家工坊所出,谈不上贵重,你整日跟著我奔波,风吹日晒,有面镜子整理仪容也方便些。” 李明月还想拒绝,张尚又道:“你平日里不爱红装爱武装,若连你都对这镜子爱不释手,这可比任何gg——嗯,比任何口头宣扬都管用。” 李明月握紧了手中冰凉细腻的镜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张尚话中的体贴与为她著想的心思,她听得明明白白。这份不著痕跡的关怀,让她不再抗拒这份赠礼。 数日后,长安,宿国公府。 薛礼风尘僕僕,持张尚令牌与荐书求见。 程咬金正在演武场活动筋骨,听得来人是张尚推荐,又见薛礼虽年轻,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不由来了兴致。 “小子,张尚在信中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你勇力绝伦。”程咬金看完书信,摸著虬髯,上下打量薛礼,“光说不练假把式,来,陪老夫过过手,让老夫你的成色!” 薛礼也不怯场,抱拳沉声道:“薛礼,请国公指教!” 两人当即在演武场上交手。 程咬金乃沙场宿將,力大势沉,招式大开大闔。 薛礼则以守为主,步伐灵活。 两人一交手,程咬金便意识到薛礼不凡,当即认真起来。 隨著薛礼逐渐熟络程咬金的攻击招式,他开始转守为攻,但始终收著力。 几十回合后,程咬金跳出战圈,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张尚那小子没看走眼,光是这份沉稳和身手,留在州郡確是屈才了。” 他清楚,两人交手刚开始时,自己还能凭藉丰富的经验稍占上风,但隨著薛礼熟悉了他的路数,二十回合后,便已落入下风。 这番勇武,十分罕见。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明显留了力,懂得分寸,心性在年轻人里同样十分罕见。 “以后就跟著老夫吧。左武卫正缺你这样的好苗子,先做老夫的亲兵,熟悉熟悉军务。”程咬金拍著薛礼的肩膀,越看越是满意。 “谢国公!” 薛礼当即单膝跪地。 “起来起来!”程咬金扶起他,隨即切入正题,“张尚让你带来的东西呢?” 薛礼神色一凛,从怀中取出那两份以油纸包裹、火漆封缄的奏疏:“刺史再三叮嘱,此物关乎国策,务请国公亲呈御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程咬金接过奏疏,又听著薛礼的话,入手只觉沉甸甸,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 他虽是个粗豪性子,却也明白张尚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派出薛礼这等猛士专程护送,其中所涉绝非小事。 他收下奏疏,对薛礼正色道:“东西既已送到,你安心在左武卫待著。此事关係重大,出了这个门,便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准再提起半个字,明白吗?” “薛礼明白!”薛礼肃然应诺。 程咬金点了点头,隨即朝著一旁喊道:“程安,你送薛小子去军营,让他熟悉熟悉,老夫先进宫。” “是,老爷。” 程安连忙应声上前。 程咬金不再耽搁,將两份奏疏揣入怀中,命人备马,径直朝著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皇宫,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与房玄龄、魏徵、温彦博、长孙无忌四位宰相议事,便听太监来报,宿国公程咬金有要事求见。 “知节?他来做什么?”李世民有些诧异,但还是宣了他进来。 程咬金大步走入殿中,目光一扫,见几位宰相都在,並未太过纠结。 毕竟此事终究绕不开他们。 他神色肃然,先向李世民行了礼,隨即从怀中取出那两份火漆封缄的奏疏:“陛下,老臣有要事启奏。此乃絳州刺史张尚命人加急送来的密疏,言及国策,老臣不敢擅专,特来呈报。” 殿內几位重臣闻言,目光皆是一凝。 別看张尚以前上过不少奏疏,但基本都是弹劾人的,正儿八经的上奏献策,似乎只有科举改制一遭。 如今张尚远在絳州,却上奏国策,又见程咬金如此郑重,心知这份奏疏绝不简单。 李世民示意无难將奏疏接过,呈至御前,隨即拆开先后火漆。 映入眼帘的便是《摊丁入亩疏》与《荒地再利用疏》两份奏疏。 看到这两份奏疏之名,李世民心头一跳,隱隱猜到了几分內容。他定了定神,首先展开《摊丁入亩疏》,凝神细读。 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李世民的脸色逐渐严肃。 当看到“清丈田亩,核定等则,將丁银摊入田赋”、“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等核心论述时,他的表情已变得万分凝重。 殿內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房玄龄、魏徵等人皆屏息凝神,密切注视著皇帝的神色变化,心中猜测起奏疏內容与接下来自己要如何应对。 良久,李世民缓缓放下第一份奏疏,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立刻发表言论,而是將奏疏递给了身旁的房玄龄:“你们都看看吧。” 房玄龄恭敬接过,与魏徵、温彦博一同观看,长孙无忌也起身上前。 片刻后,几位宰相的脸上也纷纷变色,或惊诧,或沉思,或眉头紧锁。 “摊丁入亩——清丈田亩——”房玄龄喃喃低语,“此策若能施行,可极大紓解无地少地百姓之困,实乃安民良策!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清丈田亩,触动的是天下所有田主之利,其中艰险,无异於移山填海!” 第161章 摊丁入亩的利弊所在 第161章 摊丁入亩的利弊所在 房玄龄一番话直指问题核心。 长孙无忌紧隨其后开口:“房相所言极是。此策於国於民,长远来看,利在千秋。然其施行,如涉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滔天巨浪。清丈田亩,便是要掀开天下豪强、地方官吏捂了多年的盖子,其阻力可想而知。且地多者多纳,便是与田连阡陌者爭利,彼等岂会坐以待毙?” 温彦博抚须沉吟,眉头深锁:“此法意在均平,然则我朝承平未久,根基尚需稳固。 天下州县,多有依赖地方大族维繫乡里、徵发徭役者。若骤然推行此策,恐致地方动盪,政令难行。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之中,亦包含这些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 几位宰相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將心中想法出陈述出。 摊丁入亩的弊端一目了然。 但好处。 也同样一览无余。 魏徵指著奏疏上一处道:“张刺史亦知此事艰难,故提议先於絳州试行,观其成效。 此老成谋国之举,可见其並非一味激进。” 他稍作停顿,接著道:“诸位莫要被其弊除所困,而忽略了其利之大。” “试想,若此法能成,则无地之民可免丁税之苦,民心必然归附,国本必然稳固。田多者多纳,亦可稍抑兼併之势,使贫者有喘息之机。” “朝廷赋税,看似取自田亩,实则因百姓负担减轻,垦荒、生產之积极性必然高涨,长远来看,税基反而可能更为雄厚!此乃藏富手民,而后取之手民之良策!” 魏徵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至於阻力,自古以来,欲行利国利民之新政,何曾有过一帆风顺?商鞅变法,徙木立信,方有强秦;前朝均田,亦是歷经波折。若因惧怕阻力便畏缩不前,则我大唐何以超越前代,开创盛世?”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话道:“魏侍中说得在理。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百姓过得好了,陛下这江山才能坐得稳,张尚那小子虽然胆大,但出的主意確实是为老百姓著想。先在絳州试试,成了最好,不成也损失不了什么,总比啥都不干强!” 殿內一时陷入沉默。 几位宰相都在心中飞快地权衡著利。 房玄龄与温彦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之处。他们身为宰相,首要考虑的便是全局稳定。 摊丁入亩之策虽好,但其引发的动盪可能波及全国,尤其是在大唐承平未久、四方尚未完全归心的当下,任何可能引发內部剧烈衝突的举措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们並非反对此策,而是担心其推行过程中的不可控风险。不过,魏徵说的也有理,张尚只是请旨在絳州试点。 一来絳州只是试点,並不是直接强硬的在整个大唐颁布摊丁入亩之策,遭遇的抵抗不会太过激烈。 其次,试点即便失败了,也仅限於一州之地,朝廷完全承受得住。 第三,絳州士族豪商相对较弱。 综合来说,在絳州试点,的確是个好主意。 於是,两人不再出声反对。 而长孙无忌,他的沉默之下,心思则更为复杂。 长孙家作为关陇集团的核心代表之一,需要时刻维护关陇集团的利益。 摊丁入亩之策,伤害的不仅仅只有以五姓七望为首的地方士族,他们关陇集团的利益同样会受到重创。 不过,长孙无忌是聪明人,他方才已经顺势阻拦,若是此时继续反对,意图就过於明显,反而会惹来陛下猜忌。 不急不急,时间还很充足。 长孙无忌选择了沉默。 李世民也在思索。 他自然希望摊丁入亩之策能够推行下去,这能极大巩固大唐江山,让大唐江山绵延万年。 但他更清楚,摊丁入亩想要推行下去,阻力何其巨大,这不仅仅是与天下士族豪门为敌,更是要挑战沿袭了数百年的旧有秩序。 不过,张尚並非只提出问题的人。 他还写了缓和之策。 试点。 正如魏徵和程咬金所言,在絳州试点,进可攻,退可守。 成了,便有了向天下推广的底气和范本。 败了,损失也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內,不至於动摇国本。 並且,絳州如今是张尚的地盘,以李世民对张尚的了解,他向来不打无把握的仗,只要自己给予一定的支持,他极有可能在絳州打开局面,为后续推广全国做好铺垫。 想到这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殿中眾臣,沉声道:“诸卿之意,朕已明了。摊丁入亩,其利在长远,关乎国本。虽有艰难险阻,然则,为君者,岂能因噎废食?” 他停顿了一下,拔高声音:“朕意已决,明日早朝便颁下明旨,准絳州刺史张尚所奏,於絳州试行摊丁入亩。”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为之一凝。 房玄龄与温彦博虽仍有忧虑,但见皇帝决心已定,且只是试点,便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魏徵面露讚许之色,程咬金更是咧开大嘴,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唯有长孙无忌,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但他面上依旧平静,隨著眾人一同躬身:“臣等遵旨。” 李世民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知这道旨意颁下,朝堂內外必將暗流汹涌,但他更清楚,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將此策推行下去,后世之君又如何能够推行? “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眾臣依序退出两仪殿。 待他们离开,李世民又拿起第二份奏疏。 荒地再利用疏。 相较於第一份奏疏,这一份奏疏倒显得稀疏寻常起来。 不过若能推广开,同样是一道利国利民之策。 放下两道奏疏,李世民开始为明日朝堂议事做准备。 想要通过这两策,他需要一个不仅能在道理上能站稳脚跟,更能在言辞上犀利反击,为他、也为张尚的新政辩护之人。 他忽然怀念起张尚在的日子。 这种事情若是由张尚亲自在朝堂上提出,再与反对者辩论,以张尚的口才,自己完全不用担心无法通过。 可此时张尚远在絳州。 那么,朝堂之上,还有与之相似的人吗? 第162章 长孙无忌的应对 第162章 长孙无忌的应对 李世民坐在大殿之內,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 但这些人要么与世家牵扯极深,要么没有面对世家的勇气,要么便虽有心支持,却缺乏在朝堂之上与那些世家官员正面交锋的锐气和机辩之才。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张尚。 若是那小子在此,以其不按常理出牌的机变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利嘴,定能將那些反对者驳得哑口无言,何须他这位皇帝在此处苦苦寻觅合適的人选? 正当他暗自喟嘆之时,一个名字忽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马周! 是了,怎么险些將他忘了! 此人不仅是张尚亲口推荐的大才,同时他还是寒门出身,才华横溢,词辩纵横,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刚正,不惧权贵,且对民间疾苦有著深切的体认。 让他来为新策辩护,再合適不过。 “无难。”李世民精神一振,开口吩咐道,“速传监察御史马周入宫见驾。” “奴婢遵旨。” 无难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看著无难离去的背影,李世民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 新策能否落地,便看马周的了。 与此同时,长孙无忌藉口离开尚书省,他並未返回府邸,而是径直去了位於长安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別院。 这里看似寻常,实则是关陇集团核心人物时常密议的场所。 不久,几位身著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陆续悄然抵达。 他们分別来自京兆韦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等关陇著姓,同时还有五姓七望之人到来。 “不知赵国公召集我等,有何贵干?” 崔继伯率先开口,语气看似平淡,却带著一股子的审视。 五姓七望与关陇集团虽同属顶级门阀,但彼此间既有合作亦有竞爭,尤其是在涉及根本利益的问题上。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今日召集诸位过来,是有关乎我等各家根基的大事相商。” “哦?不知是何事?” 其中一人问道。 长孙无忌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缓缓开口:“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 眾人皆眉头一皱,一时间未能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不过丁与亩,一为人,二为田地,此二者与赋税息息相关。 他们略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这策论的內容,脸色顿时都阴沉了下来。 “赵国公的意思是——陛下要將丁税摊入田亩之中?”京兆韦氏的韦圆成试探性问道。 “正是。”长孙无忌语气沉重地肯定道,“今日张尚上奏,请於絳州试行此法。其核心便是废除单独的人头税,將各州县原定的丁银总额,按照田亩的多少,摊派到田赋之中。从此,有田者纳税,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他每说一句,在场眾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都是千年世家,名下田產无数,此策若行,他们每年需要缴纳的赋税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尤其是自从张尚横空出世之后,他们今年在经商方面,已经损失了诸多利益。 如今,这张尚竟又提出摊丁入亩之策。 他这是要將世家往死里整吗? “荒谬!”崔继伯猛地一拍案几,大怒,“此策简直是掘我士族之根。自古以来,丁税、田赋各有定製,岂能混为一谈?如此胡来,国將不国。” “张尚,又是这个张尚。” 郑元寿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先是以雪盐、石炭等物巧取豪夺,断我各家商路之利,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欲行此刨根绝户之策。” “此子——此子真乃我世家之死敌!” 他这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张尚的出现,仿佛就是专门来与他们这些世家门阀作对的。 今年以来,他们各世家仅在盐业上的损失,便高达数万贯之巨,更別提木炭与酒业,自蜂窝煤与烧刀子开卖之后,他们的木炭与酒也销量大减。 如今各家,已经开始缩衣节食,削减族人的用度以应对家族收入的锐减。 可谁能想到,这张尚竟还不罢休,又將矛头直指他们最核心、最根本的土地利益! “此獠不除,我等永无寧日!”河东裴氏的裴明恨声道,脸上肌肉都隨著他的怒气微微抽动。 “除?”长孙无忌冷冷瞥了他一眼,“如何除?” “莫要以为前两次你们买贼刺杀做的很隱蔽,陛下已经猜到了你们,只是没有实证,否则尔等少不了大出血。” 裴明脸色一白,连忙矢口否认:“赵国公何出此言?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与我等何干?绝无此事!” 旁边几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不再深究,他本意也並非要追究此事,只是敲打一下这些高傲的傢伙。 他转而將话题拉回正轨:“过去之事,暂且不提,眼下最紧要的,是应对摊丁入亩之策。张尚此人,陛下正著力重用,动他,便是与陛下正面为敌,殊为不智。” “明日早朝,陛下便会在朝堂將此事拿出来议定,今日我召集尔等过来,便是让你们有个准备,好在明日早朝时,让此策胎死腹中。” “赵国公有何高见?” 眾人问道。 这里面要说最有心计者,当属长孙无忌,眾人自然要先问过他的意见。 长孙无忌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了御史台的一位官员身上。 此人出自关陇一个不大不小的士族,为人奸猾,善於揣摩上意,常能在朝堂上说出些看似公充、实则暗藏机锋的话。 “明日。”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当由王御史率先发声。” 被点名的王弘一凛,拱手一礼:“请赵国公示下。” “你不必激烈反对,只需站在朝廷大局、地方稳定的角度,陈说此策之三难。” 长孙无忌伸出三根手指,“一曰清丈之难:天下田亩,经年累月,册籍混乱,隱田、 诡寄层出不穷,强行清丈,恐胥吏藉此勒索,滋扰地方,激起民怨。” “二曰推行之难:丁税併入田赋,看似简便,然则各地田亩肥瘠不同,產量悬殊,如何核定等则,方能不失公允?此非一朝一夕可成。” “三曰人心之难:祖制沿袭已久,骤然更改,恐致人心浮动,地方豪右、乃至中小田主,皆可能心生牴触,若处置不当,恐生事端。” 他顿了顿,看著王弘:“你便以此三难为由,奏请陛下慎之又慎,或可暂缓决议,遣能臣干吏先行详加调研,待章程完备,再行试点不迟。” “记住。” 长孙无忌末了强调一遍:“言辞务必恳切,要显得是为国事忧心,而非为私利张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