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说,玄德公高见!》 第1章 徐州地方,四州之通衢 兴平元年,秋。 郯县外沂水旁的山院內。 徐州因战败生灵涂炭,徐州士人之首陈登遂在此设宴,请私教甚篤的友人、徐州清流贤士、客居於徐州的隱士商谈此事。 “曹操二次攻伐徐州,攻至东海,兵过郯城。刘使君屯兵郯东,又被他击破,再丟襄賁。” 陈登从主位负手走下,满堂宾客神色忧愁,都端坐倾听。 “一战之威,把陶公打得臥病在床、病痛缠身,已不敢再言和曹操开战。” “曹军第一次攻徐时,我曾请友人陪同攀上高处去看泗水,见河面之上浮尸相叠、血水浸黑,百丈宽的泗水竟推不动遭屠的生灵;此次曹军退去后,我等亦去看了襄賁,我那友人说『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其景大致如此吧。” 陈登话语平静,但手其实一直是背在身后攥著,他不敢放下来,若是被人瞧见手在发抖便会失了仪態。 他缓缓转过身来,扫视左右贤才,接著道:“而今,陶公有意將徐州让给前来援助的刘使君。各位觉得,此事如何?徐州是战是降?我等是否应该共推玄德公为徐州牧?” “许多事终究要有一个定论,今日诸位各抒己见,亦是为了安定人心、置业兴產。不过,不管定论如何,总不能將徐州让与曹操吧?” 这段时日。 徐州各派人士各执一词,激烈商论,有人想降曹操、有人想劝陶谦继续提领,亦有人说趁曹操兗州內乱,一举攻入兗州。 几日商討相持不下,没想到陶谦让別驾透露此意给刘备时,人家断然拒绝,根本不肯提领徐州。 徐州態势之严峻,乃是陈圭、陈登父子完全料想不到的地步。 这个烫手山芋,现在陶恭祖不敢接,刘使君又明言不会乘人之危,到最后可能会推不出人来接手。 陈登说完,又来回走了十六步回到屋门前,耳边所闻的皆是窃窃私语,这些人大多神色闪躲,心里发虚,不敢开口。 再看孙乾、糜竺他们几人,气息沉稳、眼神篤定,显然有想法却不肯说。 “唉,”陈登嘆了口气,难道说徐州的私交好友里,也无一人有远见智计,无一人肯站出来言吗? 也是,曹操去年春时,在兗州匡亭一战將袁公路打退八百里,不敢再与之交战,而后今年又攻徐州至东海,陶公完全不是敌手。 曹操得了青徐过去的黄巾余贼后,暗中又得天下楷模袁本初、潁川大族荀氏支持,正如初升之骄阳,其暉不可爭也。 整个淮汝都被他打怕了,谁还敢有大论。 陈登无奈之下,只能悠悠开口:“我不明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末席一个戴无幘冠、身穿浅灰直裾的青年听见这话,猛得回过神来,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著项羽被困垓下。” 四周目光唰一下扫了过来,孙乾、糜竺皆抬头,看向了末席的许朔。 因为没人提过项羽。 陈登一看大喜,脚步敏捷地走来相请:“子初有何高见?” 旋即向眾人介绍:“诸位,此前隨我两次登高的友人便是他,广陵人许朔、字子初,曾隨侍过郑公。” 其实陈登並不想去,是许朔非要拉著他去看看,结果两人回来时一路无话,心中是五味杂陈。 “嗯?”居於左列首位的孙乾眼眉一挑,打量了许朔一番。 孙乾就是郑玄的记名弟子,前几年曾经得允许隨侍左右,並没听说过许朔这號人。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问的时候。 许朔顺势而起,八尺有余的个头高出陈登不少,猿臂蜂腰的精壮体魄亦是惹人注目。 在场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许朔,入席时听说他只是隱居在沂水一带,和陈登是密友。 陈登目光灼灼的盯著他,眼神分明是在催促:方才你说了“项羽被困垓下”对吧?显然没人提及项羽,这说的是一种困局。 若是有高谈大论,赶紧拋出来,我也好拋砖引玉、顺势而谈。 许朔抿嘴站定,话接快了,主要是今日这个场合,本来也想说点什么来“出位”,而刚才陈登说的四个字实在是太好接了。 现在既然站出来了,还是得硬著头皮说下去,他缓缓走了几步,音声浑厚娓娓而谈:“徐州地方,歷代大规模征战数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战场,决定了多少王侯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春秋以来,就有北国之锁匙,南国之门户,有问鼎中原之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从诸位之前的言谈中,仿佛我等在徐州就註定凶多吉少。” “足下此言何意?”有人凝目而望,觉得许朔这话有讥讽他们“无胆”的意思。 本来他没打算开口的,可是仔细一想,广陵没有姓许的大族,肯定是个寒家子,於是便奋勇了起来,不能墮了徐州士人的气势! 许朔没去看他,顺著这问话道:“曹军去年第一次攻徐,粮断则退;而今二次攻徐,以为父报仇为名,实则是靠青徐过去的黄巾贼来填壕速战,所以不计死伤,攻城屠城。说明他后方根本不太平,未定后方而举伐,是兵家大忌也,只是欺我徐州无险可守。” “不错,”陈登直接点头,看向孙乾、糜竺的方向:“兗州陈留的张府君、名士陈公台共迎温侯吕布入兗,已取兗州数郡,只余东阿、范县、鄄城归於曹操。兗州之乱局不下徐州,孰胜孰负尚未可知。” “只余三县?看来曹操终遭天谴也!” “此消息是真的,我有宾客从兗州而回,听说若非是潁川荀文若智计才高、东阿人程昱力主乡人资助,恐怕现在兗州就失了。” “如此,我等只需进取兗州,岂不是让曹操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如此必可杀之!” “我看不必!那吕温侯天下闻名,能征善战,又有八厨张邈、名士陈宫相助,曹操如今宛若丧家之犬,必死无疑了,咱们大仇得报也!” 等这些人私语一阵之后,许朔得陈登一个眼神,接著朗声道:“故此兗州危乱不可再起兵戈,无论曹操得胜还是曹操得胜,最终都会修生养息,静待时变,而徐州自然能得两三年安寧。” “刘豫州是汉室宗亲出身,师承海內名儒卢师,歷任高唐令、平原相,在青州为黄巾祸乱时素有仁德的名义,所治之境百姓无不跟从。” “所以在下觉得,陶公非是觉得徐州式微想將这烂摊子推出去,玄德公也非是觉得徐州危难不敢接手,诸位不必猜测纷紜。” “徐州地方,自黄巾以来各地保守战乱折磨,正渴求仁德之士治理,刘豫州信奉仁义、待民清静,但却辗转各地不得其志,如今陶公有此义举,正是天赐徐州予刘豫州也,正好是一桩美谈,为何要说成彼此心中诡譎、勾心斗角呢。” “说得好!”陈登顺势接下了话茬,趁著在场的士人仍还在琢磨的时候,立刻站在了许朔之旁:“我与父亲皆愿承明公之意,共举刘豫州为徐州牧。” 一堆人听到这,才明白今次集会的意义所在,原来是以情理说服士人归附,一同公举之,於是人人双手相叠,直立一礼:“善。” 散议之后,陈登准备了宴席,但孙乾、糜竺早早退去,孙乾要连夜回小沛,將此事告知刘备,再劝说一番领他早做准备,而糜竺则是要返回城內听陶公差遣。 陈登在宴客之余,送许朔出门,许朔现任东海郡主吏贼曹掾,简称贼曹,此时还得返回郯城的公廨处理境內治盗之事。 此刻,陈登一手抚其背,一手拉著他,亲密无间低声细言,隨行的人想听都听不到。 “今日子初一番话,恰到好处。” “也是你那『我不明白』四个字开了个好头,不过我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徐州求仁政、刘豫州以仁义立本,正是求仁得仁,元龙千万莫要错过。” 陈登正要隨意回答,但却发现许朔目光如炬,紧盯著他,一时有点心虚,嘆道:“你什么意思,就直说吧。” 许朔轻声道:“我明白你的处境,陈氏为徐州士族之冠,只忠於徐州牧,至於徐州牧是谁,並无所谓。” “哈哈,”陈登失笑,但是琢磨这个道理又觉得很有意思,许子初就是这样,总能把一些道理说得如此俏皮有趣。 “我原本也是无所谓的,”许朔的语气低沉了下来,他在十六岁那年打破了胎中迷,得到前世记忆,才知道自己是两世为人,这一世穿越在东汉,却有后世华夏的记忆,便也算是穿越而来。 同时还觉醒了一个【每日结算】系统,每天所做的事情都会得到一个总结,而后获得增强自身各项能力的奖励,有时也会得到一些【逸事】、【秘闻】作为敷衍奖励。 他和陈登因为水利结识,陈登早年郡中闻名也算是靠实干出来的,为典农都尉的时候负责徐州每年治农大事,他年轻时有大志、肯俯身,於是也是亲民的官吏,兴修水利、引水浇灌,致以民富,得百万斛。 然后许朔得以与他共事,並在一次陈登吃生鱼片的时候提醒他“再吃这玩意迟早会有小虫子在肚子里產卵,最后会有铁虫啃食臟腑,破肚而出”,成功把陈登说噁心了。 后来遇到个名医游方到彭城,陈登就前去拜访,请教了这件事,人家一看就说他已经有徵兆了,日后不可再食生物,开了一副药之后,吐了血水出来,陈登才知道是真的。 此后,陈登说许朔救了他一条命,两人就逐渐成了同塌而眠的好友。 少顷,许朔音声浑厚,意味深长:“可是,你我亲眼看过了襄賁往西的几十里白骨,见过泗水奔流之巨力都推不动的尸山,又怎么敢说无所谓呢。” “不错,”陈登也明白,那种场景,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只是兵家之事难言也,刘豫州其实也是自青州败而亡命至徐,如何敌得过曹兗州。” 许朔闻言笑了一声:“不管如何,仍有两年为期,曹操也好、袁术也好,今后两年应当都会养民以蓄军资,元龙你只倾心辅佐两年,假若刘豫州真的不能力敌,你再推明主便是。” “可若是明面推举,暗含私利,离心离德,那又怎么能胜呢?岂不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骂得好,”陈登闻言动容,这句话是以前两人围炉夜话的时候,许朔用来骂袁绍的,但这句话並非只能用在袁绍身上,如今士人名流,大多都有这种毛病。 肯捨命就义的人很少。 人一旦开始捨命时,迸发出来的气势便同山海波涛,令人敬畏,这几年居於兗州的曹操就是个“捨命”的人,所以徐州才会这么怕他。 许朔接著道:“袁绍居於冀州,为天下楷模也,海內名士皆从往,此为立身之本;曹操居於兗州,思名士不从於他,是以唯才是举、不拘一格,得奇才往投;而刘豫州呢,如何才能抗衡此二人?” “你说!” 陈登忙追问起来,听得兴趣大起,完全没注意已经送出去二三里地了,原本只说是送到路口就要回去待客的。 许朔笑著道:“正是以人为本,方才能得义士相隨。名士、奇士、义士,总得占其一方才有所倚仗。” 陈登若有所思,旋即笑道:“子初,你好像对刘豫州推崇备至。” “那不然呢?”许朔浓眉大眼、堂正之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盯著他:“难道要我倾心於把彭城屠得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曹阿瞒!?” “还是那非海內名士不可登堂的袁盟主?” “还是在雒阳皇宫玩角色扮演的董仲颖?” “他们各有才能心胸,可敬佩其才干、高光事跡,却不值得我倾心!特別是曹操毁了我在襄賁的家田几十亩,我恨!” 陈登不置可否,点头轻笑,觉得这话倒是也有道理,他拉著许朔的手,觉得相谈越发有趣,准备直接把他送到城中公廨去,同时心里后悔,早知道要进城,刚才就蹭糜子仲的车了。 “子初啊,品评了那几位人物,你觉得南阳袁术如何呢?” “不熟,不想评价。” …… 小沛。 “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道哉!你老提他作甚!”孔融亲到刘备舍下,与之商谈接取徐州之事,日前,陶谦又请人来言,刘备再辞不受,给孔融急坏了,把案几拍得砰砰响。 要不是我刚丟了青州没脸要,我都上了! 刘备笑脸端坐,廓耳长臂垂放身前,道:“我至徐州是为援,亦是为客,怎能趁乱而取,不可。” “玄德你——”孔融欲言又止。 这时,门外孙乾匆匆得人引见而来,给孔融行了师长之礼,到刘备面前躬身:“明公,陈元龙宴上,得一人之言,便急来说之。” 刘备起身来將孙乾扶起,往案几拉去,轻声道:“公祐请直言。” 孙乾道:“有人说,徐州自乱以来,久不闻德政,宛如乾涸裂土;使君以仁德立世,正如甘霖北来,此诚是上天予徐州资使君也,久旱逢甘霖,百姓之福泽。” 孙乾能言善辩,善察人心,所以对许朔的话略作润色。 孔融听完之后神色动容,深以为然,悠然道:“玄德,天予不取,悔之不已啊。” 刘备眼眸动容,深思良久之后,启唇发问:“是哪位贤人所言?” 孙乾正色道:“陈元龙密友,现任东海郡贼曹,广陵人许朔也。”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师从吾师一段时日,若是真的,与我们算得同门。” 刘备闻言,神情一滯,接著向孔融道:“文举稍坐,此贤我须得亲身前去拜会。” 第2章 我说,子初高见也 【今日结算:你和陈元龙一整天都在空谈,辩才+1】 这是仅许朔才能看到的画面,而所谓的【辩才+1】也会变成一股清流入脑,积累多了,以后凶辩的时候脑子就会自然转得快。 有两世记忆的好处很多,譬如这种形式的提示,让许朔能自然接受。 又譬如,许朔横著写下“我是贼曹”的时候,不管是正著读还是倒著读,好像都觉得没啥问题…… 一夜过去。 第二日卯时郡府开曹,许朔在贼曹署坐定,將案上的贼发文书一一处理,再默记对比,相较於三日前,郡內的盗牛、窃案、斗殴都少了许多。 再过不久,隨著刘豫州提领徐州的消息发下,东海便会率先平稳下来,到时便是开府库仓廩用於以工代賑的政令下发,迟早会安定下来。 一般来说,这些事案例应该是亭长受理,上报乡里有秩或嗇夫,而后转呈县廷,县尉去派人勘察,最后把结果送到许朔这里便是。 但现在人手不够,譬如东海县周边的事,许朔也不懒政,自己带人去,因为做事越多,每日结算的时候的確总能获得惊喜。 午时过后,许朔带六名小吏同往城中东大市,在市中处置几桩纠纷,宽抚难民集落的斗殴之事,再往城东郊外的沭河码头。 去码头的路上会路过一座庙宇,人称浮屠祠,这浮屠祠是笮融督运漕粮时所建,占地不小,院房二百多间,以前有带发僧人课读佛经,佛经的典籍好像叫做《四十二章经》,因为名字太熟悉了,所以许朔记得清楚。 “据说当年浴佛节的时候,宴席摆几十里,来的信眾有上万人,许贼曹你看那僧院,飞檐厚瓦,哪里是寻常简寺!说是比白马寺还奢靡!” “咱们这里有,下邳、彭城皆有。”同行的当地书吏叫做王正,体魄清瘦、矮了许朔一个头,相比起来也是单薄得不行,所以不及许朔龙行虎步,便加快步伐亦步亦趋的介绍著。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还是许贼曹第一次过浮屠祠去码头。 许朔听完后乐道:“怪不得下邳、彭城去年丟得这么快,钱都用来干这个了,进去看看。” 进去一看,许朔便不舒服。 大殿空空荡荡,脚步回音不散,无形中仿佛还有冰冷的佛像在暗中紧盯,他背手走了几个房间,发现连青石铺就的地板都被撬走,致以整个大殿坑坑洼洼,土堆不平。 “你知道赵元达吗?” 许朔仰头看著铜像的空处,忽然开口发问,几名书吏也不知问的是谁,或者是不是在问他们。 王正拱手道:“知晓,许贼曹所说应当是陈君的好友,赵广陵赵元达,不知为何提此……” “可惜了。” 许朔转身走出,直去码头。 身后书吏相继对视,然后都有嘆息。 赵昱,字元达,素来正直好学,治理公正,为民所拥戴,所治之地主教化为先,治下民风淳朴良善。 初平四年,也就是去年,曹操第一次攻徐,人心浮动,多是难逃避难,当时督管下邳、彭城、广陵三郡运漕的下邳国相笮融南逃而奔,带马匹三千,男女万口,逃往广陵。 赵昱以礼相待,宴请笮融。 最后笮融趁酒酣时杀了赵昱,再灭其一门,大肆劫掠广陵而走。 …… 入夜,许朔处理完码头纷爭,將盗贼一力羈押到牢狱中后,忙到星夜遍布,回到自己小院时,见到院墙外有一匹幽燕白马拴在门口。 “先生!” 许朔疑惑间,听见一声轻唤,转头看去,一名精神奕奕,鬍鬚整洁的中年正向自己走来。 头戴二梁进贤冠,著深衣长袍,面容堂正,两耳招风、双臂奇长,腰悬银印、挎双股剑,腰间青綬垂飘,长了及膝,来人正是刘备。许朔连忙拋开心思,整衣拱手。 即便是已经得陶恭祖上表为了豫州牧,但刘备正式的印綬还是二千石的平原相规格。 这种装扮、態度,许朔肯定明白他的来意:执礼相待。 许朔只是百石的小吏,刘备携二千石的礼仪前来拜会,真正是破格的礼遇了。 “东海贼曹掾许朔,拜见刘使君。” 刘备见他认出了自己,大喜,连忙上前握住许朔的说,语气自然的道:“先生,屋中相谈可否?” “好,请。” 许朔听著这语气著实奇怪了一下,这特么是到谁家了……怎能做到如此自然? “我到郯城来看望陶公,本该归去小沛,但听公祐说起了昨日先生『久旱甘霖』一言,知晓是仁德之士,特来拜会。”刘备语气温和,语速不快,听来中气十足,皆用心之言。 “原来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许朔方才看那匹幽燕的白马都快站著睡了,知道是等了很久,恐怕还是专门为了自己来的。 屋中。 刘备请隨行来的孙乾和另一位中年儒生在院中等候,便请许朔进了屋內,又找出了烛台点上,请许朔坐下后,便起身去找了水,在案几两侧各倒了一碗。 整个过程许朔都在目瞪口呆。 做完这些,刘备才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我听公祐说,先生与陈元龙皆推举我提领徐州,又有久旱甘霖一论,便知先生来仁义中人。后来,又听说先生师从郑公,备师从卢师,可谓同门也。” “徐州虽不能接任,却想听先生高论,仁德立世,该去向何处?” “使君唤我子初便好。”许朔先是道了表字,然后將之前和陈登说过的“名士、奇士、义士”之论说出,奠定了仁德的立身之向。 刘备深以为然,由衷感慨:“若能得义士相隨,可捨生忘死矣,定可扫平乱世,復我大汉之荣威。” “如今曹孟德兗州內乱,受张邈、陈宫、吕布攻伐,先生又以为如何?” 许朔想了想,道:“使君,在下认为曹操必胜。” “为何?”刘备心里一惊,至少他觉得若是自己面临这种背叛,恐怕只能先走避难,再徐徐图之。 毕竟,这不是地盘丟失那么简单,张邈、陈宫都是深交好友,他们都能背叛,说明人心离丧,已失德位,哪里还有信心扫平叛乱。 曹操敢放弃徐州的一切胜果杀回去已堪称豪杰,还能必胜? 许朔道:“我听说吕布攻鄄城不得,退守濮阳,便是败相。” “真正置曹操於死地,应该是拒守东平、切断元父之险道、泰山之援路,然后日夜兼程截击返回的曹军,一鼓作气將曹操阻隔在返回的路上。一旦对峙,曹军军心涣散,时机便越发不利於曹军。” “可是他退守濮阳,曹操便有了喘息之机,还能回到兗州境內,得东阿、范县、鄄城为据,此三县之地我和元龙不止一次看过,其间乃是阳穀,屯粮草聚輜重,可为根据也。” “况且,曹公深諳用兵之道,其能当世一等,怎会看不出军势,他知其势,就能安定军心,军心一定,吕布心性反覆,张邈、陈宫长弱势於曹操,焉能不败。” 刘备仰面而思,舆图显於心中,知晓方才许朔所说的地方都是行军要道,若是吕布真这样的话,曹操必然被阻隔在外,而后让张邈、陈宫不断在兗州號召,那三县之地迟早不能久守。 “子初深諳兵法地势也……总算逮到一人了。” 刘备凝神再次端详许朔,这一次再看时越发欢喜,他感觉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这些年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四处奔赴山野拜访隱士,终於遇到一个敢下论断、知情势的高士。 “使君说什么?”许朔没听清。 “我说,子初高见,”刘备亲和的笑著,活像一位在看自家好大侄的姨母。 第3章 秉承仁德,力图践行 刘备来驰援徐州时,陶谦曾上表他为豫州牧,兵马屯於小沛。 小沛的所处位置是兗、徐、豫三州交匯,向各处均可派遣探哨。 所以刘备一直在密切关注兗州战况,吕布確实在节节败退。 而且,如果依照许朔所说,便是扼守要道而击其援,曹军的近况一定比现在更加艰难。 所以刘备对许朔更为欣赏。 许朔倒不是真的深諳兵法,自然也达不到曹操的水准。但是有些事知道结果之后,就等同於有了“答案”倒退过程,当然简单些。 “使君关心兗州之事,又问及我仁德立身之向,其实是有心提领徐州了吧?”许朔此刻的反问,將话题的主动权拉回了少许。 但许朔的语气问得並非是咄咄逼人,倒也不是那么难听。 “使君之所以问我,是因有些话不能直接去问元龙,故此通过我確信元龙之意。” 陈元龙是士人推举出来的精神领袖,他在徐州的地位,就等同於袁绍在天下的地位。 当然,这个地位的含金量只存在於平盛时期,如果是在熹平年,他们將会更加受人尊崇。 但现在已然是乱世了,徐州內比如手握丹阳兵的曹豹,他就完全可以不鸟陈登,甚至心里轻视之。 此前的笮融或许也是如此,如果盛世尚且还要想想背信杀人之后的去路,但是乱世里钱粮才更重要,至少还能啸聚为贼,所以杀赵昱全家的时候下手没轻没重。 刘备被说中了心思,很坦然的点头:“没错,但想来拜会子初也是真心话。如果日后能得子初相助,备幸甚也。” 刘使君承认得太快,这份坦荡好似心底里藏著的欣赏和试探根本没什么羞於启齿的,这些心思就专程等著许朔来说开似的。 结果,反倒让许朔不好意思了,居然顺著话就开始招揽了,坦荡荡到这种地步,那脸红的只能是他人。 许朔虽然想跟隨刘备,但也不想现在就答应,他不介意给刘备领徐州再多添一点小小的动力。 沉默片刻后,许朔冷静的道:“明公若是提领徐州,在下自然是明公属臣,某任东海国贼曹,是因好友元龙极力推举方才得一任安身,怎能伤了他的心呢?” 况且,他给的又多,还给我买了宅院,新置办了田產……要是我转手卖成钱跟你跑了,我怕哪天同塌而眠的时候,元龙从背后捂住我的嘴猛捅,拿刀捅那种。 “子初真乃义士也。”刘备神色动容:“备闻子初与陈元龙乃是密友,此言足见子初之高义。” 刘备哪里不明白,许朔的这句话就已经算是答应了。 只是和孙乾、糜竺他们一样,时机未到,还不能立刻相隨,至少要等陶公让出徐州,逐渐转任。 隨后二人聊了些閒谈逸事,说起求学之事,刘备问:“子初才识渊博、行事果决,是才兼文武的人物,是从何时跟隨郑公求学的?” “上个月。”许朔的回答也是乾脆,把刘备听得愣住了,上个月才开始跟从就敢对外说是郑公弟子,这脸皮也不一般。 这个名额还是陈登去促成的,当时陈登说虽然乱世之中,师道传承已不是晋身之重,但是有肯定是好的,正好郑公避难徐州,被陶公安顿在东海,就去拜访求学。 郑玄歷来教学不看出身,名分的名分也不注重,你常去求问,他就会作答,就算他没空,隨侍的弟子也会解答,这是耳濡目染养成的习惯。 所以郑玄是个好人,你说是他的弟子,又在当地有一定的功绩和民望,別人再去求证的时候他大概率不会拆穿,最后能闯出多大的名声就看自己了…… 许朔解释了一番,明言自己也是乱世求存,又不想拂了陈元龙的好意,最后嘆道:“所以就算关係不深,只要厚著脸皮硬蹭,终究是能蹭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刘备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有被冒犯到。 为了避免许朔继续说下去,刘备顺势提起了自己的求学之路,神情有些悵然:“郑公今还在,可我的老师已经仙去。去年开春我得知消息,但因正在青州平乱而不能回,如今不知何时才能回涿郡祭拜。” “昔年求学时,老师正去九江平蛮乱,我和伯圭一直是师兄代授,后来老师回雒阳,亦是极少前去请教,那时我还顽劣,不懂师道恩情,没能隨侍左右。” 刘备说到这,心绪仿佛飘回了熹平四年的緱氏山。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许朔,那段事跡他是听说过的,四府共举,推卢植前去九江平叛。 就像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参与,合力赶出雒阳去似的。 类似的事情还有孔文举,三府共举让他去最乱的青州平叛,许朔估计,孔融这个主要是大家都烦他,又干不掉他,於是把他丟去青州和黄巾对刷。 所谓三府自然是三公府,四府也就是再加一个大將军府。 毕竟能开府的也就这几个官职。 当年的卢中郎很硬气,直去九江迅速平叛,到任之后九江蛮立刻宾服,然后火速回朝,参与熹平石经修订。 那时候三公府就明白了,卢植这种才兼文武的大才是压不住的。 此一定是政攻,或者靠个人魅力征服。 现在的下邳、彭城境內多有豪强武装自立,不肯归附,也许也正是刘备立威的时候。 与此同时,许朔的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在浮屠庙所见到的那一幕幕令人不適的景象。 忽而有一个想法,隨灵光浮现在心头。 “明公,”许朔真诚的抬起头来,“明公能否效仿卢公治九江蛮,以恩威立於乱地,將治所迁於下邳。” “自该如此,”刘备看许朔神情真挚,又提及了自家老师当年的壮举,当即点头:“下邳与小沛相近,可遥相呼应、便於驰援,兼顾豫、徐也。若陶公非要將徐州託付於备,备只能屯治於下邳,兼顾豫、徐二地,以供难民有所奔往。” “那就好,如此请明公再答应我一件事,若能成,將对明公大有助力。” 刘备眼眉一挑,顿生好奇:“子初且说,备一定尽力为之。” 许朔措辞片刻,道:“下次陶公若是再请让徐州,明公请他相助一件小事。斥原下邳相笮融之罪。笮融督运三郡粮草时曾截流揽財巨甚。” “去年,笮融弃城不守南逃广陵,广陵太守赵昱礼遇有加,而笮融却杀了他全家,並大肆劫掠广陵百姓,这浮屠教,首当灭绝才是。” 刘备闻言神情震撼,久久不能言,乱世中这种人其实比屠城的奸雄更加可恨。 也许,笮融所杀的赵昱是子初的好友,方才让他如此铭记。 “好,此事不难,子初所言我定会答应。” 我若是帮子初报了此仇,亦是情义之所在也。 “只是,方才子初说,此事对我大有助力,这又是为何?” 刘备笑著问道,难道不是私仇,还有什么战略意义? 许朔没有附和这笑意,表情依旧非常认真,诚恳的拱手道:“明公,在下才识浅薄、资歷尚浅,许多所谓的高论其实均属以理想之,实际上定然会有所亏缺。所以应当步步为营,篤力而为,以求达成策谋之万全。” “如此,行策只要不损仁德,与民有利,明公可否先篤诚践行,事成之后再盘算所得。” 刘备闻言心下大定,一番话竟然如此虚心踏实,光是凭藉这样的態度,已足可见得其人品行,和这样的人相处,舒心又踏实。 若是换那些善於雄辩、口若悬河之士,早就已经大划图谋,以求得吹捧了。 “善。” 刘备从善如流,微笑点头。 第4章 当以烈气,重塑徐州! 秋收之后,东海郡內余田得谷粮十余万斛,同年安东將军、徐州牧陶谦病逝,陶谦逝世之前,除却表奏天子境內共举刘备为徐州牧之外,还写了一封罪己告。 其中谈及了对张闓这等贼子的不察与纵容,亦提及笮融任下邳相时,贪墨巨甚,浴佛节耗资鉅亿,看似施粥放粮,其实贪墨巨甚。 至於“背道任情,远贤人而近小人”,告示之中亦有深刻的检討,此告示传遍各郡县,无不令人感慨,有人回忆起陶谦早年为徐州所做之政举,提携了不少贤士,认为终究是有功有过。 有人恨他不察张闓之事,招惹了曹操这般残暴的梟雄,以至於徐州生灵涂炭。 孔融说:“將死之人知其得失,然祸已深种,又有何用?” 陶谦葬礼时,罪己告书由大儒郑玄亲自诵读,且为陶公写好了祭文,诵读焚烧。 罪己告文在徐州境內传开之后,陶谦的两个儿子陶商、陶应才出城返乡。陈登、糜竺各带宾客相送,丹阳兵之中的许耽领兵著甲而来,却在远处不得靠近。 时人称讚陈登、糜竺受陶公提携之恩,亲自护送其子离开徐州,返回丹阳老家。 他们行走时放缓了速度,发现路上少有人为陶谦哀悼,道路上的旅人结伴南迁,官道上不少车马宽敞厚实,属徐州世家豪强。 当年黄巾余贼作乱时,陶谦表陈登为典农校尉,在徐州境內屯田,以“巡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兴修水利,致力安民,很快便得粳稻丰积。 那时,周围的流民多往投徐州,觉得此地可以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能够养民清静不受冻馁,没想到初平四年、兴平元年两场大战,打碎了无数人对陶谦的滤镜。 陶商从牛车里掀开车帘,两眼通红、血丝遍布的问陈登道:“元龙,敢问那封罪己告书真乃我父所写?其上之罪难道属实?我父营徐州多年,有守土之功,虽不及曹孟德,却也罪不至此!何故死后也不令人悼念。” “悼念?!”陈登凝目斜视,吐气粗重,抬手道:“公子你看看吧,这些曾经慕名而来的百姓,曾经和陶公握手言欢的豪族,如今哪一个不是死气沉沉!灰心南迁,不知归途!” “徐州本该是乱世流民的容身之所,我陈登当是治国救亡、青史留名之人!笮融来此不知鯨吞几何!赵昱贤良却被陶公远调广陵!” “北方有贼啸聚,不攻反与其粮,养於开阳以自重!南有袁术反目,不思盱眙建坞,背靠洪泽而防!將吾四年倾力所得之民財,献於长安诸贼以求任詔,又献於笮融广兴浮屠!” “虽有守城平乱之功,可如何称得上无过也?曹操之祸,祸不在曹、袁之强,归根究底在我之弱也!否则岂能百里彭城遭屠戮而无兵將奋死!” “难道徐州就没有义士吗?义士皆不在身边啊!” 陈登刚刚主持完陶谦后事的许多事宜,又几经奔波游说下邳、彭城的家族故吏,已经十几日没有安生休息了。 睡得最香的一觉,还是在许朔的屋舍里,睡得鼾声如雷。 此刻激动万分的说完心里的话,又冷静了下来,轻声道:“二位,我有一位友人说得好,一方诸侯,为治一任,不作为也是一种罪也。” 牛车內,陶谦两个儿子听完之后久久不能言,有一人已放下车帘,车队之中,陶谦家人泣不成声,不知是悼念还是悔恨。 但他们明白,此时能够平安往回丹阳,留得一脉传承,已是徐州各派人士讲规矩了。 陈登的这番话,只在这个场合与陶谦的子嗣私下而说,归程时有人问他觉得陶公如何,陈登只回答:“陶公將死能知己过,已是大善也。” …… 回到东海。 陈登径直去公廨寻许朔,他这人其实平日里是沈静多思之人,只是身份职责在那,不得不与人多谈,到了许朔这里无形之中要轻鬆不少。 因为许朔一般不会“繁礼”对待,好似天生就没有学过士族相见的那些端著的礼仪,在他这里,陈登可以蜷缩在床榻上痛哭流涕,也能四仰八叉隨意躺倒。 比如现在,许朔正在读下邳送来的书简,一炷香都没搭理他,陈登自己坐起身来:“就不问问我送陶公二子遇到了什么?” “忙。” 许朔言简意賅。 陈登自顾自的冷下脸来,沉声道:“曹豹命许耽领三百甲士,沿途督送,应该是怕我们对两位公子痛下杀手。” “我觉得不是,”许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能就是去送送罢了,毕竟有乡党情谊。” “你在看什么?” 陈登从榻上翻身下来,跪坐於许朔对面,抢过一卷书简打开阅览,片刻后眉头一皱:“这是,笮融督运三郡粮草时的文书,你看这些做什么?” “有个疑点,我很想弄清楚。” “什么问题?” “笮融,放纵擅杀,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三郡运送的钱粮全部掏进自家的腰包,说明他不光贪墨,而且还很猖狂,难道陶公从未有过怀疑?” 陈登陷入了沉默,旋即眼神一凝,道:“你怀疑陶公和他有勾结?” “不得不怀疑啊,”许朔拿出了一份较为珍贵的徐州南斥候地图,上面以墨为线进行了標註,“笮融从下邳而走,至广陵杀赵昱,而后过江投奔刘繇,如今正在秣陵。而秣陵,正是丹阳。” “如果说,我说如果,”许朔十指交叉以肘撑在案上,上身前倾靠近陈登:“元龙是陶公,而我为笮融,我以浮屠教义广揽信眾,再大肆揽財,告知你可將三郡督运之事交託於我,我每年將粮食收成所得截留贪墨,顺流送往丹阳,一份予你族中,一份我自珍藏。” “而后,我再大兴礼佛,极尽奢靡之能事,表面上將大量的钱財用於兴建浮屠祠、办浴佛节,日后有人问起,钱便有个去处。” “你觉得,如何?” 陈登上身缓缓后倾,两眼圆瞪不敢相信,但呼吸却是肉眼可见的粗重起来,俄顷咬著牙道:“苍髯老贼……怪不得陶商、陶应並不愿就仕,而是只愿归乡!怪不得陶谦老儿什么都不求,只求两个儿子能回乡置业,原来他早就留好了后路!难道当真如此!” 许朔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又不是盛世行事有跡可循,如今这世道,就算有什么证据也已全部焚烧销毁了,只是坐看他如此贪墨,就算不是纵容,也属无能了。以结果来看,和勾结有什么分別?” “不错,”陈登闻言更是痛心疾首,世上最难受的事恐怕就是这个了,若是有所勾结倒还好了,若是没有勾结就被人从眼皮子底下贪墨数万万钱,这是何等的昏聵。 “那你告诉我,你让刘使君请陶谦治罪笮融,是为了什么?” 追回那些钱?不可能了,贪墨之资早已深藏,怎么可能追回来。 “一场胜利,”许朔神情严肃,气度沉稳,音声沉如怒涛:“我们需要一场胜利,而且是义胜,要让徐州二百万丁口知晓,刘使君非陶公也!当以烈气重塑徐州!” 第5章 徐州有贤才,相谈甚欢也 【今日结算:你完成公务之余,还多管閒事去城东巡视了两次,耗费心力设计布局,但未成。计谋+1、体力+1】 “很好,睡吧。”许朔心满意足,很敏捷的放下了所有公务,到公廨內屋的床榻上合身睡下了。 吹了烛台之后,屋內是一片漆黑。 陈登本身沈静少言。 这人的心里想得一多,嘴上的话自然就会少。 方才许朔的一番推断,虽然已经不可能再找到证据,却已颇为合理的拿走了蒙在陈登眼前的障目之叶。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困意如潮的陈登睡不著了。 “子初,你先別睡。” “子初?” 许朔的鼾声渐起,呼吸已经平稳绵长,任由陈登如何叫唤推搡都不肯醒。 “许子初!?” 陈登目瞪口呆,此刻他不光心里有事,而且还得听他的鼾声。 不是有计策要商议吗?!你是怎么能睡得这么香的!? “阿朔!吾的儿,快醒醒!” “……” 许子初你恶贯满盈! …… 兴平元年,十月。 刘备任徐州牧后治於下邳,得陈登、糜竺等人相助,以惠政宾服当地豪族之后,收治散落在外的流民,派遣关羽至小沛驻军,操训六千丹阳旧部,百姓多聚於下邳、沛国之间,以求安寧。 下邳城衙署。 “內忧外患也。” 刘备嘆了口气,形势比想像中更加艰难。 在外,说是提领徐州,实际上东海郡只有郯县、襄賁、厚丘、东海四县,羽山以北已经被泰山眾昌豨率人马盘踞,表面上说是收治流民、护卫百姓,实际上已经扼守了水陆要道,向南派出骑哨。 如此,琅琊郡定然已在泰山眾首领臧霸的掌控之中,不肯前来归附,持“观望”態度。 而下邳、彭城遭兵乱,尚需恢復生息。 至於广陵,仍在大乱之中,各豪族武装自立,不奉州牧之令,还需时日收服。 在內,曹豹、许耽等丹阳旧部並不肯诚心归附,只是表面上尊奉旧主陶谦的遗命,听从刘备的调遣,刘备几次分別召见两人,最终表曹豹为州司马、又表中郎將、彭城相,进屯彭城,表许耽为中郎將,跟隨他们进屯下邳,以图策应。 二人,经陈登等人劝说之后,勉强应之。 当初孙乾號称“徐州二百万户,十万步骑,共推刘使君提领徐州”,现在看来,纯粹是在吹牛。 除却丹阳旧部,能归顺的兵马大致在一万余,马匹二千,至於人丁不到半数。 而且这些兵马和自己的心腹精锐是不同的,跟刘备南下的嫡系旧部可以捨命,能打败势的仗,可以散而復聚,韧性十足。 但是新得的徐州兵马就不会,死伤若是一多起来,立马就会溃散,而后视情况再决定聚还是不聚,有钱粮就聚,没钱粮就彻底散了。 所以刘备心里明白,自己能依靠的仍然只有原本的旧部三千余人,还有最初陶谦赠予的四千丹阳精兵。 衙署大堂里有两位儒生,一个端坐,一个隨性的躺著。 躺著那个叫简雍,跟隨刘备自家乡而出,南北奔走从无怨言,待人隨性不拘於礼,此刻正在笑著:“明公啊,我看那曹豹傲气,不可將彭城交给他啊,若是哪一日他坐大,將彭城道路隔断,则小沛、下邳不能往来,必遭围困。” “谁给你出的主意啊,是不是那位……在下才疏学浅、见识浅薄,望使君事后盘算之的年轻后生啊?”简雍学著稚嫩的语气,神情玩味至极。 刘备无可奈何,並没有回应。 倒是另一位端坐著的谋士向刘备拱手,礼仪周到,任谁来挑都挑不出毛病。 “明公。” 此人名叫陈群,潁川陈氏子弟,祖父陈寔曾经声势甚隆,去他家求学之人达上万,在潁川车马排如长龙;其父陈纪官至大鸿臚。 刘备被表为豫州牧时,就徵辟陈纪父子,陈群知晓刘备仁德,就跟隨左右出谋划策,陈纪则仍携带父老在徐州隱居避难。 “长文请说。” 刘备目光亲和的看向陈群。 “彭城虽地处沛、下邳之要衝,可是无险可守,若曹豹作乱易攻取,明公虽予以职权,但需得委言粮草不济,少予之,不可使其屯粮。” 曹豹的丹阳兵多,不可不给,必须要谨防譁变,但是又不能多给,否则日后作乱不好平定。 “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久则必乱,向明公献策之人,应该是行分化之计,曹豹为人反覆,置於彭城驻守,令其浮躁;而许耽在丹阳兵中有忠信之名,威望甚隆,可令其立功。” “使得丹阳兵知晓,立功可得赏,便可令许耽归附,只是,此策仍是冒险……” 刘备笑道:“长文,你上次说既然要治笮融之罪,不如请陶公死前罪己,数罪自清,由是令如今局面不至於那么危乱,那时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说完这话,简雍也感到有兴趣,他翻了个身想来听听这位潁川高贤子弟的大论。 “在下猜测,”陈群面色平静,拱手而言:“陶公引罪之后,百姓便可知战败有因,並非兵弱,明公上任之后则有利於安抚民心;再者,可以趁势大发檄文入广陵,继而平定广陵各族,此功绩便可交由许耽来立。” “其三嘛……赵昱和陈登是好友,赵昱被杀时,据说陈登掩面痛哭,三日不在公廨之內,不知去向。主公若能纠责笮融之罪,可以令陈登感恩。” “至於其他,大利小利皆有,但不足以解决如今的乱局。”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简雍嘆了一声,又平躺了回去。 他的看法和陈群也差不多,此策虽然能得诸多好处,但都不足以影响局势,不足以耗费精力在此事上,关键是问罪笮融的话说出去,若是不了了之,反而扫了威信。 刘备气定神閒,轻笑道:“二位莫急,我今日请了元龙、子初,正是商议此事,所得如何,待高论之后践行,再来盘算如何?” 说话间,门外宿卫走来,拱手道:“明公,州治中陈登、东海郡贼曹许朔求见。” “快快请进!” 刘备起身出迎,一手拉著一人走进来,將二人请到蒲团上坐下,立刻问道:“方才正说起二位,此时许耽已在下邳军中,笮融之罪也已在境內广而告之,接下来该当如何?” 陈登和对面的陈群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刘备道:“使君,自下邳至淮陵、东阳、广陵,在下都安排好了宾客为嚮导,沿途有百人可供驱策,指引使君兵马一路南下,渡江至江乘后,奔袭秣陵。” “奔袭?!” 陈群和简雍都坐正了身姿,目光投向了陈登。 陈登道:“此策为子初所献,请他说吧。” 刘备向许朔拱手请问:“子初请说。” 许朔立起身来,道:“据探报得知,笮融投靠刘繇,正盘踞於秣陵一带,而原彭城相薛礼则是居於秣陵城中。先有陶公罪己告书论笮融之罪,明公可广发檄文至曲阿,邀扬州刺史刘繇共击逆贼笮融。” “笮融如今虽然归附刘繇,可其人反覆、残暴,必定不会真心归附,而刘刺史收容许劭这等名士,注重声名高洁,见罪己告书和檄文,肯定会逼问笮融,笮融心虚岂敢去赴会?一旦逼其再反,则刘繇不容也。” “这时,明公可以先遣张都尉率部曲长途奔袭,待笮融防备刘繇而不备北方时,渡江绕过秣陵城趁夜奔袭,可斩之首级,驱散信眾,將笮融夺去的钱財,掳走的人丁追回,而后向秣陵城中薛礼言不治其弃守彭城之罪,邀其回徐州任官。” “將秣陵交还刘刺史治理,予以结交。” “诸位,在下鲁钝,殫精竭虑、夙夜多思,唯思得此计。若是得成,来年便可依靠笮融处追回来的钱粮与人丁,广施仁政、减轻赋税,又可多购置耕牛、农具,广兴屯田,正可修耕植以蓄军资。” “望诸位指正。” 你鲁钝个屁,你噁心! 简雍听完久久不能言。 连陈登都已经沿途布置好了宾客,江边准备好了船只,奔袭之人又是益德。 大道以檄文下发,小道则日夜奔袭,事无巨细皆已算好,最后还能让刘繇无可奈何,简直精妙。 而且,兵贵神速,袁术一定反应不过来,就算是事后反应过来,益德也已经带著钱粮渡江而回了,迎战袁术的定是刘繇也。 此又是远交近攻之策,交好刘繇以牵制袁术,日后就算和袁术开战,在扬州亦有助力。 所谋甚广啊。 简雍心中盘算的时候,陈群已躬身道:“子初此策,正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公除却檄文之外,当再写一封书信,以宗亲之名义交好刘繇,若是刘繇在扬州能抵御袁术,则明公於徐州便有屯田之机。” 刘备左看右看,神情几次变化,嘴角也是逐渐上扬。 原来,堂上有贤才是这种感觉,与贤才共谋策略,就像夜路不孤一样,心中激昂难以述说。 我这里尚且如此畅快舒爽,想必袁本初那冀州大营里天下贤才满堂共聚,恐怕更是高论如大江连绵、滔滔不绝吧! 第6章 当归之事,当归之士! “明公,”散议之后,许朔拱手上前叫住了刘备:“还有一事,也许能大有助力。” 刘备大喜,连忙握住许朔的手:“子初请说。” 许朔看了看左右,谦虚的道:“还请几位先行,此事不一定能成,怕说出来惹二位讥讽,我只与明公说。” “嘖!” 简雍眼眸晃动了几下,这年轻人,玩得这是哪一套,私下献策不让我们听? 你个贼曹,你回东海查案去好不好! 心里虽这么想,但简雍和陈群还是很知趣的拱手离去,一出来,简雍就拉住了陈群:“长文,你猜他私下又献什么策?” 陈群轻笑摇头:“这哪里猜得中,不过若说大有助力,此计成了之后,定当是大肆宣扬最为有利。” “不错!与我所想不谋而合!”简雍刚才在听的时候就已经设想到了,一旦斩杀笮融,问罪於下邳,立刻就能拆除浮屠寺,用此前兴建的寺庙之土来建造集落安置百姓。 可以宣扬战功之威、重典之信、惠民之恩!这是一扫颓势的绝佳机会,所以奔袭將会是重中之重。 “这小子,私献此策想独吞功绩。” 简雍也不嫉妒,就是有一种看穿许朔用心的悠然自得。 陈群则是神情自若,轻声道:“宪和兄长既早有预料,则应该告知孙公祐、糜子仲,早做准备。” “嗯,我这便去。” …… 大堂內,刘备拉著许朔到身旁隨意的坐下,轻声追问:“子初请说。” 许朔道:“孔北海和明公乃是故友?” “对。” “是这样——”许朔扯了个理由:“此前有一位英豪路过东海,与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名叫太史慈。” “子义!?” 刘备大喜,神色不免激动起来,太史慈他当然认识,当初青州为平原相时,太史慈一人突破黄巾重围,前来求援,刘备才发兵去救孔融,如此豪勇之士后来失去了踪影,可惜没能招揽到麾下。 说起来,太史子义仪表堂堂、猿臂蜂腰,和许子初的身形倒是差不多。 许朔道:“他就是去投奔刘繇,所以我知晓他在刘繇处,便请元龙派宾客去打听,谁知刘刺史並不重用他,只將他当做斥候探哨、轻骑侦查。” “想来,应该是身边有许劭这等名士,只任名流士人,不任寒家子弟。任人以声名家世而非才能,绝不是乱世之选,明公或许可以招揽。” “可惜,可惜!”刘备听著就心痛,这种人才却不重用,简直暴殄天物,你不要我要。 我若得太史慈这等忠义之人,便可制衡徐州北地之乱也…… “子初觉得应当如何?” 刘备追问道。 许朔是记得原本歷史上,太史慈的勇猛忠义,被曹操知晓,於是曹操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他,附带一味药材“当归”,意思是劝说他应当归乡投魏,但太史慈没鸟他。 歷史上这当归书信的事跡虽说最终没能成功,可並不代表这办法就全然没用。 毕竟书信招揽这种事要分时机,也要分人。 曹操不行,那对太史慈有恩的孔北海呢?有过应邀之恩的刘玄德呢?若是二人一同写下书信,以当归相邀,且恰好是在太史慈失意不得重用,又没有遇到孙策的时候呢? 许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备神情大动,他立马意识到,许朔绝对不是忽然想到太史慈才来告知,恐怕一开始,他布这一局的重心就是太史子义,所以才会说,“努力促成以策万全”,眼下局势已铺陈好,能不能將人收归,便看天意了。 於是刘使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动身去拜访孔融。 …… 扬州曲阿。 刘繇带人巡江请而回,卸甲之后正待喝水,帐內高士许劭早在等待。 “正礼,徐州有檄文一卷、书信一封送来,乃是新任州牧刘备遣使相送。” “刘备?”刘繇八字鬍、大鼻子,眼窝较深、神情有凶光,因样貌在军中便得威严,闻言冷笑道:“难道找我求援来了?他虽然与我同为汉室宗亲,可是素无来往,此人自青州兵败逃往徐州,又得徐州推举治此乱局,但徐州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迟早为曹、袁所破,不值得为友也。” “不然,”慈眉善目的许劭拱手而言,音声浑厚如瓮,深入人心:“正礼此言差矣,刘备任平原相时素来有仁德之名,受百姓爱戴,南下乡民豪族多有夸讚;况且此人弃公孙瓚而去並非兵败无能,而是公孙瓚失仁义,诸侯当共討之。” 许劭一边说,一边將罪己告书简,檄文以及刘备的私信交给刘繇,见他看了之后神色逐渐凝重,才微微点头,长嘆了口气。 “数月之前,袁术见陶谦病重,便自封徐州伯,准备入驻徐州,可是陶恭祖却將徐州託付给了刘玄德,二人必有嫌隙,袁术狭私善嫉,岂有不报此仇之理?而且笮融之事,又是陶恭祖罪己告书中所言——” “想来,这笮融真是反覆小人,如今將秣陵交给他实是不妥。恐此人会再叛尊驾而后劫掠丹阳境內,转投袁术,不如趁此檄文之故,邀笮融来曲阿质问,他若是肯来倒还可谅解,若是拖沓称病、或是立刻扼守道路,便可知其心也。” “笮融之事,尊驾给刘使君一些便利,便可结交此英豪,在徐州亦可有助力,若他能將徐州之乱平定,不正好可相助尊驾抵御袁术?乱世之中,刘氏宗亲互为抵背,如何不可?” 刘繇听见最后一句话时愣住了片刻,因为刘备写来的私信也恰好在谈及这句话,此刻名士许劭也这么说,大家终究是宗亲,又没什么仇怨,联手於大江之西东,未尝不是美谈。 “先生所言极是,我这就命人去將笮融、薛礼请来曲阿,问清此事给刘徐州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帐內有一臂膀精壮修长,仪表堂堂的高大曲军候站出来请命:“使君,笮融凶恶,末將可担此任。” “子义,区区小事何劳你亲自动身,我知笮融为人凶险,难道我帐下无人乎?”刘繇笑著走过去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谈笑间叫来了部將朱皓,命他自军中挑选一屯军士前去差遣笮融、薛礼过来便是。 太史慈见状神情微微动摇,但是却没说什么。 他请战不得,带兵卒回到营地,照常安排值守之事,未见有何怨言,但隨行的小將都看得出来曲军候心情已经不佳了。 走过演武场时,太史慈见有一群兵士正在练射,那箭靶子离他估计有七八十步,一时心情烦闷,伸手问身旁的副手要来硬弓,张弓搭箭连珠射出,箭箭皆中,且深入靶中。 远处的军士传来一片喝彩,但是太史慈身边的人却感觉到一股鬱结难舒的气氛,不敢开口只敢在內心敬佩,便站在他身后尷尬的挥手,叫远处的人噤声。 太史慈回到帐中坐下,四周安静下来后不免心思浮动,一时间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双臂及膝、双耳招风的刘使君来,那时自己求到平原,人家丟下公务来见,又立刻率军去北海解救孔君。 如此雷厉风行,不顾生死,又怎么不算英豪呢? 早知,当初刘使君招揽时,留在他身边观察一段时日也好……太史慈的心中忽然冒出了这种想法,可惜,当初因事婉拒,如今又怎么好再去投奔? 我在刘刺史这里不受重视,一身勇武不能施展,蹉跎岁月,不知何时能在这乱世立功,大丈夫当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难道要在曲阿轻骑侦视,为斥候耶?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有个小將快步走了进来,將一个包裹从怀中取出,递上道:“太史队率,这是方才来使趁无人时,请我交託与你,说是故人书信。” 太史慈一头雾水,忙將包裹拆开,而后一看书信,再看包裹內的药材,双手不禁微微颤抖,一股热血自心下上涌。 “当归?当归!” 第7章 跨江斩之,此为公信也! 太史慈当年背井离乡,南下寻求立功之路,沿途听说扬州刺史刘繇有仁义之名,南下的士人、义士多有投奔,於是他也渡江来到曲阿见这位刘刺史。 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刘繇因收容士人,所以得到了一些名气,故此沿途多有传言,他是与来投的名士同甘共苦,待他们极好,而义士则是未必,刘繇举任文武多听许劭之言,若是许劭没有夸讚或是不知的人,他就不会重用。 譬如今日派遣的部將朱皓,便是名士之后,其父乃是威名满天下的车骑將军朱儁,其出身太史慈不可比擬也,所以有立功之任多是交给他…… 可在太史慈心中,朱皓行军循规蹈矩、心慈守规,待人亦是篤诚坦率,在这乱世之中未必能长久。 而且刘繇惧怕袁术之甚,不敢与之交战,甚至还因此驱走了孙賁、吴景,要知道,这两人可是当初接他过江,才让他在扬州立足的人,就因为这二人是袁术任命,就如此不顾仁义的赶走,难称英雄。 太史慈这时才明白,如今乱世之中,很多人的名气大致言过其实,都是为了聚集有才干的人去投靠,或是让百姓有一个奔处,因此让士人、商旅沿途鼓吹。 他走南闯北至今,听说过的豪雄、名士太多了,但真正见过有英雄气的人,唯刘玄德耳。 深夜。 太史慈將刘备、孔融两位故旧写来的书信烧毁,但信上的话已铭记於心,正待太史慈思量如何与刘繇提及此事的时候,亦有军士到帐中匆忙相请。 “太史队率,刺史命你立刻去大帐议事。” “怎么了?” 太史慈眼眉一挑,感觉有大事发生。 来人气喘吁吁:“朱皓將军派去的骑卒被杀了大半,只逃回来十人!” “你先去大帐!某隨后便来!” 太史慈命人披甲,接著持弓牵马,聚集部曲三百二十人在营中,他带两名副手匆匆去大帐见刘繇。 刚到门口,便听见刘繇在帐中大怒:“奸诈小人,反覆无常!真该听从刘玄德之言,直接扑杀之!我待之以诚,谁知此人隨时提防、早有异心!我若不杀笮融,如何服眾!” “今当大军至秣陵,迅速平叛,驰援薛礼也!晚之则恐薛礼也將遭难!” 太史慈缓步在帐外听完,而后大步进入帐中抱拳道:“明公,笮融凶残小人,早在广陵时就背信弃义杀赵昱而逃,广陵人人唾骂。” “明公仁善受其欺瞒,某与明公乃是同乡,心中亦有仁义,受明公接纳之恩数月,未曾立尺寸之功,现部曲已在营中集结,还望明公任慈为先锋,討伐笮融。” “好!” 刘繇一看太史慈来,心中本来已想派遣了,但是却下意识的瞄了许劭一眼,现在听太史慈义正言辞,用“报恩”来请战,这是向自己討要机会。 现在任用他,应该不会被许劭嗤笑,也算是我成人之美。 想到这,刘繇快步走到太史慈身前,两手相握,略露感动之色:“子义真乃义士也,此去我再与你五百骑,定要斩杀笮融,解救薛礼,我大军隨后就到!” “明公,不必派遣,某只带麾下部曲三百二十骑即可,定荡平此乱!” 太史慈自己带的兵他最清楚不过,有几人虽出身微末,但是武艺不凡,而且他们在一起日夜操练,配合默契,人越多反而越不利於趁夜奔袭。 “当真!?” 刘繇听完,心里有些不满,我给你兵马你居然还拒绝?如此托大,万一有所差池,反倒被那笮融又斩,岂不是损失我的威名? 若是让笮融气势大涨,袁术可就真的要来招揽了,那时整个丹阳都將陷入了战乱之中。 “明公信我,我敢立军令状!” “好吧……” 刘繇艰难的看了他几眼,太史子义的名声,在东莱並不小,便让他为先锋前去开道,我再派朱皓领兵在后相隨,就算中伏也能耗损笮融,待大军杀到他便只能溃败。 许劭在旁皱著眉头看著这一幕,他察觉到太史慈此来过於决绝,难道是想要一战打出名声来?还是不满这段时日只在刘繇麾下为轻侦队率,藉故立功羞辱? 蛮勇心性,不知意气用事將会扰乱大局,非名將也。 但,若不是意气用事,就是另有原因,当对此人另眼相看。 …… 秣陵城內,如今城头之上一片糟乱,守城將士不过数百人,城矮门旧,又未曾有工事堆砌,薛礼躲在城墙之后向下张望,见乌泱泱的僧兵正在砸门攻城。 “怎,怎会如此啊?笮相怎么又反了呢?!” “听说是新任的徐州牧斥笮相乱广陵之事,说他杀了广陵相赵公达,为徐州之公敌,下了檄文到刘刺史处,於是刺史派人来请笮相去曲阿问清此事。” “然后呢?”薛礼扶著小冠背靠了下来,声音有些发抖的追问。 身旁宿卫拉了他一把,拉到城头阴影之处躲藏,才道:“然后就反了啊!笮相杀了那些骑卒,连同骑什在內,六十余人全部杀了。” “坏了坏了,那这是要趁势攻占秣陵城了,吾命休矣!” 正恐惧时,城下的攻势忽然停了,而后嘈乱之声渐起,忽听有音声洪钟的人在喊薛相出城一敘,薛礼吞咽口水,扶正小冠、整理衣袍,打起气势走到城门上。 “薛相,速开城门!刘繇將要杀我等,我已派遣三千僧兵至东面占据要道,余下进城驻防,我已遣人去向袁公路求援,他定会派遣兵马来救,到时我等仍有荣华可享!” “你如何杀的刘刺史那些骑卒?!”薛礼在城头上咬著牙问道。 笮融身材肥大,面色却慈和,此刻著甲立於马背上,轻笑道:“兵不厌诈,他们气势汹汹来押我去栽赃陷害,我只能假意答应,趁他们等候时一举拿下,才知是新任的徐州牧在下檄文追杀。” “那徐州牧不知是哪里来的无能鼠辈,定是自己治理不善,將我当做藉口安民,脏我贪墨巨资,现在想来追回岂非痴人说梦?” “薛相速速开门,我进城与你商谈,我等投奔后將军袁术,日后定受重用!” “绝无可能!” 薛礼现在只觉得背后生寒,谁知道开了城门之后,这笮融会不会进城便捅自己一刀,依照他的为人,决计不会诚心待人,如此狡诈恶徒岂能放入城中。 只可惜他有僧兵信眾相隨,虽无战甲匹配却也人数眾多,这帮人和黄巾叛贼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打著浮屠教义的幌子四处劫掠而已。 若是这帮人守住东面关口,不知刘刺史会不会来救我。 笮融见薛礼不从,在下方背著手冷笑不止:“那就怪不得我了,你城中不过数百人,其余皆是妇孺、童丁,又不思建防,待城破之时便不再容情。” “薛相要考虑清楚,如今哪里会有援军?紧闭城门也是坐以待毙罢了!” 薛礼闻言在城门上沉默片刻,然后下令死守,他认为放笮融上来也是死,不如拖到天亮再看看情况,只可惜今夜明月悬於空中,正適合夜战,否则月黑风高,以暗箭伏之,说不定能先射死笮融! 俄顷,城下攻城之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薛礼虽然惧怕,但却已无可退走之路。 坚守了不知多久,忽然多了一道喊杀之声。 城上守军遥望而去,自北面的江乘方向亮起了火把,而后是滚滚马蹄声从驰道冲了出来,速度飞快直撞入笮融的残阵之中,为首那人膀大腰圆、手持长矛,作战时吼声如雷,令敌惊惧。 而正因吼声易於辨认跟隨,身旁能聚几十骑共战,这一队骑兵足有数百人,人人著甲持矛,队中专门有人持火把引路,又有小队人马为轻甲装扮,身上带单刀,內著神色的劲装,为游侠宾客打扮。 如此砍杀了三四个来回,將笮融的兵马全部冲得七零八落。 笮融被一群宿卫簇拥著上马,向东逃去,离阵的十几骑立刻被那猛人发现,紧接著便是震天般的雷响:“笮融恶贼休走!!吾乃燕人张益德!奉吾兄徐州牧之命,斩你问罪!” 数声断喝之下,张飞再杀身前三人,一矛捅穿身前骑兵脖颈,硬拉韁绳调转马头,拍马直奔逃离的笮融而去。 隨后有人向薛礼告知,彭城之败为笮融之过,徐州牧不追究薛礼弃城之罪,待此事后,薛礼可再往徐州任职,但只能转任农耕之事,不去亦可。 城门上,薛礼逃得大难,忽然发觉后背已是冷汗直留,浸湿了衣背,脱力的坐倒在城头。 这边笮融向东亡命,心里震惊不已,为何徐州的兵马会从北面到来?他们不是刚下檄文,正在刘繇商量这件事吗?难道是假装檄文商议,其实轻骑南下直取我命? 完了完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中计了!! 笮融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他以为只需要防备刘繇,所以自己的那些部眾僧兵全部都去东面骗关夺城了,身边就两倍於秣陵城的人手,如何敌得过那个,那个谁呢。 他正在回想方才那人是谁。 便听见身后那催命的雷吼再次响起:“笮融恶贼休走,张益德在此!” 分明马蹄声尚远,可是这吼声却仿佛在耳边,嚇坏了笮融,连忙命身边的人前去抵挡阻拦,这才让那声音消停,可是过了不久,那吼声又復追来。 至此,笮融睚眥欲裂心欲迸出,心底里越发的恐惧。 “快拦住他!” 笮融每遇到自己的散兵,就大喊这句话,但是不知自己的军士是否还肯听令,根本摆脱不得,直到快天亮时,他耳边似乎仍有马蹄与雷声迴荡,不知不觉,他已和二三亲信逃到了长盪湖附近,精疲力尽、肚饿难当。 眼前仿佛都是乱花,隱约中从前方来了一队人马,他想也不想便要调转马头,但身后一箭射来,將他坐下宝马射翻,马匹口吐白沫將他摔倒在地。 笮融看著宝马力竭而死,自己也是浑身无力,恍惚间喃喃自语:“敢,敢射我的马,我定杀你全家。” 噠噠。 恍惚间,一匹马停在了身前,循著马首向后看去,见著一人英雄豪气,背弓持枪指向自己,笮融怒道:“你又是何人?” “东莱人,太史慈,奉命荡平你浮屠教。” 笮融垂首倒下,受俘。 此时天亮,张飞刚好自远处策马缓行而来,太史慈朝他望去,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相视一笑,已不需多问。 午时,朱皓行军在后,迎面有轻侦骑哨回来,带来了笮融身边两位副手的首级,还有一封书简。 “朱皓將军,太史队率今夜破关三处,斩杀笮融叛军八百余人,徐州別部司马张益德自江乘渡江而来,杀笮融叛军上千,援我秣陵之围。” “现如今,笮融已被太史队率俘虏,押去徐州问罪,队率说,刘公恩情已还,当以笮融还当年孔北海、刘徐州招揽之恩,队率来时领乡勇二百,走时多一百余曲阿勇士相隨,乃义气所在,並非背叛。望刺史今后珍重。” 朱皓立於马背上,久久不能言。 后来他去到秣陵驻守之后,和左右讚嘆说:“听闻太史子义骑射无双、勇猛非常,却不得委以重任;而我因父威名满天下,被刘刺史错爱,今日他寻得明主而去,我亦为他开心。” “日后,恐怕太史子义的名声,会与我父比肩也。” 后袁术遣孙賁领兵来援,欲占秣陵,却发现为时已晚,朱皓已派兵把守要道,只能无奈退去。 刘繇得知太史慈弃他而走,北归刘备,好几日不能安睡。 后来在任人之事上,刘繇虽仍听名士许邵举荐,却也不再轻视寒家子弟,对军中义士也多有提携。 …… 十月中旬。 笮融被先行押送回徐州下邳,沿途盛传张飞奔袭数百里,跨江擒恶首之壮举。 传太史子义,一箭穿云射落笮融五花马,奔赴仁德之地的义事。 二人之名传为一时之英杰。 刘备亲自在市楼鼓之下,诵读其三罪,並监斩之。 此为显戮,一般用於罪大恶极之人,譬如谋反、大逆之罪。 当日所来百姓聚甚,將道路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听闻笮融截留三郡之財自肥,以致府库空虚,痛苦不已。 有受过赵昱恩惠之人,大声咒骂。 刘备监斩之后,命人將其头颅悬於闹市三日,述其罪行,並承诺將自笮融处追回之財,用於惠民之政。 当日之后,消息如水传扬,下邳、彭城百姓逐渐拜服,歌颂刘备之公正贤德。 那些各地武装自立的豪强,也逐渐到城中前来拜会,以图跟隨刘备,迁回原处居住,声称跟隨刘使君“共徐州生计”。 刘备有一日登高远望,见城下车马如流,城郊百姓相继赶种越冬小麦,心中无比安寧。 此刻再来盘算所得,实在是算不清楚,才明白:策以多谋思万全,事需尽力而为之,则福德功绩便自来也。 第8章 跣足而出,传为世间佳话 【今日结算:你的谋划取得成效,但是参与度不高。心性+1,智力+1,获得天赋“洞察”,获得《四十二章经》】 【洞察:观察入微,更容易发现细节,包括在对战时容易洞悉破绽。】 正在等待结算的许朔吹熄烛台,躺在榻上盘算所得。 【智力】是非常珍贵的能力提升,它代表了“才智、辩才、政令敏锐、策谋”等所有综合的提升,如果是通过自己学习来提升,不知道需要看多少本书。 【洞察】是个不错的天赋,可用於文武之事,以前在助元龙丰收农耕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个天赋【牛之体魄】,大幅度增加了体力和气力。 现在看来,只要完成一些成就,结算的时候绝对不会错过,如此许朔也就放心了。 “至於参与度……” 难道下次应该亲自去?譬如这次,如果把跨江斩笮融的功绩名声也拿了,肯定会威震广陵、下邳乃至扬州部分地区,不过也无妨。 只要徐州安定,以后有的是扬名立万的机会。 许朔將心思放在了《四十二章经》上,这是一本汉译的佛经,他想知道里面有没有藏著宝藏,於是研究了一晚上,发现没有。 《四十二章经》实际上饱含了大量的“佛言”,就和“子曰”差不多,微言大义、设立规矩,许朔读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去找陈登解惑。 陈登嗤之以鼻,並且告知了此书的来歷。 “昔年明帝大梦,梦中有金人自西飞入汉廷,於是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赴天竺求法,最后带了两名僧人归来,名叫摄摩腾、竺法兰……” “魔腾,法兰克福……”许朔嘟囔著,熟悉的名字直接就迸出来了。 “读来是有点拗口,摄摩腾、竺法兰,便是此二人译出了这《四十二章经》”陈登又读了一遍,然后冷笑道:“这传说恐怕是假,不过是西域来使和明帝早有往来,以此『天授』封住士人之口,便请佛经、佛像东来,在鸿臚寺暂住,我猜测是为了以外学制衡士族罢了,后面也没做出什么起色。” “后,为了纪念驮经书的白马,便在雒阳修建了白马寺,如今白马寺已被焚毁殆尽,那些经书恐怕已经遗失了,没想到在你这里还有译本。” “这值钱吗?”许朔追问道,他根本不信佛,所以下意识的就想卖掉。 陈登一本正经的道:“这要是《左氏易》就很值钱,最好是有袁家歷代大儒注释的,能值钱到袁绍、袁术不远千里来杀你。” “嘖,去你的。” 《左氏易》是四世三公袁家的家学,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根本所在,家族注释的经典在我手里,那我的出身根本说不清。 “放著吧,也许以后可用於典藏,”陈登用一种关爱傻孩子的眼神看许朔,心痛他把这玩意当个宝。 许朔不甘心,觉得既然是结算给的,总归会有价值,於是拉著陈登彻夜苦读,字斟句酌的研究。 终於,成功的浪费了两人七日时间。 【每日结算:你拉著陈元龙做了一天无用功,连续七天浪费生命,心性+1,辩才+1】 “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蹉跎时光。” “你说什么?”生了黑眼圈的陈登目瞪口呆,直起腰来啪一声將书简扔在了桌案上。 “我说,元龙高见,这经书確实没什么意思……大多是说理、辩言所用,但道理儒家典籍都有,而且我怀疑有些都是我们汉人官吏加上去的,譬如这第八章所言『施捨多者福气大』,后面用释家中人反覆印证,不就是为了施捨。” “有些人就信这个,”陈登撇了撇嘴,道:“昔年楚王刘英,最先乐於礼佛,又是斋戒、又是赠礼,將释家之名传开。封王如此,百姓自然会效仿,於是释家便逐渐受人崇信。” 许朔笑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登反问他:“你好像对这些很有兴趣?难道你想礼佛?” 说完陈登一愣,接著撑起上身告诫道:“子初,你可千万別想著用这佛经去做第二个笮融!” 许朔按住了他,轻轻摆手:“当然不会,我只是好奇而已,明日绝对不会再看这经书,无非是与你夜谈。” 两人又一番交谈之后,熄灯到了床榻上,陈登方才的话还没说完,沉默片刻后趁著黑灯瞎火,接著述说:“子初,你可知为何地方官吏多重教化二字,每年朝堂擢升奖惩、清议品评名士,教化之功都是颇为重要。” 许朔想了想,开口道:“百姓无书本教化,多受愚昧,所以需要知礼之人传播教化,令他们明事理、知孝义,便於指引。” “不错,”陈登的语气暗藏怒意,“大汉立朝以来,四夷多次犯边抄掠,白马寺建的那一年,便是光烈皇后辞世,匈奴犯我大汉边境。” “后至和熹皇后临朝时,天灾不断,四夷犯境。” 和熹皇后许朔知道,邓太后邓绥,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东汉艷后”,虽不知她和阴丽华孰美,但都有令左右皆惊的美貌,不过邓太后的功绩,是很多帝王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时至今日,贼心不死……而边夷每占边郡,就会大肆屠戮,將百姓当做牛羊,久而久之,边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还是汉人,如此,汉人之文明、传承,如何得知?” “我华夏自有周礼开始,捨去了茹毛饮血、食人血祭之事,逐渐习得风雅,若无教化岂不是又要回到商汤时动輒食人、残暴为乐的境地吗?” “是故,教化之重,便在於此,当自上而下行而效之,如此百姓便可知道我汉人如何礼祖宗祭祀、如何庆节开宴、如何礼待宾朋。” “说得好,元龙之言真乃金言玉律!”许朔听完直接坐起身来,嚇得陈登一激灵。 “你干嘛?!” “走,隨我去见刘使君,元龙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一些进言!將会大有助力!” 许朔拉著陈登的手就走。 和许朔相处,就像是骑一匹不能驯服的野马,非常的刺激!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他会把你拉去哪里! …… 如今近冬,天气渐冷。 虽是深夜,但使君亦未寢。 刘备披了一件外袍,正在泡脚,鬍鬚刚刚修理整洁,已洁面准备安睡,忽然陈登和许朔就有要事相告,便到了自己左右站著。 许朔將这几日与陈登研学佛经的经歷、彼此阐述的道理,尽皆告知,最后拱手道:“明公,教化之重在於使民传承,外来的经注尚且有此能,何况明公大有仁德之名呢?” “待越冬之后,春耕之时,明公可与民同耕、多於各地巡视,再多出一些仁善的言谈,令书吏记录,广传於徐州,使得百姓效仿。” “在这个效仿、传习的过程中,民望自然就会逐渐积累起来。就想元龙所说,自上而下行而效之,则徐州自为仁德之地也。在下也认为,若是明公如此勤政、仁善治於徐州,则百姓亦会聚而保护明公也。” “得民心做垒,何愁山河不固?” 陈登在旁听得一愣,你说就说,別拉上我……我看你是想把刘使君累死,同耕同食,还要巡视,而且公务又不能落下,还要顾及徵募、操训军士。 你以为谁都跟你许子初一样吗?身体像头牛马似的,怎么都不累。 这种事情应当不会答应,答应了也不会力行。 刘备听在耳中,忽然眼睛一亮:“子初此言,可追古来圣贤也!明日起!子初隨我慰劳越冬赶种的屯民,至於足以记录的言谈……慢慢再想。” 哦?一口答应吗?竟如此无惧劳苦?陈登一下子面有异色,因刘备的坦荡而激起了些许兴致。 正说话间,门外简雍匆匆进来,满脸喜色,但是看见许朔后马上就板起了脸。 这小子又来私献计策了!可恨! “益德他们回来了,並带了太史子义进城,此刻就在门外!” “真的!”刘备大喜过望,连忙俯身去拿鞋准备去迎接,但是怕慢待了陈登、许朔,又习惯性的左右示意。 这时许朔提醒道:“明公,鞋。” 刘备忙回答:“我知晓,我正在穿!” 许朔小声纠正道:“在下的意思是,就別穿了。” 刘备闻言身体一震,旋即猛然抬头,对许朔投来感激之色,丟下鞋跣足而出,踩出一路的脚印大步而去。 这一幕,陈登和简雍都看呆了,大家都是自己人,说点实在话也无所谓。 但是你这一套是上哪学来的?简直点睛之笔,绝了! 许朔看著他俩,笑道:“君子论跡不论心嘛。” 院中,等待的太史慈原本心情很是忐忑,不知见到刘备该说些什么,俄顷,却见他赤足而出、衣衫单薄,大步狂奔而来,一切的顾虑都消失了。 有主如此相迎,足见其情义。 太史慈將这一幕铭记於心,已不知如何形容心跡,唯有臂膀微颤,伏地大礼! “明公如此看重,在下日后肝脑涂地、生死相隨!” “子义,快起来!”刘备將他搀扶起来,伸手拍打著尘土,眼中有光泽盈动,像是在看自家远行的弟弟,忙轻声宽慰道:“我,我听说子义在刘繇处不得重用,真是心痛万分,刘繇怎能握瑾怀瑜而不知所示!” “只怪当初,我刘备身居平原难舒大志,自知前途未卜,怕耽误了子义大丈夫之志,便不好强留,早知如此,当初在北海就该以诚相请,何至於令子义流离辗转不得明主也!” “明公!主公!” 太史慈听了这话,心里暖意如潮涌动,最后竟然脱口而出一声主公,以此顺势拜了主臣之礼。 本来太史慈已心如死灰,想要弃刘繇而走,这时刘备送来了“当归”,又同孔北海写下了故友招揽的书信,便已是知遇之恩了。 如今见到他,非但没有讥讽、追问,亦无半点仪態,只是关心我珠玉蒙尘不得施展才能,將一切的过错归咎於当初不招揽。 得如此诚心对待,如何不令人忘死。 太史慈再拜之后,双手握住刘备的手,激动难掩:“主公今日跣足相迎,慈铭记於心,今后认刘使君为主,建功立业、扫平逆贼。” 跣足相迎四个字,只是此次再见的提炼,而实际的情感却是极为复杂,总之当夜刘备立刻设席摆宴,请庖厨连夜准备吃食酒水,与诸文武一同把酒言欢。 不多日后,“跣足而出”的事跡,传遍四方,为豪士称道。 太史慈攻破笮融,数百里奔赴仁德之地,亦是被奉为佳话。 有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路人说:“主心念臣之前程,臣奔赴主之所在,这叫双向奔赴,应该传为主臣深情的典范。” …… 兗州,鄄城衙署。 砰! “假仁假义!还跣足而出、千里奔赴,难道我不知他刘玄德之心?!” 曹操身穿黑色大氅,坐於火盆之旁,將得来的情报狠狠地砸在案上,旋即又冷静下来,將情报捡起,扔进了火盆之中,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他的身旁坐著一名面色发白的谋士,眼窝深陷、面庞瘦削,亦是一件大氅著身,但在火盆旁拥著也觉得不暖,听到曹操动怒,他也心神不定咳嗽了几声。 曹操连忙扶住其肩:“志才,不可动气。” 戏志才脸上神情越发忧愁,又咳了几声后,沉声道:“最可怕的局面,正是如此。” “刘玄德以仁德占徐州,不动兵戈劳民伤財,反而是斩杀重贼笮融以立威信,再收广陵壮其声势,如今更是得太史子义这样的义士百里奔赴,传为一段佳话。” “如此,刘玄德仁义之名尽得,而明公层两次纵兵屠城劫掠,恐在徐州人心尽失,明年即便能够將吕布、张邈等贼驱赶出兗州,亦不能以不义去攻仁义,故攻克徐州难矣。” 曹操闻言沉默不语。 “不过……”说到这,戏志才的话音一转。 曹操凝目而问:“不过什么?志才儘管说来。” 戏志才凝视地图,眼眸深邃,慢悠悠伸出手指向了己吾:“若是张邈兵败,定然从己吾南逃,故可自此入梁国,再借道入豫州,主公可派兵追逐吕布等人,在南面设围,將他逼去北面小沛。” “刘备有仁德之名,自当引义士相投,吕布若是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刘备,刘备必会接纳,则明公可借討逆之名攻小沛而入徐州。” “前年,下邳闕宣自称天子,陶谦举兵伐逆,趁机攻入我兗州诸城,主公可效法之。” “嗯,好办法……”曹操眼神一凛,瞬间深思,占据在心中推演数次,甚至连何人领兵都已全然確定,只是如今连番征战,也已空虚,需要修生养息,若是攻徐太急,反而会让刘、吕同仇敌愾。 想到这,曹操嘴角一扬,道:“依志才之计,若是不能斩杀吕布,便將他逼去徐州,但我不可攻之。” 戏志才愣神片刻,旋即宽慰而笑:“明公高见,吕布財狼也,入徐州乃乱事之源,刘备必受其祸。” “明公行军战略天下一等,可惜……在下身体日渐不如一日,也许不能陪明公横扫天下诸侯、救危扶汉了。” “志才,定要保重!”曹操闻言也是心痛,只能抓住他的手紧紧一握,却无可奈何。 第9章 你,你不要再说了! 早在张飞跨江斩笮融归程时,搜得金银、布帛、玉器等不计其数,连同粮食分三趟往返方才运走,至於隨行的人丁亦有数千,而他们押送巨资到达淮水时,便依照之前的计策分兵。 八百余人隨陈登的门客渡河往北继续回下邳,张飞、太史慈则是各带三百人,去广陵驰援许耽。 於是三人在广陵境內除乱、保境、联合豪族收治难民,故此回来得晚了一个月。 这个过程中,张飞跨江斩笮融的名声是不断传扬的,又在广陵平乱之中彰显勇武,等到广陵的时候,已是受人仰慕了;而太史慈的射术自不必谈,和许耽一同夜袭,仅一夜就让许耽军中的將士敬佩不已,直言是勇骑飞燕,锐不可当。 並肩作战时,丹阳兵自然感受到这两名猛將的勇武,不自觉的產生了敬佩之情。 许耽对这二人自嘆不如,而他们却又对自己兄弟相称,平乱之余更是经常一同吃食,还约定了回到下邳一定把酒言欢,久而久之,许耽的名气和威望也逐渐起来了。 军中甚至有人说“曹中郎是跟隨陶公早,但许中郎重信义,遇事冷静,更为英豪”,许耽听后,呵斥了说这话的人,让军中不可乱传,其实晚上关起门来会止不住偷笑。 许耽的名声一起,隨著大军归城就传往了彭城,將驻扎在彭城的曹豹撩动得十分不舒服,他们丹阳兵属乡党,军士之间相互认识,在广陵立了平叛的军功,往来的书信自然会提及。 有书信往来,也就不免对张飞、太史慈这样的英豪加以夸讚,当然也会偶尔描述起许中郎將和这两位英雄並肩作战的场景。 彭城的丹阳兵怎么能不酸呢? 你们领兵在外屡立军功,日后封赏奖励肯定更多,更何况广陵占据南下的水道,离家乡丹阳又近,说不定哪一日挣够了钱和名,便可大大方方的衣锦还乡了。 那我们还要在彭城待多久?前程又如何? 於是很多人向曹豹请求,等明年开春之后,能不能调任几支兵马去许中郎將麾下,从他那里调几支已立过功的兄弟回来镇守彭城,曹豹心里不满,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已经猜测到这是刘备的分化之计,可是却不能拆穿,也无法应对,因为他反应过来时早就身在局中了。 谁能想到张益德奔袭三百里水陆兼程斩杀了笮融之后,在归程途中直接转道广陵呢?曹豹连提前写一封书信去提醒许耽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感慨刘备的用心还是深远,令人防不胜防。 关键是,平乱治郡的事又不是什么阴谋,何来拆穿一说?自己总不能和麾下军士说刘备是为了害我们丹阳眾吧?这话在那些已经靠军功升了官发了小財的人面前毫无说服力。 一气之下,曹豹写了一封书信,阴阳怪气的夸讚许耽在广陵的功绩,惹得身在下邳的许耽亦有不满,也写了一封不卑不亢、正义凛然的回信。 大致意思就是:我等英杰在治乱救民,既有功绩也有功德,不负陶公当年之恩,你在说些什么怪话?念你是我大兄,明年若是彭城粮草不济,我一定倾所有財力去支援!所以我立功你就不要酸了! 这一信之威,把曹豹气得两日没去军营,派出了斥候四处查看道路,想找一条退路,或者截留之路,他打算今年不交税粮去下邳,看刘备如何应对,是否知趣! 同时,从许耽一封信回过去开始,刘备就已经能够完全指挥丹阳兵许耽部了,足有四千精兵。 …… 冬月,刘备带身边文武常出现在田亩之中,和百姓同耕同食,常询问屯田处的头人是否有难处。 他推倒了下邳的浮屠寺,將大量的財力用於招募劳工,以工代賑向穷苦的百姓和无田土的流民发放活计,在下邳建造了十二处集落,设有粥棚施斋。 告示上说,此乃是“因浮屠而聚民財,而今用之於民也”,深受百姓拥戴,以至於襄賁投奔而来的难民在家中痛哭流涕。 同时刘备在三郡各县表彰功绩,把笮融之功、治理之功归於东海贼曹许朔,升任许朔为东海郡丞,让他的名声逐渐为徐州百姓所知。 在下邳、彭城之中,近日又传出了一些来自於刘使君的明言道理,譬如“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等。 但是有一句话在糜竺听来不是很认同。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话何解?” 糜竺邀请治中从事陈登、別驾孙乾、东海郡丞许朔在家中吃宴,提起了这句让他心中有所顾虑的话。 因为就在前日,他和弟弟糜芳商议,將家中小妹嫁与玄德公,用以亲和关係。 孙乾吃了一口酒,笑著摇头道:“这话,是在劝说一位南逃的乡勇时说的,那是为了劝他看重兄弟之情,子仲不必在意。” “唉。” 糜竺还是有些心乱,若是不说此话倒还好,如今刘使君之言在三郡流传,百姓、寒家子弟奉为热谈,这时候將自家小妹送上联姻,岂不让人嗤笑。 孙乾的话分明就是打圆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糜竺便有意无意的看向陈登。 陈元龙道:“手足不可断,衣服犹可补,此话有何不妥?只是糜君听来不顺罢了。” 嘖,糜竺听完更难受了,一句爱听的都没有。 最终糜竺还是看向了许朔:“子初,你近日深受刘使君喜爱,也深知其心,能否一解此话?” 许朔大口吃肉,完了擦擦嘴,提著自己的宽袖道:“我这衣服啊,穿了几年了,缝缝补补未曾丟弃过,我与诸位不同,刚到徐州时家中贫寒,在泗水一带隨元龙务农。” “穷人家的一件好衣服,一穿便是半辈子,出门寻活路、过冬取暖,哪怕穷困时遮羞,全赖这件衣服了。” 几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几个都是大户人家,特別是糜竺还是累世巨商子弟,家中资產矩亿,衣服那是时常换之,当然不觉得重要,穷苦百姓家,一件得体的衣服就是宝贝。 听完这话,糜竺好受多了,心里暗想刘使君如此喜爱这小子不是没缘由的。 许朔又接著笑了笑,道:“况且这话本身就说得极有道理,你们且想,兄弟是手足,手足是用来並肩作战的对不对?” “对。” “而衣服是何物?贴身、取暖、共枕同眠的对不对?” “也对,”几人都望向许朔,饶有兴致,不知他会作何解语。 许朔咧嘴而笑:“那就是了,你们想想,晚上睡觉时,贴在你身上给你取暖、轻抚胸腹的不是女人,而是你的兄弟,那——” 陈登脸色一变,连忙抬手:“你,你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与你抵足而眠!这言论非常的可怕! 糜竺和孙乾也是齐齐脸色不好,匆忙抬手准备打断,但其实已经来不及了,方才许朔是娓娓道来、徐徐指引,这话已经在脑子里形成画面了。 二人都想到了自己曾经同塌而眠过的兄弟,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一身。 为了缓解这种恶寒,糜竺连忙拿出了正事来谈。 “诸位,我们说些要紧的事,”他將一张碎布拿出,这是家中宾客在襄賁一带得到的情报,“据探报称,曹豹与占据羽山以北的昌豨,近日互有往来。” 第10章 既是惠政,就要彻底改变 “你们猜猜,他们往来的书信会谈些什么?” 糜竺显得饶有兴致,观察三人的面色,同时命家人將探马送来的情报传下去。 孙乾、陈登都不言。 最后到许朔的手中,他一看才明白,原来並没有截获信件,只知道有骑侦去了东海,而后泰山眾里有人送书信前去,往来大概数次之久。 看完这个消息,许朔马上洞察到了细节所在:“又没有赠礼,只有书信而已。两地也无粮草运送、没有多出陌生的商旅,如果是早有勾结,曹豹的人送去书信时,只需在东海等待,拿到回信再返回即可,不必徒增一趟送信的路程给眼线查探。” “所以,两人所谈绝非是密事,估计也不怕人知晓。” 许朔想了想,下论断道:“近冬日,即將到年节,最要紧的事当然是交税粮了,无非是曹豹关心东海、琅琊所获如何,臧君如何决议而已。” 往年,臧霸可是直接出书信给陶谦,告知当地粮草之难,从琅琊北地运往东海,过得半月又要运回去賑灾,不如不运,省得路上多有劳损。 这个理由是很合理的,因为郡县本身有独立的仓储体系,汉律所言是优先满足本郡支用,多余出来的才会上缴州府或是调拨边郡。 所以只需要上书说“我不够”,就可以不交了,但这和请霸王假是一个道理,你人都已经做完决定了,还有什么好请的,言语之中断无尊重可言? 而若是自己人,真正得体的做法是,在秋收之时若是提前预支收成不足以满足本郡支出,就先下文书送往州府,请求拨粮賑荒,等深秋粮食收成,再一併缴於治所入仓。 如此,就能显出对州府足够尊重了。 稍加猜测,许朔就知晓是曹豹的一种试探手段,因为许耽已在广陵立功立得声名鹊起,应该是乐不思……乐不思丹阳了,於是他只能进逼一步,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於泰山贼……陶谦当年无奈只能答应,也未能派人去查验,为缓和与臧霸的关係还送粮食往开阳。 那今年呢? 若是两人真的达成共识而不予,今年杀笮融建立的威信自然受损,而且曹豹也会得寸进尺,越发的猖狂。 几人听完都微微点头,两人往来之事並不难猜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应对,如何向刘使君进言。 糜竺是此宴的主人,他先说道:“子初所言极是,我也有此猜想,故我已准备好了数囤粮食,可助刘使君补此粮缺,至於郡仓解送之事,可以不问。” 今年不问,待来年再取也可,至少你提前预知了结果,不去过问,便不会被拒绝,那样彼此心照不宣,不会在百姓之中折损威信。 所以他今日的宴席也是想通个气,过几日冬议的时候,大家谁也不要提及此事,免得激化了矛盾。 或者,等许朔有空,去和刘使君夜谈时,將此事说出,劝说一番,待来年再做计较。 许朔撇了撇嘴,心道原来是想用钞能力解决问题。 但这不是治本之法,而且也拖不起一年,关键是不去过问,就不知道他们在郡国是怎么算赋税的,比如对田亩和人丁的算钱,数月之內征个七八次,普通百姓家里的田產就负担不起了,只能卖田,再和豪族乡绅勾结,兼併土地之后给一份好处。 等明年榨乾了之后,曹豹觉得差不多榨不出油水了,再纵兵劫大户之家,把彭城洗劫一空,带著巨资向南转投袁术。 这一套刮下来,草皮都给刮乾净了,然后丟给刘备就跑路。 那刘使君的所谓仁政不就变成“笑话”了吗?以后惠政还要怎么施行?百姓肯定会觉得,你现在给再多田土、產出也没用,几次算赋直接就征回去了,甚至还要拿更多。 如此,和以往的官吏又有什么分別?这样的话百姓就算会因为亲力亲为而服,却绝对不会心悦诚服,继而捨生忘死。 同时,有过希望之后又破灭,那以后些罪己书都救不回来。 这不利於新州牧的政令,所以不能给曹豹这种机会。 是以安静了半天,孙乾和陈登都没有说话,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知道“缓兵之计”解决不了办法。 最终办法较灵活的许朔打破了沉寂:“曹豹和臧霸关係很好吗?为何能往来书信?” 糜竺嗤笑了一声,道:“非但不好,甚至可说有些仇怨,当初臧霸本归於陶公麾下,颇受欣赏,但后来有人屡进谗言,陶公一时迷惑,便驱逐了许多人、抓捕了一些客居徐州的名士……说是以求境內安寧。” “那时,臧霸被逼负气而走,便去了开阳屯驻,从此占据琅琊要道,但是他这些年收治百姓,聚集豪士,有逃难的人去他那里都能得到善待,在百姓之中也颇有口碑。” “所以曹豹为何能往东海通信,不过是因为羽山北盘踞的那些军士不是臧霸而是昌豨,昌豨便要势利得多,虽久隨於臧霸麾下,却更喜欢审时度势。” “原来如此……”许朔听完之后,马上想到这件事恐怕要从臧霸下手,然后就猛然反应了过来,本来就要儘快收臧霸才是:“糜君这几日可严密监视臧霸之事,看是否会有机会与之商谈。” “这件事,我会说与刘使君听,但如何决议,再商议便是。” “好,有劳了。” 糜竺对许朔拱手躬身,既然事情也託付了,话也说开,如何决断也就静待上命了,糜竺只需要许朔把这件事带给刘备便好。 他想告诉刘备,糜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甚至是难题。 夜晚,许朔回去的路上便被刘备的亲信请去了衙署,顺势就告知了今夜的事,刘备听完感慨万千,向许朔笑著问道:“子初啊,糜君虽说家资矩亿,可他的家资如何得来的呢?” 许朔想了想,如实道:“藏户、兼併、走商。” 其中走商是最后一环了,糜氏號称最鼎盛时商旅遍天下、童僕三千人,这种规模是绝对的一方豪右,可是行商要本钱。 本钱投入越来越多,才滚得出巨大的规模,最后达到財源滚滚而来的境地。 这种本钱的积攒,那就要靠汉制下的豪族老本行了,先藏户,狠狠地避人头税,然后嗇夫惹不起,就要反覆去征普通百姓的赋税来凑足税收的“户数”。 百姓交不起税,就要卖田卖屋,甚至是卖身给大族,这样豪族就可以顺势兼併,越做越大。 而后本钱投入商旅之中,利益积累几世,等遇到了明主,再將钱財资助出去,用之於民,明主则可得仁德传於四方。 如果將这个过程比为车轮,那窘困得流离失所的人家就是被碾在车轮底下的野草,命苦得很,苦得叫不出声来。 刘备听完有些释怀的笑出声来:“子初真是通透之人,我原本得糜氏资助自是欣喜,可这財资满是血脂,不免唏嘘。” 许朔道:“可若是不用,岂不更加浪费?” 刘备道:“要用,可这並不是治本之法,如果他真要资助我的话,我想从徐州起,跳出此樊笼,让百姓先从这种痛苦的榨取中脱身。” 许朔低下头思索了很久,抬头道:“好难。” 刘备嘴角一扬:“没错,就是很难。” 但是两人都没有颓丧的意思,刘备这段时日听了许朔的建议,已经是忙得腰酸背痛,打算將命都豁出去了。 “这样的话,收服徐州全境必须要更快!” 因为曹袁不会给这么长的时间,徐州终究要在战事中站稳脚跟。 “子初,有办法吗?”刘备双眸有神,期盼之意甚浓。 “明公,容我再想想——” 许朔话音落下,门外宿卫引陈群到来,陈群协助关羽治於小沛,经营有方已权衡了沛国內诸多豪族乡绅,得小沛甘氏支持,往来有诸多方便。 他手中拿著一卷书简,急匆匆到了刘备跟前,躬身道:“明公,曹操有书信送来。” 刘备眉头一皱,取过观阅,俄顷向许朔、陈群道:“曹公说,徐翕、毛暉为兗州叛將,劫掠百姓之甚,实乃罪大恶极之人,现自费县逃往琅琊,居於臧霸处,索之甚急。” “他这意思是,若我能將人要来,便暂且和徐州冰释前嫌。” 陈群面色稍好,稍微喘匀了气息,闻言马上道:“明公,这是曹操离间之计,以此激化明公与臧霸之斗,他好从中得利,解些许危困。” “何等危困?”刘备示意陈群把情势分析清楚。 陈群再拱手,道:“一来,曹操与吕布近日息兵而去,来年必定刀兵四起,他不想腹背受敌,所以要率先交好明公。” “二来,明公近日名气渐起,引得义士相投,兗州若是再乱,他怕境內豪士多迁於徐州,所以藉此试探,若是明公真的將人归还,日后谁还敢投明公?” “三来,若是明公真去討要,和臧霸起了衝突,两方交战必定折损巨甚,且要不来人则落其话柄,日后必会藉此发难。” “明公需决断此事,两害取其轻也。” 刘备听完分析之后,连连点头。 不愧是陈长文,一眼便看出了曹操之用心,可此法和之前追杀笮融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且曹公向来老谋深算,真正用心只会比长文所说更加险恶。 如何抉择也极为重要。 置之不理?也非上策。 思索间,许朔忽然拍手:“好,有办法了!” 陈群和刘备都带著异样的神情望向他。 “子初请说!” 第11章 准备万全,应对责问 许朔冷静分析:“臧霸是重情义之人,此前离陶公而屯开阳,是因不受信重,如今他命昌豨囤於东海郡北,只收治流民而无进犯,也没有传出残民之事,相反,有知道臧霸的百姓都说他是善待百姓之人,说明臧霸並没有狼子野心。” 这话说完,刘备即看向了手中的书信,若有所思的道:“子初的意思,是想让我趁此时机,拉拢臧霸?” “没错,”之前无论是斩笮融、还是勤躬耕,都是为了恩威並立。 现在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名望,难道不能用吗?臧霸所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明主? 说起来,他屯驻开阳,又进驻东海,一直都是为了收治百姓,以豪强之身做养望之势,那么无非是想要在乱世观望,寻求一个真正棲身之处,一个值得追隨的明主罢了。 “主公此前未能召得臧霸来见,是他还有所顾虑,现在有广陵安定之事在先,主公只需卖一个人情予他,何愁不来相见?” 毕竟,若是不来,要么就是包藏祸心,要么便是胆小怕事,总之都不是坦荡的名声,他一定不能接受。 这非是大势所逼,这是大势所趋,臧霸一定会来的。 陈群和刘备对视了一眼,觉得言之有理。 “人情……” 刘备轻抚鬍鬚,若有所思。 …… 臧霸在命昌豨进屯东海时,就已经亲自带兵重新屯驻了开阳,把兵马往前压了压。 形成这种態势除却谨防刘备突袭之外,也是为了向费县、襄賁开一个口子,把投奔的百姓收治进来。 臧霸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能聚眾劫狱救自家下狱的父亲,有胆魄勇气是其一,有这种號召力让別人也跟从更是魅力。 到了黄巾作乱的年间,他投奔陶谦得了骑都尉之职。 凭藉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得孙观、尹礼、昌豨追隨,在军中深得威望。 后来不受重用而屯开阳,占据琅琊,於家乡泰山郡相隔而治。 两个月前,臧霸断定,刘备提领之后徐州必乱。 因为以他对曹豹的了解,此人必不会服刘备,甚至会暗中作乱,勾结袁术、曹操,企图得到更大的前途。 所以臧霸原本打算静等时机,南下占据东海,驱赶曹豹而据两郡之地。 这段时日,他一直如同一头猎豹一样,在等待著最好的狩猎时机。 谁知,徐州没乱。 不光没乱,士族、豪族宣扬之下,把之前的战之罪推给了两个人:陶谦、笮融。 陶公无识人之明,笮融贪婪阴狠,皆为罪人也! 一场跨江奇袭,再来一个號称千人斩的豪士太史慈投奔,连广陵都迅速归附了。 紧接著传来的便是刘备与百姓同耕同食的勤政风评,足以让百姓痛哭流涕。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臧霸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在琅琊驻守数年,辛辛苦苦保境安民,不如刘备恩威並施、跨江斩贼来得震撼,境內皆是刘使君之名。 而太史慈的名声也非同小可,东莱豪侠,早年便已经闻名乡里,在阳都,有不少人从青州逃来的豪士蠢蠢欲动,相追隨太史子义。 而且每说起这个名字,那些平日里对世道哀嘆的义士乡勇眼中就会迸发兴致,听到这种状况,臧霸也对太史慈更加好奇,只是多闻其名,未见其人。 如此,对太史慈不远数百里弃刘繇而追隨的刘玄德也自然多了几分兴致。 只可惜,现在东海两地十分尷尬,虽说往来无阻,却一直没有命令过来,上一次刘备来书信请他去郯城相见,臧霸称病婉拒,后来就再无书信。 一时间,臧霸也不知刘备的心思,他担心如此安静,实则是怒火悬而不发。 是以,臧霸对徐州越发警惕。 “大兄。” 正在苦恼时,孙观披甲从外而回,手中攥著一片简牘,也顾不得什么军礼快步走到臧霸面前:“这是前方探哨送来的消息,你记不记得前几日逃来的徐翕、毛暉两人?” 臧霸微微点头。 “曹操来向刘徐州要人了。” 臧霸眉头皱起,心道不好。 孙观接著道:“此事乃是原来的东海书吏所说,如今在下邳不少人都知晓此事,都说刘徐州可能会向大兄来討要此人。是以,我便派人留在下邳附近,暗中探听,若是见得刘使君有兵马北来,便立刻告知。” 他一边说,一边递过简牘,將消息呈在臧霸的面前,同时说道:“谁知,刘使君直接拒绝了此事,回曹公说『此乃义举,明公可以义告,不可胁迫』。” “嗯?”臧霸眼中略有异色,结果书简看完了描述,奇怪道:“怎会如此?” 孙观明显很是欣喜:“刘使君和左右说,素问大兄是重义之人,那徐翕、毛暉因战败不敢面对曹公,故而投奔求存,其人以命相托,既然接纳二人,又怎会背信弃义呢?夫英豪者,乱世能得人心齐聚,便以此信义立身也。” 臧霸听完愣了愣神,因为最近下邳、郯城一直没有命令送来,也无任何书信。 按道理说,做了这么个人情,应该早早遣人来告知,否则我向谁感恩? “当真?” “千真万確,此事在东海亦有人知晓,夸讚大兄有古人信义之风,赞刘使君有担当之重器。” 孙观都忍不住竖了大拇指,臧霸心中当然也会动容,这人最怕的便是对比,若是陶公领徐州的话,恐怕早就谓我交出二人,以绝曹操加兵之念了。 全然不会管我信义之名如何,毕竟我名声受损,对陶公来说是件好事。 从以往的种种跡象来看,陶谦纵容笮融、重用丹阳兵,是为了收割徐州百姓之財,杀聚来的名士、投靠的寒家子弟,是担心他们有聚党之意。一切的手腕十分冰冷,皆是为彻底掌控徐州之权。 所以才会在平定黄巾那几年,功绩显赫、名扬青徐,乃至中原。 而现在的刘使君…… 臧霸不好评价,但是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刘备一提领徐州,便有这么多人追隨。 思来想去,直到夜间时臧霸做了一个决定,他召来孙观,告知他领好开阳屯兵,顾好阳都、东安、临沂的诸多贵人和豪族。 又让尹礼亲身去东海利城告知昌豨不能再与曹豹有任何往来。 他打算只带数骑亲身去一趟郯城,拜见徐州牧刘玄德。 孙观劝他三思,虽然刘备素有仁名,可若是去了便遭问责又该如何,或是遭到囚禁泰山眾又该何去何从。 臧霸回道:“他私下有恩於我,又不明示左右,如果我不去挑明此事並且报恩,日后便有人说我名不符实,乃是小人。” “若是我去到了郯城,刘使君问责我未曾解郡仓之粮送与州府,我则以支用不足对之,如此亦可知其心思也,若他逼我归附,你等扼守要道我便不会有事。” 孙观、尹礼这才稍稍放心,商议一夜,兄弟之间自觉应答自如,准备万全,方才肯答应依大兄之言行事。 於是数日后臧霸如履薄冰、忐忑不安的来到了郯城,刘备听后很高兴,带亲信欣然前往郯城迎接。 刚见面第一句话,就把臧霸问得方寸大乱,一路上所有措辞全部都忘记了。 刘备拉著他的手,真诚轻问:“琅琊百姓吃得饱吗?耕牛可还够?可有冻馁之民?如衣食有缺不可瞒也,下邳自会尽力调拨。” 臧霸忽然感觉自己在刘备面前变得很小,而且是越来越小。 小到看见前方有个地缝,恨不得马上钻进去。 他们商討了各种问责的应对之答,可偏偏都没有想过刘备一开口关心的是这个! 第12章 大汉魅魔,向来如此 此刻,臧霸陷入了两难之中。 他暂时还不想將近况告知刘备,因为他还打算再深交一番,但是又不屑於撒谎哄骗,特別是面对刘备如此真诚相待的態度,实在是开不了口。 是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竟然当场沉默。 刘备见状立刻关切问道:“怎么?真有难处?” “没有。” 臧霸堂堂八尺之躯,雄壮有余,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回出这句话,隨行而来的骑从脸上皆有愧色。 说完之后,本以为刘备会趁势问结余之粮何时送往下邳,谁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句“那就好”,便拉过了臧霸往城里走去。 顺带往一旁介绍道:“这位是许朔,字子初,如今任东海郡丞,常伴我左右。” “许郡丞,”臧霸对许朔抱了一拳,旋即打量一番。 许朔的名字他最近听得很多,笮融、广陵和太史慈三件事都是他的功绩,但这三件事其实是一策取之,这就足见此人才智深远。 本以为,许朔会是个中年儒生,甚至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还这么年轻。 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其四肢修长、体魄精壮,一看就是久熟弓马之人,光是看外貌便易令人生出好感,臧霸微笑视之。 这年头,相貌和气质的確能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关係。 况且他是东海郡丞,臧霸的兄弟昌豨居於羽山北也算是盘踞於东海,以后说不定会经常打交道,关係迟早是会越发熟悉的。 入府,入座。 刘备早已备好了宴席款待,规格並不是很高,餐食简单、小案摆好,大家坐得较近,刘备居於主位,近处的左右手便是臧霸和许朔。 “宣高莫要觉得冷清,我兄弟关云长要守小沛,三弟益德在广陵治军,太史子义则是在下邳军中,至於元龙、子仲他们隨后会到。” “无妨,有使君、子初在便不冷清。” 臧霸这时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先谢过刘备帮忙拒绝曹操的好意,然后主动提起了徐翕、毛暉那两人:“他们不是反覆无常之辈,只是吕布势大,张邈、陈宫叛得突然,兗州转瞬间只余三县也,不得不顺势而为。” “后来,曹公回到兗州,竟然马上力挽狂澜,他们不敢再见曹公,只能弃他而走。” “曹兗州用兵竟如此精妙。” 说到底,臧霸这样的人还是慕强的,他在琅琊迟疑不前的原因十分复杂,他现在占地不占名义,真正的琅琊相其实是萧建,而两人关係紧张,萧建所治莒县不与来往。 另外,臧霸担心刘备不是曹操的对手,特別是兗州如此叛乱,曹操回去之后竟然能够稳住局势,反攻吕布,而吕布又是当年名震关东的虎將之一,名虽不及徐荣等將,却也闯出了飞將之名。 刘备闻言乐呵的笑道:“说起这事也是有趣,早在曹操刚回兗州时,子初就已根据情报料定吕布必败。” 他將许朔当时的预料说出来,臧霸满眼异色的盯向了许朔:“当真如此?” 许朔神情很是认真:“不错,吕布不占要道、不截曹军,已是弱势,一旦陷入对峙必然不及曹兗州。” 臧霸的疑色更重了,更是陷入了怀疑之中,沉声道:“按照徐、毛二人的说法,曹公当时也曾出言讥讽过吕布,说出来的话和子初所言差不多。” “哦?”刘备眼睛一亮,这就有趣了,“是何时讥讽的?” “大约两个月前吧。” 那算算时日,便是许朔提出论断之后数日。 臧霸深深地看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以喝酒来掩饰心中的惊疑。 若是如此的话,这位岂不是也深知兵法,且能猜到曹操用心? 几人喝酒相谈,因为酒气上涌,逐渐聊得火热了起来,臧霸本来就是豪迈人,也敬佩仁德立身的刘玄德,毕竟世上名不符实的人很多,可今天亲眼见到刘备,发现是名不足以言其人。 不知不觉,三人便不可避免的谈及了明年开春的农耕之事,此为各地一年之计也。 刘备適时的將许朔推了出来:“至於春耕之事,子初和元龙多有计量。” “请教郡丞,”臧霸认真的拱手发问,他知道许朔和陈登的关係极好,是同塌而眠、升堂拜母的密友,而陈登早年在徐州的农耕之事上有非常耀眼的功绩。 许朔虚心而笑,饮了一觥酒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招,乃是乱世无奈之法。” “而今流民甚多,难以安置,我们已推了境內所有的浮屠寺用於建乡廨、集落。” “明年可以引沭水、沂水、淮水在东海、下邳、广陵屯田,置为军屯,便是由三郡郡仓出资,徵募屯民用以开耕农田,此可以向三郡的豪族租借田土,同时开垦新田。” “至於耕牛亦可租借,和各豪族商议好,秋时以计牛入谷,先支付各族的租钱,再付屯民之劳钱,其余归郡仓支用,再根据所得徵兵。” “我和元龙粗略算过,亦与明公丈量过各田土,未必不可得百万斛入仓。臧君若是有意,亦可在琅琊推行。” 臧霸眨了眨眼,狐疑的问道:“如此,屯民会否难征?” 许朔笑道:“境內流民、难民,无田產之民,踊跃也。” “为何如此?” 臧霸也是颇为奇怪的追问道。 许朔和刘备对视一眼,旋即为他解释了各地豪族是怎么兼併土地,而后一步步把有土之民榨成无恆產之流民的,听得臧霸大受震撼。 他知道以往豪族揽財向来如此,但总觉得整个大汉都是这样,应当往贤达於士族的方向去努力,寻找建功立业的路途,但是今日点醒才发现。 不是那样,是这个大汉出了点问题。 因为若是以前兼併倾轧的做法是对的,现在就不会诸侯割据、分崩离析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而有力的道:“宣高,所以此法可令豪族得財,也能令流民有条活路,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两全之法了。” “別的地方我无权过问,但既然我已提领了徐州,就要想办法使民清静,不以税扰。” “至於以后如何,可以慢慢的来。” “可是,”臧霸还有疑问:“屯民一年劳苦,最终还是只能得到过冬之钱粮,怎会踊跃呢?” 许朔郑重道:“每年巡视田地,以劳苦功高者为记,以田土奖之。如此总会有功高的人得到田土,那来年其他人便会更加踊跃。” “言之有理,”臧霸恍然大悟,有人得到田土奖赏就会成为表率,后面的人当然趋之若鶩,这样的话军屯之策一定会在数年之內广受拥戴。 只要此策先行,並且能够安定流民,加上刘使君的仁德名望,那以后再推行更好的政策就不难了,真就是可以慢慢的来。 听到这里他其实是很心动的,可是偏偏现在有一个很要命的难处——他不是琅琊相。 琅琊的豪族、士族大多在莒县避难,那自己治下的耕牛和田土可能支撑不了大规模的军屯,就比如临沂、阳都的大家族,都需要去谈租用耕田和耕牛的事。 可自己什么身份去谈?光靠豪气可能会被那些巧舌如簧的人婉拒,那最后谈不拢是不是要直接架刀子? 有时候一架刀子就不能挽回了,就像是一个屋檐下的同袍本来表面客气、彼此和谐,一旦吵过一次架就很难回到以前的关係,稍有不顺就都会觉得互相在使绊子。 因此,臧霸夸讚了许朔几句之后,就逐渐变得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一直扭捏到这宴席结束。 送他去客馆的路上,走到一处路口,刘备看了许朔一眼,表情古怪、神態迟疑。 俄顷,刘备还是展露笑意,轻轻地拍了一把臧霸的肩头,道:“宣高,我知道你素来有英雄豪气,在琅琊亦得人心,方才见你魂不守舍,我大致猜到你的难处。” “是故,有几句话我需得告诉你。” 臧霸神色微动,拱手微躬:“使君请说。” “陶公以前给你许诺的,我亦会照给;你治下的豪族世家,我会以徐州牧之名为你游说,所得满足支用后,任凭你为军粮调遣。” “你如今驻军之地,我不会派兵换防,日后若能进驻泰山、青州再做换任。” “我会先任你为別部司马驻屯开阳,来年,全力推举你为琅琊相。” 刘备眼神真挚的看向他,左手曲臂扶剑而搭,右手抬起似是招揽,身后许朔背手淡笑,衣角隨凉风飘起时,两人皆是英雄相尽显。 “一起走,还是自去客馆,你自己决定。” 臧霸闻言不在迟疑,对刘备一揖到底,隨后两手执礼於头顶,拜服而下,行匍匐大礼。 许朔在旁看完全程,心里不由得感慨大汉魅魔就是厉害。 说这些话的时候,仪態自然、语气亲和却掷地有声,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最后听来竟然真有些热血涌动。 当天夜里,臧霸隨刘徐州至衙署安歇,而后陈登、糜竺从外而来,主臣在衙署之中秉烛夜谈、围炉夜话,一直到天明时也未曾歇息。 第二日臧霸立即出城,不到五日,將八千余石存粮自开阳运往郯城,此举令琅琊、东海皆惊讶不已,毕竟陶公在时臧霸可从未如此。 由是无论客商还是百姓,对当时之事更加好奇,茶余饭后多有谈及,名士亦是称道,逐渐有人说刘使君威加海內,可令义士追隨。 以至於消息传到彭城的时候,曹豹心里慌乱不已,如今他反而成了唯一毫无政绩,且不奉粮草之人,无形之中,他感觉整个丹阳军將校都在暗暗关注他的决断。 思索了一整日,曹豹在无奈之下告知副手:“命粮官把郡仓的粮食交到下邳。” “来年缺粮再向州牧请求吧。” 第13章 不是兄弟,你气节呢? 【今日结算:多管閒事的一天,你成功追回了各郡税粮,参与度中等。获得武力+1,获得天赋点+1,获得『锻铁技艺』梦境。】 天赋点。 许朔是第一次得到,但顾名思义,瞬间便能知晓是用来提升自己的天赋。 现在的天赋就两个:【牛之体魄】、【洞察】 开春之后大多是体力活,也许还要披掛上阵,所以提升体魄要更为重要。 【牛之体魄】提升为【牛马体魄】,许朔感受到身体正在迅速变化,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精神大振。 虽然名字怪怪的,但是效果拔群。 数息之后,许朔已提升了耐力、爆发力,同时武力大涨,气息更为绵长,这些气力如果要自己锻炼,不知要经多少年刻苦、要吃多少肉来补。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体魄的增强等於赚了几百万五銖钱,而且得益於天赋的提升,以后勤加修习、锻炼体魄,收效也远超常人。 也就是同时获得了一条更猛的成长曲线。 除却这些,许朔往身下看了一眼。 其他地方好像也能锻炼出马的特质…… 至於梦境的奖励,是一种能够让许朔在梦里反覆体验的“学识”奖励,以往许朔曾经得到过很多“小故事”、“儒人讲经”、“农人说农”等等,可以丰富学识、增长见识。 这些对於日后登堂献策有很大的帮助。 不管怎么说,依赖於结算给的奖励,许朔也算是走在才兼文武的道路上,日后成为汉末时著名的全才也不算很难,上一个有“全才”之名的还是刘备的师父卢植。 有这些收穫,这段时日也不算白忙活。 臧霸当时只惊讶於自己兄弟准备了这么久的说辞完全没用上,却没想到在下邳,刘备、许朔等人也是加紧准备了好几日的说辞与应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糜竺家的宾客、眼线紧盯著往来琅琊、东海的贩夫走卒、商旅百姓,不断收集臧霸以及孙观、尹礼、吴敦等人的风评,大致对他们近年的言行有了了解。 而陈登则是能够保证说动萧建和生活在阳都的诸葛氏、临沂刘氏。 有了两道助力,接下来的说辞就容易多了,先卖人情给臧霸,而后展示仁义气度,再说出其难最后许诺,而后將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臧霸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择,当然事情能如此顺遂,和刘备歷来的气度和事跡传言是分不开的。 此刻,陈登是在家中留许朔安睡,两人在东院秉烛而谈,而其父母早已安歇,许朔和陈登是升堂拜母的关係,已被陈圭当做自家孩子看待。 復盘臧霸之事时,就不免聊起了他的难处。 陈登笑道:“其实臧霸確实很难,若我是他,也不知如何去与那些家族商议租田之事。” “诸葛氏也就算了,诸葛君贡前几年病逝,如今全由那个长子诸葛瑾治家,好歹是个二千石之家,素有仁名,不可强逼。” “而临沂刘氏,他们家出了个二千石的刘子台,跟袁术在江南,而且这个刘子台据说和曹公有情谊,强逼其家族,自然会惹来两方仇怨。” “至於封路闭关的萧建,背靠诸城,我猜测是得了伏氏的支持,伏氏你可知晓?听说伏將军在长安已是侍中了,今年有意升其执金吾,其女伏贵人將封为皇后。” 许朔听完大致记得这些人,刘子台便是刘勛,未来的军中豪右,而且和曹操关係极好。 伏寿则是伏皇后,但是衣带詔泄露之后伏氏举族被屠。 至於诸葛氏,那便是真正的耳熟能详了。 许朔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世在东海、下邳也是活了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这几个家族都在琅琊,怪不得琅琊国的户数总是有问题,看来藏户之事极重。 在他们眼里,臧霸再有仁义古人之风,也不过是个“泰山贼”,而且最放心的是这个贼还讲规矩,对大族有所求、对权势有所惧,自然好拿捏。 要是个边郡疯子,说杀全家就杀全家的那种,反倒好商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登笑著感慨道:“可无论如何,徐州总算是空前的安定下来,从笮融那里得来的钱粮还可资用两郡之人,糜君又愿意举家资做表率,我看此刻的徐州,可比当年陶公所在更加团结。” 说罢,他看向许朔,伸出手拍在他的手背上:“此全赖子初之智计也。” 然后向外唤了一声,有几名婢女早做准备,从门外端著木匣鱼贯而入,许朔凝目看去,不明白大晚上的陈元龙想玩儿什么花样。 仔细看去,这些婢女手中捧著的是精巧的金玉小冠、丝袍、丝履,还有腰带、绑手、头戴等,后面进来的则是各种直裾、儒袍。 最后进来的是陈登的贴身侍婢,端一件锦布打造的文武袖长袍,武袖暗红、宽袖为黑,专在腰间做收束,兼具武勇与文雅,这是专门请巧妇匠人为许朔製作的,因为別人一般不这么穿。 许朔曾经喝酒的时候问过陈登有没有“文武袖”这种衣服,並且形容时表达了嚮往。 那时候陈登说无非是在贴身甲冑之外披开襟宽袖外袍,倒是兼具威风和儒雅,可即便有人这么穿可却也不是人人都如此,毕竟打仗的时候穿著过於显眼又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陈登便记住了许朔“喜好美衣服”。 “送我衣服做什么?” 许朔意外的起身,绕著这些衣物各种端详,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喜爱之色。 陈登一只腿曲立而起,閒適地靠在台阶壁上:“上次你解刘使君『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言时,说你那件衣袍已穿了几年,我看肩袖都有补丁,便记下了。” “有心了。” 许朔心里多少是有些感动的,这种感动和这些衣服配饰很值钱没有关係,主要是因为陈登待他以诚。 正要说些什么时候,陈登的语气又陡然凌厉了几分:“可是,我之前也常赠你衣物、金银,你花到哪里去了呢?” 许朔虎躯微震,莫名有点心虚,旋即道:“我为贼曹时,出门常见有流离失所的小女孩生得娇柔,又不善农耕,活下去自然很难,便常资助之。” 陈登微微点头,但很快觉得不对,又皱著眉头狐疑道:“小女孩?大致多少岁?” 许朔摸了摸后脑,不敢看陈登的眼睛:“大致,大致十七八……” “……” 陈登气笑了,果然如此。 那叫小女孩?你怕不是去谈生意去了! 但是这一想,陈登也忽然意识到,子初好像早到了该成婚的年岁了。 “子初,你若是拜我父为义父,如何?” “公若不弃——”许朔直接脱口而出,接著愕然摆手:“不可,我虽出身卑鄙,但也不愿弃父母恩养之情,元龙不必说了。” 陈登沉默点头,暗暗敬佩,以许朔的气节,的確会断然拒绝此事。 许朔好奇的问道:“只是,元龙为何想促成这一层名分呢?” 毕竟这两年我来你家,脸皮厚一点吃拿卡要的也差不多到这个关係了呢。 陈登轻笑道:“我可以请求父亲帮你去寻一寻,看有哪家女子已是及笄,好为你去大族与人谈嫁娶之事。” “哦!”听到这话,许朔一个箭步上来握住了陈登的手:“那就有劳义父费心了。” 陈登:“?” 不是,气节呢? …… 阳都,诸葛氏族地。 深院二门之后,大堂屋內,一妇人在榻上靠著,时不时轻咳几声。 下方跪坐四人,已及冠的诸葛瑾离得最近,正躬上身隨侍继母。 诸葛亮则在其策,拱手听候吩咐,今年虽只达十四,但早年丧父的诸葛亮已强行束髮,准备听从父诸葛玄之命,明年开春即赴豫章寻之。 而诸葛亮身旁跪著的便是他的两位姐姐。 继母咳完之后,问兄弟两人:“听说自去扬州道路已通达,待来年开春之后,便准备变卖家產,至豫章追隨你等玄叔父。” “不过,近日自南方万般艰难来了一封家书,你们叔父说此去豫章並不能安寧,恐自顾不暇,问及子瑜如何决断,或可南下去荆州避难,或可至豫章追隨。” 诸葛瑾沉默不语,从继母手中捧过书信仔细阅读。 此刻,刚刚及冠的诸葛瑾也不知如何抉择,更不可能知晓天下大势,有所想却又不敢言,有志向却担心辜负从父好意。 正如《楚辞·怀沙》所言:“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我本是美玉宝石,却不知展示给谁人。 第14章 猿臂蜂腰,正合弓马 “子瑜?”继母见他一直低著头深思,便关切的追问起来,旋即又道:“我只是妇道人家,不懂天下大事。” “我们诸葛氏何去何从,还是交由你们兄弟来定,你们玄叔父的书信亦是如此。” “只是,我看他的意思更想你们去荆襄安身,哪里有很多大儒名士避难而聚。” “好,瑾定会深思、熟虑,方作决断。” “我困了。” 继母转身睡下,诸葛瑾起身为她盖好了被子,才与弟弟妹妹出去。 隨后,两女各有事忙,留诸葛瑾和诸葛亮两兄弟在屋內对坐。 诸葛瑾知道弟弟素有早慧、天资聪颖,父亲去世之后,他更是成熟了许多。 所以最近有些事,诸葛瑾觉得能和弟弟商量。 “阿亮,叔父来的书信你怎么看?” 诸葛亮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从他的神情之中能看到迟疑纠结,遂问道:“兄长在忧愁什么呢?可否容弟猜测一番?” “你说。” 诸葛瑾微笑而视,饶有兴致的看著自家初具俊朗、眉清目秀的弟弟。 今年入冬之后,为了证明自己能够主事,阿亮是请继母强行束了发,加上他本来就长得高,倒是有了几分大人模样。 如今这般故作正经,扮得跟真能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在诸葛瑾的眼中,诸葛亮还是那个跟在屁股后头跑的垂髫小儿。 诸葛亮躬身道:“兄长担忧的是,至豫州追隨叔父的话,扬州之爭过於惨烈,终究不是立身之地,叔父为袁术所立的豫章太守,而汉廷未必承认,日后纷爭必然不断,袁术多行不义之事,不得人心,我们若是去了,迟早会被放弃,那时家资耗尽、进退失据,不是乱世谋身之道。” “而若是去荆州,虽能得刘荆州治理庇护,但是既有海內名儒避难於荆州,又有蒯、黄、庞、蔡四族岳立,若是想要受人重用扬名四方,未必能得良机。居於荆州又要多方求学、联姻诸家,才能得立身之本。” 说到这的时候,诸葛瑾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反而是诸葛亮露出一丝看破人心的轻鬆笑意:“兄长初及冠,才学深厚、善思多谋,正是胸中有沟壑的高贤,身居乱世如何不想施展一身才华与古贤比肩,以此丈量自己的才学呢?” “是故,兄长欲安诸葛氏则不得游方,欲游方则顾不得家小,这是在志向和孝义之中抉择,因此迷茫而嘆。” 诸葛瑾听完沉默许久,听完后面的这段话,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能把弟弟看作小孩了。 “是啊,”诸葛瑾嘆道:“我及冠之年,自问学有所成,怎可能没有立功之心呢,何况现在正是英雄辈出的时候。” “荆州、还是豫章,一旦作出选择便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如此重担,以往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自然可以轻鬆谈论,甚至对別的家族风闻妄加评判,可现在,责任落到为兄肩上了啊。” 诸葛亮认真的道:“现在还有第三条路。可以信任徐州牧刘备,举家留於家族祖地,不必避难远行,这样阿母也可在家中安养。” “不行,”诸葛瑾摇了摇头,“徐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又是兵家必爭之地,以后一定会战祸不断,前段时日已有人遣书信来要租用家中的田土,来年做军屯之用。” “何谓军屯?在我看来,终究为了筹措粮资。战乱频繁,家產將会逐渐耗损,最终亦是多遭践踏只能迁徙逃离。” “不对,是为了屯定人心,”诸葛亮对农耕之事非常敏锐,他近日亲自在各地问过农夫以及有商旅之事的宾客。 而后確信徐州人心和当年陶公所在时截然不同,这个区別就是“根”。 以往百姓是避难之心存於徐州,所以遭曹军攻伐屠杀之后,立刻就想迁往南方。 现在是为了屯定於此,扎根於徐州,如果此策推行,並且真有收穫,那流民就有了安置之法,他们就更愿意跟隨刘使君了。 最简单的道理,跟著他有饭吃。 总之在那些家人的口中,刘备是一个能够让穷苦百姓活下去的明主。 能在短时间內达成这样的人望,除却恩威並施之外,刘备身上也必定有值得追隨的特质。 “我不看好……”诸葛瑾还是嘆了口气,“刘徐州固然安定了徐州,可这也是糜子仲、陈元龙等人同心之功。” 话说到这,不等弟弟回话,诸葛瑾自己都愣住了,喃喃道:“是啊,他们之前何曾如此同心过?” 纵观徐州情势,陈登一直是徐州士族年轻一代推举出来的楷模。 而糜竺是累世巨富的豪右,乃是庶人一派的领袖。 再加之曹豹的丹阳党,这三方一直是相互角力,被陶谦用来鼎立制衡的派系。 而且不光他们戮力同心,连盘踞开阳、阳都的臧霸、居於彭城的曹豹,都肯向下邳奉税粮,而没有把“支用不足”当做理由,明明这个理由就最好用。 “阿亮,你怎么想的便直说吧。” 诸葛瑾端正了身姿,目光深邃。 诸葛亮笑道:“兄长可回叔父一封书信,言明如今扬州情势不明,我们追隨而去不过是拖累而已。” “而后自明年开春,兄长可以去拜见刘使君一次,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总之,如今徐州境內已是休养生息,来年即便是曹、吕相爭结束,肯定也不会再来徐州。” “到时兄长若还是想投於明主之下,则可將家中交於弟照料,兄长且去交游便是。” “阿亮,”诸葛瑾闻言深思良久,沉声问道:“其实你也想名扬四海,立不世之功吧?” 诸葛亮面色平静,语气温和:“也许是,但为兄长故,愿留守家中。” 诸葛瑾:“……” 诸葛亮原本想听乖乖家族长者的话,不准备忤逆的。 可是最近徐州內的各种传说、事跡,让他的內心发生了一丝丝改变。 …… 冬日,下邳军营。 今年各营军功屡立,斩获实多,从追回笮融所掠,再平定广陵之乱,军营的支用勉强靠著糜竺的资助达到温饱。 至年节时,还能挤出一部分粮食来用於犒赏。 太史慈来时原本有三百二十骑,到广陵收了三百六十乡勇。 如今刘备任他別部司马,为他补丹阳精兵至一千五,屯於下邳西十二里临河处。 兼顾驻守、操训、探寻、赶筑工事、设立岗哨。 军营演武场。 太史慈正在训练射箭,为精锐箭手亲自掩饰二石弓。 练了一会儿发现远处有个人在站定了背著手看,於是太史慈放下弓箭辨认。 许朔身材精壮高大,身姿挺拔,一眼就能认出来,太史慈便快步朝他走去。 归来的那夜刘备告诉他,如今所有的谋划所得,都是许朔的智计与远见,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许朔举荐了太史慈。 因此,太史慈这段时日对许朔很是尊敬,虽然许朔年纪小,但他的想法和作风令人敬佩。 “子义兄长,”许朔在远处时就拱了拱手。 “子初怎么有空来我营中?可是主公有何吩咐?”太史慈问完,凝神一想便觉得不会,马上要年节了,要准备开春后的事宜。 “无事,刘使君让我过来看看营中军需是否有缺。” “自然没有,”太史慈带他走往演武场,此时远处的箭手已在有序的操练。 许朔看了一会,忽然冲太史慈道:“我不懂射术,子义兄长能不能教我?” “当然可以,”太史慈伸出大手拍打许朔的臂膀,“你这长臂,这腰腹,其实正適合弓箭,说不定是天赋奇佳。” “那就多谢了,兄长能不能射百二十步?” 左脚迈一次叫跬,左右各迈一次叫步。 太史慈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可以。” “百五十步呢?” 太史慈闻言则是遗憾摇头:“子初想得未免太简单了,这么远光是目视都难,只能勉强一试,而且准头几乎不能把握。” “要不试试?” 看许朔的表情明显兴趣很浓,太史慈听来非常为难,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试的,俩军交战在这个位置根本不会开弓。 许朔指著远处:“兄长,你从大帐射往辕门,我立一桿枪在那,看兄长能否射中。” 太史慈眉头微皱,但也是跃跃欲试:“好。” 第15章 什么叫大势在我啊! 太史慈命副手王临將自己的马槊立去辕门处,同时测量步数,得来是一百三十九步。 待辕门处的军士站好之后,太史慈张弓搭箭,感受风向又微微调整,旋即平稳放矢。 箭矢擦著马槊而过。 这时太史慈调匀了呼吸,准备片刻后再次开弓,感受风向之后放箭。 当! 箭矢射中马槊,继而弹落在地,威力已经削减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从辕门往內的军士目瞪口呆,竟然一时间全部陷入了呆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真中了啊?!” “我以为是尝试!没想到是常事!” 实际上从第一箭开始他们就已经觉得初见端倪了,因为百三十九步,营中精锐箭手射出来的箭甚至都到不了这里,即便有人能拉硬弓强射,到这也已经萎了。 而太史慈的第一箭仍还是飞射而过,只是力道渐飘而已。 第二箭竟然真能射中,那岂不是百三十九步之內皆有可能被司马射杀? 过了许久,远处的丹阳兵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如潮般的议论,营中简直沸腾。 曲阿那几个跟隨太史慈过来的副手倒是波澜不惊了,只是和左右摇著头直说:“司马之术又有精进,我们这辈子怕是追不上了。” “整个別营,二石二的弓,除了司马还有谁能开?” “別说咱们这別营了,整个下邳军中,也就那张司马能拉满弓了吧!” “下次曹军再来犯,能不能让司马直接將曹操射杀。” “那得多少人命拼出这个距离来?” 太史慈这一箭,直接掀起了操训的热潮,营中军士顿时觉得这冬日也没什么冷的了,有些人直接相约去比箭。 许朔在旁边看著,嘖嘖称奇。 太史慈射中马槊已是令人如此震撼,那若是射戟上小枝呢。 但是仔细想来也对。 有句话叫“不要用你的爱好去碰人家的饭碗”,所以若是延展一下,也不能用“饭碗去碰人家青史留名的绝技”,毕竟几千年就出了一例辕门射戟。 太史慈將弓交给王临,两箭射出浑身发热,解释道:“子初,其实我最为自得的射术乃是瞬发连珠,而並非远射。”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专精不同,虽然都是神射手但亦会有些许差別。 “说吧,”太史慈拉著他往帐內走去,“子初让我展示此技有何用?总不能真的只是想见识一番?” 许朔跟著走入大帐,说出了內心所想:“刘使君不好斗,唯好解斗。兄长这神技在自己的营中已能引得眾人哑口无言,方才好几个都在喊著兄长为『神人』,那日后若是解斗的时候,让刘使君先下此天意之约,而后让兄长射之,岂不是可以免去许多纷爭?” 太史慈听完愣住,旋即哭笑不得:“子初是这么想的吗?” 这年轻人,所想和常人的確是不一样。 真要是生死搏杀的纷爭,又怎么会因为这一箭而化解呢? 除非是两家都不想斗,只等一个台阶下罢了。 “兄长可別不信,”许朔又靠近道:“今年秋时,趁斩笮融之事所行的分化之计,如今早已奏效,丹阳两位將军曹豹和许耽早已不和。” “到了来年开春,许耽有屯田重任,而曹豹则没有,假如秋后是一场丰收,恐怕丹阳兵立刻就会不满。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嘛,这道理用在分化计策上也是差不多的。” 那倒是了,眼看著以前自己的副將屡屡立功,不光是军功,现在屯田种粮这种事都能被委以重任,不用到秋后,只需过了夏日看得田土长势,因战失田的难民就要开始感恩军屯了。 到时,那些在浮屠寺旧址上活下来的集落百姓搞不好还会送上什么万民书,搞簞食壶浆的戏码,许耽就真正的名利双收了。 至於曹豹,可能很多丹阳兵会祝他未来在彭城一切都好。 毕竟只是守成而已。 曹豹越不表態,就只会越受冷落,那时麾下的丹阳兵会作何想? 有几个人会放弃跟隨大好前程的许耽,而去跟隨曹豹继续阳奉阴违? 是以,两人的衝突是必然的,甚至是有很多人推波助澜的。 太史慈当初和张飞去广陵结交许耽,助其平定贼乱的时候就已经看明白了,除却硬抬许耽的功绩之外,也是要两人以英雄豪气结识丹阳精兵。 其目的,当然是收许耽为己用,冷落曹豹。 现在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比如自己这座別营,里面有八百左右的丹阳精锐,原本还以为很难调来,谁知一说是跟隨太史慈,马上就有上千人自告奋勇。 这就是当时在广陵打下的声威。 太史慈乐道:“若真有这么一日,恐怕就算不能解二人之隙,也能让我威服丹阳义士。” “正是,总归是有好处的。” 许朔当天在军营住下,隨太史慈练射术,第二日一大早又回下邳的宅院中取了一些衣物、钱粮,整个冬日便留在楼亭营中,等同於闭关修行。 又七日。 许朔发现,虽然辕门射戟能否派上用场还尚且不知,但是军营的精锐射手却是士气空前的高涨,除却日夜巡守的军士之外,都在跟著练射术。 曲阿来的两个副將王临、褚义则是带三百骑练骑射。 故,这一个冬日,太史慈这別营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战阵演练,皆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竟是意外的收穫了一群蓄势待发、军心凝聚的虎兵。 开春之后,袁术借著淮水缓流,派出堂弟袁胤到下邳袭扰,抄掠淮陵的百姓。 淮陵距离楼亭军营八十里,太史慈请得了命令,率军而出,沿泗水至盱眙县,在盱眙遇到了一位中年大儒,名叫陈瑀,陈瑀携带旧部加上陈氏宾客共三百余人,为太史慈嚮导。 之后,整军从盱眙出发,向南绕过了女山湖,从嘉山往北发起了突袭,横击袁胤的兵马,將之从中段截断,射杀无数,斩获了袁军的輜重、兵器和战马四百余匹。 袁胤当时运气好,正在后军之中,眼见不敌不敢继续血战,兵溃之际朝著淮水上游而走,最终率几十骑回到九江,被袁术痛骂一顿,但却是短时间內再也不敢进犯徐州。 这时就轮到袁术想不通了,怎么会有精兵伏击,而且不是刘备、不是他身边那两个兄弟,是刘繇麾下的太史慈! 而自己在攻伐丹阳的战事上,也屡屡受阻,並不顺遂,刘繇占据秣陵之后对江边的要道看守得很死,想来是受了张飞奔袭的惊嚇,同时任用的將领也和之前绵软怯战不同,都是些悍不畏死的疯狗。 他不明白。 局势是从什么时候发生转变的,刘繇为何忽然奋勇?刘备又为何能得上千精悍之士? 为什么他们出身如此卑鄙,却总能得到豪士相助;而我家门庭这般光耀,却只能收聚江南江北各方之贼呢?! 而后,袁术立刻联想到他们两人都是汉室宗亲,现在很可能已经暗中结盟了,再纠缠下去的话,有两面受敌的危险,於是將目光转向了庐江。 他打算放孙策那小子去和吴景、孙賁攻刘繇,然后把孙策刚刚打下来的庐江彻底占为己有,如此,便可进一步回到豫州汝南,將汝南、九江和庐江连成一片。 汝南百万户大郡,又是自家家乡,袁氏的声名人脉可比汉帝的好用多了,日后便是自己大兴之地,至於扬州……可以让孙策、刘繇、王朗这些人去相互消耗。 只能说,袁术这几年来,真正尝到了袁家在乱世之中的號召力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为郎官时强行压製出来的谦逊了。 光说去年,在汝南被曹操、刘表前后夹击,而后从匡亭开始驱赶到江北,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能够靠著自家人脉再起一支兵马,逼迫陈瑀退出寿春,自己占之。 短短一年又聚几十万粮、十万步骑,再得满堂名士相助。 去年马日磾、赵歧持节出使,第一个来的还是他寿春。 从这时候起,袁术就已经不尊汉廷了,特別是听说长安的李傕、郭汜已经决裂,正准备相互攻伐时,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既然汉室的崩裂迟早瞒不住天下人,不如我先趁此时机多捞点好处。 於是袁公路直接囚禁马日磾,骗取了符节,把一眾东来的使节塞到了自己的幕府。 靠著符节大肆徵辟,又得了不知多少家族、名士来投,人家来了之后也知道上了贼船,可一时半会又走不掉,只能跟著暂居袁术处等待时机。 所以,人越来越多的袁术,觉得没必要和刘备计较一时之得失,等今年安定汝南,兵马齐聚之后,以数十万大军倾轧徐州,任他什么计策都不管用。 到时候看他怎么求我! 什么太史慈、陈登、糜竺,全都应归朕——呸!归我所有! 靠著对大势的一通布局,袁术成功的劝好了自己,可是他忽略了一点,淮陵的女山湖道路复杂,水陆交错,为什么太史慈能够毫不费力的奇袭,那定然是有嚮导。 此嚮导愿引太史慈兵马破袁军,日后会不会引入九江呢? 若是袁术能稍有注意此事,他就会发现——他根本不得人心。 …… 淮陵城外,军营。 太史慈命人装点物资,准备今日便回军夏丘,且將战报告知刘备。 此役,许朔隨军而行,太史慈自请刘备任许朔为监军,行主计之事。 斩获兵甲九百余副、俘虏四百余人,至於輜重、战马更是无数,斩杀一千六百敌军,震慑东城县令戚寄不敢营救。 陈瑀和许朔、太史慈在营中等候装车时顺带閒聊起来。 陈瑀何人呢?是陈圭的从弟,也就是陈登的叔叔。 他曾经担任过扬州牧,居於寿春,但是袁术逃到淮南之后,马上强行攻打寿春,驱逐了他,並且还抓捕了他的弟弟陈公琰。 陈瑀不能敌,只能逃回了下邳,向陈圭求援,没想到去年曹操攻徐,又有笮融作乱,整个徐州境地自顾不暇,有崩溃之相,就只能暂隱於淮陵附近,得陈氏的宾客跟从。 “没想到,刘使君竟然能安定徐州,真是天资徐州之人也。” 陈瑀当时在淮陵,请宾客告知许朔,引路立下此奇功,如今也不求什么,所以把所有军功全部给了太史慈,“只求子义回稟刘使君时,言明吾嚮导之功便好。” 他只要一个名声。 这样就有脸回去投奔自家从兄陈圭了。 虽然许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很绷不住,但是“脸面”这件事对於他来说好像非常重要。 因为助太史慈贏了这一仗,就可以解释当初退出扬州不是怕,而是因袁氏门庭之故不能与之相爭。 否则,他两手空空的逃回去,没人听这种解释,主要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当时脑子一热就把城池让出来跑了,事后越想越是丟人,以至於夙夜难眠! “公瑋叔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好让刘使君以太守任请,”许朔趁著此时聊得热络,趁机为刘备相请道。 毕竟,陈瑀除却此战的嚮导之功外,还有一层非常重要的身份——他是太尉陈球之子。 他回去坐镇淮浦,来投的名士只会更多,陈球的门生故吏也不容小覷。 陈瑀闻言笑著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子初,你知不知道为何袁术敢顺淮水入下邳,抄掠淮陵?” 太史慈说:“沿淮水而走,自东出山后,地势一片平坦易於行马,这样可以骑军抄掠快速返回,將大军在山中设伏接应即可。” 陈瑀点了点头:“从地势上看是这样的,但他需防备淮陵的守备才对。” 许朔想了想道:“那,就是最南部的东城,可以成为袁术的眼线,向他告知淮陵的情况。” “对,”陈瑀展露笑顏:“东城令为戚寄,为人摇摆不定、心性浮躁,且贪財好色,袁术任用这样的人驻守关口要道,可见其没有识人之明。” “我准备继续留在淮陵接应当年旧部,若是此役之后有兵马驻守,日后可以遣悍將南下攻取东城县,占据关口要道,如此便可从池河进入九江郡。” “这人当真如此不堪?”许朔好奇的问道。 陈瑀冷笑一声:“其人行事不正,多横徵暴敛,有占下属亡妻之行,我有旧部投奔其处,被侵占之后又復逃走,有些则是被阴害了。” “而且,他胆小怕事不敢出兵,此次我们绕女山湖而走,行路在东城之北,他却不敢出兵横截,实是不懂作战之道。” 若是东城兵马北上袭扰,就算是不能对太史慈造成杀伤,也足以拖延时间闹出动静,那么奔袭之事就会败露,袁胤若是耳目布置得好,肯定会有所防范才是。 这都不肯出兵,说明是个庸才。 许朔摸著下巴思量道:“要是这样的话,这人可一定要留在东城县驻守啊……” 第16章 就这么一下,便是数百年 “戚寄是在袁术到淮南时所任的东城令,我记得那时他最先想请的是东城的本地巨富,名叫鲁肃。” 陈瑀看许朔有兴致,便回忆起袁术逃到淮南时的事。 “当时这鲁肃也是才学兼备之人,做了件令人敬佩之事,他不肯就东城令,便举家迁徙,袁术派人追逐,结果劝说追兵之余,还一箭射穿了盾牌以示其勇武。” 太史慈感慨道:“亦是豪士也,可惜来东城晚了不得结交。” “不然,”许朔看了他一眼,“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 陈瑀接著道:“那时袁术逃来时候蛮横不讲理,一来便任了各县县令,驱逐旧任,又聚得一帮贼兵横徵暴敛,广聚钱粮財资,是以人心不聚。” “我观他政行如此,日后必遭恶噬。” 陈瑀又说了一些事例,他在扬州的故旧大多对袁术多有怨言,但是又不敢得罪,只能隱隱怀恨在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此人早已不尊汉室,留於世间只为祸乱也。 抒发完一肚子的怨气后,陈瑀鬆了口气,看向许朔:“子初,你方才说要让此人留在东城是何意?” 许朔意味深长的笑道:“今年下邳兴屯田养民,不宜和袁术纠缠太深,既然这人这般荒唐,那就卖一桩功绩给他。” …… 太史慈在撤军之前,特意聚骑兵向南而探,一路行军到东城之北的关口,在城中宴客的戚寄得到消息,直到此刻才明白敌军在淮浦有大量骑兵未曾退去。 於是匆匆带人镇守关口。 一番对峙之后,东城援军赶到时,太史慈望关兴嘆不能前行,遂退去。 数日之后,袁术因戚寄守关及时,並未让徐州兵马越过边境而有所褒奖,赠钱粮与戚寄劳军,望他驻山关以北拒,成为徐州之藩障。 许朔和太史慈回军到下邳城,此时周边已经开始春耕,两人將兵马驻於夏丘楼亭之后把所得大张旗鼓的运往城內,並且沿途传扬大胜袁术之功,斩获无数。 一时令士人、百姓更为安心。 骆马湖旁的军屯地里,刘备和驻守的几名丹阳军將领、十几名屯长,在一棵树冠如盖的大树下休息。 许朔和太史慈到来,见眾人听得起劲,便在一旁静静地等著。 “这里有丹阳、下邳、庐江人士,诸位应该都听说过被称为人杰的卢子干。” 有人马上展顏激动起来:“当然听说过!卢师名震天下!和朱儁、皇甫嵩两位將军都是保境安民的英雄!” “我们九江现在还有卢將军的手书。” “庐江也有,当年庐江叛乱,只有皖县还奉汉廷,卢將军到后立刻平定叛乱。” “我家是叛乱的,那时候被骂九江蛮,后面才跑去丹阳討条活路,”有个丹阳队率挠著头说道,惹来一阵戏謔的目光。 九江、庐江都有蛮族,规模不如黄巾,多是东甌、闽越人后裔,因不满汉廷在这些郡中对他们的压榨而作乱,因为地名之故,所以也叫九江蛮,也叫庐江蛮,都是同一帮人。 刘备笑著等他们说完,才笑道:“熹平年时,我从乡里隨族人南下,到緱氏山求学,成为了卢师的门生,也知晓他的志向和才干,所以跟你们九江、庐江、丹阳来的义士,也不算毫无瓜葛。” 卢植到淮南平叛两次,两次都是令当地“宾服”,然后他一走又继续作乱,可见当年当年在平叛之后留下威名。 久闻丹阳兵狡猾善战、心思不仁,这倒不假,光是刘备所知晓的丹阳兵叛变就不止四五起,前几年曹操到丹阳募兵,得了几千人往兗州去,半路就遭到了兵变,差点死在其中。 不过这段时日接触下来,他明白这帮虎狼更愿意追隨强者,如果真能有恩威並施的魅力,未必不能让他们倾服。从数次叛乱之中可以看出来,丹阳人很团结,要么就一起反、要么就一起追隨,中间有不同的意见也会被压下去。 “原来使君是卢师弟子。” 有人刚知道刘备的师承,由是神情也变得更为崇敬。 徐州当地也有人在此处任屯长,便问道:“我听人说,使君为平原相的时候,曾经被人刺杀,最后那刺客却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有这回事吗?” 眾人都带著疑惑的目光看过去。 刘备大笑而顾左右道:“有,有这回事。我那时不知他是刺客,只以为是受灾的难民头人,就请进屋中祥问有何求也,他支支吾吾说吃不上饭,我便只能坦言施政之策,宽慰他待来年战事稍歇,便会好起来。” “谁知说完他自称刺客,羞愧而走,觉得若是杀了我,再来一位国相未必肯施政养民了。也不知几年过去,他是否还活著。” 说完眾人神態皆有异色,那刺客的话,也算是说到现如今这些人的心坎里,他们也怕若是刘使君离开徐州。 若再来一位治政之人,未必能和他们在这大树之下休憩时亲和谈心。 刘使君待人如此亲近,这样的人不去护卫,又该去护卫何人呢? 刘备等待他们稍有议论之后,又说道:“如今也是如此,今年战事不会再祸及徐州,若是上苍护佑,待秋收之后,大家便会有结余之粮过冬。我亦会督巡各郡县,让各地的嗇夫不去反覆算赋。” “如有战事,非军中缺粮不会征於百姓。” “前几日,太史子义已南下出兵,击溃了袁术进犯,我收到战报的时候也很欣喜,有这样的英豪镇守,徐州境內便不会再被人侵犯,而我在道义尽善尽美,也不会再有人用无道的名义来征討。” 这说的便是曹操借“父仇”攻徐一事,这件事到现在还是徐州军民心中的阴影。 也是如今各派人士愿意支持刘备的根本缘由。 待军屯取得成效,兵强马壮之后,那些人就更加会支持了,甚至更多的人会誓死相隨。 又休息一炷香,见日光稍缓,周围的队率去远处呼喊自己名下的屯民,赶赴田里继续开垦、耕种,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皆是殷勤躬耕的百姓。 此景又是一派祥和。 刘备坐著看了一会,等太史慈和许朔到了跟前,对许朔笑道:“子初,你所言极是。围坐树下,偶有谈心,安排得很妥当。” 百姓要听的不是高论,用温和的语气,为他们展望收成、述说徐州边地的胜绩,久而久之他们自己就会解除顾虑,大步跟隨。 春时,刘备开屯田令,在三郡徵募屯民,得了一万多人共耕於徐州之地,不辞劳苦,而且还有当地各族的僕从想脱离奴籍来做屯民,刘备也会亲自与豪族族老商议。 这些人虽然因为生存问题来应徵,但心里还是会有三个顾虑,一是收成之后得了粮食,会不会又被征回去;二是曹操又来了怎么办;三是刘备会不会一直在徐州。 他们最怕的是,今年定下的政策,明年立刻就会更改,然后又是新的政令,变著法的刮榨他们,把土地一层又一次的刮乾净。 绕著这三个问题来逐日述说,慢慢的,百姓便会解开迷惑,安心跟隨了。 当时简雍觉得这样会很危险,但是许朔与糜竺商议,在这些队率、屯长之中,放入糜竺家中的死士宾客,再放刘使君的亲信。 每次围讲时有人適时的问出问题让刘使君作答,有人负责观察四周,隨时护卫。 所以,一次围讲时能够到近前的只有一半是各地屯民,这样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刘使君的仁德持续传扬,这样排布,大家都放下心来。 后来简雍也说许朔这样做岂不是“假仁假义”,许朔乐著回答他:“君子论跡不论心。” 简雍哑口无言,並气抖冷拂袖而去。 如今大家都发现了,“道理”这个东西確实是好,许朔这一句不知道能堵住多少人的嘴,而且让刘使君更无顾虑的去推行自己的仁义,哪怕有些的確是刻意为之。 有些人想投奔他处,还可以说“良禽择木”,总之有些道理就像是台阶,走的人多了这台阶就自然垒得越发稳固。 许朔將在淮陵的见闻告知刘备,亦是为陈瑀请了功绩。 刘备挽起裤脚笑道:“陈公瑋的父亲乃是故太尉陈公,而陈公是我老师的老师,我还是师承於陈公之学呢,陈公瑋就算什么功绩都没有,我也要善待,更何况还帮助我击溃了袁术的贼兵。” 几人往田里走去,刘备夸讚起许朔的做法:“东城先示之以弱,那子初认为何时去取之呢?” 许朔道:“今年秋收或许可以,既然公瑋叔说他贪婪无度、贪財好色,那秋收之后肯定会向袁术祈钱粮,子义兄长去看过那东城前的关卡、兵堡了,並不算难攻,而且地势平坦易於行骑兵。” “其间,我们可以让驻守淮陵的守军多袭扰,让他问袁术多要点兵马钱粮,到时可以斩敌將而招降,一旦可降等於大赚一笔。” “哈哈,好,既然如此,子义、子初,今日隨我去耕田,你们在田边等我,我去带著屯民耕种一番。” 刘备拉著两人下地,趁著这几日政务清閒,关羽、张飞又在加紧徵兵之事,多陪同屯民一段时日,因为过了春耕肯定又会忙碌起来。 徐州四邻皆是战事,到时要看、要商討的情报消息將会数不胜数。 而许朔在田边和太史慈说著话,因为太过无聊觉得会浪费了这一整天,这不是乱世进步之道! 所以他最终没忍住,下地推开耕牛,自己猛犁起地来,一番操作下,觉得这犁前拉时总是很费力,地上好像阻力很大,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站在地里招手叫来了刘备。 以前他不敢和陈登提及,怕的是因为曲辕犁而怀璧其罪,但是现在不同,到刘备麾下,不怕冒名、不怕强夺,而且还能商討之后秘密打造推行。 两人耳语一番后,刘备一边喘息一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轻声道:“就如此,弯一下,便可省去一牛损耗?” 许朔也乐了,笑而不语。 这话说的有意思,就弯这么一下,从拿开障目之叶到曲辕犁的推广,便是几百年的岁月。 第17章 大耳魅魔,害人不浅 “此犁,制出来还需要不断改良,估计今夏才可以拿出来用,可是——”许朔想了想,將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若是不保密,被人学了去,曹操、袁绍麾下的匠人肯定能明白其中奥妙。” “特別是袁绍,在冀州连连得胜之后,逐渐收服白波、黑山旧部,得冀州沃土耕种,再广开军屯,不知每年可得多少谷资军粮。” “真推行,恐怕是资敌也。” 许朔之前为何陈登透露这种想法也是如此,陈登不够分量承担这个秘密,贸然在徐州推行,现在很可能招来祸端,別说祸端是什么杀身之祸,哪怕是绑著你一家终身只能跟隨一位主君,那又何尝不是一种牢笼呢。 刘备想了想,眼神顿生感激,拉著许朔的手道:“走,先回军营。” 下邳军营。 刘备、许朔、太史慈皆在,刘备从那些誓死相隨的军匠之中请来了两人。 听完了许朔的说法后,说这要试也简单。 法子不难,用上自古以来便有道理:木直中绳、輮以为轮。 他们立刻著手找来一根木材,热弯曲之,做了一个简易的曲辕,绑於耒耜之上,再於底端绑上犁鏵,而后进行了尝试。 在田里试了一个下午,许朔放心多了,如今世道大乱,传承断裂,也未必能完美的制出来,况且这曲辕犁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並非是把辕弯下来就行了,那只是迈出关键的一步! 首先,犁鏵磨损严重,过程也磕磕碰碰,其次犁鏵之上没有犁壁,无法將翻出来的土扫到一侧,这还是用粗略的木材,真要赶製成专用的农具,要寻更好的材料。 也就是说,对於效率的提升也就只有些许,目前最大的功效就是省力。 而且犁评现在是没有的,也就是无法调节犁鏵入土的角度,那犁评和犁壁相互配合的完美状態也就很难找到了,因为那需要长期耕田的经验来不断修正,是非常宝贵的数据。 这些关键性的经验、材料、技术,都可以用绝密掌控在手中。 这时一个匠人说:“此法对犁鏵损耗颇盛,似乎也要改良,若是能入土更锋利,的確可以加快效率。” 另一人说道:“还需犁壁,若是装上犁壁的话,不知应该如何调整曲面。” 曲辕犁的犁鏵深入土中,由拉动之后翻土积累,然后倒向一侧,这样就能形成一条翻好的土壤,这土要翻得碎、落得正,这个同样要精细调试。 而且,这些部件配合不善的话因为拉动的力更大了,犁鏵就很容易损坏,土也难以形成一条线。 许朔的曲辕犁已將力省下不少,换言之便是耕牛奋力拉动耕索的时候,气力会更大,需要更加合適的犁鏵。 两个老匠人说完惊嘆道:“此法若是最后能成,对天下人都是有功德的事。可今年应当难以赶製了,而且许郡丞所说的灵活调转……也要研习。” 他们参与这种事当然会暗自激动,因为哪怕不是为了尊奉命令,心里也清楚改良这一个农具对於天下农耕的好处,这是青史留名的事。 给人当军匠能当到这个地步,也算不负家技传承了。 刘备问道:“大致要多久呢?” 两位匠人对视一眼,脸带歉意的道:“这犁鏵不能用白口铁,当以柔铁赶製,还请主公问问当地有没有匠人世家,能打韧铁的。大致,今年都很难大量赶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好。” “而且,”有个年长的匠人明显也是农人,盯著那犁说道:“主公不必担忧他人学了去,徐州土质鬆软冲积,最適合以犁翻土,似北方、江南好多地方的土都沉湿黏重,另有农具適用。” 刘备听到这些,明显也鬆了口气,请两人各自去忙,又嘱託他们必须对此事保密。 晚上,刘备召心腹到来,陈群如今在自己麾下为重要谋臣,所以刘备自然也不打算瞒他,遂说明了此事。 陈群听完很是欣赏的看了一眼许朔,然后笑道:“明公不如先划一地以心腹耕种,用此犁时严格保密,待我等研学精调之后,日后军屯再发放推及屯民適用,用则收回。” “而且的確不必担忧被人立刻学走,天下人不知其理,见也不会觉得为奇,唯有数年耕耘真有数倍之功效,才会动心,否则他们还是愿意以人命去填,这样不必花费心思去钻营。” “譬如在下,虽然知道这东西改良之后定有收效,可是若问在下如何造出、如何锋利犁鏵、如何搭配犁壁,还是一头雾水,更別说一年內推广於百姓。比起这繁复精细的改良,我更愿意从策问政令上下手。” “所以等明公推行徐州犁完全用於百姓的时候,已经靠军屯得了四五年粮了,哪怕是此时让人学去,也算是为天下尽心了。” 刘备闻言默默点头,坦然笑道:“长文见解精妙。如此说来,既是无愧於天下百姓,也不怕被他人拿去反而攻灭我徐州,我不必纠结於此事了。” 这话算是说到很多人心底里了。 许朔最近因为挨刘备近了,多少有点受他的仁德影响,觉得这种改进民生的东西若是私藏著,又谈什么心怀天下;可若是大力推行,被那些有千里沃野的诸侯知道,过几年就变成几百万斛粮草,带著兵马来要命。 故而纠结。 但是现在许朔也反应过来了:我特么什么时候心怀天下了? “都怪大耳魅魔,害人不浅,”许朔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刘备疑惑的看向许朔,没听清他嘟囔的话。 “哦,我说明公高见。” 许朔面不改色的说道。 “子初现在还有顾虑吗?”陈群在对面端坐,关切的问道,“日后若是还有奇思妙想,大可畅谈。” “对,”刘备也舒適的靠向身后,“我们的商议不必过於拘礼,这也是子初你当初提议过的光景。” 以前许朔就和刘备建议过,从农耕大事开始,分配要务之后最好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且商议时不必拘礼,直抒胸臆、排忧解难,用这样的方式来集思广益。 现在刘备感受到,的確很多大事都是在不断商议中达成的,这是务实不务虚。 等不需要急於务实的时候,就能够慢慢的加上风雅礼节,否则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乱世平定,肯定是效率为先的。 许朔懒散的向后撑去,两腿盘起、神態轻鬆:“我的顾虑的確太过了,这些改良有惠於民,若是一直藏著等同於自找苦吃,应该大方推行,並且尽最大可能追求好处。” “正是,”几人都点了点头,这才是说到了点子上。 陈群动了动腰,儘量跽坐在腿上,不愿像他们一样完全放鬆。 儘管刘使君几次说不必拘礼,可短时间內还是难以融入啊…… 真服了。 陈群一看对面两位,简雍原本是侧躺著听,现在刚刚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平躺著,全然无礼。 许朔则是两腿盘起,上身往后以两手撑住,一副懒散模样。 这可真是,一点都不务虚。 今日在的这屋舍小,大家挨得都很近,如此虽然初春的夜晚凉风习习,却也不觉得冷。 大家聊起了太史子义奔袭淮陵,大破袁军之事,藉由此对下邳难免布防开始出谋划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深到四下里静謐一片,只余下文武来回辩论的声音。 忽然间,“嗷”一声惨叫惊得所有人精神一振,就只看见简雍捂襠而滚,许朔抬起右手在半空目瞪口呆,然后一个劲的道歉。 “宪和兄长,你没事吧!我没注意到!!!” “竖子小儿,你向后撑什么手——哎哟……”简雍爬起来把案几拍得砰砰响,但是想到许朔在田里能倒拉耕牛……如之奈何。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从那一夜之后,每一次议事,只要许朔在场,简雍必定会端坐起来。 有几次张飞、关羽回来,还很惊讶简雍居然如此尊重许子初。 因此对许朔更加欣赏。 …… 三月,陈登得令,由许朔陪同去往阳都,带军士、屯民去协助臧霸行军屯之事。 亦算拜访琅琊各族,以求是为徐州探寻贤才、请各族资助。 徐州犁的耕地有百亩,刘备本来打算让许朔亲自负责,可是太史慈说许朔天赋异稟,在军营修习弓马,一两个月已经能左右开弓,射百步左右,任他督巡耕地可太屈才了。 所以作罢。 其实许朔也是跟太史慈日夜修习了两月之后,才明白自己这结算能力的妙用,原来是要专精一种能力,就可以累积得到数倍成长收益。 这么看来,以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虽然很多事都略懂,可也真的只是略懂了。 “使君说徐州犁的耕地需要一位职位清閒,又懂农耕,还得在巧工之思上卓有天赋的人,”陈登一边说一边摇头:“上哪找这样的人。” “但凡又善农耕,又善巧工的人,绝对不会清閒,肯定是被谁家当客卿豢养著討生活呢。” 许朔闻言倒是神秘一笑,淡淡道:“难说。” “什么难说?你不会觉得这琅琊真有这样的人吧?就算是有,那些家族早就占住了,就算是我出面也未必肯让出来。”陈登走得一身汗,面色难看,不过他也没把这嘱託当回事,因为刘使君说的是儘量寻之,若没有他便自己直管了。 毕竟天下大乱之后,匠人世家要么迁徙避难,要么是参军、依附大族存活。 巧匠就更难寻了,有那种技术,谁不是当宝贝一样藏著。 “前面是诸葛氏族地了吧?”许朔没继续这个话题,站定朝左前方看去。 他们走的是小路,远远看到一片缓坡,这就是诸葛氏族地居住的山岗,说是山岗,其实没那么高,沿著坡度而下是几条踩出的蛇蜒小径,和一条宽敞的坡道。 这山坡底下是连成片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少说几百亩,有农人正在翻地,牛拉著犁慢悠悠的走著。 从这山岗穿过去再匯入官道,便是向北进入阳都城了。 陈登点点头,休整片刻后继续沿著主坡道往上走,等道路明显有压实的土地时,两侧开始出现房舍。 这些房舍坐落在低处,而且是在一圈矮墙外,周围延伸进去大概几十户吧,有一家还有老嫗坐在院子里望他们,但仔细看时发现她眼神空洞,根本就不可能看清,许是听见动静瞭望过来而已,那老嫗端著个碗,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许朔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群居的族地了。 他第一次去淮浦陈登家的时候更为震惊,因为他家的田连了几个乡里,族地也是分成好几茬,因为家里二千石、六百石、二百石以下的属吏太多了,每家房子都要扩建,所以只能分出几个群居地来。 一般不管在何处任职,得了俸禄钱財之后大多都会送回乡里叫家人去置办田產、地產,然后按照允许的规模来扩建宅院。 像二千石的家宅,宅院就可占数十亩,有前堂后寢、左右厢房、庖厨厩库、別院小园一类,据说三公九卿的宅邸更是占一坊之地,还能修建阁楼园林。 这矮墙外居住的便是徒附,给诸葛家种地的,一家几口世世代代都在这里,这个依附的关係会一直传承下去,或许哪一代人劳苦有功会得到主人赏赐而提升身份。 徒附的身份比奴隶高一丁点,不能买卖,但是一辈子在这里种田也没什么自由可言。 许朔对这个群体记得清楚,主要是因为自己若是没有陈登捞起来,可能要当几年的徒附才能出头,有结算这种掛在倒是不至於饿死,但从农耕脱颖而出就要点机遇了。 父母留下的田因税被兼併,许朔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流民,整个过程他好像参与了又没参与,反正卖田的时候他在场,嗇夫和乡里耆老变著法就把土给兼併了。 后来结识陈登之后,在下邳登了户籍,又给钱,又给身份,还在襄賁买了小宅和田產,等郑玄避难到徐州后,他又想办法把许朔送去郑公的精舍。 以前许朔还要脸的时候,是很纯情的少年,也不好意思接受陈登的施捨。 结果陈登的回答也很有意思:“这和施捨没任何关係。我確信自己要和你做朋友,所以必须要想方设法抬高你的身份,否则麻烦事会很多。” 许朔不明觉厉,强忍著屈辱收下香车宝马、良田百亩。 马队继续往前,土墙变成了夯土墙,断断续续的连著,有些用篱笆拦住,这些不是院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土台的地基,估计是武装自立时用来抵挡外敌的坞壁。 毕竟是乱世,一旦听说哪里哪里的城池被破,肯定免不了要筑墙自卫、聚族固守。 到这里来院子就大了,茅草顶也换成了青瓦顶,门口总有穿短褐人站著朝他们张望,叉腰、背手各有形態,那是诸葛氏的家人,也就是官家、帐房、仓头一类,都是有头脸的仆丁。 许朔和陈登復行数十步,拐过了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起来,山坡的阳面是成片的宅院铺陈开来,其中高处有几座大宅青瓦覆顶、飞檐起脊,院中有槐、榆,苍翠向荣。 有家人去宅院里请主家的诸葛瑾出来相迎,两人便在外先聊著。 陈登笑著问道:“子初,我们从坡下走上来,这一路宅院从低到高层次森严,你觉得像什么?” 许朔咧嘴打趣道:“像是把族谱刻在了山坡上。” “嘖,”陈登瘪了瘪嘴,白了他一眼。 许朔第一次去陈登老家的时候就想过这种问题,要是带人把陈家族地全给屠了,然后洗劫一空,怕是马上就能拉起几千人的队伍来。 但是这个恶趣味的想法只是自己想想而已,他怕说出来陈登不请他吃饭了。 两人相互打趣时,许朔目光隨意看去,愕然发现围观的人群后方有两人很独特,一个十四五岁的束髮少年,长什么样没注意,看不清。 而在那少年身旁,是个十八九的女子,穿淡青色的深衣,布料寻常却浆洗得很乾净,髮髻挽得整齐却又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紧,而是微微蓬鬆,恰到好处;她个头很高,许朔一眼就能判断出是七尺二,也就是一米六七,肤色白净,又不是那种发光的白,健康色,细腻得像水蜜桃。 这姑娘眉眼安静,嘴角静静地抿著,应是习惯性如此,她瞥见许朔望过来,轻轻抿笑便低下了头去,不自然的將碎发拢到而后,动作又慢又轻,好像怕惊动了身旁的弟弟。 倒不是许朔这人好色,他根本是个正人君子来的。 主要是家族子弟养出来的女子,和普通人家或是徒附家中的女子截然不同,恐怕连从小的吃食都是细嚼慢咽的,所以脸颊都很小巧。 一眼扫过去便如鹤立鸡群,看不到才是奇怪。 这时,陈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嗯,这少年目光沉静、清秀俊朗,定是这诸葛氏的宗家子弟。” “哪儿呢?”许朔问道。 陈登:“……” 嘖,你个竖子在看些什么鬼东西。 正咬牙时,远处大宅邸的门里有几名长者簇拥著一位整衣戴冠的年轻人匆匆而出,从人群中趋步而来,朝二人行礼:“陈別驾、许郡丞,在下诸葛瑾,有失远迎,请屋中一敘。” 第18章 祖上难评事,子孙当耀之! 诸葛瑾早接到消息,所以也和家中族老通过气,但是没想到陈登和许朔是先来诸葛氏,再进阳都城。 阳都令如今是乡里推举的一位长者暂任,城中有臧霸驻军,开春之后也几次商討了春耕的事宜。 三人坐下聊了一会儿,诸葛瑾乾脆说道:“臧君来说过此事,而萧国相也遣人送了书信,说愿意听从刘使君政令,如此我诸葛氏也少去了夹在中间的忧虑。” “是以开春时,便让家人依照政令赶农耕,诸葛氏的田土不变卖,將家中徒附转为屯民,若是来年耕种有功,诸位为他们登籍造户便是。” 陈登和许朔听完这话对视了一眼,言下之意,是把徒附的人户交还给徐州的官府? 诸葛瑾接著道:“待今年收成,亦是全数赠予臧君和萧国相调遣,诸葛氏有八百亩田,虽不多,也足以拥护刘使君之政了。” 许朔想了想,问道:“子瑜可是要举家迁出徐州?”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果然,他这安排看似是大方赠予,拥护政令,其实是用这种方式来换族地安寧。 诸葛瑾要走肯定不会將所有族人都带走,有一批人会留在诸葛氏族地看户,这样大方资助屯田令的话,既是亲和州牧,也能换得臧霸的好意,日后田產肯定还能留下不少。 同时那些徒附还有了去处。 这是捨弃家產,资助徐州,换得徐州牧保他一家前往扬州或者荆州。 说到这陈登脸色一板,立刻就要起身,但是在案几之下,被许朔伸手按住了腿。 “子瑜为何要南迁?难道徐州不平?” 许朔的脸色如常,心性未受影响。 但是他大致了解陈登为什么生气。 刘使君对琅琊如此恩待,臧霸、萧建两人本来是互相提防的关係,现在都已经精诚合作,临沂刘氏也派人租出家中田土,用以行屯田政令。 伏氏亦是差人来说,等天气暖和些要请家中长者到下邳来拜会刘使君。 你诸葛氏多什么?!祖上一个诸葛丰虽然官至司隶校尉,但是也是从诸葛丰开始,弄得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愚直失大! 陈登虽然心中在骂,但是看许朔还未有动容,是以隱而不发,可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许朔问话之后,诸葛瑾低下头想了许久,好像是要字斟句酌,才拱手道:“二位看,仅仅只是一句问话,我都要思考这么久,如履薄冰方才敢回答。” “又怎敢让诸葛氏深陷战乱之地呢?” 许朔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失笑道:“徐州是四战之地不假,北有泰山,南有盱眙、东城,东临大海,西有沛国,若是占住这些要道,亦是守著一处平坦之地耕种劳作,易於养民。” “自刘使君领徐州以来,向外亲和袁绍,联合刘繇,斩笮融、防曹军、溃袁术;向內广袖耕植、策定屯田,得百万户百姓跟隨。” “远的不说,足下以为斩笮融是什么容易的事吗?” 诸葛瑾沉默不言,盯著许朔等待下文。 许朔笑道:“兵法言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这是常理,而张司马奔袭三百里杀笮融得輜重而归,这又不是常理。” “为什么能够做到?其心坚韧!” “尊驾要南迁,使君肯定会护卫相送,但局势却要辩个明白,否则你在我们登门之后,却以南下为由赠予田土、徒附、家人,岂不是施捨?岂不是说我们皆是痴傻?” 许朔解释完之后,话语里陡然藏了锋锐,让陈登稍稍舒了口鬱气,安然跽坐下来。 “怎敢如此,”诸葛瑾拱手,道:“可是徐州之地重要,兗州曹公、豫州袁公皆为敌,三方皆为敌,刘使君终究陷於徐州难舒其志。” “刘使君之志在安民,並非夺取天下,子瑜这话未免错看了他,”许朔几乎没有思考,立刻驳斥,先扭正了诸葛瑾话里对志向的缺陷,占住大义,“安民者民附之,人心齐聚。” “而曹公久战於吕布、张邈,一两年內不得民附;至於袁公路,囚杀太傅马日磾而驱太僕赵歧,劫掠符节以僭越天子之事,迟早会自缚於寿春之中,你还去豫章投奔叔父,岂不是背弃仁德之地而去投奔叛逆之人吗?” 诸葛瑾闻言一惊,背后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眼前这人语气不凶,但是气势雄浑,是个能言善辩之士。 没想到,最近声名鹊起的许郡丞不光善於內政农耕、军事献策,还善於雄辩。 诸葛瑾额头渐渐有了汗珠,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道:“扬州若是不能前行,就转道去荆州,荆州多有大儒隱士避难,可以志於学。” 说完,不等许朔回话,陈登却是嗤笑了一声,然后昂首看向別处,神情倨傲不已。 许朔苦笑道:“子瑜这话更是有意思,大儒郑玄去年冬日和四百余隨侍的弟子移居下邳,北海相孔融、陈寔陈太丘之子陈纪都客居下邳,你是在说郑公、陈氏、孔氏之学都看不上眼吗?” 诸葛瑾又是一愣,他没想过这些人天下大儒都安心待在徐州,一时间又慌了神,他知道自己此刻完全处於下风,许子初口若悬河隨侍待发,无论说出什么论述,都会被立刻驳斥,最终只会更加立於良心不安之地。 屋內安静了很久,诸葛瑾最终嘆道:“郡丞先论『人心坚韧』,再论刘使君『有道』,最后列徐州之文匯灿烈,我若是再辩下去,便成了心不坚、身无道、眼无见的浅薄鼠辈了。” 陈登瞥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说“难道你不是?”,但许朔觉得或许还有內情,並非是真的看不上刘使君,他应该是还有別的顾虑。 诸葛瑾长嘆一声,感慨仰头:“唉,从父诸葛玄,在我父亲亡故之后,便以父待我弟、妹四人,常归家教导、又四处为我们奔波前程,身处乱世,玄叔父在恳求荆州故友,早已定下去处。” “而我不忍负他,便想带家中弟妹南迁,將弟弟妹妹安置於荆州,然后自去扬州寻我叔父。” “诚如许郡丞所言,袁术行篡逆之事,以天子符节徵辟文武,我诸葛氏因符节而落,又怎会再忤逆符节呢?所以我知晓叔父定然是不得不听从袁术的命令,便打算安顿好弟弟妹妹,便想奔走於长江南北,以求解救叔父之策,若不幸身死也不会连累了弟妹……” 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娓娓道来,將诸葛瑾的心思全数表露。 陈登听到后面脸色也是缓和了下来。 “原来如此。” 方才诸葛瑾提及“符节”之故,他深有感触。 两人宽慰了几句,许朔劝他再想想办法,刘使君如今和刘繇暗有结盟之意,未必不能请朱皓与诸葛瑾爭夺豫章时招揽过去,继而解救诸葛玄,如果能促成此事的话,不光可以叔侄团聚,还算是一桩功绩。 说到这,诸葛瑾点头应下,情绪更是低沉。 陈登和许朔出来,在他家的客院暂时住下,便聊起了诸葛家祖上的事。 “你辩言时口齿伶俐、气势凶悍,不亚於万人敌於军阵之中,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陈登侧瘫在榻上看著许朔,“若是方才你辩不贏,我就直接开骂了。” 陈登早就想好,要是开骂就照著他家祖上去,诸葛瑾肯定面红耳赤的赶人,反正你都要走了,噁心噁心你也好。 “你说说,是什么事?”许朔好奇不已。 陈登笑道:“前汉元帝时,诸葛丰为官秉公执法,近乎到了执拗的地步,当时有人以『间何阔,逢诸葛』来形容他的刚直,意思是『为何好久不见了,因为遇到了诸葛』,这话算是夸讚,却也属调侃,哪有人执法到这种地步的。” “为什么不能是当时的確很乱呢?” 许朔反问,然后好奇:“元帝是什么时候……” 陈登白了他一眼,咋舌提醒道:“明妃出塞!” 这竖子!一天天历代陛下、过往古贤一个都记不住,记什么“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邓太后七尺二寸大长腿”、“落雁花神王昭君”记得顺嘴溜! 那些话要是说出去,非被人当大逆不道的反贼不可! “哦,知道了。”许朔瞬间明了。 昭君出塞,因地制宜。 陈登接著说道:“后来诸葛少季官至司隶校尉,因弹劾外戚许章而追捕其人,一直追到了元帝面前,大言其罪证,最后元帝將他的符节收了回去,从此之后司隶校尉再也不能持节。” 司隶校尉原本持节可以调兵,可从那之后起只能“假节”,平日里没有调兵的能力,等於大削了实权。 “从那之后,诸葛少季又被调任城门校尉,然后因『专作苛暴』之罪免官,从此之后诸葛氏的確是因此得了刚直之名,以刚烈穿家,贏得了名气。” 说到这陈登笑道:“可是代价就是,过去了二百年,这一代才有诸葛珪为郡丞。你说当时后任司隶校尉的那些家族,是恨他还是赞他呢?” “怪不得,听起来……”许朔思考道:“像是元帝烦他,所以做了个局?” “那不知道,”陈登翻身仰面,懒散道:“我估计不光元帝,谁都烦他,孤臣哪里有这么好做。你看孔北海,当年不也是被三府公举扔到了最乱的青州去平叛吗,都恨不得他死在青州,留个烈名。” “虽然大家都烦他,可他做的是秉公执法的事,难道站在少数就是错的吗?” 许朔问道。 陈登双手枕在脑后,咧嘴笑道:“对错我不知道,但是我明白诸葛氏积压这么多年,真要有机会在这乱世治国安民、名震青史,他们一定豁出命去都要做到。” “这可是一扫数百年阴霾的机会,光宗耀祖事,子孙捨我其谁也!所以这诸葛瑾,肯定是想跑到扬州立功扬名的!” 许朔眼睛一亮,拍手道:“说得对!还得是你!我这就回去见刘使君!” 第19章 三刘之盟,繫於君身 下邳城外,刘备从军营而回,刚好在路上遇到许朔,两人下地同行。 “诸葛玄和朱皓共爭豫章,是因豫章太守周术病故,玄素来和刘荆州有旧,是以刘表荆州之为豫章太守,袁术则假借天子符节表之。” 虽说请报上得知只是寥寥数语,可也能想像到一个二千石病故引起的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或攻或守,早就在明里暗里的进行爭夺了,但乱世嘛,最终还是兵强马壮者占之。 “如今太傅马日磾被袁术囚杀於淮南,袁术悖逆的事情已经败露,所以他们的处境肯定也很尷尬。” 刘备听完若有所思:“子初是说,刘景升以为袁术为今上授予权柄,所以派遣属臣前往豫章,没想到是强夺的符节,现在进退两难。” “不错,而且诸葛玄本是荆州属臣,家眷皆在荆州,袁术任他不过是想借荆州兵力消耗扬州刺史刘繇。” 诸葛玄家眷不在袁术手里,这事就好办,毕竟不会让他为难於胁迫之中。 这下形势就明朗了。 他们在一个月前得到军报,知晓袁术將孙策调离庐江,还了点孙家旧部,就把他丟去给孙賁、吴景一同攻伐曲阿,现在与刘繇正在激战不休。 刘繇自知难敌,渡江往西取豫章,於战略上意义重大,刘繇占据地利可以先行,於是派朱皓领兵前往收取。 “这几日我收到刘正礼的书信,”刘备拉许朔到了小道旁细谈:“过去数月他一直和袁术交兵,互有胜负缠战不休。” “故此言语之中,有向我广陵请援之意,最近几日子初你忙於东海政务,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许朔笑道:“那正好,远交近攻、宗亲联手,將袁术逼去取南阳。主公可用徐州牧的名义向荆州、扬州送去书信,劝说刘荆州不必怪罪於诸葛玄,而后暗助刘繇取豫章。” “我和刘荆州素未谋面,也没有什么宗族旧谊,我说的话他未必肯听。” 许朔握著刘备的手背轻声道:“不是要他听,这叫勿谓言之不预也,他听与不听,我们都会助刘刺史取豫章,他总不能无端端的一定要对著干吧?” “所以刘荆州应当会顺水推舟,成就此情,如此之后不就有情谊了吗?” 刘备凝目深思半晌,微微点头:“那子初以为,该如何相助刘刺史取豫章呢?” 他了解许朔的性子,既然已经极力开口来言明局势了,那肯定也有主意。 许朔这孩子一肚子奇思妙想,不比那些所谓奇谋名士差。 “有,在下来时已思得策略,还请明公试听之,加以指正。” “你说,”刘备拉著许朔显得非常亲密,他最喜欢的就是许朔这样谦和的態度,还“指正”,哪一次献出来的计策不是高明完善、著眼长远。 “之前子义兄长不是去东城诈败吗,戚寄如今向外设了坞堡、囤积粮草至关外,大有严阵防范淮陵的意思,要知道以前他可是不敢出城的,將兵马都缩在东城之內,北面的田土都不敢守护。” 刘备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这么说来,戚寄是早早得到了袁术的援助,立功之心已经很急切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打算秋收之后再去徐徐攻占东城,可现在他都已经出城屯兵了,说明对形势產生了误判,觉得靠向北设坞堡、关卡可以坚守。 许朔接著道:“一面派遣兵马取东城向九江施压,让袁术不得不防;另一面明公可请一人携荐书往广陵,渡江去拜见刘刺史,为他游说诸葛玄。” 刘备疑惑不解,真诚问道:“谁人能担此重任?” “诸葛珪长子,诸葛瑾。” …… 琅琊,阳都。 诸葛瑾夜读於屋舍之內,实际上摊在眼前的书简一眼没看,心思砸乱得很。 他一遍又一遍將叔父送来的书信、自家商旅带回来的消息观阅,又拿出珍贵的碎图比对,心中越发不安。 早豫章太守周术还没病故的时候,就有书信到家中来,催促他们南迁去安顿,只是那时境內贼乱严重,去荆州沿途会经过南阳,南阳的贼兵更是十几万之眾,只能作罢。 那时,书信里就说即將起行赴任,而且必须要快。 “我早就应该察觉到是要去爭豫章,应该劝说叔父不爭此权,安心在荆州为吏最好。” “现在家中资助远不能及,又被袁术的符节所裹挟,看似是叔父和朱文明在爭,其实是刘荆州与刘扬州在爭,而袁公路在其中推波助澜,坐收渔利。” 诸葛瑾盘算著,就算把家资变卖,组一支车马南下,想要安全到达豫章也很难。 如果是避开袁术所治城池,就要从广陵南渡,走芜湖水道去往寻阳,沿途危险非常,说不定半路就被山贼劫了,碰上两地交战,还得躲藏起来。 不管怎么算,最好的选择便是如那许郡丞说的一样,守在徐州哪儿也別去。 但诸葛瑾还是想去。 拋开叔侄的情感不谈,千里奔赴相助从父,本就是一桩孝义之举,如果真的做成了是可以扬名淮南的,这对於日后立身极其重要。 相反,若是诸葛氏没有人去,以后走到哪里被人问起此事,都抬不起头来,处处要矮人一头,大汉向来如此,所以为成孝义之事,性命並非不可拋。 只是事如何能成,很头疼! 正纠结的时候,家人在外敲了敲房门,提著灯探头进来道:“少君,院外有一军卒传信来,说是徐州牧刘备在外,请先生出去相迎。” “嗯,嗯?” 诸葛瑾起先没有意识到,接著猛地起身確认:“你说是谁?” “徐州牧刘,刘玄德。” 诸葛玄快走几步到他面前,再三確认:“是现今的徐州牧?带了多少人?六人,怎么可能就六人?!” “少君见是不见……” “当然要见!立刻迎去大堂。”诸葛瑾惊得神清气爽,自家这里虽说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几骑夜奔也真能算是豪情了,哪家州牧会这样出行。 也不知他是对琅琊放心,还是对自己放心。 若是半路出了什么事,或者死在了诸葛氏的族地,恐怕不用到天明整个族都要被人夷灭了。 诸葛瑾不敢怠慢,连忙换衣戴冠、命人准备煮茶,又吩咐庖厨赶备酒菜,安排完之后才迅速到正堂来。 院门外,有个猛汉持长朔在守,豹头环眼、怒目威严,大有山岳横关的雄武。 远处拴马桩上有几人在照看马匹,而许朔则是站在门外向他招了招手,轻声道:“不必准备什么,使君单独来与足下夜敘几句嘱託,也有事相求。” 求?哪里担当得起。 诸葛瑾老实的道:“那庖厨那边已经准备了餐食……刘使君竟如此忙碌?不如夜宿一晚再走?” 许朔拍他的肩膀:“使君马上要回郯城,明早督巡襄賁屯地,若是有心为他们准备点麦饼带走即可。至於庖厨……送我们院来,晚上我和元龙吃酒,足下谈完了想来就一起来。” 诸葛瑾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旋即先拜別许朔,然后命庖厨准备两处餐食,先送去西別院,旋即进了正堂与刘备相谈…… …… 別院。 陈登坐在门前台阶上大马金刀坐著,右手托著腮,等许朔从外走进来,立刻乐道:“明公还真的亲自来了?” 许朔点头。 陈登歪著头不解道:“你比较了解,你说说何必如此呢?就算是为了礼贤下士,也不必亲自劳身到此,那诸葛瑾寸功没有,何必这样对待呢?” 许朔坐到他旁边,道:“刘使君来见我的时候,也是星夜而来,说是拜见陶公,实际上专程在我家等了很久。” “我觉得,可能你是大族子弟,一直都是別人持拜帖来见你,早就习以为常了,而向我们这种需要到处交游、拜见才能出位的人,得大人物拜访是一件很安心的事。” “咱们这位刘使君,年轻时就是到处交游、寻师访友的豪侠,所以更明白礼贤下士的重要性,就像元龙你说的,诸葛瑾没有功绩、未举孝廉,现在父辈又难有作为,他的心是最不安的。” 陈登神情一怔,开始反思起了自己。 的確每逢宴会都会宾朋满座,当年世道没有那么艰难的时候,经常有人拿著拜帖来求见,但是自己很少去见有才学之名的人。 许朔拍著他的手背道:“换一种说法,在如今这个乱世,一个胸有大志的人,自寒家子弟而起,如果想要成就一番大业,第一件事要做的是什么?” 陈登想了想道:“出位。” “不是。” 陈登又思索许久,答道:“寻得资助,伺机而动?” “也不对。” 陈登面露迷惑,盯著许朔看了许久,心想这小子是不是在消遣我,这种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或者说很多答案只要有足够的理由都能站得住脚。 “你说说看。” 许朔脸色认真,沉声道:“要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 这句话无形之中有一股奇力,在陈登心头炸开,细细琢磨之后,竟变成了一种震撼。 譬如斩笮融立公信,譬如日夜与民躬耕得人心,又譬如跣足而出、夜会臧霸……都是可以归纳到这句话里,或许刘使君自己並没有这样的信条,可他的確在豁出命去做这样的事。 这也就不奇怪我徐州三派人士都能为之所用了。 反正陈登的心意的確有所改变,最初他对於刘备提领徐州的想法还真就是许朔说的那样:我们陈氏忠於徐州牧,至於徐州牧是谁无妨。 但这大半年下来,陈登觉得可能再也找不到刘使君这样的徐州牧了。 陈登在震撼之中又陷入了沉思,许朔知道他在思考,人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就是安静的思考,这是作为人最宝贵的能力,所以他未曾打扰,拍了拍陈登的肩膀起身出院外去閒逛。 不知閒逛多久,许朔看到后厨亮著灯火,有热气从门缝儿出,而之前在族地外见到的那个小子正挽起衣袖提两桶水往后院去。 许朔跟过去帮忙,他回头惊诧的看了一眼,咧嘴道:“哪里要客人来帮忙,许郡丞快放下。” 但是他的气力哪里会有许朔大,一桶水顺势就被接了过去,诸葛亮只觉得气力如山不能撼动,心里暗暗吃惊,不过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將水桶提进了后厨,在忙碌的女子未曾回头,转身来提水时自然的躬下身去,指尖和许朔的手碰在一起,但却是一触即缩,她愣了愣,又回头去忙碌擀麵,手法很熟练,好像不需要思考。 诸葛亮道:“阿姐,许郡丞帮忙提的水。” “知道了,客人请去院中稍候,这胡饼还要一点时候。” “好。” 诸葛亮找来两个小几陪许朔在屋檐下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从閒谈到风土人情,许朔发现这小子似乎在装单纯,其实心里对很多风闻清楚得非常详细。 “许郡丞唤我阿亮就好。” 许朔问道:“平日里,都是你阿姐在后厨忙吗?” “从父亲亡故开始便是了,继母体弱常有病痛,后院之事多是阿姐操持,平日里我和均弟的衣物、布鞋破了都是阿姐补。” “以前阿姐也是懂识字解文的。” “阿姐做的胡饼非常好吃,连墙外的那些老嫗都最是喜欢。” 几句话就说出了这女子的性情,操持家里、善待徒附,而且是自父亲亡故、继母臥病开始沉默寡言的操持,说明是个有担当的女子。 “前段时日,兄长说要南迁,阿姐忙著要和家人制万张胡饼赠予屯驻阳都的臧君,而后留一些当做路上的乾粮,所以家里囤积了不少麦面。” “可还是许郡丞厉害,一来就说得我阿兄几夜睡不著觉,几番大论令他不得不重新深思,我去年冬日劝了多少次,他都执意要南下……” “我阿姐说,要是许郡丞把我大兄劝留下来就好了,我们家经不起折腾,真要南迁非得流离失所不可。她其实根本不想走。” “阿亮——”后厨门內的声音打断了他,女子款款端著碗箸,款款走到许朔身前,將第一张胡饼给了他:“客人试试,小心些,还烫手。” 许朔拿起来吹了几下,吃进嘴里一股葱油香,“好吃。” 他不需要过多形容味道,几口吃完就算是对女子最好的夸讚了。 “还有吗?” “还有!” 女子一愣,转身脚步轻盈地进了后厨內,又拿出来几个给许朔。 许朔所幸大马金刀坐在了屋檐台阶下大快朵颐,吃著吃著发现对面站著陈登、刘备、诸葛瑾,陈登正用幽怨的眼神看著他。 院中顿时一静,大姐连忙带著诸葛亮行礼,而后带著他躲进了屋里准备包好麦饼给刘备送来,转身时,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诸葛亮几不可查的露出不属於这个年龄该有的欣慰之色。 这时刘备盯著许朔,脸却微微靠近陈登,轻声道:“元龙,你觉得能成否?” 陈登面色如常,却是心领神会:“十有八九能成,不成也想办法让它成。” 诸葛瑾愣住了,觉得这问话莫名其妙,连忙道:“什么?二位贵人说什么能成?” 刘备笑著解释道:“我说子瑜南下广陵,此次一定能建功。” “果,果真吗?” 诸葛瑾感觉说的不是这个,但是不想往某些方面猜。 陈登也大手一搭,爽朗而笑:“那是自然,子瑜若是一己之力促成这三刘之盟,哪怕只有短暂的安寧,亦是足以传世的功绩。” 你少骗人了……诸葛瑾知道陈登是故意这么说的,可心潮还是止不住澎湃了一下。 毕竟刘使君,可是亲自登门拜访,將这等重託付於我一个学子啊。 第20章 困虎囚龙,难入大江! 刘备谢过了诸葛氏,由张飞护卫著离去,走之前特意和许朔饶有兴致的说了回去的路线。 “我要绕襄賁去沛县,看望我二弟,而后再从阴平而回。” 许朔挠了挠头,很快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这条路线,在彭城之北晃来晃去,简直像是拿一块肉在曹豹面前招摇,就看他敢不敢咬一口了。 若是不敢,只会更加憋屈,迟早会爆发。 假如真的敢动手,那么藉此时机沛县、夏丘、下邳三面夹击,可以瞬间拿下曹豹。 如今连许耽都会隨行护卫刘备,曹豹已经在分化之计中彻底被孤立,那他要么就是直接叛出彭城,要么是彻底交兵权臣服。 想明白之后觉得更为有趣,原来不只是曹老板有浪漫主义情怀,刘魅魔其实也有。 忽然就干起这种几骑诱敌的豪迈事了…… 大概是原本歷史上创业太过艰苦,一直没浪起来。 …… 回到屋子里,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餐食,陈登起身一本正经的说:“誒,子初,你要不別来了,你去吃胡饼去。” “去你的。” 许朔坐到了右手位置,三人挨得很近,诸葛瑾在主位无限感慨,笑著先敬了二人一杯。 他也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顺遂,自己正愁於三地形势不得和洽的时候,刘备的到来让一切豁然开朗,有一种后背有人撑腰的感觉。 那腰自然就能直挺起来。 “我想请问,子初最开始是如何断定这三刘之盟能成的?” 许朔和陈登对视了一眼,后者暗暗摇头示意他可千万別说实话。 要让人知道是谈论诸葛家祖上事得到的灵感,等会他直接掀案而起……揍完他还得帮忙收拾案几。 许朔暗笑了片刻,心说你之前骂人家的时候嘴巴可毒滴很,现在同席夜谈知道要爷们儿要脸了。 然后很正经的对诸葛瑾道:“刘荆州和孙氏有仇,孙氏却在攻刘繇,若是孙氏取江东而立身,则能成就一片基业,一旦稳固於江东,就可以广揽英豪、名士渡江存身,固安於这个地方。” “日后要再出中原怎么办?只有北上取扬州,或者向西攻伐荆州,是故孙氏一定会成为刘荆州的心腹大患,如此,还不如相助扬州刺史刘繇,取江东而立功绩。” “刘氏固安一地,尚可安寧。” “所以理清了这个道理,其实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不可让袁术坐大,不可把长江这条天堑给別人占著,因此就算是临时结盟、毫无盟约,也能促成。” “因为荆州也好、徐州也好,各家族守成之心应当还是重中之重。”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变卖家资去玩梭哈的智慧呢。 诸葛瑾內心是惊骇的,他以为少有人会注意到孙氏的用心,他在叔父的书信中注意到袁术一直在任用孙賁、吴景和孙坚的旧部在攻打刘繇,就猜测有这样的用意。 很可能是孙家暗中促成了此势。 但是许朔很轻鬆的就说出了孙氏预想的愿景——盘踞江东,积攒兵马,待天下有变则进取中原。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已经把孙家的大略都说出来了,三刘之盟又怎么可能不成。 这番见解,真是高论啊。 世间能事后復论出来已经是有远见卓识之辈了,这能预料出来是何等的可怕。 “子初之言,我可用之啊。” 诸葛瑾忽然意识到,许朔的这番见解,自己完全可以用在游说上。 陈登欣赏的点点头:“是了,子瑜若是能用上他这些话,则此行肯定能立功。子瑜,你可知晓使君为何重任於你?” “请尊驾明晰,”诸葛瑾当然知道,但还是虚心听取,毕竟陈登身为別驾肯定有更清楚的见解。 “首先免不了许子初诚心举荐。其次是你从徐州出发为使,可以为那两位阐明徐州局势、郡县境况;而后是刘扬州可以將你送去荆州,因你叔父之故,两家都不会对你刀兵相加,如此便可为他辨明形式。” “那位刘荆州当年敢一骑入荆州横江固境,可见也是极有远见魄力之人,所以只要大势明辨得当,此盟便会促成,则大事骤定矣。” “多谢尊驾箴言。” 诸葛瑾听完后虽然受教,但是更多的是奇怪。 因为陈登把许朔的举荐放在了“首先”,这真是莫大的抬举,好像这位陈家的名士高贤一直都在抬举许朔。 难道是许子初救过你的命吗,这么用力的抬。 隨后,三人畅谈了一夜,到天快亮时才睡去。 等睡醒之后,诸葛瑶给自家兄长准备好了行囊、家人车马。 等诸葛瑾去辞別了继母,安顿好家族中的大小事宜,才带队南下往下邳去。 而许朔二人也辞行去往了臧霸所定的军屯之地行督巡事宜。 走的时候,他们的骑队也一人得了一包胡饼。 陈登在路上跟三个队率说:“本来我们是吃不到这胡饼的,但是后来又吃到了,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队率一脸懵。 陈登说:“因为你想送礼物给一个人,但是因为性子含蓄不想被人知晓心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同行的人一人送一份。” 几个队率还是一头雾水,有一天就去问许朔,许朔说滚滚滚,没事干就去耕田。 然后他们就都懂了,天天晚上跑来问“许郡丞有没有胡饼吃”,把许朔惹得哭笑不得,整个公廨里总是笑声一片。 …… 就在许朔、陈登於琅琊督巡,诸葛瑾南下广陵的时候。 孙策得父亲旧部五千余人马进攻歷阳。 刘繇本遣部將樊能、张英镇守渡口,和孙賁、吴景交战许久互有胜负,等孙策一到,整个孙家兵马尽显锋锐,数日攻破了横江、当利两处渡口,杀得樊能、张英两人都蒙了。 不光是孙策,孙賁和吴景,还有以往交战的一些旧將皆是奋勇刚猛,前赴后继的陷阵、先登,一时营寨、关口、渡口节节败退。 两人只能渡江而走,逃往牛渚山镇守。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之前的纠缠恐怕都是假象,孙賁、吴景等的就是孙策到来,然后集结精锐一鼓作气衝到江东,进入丹阳境地。 一旦渡江而过,便是虎入山林! 是以二人连忙向秣陵求援,刘繇则听取刘备书信的建议,亲率大军坐镇秣陵,而吴郡则是交託给许劭,又命许劭修书与会稽太守王朗,二人兼顾其间看顾吴郡。 情势十分紧张,宛如一张绷紧的网,隨时可能被挣破。 就在这个时候,袁术在一夜之间数道飞骑来传孙策,命他速速回援,否则以谋逆作乱、篡国之贼论处,言辞之急切、坚决让孙策骇然。 歷阳军中,孙氏心腹皆在帐中商议此事。 身材高大、卓有风姿的程普在主案之前,双手抬起据理力爭:“为何要回去?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只需渡江即可!刘繇大军来援又如何,渡江之后向下取涇、陵,便可沿建德转富春!” “不行!太远了!只能取丹阳收粮草,否则必散无疑!”有人立刻反驳,向南绕路全是山水,行军时士气很难保证,要是路上耽搁有所差池,还没到兵马就散了。 说话的是韩当,鹰目如炬,虬戎鬍鬚颇具野性,他是辽西令支人,少时就多行军,见过太多因行军而譁变的事跡。 好不容易有上万兵马在手,怎能捨弃! 程普回身而来神情严肃:“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回去,袁公路反覆无常不肯再来怎么办?又要等多久才能进驻江东!?” “诸位,”孙策转过身来,沉声而言,面庞冷峻双眸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必多说了,我刚率军出来数日,而且出兵时便说过是去援助乡里,为他招揽豪士,又怎会被察觉呢?” “定然是旧將有大事,方才召得如此急切,我领义公、德谋二位隨我回去,其余留在歷阳驻守渡口,待弄清楚怎么回事再做决断。” “可是——” 帐中还有人想劝说,但是孙策抬手止住了他们:“诸位,事需一蹴而就,既然刘繇如此谨慎,对我们如临大敌的盯防,肯定已被他看破了谋划,为行事周密,必须要从长计议,回去之后我知晓怎么与袁公路说。” 孙策下了令,其余两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吞下了这口气。 於是孙策立刻从歷阳派出了飞骑赶回寿春,告知袁术他已经率先锋猛士赶回,静待下令。 到半夜,袁术的哨骑赶来,碰上了孙策,告知了他如今的情况。 原来是东城令戚寄之前谎称关口坚实,可拒敌十里,让袁绍送军资、輜重前往东城囤积,好防备徐州来犯,毕竟那个逃回下邳淮陵的陈瑀一直贼心不死。 袁术为表彰他击退徐州太史慈追兵,於是调去了两万石粮食,一千五百军士,輜重更是无数。 谁知就在几日前,东城直接被太史慈攻破,戚寄为了表现自己善战,亲自在城外的关口指挥兵马作战,被太史慈由几名悍不畏死的持盾猛士护卫到百步之外,勒马立身一箭射杀! 此后东城迅速溃败,东城县诸多豪强立刻归附徐州,並大肆宣扬戚寄如同残忍土贼一般横徵暴敛、奸淫掳掠,搞得人神共愤。 现在太史慈已纵兵而入九江,在定远一带大肆劫掠。 而袁术在年初时,派遣桥蕤、张勋去往南阳收治黄巾余贼,又派了刘勛去镇守庐江,现在身边能用的大將纪灵不能走开,只能急急调遣孙策。 听完了这些战报,孙策气得直大腿,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功亏一簣,竟然是因为这么一个蠢笨如畜的混帐!不,不是他一头蠢猪!袁公路最是令人失望! 从寿春到定远不过百里,为何不自己去?! 欲成大业怎能如此惜身!这样的人能成事,那整个天下的豪杰都该沦为笑柄! 於是一肚子火的孙策率军直奔定远,去为袁术解围。 天刚亮时,孙策在半途遭遇了太史慈的兵马,当时太史慈身边只有三名宿卫、十几匹快骑,已护卫了几十车輜重撤往东城关口。 孙策则是先锋三十余骑,有程普、韩当在侧。 刚一见面,韩当和太史慈便张弓搭箭对射一箭,而太史慈一箭之后立刻连发,调转马头便走,韩当拉马躲过之后,身旁的隨行中箭坠马,让他惊呼一声:“好射术。” 竟是如此迅猛! 孙策见猎心起,持长枪猛追,迅速追上之后二人来不及说话便纠缠相斗,枪影翻飞,两人皆是气长力大,像是两虎搏斗,离得太近了便是单手角力。 战马並排猛奔时,不断远离又接近,仿佛相撞一般,不知不觉身旁竟然都没了人。 斗了几十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都是双臂发酸,而远处的交战声依旧此起彼伏。 孙策心中大惊,这人不光射术了得,在韩义公之上,而且骑术高超、气力极大,这样的英豪竟然是徐州来將! 太史慈回头亦是吃惊,盯著孙策警惕猛看,两人攥著韁绳来回催动,却都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此刻,太史慈看天色大亮,於是说道:“足下也是英姿勃发,堪称一方豪杰,为何要屈身在袁术这等大逆不道之人麾下,不如隨我回徐州,我家主公刘玄德——” “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孙策就直接失声大笑起来,因为他刚想出言劝太史慈跟著自己去打天下,但一时半会还没想好用什么劝降的说辞。 毕竟刘备……孙策没听说过刘备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跡。 但太史慈一声“主公”出口,他就明白不可能招揽了。 “看来你便是太史子义了,”孙策调转马头往回去,大声道:“吾乃吴郡孙伯符,记好了,怎会屈居於无道之人!” 太史慈目送他离去,暗暗鬆了口气,如果继续缠斗下去的话,很快袁军就会聚拢过来,到时候想走就要费一番功夫了。 他回到自己几个副將身前,见孙策已领著骑兵朝著寿春方向而走,也下令退守东城,向南设关作垒,坚守防备袁术。 东城內,关口之上,太史慈的副將王临靠在墙壁前哈哈大笑,身前有一堆人围著。 王临是从曲阿跟著太史慈来的,在军中也有不小的威望。 太史慈走过去拨开眾人,问他怎么了。 旁边另一个裨將道:“司马,王临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在这吹嘘呢。” 王临咧嘴大笑,將手举了起来,手里攥著黑白参半的鬍鬚:“我为什么不能吹嘘!那个鹰鉤鼻的大鬍子,半边脸的鬍鬚都被我攥下来了!” “哈哈哈!!” 东城南关上一片大笑之声。 第21章 他所谋太广,君无妄之灾 寿春。 成功击退太史慈进犯之后,孙策带兵直入寿春衙署,见得原本各公廨聚堆的內城衙署又在大肆扩建。 快到袁术的官寺时,看见原本挡在大门前的宅院已经被夷平,周围远处建起了新夯的矮墙,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宅院以前也是哪个官职的公廨,如今已经变成了校场。 在左方大片空地上,松木堆积如山,青石、白石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匠人蹲在一周,正围打立起的柱础。 孙策驻足脚步看了许久,神情逐渐冷了下来。 韩当在他身旁捂著脸,左边脸包扎著布带遮羞,走得脚步快了还往外渗血。 “少君。” 韩当喊了一声。 孙策这才回过神来將腰间的刀柄紧了紧,快步往官寺大门而去。 袁术的长史杨弘正在门口笑吟吟的等他:“伯符,九江离了伯符当真要乱!昨夜真是惊心动魄!不少人都以为那刘备想趁机攻入九江。” “多亏伯符回来,才击退了他,只让他带走些许人丁而已。” 对於杨弘这种口蜜腹剑之人,孙策向来不喜,所以他这些夸讚也並没有往心里去,只是点头应声隨著他往里走。 到殿上,发现大將纪灵、主簿阎象也在,袁术在主位上懒散的坐著,双眼微睁像是刚刚睡醒,一时看不出喜怒来,这让孙策压力陡然倍增。 等杨弘笑著说完了昨夜的功绩,又话锋一转说到了东城如今被破,山势、关隘都被人家重兵把守,刘备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这时候阎象狐疑的问道:“孙折衝何故急攻歷阳,一夜之间进百里之路,还好足下未能渡江攻下牛渚山,否则昨夜便不能返回援救,我们岂不是危矣?” 孙策怒视其人,而阎象轻抚长须及胸,微笑以对。 孙策大怒道:“攻伐本来就是行军的目的!歷阳久攻不下,我东侧就一直会有刘繇的隱患,我带兵赶往一同猛攻,打刘繇措手不及,有什么不对?” “难道现在奋战立功还是错了吗?我应该按部就班,行军数十日,让刘繇大军提前提防,最后久攻不下才符合足下的预期?!” 阎象愕然,悻悻地退了回去。 听见这话,袁术的脸色稍有缓和,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摆了摆手道:“伯符不必一般见识,昨夜的確惊险,但多亏了你救援及时,我当重赏於你。” “但,我刚刚出兵与刘繇交战,刘备就遣兵马攻我东城,如此看来,这两人是暗中早有勾结,意图谋逆啊……” 孙策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话亏你说得出口,两个姓刘的,都有宗亲的身份,谋逆? 谋谁的逆? “这段时日,烦请伯符先驻守阴陵,待南阳战事平稳,再去攻打刘繇如何……” 孙策脸色大变,正要拒绝时,袁术连忙抬手示意:“我知道,我知道……我曾经承诺过你,让你带文台旧部去驰援吴郡会稽,可现在形势不容人,还是从长计议。” “你放心,我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做到。” 你做得到个屁!孙策心里怒火中烧,不提承诺二字还好,一提起来便如同被羞辱一般! 昔年让我攻打庐江,承诺表我为庐江太守。 我与那陆康老儿鏖战两年拿下,算是劳苦功高了,结果太守不还是给了刘勛!將我孙策视若无物,如孩童般耍弄,此仇不报枉称大丈夫! 但是“从长计议”四个字,却也说到了他心坎里。 孙策沉默了很久,方才抱拳道:“谨遵明公之命。” 从官寺回到军中,孙策到了主帐立刻破口大骂,发泄完怒火之后,韩当、程普才心疼的从帐外进来。 如今功亏一簣,想回吴郡怕是短时间內不可能了,要取丹阳也並非那么容易,毕竟刘繇亦有数万兵马。 最关键的是,自己从寿春出发时只有一千余人,除却旧部精锐,还有三四百吕范的私客,等攻下歷阳时收了一万余兵卒……等於自己招兵买马的本领被袁术看在眼里。 想让他放手,只能是期盼他真的是个昏聵之人了。 “少君,现在如何是好?”韩当瓮声说道,接著嘆了口气:“事未竟时不必言败,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孙策笑道:“我当然知道,可现在我也一头雾水,为何忽然就被阻隔在了长江对岸,寸步难行!” “当然是被算计了。” 帐外,一个提醒精瘦、戴幘巾穿灰袍的儒生走了进来,孙策面色一缓,大步迎去:“子衡,你来了!” 吕范本是汝南县吏,避难寿春时结识孙策,大致是两人容貌都很出眾,所以相互吸引,吕范就让自己门下一百多私客给孙策指挥,並且在攻庐江、攻陈瑀两次作战上,都跟隨孙策有功绩。 最重要的是,在前年孙策的母亲还在江都,是吕范带人把她接去曲阿,棲身於吴景身边,因此吕范还遭到了陶谦的毒打,两人亦是升堂拜母的交情。 “你说被算计,是何意?” 吕范安慰孙策到主位坐下,等韩、程二位將军也各自安分归位时,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当初定江东策雏形者,是广陵张子纲也,如今不也身在广陵?” 孙策一愣,道:“子衡,你是说如今境况乃是子纲之计?不可能,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几年前孙策在江都时,听说声名远扬的张紘在家中为母守丧,於是上门多次拜謁,请教学习。 张紘为孙策说出了“江都对”,谋划取江东为基业,又將家中老幼交託给他照顾,张紘还承诺等孙策取得江东,他立刻就会带友人去相助。 孙策歷来也是用信义处事,他绝不愿相信自己被张紘背叛,导致计划功亏一簣。 吕范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他也知道自己刚进来这一番话说得有点故弄玄虚了,忙笑著宽慰道:“伯符莫急,我意思是张紘虽是天下大才,可徐州也有不少名士高贤,说不定人家也能得出江东对这样的方略。” “我在来时,听说徐州如今风头最盛的一人,便是那个献策斩笮融、追太史子义,又在今年开春力主屯田的许子初。” “这人声名鹊起,在广陵虽说无人知晓,可陈公瑋却是一直在夸他,而我的宾客告知,当初打东城时,太史慈是诈败而逃,送了一桩功绩给戚寄,那时,许子初正在太史慈军中。” 孙策一听登时愕然,徐州还有这种奇才?早知当初北上下邳前去结交了。 吕范见到孙策不说话,大致能猜到他心中所想,接著道:“此人和陈元龙是生死之交,这几年他的名望几乎是陈登极力推举所致。” “不过,他也確有才能,如今看来,他们所谋的是与刘繇之盟,是远交近攻之策,用刘繇耗损袁术,再加之兗州內乱未曾平息,便可高枕无忧內固徐州。” “伯符可能……是无妄之灾。” 孙策苦笑出声。 吕范却是依旧镇定,出言道:“不过,我还有一策,伯符可试听之,我等未必就会困在这九江之中。” 孙策和韩、程两將顿时兴致又起,忙凑近来问道:“子衡速速说来。” 第22章 我感觉,活在某人的阴影里 吕范將军帐之中的地图取来,摊开在眾人面前,指著庐江道:“可以借道庐江,从豫章南下。” 孙策凝神在图上思索,脑海中浮现出庐江的路途,倒是有几条易於行军南下,而到居巢之后便可寻公瑾相助,毕竟他在居巢为长一年,家族人脉通达。 这条路倒是不错。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將兵马从歷阳收回来,而后再去往庐江。 吕范接著道:“刘繇大军驻扎秣陵而遥望牛渚山,与长江以西呈割据之势,想必后方曲阿、丹徒定会得到刘备支援,如此应当不止是和袁公路对耗。” “照我预料,恐怕是要助朱皓南下取豫章。” 先前,袁术已表刘表属臣诸葛玄为豫章太守,並发兵助其取南昌而治,而刘繇又声称得到了天子詔令,命朱皓领豫章,二人必会爭夺。 吕范沉声道:“一旦爭夺失利,伯符便可立刻请兵驰援,继而沿著庐江至豫章脱身。” 没等孙策回答,韩噹噹即道:“好主意,沿庐江、豫章而走,沿途可以向百姓、豪族征粮,这样也不怕行军兵散,到了豫章便能从鄱阳湖向丹阳而动。” 只是如此,未免要绕一大圈,可谓顛沛流离也。 孙策想了想道:“如果能进巢湖,就能够立於九江、庐江之间了,不必绕路千里之远。” 几人都沉默了片刻,道:“巢湖里的水贼,可不容易对付……” 郑宝、张多、许乾皆有部署,合兵一起估计有一两万人,而且不是那种为祸一方的水贼,百姓、士人都有投奔者,也算是豪强了。 有人提及这话,孙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惹不起郑宝张多他们,而是现在没有家底去跟他们耗,没看袁术都不惹这帮人嘛。 “多谢子衡,如此我也可安心谋划南下之行了。” 孙策长舒了口气,等安排眾將准备起行阴陵后,他和吕范到帐外相谈。 “阴陵离东城、钟离两县不远,但却要同时防备,东城那守將太史慈是当世豪杰,麾下勇將眾多,若是能归顺我则可取广陵之南,子衡可有办法?” “没有办法,”吕范很乾脆的摇头,哑然失笑的对孙策道:“你知道在徐州,刘玄德跣足而出迎太史子义的事跡传得有多广吗?” 孙策愣住:“那许子初呢?” 吕范又乐道:“更不可能,他若是能游说得动,怎么会为刘玄德取徐州立下如此功绩呢?” 孙策嘆了口气,低头想了想,忽然猛地抬头满脸担忧:“坏了,我要儘快写一封书信给张子纲!” 吕范闻言感同身受,立马明白了孙策的担忧,这些人都聚在刘备的身边,那张子纲又怎会不知,他人在广陵,和陈瑀等人相近,若是刘玄德知道有此天下名士,怎会不招揽。 然后,吕范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伯符,这下真坏了……” “什么?” 孙策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吕范无可奈何的耷下肩,泄气道:“广陵故太守赵昱和张子纲乃是至交好友……” 孙策:“……” 完了。 刘备下令追杀笮融,又为赵昱立碑正名,光是这两件事足以触动张紘,更別说他在徐州的各种仁政举措了。 我为了今日,两年间一直在四处交游,没想到莫名其妙的就被截下了大半! 说到这,孙策哪里还有心情继续閒谈,立刻回去写了一封书信,请死士从北去钟离,然后顺著淮水渡江去广陵,要把这封书信送给张紘,看看他如今现状如何。 等了三日夜。 张紘终於回信,信上的內容非常多,陈述了非常复杂的情绪,但是归纳下来就是简单的一句话:伯符以后不要来信了,我怕刘使君误会。 好几个晚上,孙策辗转反侧睡不著觉,他感觉自己活在了什么阴影之中,以至於浑浑噩噩、心神大乱,对眼下的局势越发的迷茫。 …… 东城大捷的消息送到了刘备手中。 此时他正在堂前会客。 陈瑀协助太史慈取得东城大捷之后,便游说了张紘、秦松、陈端三人一同前来下邳拜见刘备。 由此,陈公瑋完成了从败退寿春到军功揽士的转变,刘备答应以徐州牧身份为他上表天子请功。 张紘行至淮阴的时候,就和一路同来的人说:“跟隨刘玄德一定没有错,他是能够平定天下的英雄。” 他们在淮阴、淮浦,见地方家族都把田土献出来,给军民共屯,长势极好,而且耕牛、农具齐备繁多,一片欣欣向荣,和去年夏秋时候的徐州完全不同。 那些失去家园的徒附不必四处投奔各豪族,只需要参与军屯徵募,就能够得到保全一家老小的粮食,所以沿途听到的风评都是不愿意让刘备离开徐州。 这种名望,至少在过去的几十年、百年之內从来没有听说过。 张紘自幼家贫,亲自耕种庄稼,当年在耕种的时候身边还带著书,趁著农閒的间隙研读,不敢懈怠,所以虽说是號称博览群书,通读典籍,但对於农耕之事也很有心得。 而在下邳城內,孔融、郑玄时常讲经、广收门生,虽不是入室弟子,却可以去他们的精舍前听学,经常大排场龙、车马难行,这是过去平盛之年才能看到的文匯景象。 於是三人更加確信陈瑀所言非虚。 和刘备相谈之后,张紘感恩他为赵昱立碑正名的恩情,愿意尽力相助,留在徐州建立民生功绩,把才学用在治政上。 刘备將张紘留在了身边,用以问策。 至此,徐州官吏储备更为殷实,令刘备十分欣慰,虽乱世仍在,可如今苦心经营的徐州,却能让人安心投奔,可见这里已经在主臣同心的耕耘下,逐渐成为了名扬四方的仁德之地。 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如荆州刘表、当年豫州刘虞那般,引得天下义士爭相来投。 这也是当初许子初所言,袁绍取名士、曹操取奇士,而我徐州取义士也。 …… 农閒时,许朔也从阳都而归,刘备在下邳城內送了他一间以二千石为標准建造的大宅邸,据说三个穷鬼为了避免贪墨之嫌,没有用府库的钱来拨付。 於是刘关张凑了个人的家资给劳工、匠人,所有契书一应俱全,还买了几名奴僕专门照料。 许朔回来之后,过了一段好日子,常在家中设宴请刘备、张飞、陈登等人围炉夜谈,关係越发的融洽。 到了六月后,一些动乱忽然打破了安寧。 在沛县驻守的关羽近日收取了一拨难民,在其中查到了逃兵数百,有些人是北地口音,因此颇为熟悉,便抓到军中打听,一问才知,兗州內战已分出了胜负。 吕布的败兵正逃到了梁国境內大肆劫掠,准备向丰县逃来。 关羽特意遣人来问大兄决断。 第23章 欲驻小沛?想要徐州! 徐州刚刚安定了一个春时,又迎来了乱象,许朔忽然有种歇不下来的感觉。不过身处徐州地方,自然是无法高枕无忧的,不过如今的境况和歷史上大有不同。 若无去年三军用命、辛苦“耕耘”,也断不可能有如今的家底。 原本臧霸中立,而现在臧霸归附、萧建奉命,琅琊所驻的两万泰山兵可以调遣数千精锐,且没有后顾之忧;原本广陵不附、丹阳兵反覆,而现在则是广陵正“清户版”、“缮津梁”,设下了劝农掾督领农耕水利之事。 最大的不同,便是歷史上没有太史子义顾著南边战事,如今却是在徐州南部连战连捷,甚至和旧主刘繇的兵將能够在作战上达成某种默契。 如此徐州,吕布就算真的进来,他也坐不上徐州牧的位置,因为没有人会支持他。 可当然不能让他进来,否则百姓、粮仓乃至一些军匠正在研算的器物肯定都会遭其毒手。 刘备邀文武相继商谈,皆是预料吕布之事,每次都会將许朔留下促膝长谈,摒弃繁文縟节直说心里话。 第三次夜谈时,许朔捅破了刘备支支吾吾未曾明言的窗户纸。 “明公其实真正纠结的不是接不接纳吕布,而是能不能收其麾下凉、並两州的虎狼,对吧?” 刘备俊朗的脸色微微红,点了点头:“还是子初知我心。” 许朔双手向后撑住,身旁的简雍马上端正坐起来,並且十分警惕的盯著许朔的动向。 “明公,你觉得有多少把握收下那些虎狼呢?” 吕布麾下能征善战的將领不少,其中张辽、高顺虽声名还未大显,却已然有跡可循。 刘备这大半年来不只是推行內政於徐州,对外也派出了大量的暗探明探去收集兗州的战况,在堆积如山的情报之中,脱颖而出的几个名字便以骑率张辽,陷阵营高顺为最。 能领兵跨越千里作战,並且身边仍然还有部曲跟隨,二人作战的才能暂且不提,其领兵的气度威仪堪称名將,谁会不动心呢。 刘备想了想,嘆道:“边郡武人,重乡土、重主帅,不会轻易易主,除非是吕布战死,方才可能让他们归顺於我,若是吕布尚在,便只能等他穷途末路、背信弃义,到眾叛亲离时,才会令人心寒而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是了,”许朔心说这些道理还是你之前夜谈各方风土的时候跟我说的。 但是许朔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感受和猜测,边郡这种莫名的盲从式团结,和常年与外族交战有关係,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军令思维。 可与另一件事也有些关联,中原大族名士向来看不上边郡武人,觉得他们是粗鄙的武夫。 譬如当年凉州三明的皇甫规,眼见党錮之事大乱天下,马上从边境上书参与进来,还站在党人一方为他们说情,结果桓帝並没有鸟他,连奏疏都没有看。 另外两明也差不多,张奐曾为宦官平定过九月政变,最后沦为了阉党爪牙。 段熲更是直接依附宦官王甫,隨著王甫一起浮沉。 可这三位在边郡,那是威震关外的存在,就说那贾詡从雒阳回乡途中遭到氐人叛乱抓捕,情急之下说自己是段熲的外孙,结果同行的人全死了,就他一个人好吃好喝送回西凉,可见这三人之威。 连他们都如此急切的想融入中原士人、权宦之中,可见关內诸侯对边郡人的区別对待到何等地步,这种时候边郡人在中原驰骋,紧密团结就是趋势了。 即便是彼此有什么仇怨,也会因为大局势而隱忍。 就像是群狼迁徙一样,內部的確好斗多有纷爭,可一旦掠食必然是听从头狼號令,群起攻之。 所以结合这些因素,想分化收服狼群实在太难,除非直接收服头狼,可是那头狼分明是个不安的因素。 简雍此刻笑道:“前段时日,听人说在司吾骆马湖附近,疑似有虎患,主公还派人去驱赶,早知道就不派了,直接叫人沿途投餵鸡鸭,把那老虎引到下邳城来就好了,它吃饱了就不会伤害百姓了。” 刘备眉头一皱,咋舌道:“宪和你又在说什么玩笑话……” “哪里是玩笑话?”简雍嘿嘿一笑,继而正色拱手:“主公,现在又有一头老虎从西边跑来,而且还带了上千的狼群,你不將他驱赶出去,反而动心將他引到百姓居住的地方,这不是想用徐州的百姓,把老虎餵饱吗?” 简雍的话里夹枪带棒,又不乏道理,能在刘备面前这般说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刘备沉默许久,微微点头,嘆道:“宪和的话我明白了,可他若是以书信来求,二位觉得应该如何回应呢?” 许朔和简雍对视了一眼,然后后者很快傲气的移开目光,对刘备道:“暂时……没想好。” “子初呢?” 刘备把希望的目光看向了许朔。 眾文武商议已经数日了,但都还没有绝妙的策略,刘备只能寄希望於几次有奇思妙想的许朔。 没想到许朔也是陷入了沉默未曾回应。 按原本的走向,一旦放吕布进来,他肯定是会寻机而反的,到时徐州又將陷入战乱之中,至今日夜不輟所做的努力將会付之一炬。 所以,首先就不能放。 可是不放,又会如何? 从这里开始,许朔就已经没有答案了,他必须要真正事无巨细的谋算思索,去推演事情的走向,从而再献策略,因为这个决断,要肩负很大的责任。 “既是老虎,最好的便是除去方能安境,可是现在吕布携带詔书遗命,又没有到无道共討的地步,杀之有损仁名,但就算不能杀,也不能让老虎危害了境內。” “吕布东来投奔,无非是求两样东西,一为容身之地,二为粮食,明公可以名义上先答应,並说明会以徐州牧身份上表朝廷,调停曹公追兵。” “而后让其驻守相县,相县未曾归附,局势复杂,明公可助兵粮请他自去收取驻守。吕布麾下也有谋士,肯定会知晓这地方通达各方,是便宜之地。” 这样的话,吕布都不需要专程来小沛,从碭县而出就直接到相县,无论是向东投徐州,还是南下联豫州,或是向西拒曹军,都有道路行之。 刘备和简雍听后,都觉得若是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么做也至少能保全徐州,无非是损一些粮草罢了。 甚至在刘备看来,吕布是有诛杀董卓的功绩的,对汉廷立下了扶住之功,只是未能守住长安而已,给他一些粮草也算是扶汉助危,毕竟也是詔书、告示中几次得陛下亲赞的“忠汉之士”。 这时许朔又道:“明公,或许你主动写一封书信给他,提前劝他往相县去更好。” “这样,免得他写书信来相求,反倒被动,我们大张旗鼓的援助之,或许兗州曹军会心生不满,但他仍还需要顾著平定兗州北面的余乱,不可能立即攻来。” 刘备想了想,点头道:“好。” 做了决定之后,刘备修书一封,派遣亲信连夜从小沛而出,沿著荒民逃难的路线逆行,將书信送到了吕布军中,数日之后回了一封书信回来。 看了书信之后,刘备一时间都忘记了生气,直接看笑了。 吕布洋洋洒洒大篇列举功绩,又是诉苦,还搬出了王司徒最后遗留给他的“王命”,说的是吕布若是能够逃回关东,一定要告知诸侯勿忘家国之念,除贼扶汉。 至於功绩,诛杀董卓摆在前面,而后是其官职爵位,奋威將军、仪同三司,进封温侯等等…… 接下来就是诉苦……大致说关东诸侯很少有人肯听从陛下的詔令了,他从长安逃回关东时,先去找了名满天下的袁氏嫡子袁术,竟然被拒绝接纳,又去找了袁绍,为袁绍立下平定张燕的功绩,却立刻被驱逐。 走投无路时寻各方诸侯,请他们记得汉廷之恩情,共同討贼,可仍然无人回应,只有张邈、张超兄弟,陈宫、王楷、许汜等贤者肯奉天子詔令。 但是曹操太过狡猾,又有袁绍在背后帮他,如果有人能够揽住在外的袭扰,让他得以和曹操两军摆开阵势的话,未必会输…… 许朔在旁边同看,看的时候也是想笑……既然都假如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和曹老板、荀彧单挑呢? 最后,吕布说出了自己的诉求:相县危乱而城小,玄德既是仁义之士,声名远扬於兗、徐之间,且若非我等在兗州力抗曹军,足下又如何能得徐州? 可否取小沛令吾等汉室兵马容身? 刘备看完苦笑道:“果然没那么容易说走这头虎狼,终究还是想要一块治理安定,粮草足备的地方立足。” 说白了,想要一块肥肉吃。 不过此时刘备还没给出自己的决定,带著许朔在公廨外走动,徐徐说道:“小沛经二弟治理,又得了下邳、东海的粮草资助,不敢说民富,但去年冬日百姓能顺利过冬,也算勉强温饱。” “若是给吕布,征粮榨取之下,能得不少粮食,而百姓家中自然洗劫亏空,到时只能东迁逃到徐州境內,在郯城、下邳当屯民或者徒附。” “他则一面討粮,一面搜刮百姓,不久之后就能聚起上万兵马……” 这兵马並不是说精兵强將,而是有大量的征丁为了活命参与徵募,去给他的并州虎狼当肉盾,说不定必要的时候还要变成肉粮。 吕布军中……那些军需做人的本事也不差的。 刘备並不拿许朔当外人,在他面前自是愿意显露自己內心的担忧,故此也没有藏心的打算,对许朔將自己推测出的局势全数告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从方才说起小沛开始许朔就一直没说话。 刘备只顾著自己说了,一直没去看许朔的神色,此刻忽一回头,发现许朔竟正在发呆。 “子初,你在想什么?” 许朔凝神道:“我在想,为什么一定要小沛?” “如果是想要一块肥肉,他向袁术求援,此时的袁术会置之不理吗?”淮南搜颳了大量的粮食齐聚,用来支援一个吕布横在汝南阻隔曹操、刘表,怎么看都是赚的。 最初吕布从长安逃出时他不接纳,可能是因为在身份、官位、爵位上有求於李傕郭汜,可现在他还需要吗?太僕、太傅都囚死一个了,还在乎这些? “也许相县腹背皆有敌,他不敢居於相县?” “不对,”许朔道:“小沛他也是腹背受敌,明公你信不信,若是现在小沛下一个告示,就说马上要將小沛换於吕布驻防,那所有的百姓都会跟著关二哥回东海。” 又听见这个“关二哥”,刘备心里总是会想乐,从鲜卑语称“阿干”推测,这就是兄长的意思,围炉夜话的时候说得多了,大家就自然接受了。 “没错,这样的话,吕布到了小沛依然会受制於粮草问题,甚至远不如他在外劫掠,”刘备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吕布麾下的谋士肯定也能想到小沛会有这样的应对。 可是,这封书信还是態度坚决的要小沛。 许朔神色转而认真了起来,拱手道:“明公,在下之前一直是任贼曹,管辖捕盗查案事宜,对细致之处颇为敏锐,我自称为洞察秋毫之才能。” “不是自夸,明公知道为何我当初一直坚定的认为笮融极其信徒携带了大量的財资吗?” 刘备没有回答,眼神示意许朔说下去。 “我曾经路过东海的浮屠寺,进寺观游,发现供奉佛像的殿中青石被撬走,那时我还感慨笮融此人贪財巨甚,走时连地皮都要刮三分,只留下满地疮痍。” “可是后来我一想,他携眾奔逃带青石做什么?难道还能变卖?於是又回去仔细查看,才发现那些土堆都是填过土又夯平的,供奉佛像的大殿之下定然藏著无数巧取豪夺来的財宝。” 刘备在微微震撼之下缓缓挺直了上身,一时也不知该夸许朔细致,还是感慨笮融之恶。 许朔又道:“而现在,我有同样的感觉。吕布一定要小沛,定然也有他的目的,就像是埋藏在金衣佛像之下的险恶,他要的不是小沛,是徐州。” 刘备的汗毛陡然一炸,虽说面上毫无波澜,但心中惊雷已传遍周遭,因此声音也寒了几分:“子初,还请畅言之。” 第24章 旷野,早已有之! 许朔也不刻意吊胃口,直言道:“吕布先驻小沛,得临徐州,而小沛有一条路可以进彭城,若是彭城有援的话,则能一日之內穿越彭城奇袭下邳,下邳一旦失守,则广陵、东海、琅琊都来不及救援。” “吕布可以趁势进入东海郡,隔开徐州南北,那时他向北进军收取羽山、琅琊国,而南面则也会陷入苦战。” “什么苦战?” 刘备眉头紧皱,反覆思索这种设想,未必不可能。 彭城乃是曹豹在守,他只要为吕布开城通关,甚至提供粮草,便可一路到下邳。 现在只能庆幸下邳城未曾交给曹豹驻守,否则徐州唯一的屏障也没了。 而光是这样还不够,吕布和曹豹两人,最多只能作乱,却无法真正吞下徐州,因为刘备早已安定了广陵和下邳,在两郡南部能够轻而易举的聚起数万兵马。 振臂一呼,便能反攻扑杀。 除非…… 刘备心神一动,猛抬头迎向了许朔的目光,二人同时道:“袁术进军。” 所以,如果此为谋略的话,一定是三方之谋。 吕布、曹豹、袁术共谋徐州。 甚至刘备当下便能设想到未来的景况,袁术发大军进攻东城、淮陵,沿淮水进入下邳、广陵,若如此只能在盱眙抵御之,袁术兵多將广、粮草足备,必然会陷入对峙。 只要自己离开下邳,那吕布就可以马上配合曹豹行动,袭取下邳、东海,然后向北收城,以雷霆之势搜刮兵、粮,再携势南下与袁术夹攻,腹背受敌! 当然,这都只是设想,在这计策发动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將会如无风撩动的湖面,毫无波澜。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真是如此,那用心实在是太险恶了。 刘备思来想去不敢確信,仍旧觉得这只是一种设想,於是问道:“子初,可有办法试探真假?” 许朔目光一定,道:“有。” …… 梁国碭山小路,吕布带兵马自山中而出,他自领骑兵在先开路,而张辽则是领部曲八百余骑押运劫掠得来的重资,护送各將士之家眷。 陈宫从远处拍马奔赴归来,气喘吁吁的靠近吕布,眼中满是庆幸之色:“奉先,那刘玄德果然是仁义之士,书信已送回,他仍答应会出面调停……並让我们进驻萧县。” “萧县?” 吕布虎目一凝,顿时觉得心头不安,追问道:“为何是萧县而不是沛县?” 陈宫翻身下马,一边將一卷回信抵过去一边道:“奉先有所不知,沛县诸地工事繁多,而且百姓多附刘备之政,即便是去往沛县,他们也会跟隨驻军迁徙入徐州。” “而萧县在沛县以南,相县以北百里左右,临近彭城,百姓刚刚归附,此县又临汴水,易於耕种,进驻萧县可以遥望相县,不至於腹背受敌,若有战事亦可向东迁徙,从大山之中进入彭城,不过数十里远。” “就算没有沛县,这萧县也是足以安身之地。” 吕布听完眉头皱得很深,但心中皆是那句“临近彭城”,虽说去往彭城的道路是山地,但只要能寻到小路,兵马翻山越岭,照样能够进入彭城国境內。 我到萧县暂居数月,只消派遣兵马不断探查道路,同时静待时机即可。 想到这,他瞬间扫去不安,扬手道:“好,去萧县!” 吕布调转马头,沿著道路斜向北走,陈宫在侧一直为他出谋划策,说到了萧县驻军之后,一定要亲自去下邳拜见刘玄德,与他交好。 並且结交当地的名士,据说孔北海、郑玄、陈瑀这些名满天下的大儒都齐聚於此,靠著诛董卓、定西凉贼乱的功绩,能够得到他们讚扬,日后就能立足。 陈宫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要將吕布当做凉州三明那样的边郡名將去推举,然后极尽所能寻求人脉取得名望,要是名声能够传扬开,未必没有豪族资助投奔。 也许还能得到刘备的敬重,两人便能联手抵抗曹操、袁术,待时机有变择一方攻之,凭藉吕布的勇猛,一定能够屡立功绩。 可半路上说了一大堆,吕布只说道:“刘备任徐州牧,没有明廷的詔书,綬印也是陶谦给他的!並非汉廷授予,那怎么能妄称徐州牧呢?” 陈宫一愣,但看吕布神態认真冰冷,便急切的追问道:“这话何意?奉先这话是何意?” 吕布长嘆一口气道:“他私占徐州,將我拒之门外,只留萧县这等门户小城让我驻守,无非是防备著我以汉廷之名问其责,终究是不尊陛下。” 陈宫愕然道:“他自己的兵马也驻军在外,这是常事啊!为何要这般多心?” “奉先啊!”陈宫又追上来拉著吕布问:“若是你心有不甘,或是不满刘备的安排,你大可以再修书去喝问,或者再投奔他处,为何你还要领兵去萧县?” “你千万不要想著去萧县大肆劫掠,掳得丁口粮草,又往南下,这样只会大损声名!” 在梁国已经被万民唾骂了,劫掠的行径迟早会传遍各处,加上曹操刻意宣扬,不久之后就会臭名昭著,真要一直劫掠下去,那这些跟隨在后的將士文武可就真的要变成贼子了! 吕布狼顾的眼眸晃动了几下,沉声道:“不会的,公台,等到了萧县我自然会告诉你。” 陈宫惊疑不定,但吕布已经甩开他走远了。 兵马疾行至萧县,进城驻扎之后,吕布派兵向当地豪族征粮,那些武装自立的家族不敢抵抗,相继奉粮与他,同时又派兵向东搜寻道路,找到了几名嚮导问进入彭城的山道。 这个过程陈宫一直在旁听,听得却是心惊肉跳,这分明是部署……並没有安心治理的意思。 “奉先,你告诉为何会这样!” 吕布虎目微抬,示意魏续、成廉两將出帐去守,帐中只留下陈宫一人私谈,等清静下来之后,他拿出一封书信交给了陈宫,道:“袁术的来信。” 陈宫大惊,连忙接过去展开观阅,看其上袁术对吕布的功绩夸讚不已,且明言道歉当初不纳並非有敌意,而是当时居於汝南北有曹操,南有刘表,正是危急存亡关头,不敢拖累吕布。 这些话明显是精心准备,袁术好似深知吕布的性子,又道歉又猛夸,还表述了敬仰之意,最后竟然以二十万石粮草作为约定,待取下徐州之后立刻调拨,助吕布在徐州站稳脚跟,经营基业! “此乃袁术之计也!奉先一定要三思!” “无需三思,你再看这封信!”吕布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帛布,上面用细小的字写著曹豹的心跡。 陈宫看完之后,才知曹豹在徐州屡受排挤,被刘备分化了不少兵力,大有孤立之感,前程堪忧,所以思来想去,决定迎立明主。 曹豹是当年陶谦的心腹大將,统领著徐州最为核心的丹阳兵,要是有他相助,至少取下彭城绝无问题。 书信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好,“他刘备才是外来者”,一句话足以说明曹豹驱赶这些人的决心。 陈宫沉默了许久,嘆道:“兗州之计,又要重施吗?奉先如今是刚试与曹孟德大战,转而故技重施又向刘备而来,如此夺取了徐州岂不也要为人耻笑。” 吕布腮帮子鼓了鼓,淡淡道:“贏了就不会有人耻笑。”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来萧县了吧?” “萧县和沛县一样,无论是否富庶,只要能暂存就好,两地对於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接近彭城,而驻军彭城的曹豹对刘备早有二心,盼我许久,正是天资徐州给我!我怎么能不取呢!” 吕布猛捶案几,话语鏗鏘有力。 陈宫无言以对,只恨吕布为何不按照自己划定的方略来走,那样就算不能成为一方霸主,却也可以最终回归汉廷成就一番功业! 那样才对得起追隨奔波了千里路途的將士啊! …… 深夜,探寻道路的哨骑回来,得嚮导带路,吕布大致知晓了向东的地形。 隔绝萧县和彭城的地方,乃是黄桑峪,山岗起伏、山山相依,绵延数十里,乃是萧县和彭城之间的天然屏障。 或许就是这个屏障,才让刘备放心將吕布安置在此地。 可是,这地方並非没有道路进入彭城。 吕布听完了探哨的稟报,又得到了几张碎图,请陈宫来看。 陈宫看了几眼之后,轻抚鬍鬚忽然凝神,而后道:“原来是这里。” 吕布笑著问:“先生难道认识这里的路?” 陈宫微微点头,回忆片刻后娓娓道来:“北路从孤山,往楚王山可达彭城西门,此路最快,但是要绕三十里,且在平原之外,容易遭守军发现。” “南路,黄桑峪、绥舆山,便可到彭城之西南,而后走萧县故道便可入城,此路隱蔽崎嶇,道路狭窄,不易於大量行马,而且这条路应当已经荒废了很久。” “我记得这条路,只因他是昔年西楚霸王和高祖彭城大战的一条行军之路。” 说到这陈宫长舒一声大为惊嘆:“怪不得我听见萧县时觉得那么耳熟,现在方才后知后觉。萧县乃是彭城之战时,楚军突袭彭城之起始!” “哈哈哈!!!” 吕布闻言愣神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动了整个军帐,尽显狼顾之相,豪迈恣意,原来这条旷野之途,早已有之! 陈宫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笑,细细问之。 吕布指向徐州的方向,道:“古时如此,今时也是如此,对面也是个姓刘的!而我未必没有西楚霸王之勇!” 陈宫眼神深邃,眉峰止不住的跳动,一句话憋在喉咙里很久很久,最终自己咽进了心里:难说。 第25章 旧时故技,另施他身 深夜。 隨著探哨带回来的消息更多,陈宫的心中越发的不安。 在兗州时能够反叛成功,是因士人一党还是站在己方这边的,曹操还自己杀了边君惹了眾怒。而且还有张邈、张超的人脉、兵马,在东郡北还有张超的生死之交臧洪可以依赖。 別的不说,为了此事臧洪和袁绍决裂,现在仍还在东武阳困著生死不知呢。 就这还被曹操逆转了战局,而他身边真正安定了兗州局势的本地士人无非是东阿程昱而已。 如此,同样的计策在徐州,真的可以奏效吗? 陈宫不是反对吕布一来就动心强占徐州,而是既然要动,那就得多方谋划、目及长远,现在就谋划动手,似乎有点著急了,但陈宫又没想明白急在何处。 总之心里不安。 “事已至此,又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吕布再次劝说,但仿佛是在给他自己下决心:“我得到一个消息,李傕郭汜如今在长安相攻,陛下和百官正准备东归,本来占据兗州之后,我可以派遣使者前去迎驾。” “现在兗州没了,若是能得徐州,也许就有足够的兵粮、丁户安定一方,真到那时也能有个立功之地,就算圣驾在半路没了,也可容身一方。” 陈宫不理解的愣了愣神,一时间想不通吕布这话的意思,失笑道:“奉先何时对汉廷如此忠诚坚定了?” 说起这个,吕布心绪好似更加复杂,向前走了几步平视前方,鬢角已有几分斑白,眼角亦是生出了鱼尾纹路,他悵然道:“这些年,总有人说我吕布有勇无谋,乃是边郡粗人。” “奔波多年未曾建功,这话如今我算是认了,你们內郡名士、所谓高贤,我的確看不懂。” “当年在长安,我深知边郡武人的性子,力劝王司徒放过李傕郭汜,让他们得以回西凉镇守,再以惠政粮草安抚之,却没想到一直以儒雅、清正著称的王司徒一定要赶尽杀绝。最后结果如何?先生也看到了。” “王司徒曾经向天子举荐,拜我为將军,仪同三司、共掌朝政,我欣喜若狂,以为可以光宗耀祖、名垂青史!可不到数月一切又变了,我上奏的建议全都是『浅薄之言』。” 说到这吕布冷笑了两声,背著手走回了陈宫身旁,看向他接著道:“士人说我无情无义,可即便如此我仍然以父礼侍王允,临走之时冒险去接他,是他自己不愿苟活,要死於国事而已。” “我自入关向东,先投袁绍,毕竟他乃是天下楷模,在长安时不知多少次听人提起,还是关东诸侯的盟主!我有诛董之功,帮他报了袁氏满门的大仇,本该是座上宾客!” 吕布虎目微凝,面色逐渐狰狞起来:“可为何帮他灭完张燕,他却如此怕我!怕到恨不得处死而后快!若不是我早有察觉,以障法遁走,现在已经是冀州的一条刀下鬼了!” “我到兗州,得孟卓、先生相邀,诉说大义、讚扬功绩,把我夸上了天,抓住时机入主兗州,呵!说什么让我以兗州为根基,建立扶汉大业。” “可是,一到治政任官、结交士人、收揽人心的时候,你们不也觉得我吕布所想单纯粗浅、目光短浅,应当以武勇为重。” “搞来搞去,边郡人永远都只是一把刀,用时尽其锋,不用收入鞘。凉州三明如此,董贼如此,我亦如此。” 陈宫无言以对,沉默的低了低头。 吕布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啊,你问我什么时候如此忠於汉廷了,因为,以此立身是最为纯粹,我不必期待这么多,边郡武人本就是汉廷的刀。” “唉,”陈宫没想到,兗州的大起大落、生死一遭,竟然让吕布的性情有了如此长进,他拱手道:“即便如此,奉先取得徐州之后,也要多推行仁义之政,交好当地的士人。” “当地士人、豪族我大致是了解的,若是你足够礼待,他们见到大局已定,就会逐渐奉承。又怎么会对刘备生死相隨呢?” “至於刘备,將军最好在他走投无路时候,也予以善待,我听人说,他在徐州也算是推行了一些仁政,刘备这个人所任之地,百姓大多都念他的好,所以暂时留著他会对你有好处。” “对外可以作为藩障驻军,对內可以让一些欣赏他的人无话可说,不要干曹阿瞒那种为人话柄的事。” 为人话柄?说的是曹操诛杀了边让,导致张邈自危、兗州士人同仇敌愾? 吕布轻轻点头,看了陈宫一眼:“那就有劳公台先生为我谋划了。” 陈宫再拜:“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承诺之后,陈宫知道这一道谋略计策已经势在必行,所以勤恳无怨的为吕布联通曹豹、袁术,几次谨小慎微的秘密往来確定了动手的信號。 所有的谋划、进程和在兗州时也没什么两样,所以得心应手。 萧县黄桑峪的隱蔽山道也走了一次又一次,反覆確信路程、地形,甚至为了试探刘备的心思,还派遣使者请求了粮草,刘备则是很大方的给了三千石,还回了书信承诺待秋收各地归粮入仓廩之后,再调拨於温侯。 算得如此精细,本来用心已经远超兗州时了,可是陈宫这段时日却依然觉得还欠缺了什么,只是这种感觉虚无縹緲,又不能和吕布说之乱了当下的军心。 是以陈宫只当是自己歷经兗州的失败,已有些惧意,便用典论劝说自己驱散了这种惧意,专心致志的谋划大事。 他终究是有一些侥倖的,这世上有一个曹孟德就已经很难了,总不能刘备也有翻转大局的能力吧? …… 至秋收后,各地的麦子收了最丰实的一茬,徐州腹地的穀物也已归仓。 袁术的兵马在钟离集结,號称六万大军进发广陵,冠冕堂皇的檄文不谈,专程为了报东城之仇。 此景,一如当初张闓在徐州截杀了曹操的父亲,让曹军不得不大军出动。 刘备的选择和曹操一样,只能出兵南下抵挡,將下邳交託给陈登等人驻守,谨防变故。 此时在陈留雍丘围攻张超余部的曹操刚刚收到广陵南部的消息。 再结合之前知晓吕布得刘备接纳,驻军於萧县。 略一思索之后,露出狡黠且幸灾乐祸的鲜活面容,对程昱说道:“果然,吕布这头虎狼到何处,何处便不会太平,可能用不了多久,玄德就要有和我先前一样的遭遇。” 程昱正经的看了情报,目光如常道:“袁术、陈宫故技重施耳,明公何故如此关注徐州之事?” 曹操此时一扫去年的阴霾,颇具豪气的道:“我十分欣赏玄德,如今我兗州之危已尽数平定,如此正好看看玄德的手段器量。” 程昱暗暗瘪了瘪嘴,心想著还看別人,赶紧攻下雍丘准备赶耕冬麦了,这军粮一直都处在捉襟见肘的状况,一点都不安心。 曹操饶有兴致的道:“此时玄德出兵往南,正如彼时我出兵往东。” 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我可是差一点被背叛得无家可归啊! 第26章 知军略,懂应变,大將之才! 刘备备好军粮,命张飞走官道率部先行,沿途以告示安抚各地百姓。 同时自广陵调来许耽所部四千精锐,沿泗水去往夏丘屯兵。 此行刘备只带了张紘、糜竺相隨。 他將下邳城、东海城交託给陈登督领诸事,而小沛则是由关羽镇守。 临行前,刘备在城门请来了许朔私谈。 “子初,但凡计策,无论多精妙,总会有不足之处,若是此战仍有不测,还请子初將我两位夫人以及二弟,从徐州护送南下。” 刘备神情如故,这番话语自然不显得悲凉。 但是许朔却愣了愣神,他原本以为把自己叫到一边来是要嘱託什么计策,没想到是行託付之事。 去年冬日,为了在沛国、徐州亲近士人,刘备纳了两位夫人,因此得到沛国甘公、糜氏的资助。 许朔重重地捏了捏刘备的手,沉声道:“放心吧明公,尽人力听天命,力不尽则憾也。” 刘备展顏而笑:“说得好,子初且在腹地依计行事,想来天命不会亏待我刘备。” 在吕布迅速驻扎萧县时,许朔就已经確信了他的目的,並且设下暗桩盯梢,最终知晓三人定然有谋,然后接下来的一切推测都严丝合缝了。 袁术、吕布欲取徐州,曹豹则为了翻身一扫颓势,所以三人一拍即合,决定把在兗州用过的计策在徐州再来一次!只是这次的对手换了一批而已。 许朔目送大军离去,方才回到下邳,和陈登巡视完各地驻扎的工事之后,便直接与孙乾结伴,去了夏丘营地见许耽。 许朔和许耽是本家,虽不是同族同宗,但广陵和丹阳相隔不远,也因此姓氏熟稔,再加上许耽如今在广陵的名望、功绩,都有许泽在背后献策的影子。 故此许耽殷勤款待。 许耽精壮如豹,行动敏捷,八字鬍须修剪整齐,眉峰较厚颇显堂正,比起曹豹更具沉稳像。 和许朔、孙乾相谈一番军务后,问及了许朔来此的目的:“子初身为东海郡丞,却到我处,不会是使君不放心我屯兵,想让你等来督军吧?” 许耽问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笑,可是那种不悦的愁容也是几乎欲出。 我在广陵立了功,兵马从四千到了六千余,却还是將四千精兵调来此处为君守夏丘关口,占据河道上游,却还是遭怀疑吗? 许朔和孙乾对视了一眼,然后笑著道:“当然不是,非但不是不放心,更有重任交託於中郎將。可有密帐,能否私谈?” “请!” 许耽闻言双眼一亮,一扫阴霾將许朔、孙乾拉进了主帐之中,而后屏退左右,只留下两名宿卫在帐外守著。 “二位请说,使君有何重任?” 许朔拿出一封书信,是用帛布书写,他刚把这帛书拿出来,许耽的眼神顿时微变,一时神情不自然起来。 许朔看在眼里,连忙道:“许中郎不必担忧,这袁术送来的书信,徐州文武大多有之,他无非是想看看谁能回信有意充当內应罢了。” 孙乾点头道:“不错,我也收到过。” 许耽这才放心一点。 但是许朔听到这里还是一口老槽不得不吐,麻蛋我就没收到过,你分明就是广撒网了!我可以不回,但你不能不送啊!一点都不尊重我,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先生。 “此帛书,是最近州司马曹豹向袁术回信,欲配合袁术之计,迎立徐州伯治於徐州。” 袁术当年自封徐州伯,用这个名义在和徐州方面纠缠,足见进驻徐州之心不死。 许耽双目一凝,沉默不言,在权衡帛书上所说的暗语。 其上並没有什么计策,只是双方互有口头约定而已,並且也不算约定,只是袁绍听闻曹豹威名,十分仰慕,曹豹也回了几句夸讚敬仰的话。 但深知曹豹为人的许耽,大致能猜到他如今的心思。 许朔见状又道:“中郎当年隨陶公往徐州,素来有忠信之名,麾下义士多有跟隨仰慕者,现在又於广陵有平定、屯田的安民之功,在下说句猜测的话,以后肯定是要因功绩而封侯的。” “以前陶公在时,因曹豹更早跟从他,所以一直予以重信权势,把丹阳兵都交给他统领,但是兄长你在这种情况下都能脱颖而出,可见兄长的才能和气度远非曹豹可比。” 许耽稍稍坐直了身姿,细细琢磨,他觉得许子初的这些话非常在理。 许朔接著道:“而现在徐州治下,刘使君是用才能来推举贤者,所以兄长有了用武之地,在广陵深得人心,麾下將士也有军功和屯田之功。” “再过不久,肯定会因为文治武功成为一郡二千石太守,再过十年未必不能加官进爵,我从广陵以一介寒家子到如今郡丞,已经深感隆恩了,中郎將在丹阳的时候就是闻名乡里的豪杰,如今在英雄辈出的乱世能够名震一方,日后可以把乡里的兄弟一起带回丹阳荣归故里,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威风的了。” “兄长啊,”许朔说到这停顿下来,敲了敲案几,“可如今曹豹意图做乱,若是让他迎吕布或者袁术进了徐州,生灵涂炭的事暂且不说,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和你算之前的过节,也许以后衣锦还乡的就是他了。” “就算他为了大局不会计较,但是兄长又如何寻找施展才能的机会呢?” 许耽坐在主位上,未曾抬头来看许朔,但是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不自觉的把手放在嘴边撑著,竟轻轻地啃起了指甲。 他知道现在的確要做出一个决断了。 上次因为自己在广陵立功的事,导致很多彭城驻守的丹阳兵都想调遣到广陵来跟从自己,甚至有不少人直接退伍,然后又来东阳投奔。 因为这些事,两人逐渐疏远,也早就不再有书信往来。 如果曹豹真的在谋划大事,而且让他做成了……我许耽何去何从? 难道还要我向他摇尾乞怜吗?他並非是才能令我折服,就算是真能取得徐州,也不过是靠著他人耀武扬威,我要向这样的人祈求苟活? 不可能。 许耽当即捶了一下案牘,冷哼道:“想不到陶公之託他竟全然不顾,恩主之遗命尚且不尊,这样的人如何能称得上仁义?” 他看向许朔和孙乾,沉声道:“二位,使君有何密令?” …… 彭城。 曹豹挠著下巴的虬戎鬍鬚,阴沉的面容向眼前人看去:“再探再报,一定要確信刘备已和袁公交战。” “唯。” 探哨匆匆跑去,不多时又跑进来一名骑哨,带来的消息仍然是模糊不清。 他临近將起大事的这段时日,接连派出去十几波探哨,严密打探广陵战况,若是战况缓和,绝不敢动手,此事就像是猛虎扑食一样,必须要一击即中! 自从知道刘备时常从襄賁、阴平去沛县后,曹豹心里就不舒服,我就在南侧驻军,他几次往来明明就在附近,却从没有派人来请过。 而且只有数骑人马,如此囂张视我如无物,不是看不起人又是什么? 曹豹根本不会往“信任”那方面去想,因为两人之间不存在建立信任的基础。 当初刘备分別见了两位丹阳兵统率,然后就开始屡次给许耽重任,让他在广陵立下功绩,而对曹豹则是从不在意,只让他驻守彭城。 曹豹觉得自己被刘备当成了守户犬,只能守成而没有进取之能。 究其缘由,大概是才能不同、在丹阳兵中的地位不同,但不管哪一种,终究是许耽更合刘备的心意。 总之,在憋屈了很长一段时日后,曹豹收到了袁术的书信,几乎没有迟疑多久就选择了回信。 再到如今,便成了一场早已谋划许久的布局。 曹豹要先毁刘备的根基,再抓许耽来问罪,以解心头之怨。 如此查探了数日,终於得到確切的消息。 刘备和袁术大战於淮陵,而太史慈兵马未曾出现,肯定是被孙策纠缠於东城不能脱身。 广陵南面陷入大战纠缠之中。 於是曹豹马上派遣骑兵走南面黄桑峪小路想吕布报信,约定趁夜出兵到彭城匯合。 吕布兵马分两路而走,少量精骑提前出发,他亲领兵马往南面小路,而张辽领步骑一千三往北入彭城。 陈宫则是留下余部八百余弱兵,与郝萌镇守萧县,顾好家眷,如有事则劫掠百姓之后向南逃往相县,隨后吕布也会奋力突围来匯合,以此当做后路。 当天夜里。 待吕布出发后,张辽亦带兵往北路而去,到楚王山北麓时,贴近山势而行,警惕地势平坦的丛林面,行走得十分谨慎。 楚王山得名是因前汉第一人楚王刘交的家族陵园建在此处,如今战乱时墓穴多遭盗取,山势平摊易於行军,最高的一座山峰不过数百米。 就在即將出北麓匯入官道的时候,张辽稍稍安心,心道果如曹豹所言,徐州大军已去与袁术鏖战,此行定能顺遂。 可就在心下稍加安定时,前面却传来了勒马號声,步骑止住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张辽不明前方发生了何事立刻催马去看,这一看嚇了大跳,道路上竟全是拒马、土墙。 此刻显然是不敢去清障的,他们远远站定,只是迟疑了片刻,张辽马上回身叫副手去占据要道,但还是已经晚了,远处丛林里举起了火把。 片刻后火把越来越多。 把张辽等人从头到尾都顾及到了,不用想都明白这里伏下了多少强弓劲弩。 不多时远处响起了成片的马蹄声,逐渐靠近。 张辽没有夜盲的问题,仔细辨认之下见著一人骑高头大马,手持大刀几乎拖地,头戴盔帽、身披甲冑,甲冑內是墨绿袍子。 再细看其面庞,双凤眼微眯,眼角上扬极有锐气,面色瞧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冷冽的气势。 此人长须微飘,神情自若,声音中气浑厚:“足下未得调令,私自潜入彭城,可是要作乱?” 他声音不大,却迴荡在这山间,酝酿著一股肃杀之气。 张辽心头突跳,只迟疑了几息就已判断出了局势,对方如此气定神閒在此等待,对於谋取徐州之事一定早有防范! 他想到这里不禁冷汗直流,所来的这些兵马肯定是沛县里的守军。 那眼前的人定然是关云长了。 张辽当机立断,马上大喝下令:“散!撤回萧县!” 说罢拉转马头拍马就走,但关羽似乎早知他会是这种选择,迅速带人回到远处,指挥两侧逼近的弓手放箭。 铺开的箭矢如雨一般洒下,期间还夹杂著善远射的精锐弓手以瞄准射杀。 一时间战马躲避砸乱,步卒转身溃阵,中箭倒地之人不计其数。 张辽和副手指挥部曲骑兵跟上,又让步卒上前抵挡,面前逃出了射程范围,但已折损了不少兵力,这时他发现关羽在不远处纵马迫近,等箭势一停即刻一马当先猛衝而来,转瞬杀入到步卒阵中,未见有多少阻碍,斩翻两侧兵马直奔张辽! “听说张飞张益德跨江斩笮融,功震淮南。” “而关羽武勇更在他之上……” 张辽又回跑了一段路,却看到后面的道路已经有兵马持大盾长矛在赶筑拒马和障物。 “我可以衝过去,可身后必然有人会被拦下来,千余兵马交付於我,我只带得数十骑回去,如何面对温侯?”张辽冷静的想了想,决定放弃自己突围。 他往左侧一指,道:“诸位退入山上,用山石为工事,我来拦住敌將!” 张辽大喝之下,眾人有了主心骨,往楚王山里面退去,山道之上多有枯木、树桩,也有遮挡的杂草,趁著夜色步卒上山寻找巨石滚落,一时甩脱了追杀。 此刻,张辽拍马朝著关羽迎去,他身后上百精骑无需命令,立刻跟隨。 两军洪流激撞一起,二人夹紧大腿掌控战马在战场中心纠缠大战,偶尔斩退附近用来的骑兵,一时周遭皆是搏命廝杀,叫喊之声不绝於耳。 张辽奋力凝目,终究是长枪灵动却不够厚重,逐渐陷入下风。 和关羽交战,只觉得有一股狠劲,没有怒吼、不曾暴喝震慑,只是带著纯粹的杀意在搏斗。 他只偶尔能察觉到对方锐利眼眸里的寒光,而后便是格挡的枪身传来巨大的震力。 关羽那大刀舞得如狂风来卷一般,挡得耳边砰砰作响,虎口发麻。 张辽感觉若非是自己征战多年,在军中也是武艺超群,恐怕早就被那刀风颳过,卷得身首异处了。 二人缠斗不知多少回合,张辽势弱不敢纠缠,逐渐也向山上退去,后退途中叫得两三名副將交替抵挡关羽,付出两人性命之后方才脱离了战场。 张辽到了山中,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等浑身余热一散,马上倍感无力。 关羽也不紧追,拉转马头回到军阵之后,糜竺立刻上前来问询:“云,云长可有伤势?” 他见关羽的双手在抖,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在兴奋。 关羽摇了摇头:“无碍。子仲,你与你的私客,还有三百弓手、三部步卒守住此口,我把赵诸、陈闞两位曲军候交给你指挥,先在路口设下巨石、拒马,再逐渐去后山如此围堵。” “云长放心,他退入山中,后方无路可走了!”糜竺知晓地形,再往后是连绵山势,就算能出去也必然会损失惨重。 关羽深深地看了一眼楚王山,心道这里就像是一个大陵墓的入口,想翻出去的確难。 还好当年是楚王刘交的家族陵墓,定然是特意寻了这种背靠伏延、一览眾山的地方。 他先卸甲下来喘息了几口,又接过乾粮猛啃,身边数百骑兵、上千兵士全部跟隨他的动作,稍作休息后,关羽披甲上马,向糜竺道:“子仲,此处交给你。” “我趁天快亮时,袭取萧县去,用子初的话说,吕布本无多少兵力,全赖进入彭城之后接得曹豹部曲,此时萧县必定空虚。” “山上贼將已是困守於此,只消不让他逃掉即可,你派出些许兵力到东北面去驻扎,假装防范彭城守军,让他们误以为会有援军,便会生出侥倖之心,不会做挣扎之斗。” “明白了,云长快去!” 一番安排下来,糜竺从心底里刷新了对关羽的认知。 以前他一直以为关羽和张飞一样,是能够陷阵先登的猛將。 没想到他知军略、懂带兵、会隨机应变,而且还如此勇猛!如此威猛善战,日后必定是名震天下的帅才! 第27章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楚王山上,张辽派人向后山寻路,只有一条通往山林的道路,但需要跃下不亚於城墙高的断崖。 张辽思量了一下,真到了生死关头,可以寻布条、藤蔓坠吊而下,但是战马肯定要留在山上了。 这些可都是日夜能行、可翻坡越障的宝马,跟隨征战多年,又怎么捨得呢? 是以,张辽亲自前去寻路,翻过山岗,在岩壁上与副將往东北面看去。 刚好见到一支徐州兵正在紧赶岗哨、设置路障,向彭城的方向赶筑抵御。 这让他心中稍安。 “你看,”张辽伸手一指,向左右道:“关羽也在防备彭城援军,看来徐州的局势也没那么糟。” “刘玄德领大军抵抗袁公路,肯定要动用整个徐州的兵力,能够镇守腹地的恐怕也就是关云长了。” “我们可以等等,错过了相约的时间,曹豹肯定会派兵来查探,那时就明白事情败露,必须强攻了。” 左右皆称是,相继回去安抚人心,让军士守住要道,加紧堆积巨石以阻隔上山的路。 …… 天快亮时。 陈宫在城门楼上坐镇,相继来了两趟回报的哨骑,告知他吕布等人如今的进程。 黄桑峪地形复杂,又是趁夜而行,需要小心谨慎,进度是慢了一些,但暂时没有伏击。 陈宫见天色不久也要大亮,逐渐放鬆了警惕,走到屋外去遥望山势,思索未来的部署。 “待得徐州之后,当先游说於淮浦陈氏,而后向北收取琅琊,如此可轻鬆聚得数万军士。” “至於任用官吏,要以丹阳人之狡诈,来治陈氏这等士人的人脉。” 最近一直忙於谋算,到现在趁著夜色清静,才能稍微思考联合、制衡之道。 正揉著眼睛深思时,有脚步声匆匆上城,陈宫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老兵满脸慌乱、大口喘息,两眼惊诧震颤。 “怎么了?慌什么?!” “军师!”老兵哭丧起脸:“君侯中伏了!我们中计了!他被围困在黄桑峪!” “啊!” 陈宫心下一沉,背脊瞬间发凉,隨著传令的老兵跑下城楼,骚乱声立刻充斥耳畔。 几个浑身浴血的军士半躺在墙壁上,诉说著战况,看见陈宫之后立马挣扎起身。 “军师,中计了,君侯让你立刻带家眷撤去相县,他会想办法突围去与你匯合!” “怎么会中计呢!” 陈宫跳著脚喊道,他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此策乃是周密往来,书信上只有问候,具体计策是遣使者密室详谈,定不会泄露谋划。 而且,地形、兵力都算过了,刘备领大军南下抵御,已和袁公在激战之中,怎么会有伏兵呢? 他焦急的抓住哨骑的衣领追问。 那哨骑浑身酸疼,心里有怒气却也不敢发作,嘴角扯了扯忙道:“琅琊,琅琊兵马!” “臧霸!?” 陈宫站直了上身,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不是没算过臧霸的兵马,可是泰山眾素来是左右摇摆,而且时刻想著回泰山盘踞,怎么可能会听从刘备的调遣,隨时以骑兵来援? “他已经完全效忠刘备了?” 曹豹当初说过,臧霸曾奉粮与刘备,恐已暗中臣服,不过陈宫没有在意,因为就算是两人达成了某种盟约,臧霸在琅琊国的兵马也没有调防过,刘备更是半只脚都踏不进开阳以內。 这种態势分明就不是主臣关係,而是各自割据、相互遥望的同盟! 难道说……陈宫想到一种可能,刘备信任臧霸,完全没有换防。 治理徐州不到一年,信任一个盘踞一方、扼守要道的贼首? 那曹阿瞒天天喊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暗中其实仍会以极其隱晦的手段总揽大局、掌控局面,但是刘备真能做到完全信任。 这怎么可能呢?陈宫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理解不了。 几番愣神后,哨骑终於把气息喘匀了,又说道:“北有琅琊国的兵马,南有丹阳兵,那许耽一进彭城连开三关,驻守的兵马尽皆叛乱归降於他!” “所以现在彭城国各县都已归附,下邳陈登带兵一到,恐怕足有两万兵马將曹司马困守在彭城內,估计守不住几日。” “许耽、臧霸……陈,陈登?!” 陈宫身形摇摇晃晃,心底里那种不安终於在此刻爆发,真到中计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先前的確是算无遗漏,遵循道天地將法,力求事无巨细! 可是,兵法还言“知己知彼”,我们光是知己了,未曾知彼啊! 谁能想到刘备治理徐州大半年,能够到如此深得人心的地步!这是徐州全境在为他卖命!若是早能察觉这一点,袁术就算再多承诺二十万粮食也不能动徐州! 这和兗州时截然不同,兗州的士人之心可不在曹孟德那边! “唉呀!唉!” 陈宫顿足捶胸,心中大痛,但却不是那种功亏一簣的遗憾,而是悔恨!毕竟今日局面和功亏一簣没有半点关係,是从驻军萧县动心徐州开始,就已经註定要败了! 他们三方共谋或许能让刘备万劫不復,但是绝对敌不过万眾一心的徐州! “军师!”身材壮硕如牛的郝萌从远处纵马而来,身后跟著步骑和车驾,到陈宫身前后催促道:“军师隨我等撤往相县,再去向袁公求援,君侯定会想办法脱身前来匯合!” “好!” 陈宫不再犹豫,上马护送家眷而走,但刚出萧县城门几里地,身后便有马蹄声响起。 郝萌回头一看,有一队骑兵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下狂奔,速度极快,若是继续奔逃很可能瞬息之间就被追上砍杀,他心一横对陈宫道:“我去拦住来人,军师先走。” “郝司马当心!”陈宫拍马催赶车驾,往平坦的官道上走,但此时已有一些人心胆俱裂,不愿再奔逃,直接弃车逃往了山林小道里。 陈宫有心喝骂,但是已无力追逐,车马队伍的心一下子就散了,怒骂之间又跑了不少人。 见状,他只能寄希望於郝萌可以拦住来人,再回来护卫车驾。 却见郝萌拍马笔直的朝著来骑衝去,手中异於寻常的马槊立起,蓄势待发,凝眸冷视以观破绽! 关羽见有敌將迎来,面不改色,后跟踢动马腹,上身隨著战马四蹄如飞,在马背上规律的起伏,微微右倾以提刀戒备。 两马顷刻间便已衝到近前!郝萌早已捉得了关羽起伏的律动,找准时机暴喝猛刺,意图一击毙命。 可他出手的瞬息,关羽提前打破了那种规律,向左倾身,凤眼微睁,眼中迸发一道杀意。 此时关羽耳侧呼啸而过一道沉闷的破空声,而他已骗得敌將沉不住气弃守出槊,左倾躲过之后,关羽瞬间暴起,浑身筋肉虬结,提刀向上,刀上寒光成线,宛若描龙画凤,呼啸一刀乾脆利落斩杀其首,左侧鲜血喷涌一身。 长舒气息后,关羽转身抓住韁绳復又朝著陈宫狂奔而去,不等他们有何退散的动作,四周步骑已经围了上来。 陈宫自知大势已去,翻身下马,双手颓然垂下,仰天长嘆。 车马內那些女眷纷纷探头来看,皆是噤若寒蝉,但很快便起了啜泣之声,一人哭泣则引起了接连反应,很快妇孺、女孩哭成一片。 关羽沉声道:“关某不杀妇孺,我兄长以仁德治政,不会为难你们。” 如此,方才稍有平息。 陈宫此刻细看之下,觉得关羽横刀立马、身姿雄武,一言一语都有英雄气概,话少但都很关键,仿佛诺言,心中也不免有些敬佩之感。 於是也命令余下军士不必抵抗,就俘归城,以后肯定还有活路。 关羽留下兵马看守他们,又带著少许骑兵去黄桑峪想会一会飞將吕布,可惜赶到的时候吕布的赤兔神勇,已经跃坡而走,留下魏续、成廉不能脱身,以及数百并州骑兵穷途末路,只能就俘。 直到天亮,彭城三方形成合围,曹豹不能抵挡,城中发生了內乱,部下趁他睡著时將他捆住,打开城门归降许耽,请求许耽为他们说请。 许耽一一承诺,率先带兵进入彭城据守。 至此彭城之乱一夜平定,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徐州各地豪族无不震惊,有些立刻向当地府衙献出丁口与田地,要全力资助刘使君,治世立身! 第28章 三言收將,微言明心 天至正午。 刚好下起了一场小雨,张辽在山上看著东北面那些驻扎的徐州兵已撤去了防备,心知中计了。 根本不会有援军。 昨夜透过楚王山往西北张望,隱约可见火光闪烁,估计是大战了一场,到了早上也不见兵马、难民散於路上,整个彭城郡国境內出奇的平静。 早上,探哨还发现几个赶牛羊进城去的农家人。 看到这一幕,张辽已经可以想像昨夜平叛是何等迅速了。 “没有援军,在此处亦是困死,不如杀马为粮,从后山坠吊而逃,再去寻君侯踪跡……”张辽早已有决心,边郡武人,行军作战什么样的艰苦都受过,搏命且不怕,怎么会怕几丈高的断崖呢。 不过在他要走之时,军士从下攀上来叫住了他:“將军,徐州別部司马关羽在山下请见,说將军已围困山坳,后山逃走也不识路途,饿死於山中不如另寻他路,以此回报麾下数百勇士跟隨之情。” 张辽眉头一皱,心里的確被这话扎中了一下。 自己麾下的精骑,到如今已经四五年了,不少人还是雁门乡党,有两个更是当年在雁门担任郡吏时结识的生死之交。 这些兄弟,真要跟著我死在山里,那就太没有情义了。 张辽脸色微动,点头沉声道:“你们在山上戒备,我自去见他。” 他走下山的时候,两侧躲在山石、树桩后的兄弟都纷纷抬头来望,眼神中充满了希冀,张辽看他们嘴唇发白、脸色紫青,感觉肩膀越发的沉重。 …… 山下,一片乱石之中,身穿墨绿长袍、头戴冠帽的关羽並未披甲,那把骇人的大刀也不在手中,只腰间挎一把长剑,背身远眺。 张辽走近才仔细端详,面如红枣、身挺如松,长髯隨风而动,真乃豪杰也。 这样的面貌,天然就让张辽產生好感。 若是个凶煞、桀驁之人,反倒会让人不適,而关羽不在作战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军中的楷模,自形体到气度,都是令人敬仰。 “某……关羽,字云长。” 他先是自报姓名,音声沉沉、宛如编钟声绕樑不绝。 张辽一愣之下也回礼:“在下张辽,字文远。” 两人站了一会,关羽道:“昨夜交战,文远武勇过人、作战冷静,而且身居重围仍有胆魄突围,我知晓在回军时,以你战马的脚力可以在拒马未成的时候跃过,不过你竟又折返回来与我缠斗,护卫部下进山,是仁义豪士。” “云长过奖了,”张辽喜欢直来直去,客气一两句后直接了当的道:“云长此来,是劝降还是下战书?” 关羽也乾脆道:“自是劝降,我家军师对你极力推举,言雁门张文远出身边郡,年少时就已久熟弓马,而且搏杀的是檀石槐所领的塞外胡人,这样都能脱颖而出被丁并州徵召,可见才能之出眾。” 檀石槐,桓帝时期对汉朝威胁极大的鲜卑首领,后来又曾大败灵帝所遣三路大將,使鲜卑一度强大到让边郡百姓闻风丧胆。 张辽出身在雁门郡马邑县,的確十几岁就开始面对鲜卑人的杀掠洗劫,所以在战乱之中逐渐崭露头角。 不过,就算有名气也在边郡,被看重也是丁并州看重,內郡名士很少有知道的。 徐州居然有人知道我的过往吗? 张辽长舒了一口气,道:“败军之將,不敢语勇。云长有何劝诫就请说吧,我定会思量……” 关羽郑重的道:“好,我有三言,还请文远静听之。” 张辽默然静立,神色复杂,仿佛四周的空气也安静了下来。 “其一,我大兄玄德乃是汉室宗亲,足下率军回归徐州,等同於回归大汉军职,並非是投降叛主。” 这句话听完,张辽眼睛亮了一下,光是凭藉这一句,便已足矣在大义上站得住脚了。 徐州这位刘使君不光是汉室宗亲,而且这段时日待在萧县都能听说他的仁政事跡,可谓深得人心。 “其二,足下乃是丁并州徵召入军,此为恩主,但吕布杀文远恩主献於董贼,又要以军令使文远效忠,如此行事,不足以让人捨命跟从;我截下了陈宫以及將校家眷,文远可以照顾其妻子,便可算还其恩情。” 张辽心里一暖,这话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吕布虽说杀了丁并州,可此后董卓兼收兵马的时候,也是他力保举荐,此后才逐渐得到重用。 能还了此恩情,心中就不会在有亏欠之感。 关羽顿了顿,接著道:“其三,袁术不尊汉廷,囚杀太傅、太僕,已是大逆不道,吕布南去欲投袁术,迟早为天下共诛之,而徐州广施仁义,文远可以带山上那些义士为汉廷立下功绩,也不枉他们迁徙千里跟隨於你。” 这三言,几乎是设身处地为张辽著想,得以让他无愧於心,他现在甚至有一种感觉,昨日那一战就是专为了收降自己来的…… 想了很久,张辽苦笑道:“云长第一言说完,我就已经没有理由拒绝了……” “刘使君仁德,云长仁义,归徐州则如归汉廷,在下日后,定当隨使君奉王命討贼。” 张辽再拜之后,转身回了山里,不多时,他带著麾下兵马自山道而出,隨著关羽一同回彭城驻守,他此刻暂且为降將身份,听从关羽调度,待见过刘备之后再行调派。 不过私下里张辽也和关羽一路商量,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日后若是要与吕布交战,非必要时他不想去对敌,关羽很爽快的答应了他。 …… 广陵南面的战事,因为吕布败退而平息,袁术觉得既然徐州未乱,跟刘备继续纠缠下去,无异於给刘繇机会,於是且战且退,逐渐退兵。 在退兵时被张飞追杀,击破了一营军士,损失惨重。 刘备带著大胜而归下邳,连夜行路来夏丘,春风满面皆是喜意。 “子初!真乃奇士也!” 刚见面,刘备当即下马,大步流星衝来抱住了许朔,虽说每一次献策的时候许朔都是字斟句酌、反覆思量,但这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下生出的计策,每一次都取得奇效! 此次吕布有半数的人马、將校都丟在了徐州,其余散落在外的没有去处迟早也会来投奔。 刘备在半路听见徐州战况的时候,热血难消,恨不得立刻冲回彭城一同围取曹豹! “明公过奖了。” 许朔微微拱手,笑著说道:“总算是不辱使命,如果说谋算错了,许中郎不肯劝降丹阳兵,或是伏击出了差错,让吕布与曹豹匯兵……整个徐州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儘管一眾谋士为了防备这种状况做了足够多的安排,可还是风险极大,因为但凡足以记录於史册的那种奇招战役,发展的过程总是令人预料不到,有时候战场瞬息万变,比话本还玄奇。 每每想到这,许朔总揽各方进展时,手心仍会有汗。 两人寒暄之后,许朔猛地想起来什么,从腰间把刘备的佩剑还给了他:“多谢明公。” 当初吕布驻扎萧县之后,许朔和刘备深谈一夜,之后就將剑印交託给了许子初。 刘备隨意的接过佩剑,拍著许朔的肩膀笑道:“徐州上下皆由子初调度,箇中滋味如何?” 周围文武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而简雍是刘备发小,他最是懂刘备的心意,从方才说话的眼神中,竟然读到了些宠信之感。 许朔思量许久,失笑的说出了四个字:“如履薄冰。” 两人走在去往军营的路上,挨得较近。 许朔眼神闪烁的问道:“此行虽说早有布局,但终究是险招,若是,若是败了,徐州陷入困局,那么如今的努力便是前功尽弃了,明公心中怕不怕?” 刘备一愣,然后露出爽朗豪迈的笑容揽住许朔的肩头:“怎么不怕,真不怕那还是人吗,以前我也並非没有前功尽弃过,早年我母亲过世,那时我已从卢师那学成归乡,聚得了一群豪侠义士,准备干一番事业。” “实际上,那时已经颇有名气了,可怎么办呢?我母亲辛苦將我带大,还没有享受到富贵就故去了,我愧疚到眼泪都哭干,之后心乱如麻只能遣散同伴回家守孝,等我平復时他们很多人都各奔前程去了。” “后来安喜、高唐、青州……哪一次不是所谓的『前功尽弃』,唯有身边兄弟相隨。” “可是要怎么办呢?如果我是会放弃的人,早就放弃了。” “所以,崩溃、平静、而后再起,如此而已。” “不过现在结果不是很好吗?尽人事以听天命,这还是你跟我说的,”刘备笑著紧了紧许朔的肩膀。 许朔安心的笑了笑,喃喃道:“好个泗水亭长。” 这就是成大业者的坚韧吗,確实值得铭记於心。 “嗯?你说什么?” “我说明公真是高见。” 第29章 道不同,不与谋 刘备不是第一次亲身领军赴这种大战了,但许朔的確是第一次总揽全局谋略。 而且还是一州战事的布局。 所幸的是,有刘备在身后支持,等於很多事他都已经嚼烂了餵到许朔嘴边。 陈登更是不遗余力。 秉著不能让友人失策的原则,他在用上琅琊、东海的各家人脉后,还在守下邳时为保万全,从家中私客里挑了三百好手。 这三百人都是已经收了安家费的。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平定曹豹异动只花了一夜,实际上还有徐州內外不知多少人为此夜以继日的付出。 要说功绩最让人惊讶的,许朔觉得便是关羽,他的任务本来只是截住去往彭城的西北面兵马,然后带兵围堵萧县,之后就可便宜行事。 许朔完全没想到,关羽直接打穿了西北一路,还截获了陈宫及那些將校的家眷。 这种感觉就像是前世记忆里的游戏神卡,把他丟到某个地方去,过一段时间发现他已经打下能开国的地盘了。 而且关二哥现在仍然保持夜读兵书、白昼操训的习惯,纯粹得令人敬佩。 许朔夜间在彭城军帐中反覆盘算总结,將这次战事的经歷再抽丝剥茧的推演思考,从中吸取教训、同时洞察各人的长处。 不知不觉已过半夜。 【每日总结:在你的布局之下,平定了曹豹之乱,击碎了三方合谋。並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思考总结,心性、能力都得到了蜕变。】 【参与度中等。】 【获得:智力+5、武力+5】 【获得天赋:冷静(危急时刻,你会机智得一匹)】 【当前天赋:洞察、牛马体魄、冷静】 【能力:精锐箭术、精锐骑术】 许朔心念微动,舒畅的吐了口气:“很好。” 再加上结算的所得,这次是真正的大丰收,【冷静】这个天赋,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危急的时候一定大有裨益。 但凡能成大事者,最基础的心性便是冷静,不慌不乱、处事淡然,方能尽己所能。 做大事者,不能为情绪所累。 …… 兗州,己吾。 “慌什么!?”曹操稳坐主帐,看著眼前来稟报军情的曹仁,“为將者,当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子孝已是身经百战之將,何故面色慌张?” “大兄,我收到消息……”曹仁神色古怪,眼神忧虑,“徐州那边,吕布、曹豹合谋,欲趁刘备南下之事袭取下邳!跟对兗州时简直如出一辙!” “哼,我早知如此,”曹操瞥了他一眼,平静的喝了一口麵汤,继而得意昂首道:“早在得知吕布驻扎萧县的时候,我就断定定然是要祸乱徐州!” 但曹仁显然要表达的不是这个,他神態变了变接著道:“大兄,不是说这个,刘备一夜平定曹豹、吕布之乱,如今吕布已带余部向南投奔袁术,陈宫被抓,徐州发告示將其定谋逆之罪。” “啊!?” 曹操直接起身,因为动作太过迅速,將案几撞得砰响,麵汤洒了一地。 然后自顾自的沉吟起来:“怎么可能呢?” 你,你打贏就好了,怎么能一夜平定呢! 曹操心底里欣赏刘备,的確不希望他输给吕布,可是现在更不希望听到他做得居然比自己更好! 平定如此快速,那绝对是提早预知而后將计就计,刘备趁袁术来犯而南下,看似无奈被牵制,其实是自己主动离开下邳,以此引蛇出洞。 “大兄,何故如此担忧?”曹仁在旁小心问道,他刚问出这句话,在左侧位置上吃粟米饼的程昱低下头猛憋笑。 他明白以曹子孝的性子不可能是故意这样问的,但正因如此才觉得好笑。 曹操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吕布麾下猛將不少,若是都落入刘玄德手中……这徐州终究要成为我心头之患,还有什么消息?” 一看曹仁欲言又止的模样,曹操就明白他话还未尽。 曹仁见状接著道:“还有消息说,刘玄德著重提拔一名叫做许朔的谋士,据说刘玄德带兵南下之后,徐州之事交託与他总揽,徐州盛传刘玄德还將剑印都交给了他。” “所以我立马著人去打听许朔是何人,有人说……他是陈圭在外的私生子,陈登待他比自家亲弟还好。” “还有人说他是郑公最得意的门生,原本是隨侍郑公的四百贤之一,知晓刘备提领徐州之后,便出山前来辅佐,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有传说他被讚扬有冉子之风。” 曹操听得整张脸都快纠在一起了,徐州何时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吹嘘了,还陈圭私生子……他哂笑一声道:“陈圭二千石之家,太尉陈球之侄,他生个儿子需要私藏在外还改姓避之吗?简直无稽之谈。” 曹仁想了想也是,这消息肯定是假的,“不过,他和淮浦陈氏关係好倒是真的。” “嗯,早时笮融之事也是他所谋,如今平定曹豹之乱,让刘备收取了丹阳眾,徐州才是真正在他手中,既是如此,也不必再爭了……这个许朔,是个人才,”曹操深嘆了一口气,他明白以如今的態势,徐州暂且只能惦记了。 曹仁也连忙凑上来道:“不错,除却许朔之外,还有刘备麾下关云长一战成名,一夜间从小沛而出,围张辽、斩郝萌,生擒陈宫及那些军中將校的家眷,一己之力占据萧县,可谓威胁极大。” 小沛驻军在徐州之西,向北则是山阳郡,关羽如此威名日后若是进犯,寻常將领难以抵挡。 曹操揉了揉眉心,消息一个比一个头疼,他沉声道:“子孝你是怎么想的就说吧。” 曹仁见时机成熟,忙道:“大兄,愚弟可去山阳驻守,倚靠济水防备关羽,需钱粮徵募新丁、犒赏旧部……兄长你看……” 曹操往外指了指。 曹仁大喜:“兄长何意?我自去找荀军师?” 曹操笑骂道:“滚蛋!” …… 下邳。 阶下囚陈宫押解至此,缚双手来听候发落。 此时在城北的外郊军营,刘备將张辽任为別部司马,又因张辽的保举,將曹性任为他的左右手,把吕布降卒旧部调拨给他们,补得一千五百人驻扎於戚县,战时可听从关羽调令。 张辽对关羽敬佩,又有劝降之恩,所以对这个结果欣然接受。 做完了这些,刘备才带著许朔、孙乾、张飞来见陈宫。 陈宫清瘦、鬍鬚斑驳,但眼神仍有戾气,只是这些时日寢食不安,显得非常憔悴。 刘备让军士押著他往外走去,不远处跟著两名持大刀的壮士,看这阵仗陈宫就已明白自己今日命不保矣,可走了一路都没人和他说话,刘备他们几人有说有笑的说著,心里没来由的不忿。 走出了一段路,眼看要到人跡清静的山林小路时,陈宫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有些话不说清楚,可能就要带著遗憾死去了。 “刘使君,”陈宫冷唤了一声。 “先生何事?”刘备態度亲和的走了过来,对陈宫报以笑容。 陈宫冷笑道:“刘使君,我想请问,若无我等在兗州起事,令曹操首尾不能相顾,使君焉能得徐州以自立?” 刘备笑道:“我非是自立,只是徐州危难之际,我受託治理百姓,同时也幸得百姓跟隨,如此而已。” 这话既是回答,又绕过了陈宫要问的那句话,把陈宫直接搞沉默了。 想了想,陈宫又换了一种说法:“素闻刘使君仁义,又以汉室宗亲自居。而曹操在兗州残杀名士边让、囚士人清流无数,与袁绍多有勾结欲另立汉帝行不轨之事。” “我等为大汉而谋,除贼护境,有什么罪?我们所做的事,和使君所做的事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应该以礼相待、迎为上宾?” 他气定神閒、饶有兴致的盯著刘备的表情,想看看他是否会有羞愧或者窘迫。 陈宫说这些,也不是想求得刘备劝降惜才,而是临走之前噁心他一把,你有大义我也有大义,我们有何不同,今日你杀我可以,但不能说我有罪! 可惜,刘备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继而平淡道:“足下一己之力,说动张太守、吕温侯,兗州数名从事共举大事,足见有苏秦张仪之才;能审时度势,抓准时机,以神速袭取兗州,也有先贤的胆魄和见识;可足下在兗州之谋和徐州之谋都算漏了一样东西。” 陈宫长嘆一口气,点头深以为然:“我当然知道,我只是知己,未曾知彼。在兗州不知曹孟德如此善於用兵,荀文若、程昱又如此坚韧不屈;而在徐州,没算到你刘使君有如此手段,短短大半年竟真能尽收徐州。” “不对。” 刘备眼神微沉,竖起了一根手指:“此前,我与文武商谈时也这么觉得,直到前夜子初还说了一种见解,令我非常认同。” 陈宫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备身边的年轻人,心中倍感忌惮。 刘备身后出谋划策的谋主就是此人吗?居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 “愿闻其详,”陈宫不解的求问。 刘备接著道:“你漏算了百姓之心。兗州之中,那位潁川荀文若有家族声望指引百姓、並且用律法来扶正规矩,所以他们能够过上去向分明的日子;而徐州推行仁政惠政,百姓会依附政令寻求生存。这些都是取得安定的策略。” “足下虽然有合纵连横之才、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在谋划布局的时候,从来不会將百姓考虑其中,终究是取乱之道,你用取乱之道来对抗安定之策,如仰攻山峦,势必困难万分。” 刘备嘴角一扬道:“百姓在许多谋者眼中不过黔首、丁口,一度视为草芥,可我认为,正因有百姓之眾,才能有所谓王公之贵,如果天下人都是草芥的话,那也就不存在清流名士、王公贵族了。” “这一点,自古经典皆有记载,难道公台没有读过吗?” 陈宫一愣,沉吟著这番见解,而后深思自己过往的谋划,的確都只是站在士人的立场,搅动风云、谋算利弊,以为可以算计天下诸侯。 其实只是取乱之道…… 换句话说:若我是兗州一个安於农耕养家餬口的百姓,我可恨死陈宫这种人了,他心中忽然明悟了这一点。 想到这,陈宫苦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怎么会没有读过? 只是,就仅仅读过而已。 “刘使君,杀了在下吧。” 陈宫长嘆了一口气,眼中有浓浓的不舍,最终还是將头低了下去。 刘备展露笑意,却没有动刀,而是转到他身后来將他束缚的绳索解开,道:“我没说过要杀足下。” “不过,却恕我不能任用公台。” 陈宫目瞪口呆,颇为不解的盯著刘备,心下疑虑难消,你不杀我,难道要等著把我押解到兗州,让曹操来杀我吗? 刘备拉著他的手臂,往远山的一片乡里指去:“先前我二弟云长截得不少家眷,其中就有你的妻小、老母,我听说你也是孝义闻名的人,既然败了,那就隱居於此,躬耕养家,奉养老母便是。” 陈宫呆愣著看了好久,他记得刘备分明已经向外宣告了自己的罪行,以两地谋乱为主,这至少都是“弃市”之刑,如今却被要求隱居於山林…… 但稍一思量就明白,这隱居之地就在刘备的眼皮子地下,他在则举家安好,他若是不在,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全家,说是隱居,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看管,也许以后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无形之中还能彰显其仁义手段。 刘备是仁德立身,不会动手,但正因为如此,他身边有很多人都愿意为了他而动手。 良久之后,陈宫忽然想开口求饶,因为既然刘备有这种心思,未必不是惜才! 他忙转身想喊,却看到刘备几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沿著驰道朝扩建的军营大门而去。 这时候他忽然又不想喊了。 看了片刻,陈宫平静的跟隨几名军士往山林小道去往集落。 他这才明白刘备从始至终没有提过招揽之事,不是因为才学的问题。 而是大家並非同路人。 …… 第30章 这个家没我阿亮,得散! 数日之后,彭城的军务、政务都已妥善安排,许朔就被刘备以督巡的名义丟去了琅琊,然后以不劳烦臧霸、萧建腾公廨、军营的说法,让许朔暂住在诸葛氏空閒的院落里。 诸葛亮和继母、大姐商量后,將诸葛瑾的厢房收拾出来,请许朔住了进去。 是以这段时日,诸葛亮经常来找许朔求教解惑,復盘彭城平叛的各种细节,诸葛亮从最初发现端倪,问到后来布局安排,兴趣极浓。 在此期间,许朔也发现了这未来的武侯,真的是天赋异稟。 他一个十四岁未出茅庐的小子,能从吕布一役,推测出当初对曹豹、许耽的分化之计,並且和古时许多经典战役、事例做类比,並思考未来若是自己面临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许朔觉得既然如此真不能耽误了他,於是向陈登和刘备送出了书信,想带诸葛亮到郑玄、孔融门下学几年,先通读经典,同时找一些閒差让他做著,学以致用。 以阿亮的天赋,成长必定神速。 结果陈登的回信就很气人:“他是你什么人?这么上心?我凭什么为了一个外族的小子消耗自家人脉求郑公?他要是你小舅子,別说求郑公了,我的家学都能给他。” 过了几天刘备也来信:“为什么要找閒差?子初你自己政务就不少,將他带在身边,不是刚好可以时常商论,这样诸葛氏也会念你的好。” 许朔哭笑不得。 他当然明白两人的意思,可是现在怎么办我真的不懂啊! 我现在是直接衝到人家房间里去求亲,还是走程序,总得有人教一下吧? 你们这帮混帐是不是忽略了我是个粗人!而且长得不行!这方面没经歷过啊! 於是,诸葛亮就这样日夜跟在了许朔身旁。 有一天诸葛亮在忙完了抄录之事后,忽然没来由的说道:“郡丞,我家阿姐昨天说——” “说什么?”许朔竖起了耳朵。 诸葛亮说:“长兄在外生死不知,已两个月未有来信了,想请我问问郡丞的看法。” 许朔想了想,道:“你和她说,子瑜虽然没有书信回来,但绝不是因为有危险。而是千里相隔,世道纷乱,书信不能达,他不说绝对安全,但此行一定顺遂,让她不要太担心。” 说罢许朔饶有兴致的看向诸葛亮:“我也考考你,为什么说顺遂?” 诸葛亮一愣,旋即低下头深思了片刻,道:“因为平叛彭城之事,刘使君威名远扬,在战事上显徐州之能,是以刘扬州、刘荆州会更加重视徐州之盟,故此,此役传出后更能打消他们的顾虑,促成三方结盟。” “真聪明。” 许朔夸讚了一句。 晚上。 诸葛亮来到阿姐诸葛瑶的房中,一番交谈后,诸葛瑶鬆了口气,眸子微闪,神情感动,低声道:“他,他怎么知道我担忧兄长?” “阿姐,”诸葛亮笑道:“郡丞本就是心细如髮、聪慧绝顶的人,有所关注自然能察觉。” 说完诸葛瑶的脸色一红,她就听见个“关注”二字,然后转身回屋中拿出一件袍子,道:“阿亮,近日深秋,天气转冷,我给你们都做了一件。” “他客居家中,不能怠慢。” “知道了!”诸葛亮天真纯洁的双眼忽闪忽闪,接过之后夸讚了阿姐手艺巧工天成。 过了一日,诸葛亮跑到许朔面前把袍子送了出去:“郡丞,我家阿姐专程给你做的,说经常看你深夜忙於公务,穿著太过单薄,就参详了你那个文武袖的样式,给你做了一件。” 许朔:“?” 果真吗?!这就是我的魅力吗! 许朔接在手中,感受著细腻的针线,还用染色的丝线雕琢了一些简易的图案,简约但是极有气度。 他心想著还好小时候家里再穷,父母也没有短了自己的吃食,无论麦饼、菜饼还是醃菜、肉糜,经常都让给自己,方才长了这个头,再加上【牛马体魄】,形体上也越发雄壮。 如此,样貌虽不像陈元龙那样贵气儒雅,但是有一种质朴的豪勇感,能吸引人家大族小姐的目光也就不奇怪了。 诸葛亮赠了袍子后,出门摇了摇头,悄悄嘆了口气:原来我才是全家最忙的人。 真是为你们两人操碎了心,诸葛亮感觉自己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担子。 等他回到家里內院,连忙和阿姐说:“郡丞收了袍子,一直抚摸那些针脚,看来很是喜欢,阿姐既然都有意,不如就去提醒他——” “阿亮,”诸葛瑶打断了他的话,低下头去隱著面庞,道:“哪个女儿家不憧憬英雄人物,许郡丞的確是徐州最英雄的人了,我原无意打听都止不住的听了他很多事跡,院子里的婢女传得神乎其神。” “但是大兄在外、玄叔父不知生死,父亲临终前將我们一家老小交託给玄叔父,终究要等一个音信。” “你,你去將我的名告知郡丞罢……” 说完她起身来把诸葛亮推了出去,关上门怎么也不肯开了。 诸葛亮在外思量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原以为阿姐对什么事都漠然,情绪没有起伏,原来並非没有,只是起伏太小显得平静。” “赶紧去,”里面催了一声,诸葛亮连忙应声小跑去了。 到院子里时,许朔亦未寢,灯火还亮著,便通报进了屋舍,將阿姐的吩咐告知了他,然后问道:“郡丞知不知道这是何意?” 许朔点头,平静的道:“我当然知道,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说起来许朔也是个沉静且乾脆的人,他不会因为不懂而畏惧,但是会带著赤诚真心发问,即便问出来也不会感到窘迫。 所以诸葛亮也愣住了,他眼珠子一转道:“我也没婚娶过,但是我觉得陈別驾肯定懂,他一看就像成婚很多次的那种人。” 许朔恍然大悟,深以为然。 …… “什么叫一看就成婚很多次!?”陈登后仰,难以置信的看著许朔。 他想不通一副炽热的喉舌竟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 我妻妾成群难道是我愿意的吗?不是联姻塞过来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人家都已经偷偷告知闺名了,那等於承诺了一句“非你不嫁”了,想到这陈登眼睛一凝,咋舌道:“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许朔懵懵地问道。 “这可是你的正妻,我现在倒觉得诸葛氏高攀了,”陈登围著许朔转,满脸似笑非笑:“你许子初也是总揽过徐州军务调动的人,亲自谋划了几桩大功,也就是现在还没有上表请功。” “真要是请功,二千石都止不住,人家光凭你这一个女婿,已快追上祖辈了。” “那咋了?”许朔呆呆地望向站起来的陈登。 “咋了?”陈登瞪大眼睛怪叫一声:“应该他们来提亲!” 许朔彻底愣住了:“他们提亲,娶我啊?” 他听完这个之后也是不明觉厉,不过大汉確实有很多传为佳话的事跡,一般是长者、高贤来指婚,以求自家得到这一位贤婿。 许泽在这种情况下冷静的分析,考虑到陈登离奇的反应,他驀然抬头,问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你不会真想当我义父吧?” 陈登俊脸一红,支吾起来:“你这,这说得什么话!我如此关心你,简直混帐……” 他也察觉到好像是管得宽了些,可是就有一种自家弟弟被人骗的感觉,这样成婚的话肯定捞不了多少利益,那也要想办法多捞点名气。 这是陈登这类高门子弟出身的习性了,他们成婚当然不会去关注什么样貌、好感,两眼一搭过去先看的是人家祖上门第,日后能有何帮助。 当然,还有一点私心就是……陈登忽然想到,在自己族中找个宗女嫁给子初岂不是更好!想要美人去挑便是!想挑几个都行,甚至可以接受先成婚再补礼! 不过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立刻被关羽、张飞架出去了,他想挣扎,可是哪里挣扎得动,这两位气力跟熊羆似的,两脚犁地都止不住。 俄顷,远处还传来张飞瓮声瓮气的笑骂:“人家自有缘分到了,元龙你別在这耽搁。” “什么耽搁!益德此言差矣——” 陈登的声音逐渐远去,留下屋內刘备正看著他笑。 等周遭安静下来之后,刘备端著一觥酒一饮而尽,道:“子初,这件事我记下了,一定为你办好。” “多谢明公,”许朔听著刘备的话,莫名安心了不少。 毕竟他这也不属於民间婚事,有个年长者操持就像有靠山一样,许多事情会明朗不少。 刘备接著道:“但既然说到了子瑜和那位诸葛君,还是要等他们有音信回来。” “应该快有音信了吧,”刘备喃喃道。 许朔点头:“是,想来子瑜在荆州的事应当会逐渐顺遂。” …… 荆州,襄阳。 客居於此的诸葛瑾已经等了十五日了。 到近日来真是焦躁不安! 他到来襄阳二十日,带著名刺、荐书、各种私信,本以为一到荆州就能得到接见,然后凭藉自己真知灼见让刘荆州讚赏,顺利促成三刘之盟,然后以刚及冠的年纪名扬三郡! 没想到,面都见不到。 刘表说他去江夏督军了…… 於是乎,诸葛瑾身上带著的所有“人情准备”全部无效,因为他又进不去江夏军营,即便去了刘表估计也不会见他,到军中拒见的理由就更多了。 所以他只能凭藉名刺交游一些年轻的士人,企图通过別的方式引见到刘表跟前。 为此努力许久之后,靠诸葛玄的旧识关係,结识了士人石韜、孟建,庞氏的庞统、蒯氏的蒯祺,他们还带诸葛瑾逛过襄阳成立的学业堂。 刘表就是以此设立官学,奉讲授之儒三百余人,又广收典籍,充满州閭,因此得到了各地士人学者归荆州云集,诸葛瑾嘆为观止。 他当时看到之后,就立刻想到等回到徐州,就用这样的景象来驳斥许朔当初辩言时所说的荆州文匯不如徐州的观点,徐州虽然有郑公坐镇,但他是关门作著,远不如襄阳这种光景。 进出往来皆有鸿儒,人人执礼仿若平盛,对於学子来说,真是安寧之地也! 后来诸葛瑾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先干正事。 今日他又携名刺到州牧府官邸,请见刘表。 本来心情极其忐忑不安,但到了门前却发现,大门侍卫和此前的態度大有不同,门口还站著个儒雅和善的中年人。 “来人可是徐州诸葛子瑜?” “正是在下,敢问尊驾,刘使君可在?” 诸葛瑾拱手行礼。 那人笑道:“我与你叔父算是故友,明公正遣我去寻你,快快隨我去大堂。” 诸葛瑾心下顿时庆幸,总算是回来了,看来我的运气最近也有所好转,或许又是我广交友人、诚心拜会的用心打动了他们。 总之终於有些眉目了。 第31章 金玉为表,內则不然 一番交谈下来,诸葛瑾得知眼前这人名叫蒯良,字子柔。 这些天他在荆州得知了了许多风闻,也听说过此人,他在荆州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蒯氏兄弟,早年为刘荆州平定宗贼立下了汗马功劳,兄长蒯良之政令主安抚,弟弟蒯越的谋略主破敌,恩威並施除却宗贼。 这两位如今在荆州都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深得刘表的敬重。 蒯良把诸葛瑾带到大堂,刘表穿著周正、鬍鬚半百,头戴进贤冠、身披玄色袍,看起来精神很好,虽然体型精瘦但隱有龙精虎猛之感,正端坐著等诸葛瑾来行礼。 一番寒暄后,刘表直接说道:“我督军於江夏,其实是为了隨时沿寻阳入豫章,好相助你的叔父。” “但刘正礼的书信,经令叔父的宿卫送到了江夏大营,我就知道两家其实並没有必要为此大动干戈,朱皓之父朱儁將军在长安遭难,此消息送去豫章时,他悲痛欲绝,只能辞官守孝。” “胤谊便暂代豫章太守一职,过段时日便会有詔令、印綬补来,贤侄不必担心。” 诸葛瑾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他原本以为需要自己耗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刘表同意暗中结盟,可是今日见到刘表时,心底里的话竟然找不到机会说出来。 別看刘表笑呵呵的坐在主位上,说出来的话也是拉家常一般,可就是有种不急不缓的气度,没有停下来给人说话的契机,而且聊的事情也不是诸葛瑾为主导。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刘表和蒯良在问答,偶尔问问诸葛瑾对襄阳的看法,对学堂眾儒的印象等等。 好不容易,蒯良提到了去年曹军攻徐的大战,曹操以“孝道”为名义,行屠城劫掠之事,实则是为了占地、抢民,图谋徐州。 诸葛瑾以为终於来了机会。 结果刘表淡笑著摆了摆手:“素来有之了,往小了说,以孝、信为名义杀人,可以得烈气闻名;往大了说,以父仇为名兴兵,可以堵眾口。师出有名有时也不必是不死不休,而是就算败了还能找一条退路。” “当年太尉阳球,因其母受辱而聚眾杀官吏,后得孝廉。” “夏侯氏也有个人,因人辱其师而杀人,以烈气闻名。” “大汉民风如此,在我们外人看来,当然只会分辨其中利弊,可是他们身处事中,也不是没有血性上涌的可能。” 说完看向诸葛瑾,欣赏道:“所以,我一听说子仲担忧叔父,不远千里辗转而来,心中便是欣慰。从徐州到荆州,又不能自豫州而过,定然凶险万分。” 诸葛瑾汗顏,谦虚躬身说了几句客气话赶紧受了夸讚。 但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一路並没有什么凶险。 他持书信渡江到丹徒时,竟然有宾客来接,而刘繇看完了刘使君的书信,派兵护送他前往豫章,直接送到朱皓面前。 那朱文明又是个礼贤下士的人,对军士、百姓都十分亲和,脾气也很好,说话做事讲究礼法分寸,不会让人立於不安之境。 所以诸葛瑾很顺利的见到了自己的叔父,而在几次深聊之后,诸葛玄决定暂时停下纷爭,两方在豫州划地而治,彼此不起衝突,让侄儿带著书信去见刘表一面,再做打算。 如今想来,这一拖还真是拖得了变数,竟拖来一个朱太尉身死的消息。 朱儁是朱皓的父亲,他身死於长安,朱皓自然要以守孝为主,暂辞太守一职,那刘表自然就好表奏跑官了。 说到这也差不多都谈完了,刘表却忽然主动的说道:“我知道,贤侄此次到荆州来,身负玄德之託,欲行共诛叛逆,除乱扶汉之志。” 诸葛瑾眼睛一亮,復又抬头去看,等待下文。 刘表点头道:“其实我也正有此意,因此有些东西还请你归程时带去给玄德。” 这时,蒯良命人拿来一封书信,还有印綬、一封詔书。 诸葛瑾呆愣住。 刘表接著道:“此天子詔书,拜玄德为徐州牧,印綬皆在,还有我私与的一封书信,这几日我会挑选一队军士,护送你与长安使者去往丹阳,待正礼迎接。” “贤侄將这些送回去之后,便可功成圆满,到时年纪轻轻便是名满东南的雄辩名士了,那时贤侄可以去豫章相助胤谊,可以到襄阳交游,亦可留在徐州接受玄德的表任。” 听完这些,诸葛瑾待在下首位置上心绪波动极大,久久不能言。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趟其实没干什么,而沿途又有人护送,只要没有染上什么要命的病疫,这个功劳好似换谁来都行。 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在徐州时,自己还暗中心惊於他们谋划的三刘之盟,实在是眼界太窄,以为是惊人之论,其实不然。 原来人家刘荆州也早就有这种意思了,只是世道混乱未能促成而已。 “贤侄?” 见诸葛瑾在发愣,刘表唤了几声,和善的笑著:“且去吧,待功成之后,再来学堂与眾儒交学。” “多谢明公!” 诸葛瑾回过神来,发现心里已经激动非常,难以按捺,他脸色涨红的参拜之后,又隨著蒯良出了府邸,一路有人將他送到了客馆。 过九日,隨著军士护送,他和使节到了豫章南昌城中,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叔父。 诸葛玄个头不高,肩膀较窄,是一副授业儒者的模样。 设宴款待后叔侄二人在院里閒谈。 诸葛瑾自然將自己见刘荆州的情形告知,顺带说了自己对刘表的印象:温润如玉,又不失威严。 “叔父你知道吗?我好几次都想断喝打断,而后以雄论展图,就算不能言惊四座,也想要刘荆州出言欣赏,我来时想了许多篇赋,只可惜,他好像本来就同意结盟,而且言谈之中,本来就对我颇有欣赏。” “胸中一番雄辩,竟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没想到,这位刘荆州竟有如此远见雄心,早已决定联宗亲以扶汉。” 诸葛玄在旁喝著酒,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家侄儿,然后摇了摇头。 “瑾儿,看来,你的確是不懂了。” 诸葛瑾酒意瞬间散去,疑惑的望向他:“还请叔父大人教我。” 诸葛玄道:“如果你想要雄辩爭名,就应该直入江夏寻明公以彰气节,如此也可显出你寧肯捨命也不肯负托的壮烈。” “可是,你留在襄阳城中耐心等候,顾盼焦急,心性当然会受到磋磨,不出十日就从『誓要促成此事』变成了『能见上他便好』,气势弱了,所谓雄辩自然就不雄。” 诸葛瑾闻言一愣,旋即低下头深思反省,觉得的確是这么个道理。 是自己太年轻,有点想当然了,总以为难点在“游说”上,其实气势这个东西,从未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在交锋了。 诸葛玄看他神色有变,又放下酒盏正色道:“我自小看你长大,知道你有雍容、雅贵,做事就会循规蹈矩些,自然干不了闯营赴险这种事,有时也不愿將己任看得太重,总觉得大局不差、小事则无妨。” “可如今这年头,人心险恶、战乱四起,难道大事是保持雍容就能做成的吗?天下不知多少人以命相搏都全不了家国。方才你提及了朱太尉在长安病发暴毙而亡,你深思一番,会是如此简单吗?是因天子在逆贼郭汜之手受辱,朱太尉定是因此奋起搏杀未果,方才身死,主辱臣死,这是我大汉自古来的气节所在!” 诸葛瑾越发的羞愧,低下头听从教诲。 诸葛玄两手放在腿上,窄小的肩膀愈发鬆垂,悠然道:“还好,我虽不是什么经国之才,却也略懂荆州这位明公。” “瑾儿啊,这一次拜见刘荆州的所见所闻,全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诸葛瑾眼眸震颤,目瞪口呆的抬起头,说话时已是有些失声了:“那,那应是如何?” 第32章 醍醐灌顶,方知障目之叶! 诸葛瑾低头受教,不敢反驳也不敢发言。 他自小受父亲诸葛珪、从父诸葛玄教导,同时也有家族財力的倾注,让他能够在很小的时候就在雒阳游览,拜访名士。 同时从小到大所做的一切,都符合长兄应该有的礼仪,所以在家乡深得人望,诸葛瑾也多思多谋,常自比於天下名士,以权衡自己在天下的分量。 方才所言还有些沾沾自喜,想著叔父能夸讚自己沉稳行事,最终运气好等到了刘荆州有意结盟,然后带著金玉般的功绩回到徐州,成为名扬徐州的高士。 甚至还对刘荆州隨意品评,以为自己增长了什么见识,结识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可是,今日被叔父一句话打破了妄念。 “主辱臣死”四个字,让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为他这一路来都没遇到危险,到荆州交游十余日,已经快忘记刘使君的重託,也忘记了陈元龙、许子初的临行赠语。 別说主辱臣死了,自己差点连来荆州干什么的都忘记了。 怪不得许朔当时在给自己设计时还说了句话:“若是事不成,子瑜自可留於荆州,也算去处。” 难道说他早看出了我心思不坚? 这些杂乱的心思还没来得及多想,诸葛玄再次喝了一盏酒之后开口道:“刘徐州肯来为我和朱文明说和,自是有远交近攻之意的。” “而我与刘荆州有故旧,当然会顺势成盟,三位汉室宗亲抵御袁术之叛逆,起因是袁术囚杀了长安派去的使者,这並不难猜,更何况一路上还有那么多明探暗探在打听。” “在他知道你至荆州有可能会游说时,就先把你晾在一边,再细细观察,同时磋磨锐气。” 诸葛瑾眼睛一瞪,顿时问道:“所以他根本不在江夏大营,实际上一直都在襄阳,只是不愿见我而已?” 诸葛玄笑道:“很有可能,因为不见你,你身上那些荐书、信物就没作用了,人都没有见到,又怎么能说不给面子呢?” 怪不得气势怎么都起不来,原来是见面的时候,早就已在他人的精心布局之中了。 这时,诸葛玄又说出了一个让诸葛瑾瞬间颓丧的消息。 “而且,在几日之前,刘徐州和袁术的战况传回了荆州。” “怎么样!?”诸葛瑾刚问出来,马上就明悟了,他神態愕然,马上跌坐回了蒲团上,口中喃喃著:“原来如此……” 不是我得刘荆州赏识。 分明就是他知晓了战况之后,才决定在这时候来见我。 所以战况定是刘使君大胜。 诸葛玄轻笑了一声:“大胜,还不足以说明刘徐州所得。” “那是他早早看穿了吕布、袁术、曹豹三方共谋,於是將计就计,让吕布屯驻於萧县,故意放昔年项籍所走的黄桑峪给他,再亲自率大军迎战袁术,造成徐州空虚的假象,请东海郡丞许朔总揽徐州军务调派,一夜之间平定乱局,斩获无数。最后是丹阳眾、并州降卒全都归了他手,他在淮陵与袁术大军激战,还击溃了一支部曲,夺得全部的信令輜重。” 说到这里,诸葛瑾已经是如听话本了,就说那种提前洞察,然后不动声色的顺水推舟,等待敌人动身时候一击击溃的感觉,可以满足所有谋者的成就感。 更何况一夜平定,何等英雄。 他能想像到那天晚上的交锋是何等精彩纷呈,可惜自己却不在其中。 嗯?等会,许朔总揽徐州兵马调动? 他才大我几岁而已。 这时候诸葛玄盯著他说道:“所以,你能顺遂谈下盟约,完成所託立下功绩,这是徐州的功劳,並非是你的,不可因此沾沾自喜,居功自大。” 还没等侄儿回话,诸葛玄又教训道:“你又知不知道,你等待的这十几日,犯了什么错?” “哪里有错?”诸葛瑾茫然抬头。 我在襄阳逗留等候,是为了广交友人,好快一点见上刘荆州,这办法就算不是最佳之选,但好歹也是中正之途,怎么能称得上错呢? 诸葛玄气得冷笑了一声,端坐起来擼袖子:“你还別不服,这十几日,明公派遣兵马去迎了长安天子的使者。因为李傕郭汜彼此相攻,导致长安大乱,故此三公九卿欲请东归,既是东归就要安抚关东诸侯,表彰他们的功绩。所以在起行之前,三公府和尚书台发出了不知多少詔令、印綬,其中就有刘玄德的徐州牧!” “明公遣兵马將使者迎到了荆州,隨你一起回去,这件事不需要过多宣扬,很快天下都会认为是刘景升为刘玄德请得了詔命、印綬,甚至是爵位!这是多大的人情啊!?” 诸葛玄逐渐激动,在几案上敲打的声音也越发的急促:“原本这些使者,从兗州直往徐州去便是,曹孟德又怎会阻拦?这些詔书里也有他的兗州牧、费亭侯!但现在他们从荆州绕道了,而且还是跟你一起回去!” “但凡同盟者,亦有上下之分,原本荆州一直在与袁术爭夺宛雒淮汝之地,彼此之间纷爭不断,如今在外有宗亲为盟对於刘荆州来说,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他当然会欣然同意,甚至早有所求。” “原本刘玄德在此行中完全能够占据最上的地位,还偏就因为他站著徐州,若是无法夺得徐州,南北交兵必须要向他借道!你知不知道当年本初公表同族的袁遗为扬州刺史,就是从咱们徐州借道出兵南下,然后被袁术击溃又借道而回的!徐州之地方,为四战之地不假,但是你若有本事站得住,那亦是左右逢源!” 诸葛玄直接撑在几案上起身,怒斥道:“你此刻再想想,此行你到底算不算立功!你这所谓功绩,都是他人赠予所得啊!” “啊!?” 诸葛瑾这次是真的跌坐下去浑身无力,自背后升起一股子凉意转瞬间就传遍了周身,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十几日的无为,竟然背后有这么多的谋算调动?! 我受玄德公重託,不思分忧,却沿途观光抒发情怀,自以为独醒……其实,完全是托赖有徐州在后为支撑罢了,根本是不足以成事也! 诸葛玄醍醐灌顶般的喝骂之后,也没了气力,嘆道:“近日我得到的情报也繁多,想了很久未见端倪,直到你方才提起了去见刘荆州的遭遇,我才猛然惊觉,你犯下了这等大错!” “我教子如此,愧对亡兄,也不敢治豫章,本打算卸任辞官,与你一同回去谢罪,但我不能如此,袁术表我为豫章太守,意在牵制刘繇……其志在扬州全境,我当时接任此事后,我的妻儿与一些族亲便留在了寿春,若我在豫章,他们就无碍,袁术看在与我故旧的份上,不会为难;若是我就此卸任离去,坏了他的方略,他一定会以此要挟。” 说完这些悲凉的话,诸葛瑾已跪伏在地哭了出来,他哪里还不明白,虽然叔父一句话不说,但是自己此行的功绩,也是叔父冒著举家被屠的风险促成的。 怎能只记得一计功成的喜悦,却忘记了背后付出的厚重呢! 诸葛玄將手放在了他的头顶,道:“瑾儿,即使你此行有错,但並非是足以让徐州刘使君万劫不復的错误,终究还是暗中促成了同盟,亦算功绩。” “但你要与他明言,日后加以反思,无论得赏还是受罚,都要坦诚接受。” “叔父!瑾儿,谨遵教诲!” 第33章 你又有什么新的坏水吗? 诸葛瑾拜服,痛心疾首! 到后面诸葛玄几乎是自顾自的在喝,然后喃喃自语的落了泪。 诸葛瑾也不明白他哭什么,但是却能感受到叔父的情绪非常复杂,又是无力、又是悔恨,总之大家都是一夜未眠,等第二日出发的时候,整个马队都见到诸葛瑾如丧考妣、失魂落魄,仿佛和来时换了个人。 待到丹阳时,诸葛瑾动身前往牛渚山大营去见刘繇,一直等到深夜,未能得见,却迎到了牛渚山江边渡口,目睹了一场抵御袁术军袭击的遭遇战。 刘繇和部將於麋、以及靠著“军功制”任用起来的曲军候奋力拼杀,击退了孙賁的大军来犯,將他们又打回了江边。 战事平息后,刘繇未曾卸甲即刻带著一身血腥气来见诸葛瑾,当天深谈至天明。 诸葛瑾將荆州、徐州之形势为他分析出来,並且断言:“明公只需守住牛渚山,广积粮草以安后方,深耕江东之地,联会稽王朗以安境富民,则几年之后袁术自乱。” 刘繇当时紧握诸葛瑾双手,称讚乃是“瑾瑜贤才”,並且专门请他日后为徐、扬之事往来两地。 当时,汝南人许劭也在场,对他提出了一些问题,诸葛瑾不疾不徐,对答有度。 许劭也夸讚他温润如玉,並且感慨:“没想到徐州除了许子初、陈元龙他们外,年轻人中还有诸葛子瑜这样的贤者。” 诸葛瑾鬍鬚斑驳,不敢接受这样的称讚,和他们约定了年节之前会再渡江来一趟之后,诸葛瑾旋即和使者往北进了广陵。 他这次来,也为刘繇带来了扬州牧的詔命。 儘管已经明白在三刘之盟中,刘表凭藉这一手接使绕道,先声夺人的贏得了地位,不过诸葛瑾在途中也想明白了,从长远来看未必就会一直保持这种態势。 须知如今是乱世,隨时可能起刀兵,真正能够决定地位的是战绩、兵力,是打仗的能力,而不是这些詔书,自己得叔父点拨之后,算是知耻了。 隨后便是要殫精竭虑,为回报玄德公之恩立下功绩。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回到广陵的时候,刘备正在东阳、盱眙一带饗军士,所以亲率亲近心腹出二十里来相迎,这对於诸葛瑾来说,是件受宠若惊的事。 因为拋开刘备徐州牧和即將要得到的爵位不谈,光是年纪上即將三十五岁的刘备也是长者,让长者来迎,怎会不拘谨呢。 刘备接到他之后说明正在饗军,刚好接他去东阳大宴,这样一说诸葛瑾心里就好受多了。 而后隨行的文武向诸葛瑾表达了讚赏、恭贺之意。 诸葛瑾却苦笑著不敢接受,对刘备、许朔说道:“这其实是诸位披荆拓路,而在下只是坐享其成罢了,哪里敢居功。” “子瑜太过谦虚了,”几人笑道。 诸葛瑾郑重的拱手:“明公,我真的深感惭愧……” 他將这一路的境遇、感想直言告知,刘备大为感动,握著他的手说:“诸葛胤谊真乃是长者风范,子瑜家中尚有此长者规戒,应当高兴才是。” “其实你不必把这个放在心上,”许朔趁著天子的使节还没跟上,此刻大家都很轻鬆,便开口说道,“如你所说,诸葛氏还有一些宗亲在寿春,那你当然不能太过宣扬此功绩。” “否则消息传到寿春,那些族亲也会有危险,而你四处交游,不提盟誓,只是参观学业堂、结交年轻士子,別人会觉得你为了谋生才这样奔走,那拜见刘荆州的事即便被袁术知道,他也不会多想。” “所谓事以密成。你是为了確保此盟不会太早暴露,方才周密行事,你这样去想,心里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刘备、孙乾抚掌大笑,简雍瞥了许朔一眼之后嘴唇一直在嘟囔著什么。 唯有诸葛瑾盯著许朔看了好久,他这才发现许朔不是牙尖嘴利这么简单,他的心思非常活络通透,不会在某个“常理”上钻进去就出不来。 就像,我一直在某片山林里寻路,即使再熟路也不过是在这片林子里轻车熟路而已,而他却站在山上能看见好几片林子,其中道路也是一目了然。 诸葛瑾心里暗暗觉得,就算是自己去了一趟荆州回来,再和许朔辩论,估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况且还有个陈元龙在侧,隨时准备提祖上,弄不了。 刘备也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子瑜一路辛苦,如今景升兄已有好意送来徐州,我自当承情,对於徐州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至於日后如何,要尽人事、听天命了。” “明公不怪罪就好,”诸葛瑾谦虚的拱手行礼,心中还是有些愧疚,毕竟因为自身原因,让这个功绩没有达到最完美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诸葛瑾原本以为刘表、蒯良对自己很欣赏,言语之中多有和善、夸讚之意,没想到是如同老叟戏顽童一样,被他们算计。 甚至都称不上算计,只是他们对每个来使的人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而自己看不明白深陷其中,自以为是的让玄德公损失了主导同盟的机会。 真是,越想越羞! 诸葛瑾恨不得早点回家,到家里把自己关上一年,再多读一年的书,不去听外面不明就里的夸讚。 晚上,宴席之后宾主尽欢,许朔和孙乾他们去小院继续喝酒,刘备却拉过了诸葛瑾独自留在大院深谈,“哦看席间子瑜还是闷闷不乐,难道还有心事?” 诸葛瑾嘆息道:“他们一直敬酒,嘴里说著恭喜,我却不敢承此功。” 刘备笑道:“哦,这恭喜恐怕说的不是立功的事。” “还有什么事?”诸葛瑾呆愣著抬起头来,却被刘备大手揽住,轻声道:“子初在徐州有击溃吕袁之功,子瑜在外又贏得了同盟之功。” “內事外事皆有所成,徐州今年秋收又仓廩富实,眼看自入秋之后不会再有战事,当然值得开心,但是要说恭喜,其实是即將有一桩美谈。” 刘备旋即將此前请许朔督琅琊秋收的事详尽告知,然后道:“令妹和子初相互有意,只是诸葛氏家风的確清正,她要等大兄、叔父的音信。” “现在音信回来,还带来了功绩,不妨趁年节之前还有大饗,便將这些好事一起办了。” 诸葛瑾神態凝重,眉头紧皱。 刘备眼神依旧不移,淡笑道:“怎么,子瑜还有何顾虑?” “不是不是,”诸葛瑾连连摆手,“我家阿妹配许郡丞已属高攀了,在下只是欣慰阿妹竟如此识大体礼节,以往未曾发觉,如今真是,真是令我汗顏。” 刘备笑道:“你父亡故之后,继母又臥床染病,你撑得起诸葛氏的体面,她自然也是默默將余下家务一肩承担,只是以往子瑜著眼国事,未曾在意罢了。” “现在她嫁与子初,不说一生无忧,但终究能享受富贵,子初在哪里都是砥柱般的大才。” “玄德公高见,”诸葛瑾躬身而下,心里终究是五味杂陈。 毕竟这位刘使君虽然待人接物很亲和,但真正用心夸讚到这种地步的,却没听说过。 况且,我现在心中亏欠巨甚,此时和我说这事,我哪里敢不答应…… …… “玄德公去说就对了,诸葛子瑜现在心里亏著呢,说什么他都会赶紧答应,甚至会尽力办得让你满意,”陈登和许朔在床榻上靠著,二人中间摆了几案,点著烛台。 本来陈登打算看书的,许朔劝他別看,晚上点火看书容易瞎眼睛,还是一起空谈吧,於是就聊起了今夜刘备几次故意提及荆州之行的事。 当时陈登一听就会意了,仗著自己酒量好,拉上孙乾就去给诸葛瑾敬酒,再使劲抬举一番,看著诸葛瑾脸色越发铁青,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越来兴致。 许朔乐道:“这叫什么,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对对对,就可著老实人欺负!”陈登也翻身而起,一只手撑住上半身,说得兴致盎然。 两人说完之后同时一愣,忽然感觉话风有些奇怪。 讲道理,“欺之以方”这句话应该出自陈登之口,“欺负老实人”更应该出自许朔之口才对。 这时陈登动弹著他屈立起来的右腿,老神在在的道:“说起这个,等你大婚之后,我除却锦袍金银之外,再送你一件厚礼。” “什么?蟹?”许朔眉头一挑。 陈登咧嘴笑道:“之前你设计联刘繇时,不是意外把那个倒霉的孙伯符拦在了大江以西吗,现在袁术战事不顺,到处受制,就更加不想放他了。” “於是几次下令让他攻破东城,你也知道东城是子义在守,两人打了十几次仗,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居然还打出感情来了!” 他坐起身来,似是边说边起了兴致:“前几日,孙策又去强攻关口,硬邀子义出去交战,没想到被子义一箭射中了盔缨跌落马来,子义和他说,日后莫要再来纠缠,否则下一箭定直指面门。” “那孙伯符非但没有羞恼,还大笑著说子义箭术竟在韩义公之上!真乃当世豪杰!” “我看这孙伯符若是再憋在寿春,迟早会发疯,但他这样行事应该也是有缘由的。” 许朔面色如常,思量片刻后,道:“你意思是,他在故作姿態让袁术厌恶?” “不错,”陈登坐正之后道:“你且想,袁术若是怀疑他和子义惺惺相惜,肯定会有所防范,毕竟他不像咱们这位明公一样秉承信义仁德,为防范兵变,一定会把孙策南调。那什么机会下南调呢?若是诸葛氏促成三刘之盟的事情在明年开春得以传开,袁术岂会不震怒?定然会发兵去豫章质问诸葛胤谊。” “而那时,孙策肯定要自告奋勇领兵而去,以彰显威势,我可以派遣死士递一封书信给他,让他去自请此任时,就说把诸葛玄的家人带去威胁,顺带將他们带出寿春,然后到了南昌之后,將人送还给诸葛玄便是。” “你促成了此事,以后诸葛氏上下不得把你供起来!” 陈登满脸得意,这些话本来打算等许朔大婚之后去府上討酒喝的时候再说的,可陈登在外人面前很沉静,在许朔这里根本就卖不起关子。 这个时候分明是兄长的陈登傲气长舒,下巴微扬,一想到自家兄弟以后在家里地位高到丈母娘都得陪笑,简直不要太爽! “哦!” 许朔听完之后顿时明了,没想到你小子也是一肚子的坏水。 这件事多半能成。 孙策虽然不是什么信奉仁德的良善之辈,但是却明白大局,他若是有野心,那现在身处的位置才是真正“四面环敌”的地方,一定要左右逢源才能破局而出的。 关键就在於,许朔经过冷静分析,觉得孙策可能不会按照原定路线渡江去豫章。 因为年节过去,可能孙策还没离开寿春,袁术就要发疯了。 “走,咱们去找刘使君去!元龙你要立大功了!”许朔一把拉住陈登,往屋外走去。 陈登目瞪口呆,最近被架太多次了,人已经快麻了,他发现许朔的气力好像比以前又大了很多……和那两头熊羆已快没有分別了。 还有一个太史子义,苍天,以后他们四个架著我,我简直左右为难、动弹不得! 好在玄德公不是这种人,就算是,他气力应该没那么大吧…… 立大功?你又有什么新的坏水了吗? …… 夜深了,衙署主院,玄德亦未寢,和张飞、简雍正在小酌。 许朔带人进来的一瞬间,简雍连忙坐正身姿,两手放在两腿上隨时准备阻拦。 他瞥了一眼许朔,心想这小子风风火火,你可別告诉我又有什么方略了? 不,应当不可能,世上岂有人如此多谋!真要是我把这几案活吃了。 他肯定是来请功的,毕竟最近声名大噪。 这时,许朔风风火火的走到近前,道:“明公,元龙思得一策,若能谋划得当,定然对明公大有助力!” 简雍:“……” 第34章 绝处妙计,局势洞明 刘备当即眼睛发亮,起身相请:“元龙、子初请坐!” 简雍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主公,我先去睡了。” 许朔关切的问道:“宪和兄长困了吗?此时刚深夜不如一起吃点?” 简雍看了一眼几案,摆了摆手加快脚步走了。 刘备命人去找庖厨再加点吃食酒水,和二人继续夜谈。 说起袁术的近况,最近的消息可不少。 淮陵之战后,袁术在寿春大发雷霆,对九江、汝南许多地方强征粮税,而且大建府邸,听说还大征匠人赶铸宫殿,所有的规模已远超他的身份。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时,而很快,袁术命人对外宣传是为了迎奉陛下东归,提早准备住所、宫寺。 有了这种解释,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住了传言,毕竟从长安的確接连不断的传来汉帝的消息,李傕郭汜反目,彼此相杀,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闹得不可开交,而公卿也说动了几位將领护卫,天子的確是要东归的。 至於有没有詔书让袁术修建宫殿,此时也无人来戳穿。 於是早在徐州还在秋收的时候,天子座驾其实就已经在东移了,而袁术其实重心也一直在汝南之地筹谋自己的大事,不想和刘备纠缠到底。 没想到隔了一段时日,原本答应放天子东归的李、郭二人又相继后悔,便开始追逐天子,这时候天子往东发出了无数道詔书请人勤王。 虽说使者大多死在半路,但应当是接连到达了各州郡的,可是没人去救驾。 这时,袁术还加快修建宫殿的速度,配合他之前散布出来的谎言,大有一种立刻就要动身救驾的意思,可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他修了宫殿恐怕是想要自己住进去。 奇怪的是刘备从来没有收到过救驾的詔书,他怀疑那时候汉廷根本不知道徐州已是他为州牧。 但这次跟隨诸葛瑾回来的使者,也只给了任命的詔书、印綬,並没有送来救驾的王命。 不过可以確定的是,从这诸多的准备来看,袁术肯定要行篡逆之事了,那些早就观察到苗头的聪明人,一定会选择自己的道路。 说到这,陈登便言明了策略,营救诸葛氏族人,同时可以彰显徐州恩德,日后引来更多避难的士人。 毕竟,现在想学刘表弄一个学业堂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向西的道路上隔著一个曹操,很难请到詔命、符节之类的“天子名义”,所以只能从恩义上入手。 刘备顿时点头:“元龙眼光毒辣,立马便能看出孙策心思所在,孙伯符如此与子义交战,肯定是要被调离腹地,而孙伯符肯定不愿在袁术麾下,定然会做一番打算。” 许朔认真的道:“我想说的问题也就在这,以前明公教我行军之道,说袭三百里需是心腹精锐,否则途中必散,还可能会譁变,比如当年兗州曹孟德到丹阳徵兵,途中发生了譁变差点死在路上。” “而且真说背井离乡的兵马没了心气,连义子都可能叛变。” 陈登和刘备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均笑了笑没多言。 许朔继续道:“二位觉得,这世间有兵马能迁徙万里而不散吗?” 两人当即摇头:“不可能,古往今来从未听闻。” “若是有,领军者当是天降神人,那我大汉怎会到如今地步?”张飞也在远处啃著羊腿嘟囔道。 “再忠心的兵士,千里也该灰心丧气,难以前行了,必须要沿途有钱粮救济,或是不断有所斩获,军心才有凝聚的可能。” 许朔说到这怀念了一下,因为他可能是如今天下唯一“听说过”的人,当然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笑道:“那就对了,孙策渡江往东,只需攻下牛渚山、击退刘正礼的兵马,就能进驻丹阳,而后一路回乡占据江东,期间行军需多远?” “而他这条路走不通,南下豫章,绕行百越囤居之地,沿武夷山等大山丛林去往会稽,又要绕多远?” 陈登听出了话中的关键,眼神一凛道:“千里之遥。” 这时候许朔点头,立起身来拱手道:“孙伯符不可能去豫章南部对付百越蛮匪,而后绕千里之遥回到乡里,再举兵马追究大业,因为这样会散掉如今本部跟隨的兵马。” “而若是按照元龙推测,他会趁此时机请求调遣他处,那我敢断言,孙策一定不会去豫章,而是借道庐江,趁时机进攻刘勛!!” “对了!” 陈登猛地拍案,略显激动的道:“子初,你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听张子纲说,当时遣孙策攻打庐江时,袁术曾经承诺,只要他能攻下,便表他为庐江太守,可是真打下来的时候却食了言!” “最终是让刘勛去做了庐江太守,孙策对此十分怨恨,也由此认为袁术这廝言而无信,並非明主。” 刘备手指颇有节律的敲打著几案,脸上逐渐露出轻鬆的神色,问道:“那子初方才所说的大有助力,是何意?” 许朔道:“天子未曾有勤王的詔命,则明公动兵出迎,会四处遭到诸侯逆击,而若是不为汉廷做些什么,徐州之地日后恐会被公卿问责,这是眼下的难题所在。” “是啊……”刘备嘆了口气,他发现不对劲之后,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 去救?没有詔命,沿途千里道路不达,很可能被袁术、曹操击破,最终一无所获,徒耗兵士,到时问责起来百口莫辩,可能还要被人栽谋逆之嫌。 大汉这几十年处置的宗亲可不少,动不动就是谋逆罪。 可真要不去,也定然会被抓住话柄,刘备甚至想出来的办法是到时安定回雒阳,则派遣使者去请罪好了,诚恳告知乃是道路艰难,詔命不达之故,心里盼望著天子绝处逢生,不会过於计较。 许朔眼神明亮,道:“那,如今之事岂不是迎刃而解了?!” “袁术有篡逆之心,已是路人皆知!那如今只需密切打探,暗中联络有志之士,等袁术篡逆之行昭告天下时,便可群起而攻之,那时明公在为汉廷除谋逆奸贼,难以脱身迎驾,怎能说没有功绩呢?” “至於孙伯符,他既可以不与袁术为伍,又能趁机攻取庐江驱赶刘勛,他肯定会答应!” 刘备拍案叫绝,一扫阴霾:“好!正是此理!子初此策妙绝,正是解我心头忧愁啊!” 还有些话,许朔没有拿在明面上来说,若是如此,袁术內忧外患,篡逆之事將会瞬间崩溃,那时他囤积的丁口、粮食、輜重,还有寿春官吏横徵暴敛得来的钱財,可以全部占据!再分与刘正礼治扬州,来换取江东之地的逐渐依附! 若是真能达成,则未来的局势一片明朗,就算曹操得了天子,也不可能同时针对三位刘姓宗亲吧?至少在他和袁绍分出胜负之前,绝不可能。 那就可以逐渐达到坐镇徐州,远望江东的局面,孙策虽得庐江,但他四方全是姓刘的,可以宛如囚笼一般困住老虎,一旦有异动则可趁势进驻江东援助。 【每日结算:你一肚子坏水,智力+1,口才+1】 提到坏水…… 许朔忽然看向刘备,又凝重的说道:“而且,明公不得詔令勤王这件事也很蹊蹺,恐怕和那两个送詔命的黄门有关係,若是本来天子就不知道明公,尚且还好说,可若是有人专程告知他们不要提及向明公提及救驾的事,那用心就非常险恶了。” 刘备深以为然,凝神点头,道:“好,一切听子初之言,我会善待此二人,予以委任,待今后徐徐细问。” …… 七日之后,张紘奉命赶到东城县,刻意在城楼之上张望,行督军之责,让孙策远远地认出来,彼此喊话几句,確认身份。 而当天交战时,太史慈隱秘的塞了一封帛书给孙策,两人点到为止,彼此退去。 孙策暗中攥著书信,心里激动万分,畅想著信上的內容,缓缓望向眼前的关城,满怀期待策马而回。 第35章 阳谋,不应奈何? 孙策匆匆回到了军营主帐之中,叫退了宿卫之后,將书信展开,在昏暗处逐渐凑近油灯来看,脸上笑容却逐渐凝固。 想像中的“仰慕”、“投奔”並没有出现,而是东城那边已经洞察了孙策有要走的意思,张紘还在书信中说“虽有英雄豪气,但如此宣扬岂能不懂君归乡之意”,孙策看得心头莫名火起。 他们又是如何知晓的?! 和太史子义惺惺相惜这件事,孙策在军中根本不做阻拦,大方的告知前来督军的人,以此彰显自己的英雄豪气,实际上的確是想让袁术忌惮厌恶。 之后就可等待时机调离寿春腹地。 孙策自认为分寸把握得很好,现在袁术战事不利,急需在汝南拓土,那么南方便需要安定,是以就算他厌恶自己的做法,也不会堂而皇之的迫害。 顺便,还能和子义多次交锋,他也期待两人打著打著,真的英雄相惜,然后子义情难自禁,弃城来投!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万一呢? 万一子义今天还是…… 没想到早就被人家看穿了,还叫了张子纲来书信告知! 想到这,孙策忽然脸色发涨,心里越发不舒服,好在是他面庞隱在暗处,並没有被人知晓,这时吕范忽然轻咦了一声,而后拉著孙策往主位几案摆放的地图那去。 “书信上说袁术若有不臣之心,则伯符不必南下豫章绕路千里,当取庐江为汉室立功,还谈及当初庐江太守任刘勛不任伯符之事,这可真是太过懂伯符了,此计不是张子纲所献又会是何人?” 孙策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道:“即便如此,子纲先生也是为了大局著想,子衡不必妄自猜测,而且他知晓我当初对这件事怨念极深,现在也是为了让我出一口恶气罢了。” “子纲的性格就是如此,刚直勇烈,见不得友人受辱,当初笮融南逃他本来想不顾家小渡江而来,只为了得我相助杀了笮融为挚友復仇,可惜我那时並没有答应……” 每次想到这孙策心就会痛,那时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孙家的旧部大半还在袁术的手中,所以需要从长计议,就让张紘等一等,没想到这一等……把他等到刘备手下去了。 当初听见张飞跨江斩笮融时,孙策的內心也很激动,后来听说是从徐州先下了通缉、细数笮融罪行,然后不到十日便奇袭而斩,孙策就更加憧憬了。 所以,他现在也就不怎么怪张紘留在徐州之事,毕竟可以理解。 在孙策看来,大汉的风气就是如此,什么仁德、义气、忠信,虽说都是世间难得的品质,但在“热血硬气”面前,都得往后稍! 犯下大罪、残杀忠良而后渡江而逃?! 我昭告你的罪行之后,说杀你就杀你!千山万水也挡不住,何等的霸烈豪气! 就这种狠人,当你进入徐州的时候听到的却全是什么仁德啊孝义的名声,还有“亲力躬耕”、“同席而坐”、“面对刺杀笑脸相迎”的事跡,越想就越会觉得可怕。 “不是啊!我不是要挑拨你和子纲之间的关係!”吕范匆忙苦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他是好意,可是为什么刘徐州会欣然同意,並且让他来立此功绩呢?” 孙策眉头一挑,狐疑的转头:“子衡什么意思?” 吕范收起笑容,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往庐江一指道:“伯符啊,若是按照此前你我所想,趁乱袭取庐江,还要提防刘勛、袁术大军反扑,担忧南面诸葛玄不肯开渡口放兵马渡河。” “现在根本不需要担忧了,如果大事一起,必然是雷霆迅速,刘徐州的兵马恐怕不出三日就要急行到钟离,袁术焉能有余力来追杀我等?那伯符便可以放心攻杀刘勛,以伯符的勇猛,刘勛定然不在话下,庐江也一定是囊中之物,说不定还要因此得到刘徐州一同表功,受封爵位。” “那是自然,又有什么奇怪的?”孙策点点头,疑惑的看向吕范,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也是让吕范別再卖关子。 吕子衡作出了苦笑状,指著九江道:“如果刘徐州进驻九江,而渡口又有刘繇大军,两人同盟的兵马实际已经可以相互驰援。” “刘表再资助诸葛玄紧守豫章渡口,那伯符虽然拿下庐江,也只能困守在庐江了!” 孙策连地图都不用看,颓然坐在了几案上,因力大甚至差点坐断,他看似走神,实际上心里已经在疯狂的盘算,他方才只想著立功之事,现在子衡一说,马上意识到不对。 刘备当然肯答应,自己取下庐江就受二刘夹击,进退两难,想要建立功业只能与之交好,而取江东建立基业的方略至少要晚数年才能达成。 可是就因为这样,便不答应他而相助袁术吗? 孙策思来想去,这功绩和庐江,他都是要取的,有一地容身总比没有好,想回江东的话在取得庐江积攒兵马之后,再寻找时机回去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无奈的向吕范道:“子衡,若是不答应,你有更好的方略吗?” 吕范垂首摇头:“就是此节最为让人不舒服,我们是如何走到这等地步的呢?好在周公瑾不肯跟隨袁术,也早早要了个居巢长的位置,远离了九江,到了庐江之后未必没有作为。”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先答应下来,將袁术击垮再说,也许数年之后仍会有变数。” 孙策嘆了口气,都走到了这一步,总不能遣散部眾、把庐江拱手让人吧? 所以,只好如此了。 况且刘备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孙策並不討厌,自父亲死后,多少年寄人篱下的日子都过过了,如今又有什么隱忍不了的。 …… “唉,搞来搞去还是寿春好啊。” 袁术在寿春听闻了东城县的战况,听闻刘备给东城又加了援军,还派遣了张紘来相助太史慈,气得把当初因好大喜功丟了东城的戚寄家眷抓来处死。 但杀完之后,也明白恐怕短时间內无法拿下东城了,隨著太史慈多次击退袁军,城中將士的军心士气都已经到了一个份上,不会轻易弃城而走,这样就算举大军去接连猛攻,耗损也会巨甚。 而汝南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桥蕤所领的兵马在上蔡见到了荆州刘表派遣而来的兵马,两军一番交战之后,才知道刘表已经开始护送汉廷下詔的官吏前往豫州赴任了。 这个消息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当初太僕赵歧得以离开扬州之后,马上就投奔了荆州刘表,定然是这老东西用天子符节帮刘表请得了詔命。 那如今的態势则是刘繇、刘备、刘表都在与我袁术作对?为何,觉得我好欺负不成? 出於警惕,袁术意识到这三人很可能暗中有同盟。 过了没几日,他又听说诸葛玄的侄子诸葛瑾出使刘繇处,继而转向荆州的消息,继而大怒不止,明白肯定是诸葛瑾牵桥搭线,让他们三人互通有无! 於是准备趁著年节没到,再杀一批来用作祭旗。 杀了这些不臣之人,刚好可以起大事! 第36章 越冬取暖,人生得意 此前,听说长安大乱的时候,寿春就已经有人上书奏请袁术立號,说出了汉室气数已尽的话,袁术先拒了一次,第二次则是拿到传国玉璽,又以天命所归提了一次,袁术还是拒绝。 这第三次也快了,最近寿春附近已经开始出现那句经典的“代汉者当涂高”的讖语了,这句讖语语意模糊,没什么確解,但是当你要做大事的时候,就可以拿去硬凑。 而袁术字公路,“当涂”又可以通“当途”之类的,总之让谋臣散布此讖言,再散布一条“天命所归”的流言,去寻一个名正言顺。 后汉近几十年自立的人很多,徐州、凉州、并州都有多起,还有那些武装自立许多年的偏远之地,本身就和自立了没什么分別。 有那么几个取乱之人,譬如许攸、王芬,张纯、张举,行事不密、后无根基;马相、张燕,流寇匪类,不值一提,至於韩遂马腾,都是以莽夫之勇割据,还不如李傕也。 好歹李傕还想著附会那句“代汉者当涂高”,把自己的傕字当成什么高大宫闕贴上去呢。 袁术认为那些人失败是各有缘由,但根本原因就是他们不姓袁! 袁氏四世五公的履歷极其光鲜,而真正厉害的不是这个官位,乃是“门生故吏遍天下”,就是因为举主之恩遍及海內名士,几世几公反而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袁家有举主之恩,在如今这举主恩情比肩帝恩的时代,只要立起了大旗,不怕他们不来投奔。 加之袁术最近听说陛下东归的队伍在“九曲黄河”里艰难支撑,他断定汉帝死定了,最多留下一段君臣赴死、汉失其鹿的遗憾传说。 然后开启诸侯並立的年代,那时就真的是比拼兵强马壮了。 袁术早已和汉廷士人翻了脸,马汨磾都杀了,符节也盗取了,最近连金尚等长安来人也一併杀死,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凡举大事前,需將不臣者肃清,那也不差诸葛氏这些族亲了。 就在他下了令,府兵正要动手抓人捕杀的时候,孙策刚好奉命从阴陵回来,径直挎刀来见袁术,但是在进寿春的宏伟大殿时在门口被下了刀剑甲冑、脱鞋换服而入,甚至还给他准备了簪笔、笏板。 孙策在门口站了好久,冷笑不止,弄这一出是要干什么?难不成要我进殿去说一句“恭喜明公可以称帝了”不成? 眼前的所谓礼法、还有进宫闈时看到的那些匠人加紧打造青石、白石铺路,一切都很荒唐! 不过他最终却还是进了大殿,见到袁术高高坐在阶上,身前几案摆著自己献给他的传国玉璽,正冲自己淡笑。 袁术没有提及称帝的事,只是敷衍的说了几句刘备、刘繇等逆贼逼迫暗害,许多事必须要早做准备,孙策点头称是,並未劝诫。 “伯符,来见知——见我何事?” 孙策沉默了片刻,才抱拳道:“明公,听闻你要將诸葛氏族亲押於市井斩之?” “那是自然,”袁术眼中闪过一丝凶戾之光,“诸葛胤谊得我詔命取得豫章,却暗中勾结刘表、刘繇,意图乱我扬州,岂能容他!?” 孙策面色不变,朗声道:“明公谬矣,若是真的杀了,才会让诸葛胤谊更无忌惮,不如留他们一命,让我带兵马前去质问,挟其妻子、亲族以威胁,或可將豫章追回。” 袁术狐疑的看著他:“你去?” 几个谋臣的眼神也正在交换,有人欣喜、有人担忧,但最后大家都觉得……起大事的时候,孙策还是不要在身边的好,正好也用此事命他去豫章和诸葛玄纠缠。 杨奉站出来拱手道:“明公,当年伯符威震庐江,诸葛玄必然心生惧意,若再带其亲属去要挟,或许能得豫章归附,日后大有裨益。” “嗯,好。” 袁术懂杨奉的眼神,很乾脆的下了决定,而且他知道豫章那地方,往南更是艰难,就算孙策真想带兵往那跑,也缺少粮食,他肯定还要依附於我。 想到这,袁术又道:“伯符带本部去,我派陈兰和你同去,至於孙賁、吴景则镇守歷阳以防备逆贼刘繇,伯符,此次你若是再得大功,我定上表你为將军。” 表? 你怕是想拜我为將军吧? 孙策心里冷哼,但想了想便得命而去,无非是让舅舅、伯阳兄长留在歷阳为质而已,有心任命却又这般反覆,此人真无恩义可言,迟早为乱刀砍死,我的確应该早去之。 …… 十二月,孙策带著本部兵马和韩当、程普部曲一共千余人往庐江而去,同时带著诸葛氏族亲上路,到舒城时不入,未去拜见刘勛,径直南下走桐乡去居巢。 沿途行军缓慢,派出探哨留意九江方向的消息,沿途见到去往寿春的车马比平时更多,亦有押运钱粮的大户车马,孙策已略有猜测。 而在孙策艰苦南下,寻求居巢故友相助的时候,在徐州却是一片欢庆。 刘备趁著秋收仓廩富实,大战又连连有斩获,至襄賁、彭城、淮陵三地饗军,因此军心大振、百姓欢腾,到了年节时又有一批屯民因劳作卖力功绩斐然,真的得到了膏田赏赐,从此家中便可殷实。 趁著欢庆之事不断,刘备便几次登门,请出了郑玄、陈圭为媒,到诸葛氏为客,说和许朔、诸葛瑶的婚事,三媒六礼之后,又列举了许朔的功绩广传於徐州各地。 將安定徐州的首功定位许朔,待年节后派出使臣为他跑官请爵。 郑玄因年岁大了,本不想出面为媒,但因许朔是掛名在他精舍的学子,又对徐州百姓有安定之功,如今的名声很好,深受东海百姓的爱戴,故此將许朔收为入室弟子,又请身边最亲近的弟子赵商代为出面。 同时以《小雅·湛露》中“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中“令仪”为诸葛瑶取字,以呼应她名中“瑶”的美玉、美好之意,並称讚其生而如玉、长而端方。 许朔深为感动,觉得这个名字与诸葛瑶沉静、坚韧的模样十分相合,因为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好像每一次她都很从容,从未见过慌乱的模样。 於是,一场足以传为美谈的婚事便在琅琊、东海传开。 许朔为新贵重臣,王佐之才。 诸葛氏则出使荆州,劳苦功高,奠定了宗亲之盟。 许朔以千金、五百匹帛为聘,娶得妻子於下邳城宅邸,刘备赠宝马、金银、玉冠等物,陈登赠予宅邸,糜竺则是运三车金银玉器、典藏书籍,其余友人各有相赠,许朔已经记不清了,全都交由诸葛瑶带来的年轻婢女去记录入仓。 不过他记得,婚礼那天晚上张辽还特意从兰陵赶来,给他送上了一匹宝马、一块精铁,並言明有镇守要务,不能通宵相庆,吃了点酒就赶忙去了。 还有臧霸、萧建,两人虽不对付,但如今表面协作,也相继给许朔送来礼物。 郑公门下的弟子除赵商外,还有国渊、任嘏、刘琰三位师兄送来了礼物,许朔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当天夜里,更是来了很多自己不认识的人,送了许多质朴的礼物,许朔一一礼待,问其姓名却说不足为道,便匆匆离去。 有些人穿著简朴却很有气度,有些则是手背粗糙、身体佝僂,有一个人许朔最有印象,他半边身子歪著,好像有一边肩膀被压垮似的。 等送完了客人,许朔感觉四周终於安静下来,往后院里屋而去,屋舍十分宽敞,铺就了木质地板,房间內有淡淡的幽香。 两支红烛立在案上,火苗稳晃映著诸葛瑶的脸,映著嫁衣上的金线纹路,许朔缓步上前將她的金髮拨下来,顺手放下如瀑的黑髮,又挽到其耳边,这就是初见时诸葛瑶拢发的那个动作。 只不过现在是许朔亲自轻抚。 许朔顺著耳边仔细端详,细至静美面庞的绒毛、再至锁骨,逐渐映入眼帘,以往虽然居住在诸葛氏祖宅中,但哪里会这样贴近著细看。 “令仪。” “嗯,夫君,”诸葛瑶轻轻应了一声,旋即月白面庞如花嫣红,像是要甜甜地笑出来,却又因为情绪波动素来很小,所以变成了含蓄內敛的浅笑,然后眼神不自然的往別处望了一眼。 许朔將她抱倒在榻上,用温柔的话约定著家里家外谁人来管。 “好,”诸葛瑶轻声点头,期待著多和许朔说些话。 许朔又盘算著现在的俸禄和存款,还有新得的四五匹宝马,嘟囔著要將文远送的那块精铁打一把横刀。 说著说著,许朔发现她眼里有红烛映出来的两点火光。 “你眼里有火,”许朔笑著道。 诸葛瑶愣了愣,羞涩的点头:“嗯,夫君也是……” 许朔心领神会,俯身而去。 当夜烛影摇晃,直至天明。 …… 【每日结算:你跨过了人生的重要阶段,可喜可贺。】 【获得魅力+5,体力+5,获得《食物志》】 第二天一早,许泽清醒之后便发现了结算的內容,身体也再次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长进。 “居然是生活类的,”许朔在心里阅览《食物志》,发现里面记录了一些酱料、药汤、麵食等食物种类,还有烹飪方式。 每一种对身体都有一定的调节作用。 比如杜绝“夜盲”、“气虚”这些不良的状態。 当然,內容繁多,需要在今后的时间加快学习,方能掌握,虽说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奖励,却也聊胜於无。 诸葛瑶这些年第一次能得这般閒適,好像又回到了小时无忧无虑的岁月,每日可以和夫君睡到不想睡为之。 家中诸事自有人去操持,二人只管著吃喝,而后便是到榻上说话,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就这样过了一个年关,诸葛瑶养了一个冬日,肌肤都变得水润了。 而许朔倒也没有完全荒废时间,他白昼练箭、夜晚看书,过上了想像中清静淡雅的名士生活。 其间陈登来过几次,都被许朔以“不胜腰力”拒绝见面,在府门外骂骂咧咧的走了。 等到开春,又將到屯田之事时,因道路通达,各处的消息得以像雪片一样飞来,他们终於坐不住了,又聚在了陈登家的小院。 “子初,之前那两个长安来的使节,你可知,他们为何不肯將勤王之詔命交给玄德公?” 陈登一来就卖关子,等著许朔、糜竺发问,他们如今都是心腹近臣,这些事自然是知晓的,所以在商谈这种事的时候须在这种安静的小院里。 许朔还没说话,糜竺就忙道:“你速速说来,此地就我们三人!” 第37章 你赶紧说,卖什么关子! 陈登觉得许朔这竖子成婚龟缩了一个冬日,又不会客、又不来通宵达旦的促膝长谈,多少有点重色轻友,心里还有点怨气。 结果竟然头一次在许朔面前忍住了话,卖起了关子。 然后就是:许朔在低头吃东西喝酒,神情自在;糜竺气得把几案捶得砰砰响。 “元龙,我——” 糜竺欲言又止,心想著要不是我不敢惹你,我非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不可,我糜氏几代的家產都投在这徐州治政上了!我妹妹都嫁给刘使君了! 现在你竟如此卖关子!难道你不知道我糜子仲也略懂拳脚吗! 陈登无视他的急躁,对许朔笑道:“子初,难道不打算猜一猜?” 许朔放下碗箸,真的认真分析起来:“首先这两位黄门是被刘景升接到了襄阳,那他的嫌疑肯定最大,刘景升为了在同盟之中取得地位,並且不让玄德公派兵接驾,故此特意买通之后以此嘱託。” “其次是兗州曹孟德,他在去年和袁绍攻下东武阳,也得到天子詔书拜为兗州牧,他自然可以派人暗中堵截这两人,然后予以买通逼迫,目的是让三刘之盟存在裂隙。” “再然后,就是在长安时就已经有人买通了他们,此番过关到徐州,勤王之詔应该告知谁、不告知谁,为的就是日后不管陛下是否安定,都可用此事来问责。” 至於袁术,不必提及。 毕竟这一批往关东来送詔书的使者里就没有去寿春的,要么是早就放弃了袁术,要么便是使者也不敢去,怕被囚杀在寿春那。 两人听到这都觉得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许朔根本还没停,接著轻鬆地笑道:“还存在一种可能,你们想听吗?” 陈登看了许朔一眼,明显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忙摇头道:“我不想听,我直接告诉你们。” 糜竺呆愣了愣,他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还有何种可能。 但是陈登却像是害怕许朔闹事一样换了个態度,看样子陈元龙很明白许子初的性情,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来,生怕有些话说出口要嚇死人。 糜竺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陈登直截了当的道:“我请家中叔父善待那两位黄门,我堂叔终究是有些声名地位的,几番宴席之后,有一人不堪试探,就把实情说了出来。” “说是平阳侯张济手下一个年轻谋士告知,到了徐州之后不必言勤王之事,称若是不说则能得善待,一旦说了反而会遭毒手,於是在半路上,那人便將勤王的詔书直接烧了。” “所以他们两人来到了徐州,身上也没有那道詔命,想说也不敢说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朔和糜竺对视一眼,神情都有惊讶之感,这谁胆子这么大?而且问题是他这么干的动机又是什么?总不能单纯噁心玄德公吧? “子初方才说得不错,便是在长安时就已经有人买通告知,等这两人到了关东时,便被刘景升一併接了去,所以我才说这事真不算小。” 的確,两人都立刻想到了这短短一句话的妙处所在。 使者过荆州而走,到了徐州却又不得詔书,那很自然的便会將嫌疑扯到刘表身上,毕竟刘表有意造成一种“你的任命和爵位是我帮忙求得”的光景,那日后问责起勤王之事来肯定也跑不掉。 如此这种三刘联盟的態势也不会固若金汤。 一旦徐州、荆州有所嫌隙,那隔在中间的刘繇自然会被一方拉拢站队,中原必乱,搞不好这种变局很多人都会注意到,然后瞬间把握机会,对某一方群起而攻之。 所以陈登就觉得棘手了,他盘腿坐起来一只手撑住侧脸,鬱闷的道:“你说长安何人有如此见识和野心,一句话便想留下嫌隙,再者说了,就算真的混战大乱,他有那个把握横扫中原?” “也许就没想过后果呢?”许朔一言也是切中了关键之处,“人家只想中原大乱,他日后好靠策略容身而已。” “嗯,这倒也符合取乱之道。” 陈登、糜竺两人一筹莫展,想不出那个年轻人是谁。 但是许朔却从张济这个名字上有了点眉目。 幕后推动的根本不是什么年轻人,那年轻士人说不定也是算计的一环,因为就算两个使者管不住嘴把话说出来了,最多也只能找到一个“年轻士人”为线索。 而现在,那年轻士人不管主动还是被动,说不定都已经死在战乱中。 这种小心谨慎又精准乱世的手法,让许朔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个“寧伤天和,不伤文和”的贾詡贾文和。 不过即便是许朔这种有“参考答案”的人,也只能单方面盯准他,却拿不出证据和名义,可见其人隱藏之深。 陈登嘆了口气:“可气的是,那两个黄门也不认识那年轻士人,也许再过些年,面貌都忘了。不知道是哪个竖子出的主意,我不能想通其理,至少一段时日要掛念此事,真害人不浅……” 糜竺深以为然,一番多思之间,发现这世上老谋深算的人还是太多了,天下真是人才辈出。 许朔却乐道:“不知道就不去想,咱们换一种思路。” “目前唯一知道的线索就是那年轻人出自张济军中,那肯定是为张济所谋,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张济仍在帮助陛下东归,那到了雒阳之后,南阳、淮汝仍在贼乱之中,最近的乱地不就是南阳郡?” “张济若是护送天子到雒阳,便可以谋平叛南阳而容身,这样此谋就可以奏效了,用毗邻之盟来抗衡宗亲之盟,如果玄德公真的因此事怪罪不满,或是被逼出一个逆反的动向,那么刘表正好倚靠张济稳住南阳,转而听从上命向汝南进军。” “不错。”陈登点头,已瞬息之间感受到了那人用心之深远。 简直等於什么都没干,就想办法赚了一个潜在的盟友,顺带挑拨离间,还让人抓不到痕跡只能无断猜测! “好在子初已有了攻袁术谋逆之策,从名义上可避开此事,”糜竺庆幸地长嘆,心想著许朔这人恐怕是有什么大气运在身上的,否则几次献策不光可以立功,还能规避某些布局很大的阴谋。 “不光是避开,”许朔笑道:“其实这样的谋算,就像是戏耍诸侯一般,任谁发现了心中都会不悦,但既是阴谋,就敌不过坦荡赤诚,我们未必不能噁心他。” “怎么说?”两人都来了兴致。 特別是陈登,一听到有办法反制,简直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人抓来抽几巴掌。 许朔对陈登眨了眨眼:“元龙不如猜猜看。” 陈登脸色一僵,咬牙道:“你赶紧说,卖什么关子!” 糜竺神情一噎,忙憋著笑端坐起来喝酒吃肉,舒服得不行。 第38章 捨生取义方为大汉风骨! 许朔没让陈登等多久,直说只需请玄德公在向刘景升送感谢私信的时候,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他听便是,刘景升则是只需等待日后是否是张济来南阳,那么何人在暗中算计便可一目了然。 刘表也是一方人主,无端被捲入这种算计,而且若是他人不察还会一辈子蒙在鼓里,他定然会不悦。 而且就算刘表大度,也埋下一根钉子了,大家乾的都是埋钉子的事,埋我心里肯定不如埋到別人心里去。 就算最后不能做什么,信上只需写明“我居徐州路途遥远,受此暗算不得詔令,不可隨意远行,只能诛不臣以报效家国”之类的话,等以后天子安定了也能提早表明心跡。 对玄德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三人一拍即合,决定让许朔去拜会刘备,將这此事告知。 官寺里正在忙碌春耕事宜的刘备听完许朔的话,將手中文牘放下,在主位上反覆踱步,好似陷入了极大的挣扎,糜竺看在眼里,不明白刘备在犹豫什么。 於是拱手道:“明公,此事已不可迟疑。” 刘备长嘆一口气,道:“好,我写一封书信,便將此节……情真意切的告知景升兄。” “明公难道觉得此计不成?” 糜竺又復追问,他看刘备並没有因为得了计策而开心的模样。 刘备没有回答他,而是看了一眼许朔,便自己去內堂写信去了。 糜竺十分不解,將许朔拉到了院外屋檐下来询问。 “子初,你最了解玄德公,可否告知他为何嘆息?难道此计真的不妥?” 许朔摇了摇头:“明公是在担忧天子,在思考此刻要不要去营救。” 糜竺愣了愣神,为何现在还要思考这个? “子初,徐州相隔甚远,若是去营救恐怕会被曹孟德挡在兗州,无论如何是去不了的!” 许朔平静的看著他:“子仲兄知不知道方才在元龙家中所说的最后一种可能是什么?” 糜竺闭上眼望天,方才小宴接近尾声时他就已经想到了:“玄德公其实已经收到了詔命,但是他和我们说没有收到,这样就不用兴兵去迎驾、也无需改动徐州如今的政令。” 毕竟现在的徐州內外皆有建树、民心稳固、士人豪绅亦是团结,除糜氏之外,不少地方豪族都將田土租借给官府,用於支持屯民之政。 可以展望今年秋收时百万斛粮食入仓廩的丰收喜悦。 这时候兴兵接驾无异於节外生枝,而且极有可能会毁掉拥有的一切。 许朔坦然道:“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但是不敢谈也不敢听呢?” 糜竺面色为难的看了一眼许朔,反问道:“子初为何能如此坦然以对?” 不去救驾对我徐州大有好处,在大义和民生面前必须要择其一,在我得知没有詔命的时候,的確鬆了一口气。 但若这种轻鬆是玄德公牺牲大义换来的,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许朔的眼神更坚定了:“因为我確信他不是这种人,所以敢说。如果玄德公收到了詔书,早就与我们商议如何接驾营救了,他会將徐州託付於你或是元龙,而后倾尽全力带兵相迎。” “真,真有如此……” 糜竺眼眸晃动,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確信是一回事,但这种比肩古来圣贤的夸讚是不是太过了?玄德公真有这样的大德?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新晋“大舅子”好像一点都看不懂玄德公似的。 而且真这么干是否太过鲁莽?要知道如今徐州真能拿得出长途行军的精锐也就两三万人,还需要留一些兵力留守重镇要道。 徐州兵甲虽说號称十万,却经不起玄德公做这般大事,真要是不顾詔命直接去了,也许半路就会被人杀散,因为任何一座关城都会阻拦! 那可真是要攻克千山万水去相迎了,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动心思…… 许朔正色道:“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圣贤天人,权衡利弊是生而为人的本能。寻常人可能会思量一番,就阳奉阴违的去迎驾了,譬如派出兵马缓缓迎之以待变故……” 譬如袁绍、刘表、张杨,可能就会做此选择,袁术更是不必说了,他不派兵从东南方向再去截杀都算他没空了。 “不说玄德公了,哪怕是我,在看到长安来使的时候也和子仲兄想得一样,会不会有詔书?如果有,要不要进言勤王?是否该立刻著手准备查探那九曲黄河的地势小径……” “又或者是用徐州百姓的安危进言,劝说明公千万不可衝动行事,此事万万不可为,一旦出兵去迎定是九死一生。” “可哪怕想得再多,我终究是汉人,大义为志向,利弊为本能,终究是愿意衝动一次的,君子论跡不论心!” “子仲兄,人一生修行的高光,不就在於知晓利弊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志向吗?申包胥哭秦庭七日七夜,求来楚国之復,他不知路远吗?张騫凿空西域十三载,去时百人,归时二人,他不知难吗?范滂辞母赴死,谓『滂死则祸塞』,他不知死吗?” “他们都知!然君子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知其不可而为之,就是我们汉人的风骨了!” “我尚且如此想,玄德公更是以大义为本者,利弊早已不能动其心了。” 糜竺骇然,神情震撼,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话说得这么通透,甚至引经据典。 这时候他才猛然惊觉,古往今来那先典籍里都是记录了这些为大义献身之人的,春秋太远,我大汉不知多少人捨生取义。 无论心中所想如何,是否有过犹豫,但最终以行跡捨生取义的人,难道就不是英雄了吗! 糜竺沉默了很久,忽然长揖及地:“我懂了,子初今日之教,竺铭记於心。” 许朔回了一礼,將之扶起,说道:“而我等如今因故不得詔令,实是天意如此,但为了大义未必就只能迎驾,诛不臣以平乱也是可以的,扬州袁术趁今上受难而欲谋逆,难道不该诛此贼以正汉室之威吗?” “所以,如今的局面,乃是天赐玄德公为当世英雄,赐我等报效家国之良机!” “说得好!”糜竺起身之后两眼满是斗志:“徐州境內,无论士族豪绅,正该全力报效之!” “子初!” 两人话音落下,刘备不知何时,悄然站在门口激动万分,眼中盈满了泪光,下一刻,他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几乎是踉蹌著衝到了许朔的身前紧握其手。 感觉这似乎不能表达心中的感动,又轻抚许朔的后背,凝望长久,才声音微哑的道:“知我者,子初也!” “人生得子初这般知己,何其难也!” 糜竺在旁默默看著这一幕,心中激盪皆是许朔方才所言“大义”、“知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准备回家就让弟弟糜芳去筹措粮资、徵募军士。 这次定要让各地的豪族一起,狠狠地报效家国!以全大义! 晚上,许朔回到了家中,花了半个时辰让自己进入到了圣贤的状態。 看著淡笑进入熟睡的妻子,许朔满意的看向结算画面。 【今日结算:今夜你巧舌如簧、引导人心,但好在是为了调动军心士气,还不错。魅力+5,心性+1】 【获得“茶艺”】 “又是生活类?” 许朔不禁可惜,今日也算完成一件军心大略,等春耕结束后,完全可以用今夜的事跡去操训军士,等待集结调遣,毕竟能够用大义调动士气是很难得的。 今夜事跡和言谈若是能传出去,对个人的威望和徐州的士民团结都有好处。 结果还是生活类的奖励,而且是在大汉被归为“奢侈品”的茶,估计这种学识用上的机会並不会很大。 但出於对知识的渴望,许朔还是潜进去一观。 然后神色逐渐古怪起来。 这里面有很多句式、例子,甚至还有神態相配合,看得许朔一愣一愣的。 比如有一句“君何错之有,是某不该多言……”就要配合惶恐之中略带关心,眼神还要略显崇拜的神情,用於以退为进,激起他人的自信以揽错。 还有“某原以为明公知我,今知不然。是某之过,而非君之过也。”这句要带著悵然的苦笑,用於激起別人的愧疚心。 许朔满脸揪紧直接坐起身来,愤恨得不行。 “这,这教的是些什么东西!许某堂堂大丈夫,定不会用此书中的任何一句!” …… 第二日正午。 “元龙,你知道的,我不像你其他友人那样能为你排忧解难,我只会关心你劳苦……”许朔拉著陈登的手说,“你和我向来是言无不尽,若是夜夜促膝长谈,你白昼操劳如何能休息。” “我那时不见你,非是重色轻友……真是趁著成家之事,让你多多休息。” 陈登的脸色大有好转,终於原谅了许朔。 於是向他吐露心跡,將这段时日未曾说的心里话尽皆告知,昨夜的酒宴因为糜竺在,很多话不能说出口,到了只有两人相处的时候,就自在多了。 许朔一一听之,为其解惑,到最后分別时问道:“我记得你家里有大匠,能不能请两位给我,我想打把刀。” 陈登一拍胸脯:“没问题,三日內请他们来下邳,到时我带他们登门。” 第39章 而今之事,皆向寿春也 许朔成婚的时候,张辽忙里偷閒来送了一份大礼,一块手臂大小、形状並不规则的精铁。 后来许朔查礼物的时候仔细端详,发现其表面泛著暗沉沉的青光,就好像是深冬的时候结冰的湖水,他先前找了一些匠人来看,果不其然说是陨铁,而且极其罕见。 凭藉许朔目前的知识还炼不了。 过了几日,陈登果然带著两名身材高大的匠人登门,一人名叫韩固、一人叫陈五,他们二人都曾经在雒阳官坊学徒过,韩固还是四代军匠,深得当时的金曹器重。 两汉以来对盐铁之事几经更改,金曹的职责也是隨之变化,盐铁官营的时候,金曹就全权主掌冶铁买卖等事,放任的时候,金曹就主鼓铸和收税。 一般需要恢復民生经济的时候就放任政令,国家財库比较难的时候就会全权官营,到和帝改为徵税制后,直至如今。 不过很多边郡地方的民眾也有办法狠狠地避税,比如私盐做成醃菜、醃肉、咸鱼之类储藏,买卖也可以用这些东西,就能避开高额的盐税。 至於铁也有掌控,民间的匠人掌握的锻铁技术大多粗糙,真正有技术的就是官匠了。 韩固懂得炒钢和淬火,而陈五最擅的是控温和锻打,有一把子好气力。 有这二人,应当不会埋没了这块陨铁。 韩固沉静,不爱说话,拿著陨铁去端详思量,而陈五是陈氏旁支的子弟,四十岁上下,又属长者,在许朔面前多少是要自在些。 他笑著抱拳道:“郡丞放心吧,我们二人都打过陨铁,待神兵成,定能隨郡丞杀敌建功。” “好。” 许朔隨后斥巨资为两人单独开闢了一间坊院,根据韩固的要求备好了炉子器具,还准备了大量的生铁,同时派人去三处取水,一是到下邳城內的深井取水,二是泗水支流的河水,三是羽山一处深林的泉水,他需要不断尝试。 之后许朔看了几天,在韩固那里学到了“水火既济”的道理,看陈五锻打时,又看出了下锤轻重缓急的章法,颇有益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此后便自己忙督巡农耕的事去了,毕竟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许朔自己锻铁的本事,还仅限於打几口生铁的刀,想要提升技艺,恐怕须得沉浸其中打一段时间。 很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许朔到下邳任上,亲自去尝试了改良的曲辕犁耕地,在下邳骆马湖附近,有百亩田划在了试行曲辕犁的区域內,由许朔督农耕事,任用的耕户也都是徐州家世清白的心腹。 刚过岗哨,进了木桩围起来的农田处,许朔就听见诸葛亮清脆的声音:“不信你问我姐夫!” 许朔脚步一顿,忙快步走去,见诸葛亮正躬身查看曲辕犁的底部,和两个老匠人说將犁壁再改大,曲面向外翻一些,有助於翻出来的土有序的堆在两侧。 同时要在犁鏵处寻一个地方加犁评调节犁鏵入土的深度,头部加可以活动的犁盘,推动的时候可以转向,进一步提高效率。 总之,在诸葛亮一边学习,一边劳作之下,这曲辕犁进度提高了不少。 两名老匠人有时也因难度太大,需要记录的情报很多,不能及时改良,诸葛亮就会与他们一同商討,日以继夜的寻人改进。 许朔想起了去年第一次督琅琊农耕时,玄德公曾想找一位又懂农耕政策、又懂奇巧机扩,最后还很清閒的人,现在十五岁的阿亮最適合不过了。 所以诸葛亮白天在农田,晚上回家苦读,偶尔和许朔问答解惑,凭藉他自己妖孽的天资,如今正在飞速成长,用陈登的话说,要是诸葛亮早生几年,恐怕他当年因兴治水利而养民的功绩就是阿亮的了。 许朔在旁边听了一会,觉得诸葛亮所说有道理,於是赶紧站出来为他背书:“二者,徐州犁再加一处犁盘用於调转,刚好適合江南水田。” “你们最近应该也听说了,徐州兵马在向南囤积粮食,军中在赶製兵刃、兵甲,现在赶製,到了明年便能用上。” “郡丞说得对……” 那两人连连点头,近日的確听说了不少消息,別的不说,这五十岁左右的老匠人名叫张植,他的儿子就在下邳军中为队率,近日也要赶赴东阳驻军。 如今兵马调动次数频繁,粮草也在南移囤积,儼然一副即將大战的光景。 加上军营內外的传言把军心士气调动起来,都明白诛灭不臣这等事是在所难免了。 “那我们再加紧一些,无非是少休息,多琢磨。” “辛苦了,”许朔抱了抱拳:“待事成推及之后,一定向玄德公保举二位。” “多谢,”两人再拜,连忙拉著犁又回去。 许朔招手叫诸葛亮过来,问候了一番,然后说道:“你现在换件得体的衣服,束髮整齐,跟我去见老师。” 诸葛亮一愣。 老师?也就是郑公。 之前在成婚时郑公已將姐夫收为了入室弟子,比记名跟隨的那些又高了一层,在他上面的也就赵商那几位隨侍的儒者。 现在带我去,难道是要引荐我入郑公的门下吗? 诸葛亮心里略微有些欣喜,他本来没有得到兄长诸葛瑾那样的家族厚待,能够在雒阳游学,结识很多名家大儒,虽然对於此事並无怨艾,但多少会有遗憾。 不过姐夫却能补足了“名师”之憾,而且还是当代经神门下,怎么会不动心呢。 相传郑公所学涉猎极广,自七经至讖纬,乃至农耕水利,都有很深的学问,哪怕《九章算术》也是当世一绝,是以,诸葛亮一路上都很激动,几次看向自家姐夫,却没感开口问。 走在郑公隱居的山道上时,远远地看见了成片紧挨的草庐,他终於忍不住问道:“姐夫,之前我大兄去求学,未得入室,只有赵子声出来问答了几句,然后就让我家兄长下山了。” “之后一两年內,兄长多次拜访都只得解惑,没有见到郑公,想要隨侍在他身边应该很难吧?” “別试探了阿亮,不是把你塞去隨侍,我自己都去不了,”许朔直接给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年纪轻轻怎么心里这么多戏! 诸葛亮闻言一愣,但却也没什么惋惜之色,笑道:“那也无妨,若是熟识那几位大儒,日后有疑惑便能来多问。” 许朔道:“是前几日那赵师兄托人来下邳公廨,请我来见一面,说有事相求。” “哦?” 许朔扶著脖子活动身体,平静地道:“我想著既是有事相求,应该遵循投桃报李的美谈,我帮他们的忙,他们也帮我多教教你,好歹也赚个好处。” “我是不会来求学了,毕竟我和郑公之间,要的就是个名分,彼此心中都清楚,我最多抽空来关心关心他老人家的身体。” “那好!” 诸葛亮兴致盎然。 许朔笑道:“可这样的话你就更忙了,你白昼在耕田里,晚上要读书、处理些许公务,还要隔三差五抽时间来精舍听讲,撑得住吗?” “古人说求学要像山林之中久渴的人喝到泉水一样,我小时不知求学的益处,到了十二岁方才奋发,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诸葛亮认真的答道。 许朔的確听令仪说过诸葛亮九岁干过偷鸡打鸣然后下课跑路的事,回家后被诸葛瑾吊起来打。 看来父亲在泰山郡丞的任上死去,对诸葛亮的影响其实很大,算算时日,便是那时开始了奋发读书,以图容身於乱世。 两人走了一段路,在山岗前居住的一些百姓看见有人上山,分辨出是许朔之后,就到学舍里去找人,不一会两鬢微白的赵商便穿戴衣冠迎了出来,一直迎到了山腰。 赵商说话很慢,颇有戒律。 许朔听得很舒適,夸讚了几句,然后才知道原来赵商说话快了会口吃。 “子初,咱们老师年纪大了,近日总说起当年不其山上的学舍,觉得对不起那些遣散的弟子。” 赵商也是个直人,不和许朔兜弯子,便直截了当的说起了正事,“老师在中平五年时居於东莱不其山筑庐授徒,大致五年之久,后来战乱四起,米粮腾贵,山里买不到粮食,老师便罢谢诸生,只带著我们到了徐州避难。” “如今想来,那些弟子不得归家,不知去了何处……听说子初和东莱豪杰太史子义关係很好,能否帮老师寻一寻当年那些人。” “当然可以,我尽力为之。”许朔以为是什么实质性的事要做,没想到是这种顺水人情。 今日只需要一份名录,日后在哪里问到了踪跡,差人去告知一声,把这些同门接到徐州来就行。 不多时,许朔在最大的那间院子里看见郑玄,年近七旬的老人,仍在石磨前苦读研学,不愿浪费了天光,此时头髮已大半苍白,听闻许朔到来,起身受了一拜,又將许朔扶起。 接下来无非就是勉励许朔几句,然后谈及当年不其山的艰难,又说到泪別诸弟子。 最后许朔拿到了一份名录,其中一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 “清河崔琰。” “是啊,”赵商陪同许朔下山,在旁解释:“季珪性情勇烈,善於击剑,体態修长而典雅,老师不止一次夸讚过他的体貌,当年辞罢学眾,最捨不得的就是他了。” “听说他之后见九州分裂,便带了十几名同门,沿途聚集乡勇,往东南而走,说不定也到过寿春一带呢。” “好,师兄放心吧,我一定会留意。” 许朔一听到寿春两个字,就大致明白这些师兄应该也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是推测到了一些接下来的局面,所以才会请他留意。 “寿春……” 而今之事,皆向寿春也。 许朔回去后,和诸葛瑶商量了一会,將家中一部分钱財变卖为各类粮食肉块,装十二车送上了老师居住的羽南岗,赵商回赠了一条隨身多年的金玉腰带。 此后,不管许朔在与不在,诸葛亮可以自行往羽南岗就学,不设讲学的时限,若是郑公有閒,亦会亲授、解惑。 第40章 神锋东岳,徐扬出兵! 十余日后,刘表从使者处收到了书信,当蔡瑁、蒯越的面將书信打开,看完之后神情越发不悦,俄顷又长舒一口气。 “玄德,果真是慧眼如炬,且其心赤诚也。” 这书信上的內容,唯一值得刘表欣慰的就是这个了。 刘备信上所言: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不敢对汉室有不忠之行,只能將重任寄託於荆州,同时刘备察觉了寿春篡逆之事,要时刻准备诛灭不臣。 至於是何人在背后算计,企图破坏两人之间的关係,那就不必去追究了。 想来既是出自张济军中,待日后再看张济会有何动向便是。 书信到最后,刘备更是言辞恳切,仿佛声泪俱下,可以想像他写这封书信时是何等的痛心。 “明公,”蒯越亦是看完了书信,拱手道:“乱世从谋也,刘备定是发觉徐州地处偏远,不能远行救驾,刻意写这一封书信来事先说明。” 这一封信,內容极多。 其一是感谢刘表,让汉廷的使者去往徐州,其二是诉说宗亲扶汉之情,而后便是严明有人暗中谋害的事。 他这是想一封信把出师的名义、攻九江的援军,还有未来可能存在的险恶全都搞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说不定刘备早就得到了詔书,根本不想奉詔,故意这么说呢? 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不会,”听到这话的刘表旋即摆了摆手,笑著道:“那两名使者到荆州的时候,我已经问过了,的確说没有詔书给玄德。” “当时我还奇怪,以为是汉廷不知徐州已经平稳,故此免去詔命。” 说到这蒯越和蔡瑁对视了一眼,也就不再多言。 刘表接著道:“这一封书信,情真意切,如此看来,我荆州不光要去接驾,还须得儘可能收治南阳之地,至少北达鲁阳、叶县一带,方可有接驾的可能。” 蔡瑁狐疑道:“就怕……曹操早已在路上伏击,前段时日,据说他正举兵进攻潁川,平定贼寇之后,驻军其中,早已先我们一步占据要道。” “事在人为吧……我观这中原,应当是要歷经一年真正的大战了,此后谁为英豪、谁將隱没於浪潮,未可知啊,”刘表有些惆悵的看向几案上的地图,南阳未定、汝南贼聚,天下两个大郡都在一片乱局之中。 而玄德那边似乎已准备妥当,蓄势待发。 只等一个袁术忍不住篡汉自立了。 若是,我再年轻十岁就好了,如此必可力排眾议,大军进驻叶县与鲁阳,再派精锐进入汝南,与陈、梁的忠汉同袍横扫汝南直指寿春。 如此可真是,三刘吞袁,如龙绞杀! 定然是名扬后世的一段佳话! 刘表早已看出来,牵一髮而动全身,一旦袁术举事,玄德定从钟离、东城直接南下猛攻,届时袁术一定会收缩兵马,向北往汝南进军以求后路。 由此,兗、徐、豫、扬四州之地恐怕都要兴兵交战! 整个中原大地將会重整山河。 这等豪迈之事刘横江又怎么不想去呢?可是荆州家族林立,自己又刚兴办了学业堂,士人、百姓多来避难投奔,已经不能孤注一掷了。 可惜…… 刘表在收到刘备书信的一个月內,进军南阳新野、穰、宛三城,控制宛雒南部要道,逐渐向北打探,不过果然如蔡瑁所说,曹操早已在各处要道布下兵马,想要强攻耗损將会巨大。 看样子,他是有意去迎接汉帝的。 而其间,刘表也收到了消息,天子败於曹阳,光禄勛邓渊、卫尉宣璠、少府田芬、御史邓聘、大司农张义等人战死,死伤的百官不计其数…… 本身刘表也隱隱猜测东归之事很难,天子命不久矣,但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觉得背脊发凉,心中悲切,终究是我汉室气数摇摇欲坠。 因此,刘表也不再北进,而是屯驻宛城一带,平叛立功,以图占住南阳,日后能占得些许先机。 也是这段时日,三刘之盟和诸葛氏的功绩逐渐传开,在寿春皇宫之中,袁术几次听人提及当初错用诸葛玄,同时不该让孙策带走诸葛氏家眷,心里怨恨后悔。 而三刘之盟终究还是弄得人心惶惶,例如阎象等人本身就一直以“昔周自后稷至於文王,积德累功,参分天下,犹服事殷。孰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至殷紂之敝也”劝诫袁术不要称帝。 袁术秘密谋划的大事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又听见天子败亡的消息,还请来了方士为自己算命,手中握著传国玉璽,麾下兵马数十万之眾,囤得百万斛粮草,难道要因为这所谓“三刘之盟”的態势就罢休吗? 最终,袁术终究是胆子极大的路中悍鬼,他干了一件震慑中原,又让麾下文武再也不能回头的事情。 春耕之后,临近五月,他派出此刻张闓一行人前往陈国,因为陈王刘宠、陈相骆俊素来待民亲近,以仁德治民,所以接纳了张闓等人。 於是他们在宴席之上突然暴起,刺杀刘宠、骆俊,以此乱陈国! 从董贼之乱至今,刘宠在陈国境內布有强弓劲弩,麾下宾客无数,豪士万千,披甲军士號称六万余,其余士卒加在一起恐有十万,城墙之上有劲弩布置,而刘宠有一支骑军,能够马上开弓、疾驰奔袭。 凭藉著这些,刘宠护卫境中的百姓没有在战乱之中流离失所。 这一刺杀,直接將陈国上下杀得措手不及,自陈县开始大乱,袁术趁机派桥蕤、张勋率领三万兵马分两路进陈国,大肆劫掠之后不占城池,转而退守於外! 郡国之內粮食被劫,百姓无处可去,又只能向南北奔逃,待百姓拿出深埋私藏的家底,桥蕤又再举兵劫掠,连著丁口一同带往汝南。 从刺杀到攻城抢户,再到劫掠百姓粮仓,来来回回在数日之內颳了三遍,地上只要冒头的麦苗都会被割走,整个陈国在歷经两次大战败退后,兵马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已成人间地狱。 此一事骇人听闻,即便是造下数次屠杀的曹操也目光凝重。 曹操此刻进军到了阳翟,正与当地大族商榷大事,忽闻这个消息,好久未曾翻过的头风居然犯了。 荀彧在侧为他讲明各方送来的消息。 “袁术此举,一来是宣告三刘之盟不过乌合之眾,他无惧之,目的是稳住境內文武、军士,此法偏激但却足够震撼。” “二来,刘宠身在陈国,亦是宗亲,若是见徐、荆、扬三州建功,未必不会加入他们,那时袁术则更是四面受敌,难以稳於中原。” “是故,鋌而走险行此大事,效果暂且不说,四邻的確大为惊惧,只道袁公路如今已是癲狂,怕的是三刘谁也不会去触他的霉头。” 曹操躺在臥榻上,眼神阴冷,粗气缓吐,沉声道:“刺杀陈王、骆相者,张闓也!” 他此刻双眼如同毒蛇一般,恨不得立刻出兵从陈留南下,去追杀张闓。 又是此人! 宛如毒鼠一般卑贱可恨之人!先前杀我父,如今又杀宗亲、仁相,不能將之全家杀光当真出不了这口恶气!岂称大丈夫!? “明公三思,如今迎驾之事最为重要,待迎奉今上至雒阳,方可请命攻杀,如此大义在手,所向披靡。” 曹操缓了口气,脸色阴沉地想了想,开口道:“文若,你方才说袁术四邻不敢冒此险,不会的……刘玄德肯定敢。” “徐州如今是粮仓富实、百姓安乐,若是捲入大战之中各族或许再生分歧,若是肯放弃大好前景而力挫不臣,玄德便是真英雄,”荀彧亦丝毫不掩饰眼光。 曹操想了想,道:“让子孝带兵防备於梁、陈一带,为刘玄德牵制些许兵力。” “我自是要去迎驾……这袁公路,只能交託给他了,希望徐州能牵制袁术……待我迎奉今上,得詔命、檄文,定杀此凶悍恶贼!” 听到这句话,荀彧稍稍放心,才道:“檄文,徐州、扬州皆已发。” “刘玄德下檄文,斥袁术悖逆无道之举,已出兵討伐九江,与当初笮融一样,言其罪状、不死不休,檄文之上,最多的两个字,便是出兵!” “那就好!”曹操眼眸微震,但却也没有再迟疑。 他谋划迎奉汉帝,也已付出了许多,断然不可能放弃,好在刘备也是有气节的英豪。 出兵!出兵! 有他以宗亲为名义牵制,待我这边大事定下,再去取功也不迟。 袁术號称数十万贼盘踞,又出自袁氏门庭,恐怕短时间內杀之不太容易,我仍有机会前去討贼取功,让世人见我英雄豪气。 想到这,曹操顶著头痛直接起身:“派出探哨,向南打探战况,同时向西打探天子下落,命曼成、文则、妙才、子和,隨我出阳城山!” …… 下邳。 许朔匆匆赶回坊院,韩固和陈五早在门口等待,见他到来立刻往前相迎。 “不负郡丞所託,刀已成。” 韩固带他往深院去,院中的热气还未散去,他们为了这把陨铁打造的直刀,已多铸了十几把精铁刀来尝试,故此方才仍还在用生铁铸刀。 那把刀摆在正院中的家资上,刀身窄而厚、脊线挺直,刃口泛著幽幽青光,锋刃得让人不敢伸手触碰,刀柄裹著麻绳,缠得十分紧实。 这刀无刀鞘,带著一股天生的杀气! 许朔接到手上,比预想中的沉,他轻轻挥了一下,风声较轻、刀过无痕,那声音仿佛是风吹过松针。 刀身在光下有水波纹路,颇为好看。 “这是郡丞的佩刀,该取个名字?” 韩固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向许朔保全请名。 许朔笑道:“韩兄是羽山人,陈兄是陈氏旁支,居住於东海,这块铁又是文远在兰陵所得。” “那就叫东岳吧。” “好,东岳!如此名刀,正配郡丞!”韩固和陈五知晓完成了大任,都抱拳行礼。 许朔举著刀望天,神情激昂,豪迈朗声道:“神兵锋利只是其一,真正称之为名刀,要看它承载了多少武勛功绩。” “等这次隨我南下征战,回来之后才是真正的名刀。” 许朔得了宝刀,又寻匠人去打刀鞘,这把刀比一般军营中的环首刀要长,因为加了一截坚实的刀格,把手处亦长,双手也可握。 所以初拿的时候许朔才觉得比一般的刀厚重。 他回到家,今日院里安静。 诸葛瑶静立在院中等候,身前摆放著包袱行囊,她早知道了许朔得任別部司马,要去各军挑选五百步骑隨大军南下的消息。 虽说心中担忧,但是诸葛瑶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和许朔嘱託几句之后,单独从后厨拿了一个包袱来,里面的热气还从缝隙透出来。 “这是什么?” “我做的胡饼,”诸葛瑶轻笑道:“带著路上吃。”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许朔笑著问道。 诸葛瑶低头往许朔胸口撞了一下,然后浅笑道:“妾近日拾起琴艺,等夫君回来把酒相庆时听。” “好啊!”许朔大笑:“夫人等著我回来,奏歌载舞,你我大醉同庆。” 第41章 他真是寒家子弟出身? 因为战事紧急,刘备没来得及细细给许朔备好部曲。 不过一番安排下来足见偏爱了,简而言之就是,黑綬铜印给你,而后先去沛县找云长,补齐五百兵士,以三百步卒、二百骑兵为標准。 再找糜竺配好战马、战甲、輜重等等。 许朔骑上一匹枣红大马,带著三十三名善於骑射的好手到了沛县,这几人都是许朔的好友,陈氏的宾客,有些人父辈就是依附陈圭而活,所以到这一代更是肯为陈登赴死。 现在听说许朔可以独领一支部曲,都要踊跃来建功。 毕竟,许朔在徐州的名气可谓是近几年来独一份,什么深諳兵法、腹有国策、善於识人这些就不提了,他农耕时能倒拉耕牛,而且日夜耕种气息绵长,这种膂力在屯田的军中是远超眾人。 计谋如何终究是靠耳闻,只能感慨惊嘆,但是体魄的表现力却是双眼得见,那当然更加震撼。 其实许朔在做贼曹的时候,有过一人对敌七个盗贼,只是手臂负伤便全部斩杀的事跡,所以真要算的话他也是及冠之后以勇力闻名乡里的人。 只是这一年的功绩都在內政、农耕和奇策上,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拳脚也很厉害。 基於各种原因,想跟著许朔建立功绩的人很多,但他只是从陈氏的宾客里挑选了三十三个关係较好,而且真有武艺的来沛县。 一到营地,许朔就觉得自己的人缘还真不错,关羽为他调遣了五十名从幽、青就一直在军中的老兵。 大约在三十一岁左右,这些兵士经验丰富、歷经生死,在战场上精明油滑,而且下手狠辣,一人比得过十几名新丁,除此之外,骑兵里有一百出自关羽军中,一百则是张辽军中。 这两人操训骑兵的能力各有所长,张辽军中的善骑射,关羽军中则是善游斗。 总之许朔很快就得到了五百名军心齐聚、士气高昂的兵士,是关、张已经调训好的精锐,相比於那些新近来投的各地豪勇,许朔的待遇要羡慕死人。 点完了兵士之后,许朔著副手徐贞去向糜竺准备輜重,而关羽则是拉著他在军营里督巡,顺带有些话要嘱託。 “子初,你深諳兵法、懂得大略,以勇烈、刚正闻名东海,这些我都已经听说了,所以大兄也对你寄予厚望,你可知为何他要临时表你为別部司马?” 许朔想了想道:“大致是因为可以独领一支部曲。” “不错,”关羽欣慰点头,“但凡名將都需有此经歷,独领一支部曲立下功绩,但初次领军,压力也会倍增。” “这倒是,”许朔对这个说法深有感触,以前献策给玄德公,决断权在他手中,计策用於不用,自有他去承担,但现在自领一支兵马,部分决断的权力就到了自己手中了。 有了决断权,就意味著身上有责任的重担,不管怎么说要带著他们扬名立万才行。 换种说法就是,这帮人如狼似虎、热血澎湃的跟著你,结果只有苦劳没有功劳,那久而久之,调训出来的士气自然就冷却了。 关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子初须得待军士如兄弟,遇事有担当,作战有胆略,如此定能建功扬名,这三样你都有,是故,此战之后子初定能为名將也。” “多谢二哥。” 许朔拜別关羽,隨后去见了糜竺,在准备军资、輜重时又谈及了这些事。 说著说著,气氛也到了,许朔仰面朝天感慨道:“子仲兄长啊,如今我独带部曲,心中不觉得有任何意气风发,只是肩担沉重,昨日一夜未眠,只捧著抄录的项羽本纪反覆的看……” “哦?你看它作甚?” 糜竺挑了挑眉,不解的问道。 许朔嘆道:“他与高祖相爭一世,几乎功成,到最后不也落了个无顏面对江东父老的下场?” “哈哈哈……”糜竺看著年轻的许朔,心想著你也是曾经调动一州军务,且几次出谋划策取得佳绩的人,怎么自己领兵了却患得患失。 这可不像是许朔的性子,感觉像是装的呢。 但是转念一想也能理解,许朔自得陈登推举而起,一直担任的都是县吏、郡吏等职,至於献策也是上呈方略,再妙绝的想法也只在纸张简牘上,真要领兵作战,面对的是无法想像的复杂情况。 想到这,糜竺反而觉得许朔更加亲切了,至少不像此前所想那样高不可攀。 於是作为兄长就免不了规劝几句:“子初,以你的才学,又有子义相助,在东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前路如何终究要自己踏出来,不可瞻前顾后……” 许朔神情未变,摇了摇头,轻声道:“子仲兄不明,如果只是我一人之事倒还罢了,可纵观各郡县屯驻的別不司马,我那本家兄长许耽是丹阳人,二哥、三哥是从涿郡就跟隨玄德公的旧部兄弟,至於子义、文远,还有近日从文远兄长麾下分出来的曹性,都不是本地人。” “算起来,我可能是徐州境內最早担此重任者,其余来投的乡勇虽多,但至顶不过一个曲军候……不知多少人都在看著我呢。” “若是我不成器,日后便会有人说我徐州无將才,靠的是玄德公他们外来之人方才能治政长久、护境安民!” “子仲兄啊,我脸皮厚,倒是无妨……不成器我则回家缩在宅邸里,靠著口才之利亦有功绩,日后运气好凭藉功绩进个三公府作掾属也有盼头。” “我,我是担心诸位的脸面——” 糜竺闻言,嘴角猛抽,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他许子初为別部司马,那是我徐州人的脸面啊! 徐州军政虽说並没有什么派別之分,但是许子初是实打实的徐州人,人家有本事、有才情,怎么能亏待了他呢! 想到这糜竺当即握住了许朔的手,道:“子初你放心便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我就安排船只、车马,送一批輜重沿泗水往淮陵去。” “你可向军士允诺抚恤,其余兵器铁甲,一应俱全。” 他想了想,又凑近道:“你行至夏丘的时候且等等,我会让舍弟糜芳从家中赠予百匹良驹,你放心,糜某一定举家资助你,绝不令你陷入捉襟见肘的境地。” “那,可就多谢兄长了!” “你別谢,”糜竺拉了他手肘一把,郑重地道:“把我们当地人的脸面挣来!令人知晓我徐州的文武大才不弱於天下英豪!” “一定!” …… 许朔领兵准备乾粮,到达下相暂驻,等待輜重、粮草运来同行。 刚到下午,兵士们就已经目瞪口呆了。 因为他们刚到下相就已经看到了成堆的精良鎧甲、制式兵刃,那些矛片、刀片也已配备,日后再打造就会方便很多,除却这些,还停了十几辆车马,都是硬弓。 几个队率在旁看著搬货的僕从,有人肘了肘身旁:“许司马真是寒家子弟?” “据说家道中落,少时保不住家田……” “真的假的?我现在一点都不信。” 谁家寒门子弟能搞来这么多东西? 刚为別部司马先调来精锐五百,而后甲冑、兵刃一应俱全,还有后续补充用的刃片,木料、石料那些自不必说,到时肯定会源源不断运送来。 正惊讶著,糜芳带著上百匹良驹赶来,属糜氏资助的战略军资,又引起了一片譁然。 还没来得及感慨,陈登从远处纵马而来,翻身下马迅速靠近,两人的眼神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到空处,许朔挤眉弄眼的笑道:“元龙,不愧是你,子仲兄长果然还能榨出东西来!” 陈登傲然一甩下巴,回头看了一眼欢欣雀跃忙碌著的军士,道:“我早在那日我们三人私聊时就看出来了,糜子仲可以欺之以方。” 以前陶谦当政的时候,对糜竺这个庶人领袖和陈登这个士族领袖採取的是制衡手段,让两人处在对立面,所以根本没有同席而食的交心机会。 陈登和糜竺本是旧识,可是却没有用心了解,真要说关係,那肯定没有孙乾和他好。 不过那日之后,他觉得糜竺对徐州的家业和未来看得很重,確切的说就是,徐州好他糜氏会更好,所以自然也会重视自己资助之人。 “而且,你別看他整日说著举家资如何如何,就以为他家资已经快见底了,”陈登瘪嘴道:“我估计,远远不到筋骨,他再举十几次都还有余钱。” 这种事肯定陈登更懂,许朔拍著陈登的胸脯,两人笑得如同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因为不光这次如此,以后遇到类似的要务缺钱,完全可以找子仲兄长去打秋风。 陈登这次属於是给他开源了。 “不过,我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这次他给我资助了两倍的兵甲钱粮,甚至还有三百张硬弓,此后建功必定会回报,”许朔面色郑重的说道。 陈登连忙拦住了他,道:“別,你以为我教你那句『你乃徐州之脸面』是说著玩的?当真如此!玄德公將东城交託於你,你只要能和子义攻入阴陵,那便是士气大振!” 说著他將身后的包袱交到许朔手中:“这是我叔父托我交给你的地图、卷宗、地誌,你到了东城之后便可派遣斥候探寻印证。” “多谢!” 许朔郑重拜別,两人各有要务,数月之间不能再见,临行时也是多回望了几眼。 行军如风,许朔耗费一日夜进军,带精骑三十人先渡河南下,到了东城县內。 太史慈早已等候多时。 “子初终於来了,就等你了!” 第42章 玄德公教我的! “子义兄长。” 许朔和太史慈把手入帐,此刻张紘也在下首位上,冲许朔拱手行礼。 如果按照推举关係来看,两人都是许朔举荐到刘备麾下的,更別说许朔设下的斩笮融之计,为张紘报了友人的大仇。 “子纲先生,”许朔轻车熟路直到了主位,乾脆利落的將包袱放在案上,问道:“现在阴陵情况如何?” 张紘立刻作答:“伯符去庐江之后,阴陵交由袁术麾下大將刘详驻防,大致三千余兵马,此人曾经隨袁术参与过兗州大战,不过兵败溃逃,跟隨袁术一路逃到了寿春。” “我们抓了几个敌营的士卒,问出袁术兵马大多还在汝南,纪灵统率大军在寿春屯驻,而孙策以及孙家许多旧將又坚守歷阳等地,不得已用此罪將,否则此人应当还在以罪徒身份领卒耕田。” “嗯,我知道此人,”许朔展露笑意,微微点头:“当时为先锋大將,號称三万兵马驻守匡亭,但是被曹兗州的骑兵日夜兼程突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击破中军营盘大溃,继而兵败如山倒。” “不错!”张紘感慨的笑道:“子初的情报更加准確。” 太史慈吐了口气,两手环抱道:“这人许是那一仗败得太惨,不敢主动来夺东城,只是驻守城池不出,封锁向东的道路,所以就算我们进军,他也会紧闭城门不出。” 说起这个太史慈就满肚子气,以往和孙策交战时,双方虽然都有伤亡,但至少打得酣畅淋漓,两人也是斗得旗鼓相当。 等刘详一到,简直风格大换,龟缩塞內闭城不出,东向的渡口说给就给,他们只守著阴陵城北的大渡口,也就是钟离县方向,然后在阴陵莫邪山附近派出探寻的岗哨,每日查探东边的敌情。 “攻敌所必救,只有这种办法才能引他出来。” 许朔当即有了方向。 张紘说道:“子初,阴陵西北面临莫邪山,东、南两面城门出来便是官道,而主要的兵力都在东面防备我们进军。” 刘祥的三千人不是聚集在一点,而是遵循主次散在要处,否则驻守的人手便不够,阴陵城的三千兵马,意思是散在城池周遭范围內的。 而小道、河流等要地,如果不派兵驻防的话,就只会派遣斥候巡视,用警示的方法来代替镇守。 所以阴陵的情况应当是有千余人驻城防,其余部曲各有分工警示各处,或是驻扎在要衝阻截。 但无论怎么说,两方兵力相当,是断然不可能围城的。 隨后许朔看了一眼陈瑀送来的地誌、古图,发现这地方居然和项羽被围困垓下有关! “这下不得不谈了——”许朔面色郑重向二人讲述:“项羽昔年垓下突围之后,从皇渡过了淮河,行二十里便到莫邪山,但是到阴陵附近却迷了路,问农人说何处走,农人说往左,於是陷入大泽,被灌婴兵马追上,於是退到东城。” “那渡河之后,假若当时他向右走便可沿著莫邪山,见到阴陵城北。” 项羽面临的左右,和图上的左右自然是反的,农人所说的左,如今看图便是右。 当然,那时候他退到的东城也不是现在这座。 那座旧城在西南二十里左右。 如今这座新城,是冲帝永憙元年所建,也就是145年。 原因是当年九江贼徐凤攻杀曲阳、东城长,烧了城邑,是故东城县被烧毁,但没过几个月,徐凤就被下邳人谢安杀了。 於是才在东北二十里建了新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太史慈和张紘对视了一眼,两人皆点头,这些事他们当然知道,不过这时候提及此事,又有什么帮助呢?以往项羽所走的北面道路乃是大泽,如今仍然还在,並不能行军。 许朔眼中灵光一闪,笑道:“关键就在渡河之后遇到田父处,他当年是从钟离附近的南渡淮河,而后南下到分叉路才遇到田父,也就是说,有一条驰道自东城旧址北上,沿著莫邪山北麓而行,绕到阴陵的北城门。” 太史慈闻言失笑道:“子初,我们兵力不多,绕过去难道会有用吗,况且阴陵城四面挖了壕沟,引入河水,若是只有数百人很难攻破阴陵。” “阴陵为周昂时的郡治所在,现在虽说驻守的兵马不多,但城周宽厚,墙头也高,非是矮城可比。” 张紘也说道:“子初,在你来之前,我们也设了一计,向南查探粮道时,发现每五日便有粮车自南官道运入阴陵城,想来阴陵、成德、西曲阳这三城之间,定有粮仓。”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叫“刘家集”的地方:“依我看大致在这里,也许我们可以避开探哨,夜袭此地,引他出城相救。” 许朔盯著图纸思量片刻,点头道:“我看行……派出骑哨继续往南探查,找到粮仓所在,必然会引起刘详警觉,而他接到的命令肯定是镇守阴陵旧治,所以我料定他知晓粮仓被烧,也不会出城。” 张紘不解,太史慈此时却也跟著嘆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哪怕粮仓烧了他也不会出城。” 他和刘详打了几次交道,一开始他还在外建立岗哨,等太史慈到后,直接退避三捨入城驻守,靠著以前郡治所在挖掘的城堑龟缩抵挡。 死守的意图倒是非常坚决,所以他每五日一运粮,城中就算被围至少还能支撑五日,其余粮食走西门或者北门的山道而来便是,最多会增加损耗,可至少不会丟失阴陵这座藩障。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向南打探?”张紘闻言大为不解,这肯定是疑兵之策,许朔之前的几道计策的確善用虚实之道,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许朔道:“向南打探以迷惑刘详,我带兵马自旧城北上,缓缓过大泽,去走阴陵古道直奔钟离!” 张紘和太史慈大为震撼。 越过阴陵直奔钟离吗? 许朔道:“按照玄德公大军进城,为先锋的张三哥应该会在五日后到达钟离,备好战船之后一定会大军攻杀钟离渡口。” “若是有一支骑军忽然突袭至后背,钟离守军一定意想不到,到时只需散布阴陵已破的流言,他慌乱之下以为腹背受敌,便会后撤至城內,那正面大军就能南渡!” “一旦抢占了渡口,局势自然就变了!” 太史慈神色凝重:“若是……刘祥出兵救援钟离呢?子初岂不是无处可逃?” 许朔道:“子义兄长可以派一支部曲在途中接应,但见刘祥城中兵马一出便来救援,若是他救援的兵马少,伏击之下便可打其援军,如果援军多,我直接弃战马輜重,带著兄弟们头也不回的往山里跑。” “我营中可大把射术精湛的好手。” 听到这句,太史慈和张紘全都一愣。 这么干脆吗? 如果能捨弃得果断,直接遁入山林的话倒是真能跑掉,只需准备好足够的乾粮向南攀爬,兵马从东城往北接应便是,无非是丟掉战马輜重损失极大。 而无论是阴陵还是钟离的追兵见到有利可图都不会深追,因为他们都有镇守的要务。 但是太史慈听完还是觉得有点恍惚,茫然问道:“你,你丟弃輜重直接跑这个办法,是谁教的?” 许朔一愣,理所当然的道:“玄德公啊,临行前他跟我说的,记住山林要道,见势不妙直接跑。” 说完露出灿烂的笑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嘛!” “好,好个走为上计……”张紘听完顿时哭笑不得,简直是个无赖也!但是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人能够做到这种无赖行径,因为大多数人“该舍不舍,该断不断”,反而走入末路。 不过细细品来,我高祖皇帝,便是信奉此道,方才时常贏来否极泰来的转机。 而且,三十六计是什么计?等此战之后定要好好请教一番。 “我逃归逃,一旦阴陵兵马齐出,子义兄长立即攻城,破阴陵再来救援,说不定我都不用逃到山里,”许朔收起了笑容,说出了最后的目的。 太史慈郑重点头,若是破城快速,以大义安抚百姓、收降兵卒,阴陵可以半日之內建起城防,而后再去救援,此计乃是先以南面探寻迷惑刘详,然后向北行军打他一个攻敌必救。 看似目的是攻取钟离,令大军渡淮,实际上还是意在取其阴陵。 毕竟阴陵若得,於战局將会有决定性的改变! 几人在帐中细细商议,反覆推论,结合斥候所得再加以安排,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 【今日结算:你善用虚实,思得良策。学识+1,心性(脸皮)+1】 末了,太史慈问道:“子初,你觉得刘详会出兵吗?” “我料定他必定出兵!”许朔得了结算夸讚,心情大好,虽然只有七八成把握,但也学著当世某郭姓谋士先把牛吹出去再说。 “为何?”两人皆是细问。 “方才二位不是说了,”许朔坐到了蒲团上,“刘祥如今谨慎,不敢迎敌,只作死守姿態。” “可是擅守之將,怎么会只能有龟缩一途,定然是层层建防,多设虚兵,总之有很多种办法让人察觉不到他真实的想法,所以他不是善守,而是恐惧犯错!” 话音刚落,两人都觉得极有道理,彼此点头称是。 许朔接著道:“本来匡亭一败因他而起,他现在还能临时被委以任命驻防阴陵,肯定是如履薄冰不敢犯错,待他忽然反应过来我们要奇袭钟离的时候,他便要面临抉择。” “若是救援钟离而丟失了阴陵,尚且还可以用大局来解释;若是死守阴陵而不救钟离,导致我大军南渡,他无论如何都是罪上加罪,必死无疑!” 二人恍然:“原来如此!” 第43章 不其山故旧,亦有英雄志 当天夜里,太史慈继续派出探哨向南打探,直至东城西南二十里的旧址。 果然,刘详留了探哨在此,立刻发现此情,入城回报。 身材宽壮的刘详听完了情报,面无表情的盯著来人,心里十分复杂的思索著各种可能。 他比起之前刚领三万大军的时候憔悴了很多,眼眸浑浊、皮肤褶皱,手臂有暗伤无法用全劲,脸上还有几道狰狞的砍伤。 “中郎將,如何是好?几位曲军候问要不要在粮道附近设伏,东城兵马如此查探,肯定是要断粮。” 刘详沉默了几息,才说道:“如果太史慈就是等著我们出城呢?” “粮仓五日一送粮,城中屯粮如今可供十日左右,我们不出城,哪怕粮道被占,也可以坚守十日,这十日之间向寿春、西曲阳求援,陈兰就会来救援。” “所以不必惊慌,让张禕部派出精骑追杀驱赶,告诉太史慈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就好,但不要恋战。” “这……” 来人也是队率,好不容易暗中打探到这种敌骑踪跡,可以猜测敌方將领的用心,正好可以利用才是! 先前退守城池之中两三个月,避战这么多天,城中军心离散、士气低落,若是能重创敌军偷袭粮道的兵马,守城也能更加振奋。 说白了,麾下这三千兵马都是寿春精锐,並非刘详旧部。 你刘详曾经在兗、豫遭逢生平之大败,一度想归隱田园,那不要连累了我们,多少兄弟等著立功发赏呢。 刘祥一看他的表情变化,就知道这斥候队率心里有气,连忙压下心里复杂的情绪,道:“你们不要急,急则生乱。” “我们得到的军令是守住钟离、阴陵一带,防备徐州大军南渡,太史慈去年占住了东城,克几十次进攻而不失,已是越战越勇,军心稳固。” “而阴陵新换兵马驻扎,连孙策都攻不下东城县,我们难道就能攻下吗?” 队率默然,刘详两侧的副將也都投来了疑惑而失望的目光。 刘详无视了他们的眼神继续说道:“刘备听到张都尉刺杀刘宠、骆俊的消息,肯定勃然大怒方才下檄文声討。” “可是,从前几次的经歷来看,刘备不是那种只声討却不动手的人,相反他动手肯定会更加雷霆迅猛,否则声討的檄文就失去了效用,此战拖个数月乃至一年,那檄文上所说的话也就没什么值得震撼的了。” 你既然已广发檄文说了必须要篡逆之贼付出代价之类的话,那就要儘快做到,给予当头一击。 这才是大丈夫风范,这是汉人最为推崇的风骨气节,越拖下去,日后等袁公……等陛下收得了汝南,再徐徐退守將九江让你,你拿到又有什么威信力呢? “所以,现在急的是徐州兵马才对,”刘祥冷静分析,说动了身侧的几位副將,“钟离渡口之后,还有临淮关、钟离城,可以不断消耗刘备兵马,是故他们才会想从东城寻求突破。” “而问题就在於,刘备没有这么多兵力分到东城来,別看他在徐州治政安寧、民心归附,但是新徵募的兵士都未经数战,精锐不过二三万人,想强攻我阴陵城,至少要三倍於我的兵马吧?” “太史慈不过三千余人,怎么会强行攻城呢?所以我们只需要死守到秋收,待新的军令下来即可,其间,若是太史慈按捺不住,急於攻城,才是你们立功的机会。” “原来如此……” 那队率沉吟了片刻,忙收起不敬的神情,对刘详抱拳行礼。 虽说中郎將身上背著一场耻辱的大败,却终究是曾经领兵数万的大將,他出身如何、读多少兵书不谈,久经沙场的这份冷静確是少见的。 斥候队率出去之后,旋即將话告知了下属,而后分传到各营,几个曲军候大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任由太史慈出各种计谋,他最终还是要靠攻城来取阴陵。 等到了那时,便击退攻城的兵马已立功。 在此之前,还是和过往两个月的巡防要务一样,注意护城的壕沟不要涨水灌城便是……刘中郎將是被灌城灌怕了。 听说他在匡亭的时候先被人击破中军,然后又决堤灌城,连同陛下被追杀了数百里之远,太惨了。 阴陵的守军同一了战略,稍稍拾起军心,於是派出了几队骑兵在粮道上骚扰徐州探哨,也不纠缠恋战,意图就是告知徐州军:我们早已发现了你们的踪跡,不必再用此阴谋诡计。 但徐州军也不示弱,加派了十几骑,双方就围绕著的东城旧址附近宛如游猎,彼此打探建立的岗哨所在,切断对方行军之路。 直到有一日,东城之中出来一队精骑,为首那人体魄雄伟、臂展如猿、手持一张大弓,在百步外射死了一人,带队一路追杀至阴陵城范围,又射死六人。 逃回去的人心惊胆战,才知是太史慈亲自出来,嚇得他们隨后大大压缩了活动范围,又將此事告知刘详,说可以设伏兵引太史慈前来,想办法射杀他。 刘详不许,於是作罢,不过自那之后,军营中总是一片死寂。 趁著两城之间彼此试探交锋,许朔带所部五百人、以及曲阿人王临三百好手赶製好乾粮、备好弓箭、甲冑、引火的各种器具,准备趁今夜沿著古东城的道路往北。 刚好这时候,从淮陵而归的哨骑带回来张飞的回信,又带来一队人马。 “司马,那些人带著广陵许中郎將的手书,是他指引来的,说是司马托他要找的人。” 许朔眼眉一挑,隨著斥候迎出门去,迎面看到为首的人正翻身下马,此人看样貌三十出头,神采奕奕,身穿褐色短袍,腰间负剑、身材高大挺立,双眸有深眉尾凌厉,有严肃堂正的风貌。 “尊驾可是许司马?”那人拱手行礼,许朔点头称是。 他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又正色道:“你我同门,可以兄弟相称,我乃清河崔琰,字季珪,听闻贤弟在寻我们这些不其山故旧,於是便听了许中郎將指引,来东城寻贤弟。” “兄长好,”许朔行了一礼,没想到自己只是请各地的熟人帮忙留意,刚好就碰见他们在广陵。 不过想来也是,崔琰出於清河崔氏,据说源於姜氏,乃是姜太公后裔,在前汉又有东莱侯崔业为名,家世很高,崔琰更是文武双全的名人,许耽想找並不困难。 有他们来真是帮了大忙了,自己军中缺一位掌主计之事的人,这些军务还攥在司马一人手中,只提了个老兵来辅佐,但是终究需要值得信任的人来管。 来的这一行师兄里,总归有个人能胜任吧? 许朔觉得崔琰最好,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崔琰就先表明了来意…… 第44章 子初,智勇双绝!(6K) 崔琰身姿如松,很有礼节的扶起许朔,简单寒暄了几句,大致是说听了许朔在徐州的事跡,竟是个军政两开花的人物,能和许朔成为同门颇为荣幸。 而后夸到了向天下广发的那封討贼檄文:“刘使君在檄文中言『陈王刘宠,汉室之干城也;骆俊骆相,社稷之忠良也。术一朝杀之,其心可诛,其行可灭!此非独汉室之仇,实天下公敌!』,这话在理,我等听闻刺杀之事,夙夜难眠。” “所以,为兄也是应檄文最后那句『篡汉逆贼,备必击而破之』方才来此。”崔琰说到这里郑重抱拳,“天下危乱,大丈夫敢不捨命以扶倾危之社稷!琰一人一剑,可供贤弟驱使!”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些跟隨来的剑客都是如此,抱拳待命,其中有一人名叫王经,虽然神態迟疑,却也鼓著气和同行一起抱拳表明心意。 “多谢,多谢!”许朔连连道谢回礼,握著崔琰的手道:“师兄啊,愚弟出身卑鄙,人脉闭塞,我这营中的確还差一个主计,若是不嫌弃先在我处假司马、掌营中主计,待此战结束,我再向玄德公举荐如何?” 崔琰在求学之前,在乡里闻名,任正卒,还得举孝廉便已大乱,如今一个代行司马的副手,掌主计之事,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他虽没有担任过,但这些军中事务心里也都有数,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一定不负所托。” 两人敲定之后,许朔又和其余人一一见礼,並且问了王经的出身。 许朔以为这是歷史上那位“义不卖主”的王经,但想到那个王经是在司马昭、曹髦时代领军的人,若真是的话年岁可太大了。 一问才知,只是同名,而且这位王经师兄字文纬,出自琅琊王氏,並非清河郡。 崔琰雷厉风行,到军中立刻核对了帐目、钱粮,还有满仓的弓箭、兵甲、刃片,一算下来发现这至少是千人建制的军资。 而且许朔营中用於公文的简牘、布匹、纸张也很多,真可谓是一应俱全,是他如今见过所藏最为“有条不紊”的军营了,因为你缺什么都只需去取便是,连厕筹都有一仓削好磨平的,而且一看就存放了很久,不是新削的。 说不定是从哪家大户里直接成车拉来的。 由是崔琰也对自己这位新进门的师弟重新审视,之前他说自己出身卑鄙、人脉闭塞,太过谦虚了,不过子初说话真诚,不像是故意说这种话的人。 俄顷,崔琰稍加思量就明白了,许朔是徐州人,又在徐州牧帐下任別部司马独领一支部曲,徐州的豪族怎么会不帮他打点。 这可能是陈氏的手笔,陈氏不错,豪气大方。 等崔琰和王经帮许朔做完了文书,做好帐目之后,许朔即刻便要出行,让两人都颇为意外。 “这么快,打算如何行军?” 许朔简单的说了自己的计策。 崔琰轻捻短须沉思许久,忽然两眼精光一闪,按捺不住兴奋:“原以为到东城会驻军良久,看来淮陵一带对子初的传言不差!果然是著眼有异於常人,用兵神速。” “如此奇策,带愚兄一同去!”他放下了手中的简牘,就好像放下束缚自己的枷锁似的,言语和表情全都变了,看这反应分明是个好斗之人。 崔琰少时就是武勇闻名,极善击剑,到二十九岁拜入郑玄门下,乱世时持剑护卫师长的也是他,就说在不其山和老师分別之后,他往返於青徐之间。 歷经了青州贼入徐州,又从徐州进兗州,不光没出什么事,还能得到十几个乡勇好手跟隨,可见其勇武。 而王经在旁左看右看,最终无奈之下也苦笑起身:“我,我也要去。” 许朔盯著他俩看了一会儿,冲副手道:“取十六副精甲给我兄长。” 夜晚,许朔带兵出发,朝北而行,沿著大泽边缘牵马慢行,进程较为缓慢。 行走一夜之后才得半程,休息时崔琰也不喊苦累,大气都不曾喘,倒是王经已经有疲惫之色。 “我在行走时想了想,此战若能成,或许可以改变整个战局,”崔琰到了身旁,走到这都没有探哨的跡象,说明这条曾经让西楚霸王深陷大泽的道路早已荒废。 是故,走到一半崔琰便明白奇袭多半能够成功。 大战焦灼之时奇袭制胜,是一件非常畅爽的事,足以振臂高呼。 但奇袭之所以魅力十足,在於制胜之后对战局的搅乱作用,肯定不只是渡河那么简单,那不足以让寿春危在旦夕,毕竟袁术改治寿春之后,也已开闢出了大量的地盘,一口很难吃下。 许朔见他这么懂,便笑道:“师兄说得很对,我们奇袭钟离,要够快够突然,必须让刘详措手不及,不顾一切的来救援,这样阴陵城就会空虚,那子义兄长便能率军先登。” “阴陵一破,就可以南面截断粮道,那成德、合肥、歷阳的粮道都会受阻,如今守歷阳的是孙賁、吴景,我们之前已送了一封书信给孙伯符,让他假借去豫章斥问诸葛玄的名义,借道往庐江而过,现在恐怕还在庐江境內。” “待九江一乱,寿春必定会急切的夺回阴陵,而孙策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孙家早就想脱离袁术,不会跟他一起篡汉谋逆。” 崔琰细细一想,惊讶不已,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算计,他按捺住兴奋道:“岂不是说,这把尖刀一旦打开阴陵门户,歷阳的孙家旧部就会放开渡口去往庐江,孙策则会反攻庐江牵扯袁术兵力,而刘繇便能渡河夺取歷阳,两郡交匯於九江!” 牵一髮而动全身,这把刀扎进去,便能让寿春全面崩盘。 “对!但,事在人为,”许朔认真的看著他:“师兄,我们所谋是如此,但实际交战时,战机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最终如何还看天意。” “谦虚谨慎,名將之资。” 崔琰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行事如此周密、心性还这般平稳,当世少有的年轻人,老师收了他为入室弟子绝对明智,子初在乱世的担当,现在就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同门。 …… 阴陵城,刘详趁著天光未亮便醒来,穿戴整齐入城楼坐镇。 近日军心涣散,以身作效是唯一能保住军心底线的做法了,他不敢有半点懈怠,只能確保自己每时每刻都出现在任上,对每件军务、政务都能有所决断。 用这种谨小慎微、如捧脆玉的做法,来维持住阴陵城的人心暗流。 这几日时间,太史慈亲自带队探寻,胆子极大,一直探到合肥以东的山林地带,看见关隘方才离去,全然不把阴陵放在眼里。 因为他好几次都已经过了阴陵境,行踪也並不隱瞒,身后哨骑不过三四十人,若是倾巢而出的话,不说抓到太史慈,但定然能让他吃尽苦头。 可越是这样刻意为之,刘详越觉得是计策,而且他隱约感觉到,太史慈有点捨命引诱的意思,说不定因为大军难以渡河已经快急疯了。 如果刘备最终选择派出大军从淮陵渡河,然后南下东城,再走阴陵的话,那自己死守的意义就很重大了。 浪费了他们几十日。 这在战略上非常重要,因为再拖几十日便可入冬,一旦入冬之后兵马站不住脚,就只能无功而返,那么来年再战的士气就会转而颓败。 所以,如今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阶段,扛过去,就能立下大功。 刘详在城楼上推演占据,猜想太史慈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不知不觉上午平安无事,而到了下午,耳边忽然响起了噔噔上楼的急促声音,他顿时心就悬了起来,神情担忧朝著大门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个甲士奔扑在地,慌张道:“中郎將!有,有骑兵从莫邪山北绕出来了!” 刘详起身一愣,眉头紧皱:“莫邪山北?多少人?” 想前后夹击?这怎么可能呢?我北面虽说驻军少,但却也有一条护城壕沟为缓,守城的器械一应俱全,骑兵杀来不也是送死。 而且北面是阴陵古道,直通钟离,至少一百里,沿途岗哨严整,这些骑兵想干什么? 嗯?钟离…… “中郎將別问了,他们根本没有往阴陵来的意思,估摸几百骑军掠过直奔钟离,看样子是奔渡口去的!” 钟离南面是阴陵为藩障,所以少设关卡,也没有险地设关,很可能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渡口一旦失守,那可就完蛋了! “钟离!” 刘详几步走出几案往门外衝去,到了楼边向远处张望,敌骑倒是没看见,但是却看见下方一眾將士都在眼巴巴的看著他,这时他的心態完全乱了。 “他们不是向南查探,想要烧粮草吗?” “现在怎么突然杀出几百骑往北!” 刘详下意识的轻声道:“不能出城,太史慈必有伏兵。” 他旁边那副將听到了,顿时怒不可遏,手拍打在城墙上啪啪作响:“昨夜他还在阴陵南二十里查探!今天怎么可能穿越大泽到此处!” “此地去往钟离不过百里,照他们的速度,今夜就可到达!人家就是断定你不敢出城,方才轻骑而过,全然不將阴陵放在眼里,只当我们是城中猪狗,你就这样站在门楼上,想著什么死守立功!” “功绩是杀出来的!篡汉也好,天命所归也罢!你不靠双手搏命,凭什么能成大事!难道功劳会从天上掉下来给你吗!?” 刘详眼中终於有了怒意,转头瞪著他,左手下意识的抵住了佩剑的剑柄,两人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刘详长舒一口气道:“好,出城追杀那廝,否则眼见钟离有难而不动兵马,陛下问责起来我们也是难辞其咎,我罪將之身必死无疑,诸位恐怕也要遭受徒刑,既然都是死,不如去合围此人!” “城中留下一曲死守东面,其余巡视照旧,你点一千五百人马,隨我沿著道路往北而追!” “唯!” …… 阴陵城里动静一起,居后查探的哨骑立刻回身纵马狂奔,不知奔跑了多久跟上前方的队伍,很快就將消息告知了许朔。 “阴陵城里出来了,约莫千余人,司马,我看得很仔细,就是刘详带队,他果然如司马所说,不敢不救!” “好,好!!” 崔琰已经兴奋了起来,接连喊了两声。 而许朔却冷静的说道:“他是步骑出城,等匯入阴陵古道的时候,王临会先打一场伏击,阻隔他追击的进程,以让他自觉中计。” “我们只管前行,沿途的堠亭不必去管,能杀则杀,趁夜推进越接近钟离越好,若遇到障城再停!” 本来许朔是力荐崔琰跟隨王临等人打伏击的,没想到他骑射上佳、又能使长兵,自信能够射杀点烽燧的哨兵,故此也跟著来了轻骑小队。 此刻已快要入夜,许朔先头部队已经远远看到了路边的堠亭,值守的加上高处烽燧兵士不过三四十人,他们听到马蹄声后不敢隨意点烽火,只是观望。 等战马从昏暗处跑来,有人大声喊了一句“阴陵失守”,堠亭之人立刻反应,然后被飞矢射杀,高处烽火台上的人正要点火,被许朔、崔琰张弓搭箭射落两三人,这时情况紧急也没有去判断谁人更准。 骑兵如潮水般攀爬小坡,那些精锐老兵翻身下马,快速翻越矮墙,將烽燧点里的兵马全部砍杀。 许朔抓住唯一的活口,用手段折磨一番后问出了后续的岗哨。 十处堠亭、五处烽燧,有一处障城,设在官道之左几里,防备工事齐全,约莫二百人镇守。 下一处堠亭没有设烽火台,只是十人左右的岗哨。 在此处稍作歇息后,许朔消去浑身热意,忽而冷静了下来,將崔琰和几名曲军候叫来身旁道:“岗哨越晚点燃越好,我们可以一鼓作气再破四处烽火,障城里钟离很近,可以不攻。” “趁夜行事,更好伏击。” 许朔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掛在东边的月亮,又圆又大,正是好办事的时候。 崔琰凝眉屏息,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子初,你想怎么做?” “刘详一路见到烽火台被毁,肯定知道我们行军周密,消息未必能送往钟离县,他必然越发担心钟离军营或存粮之处被大火焚烧,如此就算他赶到也要背大罪一桩。” “所以他从伏击之中脱身之后,肯定会越追越急,等接近障城时,我可以再设应变之策以迷惑刘详,让他完全无法知晓我等虚实!” 崔琰扫了一眼周遭,这些老兵、精锐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脸上只有狂热没有畏惧。 许朔也隨之环顾,轻声道:“诸位,我们此次带了八百匹马,军中有四百张硬弓,上万的箭矢!携带的兵甲有近乎两副,这是太史中郎將倾东城军资让我们立功,如果来这一趟就弃置而走,岂不是太浪费了!” 崔琰若有所思,眾人皆是彼此对视,心中有所猜想。 许朔接著道:“此刻不宜细说,趁著今夜沿途袭杀烽燧守军,让消息泄露得更晚些!” “好!” 休整片刻,眾人继续上马行军。 骑兵以老辣的幽州眾为先锋开路,主力则领双马在后而行,就靠著阴陵古道上守军並不知晓阴陵的情况,大多以为是刘详的骑兵,所以没有严阵以待。 如此连破四处岗哨后,已到了后半夜,许朔在战场收得了一点【武力】,浑身犹如清泉灌身精神大振,此时身边的副將、连同崔琰在內大多疲惫,汗都不知干了机会,大腿酸痛得几乎发抖。 由是眾人更加佩服许朔的膂力,就像挽马走山,竟不见体力枯竭。 此时前锋马衔枚蹄裹布而回,告知前方数里便可见障城坞堡的探哨,许朔看了看地形,便在靠山的一带驻守等候,向南派出岗哨。 不知等了多久,明月早已西下时,四周的夜色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薄纱。 南面查探的人迅速回来,直说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非常驳杂,显然追得十分急切,但不像是大军鼓譟,倒是轻骑前突。 许朔立刻下令丟盔弃甲,钻入山林之上埋伏之地,这一片林子里的鸟兽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惊走,现在进山林隘口並无动静。 夜晚冷风吹过,草木扑簌作响,隨著马蹄声渐进,许朔远远得见有骑兵追来,而后便隱约听见了喝骂声,但那些骑军似乎未曾令止,直往前来查看战马。 有些马匹因无人牵绳四处奔跑,有人喊著“快牵回来”,有人说“发財了,几百副精锻战甲!”,也有人喊著“小心附近有伏击!”,各种杂乱无章的叫声下,许朔目光悄然锁定了领军的高大之人。 他不认识刘详,但是能分辨何人占据领军地位。 於是张弓搭箭,拉满弦稳定片刻,悍然放弦!箭矢嗖地一声破空呼啸而去,正中那人面门,巨大劲力將那人面门对穿,直接射翻在地。 这一箭仿佛是號令,林中伏兵立刻起身,四百张硬弓有的斜射,有的点射,总之各显神通將箭篓掏空,一轮飞射之下,马背上至少几十人到底哀嚎。 其余的连忙下马躲避,有卫兵自然持盾挡在將领周围,很快在视线之中形成了一束束黑铁铸就的花骨朵。 刘详的追兵一度损失过半,眼看只剩了三四百人,不过他却是捕捉到了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这种机会可能稍纵即逝。 “兄弟们,他们是弃甲诱我们到近前,此刻他们就在土丘咫尺处!以甲冑击无甲岂会艰难!杀上去便可立功!” “杀!” “说得对!” 许朔见刘详大喝的声音从自己余光处响起,一时间和崔琰都懵了。 怎么刚才射死的不是刘详? 刘详竟然在远处根本没过来! 怎么一个副將还能號令兵马代为下令的!? 崔琰却庆幸的冲许朔笑了笑:“无妨,若是射杀了刘详,那副將的威望也不低,想来也可號令兵士,终归是要血战一场,好在你也算到了!” 此刻射杀失误,只要敌军主心骨还在,就定然不会就此溃败。 果然,远处的兵士听见这句话,潮水一般涌上山林,嘴里叫喊著直往高处去,许朔领人边战边退,引他们上山,等刘详也亲自杀上来之后,才下令全军交战。 此刻林中兵马一衝出来,连带刘详也傻了眼。 每个人身上又有一副甲冑,而且未有损坏,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人两匹马、两副甲、长兵、短兵皆有,且每人背了一张弓,这是群什么人…… 刘详军迟疑间,气势已弱,许朔趁势下山猛攻,如同山洪一般將之吞没,乱战之中,许朔背著弓手持东岳,砍杀出了一条血路,敌人薄甲不能抵挡东岳的锋锐,而敌人的体力也远不如许朔充沛。 他身旁一堆幽州老兵护著,廝杀到了刘详近前处,趁著刘详转身奔逃,许朔站在高处再次拉弓,两侧之人纷纷转头,无论是敌是友他们都料想不到,这人竟然还可以拉满弓。 噗嗤一声,刘详后颈被箭矢穿透,直接前扑倒地,他这一死,其余兵马更是无心恋战,只能溃败。 许朔气喘吁吁的倒在一个石墩旁,崔琰和几个队率立刻下意识的挡在了他周围。 崔琰回头在月色下看著许朔的面庞,眼中崇敬不已:“子初智勇双绝也!” 许朔摆了摆手,喘息中艰难挤出笑容:“富哥有富哥的打法……” 诱刘详的不是那些马匹,而是甲冑。 自古以来,见丟盔弃甲而不走者,岂有不追之理。 第45章 如何行事,请司马下令 “刘详残部已经溃败了,估计是回阴陵镇守,”不知过了多久,许朔从那种乏力之中缓过劲来,耳边不断听著情报。 “司马,牵回来二百多匹马,咱们这回赚大了。” “咱们负伤了一百多人,死了三十六人……” “敌军甲冑已经扒下来了,但是方才喊杀声很大,说不定已经惊动了障城里的斥候。” “应当不会,他们没点烽烟,估计还心存侥倖等信呢,別忘了钟离这边可完全不知道阴陵方向的情报。” “我带人去北面看看,要是有探哨就埋伏射杀。” 几人不断商量著,这时许朔已经挣扎起身,靠在了巨石上,对投来目光的眾人勉强一笑。 刚才他经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態,暂时体力好像用不完、受伤也不知痛。 等战斗结束那种热潮消退,四肢的酸楚便如另一波浪潮卷袭全身,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这就是人身上最神奇的“肾上腺素”吧,而许朔武力超群、体魄如牛马,无疑更是加大了效果。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要到最黑的时候,等太阳升起,前方障城里的哨骑肯定会来寻声查看情况,发现不对就会点燃烽烟。 许朔还在想办法,忽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呵斥。 “淮北的人,竟然到淮南给逆贼卖命?” 几人寻声看去,从微弱的光亮依稀可以辨认崔琰如劲松般的身躯。 “你等原来是百姓,还是徒附,或是流寇贼匪?” “是,是百姓……”那边传来了弱弱的声音。 崔琰的声音中有怒气含而不发,故而听来十分严厉:“既是百姓,祖上几代也有人吃过汉禄吧、就算没有应该也受过恩惠!至少这数百年间得到过大汉的庇护吧!” “你们既当然当过人子,就明白父母哺育儿女的人伦之理。” “今袁术在寿春刻璽篡汉,杀陈王、骆相。那两位都是得到百姓爱戴的人,陈国境內出生的孩子都抢著姓骆来纪念那位国相。” “大汉如今是病了!可是前几代人总有歷经它枝叶繁茂的时候!那时的汉廷也像父母养育一样,用枝叶让它的子民得到萌荫。” “可袁术这一杀,等於在你们病痛的父母身上再捅一刀,你们心中非但没有怒火,还在一旁执刀静立等著他捅第二刀!这是人伦的道理吗?” 这时,那帮降卒好似觉得羞愧,都低下了头去,有人也觉得此景悲凉,被崔琰振聋发聵的话说得啜泣起来。 这时崔琰的语气一软:“既是淮北的百姓,此战之后就当回去屯田务农,养妻子以传家,总比被袁术当做草芥的好。” 有人动容,诧异的抬起了头来。 崔琰指向北面道:“现在,若是有人熟识那障城的守將,便站出来打开障城大门,我们司马如何神勇你们也看到了,他定会带你们回淮北。” 话音落下许久,有一个汉子匍匐下去,以头触地向崔琰行了大礼,肩膀剧烈颤抖:“先生別骂了,我,我去!” “我熟知那障城,我乃是刘详帐下曲君侯,去过几次临淮塞,那守將认识我。” 崔琰盯著他看了许久,不能下决断,但不知何时许朔已经走了过来,轻声道:“挑五十人出来,换上刘详军的甲冑盔帽,我带队去。” “不不不,你別去!” “司马你在后头领主力骑兵进城!” “这功劳就別抢了,给我们挣点吧!” “司马你一定要在后坐镇,不然我还真不敢去。” 那几个幽州老油子连忙拉住了许朔,各种理由往他身上砸,生怕被抢功似的。 崔琰握著许朔的手到一旁,解释道:“这障城不同於坞堡。” “如今坞堡大多有各地豪族自建之用,见熟识之人便会放行,哪怕有生面孔也不会射杀,终究会问上几句。” “而障城是军中所建,虽说比坞堡大不到哪去,可驻扎的是军队,这就有本质不同了——既是军队就会有军令。” “其中有一条就是,若见到来路不明的面孔,不管是否认识一律射杀……” “子初,你要领兵带我们回去,这次还真不可冒险,况且刘详旧部若肯带路,赚开城门不难,到时趁著天光未亮,城中不曾严阵以待,你只管杀入城中便是。” 许朔想了想,点头道:“好吧。” 旋即他又吩咐眾人到了之后將拒马拉开,方便骑兵进城。 挑选出人之后,许朔又和崔琰反覆嘱託,再给每人发了顏色鲜艷的布条做记號,进城之后置在显眼处方便辨认。 “事不宜迟。” 眼看天色大量,幽州人刘儆带队前往障城临淮塞。 …… 临淮塞是阴陵古道上建造的障城,驻军二百,以援岗哨、通达情报、瞭望为主,有时也担任驛马换乘的作用。 其地在道路一侧,如果说阴陵古道是一条南北方向的巨蛇,那这临淮城就是蛇刚吞下一只老鼠时微微隆起的咽喉处。 它所在是占道而非断道。 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嘈杂慌乱的叫喊声打破了障塞的寧静。 守军纷纷登城楼举弓戒备,城高只有两丈余,自然不敢鬆懈,万一是敌袭,稍有不慎就会被越过城墙。 守將吴松在城门上张望,很快见到一队骑兵从模糊中清晰,为首的人他也认识,刘详麾下部將李郅,之前来过临淮塞三四次,在与前扬州刺史周昂交战时立下过军功。 但是这些人来得很蹊蹺,身上的甲冑全是血污,神情狼狈不堪,座下的战马却是齐备。 吴松大喝一声,止住了李郅前进的意图,此刻李郅身后的兵马同时勒住韁绳,看著城上对准他们的弓箭,不由得呼吸紧张起来。 “吴屯长!”李郅率先开口,语气急切:“昨夜有东城兵马越过莫邪山北,直奔钟离突袭,我们中郎將率军追击,几次遭伏,现在已经战死!” “什么?” 吴松大惊,心想著昨夜向南派出去的巡防可没有发现这些动静,向南的岗哨也被人悄然攻下了吗? 这条路上正因为中间设有障塞,所以烽燧之间相隔到了十余里,他们若是没反应的话,消息肯定无法传到钟离县去。 “刘中郎將战死了吗?!那敌军在哪里?” 李郅几乎是哭喊著吼道:“他们並非是去钟离,而是诱我家中郎將出阴陵城,太史慈肯定已在攻阴陵了,那些贼兵伏击之后杀了中郎將,立刻弃马丟甲,遁入山中而逃!” “还请屯长行个方便!予以粮草补给。” “等等,你说那些敌军弃马丟甲?马匹甲冑在何处?” 吴松面有喜色,很快抓住了关键点。 昨夜虽然有偷袭,但是错並不在自己身上,而是阴陵防备不力,方才让敌军有机会跃入阴陵古道,至於刘详战死那就是他自己战事不利。 “就在外面古道上,向南六七里便可见得,我们这些残部也是得了马匹、甲冑,方才立刻来求粮食!” 吴松听完脸色阴晴不定,和身旁一个百人將道:“你下去开城门,等进到门洞时立刻將他们的马匹和甲冑扣押,如果李郅敢闹事,直接砍了他,他一死其余的人也不敢闹事,到时候咱们分了这些军资,再向萇中郎將稟报此事,把兵败都推到刘详身上。” 反正刘详也死了,百口莫辩。 他身旁那百人將也是个贼匪出身,听闻此话眉眼一扬,连忙点头。 “你们且等著,这就有人开门接应!” “多谢明府!”李郅惊喜道谢,等著厚重的城门大开,他翻身下马,带著一眾人进到门洞里面。 来迎的將领原本还带著淡笑,但看他们的站姿却不对,隱隱有包围之意,李郅心里一抖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百人將等人都进到门洞的瞬间,举手下令:“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李郅身旁躥出去一个身材精壮如豹的人,一刀砍翻了在前的守军,然后扭腰斜挥刀锋,顺势抹过了百人將的脖子。 “动手!李三带人出门拉开拒马!” 门洞之內顿时一片骚乱。 四五个人拦著大门,城门內源源不断的有兵马涌来,好在这障塞並没有瓮城,许朔的几名队率很快杀出一条血路站在了城中。 这时远处来了马蹄声,不多时许朔就带著乌央乌央的骑兵出现在路口,城门上守军前后都要守备,一下子方寸大乱,吴松举著剑也慌了神,只是一个劲的喊“关城门”。 许朔纵马快到城下的时候,抬手张弓搭箭把露头的守將射死,带左右十几骑直接衝过了门洞,如同虎入羊群一般胡乱砍杀,紧接著从人群中杀向几名骑將。 战马四蹄如飞,许朔瞬息之间便到他们跟前,挥刀砍去破甲斩首,守军军心大乱,完全没有抵挡的意思,纷纷选择投降。 许朔捡起一张盾,带人杀上门楼又砍死几个,而此刻高处的烽烟却已经燃起,浓浓的狼烟飘向空中。 几人往钟离的方向看去,神色却並不担心。 崔琰到了许朔身旁,嘆了口气道:“还好是骗开了城门。” 许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这张脸,太过正气了。” 天没亮的时候许朔听他在骂李郅等降卒,还以为是心里的正义感发作了,没想到是为了振聋发聵,让这些人真心归降。 而崔琰容貌堂正、语气严厉,无形有一种“师者”的威慑,一番话下来还真让那些束手无策的降卒心下大乱,方才骗开这障塞。 “狼烟起来,钟离探哨肯定能知晓如今的状况,我们可以功成身退了,子义应当也拿下了阴陵城。” 许朔若有所思,点头道:“师兄,我觉得可以再给钟离县守军上一点压力,让他们以为后方真的已经失守,而非是一场夜袭。” 崔琰饶有兴致的看著他:“如何行事,请司马下令。” 第46章 时机已到!淮南震动! 巳时。 钟离县的萇奴正巡视关口回城中,忧心忡忡。 他早上到了淮水渡口出去看,对岸已经准备了大量的船只,加上前几次敌將张飞日夜渡河抢险,双方死伤都很多,张飞勇猛,每一次交战总会被他攻破不少防备工事。 如果他继续不计后果的进攻,渡口迟早守不住。 萇奴正在思考要不要向陛下请求援军。 但是十日前,陛下才刚回了一封书信,其上言明“刘备乃是势大无能,依淮河渡口、临淮关、钟离城抵挡数月,便可让他退军”,明显是没有將徐州兵马放在眼里。 萇奴当时再三请求,才从寿春、西曲阳发来了五千多徒附,还有一两千的甲冑兵刃,就已號称支援五千兵马…… 如果现在因为心中不安继续恳求,肯定会被责怪治罪。 此刻,萇奴虽然被张飞的勇猛气势所慑,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在渡口出多设军营,將那些徒附顶上,以抵御每一次刘军渡河。 今日他刚回来,就看到自己的斥候队率带几名丟盔弃甲的狼狈败兵在衙署前焦急等候。 他坐在马背上询问发生了什么。 队率立刻稟报导:“中郎將!临淮塞失守了!我们看到狼烟便南去打探情况,却在路中看到了刘中郎將的首级!沿途又收了这几个败兵!” “他们说刘备的兵马已经攻破了阴陵,从南占据了阴陵古道,现在大军正往钟离而来!” “什么?!” 萇奴个头很高,腿脚也长,翻身下马后跑过去拿起首级,辨认出的確是刘详的首级,惊得他背后一身冷汗。 “这,这怎么可能……淮陵城高,怎会毫无声息的被击破?攻淮陵的是什么人?” “东城县驻军的太史子义,之前孙司马曾经夸讚他是当世豪杰,有以一敌百之勇武。” 这时,那几个败兵也叫喊起来:“但是,今早来攻障塞的是许朔!许朔的精骑!” “许朔是谁?”萇奴一时半会没想起这个名字,於是在脑中飞速思索,隨后脱口问道:“是之前一夜平了彭城之乱的许子初?” “是,就是他!” 萇奴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许朔善用计谋、用心险恶。 杨奉、阎象、袁胤都这么说过他,萇奴在寿春的时候听过不止一次了。 虽然是评价出自不同人之口,但大致意思都差不多,用於形容许朔行事的就是“大奸似忠”,这不是说忠诚的问题,是几位谋臣认为许朔的外表也许很忠厚,但內心一定是极其狡猾之人。 而陛下对许朔虽然没有评价,只问了他的出身之后就嗤之以鼻,但是每次都不愿意多提,说明心里也有忌惮,甚至是嫉恨。 至於为何会嫉恨,萇奴大致也懂那种心態:你如此有才,居然不投奔袁氏门中,居然去投奔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宗亲!有眼无珠! “立刻向寿春求援!” 萇奴不敢怠慢,他现在只能信阴陵依旧丟了,立刻回到正堂写下了一封告急求援的奏表,言明了钟离渡口对九江的重要性,且如今阴陵一失,处於阴陵古道上的钟离可谓是腹背受敌,若是不能来援,则只能往涂山遁逃。 那时敌“大军南渡”,於仲氏不利。 这一封书信派飞骑沿涂山小道送往寿春,同时萇奴撤回了渡口的精锐营地,只留下五百精锐领六千徒附抵挡张飞渡河,儘可能的拖延他们登岸的时间。 同时在北面临淮关设下千名精锐以强弓劲弩镇守,剩下的三千精兵全部守在钟离城,但钟离城可不像旧郡治阴陵那样高大,未必能挡住南北两面进攻。 萇奴下午时和副將、主计思量,又向西打通道路,沿途做接应的准备,隨时打算弃城而走。 …… 寿春。 袁术加快了称帝的进程,於寿春城南八公山筑坛。 坛高三层,玄纁为表,苍璧礼天,卤簿千余,旌旗蔽日,皆以锦綺为饰。 袁术服十二章袞冕,持传国玉璽,南面称朕。 这段时日,就將紧急的政令和军情都暂放在了一边。 等礼过之后,袁术回到新修的南坞中时,发现阎象已带著十余名儒生在此等候。 但一见到阎象,袁术心情就不好,因为他们穿著的还是汉吏的服饰,全然不將自己发下去的新制官服当回事,汉吏的服侍已玄色为主,而仲氏特意避开此色,以赤为主。 为制官服耗资巨甚,这些人却还不领情。 “明公!”阎象见袁术回来,立刻趋步迎去,躬身行礼。 “叫朕陛下!”袁术瞥了他一眼,手中还端著传国玉璽爱不释手,呵斥完后又道:“我已请张天师卜卦,礼祀之后,天命便会归於我袁氏。” “你还想要说什么?” “何来天命之说?”阎象语气冰冷绝望,哀嘆无力,“明公可知祭祀天地之事不日传开,则强敌四起,群聚攻至!” “称朕陛下!”袁术提高了银两,束好的斑白头髮因为太过用力甚至有些鬆动,冠冕摇晃:“阎象!你且说来,哪里有强敌?!那婢生子就算夺了幽州,也是我袁氏之人!” “何来强敌一说?!” 阎象冷笑道:“公不闻,三刘之盟乎?” “三刘之盟?”袁术嗤笑一声,隨即靠在车驾靠背上,“刘备织席贩履、刘繇宗室疏属、刘表自守之贼。三家齐聚不过乌合之眾,朕何惧之有!” 袁术说著大笑摇头,袞冕上的旒珠叮噹相撞。 “朕在陈国,杀刘宠、骆俊,三日之內尽收其仓廩钱粮,得谷百万斛、丁口十余万!锦帛堆满了我寿春十二库!”说到这他嘴角扬起:“朕杀宗亲如杀鸡,囚三公如囚犬类,他们能奈朕何!” “如今天命在朕手,你若是想討要一点前程,就好好称一声陛下!若是不愿,足下另谋高寻他处便是!”袁术话虽说得囂张,但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被阎象一帮人几次当眾反对,已气得不愿好生言语了,一番话虽然囂张跋扈、目中无人,却是將这段时日对阎象的不满尽数倾泻。 阎象脸色涨红,表情几次变化,几次想要开口怒斥,但是却发现周围的宿卫已经手握剑柄,隨时准备杀人。 而远处的体魄雄健的纪灵亦是冷然盯著自己。 若是此时怒斥其篡汉行径,以后连一点风骨气节都留不下来,袁术大可以把人杀光,再栽一些罪状到身上,周围都是他的人,谁也不会说出去。 阎象想了想很多先贤的做法,既然上了贼船,而这艘船又做不到安全走到对岸,如此还能做什么呢? 另寻他处?这句话是死活不能信的,因为先前有好几人都是听了这句话出走,在半路就被劫掠,举家被杀,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贼匪呢? 此时,阎象心思逐渐坚定。 我不愿日后有人说我祖宗、后嗣是篡汉逆贼,既然这条路走不同,我就和那些先贤一样,在城破的时候从城门上坠楼而死,以表明心跡。 念及此处,他怨毒的看了一眼袁术。 恰在此时,远处有哨骑越过了仪仗,狂奔至近前,到几十步远时被装备精良的禁卫拦下来,那人挣扎著冲开人群,大喊道:“阴陵丟了!钟离渡口守不住了!” “陛下,陛下,萇中郎將请求陛下立刻发兵!” “什么?!” 袁术从坐撵上一跳而起,再也没了方才囂张恣意的模样,大步朝著来人而去:“阴陵怎么会丟了呢!阴陵城高池厚!怎么会丟了呢!” 孙策在的时候甚至不靠城墙,天天去攻到东城之下,怎么一换刘详,马上就被攻破了城池! “许朔奇袭钟离,中郎將不敢让钟离有失,於是派兵去追,在半路连续遇伏,被阵杀於途中,太史慈趁势攻取阴陵城……” 来报的人一日纵马狂奔,自己双腿也几乎是要夹废了,飞快的说完了情况之后,袁术直接暴怒踹翻了他:“徐州小儿,敢犯我九江!” 他话音落下。 远处的阎象却大笑了起来,笑声洪亮悠长,传得四周军士皆转头而视。 “三刘之盟,强敌环伺也!明公当早做提防!” 袁术指著阎象大骂,命左右道:“將此人下狱!” “立刻命庐江刘勛出兵来救!发飞骑去寻伯符!將伯符请来!!!” 情急之下,袁术想起了孙氏眾人,皆是勇猛虎將,现在情况紧急,也只有他才能镇住刘备了! 此刻,袁术只觉得后悔不已,悔不该听杨奉之言,將孙策调往豫章! 俄顷,他將那要去豫章的哨骑叫来,嘱託道:“你去见孙策时,当以『明公相请』为称,不能用仲家天子的名义,知道吗?” 孙策心思不明,若是用仲家天子的名义,说不定会断然拒绝,但是用旧时主公相称的话,孙策看在其父孙坚的份上,怎么也会有所考量。 …… 居巢。 这段时日,吕范已经从各处私客那里得到了各种情报,这些情报来得迅速,最迟不过一二日,所以知晓九江早已在交战之中。 当然也听说袁术忙著走称帝的礼制,只是置兵马防备,並没有全境戒备的意思,足以见得袁术並没有將刘备的檄文放在心上。 吕范断定,袁术必定会吃苦头。 所以几次劝诫孙策立刻响应檄文,夺取庐江。 一来是占据地势、军资,以除贼扶汉的名义徵募军士,迅速壮大。 二来是应了刘徐州之前的暗邀,日后亦可取功得名。 可孙策却一直说不急,静待时机。 “伯符,你这几日总说时机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孙策身旁有个俊美的男子,闻言两人相视一笑,毫无急躁之感。 “哎呀,伯符、公瑾!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吕范觉得既然已有决心要取庐江,而且不奉袁术篡汉之事,那就要急为天下之先!否则势必受颓。 孙策摆手道:“非是我要卖关子,再等等,时机马上就到了。” 吕范无奈的看了周瑜一眼,自从孙策到了居巢,就和公瑾把酒言欢、品评各地人物,二人无话不谈,哪怕夜间也时常同榻而眠。 故此有很多计策和猜想,吕范並没有亲歷,真要说时机,那就是待九江乱吧。 可是九江一乱,刘勛恐有防备。 吕范没等多久,才隔了一日,九江的哨骑就携袁术的信令飞奔而来,请孙策带兵回九江退敌。 孙策拿到袁术信令之后,对吕范说“时机到了”,於是带周瑜资助的兵马加上自家旧部共三千余人往寿春赶去。 沿途行至舒城境內,一路之上靠著信令开关而过,等到主城之外的时候,孙策把兵锋一转,靠著信令赚开城门,连斩三將,逼得刘勛连夜逃出庐江。 孙策在庐江发檄文,相应刘备诛杀叛逆! 一时淮南震动,各地豪族一时之间竟不知风向吹往何处。 第47章 一封檄文至,八方义士诛不臣 去年时,各地豪族、商贾以为袁术是真有天子符节,於是资助钱粮、私客,还引徒附到袁术军中应徵参军。 有些更是庆幸不必自建坞堡来防备贼寇了,至少九江有袁氏嫡子坐镇。 九江、庐江非是什么中原富庶之地,至少江南这片土壤,是在邓太后时期开始迁徙人口,后来经过几次废置、推政,才逐渐平稳下来。 在郡国的南部,还住著百越的族人,也就是作乱时统称的九江蛮、庐江蛮。 袁氏的大名,在这里比天子大很多,毕竟多少代治理郡国的国相都是袁氏门生,久而久之,当地盘踞的大族有可能忘记治郡的官吏,但是“袁氏门生”这个名字就从未断过。 所以听到了袁术说天子已经蒙难,他要自號仲氏的时候,有一部分人心里觉得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莫名其妙的跟著上了贼船。 因为这时候不给已经是抢了,而且是有名义的抢。 等到钟离、阴陵相继被破,庐江被孙策一夜袭取时,檄文铺天盖地的从各处送到九江时,他们就明白哪里不对了——你根本没能力自號为帝! 九江歷来作乱的蛮族很多,但人家闹事,多是想等汉朝派新的二千石过来改政,本质上是为了以后爭取几年、十年的惠利。 篡汉自立能一样吗? 所以短短数日之间,庐、九两江不光多处城池趁势回归汉廷,连辱骂袁术的声音也越发激烈,隨著大军入境,响应檄文转而声討袁术篡逆背主,非人臣之道。 这些消息传到寿春,袁术立刻就怒急攻心,躺在了臥榻上。 他没想到刘备、许朔真能这么狠,一封檄文下,整个淮南都为之震动! 最先传来的消息是刘备已经攻破了钟离渡口,张飞收治了三千多的徒附,刘备又率大军耗费一整日渡河,號称两万多兵马直奔钟离县,萇奴不敢镇守,已经退往涂山道据山而走。 令袁术哭笑不得的是,萇奴退兵到涂山之后的第二天,阴陵城破的消息才传来,也就是说阴陵其实比钟离丟得更晚,如果萇奴能知晓南面战况的话,完全可以退守阴陵再支撑几日。 当然了,沿途也可能有伏兵。 只是这两道军令先后的顺序,让袁术明白自己前线的两个部將中计太深,恐怕到死都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祸不单行,钟离、阴陵一线的消息传来之后,紧接著庐江的消息也传来,孙策攻破刘勛,夺回了本就该属於他的庐江,自称庐江太守,率领孙家旧部討伐逆贼。 袁术在怒极之下,怒到了半夜,然后把与孙氏有关的僕从、私客等等全部处死。 当时左右谋臣劝说不断,让袁术將这些人送回去给孙策,再让他感念旧时情谊,取庐江壮大兵力即可,不必逼得这么急,袁术自觉受辱,不肯听从,杀完之后广为宣扬,要让孙策自觉付出代价。 结果,没到一日,在歷阳抵抗刘繇的吴景、孙賁直接和旧识刘繇讲和,將横江、当利两处渡口放开,让刘繇一万多兵马渡河北上,再次收取歷阳县。 至此,整个九江南面加上庐江全部丟失,到现在也不过才十五日而已。 袁术把那方士叫来问说:“不是说朕天命所归,祭天之后自有天命护佑吗?何至於到这种地步?” “眼下应该怎么办?”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方士在殿上懵然不语。 杨弘在左下侧站著一脸奇怪。 你向方士问策? 最后袁术以此人“既不能卜卦,又无良策可言”为由,將之全家杀死在寿春之上,然后苦思了一天一夜,动了向刘备、刘繇道歉的心思,就说是被方士矇骗,如今已將此人处死,再向汉廷奉粮,日后待天子安定再去请罪。 袁术想到天快亮,把几案一脚踹翻,因为他发现写这种东西屁用没有,那织席贩履之辈、宗亲疏属之徒就是衝著瓜分九江来的。 两方之间的积怨根本不是一封道歉信可以摆平的。 只能勉力在寿春筑高楼、起关隘,依靠附近的地势来抵挡!然后派出死士为我到北方去,寻求我家那婢生子的帮助! “杨长史……”袁术这几日时间仿佛老了好几岁,有气无力的唤了杨弘一声,“如今甚至不需本初率军南下,只需陈明利害,让我那侄儿袁谭领兵攻伐琅琊,刘备必退,是吧?” 杨弘面泛苦涩不敢回答,但此时自己这陛下倒也算是急中生智了,刘备后方若是失守,当然著急,於是道:“陛下,定是如此,不过未必要攻下琅琊,只需离间攻略、散布谣言,这样刘备大军皆在外,为保自己后方不失,肯定会分兵回去的。” “那样,兴许就可以度过此冬日了。” 袁术点了点头,道:“那就让纪灵布防寿春要道,將那些黔首收到城中,先搜颳了他们的家资,再徐徐发放粮食,一切以满足我兵马为主。” 杨弘先是应下,然后凑近了道:“不过,即便如此寿春依旧很危险,陛下不如先行撤离,去攻略汝南,让寿春为障挡住刘备、刘繇。” “那,那这耗资鉅亿的皇宫岂不是拱手让人了……” 这是多少珍贵的石料、木材啊,还有那些各地快马加送来的蜜浆、石蜜……不知道能带多少到汝南。 而且,去了汝南也未必能安寧啊,桥蕤、张勋他们便是在汝南“平叛”至今未得大胜,反而还大耗军粮。 他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但是提及汝南,袁术却想起一个人来。 “誒?我记得吕奉先在汝阴屯军。” 杨弘苦笑道:“陛下不会这时候想用他吧?他的確暂居汝阴,这数月来也靠劫掠四方积攒了不少粮草,麾下聚得贼眾千余人,可是……” “陛下欠他许诺的二十万军粮一直没给,他催要了好几次,最近两个月不曾来要了,恐怕是暗中生怨,现在用他,只怕餵不饱……” 袁术想了想,眼神逐渐凌厉:“不就是粮草嘛,我给他便是。他在徐州遭逢大败,难道他和刘备没仇?” “既是有仇,便可游说之,此人当捧不可徵调,而我出身袁氏嫡子、仲家天子,我亲自致歉再行吹捧,难道还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杨弘想了想,觉得吕布这边郡武人能被这么多士人当做刀不是没有原因的,亦是眼睛一亮点头道:“陛下圣明,可以一试。” …… 阴陵。 许朔和太史慈出城相迎,刘备从钟离领兵南下,至此阴陵古道至乌江边所有的道途全部打通,且派出了兵卒多设岗哨。 刘备见到二人,顿时大步奔来,紧紧相拥以诉说此功之震撼。 “子初五百骑袭钟离!我知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就明白派你到东城县真是最为明智的决定!” “子初之名,不消到冬日,一定威震淮南!” 许朔也是谦虚摆了摆手,对刘备真诚的说道:“我的功绩虽然值得高兴,但更加高兴的应该是明公的威信。” “先前一封檄文,跨江斩笮融;如今一封檄文至,八方义士诛不臣。以后明公的檄文,当是天下最锋利的锐器!” 刘备听完满脸震色,心情大好,大手抓住许朔的手紧紧相握。 两年前,刘备还在青州与田楷平黄巾余贼,哪里能想到,如今的自己竟能在世间有如此分量! 第48章 前人功德,正好可取 “子初一言,真是令我欣喜,”刘备先是表达了喜悦之情,而后对左右说道:“只是,徐、扬若能安寧,方是我愿,一路走来见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我有意將他们迁至广陵安置。” “等正礼到了,我便与他商谈,用横江、当利的渡口来载百姓渡江,从丹阳去往广陵,若是有百姓愿意留在丹阳的话,他亦可收治。” “待我將屯民之策告知与他,让丹阳、会稽甚至吴郡的子弟都能依此安置流民。” 说完之后,刘备神色真挚的看著许朔:“子初,你觉得如何?” 刘备对许朔非常看重,再加上这策略本来就是出自他手,是以说什么也要来徵询他的意见。 “当然可以,”许朔想也不想就答道。 刘繇在丹阳依靠大江天堑而守,可以富土安民,又是刘氏宗亲,日后必然可以成为汉室的守土功臣,这时候给他恩情,日后江东的粮食难道还怕调动不了吗? 江东这地方谁占都可以,以“义”、“仁”、“德”的名义最好,就是不能给孙策、周瑜,否则取回来还要大费周章。 “不过,”许朔笑道:“要看刘正礼是不是真的和明公一样,是仁德之人。” 刘备意外道:“怎么看?” 许朔没回答,沉默著走了几步才道:“明公一来,夸讚功绩之后,最先关心的是百姓如何安置,而不是城池占据多少、战利缴获多少,他能做到吗?” 刘备哑然无语,而许朔身旁的崔琰点头道:“不错,世上能有此仁心者不多了。” 他是由衷感嘆,从刘备到近前他就在观察,想看看这位名满徐州的仁德宗亲是否人如其名,待刘备问完安置之后,崔琰心中微嘆,他承认许朔、陈登他们没有拥立错人。 “这位是——”刘备註意到了崔琰,立刻被他的容貌气度所吸引,身高臂长、气度如松,鬍鬚修剪整洁、褐色为主的衣冠一丝不苟,下巴的短须微向前翘,特別是眼睛,坚定有力,一看就是庄肃之人。 一人一剑,又有游侠之风,让刘备莫名想起了自家那未上过几课的老师。 当年卢植在緱氏山办学,十五岁的刘备和同乡一起来求学,没想到接连遇上九江叛乱、熹平石经、庐江叛乱等等大事,其实並没有潜心修学的机会。 不过卢师人很好,给每个人都发了荐书、信物、名刺之类,承认他们的入门弟子身份。 刘备的印象中,自家老师就是这样的气度,只是崔琰锐气更重些,锋芒过盛而不够內敛。 许朔介绍道:“明公,这是我师兄崔琰,字季珪。出征之前,老师曾经托我在徐、扬一带寻他们的下落,此次奇袭钟离,师兄就和我一同前去,斩获军功无数。” “才兼文武,”刘备夸讚了一句,然后开玩笑道:“那季珪不该拜入郑公门下,倒更適合我的老师卢公。” “哈哈哈!” 崔琰大笑了几声,被称为人杰的卢公当年是关中古文学派推举的领袖,与先帝同乡,而且是唯一一位在朝为官的古文学派大儒。 文武双全,既能作著修经、又能平叛淮南。 刘备这么说,算是夸到崔琰的心坎里。 笑完之后崔琰看向许朔,由衷的道:“玄德公夸讚自然悦耳,但要是说才兼文武,我不如师弟也。” 刘备听这亲密而不常用的称呼,再看崔琰的眼神,大致已明白了许多,於是握著崔琰的手道:“季珪,子初领军时建制过於匆忙,未曾配得主簿,我本想立刻表足下为千石、二千石,可我亦有些许私心——” 崔琰面色瞭然,但没有打断刘备。 “子初乃徐州之瑰宝,我想將之交付於季珪如何?” 崔琰嘴角一扬,欣然接受:“在下正有此意,自家的师弟,岂要他人辅佐?” “子初,你觉得呢?” 两人同时看向许朔。 “那当然好!”许朔眉开眼笑,他同意之余,也是觉得这师兄气度的確不凡,虽然他未曾出仕、只在军中掌主计之事,但是却有一种三公九卿的大佬气质。 几人商谈不休,未曾饮酒但同席而食,张飞、太史慈等犒赏军士,兼带庆功提振士气。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白昼时提及了卢公,让许朔一直觉得掛念心中。 到了此刻终於也说出了內心的想法:“当年卢公在九江、庐江都曾平叛,后来更是力挫黄巾,名震南北,为当世之杰,这些时日,我听说在九江南部滁河一带,还有当初的九江蛮给他修过雕像纪念。” “子初想说什么?”刘备饶有兴致的看著他。 许朔道:“我之前去看了纪灵的布防,他將兵马收缩在涂山、乌丘聚、西曲阳、和寿春,依山傍水、扼守险要之处,向南设数道关卡以坚守,而寿春之后便是沃野无数,袁术在篡汉之前囤积了上百万斛粮食,可以坚守许多年。” “所以强攻的话,损失不知几何,但我们若是占据阴陵古道,连通去往庐江的道路,暂时和孙伯符讲和,那么便可收治九江南部大片城池。” “九江南面虽然贫瘠,但也居住了不少百越蛮人和大汉百姓,以仁政对峙袁术之暴政,彰显明公之大德。若是如此行事,趁此名义,去修补当年纪念卢公的庙宇、石碑,让九江人都知晓玄德公乃是卢公弟子,守信、仁义,远超名不符实的袁氏。” 刘备和崔琰都是眼神一亮,这是前人留下的信义功绩,若能用上的话也算冥冥之中承袭了老师之资也。 许朔接著道:“如此,我们可从根本离其人心,而后我们向丹阳输送丁口,但也从丹阳徵募军士,和刘刺史达成协议;明公再以首发檄文的身份,向天子为孙伯符请功,亦可暂且让庐江安分。” “最多至明年,待秋收后徐州仓廩富实,即可沿泗水运粮调往江东,再自江东源源不断运往九江,诸地粮草无需发愁,那时再等天子詔命发起总攻。” “袁术篡汉时,就已杀鸡取卵、自掘坟墓,断百姓之源而扩己粮库,如此岂能长久?他若是期间再有任何自误之举措,我们亦可把握战机、趁势而为。” 许朔说完,盯著刘备发笑:“而且,此战之名响彻中原,待到明年开春,不知多少义士来投,兴许明公那时可用之兵將也会更多,只怕能天下勇士云集的地步。” 刘备被说得有些不敢相信,忙摆手道:“子初言过了,怎会有如此顺遂?” 许朔神秘一笑,道:“真的,我夜观星象,见眾星拢月之相聚於徐州,公大义之所在,徐州安寧乐土;若是九江亦能治得百姓安寧,岂不是说明公所在职地,皆属大汉庇荫之下?!我等应该为此奋战。” 崔琰意外的转过头来盯著许朔:“老师还教过你星象、讖纬一学?” 这可不是谁都能学会的,要看天赋和心性。 许朔挠了挠头,张口就解释道:“老师教授的时候我在旁听,就学会了点皮毛,不算精通。” 是以崔琰更为惊奇,觉得师弟应该是谦虚,但是留了个心眼,准备看看明年开春是否真如此。 毕竟子初说的是眾星拢月,那至少是豪杰来投才对。 若真的是,说明他就算不懂星象风水,恐怕也自有十分高深的见识。 刘备想了想,郑重地道:“好,就依子初之言,九江已定,先以收治难民、向西寻求圣驾为重!而后积蓄兵马等待来年开春,再下寿春!斩逆贼袁术。” 第49章 东城定姜,大义长者 九江,寿春。 袁术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瘫软在坐榻上苦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不攻了呢?他气势如虹,难道不该乘胜追击攻伐涂山或者西曲阳吗?” 纪灵在这两处要道各囤聚了三四万兵马,犒赏、安家费发了几千万钱,连寿春府库中的金子都拿出来劳军,以求这些將士用命击退刘备。 结果,刘备守著阴陵古道不攻了? 那发出去的钱是不是应该收回来,再给后妃多建一点宫殿。 这段时日真算起来,仗还没打,袁术就已是损失惨重了,饗军、抚恤,靠重赏征猛士精锐守城,一副要和刘备决战的排布,结果徐州兵马一到阴陵、钟离,只是收治百姓,而后向南迁徙。 袁术不明白刘备这是什么意思。 “真有人会为了百姓,错失士气高涨之良机?” 同宗的袁涣从汝南回来,听说这句话后立刻道:“刘徐州是以大义、仁德立身的人,百姓便是他最重视的战果,如今攻下九江大半,將明公逼在寿春一角,虽然明公可以束以高楼防备,却阻止不了他得到人心。” “明公可见过海浪怒涛,往往积蓄之后会有更高的浪潮,长此以往,多高的城墙都抵挡不住,明公需要分钱粮与民,设完善的屯田之制,让他们自愿屯田,人心依附,才不会生乱。” “使民清静,这是唯一可以稍微抵挡刘使君的办法。” 袁术看了他一眼,袁涣毕竟是司徒袁滂的儿子,与我又是本家同姓,为人也是正气凛然,就没有因他不称自己为陛下而怪罪。 只是袁术摇头道:“来不及了,兵马钱粮早已备好,今年早已错过了春耕,等秋收时自要运粮往汝南。” “我还写了一封书信给吕布,又命人去青州、冀州说和,还派了使者秘密前往会稽、庐江,请孙策、王朗相助,许诺出去五十万石粮食……” 袁术最近的確很急,四处求援,大行远交近攻之策,要让刘繇、刘备后方同时生乱,许诺的钱粮待事成之后再去支度。 袁涣听完,堂正面庞未有变色,点头道:“明公既已有应对之策,又有什么好商討的呢?” 这几路使者任何一路能成,都可以减轻寿春的压力,拖到明年开春,所以仍然还有半年的时间等待战机变化。 袁术道:“我听说,刘备最早得表豫州刺史的时候,他曾以豫州的名义,推荐你为茂才,只是你未曾留在他麾下,还是来了我九江。” “如今,你能否写一封书信去大骂他,假借大义之名,实则图谋我淮南一部,乃是沽名钓誉之辈,有了足下的揭露,其余之人也好看清刘备的真面目,因此来救援我仲氏。曜卿,我汝阳袁氏,好歹也是自陈郡袁氏迁出而来,你我应有同一个祖宗……” 袁涣沉默不语,原来是打著这样的心思:需要一位名士不惜痛骂举主来表明立场,从而攻訐玄德公是虚偽之辈吗? 俄顷,他拱手道:“办不到,即便是始祖再生,也不会看我做这样的事。” 袁术笑容陡然凝固,將腰间的剑噌地拔了出来:“若是办不到,足下便是有心叛降刘备!” 袁涣挺直腰板,面色依旧道:“如果一个人没有德行,可以用德行来侮辱他,但我从没听说过用劣行去侮辱有德行的人,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明公无计可施,只能行此稚童辱骂的行为,那么淮南、汝南那些跟隨明公的文武都会因此而丧失斗志。” 袁术愣住,將长剑收回鞘內,赔笑道:“適才,適才戏言耳,曜卿切莫在意。” 袁涣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退下。 看他这样,袁术知道再问下去得到的策略也不是自己能用的了,袁涣的策略大多符合“正合”,以仁善爱民为主,並不適用於如今的状况。 所以,袁术阴沉著脸目送他离去。 等袁涣走后,杨弘思来想去,上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曜卿会不会仗著与陛下同宗,因此无礼,也许暗中已心向刘备了。” 毕竟这是陈郡袁氏的高士,杨弘再亲近也要小心措辞,他本不想说的,可是看袁涣方才提起刘备时的表情,满脸都是那种没娶到少年时心仪女子的遗憾,这种懊悔和念旧可不止他一人。 很多从豫州南来避难的人都有,已逐渐暗中涌动起来。 袁术想了想,摇头道:“不会,曜卿素有傲气,当初刘备举荐他为茂才,招揽他至麾下;他自知无能帮助刘备取得豫州寸土,故而无心理政,避难淮南,转投於朕。” “说得直白点,便是他当初觉得刘备名声不显、无尺寸之地,那豫州刺史也是靠陶谦施捨才能当上,自顾不暇,如何容身?他看不上刘备才走,现在又怎么会因为刘备势大而回去呢?” 杨弘道:“陛下圣明,只是怕那刘备有心原谅,若如此,日后他岂不是又得一位能治一州的贤才?” 长史杨弘虽然不是良善之辈,但是和袁涣打过不少次交道,知晓此人信奉王道、善於理政,他的才学能够辅佐一州之地,在寿春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至少,袁涣如今治理的那些弹丸之地,百姓安居、流言不起,而且能够推行礼仪,这在汝南那种贼匪毁了一遍又一遍的地方是非常罕见的政绩。 袁术连连摆手:“无妨,他真有背叛我的行为,再去问责他吧。” 说到这,袁术又呆呆的看了一眼袁涣离去的方向,心绪复杂不已,曜卿说得对,哪怕现在去唾骂刘备,也挡不住他的威名传遍江南、江东了。 但愿出去的那几路使者,能有收穫,也祈求苍天护佑我袁氏,让刘备在九江有诸多不顺吧…… 要是有陨石把刘备军营砸了该多好。 …… 东城县。 城中无事,百姓已开始復工兴建道路,以工代賑来安抚战后的百姓。 许朔还提出征巧妇以兴手工之事,为屯民、贩夫等卖草鞋、草蓆。 从成德袁军退回寿春开始,南面几乎全是刘繇、刘备兵马,刘繇听说了刘备在九江谋划的战事之后非常佩服,也不敢多要,只派官员出任歷阳长,守横江、当利两个渡口。 但兵马没有超过五百人。 因为东城远离了战事,而徐州军歷来有仁名,深受当地的百姓爱戴,东城县的大户豪族纷纷资助钱粮、田亩用於屯兵筑防,很多自建坞堡的家族也拆除了矮墙,回归治下。 这其中有一大户人家姓鲁,巨富於乡里,前几日家中老夫人从山里回祖地居住的时候,四邻都来迎接,在乡间道路上同行簇拥。 就是鲁家的陈老夫人,大手一挥给了东城县衙署一囷粮,也就是三千石。 许朔听说后,大为讚赏,说这是东城县的“定姜”,是有大义的长者,遂拉著师兄崔琰去往祖地拜会这位老夫人。 第50章 你这脸皮,跟谁学的! 鲁氏的宅邸在內城的西南角,可以说街巷上的商铺都和他家有关,不过现在街巷上冷清了许多,走到道路的半途,可见一处三进院的大宅。 衙署里的一名掾属领二人到来拜会,这掾属叫陈墒,是老夫人的亲戚后辈,所以不需要什么名刺、拜帖之类的,便可得引入院中。 此时有长婢说老夫人午睡未醒,家中主人鲁肃又不在宅邸,南去了庐江避难,所以只能请二人改日再来。 许朔笑道:“我们也不是来求事,只是拜谢老夫人慷慨,有什么等不得的,今日无军务、政务,就在此等候便是,也不需要你们如何照顾。” 那长婢是有话语权的,欣然答应下来,毕竟许朔和崔琰的身份一看就不一般,一定是东城屯军的贵人,只要他们不计较就好。 陈墒领了他们两人过二门,便回去任上了。 许朔和崔琰便打量起这座高大轩敞的中门堂院,前段时日家中无人居住,院里的杂草荒芜,但前院、中堂都铺著木地板,屋顶覆盖瓦当,门窗有精美窗欞,足见这宅邸居住时打理得十分悉心讲究。 崔琰道:“相比於大郡里的那些豪族,这宅邸还算朴素。” 许朔也笑道:“我原来在襄賁有一间和这个中院差不多大的宅子,元龙送我的,另还有八十亩肥田,原想著徐州虽说动盪,但也有饱腹的钱粮,等谁来做乡邑有所求时,就把存粮赠予他,换些名声。” “总比少年时家田被占,差点给人当了徒附来得好。” “那后来呢?”崔琰意外的挑了挑眉,心想著自家师弟倒是实在,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差点当流民徒附这种事都能坦荡说出,如此自然相处当真不错。 许朔轻笑一声,坐在了正堂客位的蒲团上:“后来襄賁被曹军所破,大军倾轧之下,宅田全部焚毁,我那时和元龙攀上高处去看泗水战场,回来时家都没了,好在是那些徒附和僕从跑得快,早早隨第一批官吏眷属出了城。” “但是一般的百姓、商户,要么是家產无存,要么是曝尸荒野。” “所以我想明白了,这乱世之中,一味的寻求苟全反倒很难,不如去闯个名头。” 崔琰若有所思,嘆气道:“我也有类似的经歷,不过真正让我觉得心中难过的是,当初在不其山本来求学清净,自有脱俗之感,那种感觉非常玄妙,仿佛可以避开血腥的乱世。” “可是,我们终究还是凡胎肉体,要食五穀,等去买米的时候,一斛米便是一匹锦缎的价,有时候甚至六七匹都买不到,自己耕种的话,根本养不活几百位同门。” “我那时命人从家里运来,走到半路时就不知被谁家抢去,做了屯粮,后来怎么写信都不再有回应,族老只让我快些归家。” “所以,”许朔拍了一把案牘,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否则必是任人宰割。” “可师兄,你要说我有多大的志向,倒是也不然,因为我对三公九卿都没有任何期盼,不过是想著若能治理一地保得富贵,那我的日子也会水涨船高,好过得多!” “你想想,就九江、丹阳这个地方,若是能开一条船到往返於此,把江东肥沃之地粮食还有丰沛的水產卖到徐、扬,我坐在下邳的家里就能吃到各种海鱼、珍贵的果蔬。” “如果呆得无趣了,可以纵马祁连,看雪落天山,还可以去攀泰岳,醉摘星辰,或者泛舟五湖以听越女歌,亦可仗剑崑崙,求问仙人影踪。” 提及看雪落天山的时候,崔琰动容的笑了笑。 “我大汉,大好河山,何处不是风光?”许朔收回了目光,又敲了敲案道:“可若是天下不定,我哪里都去不成!” “逍遥,”崔琰下了论断,他盯著许朔看道:“你这真是天大的志向了。” 但不管怎么说,和如今爭名逐利的各门阀大族,的確还是颇有不同。 仔细想了想,崔琰说道:“所以你几番奇策、屡立战功,为的便是早日扶定中原,好四处逍遥。” 许朔伸手拍了拍崔琰的手臂,道:“大义我说不出口,简单说就是,如果我游到哪,哪里就有贪官污吏、有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不得笑顏,师兄你说,这有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说中了崔琰的內心,他深深地嘆了口气:“唉,我自不其山散后,两年间南至寿春,东达泌阳,唯有去年的徐州看到了安寧!” “就如你所说,拜会过的人谁都是只关心地盘大小、丁口多少,一战斩获几何……唯有刘使君,那日见他因得以安置九江难民而高兴。” 崔琰也是清醒人,由衷的感慨道:“並非是我推崇仁慈,而是这人心离散的乱世,你若不以人为本,百姓何以真心依附?” “天下各郡县皆有百姓依附,可真心与被迫,那哪里是同一回事?” “呵呵呵呵……”崔琰话音落下,从內堂传来一串慈和爽朗的笑声,两人皆闭口不谈起身来迎,只见一位老妇在婢女的跟从下缓缓走来。 老人家六十上下,头髮斑白,眼神浑浊但十分柔和,脸上褶皱如菊,体態偏胖,有富贵相,满面红光。 “二位贵人,老身在內堂听了片刻,只听你们说得兴起,便不忍心打扰。” “不敢称贵人,打扰了老夫人午睡,惭愧。”许朔起身行礼,將她虚扶到主位上坐下,才介绍道:“在下是东海郡丞许朔,字子初,如今也为徐州別部司马,领军驻守东海。” “这位是我师兄崔琰,字季珪,师承郑康成郑公门下。” “哈哈,”老妇人和善一笑,拉著许朔的手让他到近前坐下,道:“早就听说过了。有人给我写过书信,夸讚许司马的功绩和仁德。” 继而对崔琰笑道:“也有人跟我说过,临淮多志士,当资以家財相助不便,不可使志士受冻馁飢饿。” “老夫人真乃是大善之人。” 崔琰神情庄重的夸讚道。 这年头,能支撑家族而且还有气节大义的女子不多,更何况在来之前他们已经打听过了,这位老妇人歷经了丧夫、丧子之痛,还將孙儿鲁肃抚养长大,何等不易。 而且,鲁肃在乡里的名声很响亮,大多数人说他性格豪爽、乐善好施、精於骑射,在乡里深得少年人追捧,能养出这样的孙子,也可见这位老夫人有孟母之贤。 所以这样一位大方好爽的长者,当然值得尊重。 两人陪著陈老夫人聊了许多事,其间许朔问那位给她写信的究竟何人?老夫人笑而不语,只说起她在戚寄守城时避难山上,曾经救了不少自九江逃来的名士归乡。 譬如陈瑀、又譬如会稽周氏兄弟的旧部。 聊得兴起,老嫗越发高兴,笑得脸蛋红起了光泽,和两个晚辈从风闻聊到典论,又从战事聊到政令,她还颇有见识的愿意献出家中田土。 不知不觉,已日落西山,陈夫人嘆道:“唉,两位到来所为何事,其实老身心中也清楚。” “只是,孙儿自有志向,我是垂垂老嫗,怎能去左右他的想法呢?” “当初他带家小南迁投奔庐江,老身守祖地族人,如今乱世,那一去当为永別,我如何不想念亲手带大的孙儿……老身会以一封家书与之,可他若是不愿,老身不能强求。” 自家孙儿在乡里的名气,陈夫人怎会不知。 她也听说过太史子义数百里而投义主的事跡,所以轻易就能知晓他们真正的来意。 虽然很想看著这群后生志士在眼前一起商谈家国大事,为治理天下而夜谈,但也要尊重孙儿的志向所在。 崔琰鬆了口气,看样子来老夫人是將今日所说的那些话听进去了,至少愿意写一封家书去劝说鲁肃。 许朔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那些事暂且不提,如今天色已晚,我们先吃饭吧?” “二位要在寒舍吃饭?”陈夫人面有难色:“可是,家中庖厨已遣散,只怕是不能设席。” 许朔拍了拍胸脯道:“老夫人放心,我家夫人厨艺上佳,我学了几手,今日买了酒肉,今夜若是吃醉了,那就在这里留宿一夜。” “好,好是好……可是——”老夫人思虑许久,然后眉开眼笑的点头:“也好,也好,我这宅院冷清了许久,你们来得正是好!留宿也好,吃食也罢,那就多留几日!” 崔琰闻言倒吸一口气,终於明白为何今日买礼时,许朔一定要酒肉菜餚了。 晚上,微醺的两人住进了別院。 院子外小雨淅沥,崔琰把脸埋到臂弯里,不管怎么翻身,脸都还是很烫。 他终於忍不住朝身旁问道:“子初,我这是到谁家来了……”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结果许朔的呼嚕声渐起,崔琰哭笑不得,睡得这般安稳! “你这,这跟谁学的……” 当年我等师生若是能有这样的心性,只怕根本不会散! 第51章 捧在手里的陛下,好像也不是很香 许县。 曹操从雒阳迎天子於许县,歷经波折的献帝终於得以安寧。 个中曲折,此刻想来仍会让百官心惊胆战、痛哭流涕,直呼劫后余生。 曹操因功暂拜大將军,袁绍拜太尉。 没想到消息送去冀州之后,袁绍直接一封书信回许都,丝毫不给面子把曹操大骂了一顿。 书信的话也很有意思,大致说:没有我你在兗州怎么能立足?现在趁著我向北平定叛逆的时候,你却趁机夺起了朝中权势,企图掌控天下兵马,谁能答应?你问问那在扬州广发檄文平定不臣的刘玄德肯答应吗? 曹操看完之后,热汗冲顶,激得连日来的头痛都好了大半。 仔细考虑下来,如今的確还不是时候。 北方未定、徐杨贼乱,南方还有如今声势浩大的三刘宗亲之盟……这些都不谈,朝中的这些三公九卿,跟我也还不是一条心。 为今之计,正需隱忍。 所以曹操退了一步,奏请天子拜袁绍为大將军,刘备为左將军。 同时依照詔书送往各地,请各地遣使入京师。 曹操自己则是领司空、车骑將军。 一番波折下来,总算让袁绍平息了怒火,而刘备那边却因战事多发而不能第一时间送达。 不过,秋收之后,很快来了一连串的战报。 这些战报是沛国、梁国两地放关通行之后,一路往西直入陈留,在陈留掀起了一股热潮,引得“士人震动”,然后又才进入潁川到达许县。 潁川之地多谋士,据说一夜之间长社、颖阴、许县三地的奇士谋者无不拍案叫绝、高声喝彩,多有呼朋唤友一同推演,大谈战局的意思。 荀彧到新修的司空官寺来见曹操,简单將九江军情一言概之。 “许朔走阴陵古道奇袭钟离,释二刘兵马入九江,十三日內,寿春以南全是刘备兵马。” “袁术刚刚篡汉祭天,就已无喘息之机。” 曹操眼睛都瞪大了:“十三日。” “十三日兵临九江!” “那现在是如何?寿春已经失守了?”他情不自禁的追问下去,荀彧在戏志才死后暂掌暗探,所以有任何要紧的军情一定会率先来告知。 荀彧盯著曹操看了片刻,面色凝重地道:“现在九江传言,昔年卢公数日定九江蛮乱,如今玄德公十三日灭叛贼之气焰。” “师徒越二十年共治於九江,皆为当世人杰也。” “如此人心,寿春失守岂不是迟早的事?” 曹操眉头陡然跳了两下,沉吟著这段传言……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驻军潁川很久,都未能得到这样的事跡传说,是疏於惠政安民的缘故。 但是刘备如今已能得到广为流传的讚许,那说明他攻下阴陵古道之后,已经开始治理了。 荀彧接著道:“而且,刘玄德已遣使来了许都,以此战请功,並向天子请求明廷的討贼檄文,誓灭不臣贼子,此事……兗、徐皆知。” 曹操听著这些话,缓缓坐回到了主位上,心绪越发的复杂。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备这般回应,可比袁绍直接开骂的那封书信可怕太多了。 他的攻势不声不响,却好像怒涛叠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涌向许都。 若是刘备在九江苦苦支撑以求援就算了,偏偏他是大胜请功! 曹操现在甚至都不愿去看他送来的战报! 就和上次听到刘备平定彭城之乱一样。 你可以贏!但怎么能如此神勇迅速的贏呢! 如此大胜,真令人生妒! 但是荀彧方才也说了,这件事兗州、徐州皆知,这只是隱晦的说法,荀彧就差直接说明“天下皆知,不可忽视”了,明廷新定,对有功之臣当然要大加封赏,对不臣逆贼自然也要迅猛討伐。 刘备把住了这两处要害,逼得曹操此刻只能帮他奏请天子,將他想要的全都送去! 这份憋屈,就好像当头棒喝一般,把近日稍得安逸的曹操打醒。 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多方谋划奉迎回来的天子,好像也没那么香。 而且现在正处於內忧外患境地的並不是徐州…… 荀彧在旁拱手,隱晦的道:“司空,此事万不可听而不闻,要赏罚分明,方能立汉廷之威。” 刘备的背后站著宗亲之盟,刘表、刘繇两位汉室宗亲都会相继派遣使者来朝,此事若是不理,那便为人话柄,日后定然会多生事端。 曹操心绪烦躁的低头沉思,最终嘆道:“至台阁商议此事,明日奏请陛下,发詔书往徐、扬,以大汉名义表彰刘玄德。” …… 詔书在秋收之后,隨使节送到了徐州,又自徐州南下送往刘繇、刘备所在。 二人皆得重位將军之职,刘备又得加乡侯,刘繇得亭侯。 此外,徐州上下文武皆得封赏。 许朔的名字第一次进入到了兗、豫的视野,因奇袭钟离的功绩,决定了九江的整个战局,所以刘备在请功的时候將许朔的功绩放在了首位。 由此除却升任为比二千石的大汉骑都尉之外,许朔还破格得封关內侯。天子赏赐布帛、金银,都送往了徐州下邳。 许朔在鲁肃家借宿许久,老夫人早就不说客套的话了,和许、崔二人相处得就像是自家的子嗣一样,亦和左右说家里本来冷清得很,现在好似热闹得像大户人家似的。 这日,许朔在別院廊廡下閒坐的时候,宿卫给他送来了一封诸葛瑶的书信,崔琰好奇是否徐州有事,便关切的问了一句。 许朔先仔细读完,脸上笑容逐渐洋溢,道:“令仪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將得来的赏赐拿出一半,变卖为粮资用於老师的精舍,好让徐州的士民得以求学,孩童亦可远远旁听。” “她说因为这样的善举,其山岗的师长们对阿亮更加上心,时常对答解惑到深夜。” “还说,老师夸讚阿亮聪慧非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有达旦求索的毅力,以后一定能成为对社稷有用的脊柱栋樑。” 崔琰眼中异彩连连,意外道:“老师可不常夸人,而且还是这般评价?” 许朔收起书信放在怀里,才谦然道:“这是我等师生之间自己说的评价,对外就不可这么说了,子声兄长交代在外则说有志於学就好。” “嗯,这倒是,如今这世道,难保会藏著什么危险。” 说话间,陈老夫人从外进院,看两人都在廊廡下坐著,脸上神色略有古怪,似是赔笑一般,缓步走来:“子初、季珪,我家子敬从庐江而回,现已到正堂,请你们去一敘。” 许朔奇怪道:“怎么要老夫人亲自来说,遣家人来告知不就行了吗?” 崔琰也是奇怪,这明显是“有言在先”的意思。 陈老夫人面色为难,道:“我见他神情有所不悦,问他也不肯说,所以担心他等会说的话衝撞了你们,这是我的孙儿,我太了解他了,一定是在外不知內情,因此有些误会。” 许朔和崔琰对视一眼,顿时瞭然。 “那没事的老夫人,”许朔露出憨笑:“我向来是闻过则喜,不会生气的。” 陈老夫人欣慰的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第52章 可能这就是魅力吧 “肃儿。” 老夫人唤了一声,便一左一右拉著许朔、崔琰进了正堂,说是拉著,其实两人也是亦步亦趋的搀扶著,將她护到了主位上。 许朔打量了鲁肃几眼。 身高臂长、面容儒雅,双眸深邃微留鬍鬚,个头大概在八尺左右,比许朔略矮一头,衣袍之下隱约可见体魄精壮,看来和传闻一样,是善骑射、有见识,而且还豪放慷慨的乡里豪杰。 他站在背光处面色阴沉变化,虽然看得出是带气来的,可是此刻却在缓和,慢慢也和善了不少。 鲁肃见到许朔、崔琰时候也是细细打量,来之前他心里又慌又急,只以为是祖母被徐州的將领要挟,已经住进家里来了! 只因,祖母的家书並不能详尽说明缘由,只说了许朔、崔琰二人,而鲁肃当时正在舒城做客,从孙策、周瑜的口中剖析,许朔绝对是深諳虚实之道、懂得因势利导的狠人。 从他去年献策斩杀笮融开始,到如今奇袭钟离,这一连串震撼人心的功绩,你说他是个良善之人,哪里有半分可信之处? 所以许朔会做良善之事,尚有理可言,但他肯定深諳权谋之术。 但是呢,有句话叫闻名不如见面。 鲁肃觉得,真正看到许朔之后,觉得这年轻人又和想像中不同。 笑容实在、诚恳可亲,不像想像中那么难以近人。 於是鲁肃有些幻灭感,他很难把那种孤军独入阴陵古道,囂张无视刘详守军的凶狼和眼前这位邻家兄长联繫上。 再看到方才祖母领他们进来时有说有笑,心里的担忧忽然就消去了大半,至少祖母並不是被兵將软禁威逼,方才写下那封书信。 “子敬,坐,”许朔抬手向左首位,微笑相请。 “好。” 誒?! 鲁肃身子顿了一顿,觉得这话有些不对。 不过他还是依言坐下,等理好衣袍之后,听许朔笑著道:“子敬南来辛苦了,族人在庐江可有安顿好?” “都已安置,幸得友人接纳,在居巢暂居。” 许朔稍稍一想,便明白是周瑜在那里为鲁肃安顿族人,当年周瑜领兵过东城,因为没有粮食向当地徵求,鲁肃便指了家中一囷,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现在投桃报李,又为鲁肃安顿族人,也算是还了当时的人情,若是有人广传此事,又是一件令人羡慕的美谈。 “哦,忘了介绍,”许朔忙岔开话题,引向旁边坐著的崔琰:“这是吾家师兄,崔琰崔季珪,清河崔氏嫡流。” “在下许朔字子初,东海郡丞。” 鲁肃闻言一愣,旋即失笑道:“现在应该要称许都尉了吧?” 骑都尉隶属於光禄勛,秩比二千石,如今汉廷拜许朔为骑都尉,命其领兵平叛,已在庐江传开了。 因为有一支使者从叶县南下,先到了南阳,才沿著荆州到庐江,最后到扬州。 沿途封赏的消息传遍四方,以彰显汉廷幽而復明定於许都。 道路坎坷,途径杨奉、韩暹作乱败逃之处,不过他们逃往了汝南方向,於是等道路通行,几批人马便一同而行,无形之中將此次封赏之事传得更大了。 在宛雒、淮南一带竟有些路边迁徙的流民在问是否乱世要结束了,可见復汉廷之事对於百姓来说是何等的希冀。 “子敬已经听说了?” “想不听说都不行,都尉的名声,如今在大江沿岸就像雷声一样响亮,哪怕我不去凑热闹也能听见,庐江的百姓、乡勇也都在往九江赶,愿意从当利渡口到丹阳,应徵玄德公的兵营。” 刘备和刘繇已经达成了约定,让迁徙的百姓自行选择去往何处,同时刘备可在丹阳募兵,补充九江的兵卒。 “那子敬有何打算呢?” 许朔也开门见山起来,既然什么都听说了,说明沿途来时,鲁肃肯定是打了不少腹稿的,至少內心推演过回到家后要如何说辞。 鲁肃闻言坐定了身形,场面也一度安静下来,连主位上的老夫人也满怀希冀的看著自家孙儿,好几次欲言又止。 许久之后,鲁肃向许朔拱手道:“不瞒都尉,来之前,肃一直以为祖母乃是被都尉胁迫,不得已写下那封家书,言辞之中表达思念之情,劝说肃带族人归乡。” “若非是乱世避难,谁也不愿离开自己的乡土,到外向去寄人篱下,而当初既然决定走了,祖母一定明白我这个孙儿的志向。” “所以忽然劝我回来,我以为並非出自她的本心。” 说完,鲁肃也有心试探,偷瞄了自家祖母的反应。 没想到陈老夫人忽然正色,斥道:“肃儿,不可冒犯;子初和季珪这段时日在家中待我如自家长者,出入问候、时常见礼,有时陪同游於街巷店铺,你不知道,子初还送了我很多珍贵的名药,以补身体。” “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他陪著我,我倍感亲切,就好像自己的儿女尚在身边一样……”说者动心,陈老夫人似是想起了自己早亡的儿子,眼眶有些发红。 鲁肃被呵责,低下头受教不敢有任何违背。 这时许朔劝道:“老夫人千万不要动气,朔乃粗人,不惧质疑,而且这是子敬孝道所在,我听来也非常的敬佩,人之常情嘛。” “子敬应该,也不是有意如此的。” 陈老夫人悵然掩面:“肃儿,你看看子初,他只是稍长你数月,可是见识、谈吐、气度,你远不能及也。” 鲁肃:“……” 他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但还是笑著附和,不敢有忤逆之言。 许朔连忙劝说:“子敬刚回来,舟车劳顿,肯定顾不上吃食,我与师兄去请庖丁,令祖孙刚好可以洽谈私话,免得过一日,子敬又要离去了。” “好,好,子初不必亲自忙碌,且吩咐家人去准备吃食便是。” “唯。” 许朔看火点得差不多了,最终要劝肯定还是留给他们祖孙自己商谈,於是拉著崔琰就出了院门,到后厨找胡饼、醃菜吃去了。 崔琰脸色略微有点红,但比前段时日已经好了太多。 但他仍旧好奇许朔的心性,於是忍不住將埋藏心底的疑问又说出了口:“子初,你是怎么能做到如此坦然的呢?” “师兄你指的是什么?”许朔吃著饼回头疑惑的看著崔琰,此时他刚吩咐完家人请来庖厨准备吃食,又隨意蹲在了厨房门前当起了监工。 崔琰苦笑道:“就是,將此宅当做自家宅,將陈老夫人当做自家祖母;最奇怪的是,这位老夫人却还乐得接受?” 许朔吞了饼,乾脆直言道:“师兄,你说鲁子敬带著年轻力壮的族人向南避难,为何老夫人和其余族中长者家人、婢女却不去呢?” 崔琰想也不想道:“鲁子敬南去是避难求存,让他们家族在乱世能多一条出路,老夫人在家中自然是守著故土,日后鲁氏子弟亦可有个归根之处。” 古来家族的迁徙向来如此吧,若是归根之处因战被毁,或是保不住家业最后为流民,那也只能在他处扎根了,至於来路,便会因此一代代逐渐忘却。 许朔又道:“既是如此,老夫人如今在东城是做什么呢?” 崔琰仔细思量,但是左想右想没有一个满意的答覆,便不確信的答道:“守著祖地吧。” 许朔则是很直白:“等著寿数已尽,安葬於此呢。” 说白了就是等死。 崔琰听著时心里莫名刺痛一下,想著第一次见老夫人时眼眸浑浊无神,直到听见子初颇为无赖的说要留下饮酒、吃醉留宿时,才呵呵笑出声来,脸颊红润都显了光泽。 那是真喜欢家中热闹。 想来也是,鲁肃在走之前恐怕就已经交代好了后事,而他离开之后,只有一件事会让他不顾一切的再回东城——为祖母奔丧。 此时能回来,子初算是让祖孙二人免去了心中遗憾。 许朔开朗的笑道:“所以,我们师兄弟二人在东城暂驻,公务之余陪同一二也无妨。” 反正也不是谁家的都陪,是这老夫人確实值得敬佩。 再说人家还给了三千石精粮呢,按照一天一百石算,我们时薪能比肩三公! “子初心思通透、性情洒脱,为兄自愧不如也,”崔琰感慨称讚,他是真做不到如此洞察人心。 譬如刘详、譬如陈老夫人,许子初无论是军事还是民事,竟然都能看得如此精准。 许朔挠了挠头,本想谦虚的解释一下。 老人家这个是因为…… 前世记忆里,许朔有个朋友就是卖保健品的——这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於是许朔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道:“这是以真心相度,推己及人嘛。” 可能这就是魅力吧。 …… 鲁家的祖孙聊了一夜。 第二天许朔起床时,见到鲁肃在院中等候,便上前招呼。 鲁肃面色郑重,两眼坚定,拱手道:“许都尉,肃感念都尉之仁厚、才德,钦佩都尉为人,日后愿追隨左右,望君允肯。” 许朔闻言未有顾虑,上前握住了鲁肃的手,轻声道:“子敬乃是豪士,腹有定国安邦之略,我求之不得。” 鲁肃神色动容,接著道:“肃有乡勇三百余相隨,仍在庐江等候,望都尉予肃十日,肃自去庐江,或遣散或召回,自由他们选择,但十日后,肃必定归乡追隨主公。” “好。” 许朔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53章 约定虽晚,却有意外之喜! 深秋的时候,徐州的广陵、下邳、东海三处屯田重地测算仓廩之后,传来了丰收的消息,徐州府库得百二十万斛粮食入仓。 各將领、官吏也需回下邳接受封赏参与大议,同时运送粮草到驻地囤积,所以九江、广陵、丹阳一带留下了一些必须镇守的將领,其余返回下邳。 许朔在东城等了鲁肃十五日,仍未归来。 好多將领都已经先走了,有些下属代许朔先回下邳领赏,陈老夫人闻此情况担忧不已,不知自家孙儿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崔琰不曾劝说过,这段时日只在屋中读兵书。 太史慈来劝许朔:“既是子初认定的人,就无需担忧,定然会等来一个消息。” 许朔笑道:“那是自然,回去无非是领赏,我在东城多等几日也无妨。” 到第十六日鲁肃星夜归来,见许朔和崔琰都还在,在门外大舒一口气,连忙进了屋中取下蓑衣斗笠,对许朔躬身道:“在路途遇到了一位故友,故此耽搁了些时日。” 许朔请他来自己身旁坐下,吩咐僕从去取吃食:“阿宝,煮些鸡汤来给子敬暖身子。” “唯,”僕从转身去吩咐后厨,鲁肃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往回看了一眼。 毕竟阿宝是自己认识了十八年的家人。 鲁肃道:“都尉。” “唤我子初就好,不必这么拘礼。” “好,”鲁肃也不扭捏,当即拿出一张图纸递到了许朔面前,道:“我来时特意从舒城往北,路过合肥去往成德,只因有一位友人知晓我要跟隨子初,於是在途中请死士写信来求援。” “求援?”许朔顿时来了兴致,崔琰亦是將手中的书信放下,看向鲁肃。 地图十分宝贵,乃是用皮所制,记录了瓦埠湖下段的复杂水路,还有附近的山地、小道。 鲁肃指著一处道:“成德城池瓦埠湖之南,城中守军本有一千余人,但是纪灵寿春设防,则弃此城,城中原本守將名叫陈纪,亦是败军之將,弃城之后,只留了五百人左右在城中驻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那友人名叫刘曄,尚未及冠,其父刘普乃是我汉光武帝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亦是汉室宗亲。” “身逢乱世他们在外避难,可家中仍有族人、巨资在成德祖地,族人的粮资田產、车马布匹不计其数,待近冬日之后,陈纪的兵马一定会大肆搜刮劫掠,而后才弃城离去。” “他们会先假意譁变,杀人劫財,大肆屠杀焚烧之后,带著巨资出城而走,而后在北面聚集,回去向陈纪交差,到时自然会有人处理后续之事,再分与他们一部分金银,便算是立功。” “九江境內,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了,袁术麾下的贼兵靠这种办法,当年迅速瓦解了周太守留下的旧部。” 许朔听完这种强盗手法並不意外,即便是做了,日后寿春的史书记录无非是一场“叛乱”和“平叛”而已,其中处置了哪些人,不还是纪灵说了算。 成德这个陈纪,和陈群的父亲陈元方当然不是同一个人,所以许朔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还笑了笑。 “那子敬的意思,是让我们前去营救成德?” “对,”鲁肃当即点头,颇为郑重道:“刘曄自小有奇名,家族又在九江显赫,若是能將他招揽到麾下,日后子初攻破寿春,再行治理的时候当会大有裨益。” 没等许朔和崔琰说话,鲁肃接著道:“我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在想,迟了些许时日,子初会不会等我,若是等我的话则当取此功绩,若是已返回下邳,则不必再领兵而回。” “既然子初和季珪兄都还在东城,正好再立一桩功绩!” “此次,肃带回来二百三十名乡勇,在东城仍可靠乡里虚名徵募数百人,加上子初的精兵,取下成德定然不在话下,我有一计——” 这时,崔琰抬起手打断了鲁肃的话,郑重的道:“成德这些年一直是袁术治下,而且如今寿春名士亦有被袁术逼迫以流言爭取名义的意图……如果说,这封书信有诈呢?” “子敬,如你所说,那刘曄还未及冠,此事为何是他来说,而不是他的父亲刘普?” 鲁肃的激昂顿时被破了一盆冷水,盯著崔琰看了许久,但他说的话也很有道理,现在已经是急著回去领功了,根本没必要横生枝节。 若真的是刘家父子受人胁迫,此书信有暗害之心,那可就害子初甚也。 不过鲁肃还是解释道:“阿曄自小聪慧,家学颇深,很早就已经掌管了许多家业,十三岁时曾因母遗命杀了其父最宠信的侍从,而后至其父身前说明缘由,是有胆略、见识的人。” “所以成德族地之中的事,大多也是由他在决议,在与我书信往来之前,他本打算请巢湖的水贼帮忙,將族资运往巢湖郑宝、张多处,此二人如今在巢湖一带依险而守,聚义自立。” “但他知晓子初……便提出让我来此请援,而我——”鲁肃顿了顿,然后很耿直的说道:“肃以为,数百义士虽壮声势,可若能再献一功,方不负子初知遇之恩。” 许朔听完了这些恳切的话,乐道:“你的意思是,既然决心跟从,那就要做最得力的军师。” 鲁肃正色不语,默认了许朔的说法。 他觉得许朔绝对不止於二千石,而且对自家祖母有侍奉之情,这种关係是很特殊的,崔季珪已用“师兄”的身份在许朔身边取得了地位。 那自己就要靠显赫的功绩,才配得上许朔的青睞招揽,这也是祖孙二人那一夜深谈所达成的共识。 再者说,为人谋当竭尽全力,至於能走到什么地步,那自是听从天命。 许朔喝了一口煮过的水,拍案道:“子敬,说说你的计策。” 鲁肃笑道:“其实以子初的威名,只需五日后到达成德北,截断了陈纪兵马北去的道路,陈纪必然不敢交战,自会退去。驱赶走大军之后,自北门返回成德,夜晚会有刘氏族人打开城门相迎。” 许朔想了想,朗声道:“好啊,既然要走这条路,那就走得耀武扬威一些,直接从西曲阳门前过去,就看他们敢不敢出来追我!” 鲁肃两眼瞪大,一时想劝许朔谨慎些,但是体內的热血却在翻涌。 崔琰则是在一旁暗笑。 子初这是,又开始谋算人心了。 第54章 他要过,你们就让过了!? 鲁肃拱手躬身,以表达自己內心的敬意。 真要论胆略,孙策和许朔都是自己耳听得来的,二人都是依靠过去的战绩在九江声名鹊起,但今日和许朔商討,却看到了豪气。 这种豪气,在孙策身上却没有看到。 老实说,当初孙策袭取庐江的时候,自己也在居巢暂住容身,可是听到了消息却並没有道路上那些豪士那么震撼,因为孙策的谋略,是靠著“背叛”突然发难。 虽说兵不厌诈,可是这是建立在九江玄德公大胜的基础上,方才得到的机会。 若是玄德公败了呢?或许伯符就会从长计议了,毕竟他那里还肩负著孙家重担。 鲁肃后来深思,如果没有许朔,他会觉得孙策的奇袭计策勇猛果敢、算尽人心,可现在有了许朔奇袭钟离,路斩刘详,继而令太史慈得以夺取阴陵……两相比较,自然明白谁更胜一筹。 许朔道:“西曲阳守將为陈兰、雷簿,涂山守將则是萇奴。” “这些人当初在我奇袭钟离之后,迅速收缩兵力退防於城池高墙之內,”许朔笑道:“所以我要再故技重施,从他们面前过去一次,那么他们便会警醒。” “因为若是一直让我这样囂张行事的话,对士气將会是沉重打击,这个冬日便会思量解决之法。” 鲁肃、崔琰连连点头。 这一次他们不敢出城,下一次肯定会针对许朔孤军诱敌的做法布局陷阱,若能將他们引到这种思路上,那么接下来的谋划便能做到牵著他们的鼻子走。 “子初高见!” 两人这么一想,都来了兴致。 …… 许朔將行军的策略告知了在阴陵的太史慈。 太史慈则是在阴陵派遣了王临来与他同行,上次王临伏击刘详,半路斩杀五六百人,为许朔后续伏杀大大提高了成功率,否则刘详若是带著上千精骑到来,也许没那么容易,还要陷入苦战。 当天夜里,许朔带新补的八百骑从阴陵出发,西出官道直接过西曲阳,在西曲阳的护城壕沟之外丝毫不隱藏自己骑兵的身影,甚至还慢速眺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城楼上兵士聚集,才离开他们的视野,西曲阳南面的岗哨全部避让,不敢有所异动。 因为许朔行军迅速,岗哨知晓消息后,也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若是查探地形,何须近千骑兵这般大动干戈? 城楼上陈兰、雷簿也是闻讯而来,看著许朔壮硕的骑兵阵列掀起尘灰滚滚而过,副將询问是否要追击盯梢。 立刻就遭到了责骂。 “追他干什么?阴陵怎么丟的不记得了?刘详就是非要去追许朔,才被人夺了如此重镇!” “这人向肥水而去,那里又没有什么必救之地,不必管他!我西曲阳六千精兵,有本事就来攻城。” “不错,他愿意徒耗精力就隨他去!马上入冬了,我不信他这骑兵能夺下任何一座城池!” 两人达成了共识,只当许朔是声名大振因此来纵马囂张,那就不必在意了。 我们已经是行伍经歷丰富的中年將军,不像许朔这样的年轻人这般气盛。 他囂张他的,不必和他一般计较。 於是一日夜后,正在瓦埠湖北面等著成德兵马归营的陈纪忽然从梦中惊醒,营中是一片火海,铺天盖地的骑兵杀入营中,马蹄嘶鸣、喊杀声如潮水一般,驳杂得听不清是哪方的人。 俄顷,立刻有宿卫冲入大帐將他架走,陈纪连甲冑、外袍都来不及穿,披著一件袍子就被迫上马,等逃出去的时候大腿都磨得血肉模糊。 再回望时,自己的营地已火光衝起,那些骑兵渐行渐远,又往南去了。 这时他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许朔领兵从西曲阳官道而来。 光是这句话就让陈纪愣了足足三息,才颤声问道:“西曲阳也失了?” 来人忙道:“没有,只是西曲阳並未出兵追逐,而且也没有派哨骑稟报,因此那条官道上疏於防范,结果我们营中的几关岗哨全被衝破,骑兵瞬息之间便杀到了营外,那时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那许朔力大无穷,兵刃能斩铁破甲,太过神勇,徐军侯想跑,被他一箭射穿了后颈。” “他身边还有好几个神射好手……都是箭无虚发,力透甲冑的射手。” 听著几人的稟报,陈纪感觉自己运气似乎太差了。 许朔这人,麾下好像聚集了刘备军中所有的精锐似的,而偏偏他带著这一帮精锐,恰好撞上了在路边设营接应的自己…… 若是我早早退回寿春,哪里会出这种事? 一想到这,他心底里怒火腾一下就躥了起来,如果不是我命大,今夜就是许朔的刀下亡魂了。 这帮混帐! 他怨毒的怪叫起来:“你们,跟我回寿春面见陛下!定要將陈兰、雷簿、萇奴之罪行告知!一个个据守不援,人家过了城门口竟然毫无反应!” 这是人吗?他要过你们就让他过了!? “此败不在我,在这些惧战之人!我好歹还和许朔交战了呢!” “唯!” 军士们亦是一肚子火,马上就要回城驻守准备年节了,谁知道差点死在山野之外! 於是他们跟隨陈纪回到寿春,因此战上告袁术,导致纪灵这大將军震怒,在官寺大骂了一夜。 …… 与此同时。 许朔到了成德城北门,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果然有人打开了城门,举起火把示意。 这边火把回应之后,城门大开,许朔带著骑兵径直衝杀进城,到城楼、屯驻地杀得人仰马翻,其余二三百兵卒无心反抗,全部弃守祈降。 崔琰、鲁肃带人去请刘氏族人,许朔则在门楼上发號施令,命人占住向西南往庐江的道路,並且派出斥候打探附近地形,派出哨骑告知合肥守將。 等到中午时,鲁肃领了一个年轻人登上门楼,趋步来见许朔,不用说便知道是年轻的刘曄了。 “许都尉神勇,”刘曄精瘦,头上束髮,穿著一件长袍,一脸清秀,此刻带著笑意躬身行礼。 许朔上前扶起,笑道:“多亏了阿曄之谋,设计如此果断,真是年少英雄也。” 刘曄得了夸讚,脸色转为欣喜,“听闻都尉领骑兵走西曲阳官道袭陈纪,曄简直惊为天人,行军如此胆魄奇略,人说九江乃是败於都尉之手,並不虚也。” 许朔笑道:“听闻阿曄已掌管许多家业,族里很多事都要经你做主,既是如此,便隨我回徐州去,见一见玄德公如何?” “你们皆是汉室宗亲,若他知晓我在成德得阿曄和令尊相助,定然也会大为欣喜。” “好!”刘曄当即眉开眼笑,他早就想劝自家长者投奔徐州玄德公,如今有人引见最好不过了! 看来献成德之事,已有成效! 待过段时日,便可再聚江淮乡勇,逐渐博得地位,日后家族也好稳固长存於九江…… 第55章 对,都尉说得都对 许朔安排好成德军防之后,决定留下王临在此募兵,又请合肥驻防的樊能兼顾两地要道。 真正安排起布防时,许朔就发觉捉襟见肘了,如果兵卒巡防要遍及九江水陆要道,那他们的兵力完全不够。 新徵募的兵马还需要操训,又要安排来年军、民屯田,所以依靠当地豪族就是必不可免的了。 甚至即便得到刘氏族亲相助,也远远不够,而且如果调动太频繁,又会让原本地方的政令有所不安。 毕竟任何地方的百姓都喜欢“清净”而不喜欢动盪,动盪就意味著有可能遭战乱,亦或是多征粮税。 所以许朔明白徵调之事不是把帐麵摊平就好,实际上要考虑的因素非常多。 这还只是身处成德……那放眼整个徐州,其实也是如此。 毕竟这一年攻下的地盘太多了……而收治百姓中的青壮却没有那么多。 在回徐州的路上,几人同行时就算起了来年的兵马排布问题。 此次虽说九江大胜,把袁术打得缩进了寿春不敢接战,但也正因他收缩防线固守寿春,把九江丟了出来,同时也丟给了刘备一个天大的难题。 “还是用都尉袭取成德举例,”路上刘曄最年轻,又常年掌管家业,所以他的话就最多,“成德北面是瓦埠湖,有水陆两条道,袁术在寿春是有战船的,寿春之后还有几片封地沃野。” “而他退兵布防的时候,带走了十几万人丁,大多是男丁、年轻的妇孺,这些人可以为他劳作。” “而留在成德、阴陵、合肥一带的人丁多是妇孺老人、垂髫孩童,这些人劳力不足,需要粮食来养。” “所以他敢於退守寿春与玄德公耗下去,便是在用此消彼长的策略,耗损玄德公的心志。” 刘曄眉头紧锁,很老成的负手道:“今年徐州用陈王刘宠、陈相骆俊之死,发討贼檄文以顺势攻伐,到来年这个名义便会弱一分。” “好在天子已入许都,明年便可用汉廷名义攻伐寿春,但明年若还是攻不下寿春来,情势就会发生剧变——” 刘曄很不愿意说出接下来的话,所以换了一种说法,目光颇为凝重:“也就是,袁术所主张的那种天命。” 十二年前有张角喊了“苍天已死”,喊给了百姓听,掀起了狂潮,但当年就被镇压了。 而如今袁术喊出“汉失其鹿”,是喊给诸侯听的,一旦镇压不了他,那么各地诸侯就会顺理成章的“逐鹿”。 特別是在北方的袁绍,他已逐渐取得了胜果,大肆收取白波贼,联合幽州刘虞的旧部,將公孙瓚打成了退守之势。 今年冬时,袁绍、刘备,是当世唯二可以用显赫的平叛战功震慑南北的诸侯。 士人虽说不愿承认,但显然刘徐州的九江的战果更令人震撼。 这时刘曄接著说道:“若是来年袁术有心收復成德,他只需水陆齐进,便难久守。” 所以今年冬日才会想著搜刮一层皮退回寿春,等战火反覆摧残这座城池,日后再建新城便是一批全新的百姓了。 刘曄道:“故此,而今难题便在玄德公眼前,据成过多而生力偏少,与袁术治下截然不同,都尉若到了下邳,还望以此进言。” “徐、扬两地,来年缺的不是粮,恐怕是兵力、人丁,因为夺城太快了。” “在下於家中思量时,也没想到袁术如此轻视人命,”说完他想了想,又纠正道:“不对,他根本是无视人命。” 正因如此,袁术手握兵粮生员,却无人心;玄德公广德施於江淮,却又捉襟见肘。 许朔听到这乐了:“是,在他那寒门以上是人口,寒门以下是牲口。” 几人同时愣住,而后失笑了几声。 许朔大步行走,面色堂正,道:“我知阿曄的意思,如此更要精算兵粮,顾好要道,將钱粮花在刀刃上。” 但是方才刘曄正在大算局势的时候,许朔洞察到他眼底有莫名的期待。 儘管他在极力的表露自己担忧的表情,可还是逃不过许朔的眼睛。 故此,许朔转头看他,问道:“阿曄心中藏有江淮脉络,就好像神医通过把脉知道了病症,那你肯定有解救之法,不如此时说来听听。” 刘曄闻言一愣,一时间话语被许朔打乱了,想了想忙道:“都尉过奖了,我確实想不出办法,否则也不会如此哀愁了。” 此时远处已经能看到乡里准备的牛车,故此行走时可以悠哉些,许朔露出爽朗的笑容,道:“那我们將这个难题拆解一番,可以分为两题,其一是眼下的,其二为长远。” “长远的自然是不断调整惠政,以图长治久安,逐年增长人丁。” “而眼下的,则是需要立刻得到乡勇,应徵入营,好护卫九江城池。” 这时一路上话很多的刘曄反而不说话了,鲁肃若有所思之后,问道:“听子初的意思,是早已想过此事?” 许朔嘴角一扬:“壮丁可不止是被袁术带走,吴郡严白虎、丹阳祖郎、巢湖的郑宝、张多,难道这些人麾下没有收治壮丁乡勇吗?” “江东的人丁少並非是因战而没,恐怕是因为藏了起来,所以才少吧?” “这几大豪帅治下,哪个没有十几万人丁,上万的人手?趁著大汉危乱而武装自立,以图未来局势稳定能够伺机而动,现在的行为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你说对吧,阿曄?” 刘曄大为惊讶,而崔琰则是在许朔身侧露出自得的微笑,自家师弟有这样的见识和谈吐,想来不会被刘普、刘曄这当地宗亲所欺瞒了。 有些话当然是在见刘徐州之前说清楚比较好。 刘曄哑然呆愣,一时心乱语塞,准备好的说辞被完全打乱了,他原本以为许朔知兵善战,但他太过年轻,又出身寒门,应当对这些地方政事不够了解。 毕竟江东一带,宗贼遍地、山越横行,越是往南就越发偏僻,地貌广阔但是山重水复,各县衙署的威信其实没那么大,多是以县帅、宗帅为主。 所谓县帅、宗帅,顾名思义就是自行聚集的武装,已存在很多年了,各自掌控南北交通要道,收治了不少人丁於治下,占据了肥沃的田土以掌控他们的命脉。 “对,都尉说得对……” 许朔又看向鲁肃道:“子敬,当初你对我说,阿曄自小掌管族中大小事,胸中有志向与谋略,若是不能得到玄德公相助,那便会向南投奔巢湖水贼,那时候我就明白,就算我不去成德,阿曄也可以带著家族得以保全。” “因为他和张多、郑宝肯定达成了约定。” 接下来的话许朔就不必再说明了。 因为既然他已经去了,成德、合肥、阴陵、钟离,都需要重兵镇守,以防备袁术明年伺机反攻,有如此隱患在后,定然需要大量兵源。 那么刘曄可以趁机说动巢湖水贼,从中斡旋以立功绩,最后刘曄会逐步成为玄德公在九江举足轻重的人物。 至於好处……许朔暂时没有算过,可是大江水系在江东错综复杂,由东向西可以水陆交替形成商旅,若是平定之后,其中利益不用多想也明白可谓巨利。 刘曄这下是彻底慌了,自己当初告知子敬兄那个“去向”,是为了更合理的说动玄德公的兵马来救,没想到这句话竟能被他捕捉到。 “许都尉当真是……心思縝密,”事已至此,刘曄也只能硬著头皮夸讚了一句。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藏在心底里外联宗帅的方略,人家未必看得上…… 许朔摆了摆手,乐道:“本职而已,我当年是做贼曹的,最喜欢的便是盯著话语逐字分析了。” “现在可以跟我商谈了吗?”许朔微笑著看向他。 第56章 擅用迴旋鏢是吧?! 俄顷,崔琰也在一旁面色严厉,须髯微颤,目光如刀剖人:“昔日贾生献策,未及弱冠;终军请缨,年方二十。彼皆年少而心忧天下,志在社稷!你堂堂汉室宗亲,光武皇帝之胄,反自錮其智……心藏计略而图谋己身。” “足下小小年纪,纵使不惭於古人,独不惭於汉家列祖乎?” 刘曄眼眸一晃,下意识看向了好友鲁子敬,却见他的眼神也是颇为失望,一时心里惭愧不安,冷汗逐渐浸湿衣背。 许朔却摆手笑道:“师兄言重,君子论跡不论心嘛,只要最终能为苍生社稷献力,便已是大善,心中如何计较便是人之常情了。” 刘曄此刻感觉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投来,其一如山岳倾轧、势不能挡;另一为失望嘆息,让人不敢直视;最后一道目光则是如沐春风、豪迈爽朗,刘曄欣然与之对视。 “都尉如此大才,曄愿將心中所想全数告知。” 许朔將他拉到了牛车上,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刘曄大致说了如今的状况,郑宝、张多有號称上万人,民眾十几万依附在巢湖一带,別立宗部图存,人户远超歷阳、浚遒两地,巢湖內的水寨、山道都囤积了大量的粮食。 而成德刘氏虽然没落,不像祖上那样显赫,可仍然在当地盘根错节,人脉很广。 所以就能够得到郑、张两人的尊重,彼此之间有书信往来。 那两人想要给未来某一个出身,刚好刘曄可以引见,如果玄德公真能有匡扶天下的能力,他们便会归降。 也因此,刘曄需要亲身到下邳去,將方略献给玄德公,从而达成自己的志向,以促成这种归附的功劳名扬江淮,在未来或许可以谋一个茂才举荐而躋身朝堂。 许朔听完之后一直在思考,不曾给予回应,让刘曄的心悬了起来。 他不免担心许朔会將这份功绩占为己有,或是分走太多,最终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且许朔越不表態,刘曄就越害怕,原因就是许朔现在已经是大汉骑都尉了,而九江是因他奇袭才攻下的,回去之后也许会因功绩得表二千石,那最合適的地方就是九江太守。 过了许久,刘曄到底是年轻了些,主动问道:“许都尉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嗯,”许朔诚恳的点头:“的確是有不妥之处,阿曄,你和郑宝、张多虽有往来,但是关係如何?他们可有说过要归附徐州?”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歷史上,水贼郑宝就是死於刘曄之手。 但那是刘曄及冠之后的事情,如今他才十五六岁,仍还有数年之隔,所以方才许朔就在想,既然他们几年之后闹翻,那说明此时刘氏和巢湖水贼之间,应当是合作关係而不是从属。 刘曄眉头一皱,道:“实不相瞒,他们在巢湖赖水道而存,徐州涇路通往丹阳,他们需要徐扬之间的咸鱼、醃菜过活,同时也可以將逐年囤积的粮食变卖出去。” 鲁肃看了一眼许朔,担心他不知其理,忙解释道:“商旅多以重盐醃鱼、醃菜来买卖海盐,省去不少税,沿途运送的时候亦是便於保存。” 许朔向鲁肃微笑致意,这些事他当然知道,虽说如今正是战乱多发之时,税收十分混乱,但一些商旅仍还在路上往来,有些地方就等著商旅救命呢。 是以,避让一些重税时,表面上做得隱晦一些,人家守关的將领得点好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大家都还挺守规矩,没有人假扮商旅奇袭,免得害了天下的商贾,断了南来北往的车马,各地官吏再凶恶,也不会去无故沿途追杀商旅车马。 但隨著世道越来越乱,没有成文的规矩迟早有一天会被破坏,就看谁来做这个损天下之德的人了。 刘曄接著道:“若是玄德公能够让步一些关税,为巢湖开闢向东的商道,如此便可壮大巢湖的商旅船只,这样他们应该会感念到玄德公的善意,予以归降。” 许朔听到这就已经完全確定了,这小子根本还没有搞定巢湖那边。 只是打算用这次成德的功绩,先摆明扬州缺少兵马、丁口的难题,然后再游说玄德公先取得徐州这边的同意,然后请使者再去和巢湖的水贼商谈。 事若能成则是刘曄立下大功,不能成再告知玄德公和正礼公,让他们出兵去施压。 只能说这件事並不牢靠,而且也太想取巧了。 崔琰毫不客气的冷哼了一声:“尊驾这是要借徐扬之势,来建立自己的功绩,若是不成则挑动两地交战,徒增伤亡!” 刘曄顿时一脸苦涩,眼前这崔长者真是一副堂正严厉的模样,两眼精悍让人不敢直视,他想了想说道:“这就是不敢和都尉说的原因,其实也並非是我刻意隱瞒,而是需要有人决断。” 言下之意就是你又做不了主,跟你说又有什么用处? 许朔点头:“我的確做不了主,但是你这一策的出发点就不对。” “哪里不对?”刘曄狐疑的盯著他。 许朔解释道:“你一开始就说我们有各种难处,急需丁口、兵卒守境,自然是有求於人,但实际上,他们这些盘踞为贼的人,难道在听说天子平安回到许都的时候,就没有动心思回归汉廷吗?” “总不能几万避难百姓,一万多水贼就一直盘踞下去?” “既是有求於人,他又怎么会轻易的归附呢?恐怕到时候不光是要供给关口、水道,恐怕胃口会越来越大。” 刘曄闻言愣住了,这话倒是也在理。 说到这许朔直接靠在了牛车內壁上,思绪发散,很快想起了之前搜集来的那些风闻地誌,各种情报当中介绍了许多武装自立的地方。 別看许朔在鲁肃家蹭了一个月吃食,但他也並非什么都没干:攻下一处之后,除却施政和军事操训,最大的收穫就是到处派人打探情报,细问风俗,譬如当地的秘密小径、山川湖泊、奇闻軼事、隱士地誌等等。 许朔当初派出了三百多人各方打探,问当地长者,匯总而来的消息都在脑中记著,不光是成德,连带庐江、豫章、丹阳一带的事跡、地理都有耳闻。 所以和刘曄交谈时,许朔能够游刃有余,自然也就不存在受骗了。 除却巢湖、吴郡严白虎、丹阳祖郎这三处之外,还有一个地方比较出名,叫做上繚。 这个地方在豫章海昏县,沿著繚水、修水形成聚落,有大小宗帅聚集於此,別立部曲,守城据关,只是象徵性的向郡治南昌送去粮食,而官府的兵马想要进入上繚就会被阻隔在外。 据说,这里积攒的財富和丁口恐怕才是最大的。 因为郑宝、张多、许乾都有船队下彭蠡泽,而过鄱阳湖,去往上繚买卖物资,以此来赚钱养家。 这个消息,是诸葛瑾和许朔说的,因为他曾经到过豫章,向当地人了解过。 许朔认真的看向刘曄,郑重道:“阿曄,其实我有一策,其效远在收取巢湖水贼之上,到时需要你相助的时候,你可以靠此立功,总比去游说那些水贼要好。” “还请都尉教我!” 刘曄眼眸晃动,登时来了兴致。 结果许朔又嘆了口气:“算了,我也不是完全有把握,还是等能做主的人来决断吧。” 刘曄被闪这一下心臟突突直跳,倒吸一口凉气:我—— 我以为从传闻来看你最擅长的是骑射、刀术,没想到是迴旋鏢!? 他顿时看向了一旁的崔琰,你为什么不说他,刚才不是义正言辞整得我羞愧难当吗!? 结果这位威严的兄长直接闭上眼睡觉了。 第57章 礼贤下士,急向南去! 徐州,下邳。 刘备先行率部分骑军归来,留下一万大军镇守钟离县,领军之人乃是许耽、孙乾,和萇奴对峙於涂山东数十里。 回到下邳之后,花费数日处理了各地囤积的公务,而后与糜竺、陈群册算粮资,又分別调运去广陵南战场。 而且丹阳涇县一带发生了荒灾,刘繇写来书信,言辞恳切的请求粮食,刘备拨出两万石沿泗水送往丹阳。 这些消息堆积在心头,一下子就变成了幸福的烦恼。 如今城池、聚落越发的多,可是人丁却显得稀少。 九江之地也大多老幼,急需增兵、迁民,刘备不像別的诸侯那么专行,即便知晓需要迁民屯田、派兵驻守,也遵从百姓自己的意愿。 所以今年的年节虽说功绩丰收,但是隨之而来的问题也更多。 去年还只需要调动境內义士的热血斗志以伐九江不臣。 而今、明两年,则更需要养民、积粮,但寿春未破,需以待时机而动。 “子初怎么还不回来?”刘备都有些急了,向身旁的陈群催问道。 麻烦的公务一多,他就会不自觉的想和许朔商討。 因为別的贤士虽然也有办法,可终究有些不对,刘备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並非全心为民,又或者说是“循规蹈矩”,到最后都会將政令依照自古以来的风格转到士人之利上。 要说语出惊人,还得是等许朔来。 “哈哈哈……在路上了,在路上了,”陈群连忙拱手回应,“明公这几天,已经是第四次问起子初了。” “他在东城等一位当地的年轻豪士,正因如此才能又等到一桩功绩。” “昨夜先行的哨骑传来消息,总算把军情全弄清楚了。” 陈群等人前几日听说九江又打了一场大仗,刘备连忙召来文武商討此事。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袁术奇袭反攻,张飞连夜就想赶紧返回钟离渡。 后来太史慈的人连夜从阴陵来报,才知晓是许朔主动发起突袭。 但至於战况如何、为何突然奇袭、而且居然还走西曲阳城门前过,都不清楚,还得等战报送来。 虽说刘备给了许朔很大的权力,让他在九江之地可以独领兵马、见机行事,但真大闹起来,也不免也担心他的安危。 毕竟你这么囂张的羞辱袁术麾下文武,直接从人家脸上过去袭击他部,终究会被人记恨上的。 不过,拜许朔所赐,原本准备庆功大饗的军营也是越发的热闹了。 之前,先行回来的各部曲將领之前还在爭吵不休,彼此比个不停。 打钟离的觉得首功应该是张飞的、打阴陵的又觉得太史慈先夺东城、再下阴陵,而且先后抵挡孙策、刘详两波兵马,也是劳苦功高堪称首功。 没想到快入冬了许朔又揽一波大胜,这消息一下子让爭吵的声音更为驳杂了:军士们都觉得,若是要论“威名凶赫”那肯定首选许子初,更加值得军中宣扬。 毕竟无论是钟离县还是阴陵城,两桩功绩可是他先带队深入险境才带动起来的,甚至他还亲手斩了刘详首及,在阴陵古道大布疑兵,这一手虚实之道玩得实在漂亮。 “是如何?”刘备也很感兴趣,忙追问起来。 陈群道:“子初以信义等那东城鲁子敬,而鲁子敬则以恩义还此情谊。” “鲁子敬有一好友名刘曄,乃是光武后裔,世居成德,听闻明公兵马至便思投奔,便让鲁子敬去请子初取成德。” “子初便从西曲阳南面官道而过,正好撞见袁术部將陈纪在西驻营,便突然夜袭,他想不到西曲阳居然眼睁睁放子初行军而过,遂大破之。” 刘备听闻眼神大亮,下意识脱口而出:“运气真好!若是的话子初可真是天赐福將啊,如此冒险行军却刚好有敌將在半路等他斩获?” 陈群笑道:“这当然不只是运气,像鲁子敬那样的本地豪士,自小就在江淮一带游侠乡里,名气极大,人脉自然也广博。” “子初居东城则奉其祖母,等其母亲和一干族人回到东城祖地之后,又和鲁肃结成升堂拜母之交,这就是英雄豪杰的作风,事跡传出,其他的义士当然也想结交。” “明公,之前在下断定明公取徐州会腹背受敌,疲累於徐、扬之间,可是如今看来,是在下见识短浅了。” “徐州內有云长坐镇,外有子初显英豪,明公帐下还有益德这样捨生忘死的猛將,其余文武各显才能……虽说如今有些许艰难,但广开视听必然可以迎刃而解。” 眼下局势一片大好,徐州任官的人也都是声名鹊起,隨著玄德公的威望,一併名扬山东,陈群自己都没想到,原本只是听父亲的劝告,暂居玄德公麾下。 没想到只过了一两年,自己也称得上是权衡四郡之地,运筹军资粮草的要员了,有实绩可比游学金贵多了,有这样的名声,以后就算离开了玄德公,到何处都能站得住脚。 当然了,徐州大好形势,又有玄德公的恩情在,又怎么会离开呢。 刘备听到这心绪翻涌,只觉得热血逐渐沸腾,恨不得早点见到许朔,听听他对如今情势有何见解,於是一拍腿道:“不等了,我们南去夏丘迎他。” 陈群顿时失笑:“不必这么急切吧?” 刘备连忙摆手:“长文,我在下邳也无甚事,该批阅的都批阅了,军务无需督巡,田里又没什么大事,正好南去三四十里,就能在夏丘见到子初。” “好。” 陈群躬身行礼,听到刘备这么说他也没必要再劝了,不过他倒是还有些自己的事要做。 当夜,下邳传出了消息,玄德公感念骑都尉许朔之功绩,又不愿扰民相迎,於是代百姓准备吃食、金银、布匹,南出二十里亲自相迎。 此举为刘玄德礼贤下士、恩威並施又添一力证,徐州军民引以为榜样,无不羡慕许朔的功绩。 …… 夏丘大营。 刘备在营地等了半日,夜晚时许朔果然领百骑到了此地,今日虽没有下雪,但气候极寒,几人燃起了火堆在大帐烫酒,许朔立刻就引荐了刘曄,將成德的功绩算在他头上。 汉室宗亲之间见面,免不了理一理家族的关係,也不知他们怎么论的辈,反正算下来玄德公和刘普是一辈人,刘曄就顺势称刘备为叔。 关係一拉近,刘曄就在许朔的示意下,说起了九江缺丁的难题。 没想到和刘备最近所愁不谋而合,一下就说到了痛处。 “为今之计,只能先收治那些宗帅……” 刘备听到这,还是打算听听许朔的意见,於是久违的问起了策:“依子初看,应当如何?” 第58章 有什么疑惑,跟高祖说去吧! 许朔笑道:“巢湖、吴郡、丹阳三地的宗帅都各有打算,但是上繚却不然,他们只求清净,和官府互不打扰,我之前听子瑜说,上繚每到秋收,还会按时运送粮资到府库。” “而现在於上繚的优势就在於,庐江新乱,但南昌为诸葛胤谊、朱文明两位名士共治,半年来並未有任何衝突,也没有加征赋税。” “依靠我们在九江打下的威名,用明公手里的左將军信令去徵募兵士,想来可成。” “而从上繚徵募丁口,对巢湖不予理会,之后巢湖的水贼首领郑宝肯定会更加著急,因为错过了这个机会,他想要再投一位明主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趁著他们也有所求,不如先让阿曄与郑宝斡旋,待到合適的时机再收去巢湖水贼。” 说到这许朔顿了顿,沿途道路上他又深思了这件事,刘曄和郑宝会有往来,那么在九江聚得几十万眾的袁术难道没有接触过郑宝吗? 难说。 所以还要防著袁术和郑宝勾结,让巢湖水贼向南牵制徐州军,所以现在的情势不太明朗,最好是能让刘曄继续和他们往来,从字里行间中问出点端倪。 许朔接著道:“这只是解燃眉之急,而长远打算,则需要配合军屯、民屯的政令,让当地豪族藏下的百姓都转为屯民;其二是鼓励生育、养子,需要些许惠政让利於民。” “所以需要设立查案比的衙署,在各乡里严厉挑选三老、嗇夫和游徼,重设乡里秩序,把县、乡、亭、里的断肢接上;至於让利与民,就需要我们在屯田令上再精细改善。” 刘备点点头:“子初你直言,应当怎么改?” 此时刘曄在旁听得一愣,目瞪口呆的盯著许朔的侧脸,原来他真正大谈政令的时候是如此的滔滔不绝…… 之前在牛车內,是懒得跟我开口了? 许朔也不拖沓,立刻將一路行来的话告知:“广修耕植以蓄军资,我们將境內的老幼、壮丁重新分户编伍,按照五家为伍,十家为什来分,儘量让大家劳力均衡,以男耕女织为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明公的名义,鼓励境內百姓劳作兴业想来是不难办到的。” 刘备长舒一口气,大为欣喜的道:“的確,此前我和长文、子仲商议,也有这样的打算,我到徐州之后,幸得诸位推举,又得义士同心,让我得到了莫大的威德,若是不能善用,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说得对,”许朔喝了一口水,心想著玄德公果然是很有明智远见的,仁德若是不能用来指引百姓,只是一味的养望,最后只能被人请为座上宾而已。 “以官府为主,將这些伍、什之队分到各地开垦、屯田,或是大修水利,每年得到的田土一部分选为永业田,用於赏赐有功的人户。” “像那种壮丁劳力,若是既能顾全本队的老幼,又可以靠劳作缴纳足额的分粮,就可以赏赐永业田,如此一来大家自会踊跃。” “而官府掌耕牛、官田、租田、农具,可以分派到什,根据租借的数量和官府开税,像流民无田无具,什么都要依靠官府,那就只能在秋收之后得到固定数额的粮食,待来年再买农具、租田,来换取另一种屯田的资格凭引。” “而像那种劳力眾多,无需借田,凭藉自己劳力来开垦的,就可以只上缴固额的粮税,多出来的部分便让什长自己分到每一家。” 都是好政令啊…… 刘曄自己便是成德的大族子弟,如果九江用这样的政令,那么家里的私客可以出来做乡吏、屯田什长,也算是有一条出路。 而且租田、耕牛都能从豪族集资,这样各家也能分得一些秋收粮。 等数年之后,粮食逐渐丰足,就可以將田土用来赏赐或者开放买卖。 对於流民、难民来说,这是一条活路,而豪族之家也可以稳步收入。 真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接下来数年之间必须要依靠官府而活。 可是身值乱世,有玄德公这样的诸侯能够依靠总比自己去建坞堡苟活好。 紧接著,许朔举荐了自家师兄王经。 “设郡中屯田主计,以计各乡里屯民的功绩,乡里亦设主计掾属,从属於屯田主计。” 之所以要新设主计,是因有些政令在商討的时候是好的,但从治所发出去,下邳国可能会认真沿用,而越远的地方,就会越变味,当地豪族有各种办法钻空子、薅屯民的羊毛。 所以设主计来册算功绩,同时还能督巡各地屯田事宜,虽然不能杜绝徇私,可是总比没有好。 这些主计就必须要是玄德公直隶,有什么事直接向州府上报。 如此,这几年应当不会有胆子这么大的人顶风作乱。 刘备喝著温酒,心里亦在细品许朔说的这些精细的政令,他当然明白,有刘曄在场,有些话未能尽言,能让他参与商议就已是一种豪放大度的姿態了。 许朔没说出口的话刘备自然也清楚,以家户为根本设伍、什长,再设督巡的主计,再往上肯定还需要一位总揽大局的屯田中郎將。 那,如此做法会自然而然的重新登籍造册,无形之中等同於把之前没有登过户籍的徒附、流民又清查一遍。 而且是靠施惠政让他们主动露出来,这样背后的豪族不敢强行掌控,反而会推动徒附去登籍。 从根本上来说,是在削地方豪族的“兼併”家资,说白了就是让他们前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兼併的人丁、地產,再吐出来一些。 子初的家业就是这样被逐渐兼併的,所以他不可能不懂政令会有如此效用。 只能说,他也认为大汉危乱与这样的兼併压榨颇有关係。 刚好刘备也这么认为,人心丧乱乃从无“恆產”开始,无恆產则为流民,如今得了徐州人心依赖,当然要安定百姓于田土。 “子初从战场归来,立刻就能深思內政养民,从回这帐中到现在,没有一句话为自己九江战事而邀功,真像年轻时的我。” 刘备满眼欣慰,夸讚之余不要脸皮的把自己也捎带上,被几个人盯了一会,脸不红眼不移,依旧如故。 崔琰暗自嘆了口气,现在有点明白子初跟谁学的了。 虽是老师的入室弟子,但他承袭的怕得是高祖一脉的本事。 这就是刘邦为大汉做的巨大贡献…… 有什么疑惑跟高祖说去吧,此乃高祖遗风也! 许朔受夸之后面不改色,郑重其事的和刘备道:“明公,將士们在前线拼命搏杀,建功立业,如今有了成效当然值得大饗相庆,但是庆贺之余,仍要將我们得来的功业精细盘算,以在来年投往战场,去寻求更大的功业,否则今年得胜便自喜於功,定会忽略隱患而让功业逐渐止步。” “这正是古语说的,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的道理。” 刘备闻言,慢慢坐直了脊樑,胸中仿佛有一口鬱气重重吐出,听了许朔的这些话,这几天的忧愁一扫而空。 原本躁动的心绪,也瞬间安定了下来。 “有子初在,可安世经国也,”刘备由衷的感慨,旋即握住了许朔的手。 旁边刘曄大受震撼。 这一刻,他感觉內心无比悔恨! 早知道你们直接是这样的评价……这样的氛围!当初牛车上我就畅所欲言,將策略诚恳献於许都尉了! 我,我现在舔还来得及不? 第59章 心態这一块,当世无双 许朔回到下邳之后,回家歷经十六日,此时在外也不过三四天而已。 升任骑都尉之后,刘备为他將部曲建制补到一千二,战骑从州府、各军调配,甲冑精良、军备充足。 实际上许朔在钟离、成德两战的缴获,就足以装配上千骑兵,只是上缴所得战利,刘备又配给他相应最精良的军资罢了。 是以年节还没到,许朔就已经隱隱成为了全徐州最显赫的一支別部。 他这一千二的精骑哪怕现在丟去最混乱的九曲黄河也能杀出一片天来。 关键许朔是五百人去的九江,几个月的仗打完,降兵加上当地私客、徒附,共计人数达到三千多。 就这种壮大能力,已经让陈登在茶余饭后时逢人便吹了。 “照我说,就应该给你配到两千。” 陈登在许朔家喝酒,说起功绩来滔滔不绝,越发神采飞扬。 毕竟许朔是他陈登的死党,这“识人之明”的名声不也是水涨船高? 哪个大儒高贤不得顺便夸我陈登一句善於识人举荐呢? 许朔听完就乐了:“哪有这么多马,除非把文远兄长那八百并州狼骑给我调配。” 这样就刚好两千。 “嗯?”说起张辽,许朔忽然想起了他原本歷史上在九江的地位,如今虽说在沛国內也屡屡立功,却还没有真正名震一方的功绩。 许朔拍案道:“我之前在九江,就觉得需要一位总揽战局的大將,而文远曾经和云长兄约定不与吕布相斗因此束手束脚,不去豫州立功,那不如推举他去九江。” “总揽战局?”陈登斜著眼睛看他,“你自己担任不行吗?” “我可不行,我还有別的事要做,”许朔当即摆手,“坐镇九江需要一整年都待在一城之地,我还需回来处理內政。” 说著他拉起陈登准备出门外去,“元龙陪我去一趟屯田营,然后隨我到东海衙署,我要看看近一年的简牘,看是否有案子。” 陈登在后无奈得很,一边起身一边理好衣袍,奇怪的问道:“你身上已经背著这么多军功了,还有治郡的履歷,说起来以后什么都不干,也会逐年擢升,日后一定是一州要员,甚至封一个食实邑的侯爵也有可能。” “怎么还有心思去看田地,看东海的案子简牘?” 许朔没回答,只是坚定的拉著他往外走,等两人走在乡间路上的时候,才又閒谈起这个话题。 “元龙,我们之前因为曹操纵兵杀掠徐州百姓而立志推举玄德公。” “虽说献策时因礼仪之故不好过於情绪化,但是私底下你我的友人谁不称他一声曹贼?” “有如此之恨,虽不说要立刻报之,但也要心中时刻警醒,免得曹军再来,起襄賁之祸。” “所以你才如此谨小慎微、事必躬亲?这样会不会太过於固执於此了……”陈登觉得这些小事交託给信任的人就好,如今名声大噪,才能俱佳,应该去做更多的事。 假如什么都兼顾,晚上就没时间开宴席,把酒言欢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许朔最怕的正是这个,以前一到晚上,天黑之后除了蹲墙根傻笑拉话什么都干不了,夜又长、人又穷,只能回到家里躺著数羊。 前世记忆里,作为曾经的熬夜冠军,真的受不了这种日子。 后来结识陈登了好一些,毕竟可以“元龙亦未寢”,拉著他一起熬夜,大谈天下。 再后来结婚了,晚上有阿瑶陪著,可以有说不完的话,做喜爱做的事。 如今身兼数职,往返於衙署、军营,还能和军匠討论各类军备、农具的改良,和小舅子诸葛亮谈巧思,与玄德公商討国策…… 陈元龙都想像不到这种救赎般的快乐! 他更想不到每天结算的时候,许朔那种“数钱”的嘴脸有多开心。 此时,许朔正色道:“元龙,我跟你说。” “你讲,”陈登意外的顿住脚步,他经常见许朔这种郑重其事的说话,而每次这么说,一般都有发自內心的真知灼见。 “以前我只是二百石以下的乡吏,有一间屋子,几十亩你赠与的田土,每天见著田里庄稼有所长成就会很开心。” “后来当了贼曹,每次破案、抓贼、除恶时,心中都会有成就感。” “再到后来献策、领军,逐渐在徐州政坛崭露头角,发现自己有令一州之地安寧的才能,並且自得於此……”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就像登山去往了高处,地上的东西比如田土、人丁,就在视线內越来越小了。” “这是人之常情对吧?所处的位置越高,著眼的高度自然就不同。” 陈登神色微动,悄然点头,他也的確是如此,已经很少想起任典农中郎將时所主建的那些水利河陂了。 许朔接著道:“但是这种常情不一定是对的。所以我想趁著閒暇时多去屯田地看看,到东海任上翻阅储藏的简牘,以亲身亲为,去了解百姓需要什么,急百姓之所需,则日后再有襄賁之难的时候,也许他们也会將我护至身后。” “你说得对,”陈登不得不承认,在心性这一块,许朔真是足以当他的老师了,前几日陈登还在醉后与人大放狂言,谈及如今徐州之安寧繁盛,可以称之为四州之间的一道雄关。 现在想来,要是沛国站不住,曹军依然可以直奔东城,再把襄賁屠杀个遍,所以现在远不到安於享乐的时候。 “好,我陪你去。” …… 下邳,骆马湖屯田营。 “所以,二位就到我这来了?” 陈宫裤腿翻卷,两脚全是泥泞,刚从越冬麦的地里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饼,许朔和陈登便说明了来意。 “准备个四菜一汤就行了,”许朔吩咐道。 “州官入乡,四菜一汤。” 陈宫的眼睛眯了起来,心底里有一抹不易察觉到的怨种。 不是说……让我隱耕於此,奉养老母、妻子,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往来吗? 说好的陈宫已经死在了罪文之中,战后处决了吗? 我今年劳苦躬耕,好不容易攒了一点过冬的粮食,又用布匹换来了柴、炭以取暖,你们两个年轻的混帐一来督巡,张口就是四菜一汤! 根本不把我陈公台放在眼里! 陈宫站在两人面前,双拳逐渐捏紧,並且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甚至觉得有点冰冷。 “快去啊,老陈,”许朔催促道。 “唯。” 陈宫遵从了內心深处的想法,不和他们二人一般见识。 陈登还说道:“这位乡人看起来很面熟,不过我们住在此地十几日,衙司会来付清,到时候有你赚的,而且,我们二人在你这里设一座临时公廨,等开春搬走后,你不就可以住进去了吗?” “我看你家有老有小,如今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就能得到一座別舍,该欣喜才是。你若是伺候得好,明年我可以免你些丁税。” 也就是按人头缴纳的那种税收,虽然徐州已经很简了,但是粮食收成和田租是免不了的,其他地方还有各种杂税,而且以各种名义一年征个十几次。 “好,好啊……”陈宫听完气笑了,但是对方提及了“老幼”又令他不得不重视。 同时心中也有些悲凉,原来活著要面对这么多麻烦……就这,徐州的老百姓都已对玄德公千恩万谢了。 第60章 许下屯田策,是你想的吗? 许朔和陈登在骆马湖附近住下,閒时游湖督巡,忙时就到北面屯田营去划定来年要开垦的区域。 在许朔的力主下,如今许多官吏都各地亲自行走以查探开田地,將之標註在地图上匯总,来年预计要划十万亩田出来,若是不能则向豪族租田。 同时刘备在下邳冬议的时候,决定了要设立屯田主计,从郡到县再到乡,而且要求各乡里恢復早年建制,也就是重设管教化的“三老”、管治安的“游徼”、管税务的“嗇夫”,同时在冬日里要重新精细屯田政令,从而让利与民。 为了让百姓在冬日不出门的时候有閒话可以聊,刘备还和简雍说,將设立“永业田”为赏的事情说出去,让各地的屯民都能提前知晓。 结果这一说,那些依附於各家的徒附,都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真正看到了“让利”的样子,都说这是一地之“父母”官吏应该做的事情,於是壮丁有意参军,妇孺也想应徵丝女、织女。 地方大族一看压不住,都纷纷找到了糜竺,准备询问他的意见。 而糜竺说出一句“玄德公与我家为姻亲之好,此是糜氏之荣幸也”,这句话也让他们再无疑虑,所以还未开春,在徐州就已多了屯民数万、其中壮丁八千余。 许朔和陈登行走了方圆百里之地,寻得易於开垦的田亩上万,回来时听说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便顺势提出了开设工坊,將军匠、大匠收於工坊之內,而后加紧赶製曲辕犁。 在屯田新令之中,有一条与民租借的物件就是“曲辕犁”,这件改良的农具,以官府持有,百姓租借,民间不允私铸。 当然了,曲辕犁各部件的门道很多,民间的技艺就算是想私铸也很难完善,一旦有人能完善做出,那抓到之后必须立刻塞进工坊里,用俸钱狠狠地拉拢他。 这些事,让原本因大胜而大饗欢庆的徐州逐渐归於了平静,各级文武官吏又开始紧锣密鼓的忙碌起来,用刘备的话说,便是在徐州掀起了一股务实的风貌,实在是念想中的盛世之景。 他有时觉得,若是大汉官吏都能如此,百姓安于田亩生计,也有富足的希望和道路,那么是不是如今就不会分崩离析、诸侯割据。 …… 在今年九月时,关羽趁著曹仁退走,南方袁术又与自家兄长交战,趁势挥军南下,连续取得沛国南部十余做城池兵堡,东至譙县、西至谷阳,皆有兵马驻守。 並且收得了三万多身份混杂的徒附流民,送往了东海郯县为屯。 这些人关羽仔细清查过,有些是乱世贼匪混於难民之中,有些是陈国的难民、而大多数是因为家田被兼併的无產之民。 是以在登籍造册之后做了身份区分,命他们各自推举出有威望的人带领,並且承诺到了徐州之后不会追究之前的过错,只需日后安分劳作,便有出路。 关羽样貌堂正、体魄雄健,又在沛国镇守两年,威望甚隆,远超过往沛国境內的各县君、宗帅,而且他对待士、民一向和善,又严於律己,大家都很信任他,纷纷前往投奔。 这些消息,经梁、陈一带的暗探送往了陈留,又马不停蹄的直奔许都。 曹操在司空府忙於自己的土建之事时,听得越发惊奇。 徐州也太稳健了。 打了这么多场胜仗,一个夏秋把袁术捶得抬不起头来,境內欢庆竟然只持续了十日左右就立刻开始治政,而且收治百姓聚於彭城,那分明就是要屯田。 这难道不是和自己所想,不谋而合了吗? 於是曹操就打听起了徐州的屯田政令,通过一些商旅、迁徙百姓的口述,大致了解到徐州的屯田政令,以官府主持,徵募流民为屯,同时向当地豪族租借肥沃的田土、耕牛等等…… 听完之后他立刻叫来了自己麾下两位刚刚到来的贤才,枣祗和毛玠。 曹操围著他俩转了好久,又问道:“枣君,此前……许下屯田的策论,真是你想的吗?” 枣祗愣住,和毛玠对望了一眼,点头道:“司空,確是在下呕心沥血所想。” “那怎么和徐州的屯田政令这么像?” “怎么会?”枣祗脸色有点胀红,因为曹操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多疑,一时觉得自己受到侮辱,便强辩道:“司空,许都之地三条河渠的主修,便是为了来年再开田亩,这些是在下亲自丈量土壤、观察河流涨落方才得之,难道徐州也有这样的河吗?” 曹操脸色一松,连忙笑著宽慰道:“枣君误会了,我並非不信任你,今年初春时我刚入潁川,虽时局不稳,却也因枣君、毛君相助,得数十万斛粮食入仓。” “徐州却號称得了百万,我那时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才明白,原来他们与我潁川所用的政令相同,所以好奇那徐州也有二位这般经国之士。” “这不奇也,真正知民政的人向来在田而不在朝堂,朝堂诸公善於大略、大策,而真正到田土间来,是要躬身问民方可知晓,玄德公仁德传播於中原,凡躬耕则亲力亲为,会有如此成效並不奇怪。” 枣祗是大有名气的高士,袁绍几次想抢,枣祗都断然拒绝,因此也得到了曹操的器重,所以说话献策向来耿直,不会因为敌对关係就对仁德的诸侯不敬。 曹操嘆了口气道:“我得青徐眾號称百万,有他们跟隨,所以迁地屯田人手充足,军中兵马亦可补充,正因如此占据潁川之后,只需向当地的大族租借耕牛、农具,但是刘备为何能得这么多人手?” “我百思不得解……” 其实曹操不是不得解,他是不想认。 徐州因他的屠杀而举州憎恨,当时陶谦尚在,境內乃是颓势,都没有百姓因为惧怕而投降归附,而是奋力抵抗,如今徐州得了刘备治理,他又施以仁义,徐州军民之心可想而知…… 毛玠躬身说道:“玄德公向內仁义,向外则强横,袁术早年自称徐州伯,与陶谦决裂,他对徐州有数次图谋,曾经三次进入淮陵劫掠百姓,因此被玄德公出兵镇压。” “这是如霸主搬宣誓主权的做法,因此得了威名。” “境內的豪族纷纷归附,便代表了他的威名已在境內远播,所以仁人志士也会纷纷聚拢,司空如今奉天子於许都,应当用討贼檄文横扫不臣,如此建立自己的威名,不该犹豫这一份略同的屯田策论。” “司空只需告知徐州之策,我们商议之下,有益则效仿,无益则改之,如此两地之民都能重修耿直,不至於常年因战祸而荒废。” “说得对!”曹操正襟挺立,愕然躬身:“毛君说得在理,不过我也並非因此心乱。” 曹操嘴角一扬,並不打算承认自己有错,而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毛君之言,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我已请天子下问罪檄文向南阳,据说张济叛出东归的队伍后,南下劫掠於南阳,以求自保,而他最近,似乎在劫掠穰城时被人射杀……” “明年开春,我便挥军南下,直奔宛城,尽收其部,以正明廷之威!” 毛玠和枣祗皆肃然,拱手道:“司空英明神武,定能一举得胜。” 第61章 你们来我家练气功的? 张绣这一年日子並不好过。 他隨著叔父张济南下到南阳谋生,没想到秋收之后討粮无果,於是到穰城取粮。 眼看要入冬了,若是无粮在忠心部曲也会譁变,至少也会逃散。 於是他们索性攻打穰城,没想到人家严阵以待,城头上摆著强弓劲弩,城门外壕沟如渊,硬是磨得张济兵马军心大乱。 最后更是在一次攻城时,张济被流矢射中,军士將他拖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无奈之下,张绣只能和刘表乞和。 愿意为他守南阳境地,占宛城居於北,护卫南面安寧。 刘表感念张济虽然东归过程中有反覆,但终究还是有奉粮迎接之功,所以倒是答应了。 但是却给了张绣一些忠告,他命人將刘备当初写来的书信抄录了部分,送至张绣眼前。 明言有人在暗中祸乱天下,企图分裂宗亲盟约,恐为篡汉逆贼袁术的內应。 刘表让他交一个人出来,但不能是隨便交一个。 並且,刘表还顺势讥讽了张绣军中谋士心思诡譎,为取乱之辈,这些小伎俩在真正谋者面前一览无余。 这个罪名很大,张绣的確不敢怠慢,因为此事若是送至许都,天子震怒之下必会追究。 要知道他们能够逃到南阳得一处安身,是天子感念张济功绩不予追究,曹操这才作罢,否则曹操当初是打算从叶县南下,趁势冲入南阳的。 而且这件事他的確也知道,当初在关外是叔父听取了贾司马的建议,方才下此命令,暗中夺过了詔书予以烧毁,然后告诫那几名使者到了徐州只说没有詔书,彼此不问,这事便不了了之。 按照之前的谋算,徐州那位州牧应当不会注意这种小事,况且不来迎驾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怎么会追究呢? 没想到,这就遇到一个较真的……而且还是在大义上较真,如此就麻烦了。 张绣找来贾詡,一脸哭丧的说出了此事。 张绣原本面庞清秀,体魄精壮,身高臂长,是个骑射俱佳、枪法超群的骑將,本该有纵马踏关的英雄气。 此刻穿著一身孝,面如苦瓜,嘴角下瘪,一股倒霉透顶的气质扑面而来。 “先生,如之奈何……” 张绣將情况大致告知,原本以为贾詡会因此惊讶,结果他神情一愣,道:“这就错怪我们了吧?” 贾詡两撇胡一抖,伸手捻下巴须,髮丝斑白而眼神深邃,此时沉声道:“当初是詔令勤王,自然就近为好,但是那时天子受惊,不管远近一律发詔,命各地诸侯来迎圣驾。” “可是,中原诸侯割据、混战不休,如果真的全都来奉詔,定然会有道路阻隔,一旦起了衝突,肯定会彼此相攻。” “到时候中原混战,谁又顾得上逃难的天子呢?所以我们暗中行事,是为了让远处的將军保境安民,近处的將军则奉命来迎。” “谁知袁本初、张杨离得最近,二人皆不肯来,倒是许都的曹孟德最为忠心。” “不过结果也和某预想的一样,远处诸侯不必动兵则社稷无忧,所以我们是为了陛下分忧,而且甘冒大不敬也,怎么能是不忠於汉室呢?” 张绣看著贾詡义正言辞的严肃神情,一口气憋了很久,最终嘆道:“先生应当早教我这么说……我都认了此事了。” “少將军你——”贾詡失望皱眉,不过很快解释道:“某也不知,世上真有人会在意这种细微之事,而且还用大义逼迫……徐州牧是谁来著?” “刘备,字玄德,汉室宗亲也。” 贾詡眉头挑了挑,脑海中回想自己当年隨董公进京师,后又歷经劝说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再到如今谋划南阳容身,多年掌情报无数,却极少听得这位宗亲。 看来是近年来方才如龙腾升,早年未必在二千石之列。 这种人,真能扯大旗,把大义当做兵刃,真的有用吗? 贾詡不以为然的道:“那又如何,刘景升不是答应我们驻守宛城了吗?” 张绣脸色更苦了,肩膀耷拉了下去,无奈道:“他也说了,虽然答应,但暗中挑拨之事让他不喜,所以宛城丁口不留,牲畜不留,尽数收归襄阳,他只每月给予粮草养兵即可。” “此事我们有罪在先,除非將取祸中原的祸首交给徐州处置。” 贾詡听闻眼角猛地一抽:“这,这谁给他出的主意……” “徐州那边的一位谋臣,据说最近声名鹊起,名声大得很,而且这詔书的事也是他看破的,我问了问刘荆州的两位近臣,知晓那个谋臣姓许,早年在东海任贼曹掾,极善办案。” 贾詡咋舌,一时心乱如麻,运气怎么会这么差,栽在一个小小贼曹手中? 但他是了解张绣的,明白这孩子对自己颇为倚重。 特別是张绣的叔父死后,贾詡说动旧部追隨少將军,已经逐渐让他言听计从。 想到这,贾詡深吸定神,轻声道:“那少將军打算怎么办?” 张绣闻言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啊,在荆州肯定不能善驻了,若是有机会能归附他处,或许方才那番说辞能起到作用。” 贾詡闻言心里默算了一下,道:“先將军战死的消息已瞒不住,许都肯定会知晓,而那位曹公新迎陛下,急需立威,他肯定会派兵南下收取先將军旧部,到时少將军只管归降便是,但在和谈之前,把这些事说清楚,想来曹公不会为了这点大义之责而计较。” “如此也好,如此甚好……”张绣仿佛吃了颗定心丸,长长的舒了口气,眼里顿时也有了方向。 …… 年节之前。 许都发出詔令,让各州派遣使者前往京师匯稟州郡治理之事。 较偏远的州郡譬如益州、并州、凉州都未响应,他们不派使者当然也无需朝贡。 冀州袁绍则是大方派了一队车马入许都,分別给三公九卿都备了锦布之类的礼物,还给许多大臣写了私信,分別送达。 曹操看在眼里,却也未曾阻拦。 袁绍还送了一匹宝马、一副精良细锻的战甲、一把公孙瓚常用的马槊给曹操,以感谢他奉迎天子之功。 不过曹操也看得出来,公孙瓚败局已定,这时候把他的马槊送到许都,不是立威是什么? 大家都趁著汉廷刚定,纷纷立威,用的全是战功! 曹操嘴上不在意,心里其实彆扭得不行,就再次发詔催促徐州使者。 於是刘备在百忙之余定下了孙乾、简雍同往,本来麾下最善於雄辩、又有功绩、样貌还出眾的人是许朔。 可是刘备捨不得,他怕曹操那个流氓看上了把人禁錮在许都。 所以只能另派雍容儒雅的孙乾,以及精於辩论的简雍,此行只需嘱咐宪和到了大殿上別躺著和陛下说话就行。 这要是一躺可就真躺了。 简雍觉得这催促的詔令来得稀奇,猜测曹操恐怕有什么別的用心,於是就第一次主动拜访许朔,还提了肉乾、美酒为礼。 他想请教一下自家的许都尉有没有鬼点子。 毕竟,应对之法他们可以隨机而动,但是鬼点子找许朔就对了。 於是就到了骆马湖来寻许朔、陈登,两人正在趁著未大寒,赶工凿骆马湖附近的河渠。 到了晚上,陈宫家里就更加不堪重负了,但是为了生计,他还得忍著。 如今来了客人他立刻起身从隔壁家院来候著,希望按约伺候,明年这公廨可以归他家。 这样,老母就能单独住进独院,也好宽敞些…… 等简雍问出口,许朔还没回答,在旁倒酒的陈宫就忍不住插话了:“他哪有什么心思,无非是憋著火要挫徐州锐气,用你们来立私威而已。” 陈登闻言,猛地拍桌:“你个乡人多什么嘴,好好候著!” 陈宫嘴角猛地一抽,咬牙要得像吃了九转大肠似的,篤定道:“没有人比我更懂曹阿瞒!” 许朔乐得捂著嘴库库发笑:“懂到一败涂地?” 你欺人太甚!! 陈宫气抖冷,他娘的你们几个后生到我家来,是来练气功的吗?! 他强压怒意,看向了简雍,看起来这位年长一些的要稳重点,不至於那么气人。 “且慢,”简雍拦住了许、陈二人,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顺势侧躺了下去,一只手曲起撑住后脑,然后看向陈宫:“那个谁,你说来听听。” 陈宫:“……” 我—— 第62章 何不杀我全此青史名! 陈宫压住了心里的不悦,既然问起了曹阿瞒,正好可以將心中的话一吐为快。 他还颇有礼节的向简雍拱手,道:“起先我们在兗州时,以为曹阿瞒乃乱世英雄,便奉其入主兗州,可是他得了东郡、济北相助之后,便不听我等一干谋臣之策,妒忌边君的名声,將他下狱谋杀。” 边君,也就是名士边让,他和陈宫、张邈是好友,可以称之为兗州的儒林领袖,有很高的话语权。 但是边让不喜曹操,几次三番说他的坏话,煽动士人不要依附於他,否则会被逼著干很多违心之事。 曹操后来对边让痛下杀手,也因此激化了几派之间的矛盾,最终演变成了兗州大战。 当然,结果是曹操得胜,尽收兗州,至此事陈宫都不觉得自己背叛曹操有错,“从大义上说,他连兗州亦要屠戮,尽收青徐三十万贼兵、上百万丁口,而后四处发兵,以战养战,此为人道乎?” “从小义上说,我等推举他入主东郡、兗州牧,可鲍信身死他並未发兵营救,边君仁德却遭毒手,袁绍又下书信命曹操取孟卓人头,虽说曹操没有答应,可有这些事在先,我们怎么敢信任?” 屋中几人都没有说话,陈宫这些话中的真假、情绪也不去辨別真偽,总之等他倒完了苦水,才逐渐说到正题。 “唉,”陈宫站在几人之前,两手相执垂於身前,对简雍道:“此人善妒、精於计算,狡诈奸猾,却也称得上当世之雄。” “可是,他时常会意气用事,在他自己看来是英雄气,其实便是敢付出代价去换取更大的好处。” “如今催促足下前往徐州匯稟,一来是想打听徐州真实的状况,想知道徐州兵强马壮是真还是虚言。” “其二是朝堂之上、官寺之中,予以威嚇,若是足下有所求,则必定被他抓住话柄,当眾讥讽,让別人以为徐州有求於他,在话语上占据高处。” “其三便是要展示军容,待足下到了许都,肯定会被请去军中看其操训,而后询问你比徐州如何?接下来或是寻不臣之地打一场胜仗,以此立威,同时也是暗自对比。” “足下到时,可稍加夸讚,令他志得意满,便趁机提出回归徐州,这样他就会欣然让你回来。” 几人听完之后,都暗自点头,陈登、许朔他们虽然没见过曹操,但是从以往的某些事跡来看,的確是个寻机张扬的人。 简雍深思之后,觉得这人的確也不简单,虽然现在剖析得清晰透彻其实已经並没有什么用处了,毕竟军队都被人家打散了,张邈、张超也相继身死。 治下这么多百姓、军户也都给他做了嫁衣,但这份失败的经歷在徐州倒也称得上是宝贵。 简雍坐起身来,眉头微皱的问道:“你刚才说,寻不臣之地立威,他会出兵来攻打九江?” “九江的功绩,即便打下来也已经是玄德公的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发兵再来,当然是向別处。” “別处?会是哪里?”简雍觉得有意思,立马追问。 陈宫一愣,旋即道:“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躬耕於骆马湖,外面的天地如今是什么境况早就不知道了。 今日能说出这些,也是靠著平日里听来的些许消息,然后推演出来的一番言论。 当然,主要是基於对曹操的了解。 可是要让他精確预测曹操的去向,那不就是强人所难了吗? 但是话说到这,许朔却是眉开眼笑:“除了南阳,哪里还有地方去,难不成捨近求远打去关外吗?” “肯定是南阳,我听军报说张济在南阳驻军,攻打穰城的时候不慎被流矢射死。”简雍只想了想,马上就有了论断。 “我也猜他要往南阳用兵,收取张绣的兵马,之前你们不是说,有个张济军中的人烧毁了詔书,暗中谋害三刘宗亲之盟,可有问出是谁?” 陈登说完看向了许朔,后者一脸无奈的耸了耸肩:“我让子瑜往返於广陵、豫章之间刻意关注此事,可是张济战死之后,这件事也就隨著他身死而没人提及了。” “反正刘荆州给子瑜的说法是,不必再提。所以之后子瑜也就没再问过,毕竟怕逼得张绣军太狠,导致他们为了活命发了疯的劫掠,到时候遭殃的还是百姓。” “但是——” “但是什么?”陈登皱著眉头追问道,这事难道还会有什么岔子? 这件事在陈登心中一直不舒服,因为他是第一个揭开这桩秘密的人,自然也直面了那种大谋无形的衝击。 许朔盯著他使了个眼色:“没什么没什么,元龙不必在意。” 其实是子瑜前段时日到家中来看望妹妹的时候,顺便叫许朔去了別院,聊起了这件事。 刘表虽然这么说,但他觉得是意有所图。 因为当时说这句话时过於乾脆,倒有一种让诸葛瑾不要插手的意思,顺带也打消徐州的顾虑。 不过,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 诸葛瑾甚至觉得,是不是上次被刘表、蒯越戏耍,导致现在先入为主的对刘表有些看法。 许朔则是很朴实的宽慰道:“不必心忧,真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討,办法总是多的。” 此刻,听许朔这么说,简、陈两人都不好再追问,彼此点头:“如此一来,这事就不追究了。” 许朔提起了一碗酒,对简雍笑道:“总之宪与兄长放心去许都便是,照这位老乡所说,曹操即便想要使绊子,但我徐州並无所求,又有什么担心的呢?” “待到年节之后,二月时他大军出征,兄长就上奏明廷回徐州准备討贼之事,我带人西出百里迎接兄长。” “那甚好,甚好!”简雍连忙敬许朔一碗酒,有这句话保证,心里的感觉就对了。 之前一直觉得不舒服,没著没落的,现在有许朔承诺亲自率领精骑迎接,安全感顿时就来了。 简雍和孙乾都怕曹操做些丧心病狂的事,派个贼匪在半路劫掠,然后假冒成意外…… …… 许朔对简雍还是有不少情谊的,两人虽说话较少,但是有时许朔和刘备商討策论,都是简雍在一旁帮腔。 简雍说出来的理由风趣又精准,能够直击玄德公內心。 因此帮了许朔不少忙。 投桃报李之下,许朔亲自带人送他和孙乾过梁国境內,直到陈留郡中有曹军镇守的地方,方才离开使团。 沿途,许朔和两人根据陈宫的猜测,商討了应对之法,並且敲定了这次到许都有几样一定要搞到手的东西。 实质上的、名义上的都有,儘可能趁曹操別有用心时,不会轻易察觉他们的目的,迅速取到手,对於今后的谋略將会大有裨益。 简雍、孙乾得了曹军引路,很快过关到潁川,在这新都的附近也察觉到了几拨不同的耳目,估计他们到来的消息很快就要传遍许都。 果然,他们一到许都客馆,曹操就玩起了忙碌无暇的把戏,直接到军中操训军士去了,让他俩在司空府吃了几天闭门羹。 朝堂之上也无侍郎来通知召见之事,去台阁请见时,也被那些郎官以商討“民生大计”的理由婉拒门外。 几天下来,別说司空曹操了,连台阁的门都没进去。 不过两人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也不急著再去求见,反正冬日还这么长。 他们便去拜会了董承、伏完两位辅国的大臣,而且代刘备以汉室宗亲的名义送上厚礼,二人欣然接见,並且与他们相谈甚欢,一连几日都在家中开宴。 大宴开完,打发走了非汉籍的官吏之后,又在小院舍下私宴,这个时候聊的內容,就没有人知晓了。 结果没过五日,曹操就赶紧忙完军中要务,在许都北面大营召见两人。 並且二人一到,马上领著他们参观了军中操演,步骑配合、弓马精锐,还有战阵演练,整个军营喊杀声震天。 看完操演,又去参观了营中军备,马匹成群如海浪、强弓劲弩堆如山。 军资足可配备数万兵。 而他的军师特意说起了当年青徐贼进兗州之事,乃是曹操昼夜奋战,尽收其心,將他们编为青州兵,如今青州兵只听“曹公”號令,说得洋洋得意。 最后曹操在高台之上,志得意满、神情鲜活傲然,当著身旁文武,问出了准备已久的那句话:“二位是徐州的贤才,如今观我许都之兵,比之徐州如何啊?” 简雍眨了眨眼,带著真诚的笑意拱手道:“徐州远不能比也,如今天下危乱,有篡帝贼在南,我徐州的兵马都去除贼扶汉、忠君体国了,所以军士们都是在钟离、淮陵、合肥一带以战操训,所幸收效不错,军士们屡立战功,常有斩获。” “但是,他们交战时奋力呼喝喊杀,远远没有司空麾下兵卒喊得这么齐,这么响亮。” 曹操:“……” 这话出口,曹操脸色骤变,他身旁那些將领立刻拍向腰策的佩剑,眼里满是凶光。 “你这话什么意思!” “竖子竟敢讥讽我军士!” “司空,此贼猖狂,让某斩了他!” “难道我许都兵马没有功绩吗?我们迎回了天子!你们攻下寿春斩杀袁术了吗?!” 一阵骚乱之下,简雍昂首而笑:“哈哈哈,杀我便杀我吧,我与玄德公自小相识,他遣我为使,我虽然是出身卑鄙的微末之人,却也懂得不能因为怕死而折损了恩主脸面的道理。” “杀了我却也正好,我死在曹司空三军阵前,也全了我忠义之名!” 简雍脖子一硬,背手而立,被几千双眼睛盯著也无所畏惧,把前几日闭门羹的晦气一吐为快。 曹操眼神拦住了左右,摆出笑脸道:“先生有如此气节,怎么会是微末之人呢?日后必然能扬名於海內、闻达於诸侯。” “请入宴席!操愿与二位豪士把酒相谈。” “敢不从命。” 简雍嘴角一扬,拱手应下,这种又倔又犟的硬气惹了无数將领慍怒怨恨。 第63章 这才是朕的好宗亲! 方才简雍的那一番话,曹操听得最真切的便是“刘备发小”这个身份。 刘备以仁义著称,不论是否出自真心,但简雍若是在许都出使的时候出事,那就意味著刘备会为了全自己的仁义之名,立刻攻打兗州。 曹操心里很清楚,之前和徐州的仇怨主要在陶谦身上,尚且还能靠著天子名义用“战爭”常理来压制过去。 但是若再杀徐州使者,刘备肯定会两仇並算,到时得不偿失。 主要是,现在居然还得罪不起徐州了……並且这还是青徐贼裹挟了十余万人丁离开的徐州。 宴席之上,曹操让程昱、郭嘉相继给二人邀饮,其间谈及迎奉圣驾之难。 也是缓和方才的阅兵阵时候的激烈言辞。 之后自然免不了问起徐扬大战的局势。 曹操很是敬佩的说道:“玄德在渡河之后,大占渡口,逼迫袁术退守寿春,由此接连占据要道,近乎將九江收入囊中,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他未曾心浮气躁、好大喜功,而是俯身於民眾,迁民渡江至丹阳,让难民得以归附,让山野贼匪竞相投奔。” “能够在大战之后,仍然保有治民的初心不变,想来袁术也真是无计可施了。” 民心所向,宛如眾山拢岳,袁术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支徐州兵马了,他是面对两地军民的大势倾轧。 说到这,曹操还爽朗而笑:“我听说,你们徐州有一位別部司马,还率骑军自敌城而过,奇袭另一支兵马大营,有这种胆略、奇计,也足见袁军对徐州兵马之畏惧到了何等地步。” 宴席上孙乾坐在首位,而简雍则是不太舒適的坐在了次位,除却应邀饮酒便不想多言,好似方才的气性仍然没消,听到曹操这么恭维,孙乾也露出谦和的笑容,拱手向在场的文武道:“司空所说,是新任的骑都尉许朔,许都尉在攻伐九江时,还有五百骑夜奔钟离,一夜攻破近百里的战绩。” 阴陵古道有一百一十里,许朔从入夜时狂奔,连破七八座岗哨,摧毁数座烽燧,还攻下了一所障城,导致钟离县直到天亮才得到刘详的人头,误以为阴陵已经丟失,因此发出了一连串的错误军令。 此战,在附近四州之地已算是膾炙人口,为志士反覆推演,被义士奉为经典,许朔自然也成了徐州之內年轻豪士的典范。 曹操微微点头,假意恍然,道:“原来也是他,我自是知道这位年轻人,他的任状还是我亲自过目。” “而今光禄勛为郗虑郗鸿豫暂代,他听闻了许都尉的功绩,也很高兴,並且开春之后將会趁閒时到徐州拜访。” “哦?” 孙乾一愣,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便追问道:“何故要长官去往州郡拜访下吏乎?” “哦,並非是长属之故,”曹操笑著的摆了摆手,“乃是同门之谊,郗鸿豫少年时受业於郑公,而且家族曾得孔氏推举,是故拜访师长、恩主,顺便替三府行拜官徵辟之事。” 孙乾闻言眼眸晃了晃,他已经敏锐的发现在閒谈中被曹操把话题牵走了…… 他先是假意想不起来许朔的名字,而后等我自己说出事跡,一番捧言之后,立刻提及了光禄勛郗虑,言下之意是要请九卿这种要员亲自去徐州请人任官。 这就是他奉迎天子的好处了,各地的名士、贤才,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夺取,先把人弄到许都任官,然后再百般结交亲近,以收归麾下。 看样子,他想要的不只子初,还有郑公麾下隨侍的贤才,以及客居徐州的孔北海。 今年初时,玄德公在徐州逐渐威服四方,就已经向青州袁谭去过书信,想让孔北海回到任地继续治理,但是不知为何被袁谭婉拒,並且还让另外的人控制了北海政坛,导致很多孔融的故旧都跑到了徐州来投奔他。 后面大家商討此事时一琢磨就明白了:如果徐州势弱,则孔文举回青州无妨;而徐州势大,则有里应外合之嫌,那时青州守不住徐州北上的兵马。 毕竟青州就靠著山形为门户,若是门户都被人开了,必然要有一番血战。 袁氏为免除麻烦,就言辞拒绝让他回去。 所以这也给了曹操机会,可以徵辟孔融到京师为官,又揽一位大儒名士到治下。 现在给出了一个“拜访师长”的目的,几乎不可能拒绝了。 简雍也停下了饮酒的动作,目光不善的看向地面,思索对策。 但孙乾反应也不慢,立身直腰向曹操拱手道:“司空,敢问郗公现居何处,在下应当最先拜访才是!” “哦?” 这下轮到曹操愣住了,你……你拜访什么? “公祐何意?” 孙乾面带淡笑,手袖垂下,神情嚮往:“学生於郑公舍下求学三年,听得许多人物风闻,老师对郗公颇有讚赏,称他学识广博,而孔北海亦是称讚其『可与適道』,古人言见贤思齐,学生应当先行拜访师长才对。” “原来公祐也是出自郑公门下?” 曹操成功的被他带离了话题,转而將目光重新放在这位仪表雍容的儒生身上打量。 凭“大汉经神”的名號,门徒遍布天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能够求学三年、入室隨侍的,一定都是有才能的人,至少治一县之地能够达到“有方”的见识,称得上是人才。 “不错!幸得老师厚爱,允许隨侍三年,”其实也不是满三年,第一年是年尾开始,第三年则是年初便走了,但是对外都是称三年,实际上只有一年多,孙乾顿了顿接著道:“我如果能得司空引荐,得与同门师兄討教,实乃幸事,待明年郗公至徐州,学生一定隨侍左右,照料以诚!” “甚好,甚好……”曹操看著孙乾如此热情,一时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和郭嘉偷偷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察觉到此人不凡之处。 不动声色的便有了应变之言,而后將明年徐州徵辟之事揽在了自己身上,今年拜会郗虑,明年再领他入徐州,那就占据主动了。 而且这孙乾和军营时那头硬脖子倔驴简雍更是一刚一柔,竟然很適合一同出使,二人的总有一人能得厚待。 一夜畅谈之后,孙乾领著话题从徐扬大战说到了徐州大策,便顺带提及了明日面见圣驾的事,曹操答应会请示陛下召见,最终也算是宾主尽欢。 可没占到什么便宜,还听了一堆徐州大胜的战绩,让这一晚上不怎么好安眠。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殿上,三公九卿皆至,孙乾被召上殿匯稟徐州治理概况。 孙乾在上呈奏表之后,滔滔不绝的说出了徐州大小政令和军民欢愉之况,又隱晦的將前几年战乱所害的惨状做了对比,最后拋出一句话让文武皆是奇异惊讶。 连刘协也上身前倾的盯著他:“卿言……徐州没有弃婴?” 孙乾將手拱过头顶拜下,篤定的道:“没有,乡里设有惠民所,由嗇夫拨付税务,家中若有婴孩无法养育者,可归乡亭来管,统一登籍取名。” “若有宗族愿意收养,亦可缴纳保金登籍领养。” “此为我主刘备感怀百姓流离失所,於本年初所设强令。” 看他言之凿凿,想来所言非虚……看多了关中多地易子相食的惨状,刘协忽然听到这样安乐的光景,竟然鼻头有些酸楚,由衷的感慨道:“刘卿,刘卿……这才是朕的宗亲。” 这时,刚升为辅国將军的伏完拱手道:“刘徐州为汉室宗亲,此前却未送来族谱,来使可有准备族谱送达?” 曹操闻言眼睛一眯,闪过一丝杀意,但在朝堂之上却已然不好发作阻止。 简雍和刘备自小长大,他家的族谱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两人早在见伏完、董承这等外戚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此刻孙乾心中暗喜,恭敬呈上。 待陛下看后,此次来许都的目的就达成了两个。 无愧於子初相送、相商百里之远。 第64章 要是只有一种声音就好了 侍中刘艾,因隨天子东归有功得封列侯,代行宗正之事,於是当殿拿出族谱对照。 刘备是孝景皇帝第七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而刘协,则是孝景皇帝第六子长沙定王刘发一脉。 这一算,两人正是同源,都乃是景帝之后…… 而且,如果真要严格按照族谱来算的话,刘备比刘协高了五世,当然了,刘胜一脉已逐渐没落,到刘雄就已经只做过几东郡范令,刘备的父亲刘弘未曾入仕,只留下了一些家底给刘备和其母勉强依附族人过活。 所以后面枝叶分流太甚,不以“代数”来论,就以“年辈”来算。 毕竟脉络是脉络,认亲却是单独择人来论。 刘协看后,將族谱拿出来一寻,然后自顾自的道:“那,刘徐州应当是朕的叔父。” 亦是皇叔。 此一眼,满殿皆惊。 曹操此时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想的是,虽陛下亲口认了叔父,可如今许都附近的兵马在自己手里,內廷的人也逐渐渗透,把住了紧要之处的人手,日后可以挟天子以令。 有了这一层身份,儘管会给刘备送上大义上的好处,可日后天子詔令他也必须遵从。 別的不说,最基本的州郡朝贡,他就不得不年年奉上。 如此想来,对自己也未必没有好处。 隨后,刘协问了许多徐州治政的状况,孙乾一一应答,令刘协可谓笑逐顏开,场面也越发的轻鬆和煦,仿佛兗徐之地已归於平盛之时,大汉根基又有了可以依靠的重臣。 最后还问及了伏完:“伏爱卿,徐州政令的確如此吗?” 伏寿在兴平二年四月时被立为皇后,而伏完正是伏皇后的父亲。 除却这层身份外,伏完承袭不其侯,娶桓帝之女刘华,常年任侍中,是刘协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了,最重要的是伏氏的族地就在徐州琅琊国,是以有些情况,从家书之中便可得到印证。 伏完也很是诚恳的回应道:“族人的確有过来信,告知刘使君亲力躬耕,使得琅琊、广陵各家宗族归附,而且政令旨在修生养民,道路沿途皆有讚誉。” “那就好,”刘协听见这么说,彻底放下心来,旋即勉励了孙乾几句,令台阁论功予以赏赐,又给刘备的爵位加邑。 此时氛围大好,刘协沉吟片刻后,又神色关切的想问什么,曹操见状,忙眼神示意不远处的郗虑,后者收到了指令,忙站执笏而出,满脸严肃的道:“臣想问徐州来使,自你上殿之前,到此刻为止,一直在说刘徐州如何忠君体国、扶汉救亡,文成武就大有功绩,可他既然安定了徐州,又为何不来迎接圣驾?” “当初,我们君臣落难於曹阳之间,最终只得曹公来迎,袁绍、刘备之流,世称忠诚,却置若罔闻,是何道理?” 孙乾不慌不忙,好似早就知道会有这句,未曾去看是何人发话,对天子躬身道:“陛下,吾主刘备当初听闻陛下蒙难,心急如焚遇往西而迎,但袁术亦是趁乱自立,郊祀天地,立號於南,诚是两难之境地也。” “而徐州路途遥远,道路难行,於是吾主泣拜一封书信与荆州牧刘公,约定由他迎接圣驾,而吾主扫定不臣,书信尚在荆州保存,当地传为一段佳话,言两位宗亲在乱世肝胆相照,皆有报国救危之大节。” “只是,刘荆州向北迎接的兵马,被阻隔在了叶县、鲁阳之南,不得过关,至於缘由,在下身在徐州,便不得而知了……” 这话说完,朝堂之上的文武唰一下將目光看向了曹操。 怪不得无诸侯来迎接,难道都是被你在路上阻隔了? 鲁阳、叶县,当初可都在你攻略之下,兗州军想来是早就到了两城驻守了,结果却不放兵马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曹操闻言,脸上依旧保持淡笑,未曾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解释所乱,但是他此刻也明白,这些说辞恐怕孙乾早有准备。 这个徐州使者就和昨夜他看准的那样,真是位极其適合外交之政的辩才。 被人盯著本身就会天然的紧张,更何况这朝堂上还是这么多身份不凡的人,什么样的目光都有,可他竟浑然不惧,对答如流,这份气度世间少有。 曹操笑了笑,他也很清楚如今彼此之间奉行的规则,这种事上,伏完绝不敢把自己逼急了,因为一旦撕破脸皮,大不了自己就效仿董卓,效仿李郭,他们谁都承受不起。 “当时,陈国已乱,试问谁能轻易放兵马过关呢?万一是那刺杀陈王、陈相的悍客藏匿其中,该当如何?” “诸位可知,我父亦是死在此人之手,那人弒贤、弒我父,我可不敢让他再弒君。” “原来如此,”刘协面色缓和,连忙冲曹操宽慰一笑:“司空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陈王、骆相之死,在许都也是引起了一片震动,有两人的故友因此对袁术恨之入骨,但苦於却不能亲手报仇。 所以如今对这些事的定性几乎全指向了袁术。 张闓者,袁术豢养的悍匪刺客也。 早年在徐州陶谦麾下时暗中投靠袁术,听从袁术的命令劫掠曹氏车马,刺杀了曹嵩及家人一百多口,挑起了兗徐大战,因此导致徐州百姓受战乱之苦。 而后来,又行走於陈国境內,刺杀二贤,令中原震怒,如今却无人找到张闓的下落。 经过背后推手刻意的引导,如今已经把中原这几年大乱的祸源,都推到了袁术身上。 张闓此人每一次出手,都必定是祸乱大局的事,所以他不死,祸根皆有源头。 这一番说辞,也是应对了那些投来的质疑目光,將此事又搪塞了过去,朝堂上也无人刨根问底的追究。 此刻,孙乾又顺著曹操的话道:“司空也好,吾主也好,他们都是为了大汉社稷奔波於乱世之中的英豪,在下私以为不该为人所质疑。” “不错,言之有理。” “说得好,明廷今时方得喘息,当宽怀以对天下诸侯,怎能因小事而去追究大德呢。” 曹操听了也微微点头,心中稍稍放下戒心,知晓此事便算是过去了,只是他心中非常不舒服这朝堂的言论。 声音太杂了,要是只有一种声音就好了。 他暗暗扫视在场眾人,心中越发不悦。 “况且,”孙乾又向眾人、陛下相继躬身,接著道:“吾主刘备因无詔令、节鉞,因此不敢以汉廷的名义招募军士,平叛之事几受波折。” “而那袁术,当初强夺马公、赵公所持的符节,以汉廷名义大肆徵召,得名士、乡勇无数,现在明廷安定,有曹公镇守於朝,可否赐在討贼檄文之后,赐节鉞信令於徐州,令我大汉的名义得以斧正。” 眾人闻言又是一惊,彼此四目对望,心都悬了起来。 这人胆子確实大,当著朝堂之上未何三公九卿、台阁提前通气,就敢直接討要符节。 可是他的理由又还说得过去,毕竟袁术的確是用之前长安使节所持的符节骗了很多人,方才如今有篡汉的家底。 这是汉廷之错,而刘备如今正在斧正此错,你明廷不予支持,反倒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岂不是太过薄情寡义了? 况且那还不是普通州牧,那是刚刚认下的大汉皇叔。 这一来把刘协也架在了中间,於是只能看向曹操。 此时曹操持笏躬身,皮笑肉不笑的道:“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附议……” 曹操一带头,许多人都纷纷附议,而此刻伏完、董承等人更是对孙乾刮目相看。 此人辩才、胆色、奇智都上佳也,徐州竟能有如此贤才。 散朝之后,孙乾和简雍拒绝了司空府邀请,以“拜会师长”为由,带著大量的礼物去往行光禄勛郗虑的府上。 曹操在司空府遭到拒绝后,久久没有回应,身旁郭嘉正在火盆旁烧竹简,看曹操的样子轻声道:“司空在堂上虽答应,但这符节还是不能给刘备吧?” “而且徐州来的这两人,最好也不要留。” 曹操猛地回头看他,皱眉道:“奉孝,有何计策?” 第65章 传奇刺客,不可放过! 郭嘉搓著手,让热气著身,盯著火盆道:“司空方才说,今日堂上无奈提及了贼人张闓。” “此人还流窜在外吧?” 曹操点头,心领神会:“据说有人看他回到了桥蕤军中,恐怕已经隱藏起来了。” “那就正好了,”郭嘉捏断一块碎简,抬头笑道:“司空可照常应对,开春之后反正要南征张绣,提前安排好死士半路伏杀,將此事嫁祸到张闓头上便是。” “刺客之名,正好可用。” 郭嘉接过了戏志才生前的暗探,还有大量的情报、死士,戏志才在给他的书信里,有几句遗言颇为诚恳,要他一定注意徐州,如今的徐州远不是陶谦为主时可比。 曹操等他说完,目光之中方显犹豫之色。 郭嘉道:“此举,亦可將仇怨转嫁至九江袁术,也算牺牲此二人,助刘备一臂之力,他必会震怒之下强攻九江。” “好吧,”曹操面色转缓,笑著道:“就依奉孝之计,此二人的確不可留,符节也不可到徐州,让刘玄德拿到一个皇叔的名义即可。” 毕竟这是刘协在大殿之上亲口说出的称呼,文武百官皆在场,已经不可能阻拦了。 郭嘉笑道:“接下来,司空就该对此二人关怀备至、多邀宴饮,最好令郗公相邀,以师长名义,如此打消他们的顾虑……照在下看来,他们两人在来之前,便已百般预设过到许都的状况,是以应对自如。” “我们不如顺势而为,司空就当做无计可施便是。” “好。” 曹操满意的点头,有些事、有些话,不能从曹操的嘴里说出来,所以这时候就显得郭嘉的重要性。 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少,但却极其合心,便是郭嘉在掌探哨诸事的时候,既懂曹操的心思,又懂大略,而且在是非要事之上非常果断。 能够陈以利害让曹操下决断,同时对未来的局势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这样的人在身边,就好像鱼得到了江水一样自在。 …… 孙乾、简雍在许都结交士人、应邀参与宴会的时候。 许朔过完了年节,早早和诸葛瑶辞別,趁著春耕还在准备推行,先和陈登带麾下八百骑从下邳过彭城,走小道到达萧县,再至丰县和在此驻军的张辽匯合。 丰县在靠近大泽的地方寻合適的农田设立军屯,张辽督巡之余听说许朔到来,出迎数里將他带往营地。 此前,张辽得关羽招降,在小山坡上一番交谈结下了情谊,从关羽的口中张辽也得知,在他们交战之前真正看中辽与八百并州狼骑的人是许朔。 从某种意义上许朔是张辽的举主,有举荐的恩情。 因此许朔虽然年轻,但是很得张辽的尊敬。 “文远兄长,给你带的衣服、发冠,还有一些锦布,你且看著做成衣,等明年巧妇多了,下邳、东海將会多有裁缝铺子,到那时就多给兄长赠成衣了。” 张辽接过一个包袱,见到许朔身后的两匹马还驮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心中一暖,拉著许朔的手道:“子初,照理说,应当是我给你赠礼,这,这如何回报……” 许朔拍打他的手背,神情轻鬆:“哪里的话,我又不是什么大族子弟,自然不必遵循那些什么二元举主之类的,兄长带兵严厉、作战勇猛,骑兵指挥得如同一体,歷战无不奋勇,我该向兄长学习才是。” “不如子初,”张辽由衷的说道,这倒也不是谦虚,从战绩上看,许朔在九江的两次奇袭已经名扬江淮,徐州各部將领谁不夸讚。 如今人们非要挑这些事跡的刺,那只能说许朔未和名將交战,或是除却袁术还没打过其他诸侯,仅此而已了。 但依照许朔的智计、勇武,这少部分的流言不攻自破也是迟早的事。 “来!跟我到营中去,有些事当与子初商討。” 张辽拋开了客气话,將许朔、陈登带去大帐。 三人刚进来,张辽就拿出了许多简牘,放满了一张几案,上面写的事年关过后,南面兵马的动向。 “梁、陈之地,先后遭到吕、袁劫掠,境內大乱,治政不明,许多乡亭都贼匪齐聚,去年我与云长,已向东攻至譙县,但陈梁郡国內依然有袁术贼兵盘踞的痕跡,是以暂且对峙,派出探哨查探地势、消息。” “譙县有一条山路,可以东出赖乡进入陈国,至冬日起我们已经劈开荆棘、斩断树木,拓出了一条行军要道,在其间设岗哨,至今未见人跡,可为秘径也。” “是以大部分消息,接来自於此。” “到年节之后,陈国驻守的一支兵马,有往北而动的跡象,並且多打扮成迁徙的流民、屯民混在军队中,仿佛要向北投靠梁国的豪族。” “原本曹操麾下大將曹仁驻军睢阳,以谷熟县为屯、占卢门亭要道,但在去年他们迎天子时,已退守了蒙县,也让出了碭山道、雍水道,局势很乱。” “所以我觉得奇怪,陈国的百姓早已被袁术裹挟至汝南,而各地驻军都是豪族自立的別部,靠的是当地乡勇来保护乡亭,怎会突然有一支甲兵乔装打扮北上呢?” 许朔和陈登对视了一眼,瞳孔陡然放大:“刺客?” 这样的作风,明显就是刺杀、奇袭。 “对,”张辽顿时点头,接著道:“可是,梁国也无甚好杀的官吏,曹仁不在,留下部將驻守,总不能突然向蒙县、睢阳发起攻城吧?这些兵马可不够。” “而且曹仁收治流民十分谨慎,不光要查明身份,还需分派留驻,不会轻易的让他们混入城中。” “这些人的目的,未必是曹军。” 许朔思索许久,暂时没有什么想法,於是说道:“既如此,今夜兄长的探哨带我走一趟,我与明探进入赖乡看看情况。” 张辽沉思了片刻,他明白许朔是无惧无畏之人,自然也不怕危险,所以没必要去劝说这样的英豪,遂点头道:“好,我陪子初去。” 陈登一听,忙各看两人一眼:“我也去。” 许朔抬手道:“这个屯营很偏僻,元龙你別去了,帮我接一下我师兄和子敬。” 两人带四百骑相送刘曄回成德,所以来得晚一些。 刘曄在下邳待了一个冬日,已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他打算回到族中劝说自家父亲刘普,將成德刘氏所有的家资、人丁、地產等全部资助刘徐州,同时还要斡旋於郑宝、张多等乌巢水贼之间,再起人脉向上繚打听宗帅之事。 照他自己的预想,今年必定是忙碌而又丰收的一年。 “好吧……” 陈登闻言只能答应下来。 一夜过去。 许朔和张辽似乎遭遇了一场廝杀,二人都浴血而回,身后骑兵的马背上都悬著几颗人头。 营中已到达的崔琰、鲁肃连忙迎出帐去,看许朔、张辽身后的甲冑还插著箭矢,都大惊失色。 张辽摆手而笑:“离得远,无妨也,点点擦伤无足轻重。” 两人翻身下马,卸了甲冑给军士去修补,大步回到帐中,许朔喝下一碗水后,缓了缓气息才道:“真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帐中人都好奇,连忙追问何事。 许朔道:“我们到赖乡直外的时,刚好听到一帮人要从柘县的山路进入梁国,就贴上去听了听。” “结果这帮人的头领是张闓。” 几人一听,脸色顿时精彩了起来。 大家所想皆各有不同,但唯一相同的点是:千万不能放过他! 第66章 子敬,你想不想炫技 “先等等,”鲁肃发现了一个华点,“既然是潜行查探,为什么会与人交战?你们背后的箭矢和刀剑可是在逃走时留下的?” 不等许朔回话,张辽立刻道:“虽是被追时留下,但可不是逃。” 他说著面色兴奋,逐渐浮现畅快的笑意,两眼放著光朗声道:“天快亮时我们听得了消息准备返回,到苦县附近遇见了巡视的小股袁军,周旋一段路途之后,子初见他们还追,便催马冲奔至岔路,让三五骑沿大路而走,我与子初埋伏在岔路。” “待追兵过路口,我们先后杀出,子初一刀斩了那支骑军的首领,又杀五人破开一条血路,待人准备追他时,我又拍马杀到,连斩七八人,余下十几人阵脚大乱,追也追不上,胡乱砍杀时后背挨了点劲,也无大碍。” “后来就是我们追他们了,子初的骑射之能,相比於去年大有长进也!堪称神射!” “我曾以为天下神箭手无非是吕——算了,不提也罢。”提起旧主,张辽脸色一凛,恢復了不苟言笑的端正姿態,他自己心里有分寸,无论功过,都不会在人前去谈及旧主。 “子初!” 崔琰严肃的看向许朔:“冬日时,老师和子声曾与我说,既是对徐州百姓有功德,当如胞弟照料,你又以身犯险……我刚承诺他们!” 许朔挠了挠头,訕笑道:“师兄,我看那帮人骑术稀鬆平常,想著有文远兄长以及数位身经百战的精骑在侧,就撞著胆子去做了。” “否则,被他们追过来发现了譙县的这条小道,日后就不好再去打探消息了。” 关键是,上次奇袭之后,每日结算给得太多了。 自己亲力亲为,而且歷经廝杀,甚至是生死关头,能够数倍乃至十倍的回馈,无论思绪、体魄还是“天赋”都是如此,大抵上类似那种道家玄学所说的“顿悟瞬间”多出於生死关头的道理。 所以许朔现在进入到一种越经歷,就越厉害的境地,乐在其中不舍昼夜,每次衝杀回来,就好像带著百万撤离似的,充满了爽快感。 说回张闓。 许朔在那帮人暂歇的据点听到的消息是,要假意路过雍水,先查探好退路,事成之后再回陈国,还提到这是陛下的命令。 他们口中的陛下,自然是在九江的仲家天子了。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是许朔还是非常的兴奋! 因为若是別的人打探到这种消息,或许就置之不理了,反正看似和徐州没什么关係,但许朔却很清楚的感觉到,他们就是衝著徐州来的。 “还有数日,宪和、公祐两位兄长便会沿著济阴定陶而至丰县,其中有一段路,刚好就在雍水之北。那张闓他们从山林翻越而过,又无利可图,还能为了什么呢?” 这话说出来,在场人都是恍然大悟。 那这张闓,极有可能是衝著路过定陶的徐州使团去的! 使团途经南面官道,恐怕到了此地未必会有多少官兵相送,而东西两岸的关卡內,即便是有守军也不能迅速反应过来,情况就和当初曹嵩途经泰山一样,在半路孤立无援。 “既然已判断出他们的用意,子初如何打算?” “公祐兄长也是有武艺在身的,况且使团回来也有近百人,终究能抵挡片刻,”许朔坐在蒲团上,伸出手敲打几案,一番思索之后笑道:“我们只盯著这帮人的动向,等他们往雍水一动身,立刻跟著前行,把张闓堵死在梁国、济南国的交界。” “等抓到了他,如何处置再来商议,毕竟此人干係几桩大罪。” “如果我猜错了,原路返回来便是,诸位觉得如何?”许朔左看右看,徵求了在场几人的意见。 崔琰、鲁肃一对视,皆是点头,“那就依都尉之令。” 反正他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但若是猜对了,这可就是一桩大功。 …… 数日之后,在梁国最北面的雍水一带,一群人布衣著身的人聚集於桐亭,从各处聚集而来的人约莫四五百,为首之人体魄雄健,衣襟坦露胸膛,身后背一把短斧,腰间別著长剑,一副游侠打扮,浑身皆是风尘。 “大兄。” “大兄,人都到齐了。” “武平来的那帮人在路上出了点事,已经跑进山里了,恐怕这段出不来。” 张闓闻言,冷笑了一声:“那就活该他们挣不到钱了。” “兄弟们,根据可靠的消息,徐州的使节车马已经出发,大约百人,其中三十人是陈留的护卫兵马,咱们翻山涉水半日就能越过去,刚好可在单县南面设伏。” “发现车马之后立刻合围,斩首领为主,拿到头目首级的,就可以去陛下那里领一个爵位了!” “好!跟著大兄以后肯定能出人头地。” “早跟你们说过了,咱们要是缩在陶谦老儿麾下,等於跟著他入土,还不如投了咱们陛下,別看现在九江战事不顺,吹徐州兵吹得很,可是两地仓储的底蕴根本不一样。”张闓一面带人往山里出发,一面向左右解释。 “陛下杀陈王,夺郡国的人丁和財资,已全数收入九江府库之中,但是徐州耕种所得的粮食和钱財,却广散於民,给老百姓吃食,那军队还怎么够吃?” 四周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大部分人都茫然,少许人对张闓投去钦佩的目光。 反正从过往两次大事来看,跟著大兄总不会有错,他自然明白如今的局面应当投靠谁。 陛下甚至承诺,待此次刺杀之后,便给万金分赏,再让大兄做上將军。 日后荣华富贵定不会少。 “长远来看徐州自然是更有好处,可是现在正值交战的时候,这样的做法未免拖拉,也给了陛下在九江的喘息之计,只要熬过今年,汉室就名存实亡了,各地诸侯都会纷纷自立。” “还有北方的袁公,他和陛下可都是姓袁的,可以说袁氏如今已经快占据半个天下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一帮人听著张闓讲述局势,感觉內心逐渐受到了鼓舞。 “干完了这件事,咱们这帮人就算是熬出头了,以后肯定能封侯拜將!” “那是!” 张闓看大家兴致高昂,吩咐他们行走时穿上皮甲,牵好战马,千万別掉队。 队伍分成前段、后段,分別负责探路、輜重,可惜的是,张闓料想不到后方数里地就被人跟著,並未派人顾著后方。 许朔亲自带兵沿脚印痕跡远远跟隨,让鲁肃在后顾著马匹,一行十一人轻手轻脚的紧隨著,始终保持脚印痕跡清晰。 而张辽却没有来,他另有別的安排。 不知不觉已入了夜,如此就更加便於跟隨了,张闓行军並不像行伍中人那般纪律严明,沿途没有布下眼线暗桩,倒是省了不少事。 是以许朔放心大胆的摸上去,盯著火把的光亮而行。 从呼喝声之中大致可以猜测有数百人,白天在远处看到了他们著甲,乃是轻甲,马匹七八十,並不算多。 等到快午夜时,他们的队伍停了下来,寻了一处野泽旁暂歇,有兵卒在取水做饭,亦有人在清点武器、马匹,准备兵刃。 许朔看不真切,不过大致可以想像到此刻的状况。 等鲁肃上前来时,许朔指著营地的方向,道:“子敬,我听说你的臂力奇大,当初袁术派人追你,你张弓搭箭可射破盾牌。” 鲁肃笑道:“不错,在下自小修习武艺,善於骑射,可张弓射百步之外。” 许朔悄声凑近道:“其实我也是,我部兵卒都和子义兄长苦练过射术,最初建別部时,有三百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精锐。” 鲁肃虽然不明白说这些的用意,但还是很认真的听著,许朔接著向远处一指:“你看左上方有一处山坳,你想不想在全营面前炫技?” “炫技?”鲁肃觉得这个用词很罕见,可是却也明白它的意思,於是老实点头:“都尉,我想炫技。” 许朔咧嘴道:“那好,咱们带二十人爬上去,朝营中射一篓箭矢,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东面。” “待箭势停下后,师兄会带人举火上马,从南面忽然发起突袭,我们再下来廝杀。” “如此甚好!”鲁肃眼睛一亮:“余下的人不能抵挡,只能往北撤走。” “接下来,就可以尽情追杀了。” 溃败之军还有什么战力呢,黑夜之中无非是各顾各的命罢了。 这样一来,孙乾、简雍两人也不必承担凶险。 “走!” 许朔点了二十人,带上弓箭、油布、火石往东面山坳攀爬,又绕了一段山路不断向上,耗费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东面山丘。 这里居高临下,距离张闓暂驻的地方就隔了一个湖面,而他们背后有高大的树丛遮挡,黑夜之中看不清动向。 初春乍暖还寒,飞鸟居於深枝,许朔一行人走得缓慢,等到了山上,摸到峭壁旁一看,张闓的营地简易,並没有帐篷,一行人燃了十几个火盆相互扎堆取暖照明。 “別急,再等夜深一些,”许朔察觉到今夜风微月轻,勉强算是顺风,可谓天助也。 不知过了多久,张闓的人三三两两靠著木石休憩,隱约听见有人说休息两个时辰,而后沿山道进济南国。 这时,有一帮睡不著的小头目好似来水泽旁捕鱼,叫骂声不断传来。 “狗娘养的,这鱼都不肯咬我的鉤!等我养几条鱼鹰来,把这湖里的鱼全给捕了!” 噗! 许朔一声令下,率先放矢,箭矢飞射而出势挟风雷,將那人直接射翻在水中,还没等张闓的人反应过来,几十道箭矢猛地飞射,营地內的火盆砰砰作响,不知多少人中箭倒地。 是以一群人不自觉地朝著中间首领簇拥去,许朔立马分辨出了谁是张闓,於是立刻搭箭拉弓,连珠般方矢飞射,张闓四处躲避,身旁的护卫接连倒下,嚇得他脸色煞白,方寸大乱。 混乱之中,不只是谁喊了一声:“火盆!火盆!把火熄了!” 砰! 张闓回过神来,立刻下令熄火,“向南找地方躲一下,那些人在对岸坡上!” “娘的,何时下的埋伏!?” “这条路不是没人走过吗!?” “咱们来时,確实没有痕跡,这些人恐怕是跟著我们进山的!” “狗娘养的,要是被我抓到,定將他们剥皮抽筋!” 他们处於低处,而且又无好手,被三十道不断连发的弓箭压製得抬不起头来,憋屈到了极点。 等火盆灭后,张闓也不知道还余下多少人,手里攥著刀、斧直发抖。 此刻,黑暗中一切逐渐归於平静,可东面那种要吞人的破空风声刚停歇,背后便传来了低沉的“踏步声”,这个声音,是裹布的马蹄…… 想到这,张闓汗毛倒竖,两眼恐惧的向后方看去,只见得火把唰唰燃起,马蹄声逐渐急促,喊杀之声瞬息而至…… “坏了,敌袭,敌袭!” 第67章 我乃徐州人,岂曰无仇无怨? 张闓等人反应过来显然已经晚了,崔琰一箭射翻了一名当先的兵卒,喊杀之声骤然而起。 很快,这简易营地之內就被火把照得明亮,对方的布料、草料也燃起了大火,张闓与几十名身手不错的兄弟往北跑去,其余的人都被他们当做了垫背尸弃之於后。 许朔到来之后,牵来自己的战马,带精骑追逐而去,北面的地势並不明朗,故此很快便追上张闓的身影。 嗖! 张闓远离了喊杀声,正待鬆一口气时,没想到耳边又是激烈破空声的一道箭矢飞射袭来,又射死了身旁的一位多年兄弟。 这他娘的劲弓就像催命符一样,想到这张闓连忙伏低身体,催马快逃,可是这山道本来就崎嶇,並非官道驰道,战马的速度只越来越慢。 而身后那帮人的战马明显更好,在这样的地形依旧悍勇无比。 如果再跑下去,只会被他射死。 张闓心一横,对左右道:“身后追击的那人是个神箭手,咱们若是不钻进丛林里,曝露於野,肯定会被他射死,也许下一个就是你我。” “这山道狭窄,两侧都是高坡,继续逃命的话谁都走不掉,不如故意放慢速度,待他追近些突施冷箭。” “好!” “听大兄的!” 张闓吩咐道:“把话传下去,都准备好手里的利刃,只要他们靠近就一齐掷出去。” “唯!” 应对的命令悄然传了下去,张闓满头大汗,心跳急速,右手握紧了短斧,通过耳听来分辨身后射箭之人的方位,然后……又几条人命倒下,双方的距离却並没有拉近。 “?” 张闓无奈之下回头去看,发现距离还是一样远,在八十步到百步范畴。 刚好这一眼还看见为首那身穿绣袍铁甲,手持精美雕弓的年轻男子还在举手压骑军的速度,然后他身旁有个身材精壮高大的短须男子,正张弓搭箭射来。 一箭破空,直接穿透了张闓身旁头目的披甲,將他射落马下。 “好!” “彩!司马神射!” 听著身后隱约的喝彩声,张闓心里一团乱麻! 这混帐分明是游猎的打法!这就是在追猎! 猎物是谁?难不成是我?! 张闓的心陡然悬起,此时再看远处天边似乎出现了一颗星,不会是预示著死兆吧,也太亮了。 “大兄,如之奈何!” “他们不靠近!” “翻身下马跑进林子吧!” “咱们四散而逃,总能逃出去几个!” “天亮之前他们肯定不会搜山林的!” 张闓这边阵脚大乱,一瞬间出现了七八种主意,但没有一个可以用,毕竟张闓已经察觉到他们眼中的猎物就是自己,所以你们这帮混蛋怎么逃都有可能逃得掉,但是我跑不掉! 生死关头,张闓灵光一现,喝道:“你们没有气节吗?他所来不过百骑,身后虽然仍有追兵,但又怎么能立刻赶到呢?” “我们翻身下马进了林子,难道要埋个坑躲在土里吗?” “现在前还有数里地,后又有追兵,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候,这帮人如此戏耍我们,你们就不觉得愤怒吗?” “我们几次做大事,不都是在敌人十倍乃至几十倍的情况下,为何都能成功?因为斩其首,则阵脚自乱!” 张闓喘了几口气,一番高声喝问,不光暂时稳住了周围跌落底谷,顺带也劝了劝自己,无需如此慌乱,斩首即可! 他见后方箭矢不减,已有好几箭穿透了后军所持的木盾,心想著拉弓射箭也要气力吧?他们先在东面山丘上射了不知多少箭,骑马追隨而来又不断拉弓,现在两手肯定酸痛麻木。 这种情况下,忽然举马槊、长枪,岂能有力? “你们,你们盯著为首的那个年轻人。” “听我號令,先假意催马狂奔拉开距离,然后调转马头对冲而去,趁著他们射箭手软举不动长朔,只管去杀了那年轻统帅,明白吗?!” “明白!” 这道命令可谓是清晰明了,而且一说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了,我们没有拉弓、没有挥矛,光是两腿夹著马背就已经这么累了,你们一路射箭手能不酸? 恐怕早就用力过久而麻木了,等忽然要举刀剑的时候,定会察觉到力气不对。 那种力不从己的感觉在场之人谁都有过,力气用老之后想举但是怎么都举不起来,当然,说的是举刀剑。 几人敲定之后,躲避之中將话都传了下去,一时间几十人都明確有了主心骨,暗暗將注意力聚於许朔身上。 等到一段宽敞路时,张闓忽然催马加速,疾驰往前。 这时许朔也向前挥了挥手,拍马赶上拉近距离。 等战马快速奔跑起来的时候,张闓见时机已到,一声令下:“衝杀!” 接著逃跑的贼匪拉住马头,向后调转,在许朔惊讶的目光中重新发起衝锋,但令许朔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调转身形的同时,张闓头也不回的往前狂奔而走。 “这……” 许朔想笑但显然不是时候。 两支骑军对冲本就是瞬息而至,现在就算喊出来张闓逃了,交锋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张闓逃了!” 不过许朔还是大喊了一声,迎面而来的几人明显脸色一愣,但是没有往后看,而是笔直的冲向自己,他们的目標非常明確:要趁著敌人拉弓疲软之时斩首! 此时此刻,为首那人脸色一狠,举矛刺向许朔,谁知眼前人轻盈的右伏马背避让开去,紧接著刀光一闪,便天旋地转垂坠於马下。 许朔持东岳出鞘,很脆生的斩一人首级,接著又暴起猛砍,第二人不敢再攻只能横枪格挡,没想到手上传来的力气大如山岳,枪柄立刻被砍出一缺,连人带枪砍翻下马。 这哪里是没气力的样子。 此人的体力充沛得嚇死人! 正疑惑时,许朔身旁宿卫跟上杀来,轻鬆挑翻来犯的骑军,接下来便宛如溪流激撞,金铁交鸣声宛如炸开,喊杀声顷刻交错,张闓的兵马就好似被吞没一般,大部分落马而败,接著便被数骑围困。 有人断腿求饶,有人起身欲再杀。 眼前更是遮蔽了光线看不清刀尖斧戟。 求饶的自然得放过,而反抗的被一枪捅死。 他们预计的斩其首而乱其阵的战法並没有奏效,或许张闓也明白根本不可能奏效,所以跑得飞快。 许朔看场面已定,下令道:“將余下的看好,李释、吴怀带好所部,脱了战甲跟我追进定陶!” “他哪怕向北逃到柳城、白狼都要把他抓回来杀了!” 许朔此刻杀意滔天,让张闓的部下深感恐惧。 我们这是,惹了谁了……怎会在这荒郊野外遇到这么个主。 …… 半个时辰后。 许朔在定陶南面的官道上射出一箭,终於將张闓的马射死。 马匹吐著血沫翻到在地,张闓亦是摔断了右腿,仍然挣扎欲走,许朔到近前的时候他知道已经不可能逃了,便伏地叩首:“放过我,放过我……” “尊驾何人,为何要杀我?你我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何苦如此,我藏有黄金数千斤、锦布数千匹……只要尊驾放过我,全都给你,全都给你!” 许朔瞥了他一眼,冷然道:“我徐州人。” “你说有没有仇?” “啊?”张闓颓然倒地,目光绝望到了麻木的地步。 怎么会在梁国、济南之地,遇到徐州的人…… 第68章 世上巧合,由不得不信 要说张闓和徐州有什么仇怨? 他刺杀曹嵩,惹来曹操以父仇名义攻伐的事放在后面,当先的一条小罪便是“背叛”,这等叛主之人,在野外杀他几遍再鞭尸都不为过。 更何况,后来此人还刺杀了陈王刘宠、陈相骆俊,已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刚才许朔亲眼得见了他的阴险,连下属都出卖,让他们用命来给自己拼一个脱身的机会,这人品也实在是该杀。 许朔將张闓捆好,拖在马后等崔琰领兵齐聚。 后方的军士收拢了兵刃、皮甲和几十匹马,略一盘算收穫竟然还不错。 毕竟他们是全甲赴此地,而后打张闓这帮刺客的皮甲,军备上本来就占了极大的便宜,还是有心算无心的突袭,自然折损不大。 此战到这里,其实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只需在路途之中等来公祐、子仲两位兄长即可。 不过许朔想要的並不止是这些。 等天亮时,许朔向西而行,沿著官道走了约莫十里地,见到了孙乾的车驾,队伍有三十余车,载著许都各官吏欲结交的书信、礼物而来,还有皇帝赏赐的官吏印綬、金银布匹,可谓奢华。 见到许朔时,孙乾、简雍都很意外,纷纷下马步行而来,握手问候。 孙乾道:“子初怎会在这里?” 许朔朝后方那个被拖行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罪徒一指:“我在丰县与文远兄长匯合,竟意外发现了张闓的行跡,因此歷经奋战將他抓获,带往徐州问罪。” “当真!” 两人大惊。 简雍更是忍不住放声大笑:“福將,子初,你真是福將!” 时至此刻,他再也不能如以前那样对许朔闭口不赞了,所以一打开这个闸口,讚美之言就像是泄洪一样止不住出口。 “我在许都承蒙你『尽情彰显风骨』的建议,当著曹操三军的面怒斥其言行,又和诸多名士高谈阔论,实在没想到此生能得这么多人的敬佩欣赏。” “那日若是不骂出口,未必能得这样的名声!” “子初之见我本该大礼拜谢!但今日又抓捕张闓这名数罪於身的恶贼!令此行更加添光、增彩!待他伏诛的告示传遍江淮,天下之东南,无不称子初为英雄也!” “子初因贼曹而起,如今虽行贼曹之事,却可有利於国,当真是国士,无双国士也!” 这种称讚,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意义也有所不同,但以后若是如此称讚许朔的人越来越多,那么在青史上就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再伴隨他领別部之后立下的功绩和战绩,不难想像史官对许朔的描述將会有多精彩。 不过,许朔到底心性冷静非常,是个务实的人,他听完了简雍的话后先是一愣,然后好奇追问道:“宪和兄长说……大骂曹贼,怎么骂的?” 简雍大致说了当时的情况,而后还颇为得意的道:“自那之后,曹操对我百般欣赏,时常以宴席邀请,恐有拉拢之意,可他却没想过,我与阿备自小相识,怎么会背弃他呢?” “哪怕是予我四府徵辟,我也不会离阿备而去。” 许朔眉头皱起,陷入了沉思,只喃喃道:“他肯定想过,他怎会没想过呢。” 曹操本来就是善於攻心之人,如果真要拉拢,肯定会考虑可行性。 一旦知晓宪和兄长与玄德公是髮小,自然就明白此事不可为了。 那么,他却还是百般宴饮相邀,摆出非常欣赏的姿態,不就是为了掩饰某些事吗? 掩饰什么呢? 许朔留了个心眼,甚至方才有一丝感念,觉得自己並未见过曹操,只是听闻了许多事跡,还有前世记忆里的一些描述,以为印象中有所偏差。 但到了晚上,探哨来报发现后方道路上有大量马匹活动的跡象,方才醒悟。 曹操这种奸雄,手握天子名义之后,对待其他地方的贤才最核心的思维应该是“以抢代禁”,你可以不为我出力,但是最好听从汉廷詔令到许都来,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別为他人效力。 若是能出力则更好。 这是陈宫也非常认同的观点,而且陈宫当时还说过,曹操若是自恃有功於汉廷、威德传播於海內,想要让自己的名声好听一些,不会再做摸金、刺杀、囚杀的事,但肯定会让手底下人做。 依照这个观点,许朔觉得对曹操的预估没错,他想要途中杀人。 想到这,许朔立刻询问同行的两人:“你们来时,路上可有行跡诡异的人?” 孙乾和简雍都愣了愣神,仔细回想却没什么印象。 许朔此刻却篤定的道:“曹操对二位百般欣赏,而此时他已经出兵去了南阳,这样路上就算出什么事,也怪不到他的头上,等他回军到许都听闻此事,甚至还会亲自厚葬二位。” “说不定,他半路派出了杀手……” 两人大惊,下意识道:“真有如此凶险?” 许朔向部將李释下令:“暂驻此地,带兵马在外戒备,设立岗哨,驱散那些行跡诡异之人,试试看能不能抓几个来……將此行军中隨行的兵卒抓起来,不要让他们通风报信。” “谨遵都尉之命。” 许朔下完命令,对几人忽然露出笑容:“还好,我们也並非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老实人。” “子初此言何意?” “什么叫並非循规蹈矩?” 许朔看了看天色,道:“此时是第二夜,明早便是约定的时日,文远兄长会取丰西亭而入济南境內,此事之后,我们就把一只脚踏入济南国吧。” 丰西亭在丰县西北部,当初取此名意为“丰西泽”,左面是一片水泽,有许多土地可以开垦为农田,易於百姓形成聚落。 定陶和丰县之间,隔著单父、成武等县,这里没有险要的山势,所以也没有合適的山口可以设关,两地依靠的是县城、亭舍、津渡形成盘查,所以治安、驻军等事都出自於这些地方。 而丰西亭一到手,接下来就可以向北取汳水津,这样就把丰县西北方向上的要道全部占据,而且这些要道还是济南国入沛国的重要道路。 这对於接下来的许多大事都很有帮助。 许朔和张辽真正的目的,並非只是抓捕张闓。 抓他固然是要务,对徐州之威信大有裨益,可若是能因此取得战略上的胜利,才是真正的收穫。 许朔这边一得手,张辽立刻就能用“私藏恶首”的名义声討丰西亭的驻地兵卒,再以武力威胁之,如此成武、单父两县的驻军即便来营救也没有大义可用。 所以,即便许朔让张闓走脱也无妨,因为一直將他往北赶就好,只需要一个张闓在济南国內的名义便可。 天快亮时。 张辽的消息刚传来,他的骑军和许朔的余部一共一千三百骑兵,已在迎接的路上,不过在他到来之前,从西面却先来了一支装备精良的铁骑。 上千铁骑趁月明直奔许朔等人大营,为首之人派出使者进营地请孙乾、简雍前去相见。 许朔笑道:“你看,若非是早有预谋,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来?” 孙、简两人没想到真有后招追逐,若是没有早早安排好接应,那么后果未可知晓。 隨后,许朔和两人一同出营去见来將。 曹军来將骑著一头雄壮的枣红战马,亦是短须初成的年轻將军,看起来只比许朔年长一两岁,眉目堂正有美仪,气度卓越,严肃有余。 他见许朔是生面孔,遂下马抱拳:“某曹纯,字子和,司空帐下別部司马。” 许朔也自报姓名,同时嘴角微扬:“大汉骑都尉。” 曹纯的脸色顿时一怔,两眼瞪大,很敏捷的脱口而出:“许子初?你怎么会在定陶?” 他觉得许朔应该在九江战线才对,这都开春了还有心思到兗州来,此事看来並不简单。 许朔却直接笑道:“我知道曹都尉的来意,是听说了恶贼张闓有意刺杀徐州使团,想挑起兗、徐两地再次大战解九江之围,所以前来抓捕是吧?” “呃,对!”曹纯听见张闓两字的时候心里陡然一惊,虽然不知为何许朔会用这种理由,但是却只能硬著头皮顺著他的话应答。 许朔道:“那就不劳都尉费心了,张闓的贼眾我已经击破,恶首张闓已在我手。” “当真!?”曹纯听见这话一时觉得莫名好笑。 怎么还在暗示,还在出言讽刺? 今日之事,大家都已心照不宣了,既然使团已被你接应到,我们当然不会再动手,大家明面上有个理由,不去戳穿真相不就好了。 “当然是真的,”许朔笑道:“你们连张闓潜入了境內都不知道,看来济南国也很难治理得好。我查探到他潜入丰县百里之內,自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將他抓捕回去。” 曹纯脸色逐渐凝重,他看许朔的神態,意识到方才的话,可能並非戏言…… 因此,面庞慢慢的臊红。 这消息传回去,恐怕谁都要哭笑不得……他娘的张闓居然真的想动徐州的使者,这不全撞在一起了嘛…… 世上的巧合有时真的由不得你不信。 第69章 臣义而行!不待命! “既是如此,將张闓押来一看……” 曹纯军中出自青徐贼精锐,有认识张闓的人,而且许朔却言之凿凿,他亦要自己判断一番。 闻言孙乾前去下令押人,很快一个披头散髮已不成人形的壮汉就到了跟前。 同时还带来了几个跟隨张闓的头目,曹纯立即问起了泰山郡境內刺杀曹嵩之事。 曹老太爷途经一处残垣时休息,而后他们动手来追杀,除却曹嵩之外,还杀了二十几名眷属,上百的家人。 只有几人逃脱。 一番辨认之后,曹纯虽然很惊讶,但却很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確是张闓。 同时心里也觉得好笑。 这边刚刚派了数百的死士,发了安家钱让他们把这一行人全部灭口。 而后假装张闓所为,嫁祸给九江袁术,挑起徐、扬死斗。 没想到张闓居然还真的跑来刺杀徐州使团。 这也就是说,九江那边无计可施,打听到徐州有使者到许都,便想要在半路截杀。 理由自然也简单,一旦成功,而且全数灭口,兗徐之间肯定会起兵戈。 那九江今年的困局也就轻鬆一些。 这可真是“不谋而合”了,偏偏许朔这小子运气也好,他来到半路迎接,无论碰到哪一方都能有所斩获。 但不管怎么说,双方都未曾撕破脸皮,看来许朔也不想兗徐此刻交战,影响了他们在扬州的局势。 想到这,他立刻向许朔抱拳道:“许都尉,张闓此人与我大兄有杀父之仇,可否让我带回许都?” “可以,等我徐州问罪之后,把他的首及送去许都。”许朔回话也很乾脆,你想带走没问题,但是要等徐州审完。 “不行,我现在就要带回许都。”曹纯眉头一皱,態度颇为强硬,在我们的地盘,被你把人带走,回去之后我岂不是要被问罪? “那你带条毛回许都吧,”许朔话都不与他说,带人便往回走,任由曹纯在后怒视,那些军士亦是怒骂不断。 等许朔到了营门內,出来时手持弓箭,直接拉满弓在极其远的距离飞射一箭,箭矢划出一条弧线落在曹纯身前三步。 许朔远远地道:“你想抢就攻过来,我见识一下你这些精骑避箭的本事如何。” 这话说得硬气又囂张,已是请战威胁的意思了,可是曹纯却一时说不出“吾剑也未尝不利”这种话。 他向来遵循礼法、信奉纲纪,所以沉默了片刻,冷然喝道:“许子初,你想清楚了,兗徐之间好不容易息战,难道你想再起兵戈吗?难道徐州那位皇叔刘玄德不会怪罪於你?” 许朔大手一挥,朗声道:“臣义而行!不待命!这个至理你不懂吗?” “人是我抓的!你们连张闓潜行至此都不知道!你却用一句他和你大兄有杀父之仇,就想靠人多势眾把人带走。” “难道他和我徐州的百姓没有仇吗?不知多少徐州人的父亲因他而死!襄賁之事,曹操难道不知道吗?” “今天的事情是不是我挑起事端,你直管回去问他便是!” 曹纯被这一番话堵在心口,好一句“臣义而行,不待命”,也亏你能在这时候想得到。 於情於理,哪怕是暗地里彼此没有摊开明说的事,自己这方都是理亏的。 可是真要这样无功而返,而且还被许朔带张闓而走,回去不好交代。 跟谁都不好交代。 曹纯是曹操的堂弟,曹仁的亲弟,在眾多年轻一辈的宗亲之中地位特殊,而且还领了这一支新立的精锐铁骑。 这是被寄予厚望的,办了这么个事回去,不知道要面对多少兄长失望的神情。 回不得。 “那你就见识一下吧。” 曹纯將丑话先放出去,再翻身上马,紧接著他身后骑军摆开了阵势,重骑持盾在前,轻骑持弓在后,向许朔所在的营地发起衝锋。 只是刚衝锋到一半,远处却传来了驳杂的马蹄声,许朔还未开弓,曹纯便已举手示意停下,毕竟前方的情况还不明朗,他不知道这时候哪里会有兵马入境。 而且还是擂鼓声般的马蹄踏地,丰西亭可没有这样的驻军。 不多时,张辽手持长刀缓缓停下,护许朔营前,身后骑兵的战马皆是高大雄壮,军备精良,其势亦不弱於己方,上千的精锐骑兵对峙,在这单父的南面官道上。 如果真的打起来……肯定会死伤惨重,而且影响大局。 曹纯真正见到来人的一瞬间,心里就打了退堂鼓。 张辽他不是不认识,当初吕布还在兗州的时候,他们和张辽没少廝杀,营地都被他烧掉几处。 这人麾下的精骑都是并州精锐,百人將之中挑选出来的好手,常年居於马背之上,深諳弓马之术,再加上如今有全副精铁打造的鎧甲,我未必能得胜。 曹纯只是听说过许朔的勇武,但是却亲身和张辽交战过。 他想不到吕布麾下的战將之首如今竟然在刘备这里。 “张文远,你为何又出现在这里,丰西亭如何了?汳水津如何了?” 曹纯立刻意识到,既然两人在这里匯兵,那么向东一片地界肯定都已经失守了。 张辽面色冷肃,將长刀垂在地上,冷然道:“你们管不好境內的治安,导致恶首贼人潜入,实在无能,因此我们带兵来帮你治理,有何不满?” “大汉乡亭,难道要我袖手旁观吗?” “好,好……” 曹纯面色阴沉,始终举著手控制住身后眾人的情绪,不让他们太过衝动,等嘈杂的声音平定之后,曹纯才道:“足下既占丰西亭、汳水津,便等同於夺我兗州之地,接下来就別怪我领兵来攻了。” “走!” 他带著骑军扬尘而回,张辽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地上的张闓,对许朔露出笑容:“子初果然建功,如今事毕,我们沿著丰西亭退回沛国吧。” “不,”许朔阻止了张辽,又迎著鲁肃、崔琰等人的目光,十分篤定的说道:“我料定曹纯聚不齐这些兵马,再等等。” 几人都不明白:“等什么?” “等消息,等曹操南征的消息,他若是胜则我们退回沛国;他若是败我们趁机取下樑、陈之地!” 第70章 虎豹骑?定叫他鎩羽而归! “这混帐!竖子匹夫!黔首贱贼!” “杀了他也要剥皮抽筋!这许朔若是犯在我手里,我定要他求死也不能!” 曹纯回到定陶,发了一通邪火,將几张案几摔得粉碎。 有些事就是这样,比如跟人吵架的时候,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脸懵逼,不知道怎么回嘴,等回到家復盘时腹中佳句忽然就滔滔不绝,然后就会越想越气。 郭嘉本是到此暗中主持刺杀之事,先前他得麾下暗探回来稟报,徐州兵马已潜入使团周围,不好再动手了,於是便和曹纯商量前去问问情况。 毕竟使团约定是在丰县迎接,又怎么会潜入到济阴郡境內来,若是说不出合適的理由,待回到许都之后可以因此降罪刘备,收回他的节鉞。 靠著这个说辞,便不算是“欲加之罪”了,先前郭嘉还在高兴徐州军行事无礼,全然不懂天子在手的威力呢。 没想到,人家一句公羊春秋的微言大义甩过来,还真就很无赖的把入侵之罪解释了。 好个臣义而行,不待命。 话倒是说得囂张得很。 “他们既然这么说,定然是做好了交战的准备,那就无需稟报了,挥军直取丰西亭、汳水津,將两处要道夺回来再说,”郭嘉轻抚短须,深思之后笑道:“我料定许朔、张辽不过是虚张声势,待大军一到他们必然会顺势撤回丰县据守。” 曹纯眼睛一亮:“真的可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郭嘉点头道:“臣义而行,不待命也,有什么不行的?夺亭侵津之故,若还不算兴兵交战,那要什么才算呢?司马直接调大军前去,等司空回来他也不会怪罪。” “好!” 曹纯猛拍几案,出城进营地,调遣了定陶守军三千五百人,加上自己麾下直属的虎豹骑,准备粮輜发兵丰西亭,同时下令让单父、成武两地各派甲兵五百增援。 丰西小小一亭,许朔就算赶筑矮墙也决计不可能抵挡数倍大军,而且他那里都是宝贵的骑兵,能用围营的形式杀死他的骑兵,夺取战马,就算死伤惨重也无妨! 只要许朔敢迎战,必定叫他名败於济阴! …… “曹操的精锐真不简单吶。” 丰西亭公廨,许朔等人聊起了昨夜的见闻。 孙乾常在各地走动,见识过青州、兗州当年各家诸侯的兵马,但昨夜见到曹纯所领的那一支骑军,竟然不弱於边郡虎骑。 而且看行军而来时的阵仗,轻重配合,军备齐全,战马都是精挑细选,將士亦雄壮威武,从眼神亦可看出,这些人身经百战,身处浴血奋战的激烈战场中,思绪也会十分清晰,绝不会自乱阵脚。 通常一个军营中能达到这种地步的,都可以为什长、百人將了,说明这骑军也是从那种歷经廝杀的老兵之中挑选而出,並且用丰厚的军俸养起来的金贵兵马。 简雍闻言也点头道:“的確,公祐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许都应邀去参观曹操军营的时候,可並没有看到这样一支骑军。” “他今日领如此精兵到来,恐怕也是十分重视,担心会有兵马交锋。” “不对的!”崔琰直接打断了两人谈话,篤定的说道:“既然子初已觉察出他们暗中设伏欲害使团,后来又派这样一支心腹铁骑过来,那当然是確保能够彻底灭口。” “不错。” “崔君所言极是,”两人皆是骇然,又是一阵后怕,没想到去时雄心勃勃,归来这一路上却是凶险万分,好似稍有不慎便会命丧他乡。 好在,现在有子初、文远在此,方才逃过了一劫。 若不是他们来接,使团是绝对不可能出得了济阴郡內的。 许朔笑道:“我今日看了他那骑兵,才明白什么叫大族的底蕴。” “我麾下兵马,是靠著玄德公、糜子仲,还有子敬、刘曄等几家资助,才配得一千二百骑,这其中还有我自己功绩所得、九江战事的斩获,方才站在曹纯对面的家底。而且说句实话,真正能称得上配备良驹的骑兵只有三百来人。” “其余人的战马,並没有那么神骏。” 曹操尚且如此,袁绍又是何等的富足。 而且,待全取公孙瓚的地盘,得乌桓等外族归附,尽收边郡战马的袁绍又会是何等富足,到时候真要不惜一切代价起兵南征,怕是能得上万铁骑飞踏中原。 那光景,嘖…… 这样的袁绍是怎么输的呢? 许朔目前还没有头绪…… 不过,此刻许朔却笑道:“我以前听元龙说,一支兵马能否称为名扬天下的『常胜』军,靠的不仅仅只是军备、將士的武艺,重要的还有军势。” “一支兵马成军建部时,宛如白纸一张,而后若歷战歷胜,则在信心上便能无所畏惧,如此方能称之为军势!势成则越战越强、兵强马壮。” “所以,曹纯现在带来的兵马的確很精锐,但未成军势,不管他是虎是豹,我很想在济阴郡——他们的地盘,送这支新成精锐一场刻骨铭心的大败!” “好啊,”张辽满脸高兴,狠狠地的满饮了一觥水,只当做是酒来解馋,拍案道:“就凭子初这句话,无论与他们血战还是死守,某一定奉陪到底!” 几人商谈的气氛好不容易逐渐轻鬆下来,不料没过几天,就有前方的哨骑回来传信,在十五里之外发现了曹军先行兵马的踪跡,是一支急行军的骑兵。 这些骑兵也並非是直接来攻打丰西亭,而是在十里左右划定了位置,確定许朔他们探哨的范围,然后寻到一处地势合適的空地来建营,同时也负责清除路障,给后方的輜重减轻麻烦。 许朔得到消息之后,也派人向徐州催促援军前来镇守,好不容易靠著除贼的名义夺下了济阴郡两处要道,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就这样拿回去。 而鲁肃等人始终觉得大军驻於这样的矮城无异於曝露山野,並不能长久的镇守,到最后还是要撤军的,等撤军的时候,兵马輜重越多,损失就会越大,而且路上出现的差池可能就会越多。 但是,许朔一直坚持镇守,等待事变之后见机行事。 鲁肃和崔琰是近来最常跟隨许朔的人,三人常一起去许朔的下邳大府邸里看望鲁肃的祖母。 所以彻夜畅谈、同塌而眠自是免不了的。 许朔用兵、用计,都是以“奇、快”为风格,善於顷刻间谋敌之不预。 但是这次却是很“笨拙”的在守,就赖在丰西亭而不走。 於是两军便就著汳水津渡进行了好几次征战,各有伤亡,许朔还亲自上阵和曹纯打了一场,斩断了曹纯的佩刀之后,让他在数名死士宿卫的保护下滚地逃走了。 许朔觉得有些遗憾,於是又拍马追了几里地,连斩三名部將。 直到曹纯回到营地,许朔仍然还生龙活虎的下马喝骂,让马在高坡上休息,这场景看得曹纯睚眥欲裂、捶胸顿足,但又不得不服。 让马休息他说……如果用力气来形容这种体能,那可以说等同於“力能扛鼎”了,因为都很离谱。 只是一个人膂力绵长、体能充沛是需要长时间观察才会发现的特性。 但是扛鼎这种爆发力是瞬间的,对视觉的衝击力当然更强。 许朔这种体能就很阴险,毕竟你看到一个人力能扛鼎,那以后不去惹他就好了;许朔看起来堂正儒雅挺好惹,但等你自己气力耗光了,发现他还深不见底,那时候他娘的想跑都难! 紧接著……曹纯痛定思痛之下,又意识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 他如今待在济阴郡这块地界,陷入了一种越打越亏的处境……而且他没想到许朔真敢亮著剑硬刚!就死活不撤军,一副要打就在济阴打个酣畅淋漓的模样。 他也不管南面九江的战场是否已经开战,反正就带著自己的別部精骑在这里耗著,如此对峙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就好像失去理智了似的。 讲道理你这么好的军备、养了如此高的士气和军心,就应该去扬名立万!跟我在这一乡一亭的地界耗什么?我出兵了你就退,大家保住生员不就好了? 是以曹纯和郭嘉商量,既然许朔非要打,那就设个套,传消息回许都,言刘备犯上作乱之罪,让许朔长久的留在济阴郡驻军。 你不想立功,那就別立了。 没想到哨骑还没出发……先有一道犹如山崩地裂的消息传到了军中。 曹操在宛城,大败了! 长子曹昂、悍將典韦战死。 消息没过一日应当也传到了许朔耳中,当天,许朔和张辽就带著一百余骑特意来犯,到阵前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也不知道他笑些什么,反正笑得整个营门前的將士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神情激动之时,好像许朔还喊了一声“芜湖”,在场听闻的將士谁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意味著什么,难道与他的谋划又有关联? 曹军这边根本无心缠战,只能避而不出。 曹纯在帐中红著眼要出去和许朔拼命,被人死死拦住,他们怕这是许朔故意诱敌之计,毕竟他在九江已经几次用这种张狂之举立功了。 百般无奈治下,曹纯只能退兵回定陶,他现在必须要保证许都不乱! 第71章 我们厚道点,写信劝劝吧 “许朔知晓司空兵败、许都大乱的消息,肯定会趁机进犯我定陶,继而再取济阴驻军……” 郭嘉此刻听见消息,倍感心力交瘁。 虽然许都有文若稳住时局,还不至於全盘崩溃,可如今在济阴一侧还有许朔虎视眈眈。 郭嘉不明白。 为什么许朔总是能抓住各种时机,继而扩大自己的战果。 他本该在开春之后赶往九江战场,和袁术拼命立功才对,可却忽然带著精锐来兗徐半路迎接使团,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种很讲情义的举动罢了。 难道说上天总会重酬这种讲情义的人吗?所以给了他如此多的馈赠? 郭嘉盯著地图一直沉默不语,身旁的曹纯却已经急得一刻都待不住。 “留下五百兵卒守定陶,其他的我要带去许都。” 曹纯斩钉截铁的说道:“若是许都大乱,那些三公九卿趁机迎袁绍入朝,此等危机不亚於当初吕布祸乱兗州也!军师如果再决断不下,不如就捨弃了济阴郡便是。” “不行啊子和,”郭嘉微微嘆息:“我知道你很急,不过要相信司空,他虽兵败,却还有能力召回溃散的兵马,军报上说他是被张绣诈降偷袭,所以不备,並不是阵前大败。” “所以宛城那边,未必会一溃数百里,而张绣不过是守成之將,尚且还年轻,又不得刘表重视,我敢断定刘表只是用他来北面耗损我军而已,所以在钱粮军资上並不会驰援。” “而荆州內部,亦有向著司空之人,他们各家族也不会倾力出兵。” “所以虽有折损,但想来荆州局势至少可以回到对峙的局面,司空並未身亡,就已是万幸了。” “可是子脩死了啊!”曹纯拍案大喝,“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曹昂自小就在军中歷练,一及冠马上得举孝廉,武功文治皆有建树,而且为人谦和、受人喜爱。 如果说曹氏於乱世之中就像船舶置於大海,曹昂则是公认的未来掌舵人,从小叔伯一辈的人都是將他带在身边学本事,家族的人脉、资助全都给了他。 而曹昂亦是极有本事,令人亲和的性子更是和其父截然不同。 曹操自小便是以狡猾多智著称,但曹昂却是时常被长辈夸讚仁爱厚道。 这样的儿子那最適合承袭父业了,因为他可以凭藉堂正的品行將其业守住,甚至掩盖住创业时那些令人詬病的脏事。 “我当然知道,”郭嘉冷静地盯著地图,指著鄄城道:“可是真正的麻烦在这里,定陶若是丟了,鄄城肯定也保不住,那么当年兗州之乱的祸事就有可能重演。” “而这次的对手不再是张邈、陈宫之流,是仁德立身的刘玄德!等他乱了兗州,许都公卿再里应外合,陛下极有可能会被他迎走,那时才是追悔莫及。” “我们为谋者,越是紧急关头,越要权衡利弊,”郭嘉又將手往下移到梁国之地,“我猜测许朔其实想的是大军压进定陶县,然后奇兵突袭陈、梁之地,他的目的是桥蕤的兵马。” “因为这样,可以突然增大袁术北面的战事压力,让他不得不增兵汝南,从而无暇顾及九江,如此一来,许朔就算不在九江,也能对九江战局大有裨益,这才是他不去九江反而赖在济阴的原因。” “我虽然能猜到,但却不敢赌,万一他看到定陶兵马不多,立刻攻城略地夺取济阴郡呢?” “多谋智者行军打仗的厉害之处在於『应变』,而不是精细的谋划,我们所设的计策大多都只能划定一个方向,真正施行起来,要隨机应变方可达成最初的目的。” “是以定陶需要大军镇守,等许朔达到目的南下之后,再撤军回许都,二者之差不过十日左右,司马断不可失智而回,等此事之后,某自会向曹公道明原委。” 郭嘉一番言论治下,曹纯也真正见识到了这位新晋军师祭酒的才学。 推演谋略,判断局势,的確不在戏军师之下。 “好吧……” 曹纯依言应下,然后就看到郭嘉遍布血丝的眼睛,旋即耳边传来语气郑重的嘱託:“子和,定陶交由你半日,我此刻,必须要睡会……” 这时,曹纯才意识到,从消息传来到如今,郭嘉已经两日夜没有合眼了,他心里一紧,忙將虚弱的郭嘉扶起,送至床榻上躺好。 唉,两任军师祭酒都如此日夜操劳得不行,偏偏自身的体魄只是寻常人,甚至还略虚一些,要都是铁打的体魄该多好。 …… “酒色真害人!你看定陶那些守军,被连累成什么样,晚上睡觉都不敢安心合眼,生怕咱们攻城。” “这和酒色有什么关係?”鲁肃、崔琰等人並没有看到更具体的军情,只知道曹操兵败,但是他怎么败的却还不清楚。 许朔满脸正色回头道:“我跟你们讲,这里头的故事真是离奇。”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极有兴致的凑了过来。 许朔悄声道:“我的密探来报,曹操南征宛城时,大军一入境,张绣就已降了,能够这么迅速做好全军將士归降的心理建设,说明张绣是早就动了心思想归降的。” “但是他没想到,曹操一进宛城,就看上了他的婶娘,也就是先车骑將军张济的遗孀,当天晚上就强占之,而后还带到了城外小营。” 每天站起来蹬! 且不说张绣和他婶娘之间有没有情谊, “啊?” 几人都觉得大为幻灭。 崔琰更是说道:“我还以为,曹操好歹算个乱世梟雄,怎会……” “所以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许朔也是嘖嘖感慨,吩咐道:“此事,我听了都替许都诸公觉得荒唐,一个三公九卿,且被明廷寄予厚望的重臣,却因为这种事丟了长子和无数將士的性命。” “怪不得那日我们骑到脸上讥讽挑战,那些將士一个个抬不起头来。” 几人说得越发的感慨,甚至崔琰怒斥了一句“天子於许都遭这种人掌弄,实在羞煞天下志士”,许朔忙拉著他道:“师兄,你说得对,这件事我们真不能坐视不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坐拥京师的诸侯、当朝司空,竟然因一妇人而连累三军,我们身为仁人志士,难道不应该私信劝告吗!?” “我们厚道点,多写几封吧,用公车送去,想来不会有人置之不理的。” “应该!”崔琰义正言辞的点头,“昔年大將军府、三公府,都是广开视听,天下志士若有良策、奇谋、劝诫,都可以私书上达,以正视听,而今许都新復,四府又开,怎么能不上呈良言呢?” 主要是你这么写,这个事曹操想压都压不住,他又管不了徐州的仁人志士。 简雍在一旁捂著嘴笑,而后两根手指撑著嘴巴两侧,强忍著笑意,含糊不清的道:“我此行,被他们称之为諍臣,我,我也写一封吧,哈……” “哈哈哈……” 几人在丛林里猫著,笑个不停,最后是崔琰率先严肃起来,招呼道:“如今良机已至,我等正应当趁此时机建功立业,不可轻笑他人,子初,差不多就行了……回去再笑。” “好……” 许朔带他们在定陶城门外的山道游探消息,远远地见到城门上居然有守军在打瞌睡,看得也是唏嘘不已:“回去之后告诫营中將士,从今日起戒酒!” 鲁肃:“?” 不是酒色害人吗? 许朔见定陶守军虽然疲惫,可人数还是很多,曹纯时不时在门楼上出现,以安定全军的军心,因此攻打定陶將会付出极大的代价,於是將大军置於定陶城外十里,与城中对峙,再遣自己麾下所部沿著雍水南下樑国。 此时桥蕤在梁国驻扎的兵力较为分散,关羽从同时自譙县官道出兵入谷熟,三日之內两军南北匯合,將袁术兵马驱走。 就在这个时候,许朔立刻向刘备请示,拿出天子符节在陈、梁之地广收志士。 所获可谓丰厚无比。 这些消息最终隨许朔护卫使团,传到了刘备的面前。 彼时深夜,刘备穿著內袍正起身靠在榻上,听完之后满脸茫然,错愕之下支吾道:“因一妇人?这……这,美色一关的確难过,我以前也动心於此。” 饶是刘备没有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习惯,此时却的確非常无语,差点没忍住想骂几句……这也太混帐了。 第72章 什么叫宛城爱情故事? 陈、梁战事交给关羽、张辽,许朔则回军徐州,將张闓和符节、詔令等全部带回来。 刘备在评价完曹操的事情后,大为欣喜的夸讚许朔的功绩,而且对他那句“臣义而行,不待命”大加讚赏,称他有“应变”之能,乃是古之名將也。 同时也立刻起身立下了一道私规,凡独领別部的中郎將,在外行军多见机行事、顺义而行,但有军略在身时不可任性妄为。 这话说来简雍听了听本打算劝诫几句,后来一想好像也没必要说什么。 且不提这话本身很灵活,就单说这属於私规之列,也就是几人之间私下里定的规矩,就像当初说议会时不必太过遵循繁文縟节,彼此畅所欲言一样。 当一名將领知晓这道私规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自己人了。 所以当然可以见机行事、顺义而行,刘备的话,只是將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大家都有个说法,最重要是说给许朔听:做得好。 这种宠信之言,简雍羡慕不来。 刘备见到许朔回来,睡意顿时全无,而后对其余几人关切的说道:“诸位一路辛苦,当去好生休息以养精蓄锐,备便不留了,可我有些私事要请教子初,却不能放他跟几位一同相庆,等明日我们审完张闓,再於府中设宴如何?” 几人自然都明白刘备的意思,而且这也是常態了。 玄德公有私心时,都是与子初私谈,一般亲近隨侍之人二三,就像是家中兄弟相聊一样,於是崔琰、鲁肃各自行礼而回。 孙乾、简雍则是押解张闓去牢中准备拷问。 许朔命宿卫在外等候,便好奇的问起刘备何事。 “子初,”刘备有些感怀之色,拉许朔到身旁坐下,语重心长的道:“此前,你曾说你夜观星象,知今年徐州將星云集,乃是眾星拱月之相,我一直记到现在。” 许朔失笑拍了拍刘备的手背:“明公啊,我那是预见到明公的恩威传於海內,所以能得到四海义士之归附,而且公祐、宪和两位兄长出使许都,肯定能得到封赏,所以用夜观星象来戏言,我哪里懂观星之道。” 刘备也不意外,神情还是很认真:“我当然也想过,可无论是观星得知,还是大势推之,我们都已有眾星拢月的態势了。” “所以我一直念及此事。” “我在幽州、青州时,曾有一帮友人相隨,南下徐州相助陶公时,亦有伯珪资助的兵马,只是曹操第一次攻徐之后,他们便已返回。” “我那时身无尺寸之地,需寄人篱下不能实现壮志,便打听不到他们的下落……而今伯珪义之不附,我却幸得徐州安身,我便想著,趁开春去寻他们正在何方。” 许朔点点头,略有明悟,这下就了解他的心意了,原来是想起了之前求而不得、恨不能共事的故友们,於是笑道:“明公所言,应该是之前提过的,常山赵子龙、渔阳田国让?” 刘备大惊而喜,点头道:“知我者子初也,正是他们二人。” “这个好办,”许朔安抚刘备道:“如今得了符节,明公正可持节以代天子行徵辟之事,之前明公说过,他们二人都是因家中亲长故去,方才回乡守孝。” “此后自然需要徵辟,二人非当世德高望重的名流,天子自然不知,也不会去徵召;那就由明公写下辟书以州府名义征来。” “至於何人为使——”许朔想了想道:“我看子仲兄长就最合適不过了。” “何故?”刘备问道,旋即恍然:“哦,他家商旅定然熟悉幽燕之地。” “是啊,”许朔轻快敏捷的道:“子仲兄长家中能得数百匹马,和边郡之地岂无来往?幽燕北郡的良驹卖到中原,乃至江南,那得是什么价钱,明公肯定比在下清楚。” “当年明公应徵伐黄巾时,不也得张君、苏君两位大商资助吗?” 张世平、苏双,两个人都是马商,每年按季节北去採购马匹,而后贩卖到南方,生意从幽州做到冀州,当时时受了黄巾之乱的影响,贩马之事只能中断,便资助了义士除贼平乱。 於是就结交了刘备。 那时他们就看得出刘备非凡俗之辈,於是多以金財资助,光是良驹就给了五十多匹。 按理说真要州府辟属官,应该也要寻一寻这二人。 “所以,子仲兄长如今为徐州別驾从事,明公可与他商量辟除之事,北去真定、渔阳,要借道青州、再达平原县……”许朔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遂笑道:“以明公如今的声威,遣使到青州去会袁绍所表的刺史袁谭,表彰其功绩再举他为茂才,这样袁家肯定会很高兴。” 毕竟在两年前,刘备就已经书信缓和了与袁绍的关係,彼此之间偶有书信问候,但暂且还没有更进一步的交情,而现在趁著自己皇叔的身份新立,去交换一些好处。 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有了那位『天下楷模』袁本初的往来,明公『皇叔』的身份自然更得天下士人认同,而且举茂才乃是州府名额,更为珍贵,袁谭得到一位有英雄之名的州牧举荐,一定会欣然接受。” “等他接受了这个茂才的名额,就更加不可能对徐州兵戈相向了。” “袁绍即便以后知道,也只能笑著认同,並且感谢明公。” 刘备听到这里,心中大为认同,这样一来,不只是可以借道去寻那两人,到了冀州、幽州南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除此之外,还可以免除琅琊国的隱患,让袁谭不能向我徐州动兵,只能表面上交好。 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只要能善用这些大义上的名分,便可以在获利更多的同时,交好四方。 果然,和子初多多商谈,大有益处。 他总能想出万全之法,以了却我的心结。 “今年之计,在於先向许都宽慰那位曹司空,”许朔笑著说道。 刘备也露出笑容,披著一件外袍和许朔去正堂:“走,我这就写一封表文送往许都,子初请帮我告知孔北海以及徐州诸贤者,当以明廷为重,劝诫此事,以免朝堂再生动盪,为不臣者趁虚而入。” “唯。” …… 许都。 台阁震动数日,各方乡党、派別人士爭议不休,惊得夏侯惇、曹仁等大將纷纷带兵驻守於附近,已到了风声鹤唳、暗流涌动的地步。 所幸,又数日內被荀彧左支右絀镇压平息。 此时消息已传遍了各州郡,北方冀州也有书信来问,是否需要天子北迁,或是回归雒阳故都,以免许都被贼患所破。 这个时候,那位造下了几桩惊世刺杀的祸乱贼首张闓伏诛的消息最先送到许都。 为骑都尉许朔所捕,经审问乃是逆贼袁术暗中派遣,欲在济阴郡截杀徐州使团,挑起兗徐之间大战。 而许都尉领兵驻防沛国丰县,得消息之后立刻追杀抓捕,破五百余贼兵,许朔独斩十余名头目,擒得张闓回徐州,安定各地州郡。 因此,荀彧迅速的做出了反应,命台阁上书,请陛下大赏此事,拜许朔行沛国相,暂驻梁、陈之间,以平定许都之侧。 此举的潜台词就是:你要的给你了,陈、梁的袁军若是能击败,两地也在名义上都归你,千万別再闹了。 於是徐州军从定陶退后了几十里,回丰西亭、汳水津渡驻守,並且开始大肆的修建坞堡、障城,向西、北设置关隘,一副划地而治的安分模样。 没想到许朔倒还挺知趣! 可是! 隨后的数日,却又有十余封上书相继送呈许都! 有州牧刘备送来的《上天子表》,有孔融上呈的《諫止將军疏》、还有许朔呈给三公府的《奏记三公府》,除却这些官吏上书,还有郑公弟子崔琰、赵商等人送来的献书。 他们送来的,乃是露布上书!是不封缄的! 最可怕的是身居丹阳的许劭也自以布衣的身份,写了一封露布上书与台阁、三公府,言辞痛心疾首的说曹操宛城之事,要知道,他可是当年给曹操“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品评的人。 太学可以传抄,沿途百姓亦可在告示得观此事,太学清议不能杜绝!这些关心天子和百官的奏表,恨不得把许都曹操一派的人士直接羞死。 这些言谈等荀彧忙完来发现时,早已拦不住。 让他心最累的就是,今日上朝时在皇宫外遇到暂时被罢官的杨彪。 杨彪拦住他的车马发问:“什么叫『宛城爱情故事』?某真的不懂,请令君解惑。这就是你推崇备至的人吗?这就是你等所说『平乱世者必曹公也』的明主吗?” 这些话,让荀彧羞愧不已,不能回答。 自己选的主公,只能含泪认下! 第73章 这奏表,把人骗进来杀?! “臣闻天子在上,四海承平……” 朝堂上,台阁有吏正在当殿宣读刘备上奏的表文。 文武百官神態各异的听著,也由不得大家表情古怪……毕竟宛城兵败的真正原因,官员虽知晓却是不愿或者不敢提及的,但是表文又不得不读,总不能甩给天子然后说“你自己看”吧? 所以曹操一党的官吏大多羞怒不言,把头埋得很低。 伏完、董承他们这些人则是用牙齿咬著口中两侧的颊肉,心里想著九曲黄河逃难的痛苦,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备本寒衣,蒙先帝简拔而入仕,今又得陛下厚爱忝居州牧之任。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嘆,恐託付不效。今曹公为国討贼,身陷危厄,备虽在徐州,心悬许都。倘明廷有需,备愿率徐州子弟,为陛下护持后方,共赴国难。”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诵读之后,大殿之上针落可闻,刘备说得实在是厚道,而且最后这些话发自肺腑,可见其心诚,虽说前面提及了宛城之闻,却没有说落井下石的话,只是全心担忧圣驾。 如此饱满的忠君体国之情,又能说什么呢? 过了许久,刘协才幽幽嘆道:“还得是朕的叔父。” “宛城兵败,真是荒唐。” 这一句评价,荀彧都低下了头,不敢反驳。 朝堂之上有曹党的人立刻抬头查看百官的脸色,眼神逐渐阴冷,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官吏才没有多言。 这时,刘协將宽袖甩起,两手向外绕了一圈又放回到腿上,端正而起向荀彧问道:“荀卿,朕的皇叔可有兵马护卫在侧?若是豫州兵事危及京师,朕有意请皇叔前来保护诸公,以免……曹阳之败累及公卿,朕心不忍。” 这话已经很直白了。 等同於问荀彧“曹操到底行不行,不行让我叔父来”,甚至还提及了曹阳之败,当初东归的队伍先在东涧兵败,逃到曹阳,得到杨奉去和李傕讲和,然后密召河东的故友来救驾。 先胜又后败,死伤比东涧还惨重,而袁术也正是以此败断定汉室已亡,在八公山郊祀天地窃名称帝。 这一瞬间,朝堂之上更加剑拔弩张。 荀彧居於中间,早已感受到数道不善的目光,於是连忙躬身道:“回稟陛下,汉骑都尉许朔、关羽已领兵驻陈、梁两地,臣上书奏请陛下,拜二人为梁国相、沛国相,驻军许都之侧。” “允。” 刘协当即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这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了,陈国就在许都之东,如果有事可以立刻下令打开关门,让刘备的兵马前来勤王,总比此前驻在徐州要好。 董承、伏完两位都曾有“辅国將军”衔的外戚则是暗自欣喜,觉得之前的几年,刘玄德虽然不如二袁、公孙瓚、刘表这些人,可是现在看来,他的才能与见识也是当世一流。 曹操兵败宛城,消息刚传开不到三日,立刻敏锐的把握住时机进驻沛国,而后驻军陈、梁一带,这样一来,日后再有什么事,援军可就太近了。 简直就在臥榻之侧! 曹操一党的文武相互对视,但荀彧在他们心中地位也不低,曹操出征之前,明言將大事交託给他,是以在大殿之上也不好反驳。 主要是,在场真正有地位的曹氏夏侯氏族亲只有曹仁,他在出事之后立刻回军到许都附近,以免有人趁机做乱。但他不敢走出持剑上朝威逼天子、百官这一步,因为这个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而且曹仁也懂,现在就被逼无奈去挟持天子,根基不稳,很容易被立刻掀翻。 毕竟,一旦天子从许都发出勤王詔书,袁绍、刘备可能会立刻放弃彼此的战事,火速派兵攻入许都,那时候你把天子架到他们面前都没用。 因为大义上的詔令已经完成了,天子?请三公、宗正来商议,再奉一位不就是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此是权宜之计,当忍,一切等大兄回来决断。 谁让他……曹仁心里绞痛了一下,唉……虽是自家大兄,但也实在难评。 场面上,大家各退了一步,权且算是稳住了。 这时,不知道是谁冒出了一句话:“尚有其他人的表文,还读不读了?” 曹仁往回去找,见那些大臣都持笏躬身,没有人抬头,一时间没发现是哪个苍髯老贼说的。 刘协道:“继续,朕要广听諫言,方能辨別忠奸、识得良莠。” 台阁有吏拿出了下一封表文,朗声道:“北海相孔融,上表《諫止將军疏》……” 孔融的名字说出,很多人都来了兴趣,曹仁更是倒吸一口气,刘备的表文可能温柔亲和,而且重点在陛下的安危上,但是孔融的可就不一样了。 他当年在雒阳就是以直諫著称的,然后被四府联合送走。 曹操去年表孔融为少府,隨后孔融婉拒。 冬日时表他为將作大臣,孔融婉拒。 以后恐怕不用婉拒了,直接笑拒。 毕竟此时,此刻,出了这档子事,孔文举会说些什么很多人已经快预见到了,特別是荀彧。 荀氏世代家学为属律令,代代家风都属清正节烈,荀彧的父辈號称荀氏八龙,名声传於天下,其叔父荀爽更是被人称为“硕儒”,现在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听人讥讽自己力主举荐的明主。 这份经歷恐怕也是荀氏独一份了。 荀彧心都悬了起来,两腿都止不住的微动,想要立刻离开,却强压住心绪激动稳下心神,面色也逐渐发红…… “臣闻《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盖圣人之训,莫不以慎微为重,今曹將军征宛,本为国家討逆,然传闻军中举措,有违礼度,以逼张绣反覆,全其孝义……” “昔齐桓公好內,身后裹乱;晋献公惑於驪姬,父子相残,以色荒而致身危,臣窃为將军惜之。” “济虽死,其妻乃將军之敌嫂,礼不纳同姓之妻何况敌嫂乎?若此事不虚,將军此举失礼於天下,亦失將士之心,宛城之败岂战事之过歟?抑亦行己有隙,为人所乘歟?” “臣融质直,不敢以虚辞媚上。伏唯陛下明察。” 几人听闻,鬆了口气。 虽然列举前人之事,来证明司空的荒唐,但好歹没有骂得太凶,还属於劝诫的范围,其意在让司空日后內省,不要再因为个人爱好累及全军。 荀彧感觉衣衫下的灼热稍有缓解。 紧接著,崔琰、鲁肃等人的献文,官吏一一诵读,大致所说也是这些话,眾人听之也是逐渐习以为常,心绪波动没那么大了。 曹党的官吏只盼著快点读完,该散朝就散朝,还得去军中商討军务,稳住四方关隘城池。 这时又宣读到了谁的奏表,竟在告慰三公,明言“胜败乃兵家常事”,直言凭藉曹公之韧,断不会就此有绝。 这是真正劝诫的话!居然没有落井下石! 曹仁都惊讶间抬起了头来,想听听是谁上呈的奏疏。 然后就听见了:“曹公昔年,虽然汴水之战贪功冒进,以至卫兹、鲍韜二位贤才殞命,被西凉劲旅徐荣將士卒击溃星散;纵使自扬州募兵,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与兵四千余人,未到龙亢士卒却已多叛;即便歷经兗州之变,郡县皆不附从,仅存鄄城、范、东阿三县……” “但曹公仍还领军,其志之坚不令人敬佩吗?” “朔初闻宛城之事,並不奇怪,曹公带兵理政多经磨难,正乃常事也……” 曹仁、荀彧刚刚压下去的体热瞬间回升,整个脸涨红不已,感觉像是被灼烧一样。 这是哪个竖子的奏表,把人骗进来杀?! 第74章 別慌,我们回许都就好了! 许子初这些话哪里是在劝慰,他分明就是在讥讽! 曹仁不需要太用力就能想到许朔写这封奏表的时候笑得有多可憎! “这是谁人的奏记?”刘协在主位上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作何想法。 下方官吏连忙躬身:“陛下,是骑都尉许朔,也就是陛下刚刚擢升的沛国相。” 刘协微微点头,看向荀彧道:“荀卿,曹司空之前经歷过这么多败仗吗?” 他久居董卓,李傕、郭汜这些贼子的掌控之下,许多事未曾听闻,即便是听说过一些败绩也早就忘却了,而董承、杨奉等人,当年说曹操极善兵事,现在看来也未必如此。 竟然如此的荒唐? “陛下,正如许相引古语所言,胜败乃兵家常事,即便司空歷经磨难,如今却也有重兵在手,有安定青徐贼乱之功,亦有兗州万民书为绩,臣听闻,观人是否贤良,应当看他现在——”讲到这荀彧顿住了。 因为看现在也不怎么样…… 他本打算引经据典的,忽然想起曹公现在干出的事,导致长子、悍將身死,已被这些奏表定性为“一將无能累死三军”的局面,再提现在自己这里都站不住脚。 於是他很敏捷的加了一句:“和未来,司空正是善於改过,方才能日益精进,为至贤也。” 刘协很难得的露出了笑意,嘴角一扬道:“善,朕记住今日荀卿所说的话,日后观司空如何改过,待他回来,朕还要细问宛城之事。” “至於陈、梁的守军,那是朕的皇叔,如今又驻兵南北,朕以为不可亏待,当以军粮財资拨之,让梁国相关……关羽,得以安心徵募兵士,护卫许都之侧,诸位以为如何?” 董承当即拱手:“陛下圣明!如此行事天下义士定感明廷恩泽,誓死效忠陛下。” 伏完附议,荀彧无奈之下也只能附议。 而曹仁面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什么话都没说,等刘协散朝议之后,他第一个走了出去,拉著荀彧走得很快,全然不与董、伏等人同行。 实际上两人也不和他们同行,天子一党的群臣全都走在后头,对这些奏表议论纷纷,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当然是许朔送来的奏记。 “这个许子初,当真有意思,他本为二千石,哪怕詔命还没有送达,也是千石骑都尉,却用的露布上书,沿途让百姓传抄,如此宛城之事还不传遍四方?” “人家奏记里面字字珠璣,皆是心忧诸公因兵败胆怯,方才以司空过往战绩进言,这是稳住朝堂公卿的言论,传抄四方是免不了的,这份赤诚值得称讚,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看,应该趁司空未归,先行传抄,让许都士人、学子都安下心来,不必再对此战过於心忧。” “哎呀!赵公所言甚是!” “台阁应担负此责,切莫让传抄时简牘短缺……” 几人七嘴八舌的张罗起来,手持笏板、官服也来不及换,相约往台阁而去,誓要为曹公解忧,许朔这奏记算是给他们开源了。 以前总想著针锋相对,但是没必要啊! 大家都是汉臣,我们为你好就是了! 而且,到了三公九卿这个位置,能犯下这种级別的错误,那也是百年难见了。 自有汉以来,三公这个位置实权高地演变不断,但有一个职能是不变的,一遇到天灾就罢三公,就当平息老天怒火。 所以史载因为天灾而罢免的三公数不胜数,但从今日起,某位司空也许会因为“色”行而被罢免,在日后的史料里会稍微突出显眼一点。 …… 话说曹仁这边,他將荀彧拉至远处,走在宽敞的青石路上直往皇城大门而去,气得浑身发抖:“许子初,真乃小人也,上表不封敕,意在闹得人尽皆知!” “徐州趁机侵占陈、梁之地,如今也得陛下任状,待大兄回来,许都之侧儘是他人兵马,日后岂能安睡?荀令君定知晓其利害,不思进言驳斥,反倒一言不发!” “令君难道想看朝堂大乱,彼此相攻不成?” 曹仁说了一连串的话,气怎么都消不了,正打算继续以言谈逼迫荀彧的时候,却听到他冷冷的说了句:“怎么发?” “此事因谁而起?” 曹仁瞬间愕然,简直让人哑口无言。 荀彧將脸一板,死死地盯著他道:“而且,將军未察觉到真正的险恶在何处。” “眼下这局面还不算险恶?”曹仁眉头倒竖,心里却是陡然一跳,如今在清议和流言这两件事上已经无法掌控了,接下来曹氏的名声不知道要臭成什么样。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 荀彧深吸一口气,眼中颇显深邃:“宛城之战的消息到兗州还不出七日,徐州各士人的奏表就到了,袁绍所在鄴城离许都比下邳道路更宽敞,他尚且还没任何奏表。” “而且,许子初前段时日,率领精锐在济阴定陶稳驻,哪怕兵力悬殊两倍也未曾动摇,他在等什么?现在看来,他像是在等司空大败,然后趁机穷追猛打。” “那么他怎么知道司空一定会败?並且是以这种方式大败?奏表、书信来得这么迅速,难道不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吗?” 曹仁愣住了。 他在朝堂之上被气懵了,竟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细细想来,反应的確是太快了,“会不会他早有预料?” 荀彧眉头一皱:“预料到司空会因妇人而鬆懈?” “不,我的意思是预料到我大兄得胜之后,总会志得意满,因此疏於防备,毕竟他可是提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豪迈之人。” 荀彧嘆了口气:“但愿是如此,如果不是,那就是张绣与徐州早有往来,因此设下此反覆之计,用诈降杀司空。” “真会如此?”曹仁听完神情大乱,甚至有些后怕。 荀彧道:“不知,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所以为了大局考虑,才不得不谨慎行事,眼下错已铸成、无可转圜,应当稳住朝局等司空领兵归来,修生养息之后,再討南阳之不臣。” “而徐州兵马得势之后,也不会再继续逼近,他们占据陈、梁之地,料想是方便自北面出兵而入汝南,同时九江亦可威逼寿春,刘表则能趁势沿比阳向东缓慢行军,几十日后亦可进入汝南。” “他们得此道路,便可三方出兵,合围寿春,用明廷的大义绞杀袁术,是以许朔真正的用意,还是在九江寿春上。” “原来如此,”曹仁瞬间明悟,心中出现些许道路舆图,大致推演了三方用兵的路线,猛然发现在行军的態势上,袁术已然前后路断,再无奇计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三刘的兵马,就好像三条长蛇一般,正盘於袁术周遭,且悄然地收束蛇身,等袁术发现时,恐怕早就喘不过气来了。 早知道,应该力劝大兄参与寿春之战,就算得不到首功,也可得到明廷的讚誉,至少也能分得不少除贼平乱的军功,哪里像现在这样……名誉扫地。 “所以,子孝应当早去军营,稳住军心等待司空归来才是,司空虽兵败,但不是溃败,最终会將大部分兵马带回,尚不至於全盘皆输。” “好!” …… 淯水之北。 曹操兵败之后,在此聚集军士,击退了张绣的追杀,沿山建造矮墙、军营以抵挡,等待散去的各部兵马聚拢,此行同来的军师有荀攸、程昱。 两人此刻都是一脸颓败,坐在关內的破旧石阶上,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曹操则是等待几十名百人將、队率等聚拢,以言语安抚军心。 “诸位尚且安好,如此便不算一败涂地。” 先前,曹操已大哭祭奠了长子曹昂、部將典韦。 两人向宛城怒骂而战死,烈气激励全军,方才一鼓作气击退追杀之敌。 “张绣小儿用心险恶,真是奸诈恶徒也,我本打算免去交兵,让诸位都能轻鬆立下平叛之功。遂亲身入城,却不料,此竖子竟是诈降相诱,且不惜用张济之遗孀来栽赃,令其麾下兵马自觉受辱而奋勇。” “可我如此阴险算计,我们不也杀出重围了吗?张绣之兵马,並非悍勇之辈,若是稍作休整,再征南阳,我想无需十日便可攻下宛城。” “眼下,我將诸位带回许都,等安定局势、军资足备时,再征南阳,为我忠將典韦,为吾儿子脩復仇,那时绝不会再给奸贼施以阴谋的机会。” “诸君!胜败乃兵家常事!应当重振精神,不可垂头丧气,回去就好了,回去之后,我也会犒劳诸位,以压此行之惊。” 曹操自己心绪不寧,说话时声音都略显沙哑,却也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劝慰败军,好让他们拾起回家的念头:“走吧,许都的亲友还在等著我们回去呢,想来他们亦是担心到夙夜难眠了。” 只是,这些话也只能解一时之难,有些军士还不知道宛城的状况,可是跟隨曹操进入宛城的亲信宿卫却是都知晓,因此日后实情肯定是挡不住的。 程昱、荀攸闻言起身,招呼著將士顾好战马、輜重结队而归,留下数百人守此关口,沿途还要派遣军士来设关隘,以免张绣再向北来犯。 曹操翻身上马,此刻他心绪起伏,的確是归心似箭,想著回到许都该如何与陛下、与自家夫人解释,此战有很多亲信战死,也要发放抚恤。 典韦、子脩的尸首还在宛城之下未曾要回,要派出使者去和张绣交涉……总之,一堆事简直是一团乱麻。 曹操行军走到叶县,沿途跑了几十名军士,同时收到了从许都送来的消息。 曹操看完手脚冰凉,头脑晕眩,一时眼前的视线仿佛摇晃了起来。 “坏了。” 他知道徐州、冀州相继送来了问候的奏表。 袁绍本来是要写私信问候的,后面听说徐州的事后,改成了上书。 徐州虽然是开先河,但好歹只来了十三封,冀州来了他娘的一百多! 曹操看完消息背后皆是冷汗,眼看著即將进关,此刻简直头皮发麻…… 坏,早知道我就和將士们说不下宛城势不回许了! 第75章 天赐金符我自雄,名成江左气如虹 第75章 天赐金符我自雄,名成江左气如虹 曹操最终还是回到了许都休整,刚回来军士们就被流言所淹没,各营司马、队率皆知这段时日生了大祸事,继而人心惶惶。 譬如,梁、陈被徐州占据,就令人无论如何无法安心。 曹军许多兵马,特別是青徐贼应徵募入营的兵卒,都参与过两次徐州大战,靠著立军功脱颖而出,免除当初劫掠兗州的罪行,从而逐渐当上了將校。 他们和徐州兵,是有深仇大恨的。 这种仇没有一场大战如何能消解得掉?现在你却告诉我,仇人就在隔壁日夜磨刀?那怎么能安心呢? 再有,青徐眾从百人將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虎豹骑,本是军中號称能比肩当年飞熊军的精锐,在定陶被许朔压在城中长达半个月,而且吞了三场败仗。 据说有一场仗被许朔从丰西亭追杀到定陶城下,追杀了五十里,若非四名部將以命相搏,主將曹纯都要被许朔斩於马下。 更別提许朔他们还在定陶城外笑骂七八日的事了。 每一道消息,都在捶打许都的军心————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回过神来,马上铺天盖地的劝慰奏表抄录大街小巷,別说许都了,整个潁川的学子都知道,路边迁徙的百姓都能聊上几句。 许朔的那封奏表之中,很细致的数出了曹操数败之因。 汴水输徐荣,差点身死,是贪功冒进;而兗州平青州贼时,因行军太慢,导致鲍信被阵斩;残杀名士边让,导致兗州大乱————一桩桩事情抽丝剥茧,字字珠璣。 曹操想辩解,但还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至少要先等宛城之事过去,而且靠嘴说是没用的,必须要靠一场胜仗来解释。 所以一向自以豪气胸怀立身的曹操第一次选择了称病,躲在司空府里避风头。 结果他避风头都不安生,冀州送来的一封奏表写得实在是有意思。 写奏表的人名叫陈琳,字孔璋,早年在大將军何进的府中为主簿,曹操自然是知晓的,所以明白此人的才学何其出眾。 他那封奏表里,有一段写道:“或有人曰“明公岂好色耶?”琳窃以为非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公不好色,好色者必择佳丽。” “邹氏者,张济之寡妻,流离之妇人,年已长矣,色已衰矣。” “明公舍许都之粉黛,取宛城之残妆,非好色,乃好奇也!好奇者,欲尝天下不测之险,以逞一时之快。今果试之,味何如哉?” 这段话真给曹操气笑了,为了讥讽,角度竟然如此清奇! 好一个非是好色而是好奇!他都能想到袁绍在旁边看表文的时候能乐成什么样! 还问我味道如何!欺人太甚! 你根本没见过,並非年老色衰!你以为袁绍来他能好到哪去吗?! 不对,这不是好色之事,难道就不能是张绣预先诈降,以其婶娘之事鼓动全军反叛吗?! 曹操想要用这种理由来向百官解释,可如今根本就是百口莫辩,因为————他的侄子曹安民当时在宛城,便是他,去寻来了邹妇,討得曹操大喜而纳。 事后,曹安民常与军士炫耀自己懂得司空之心意。 所以这件事,军中其实知道的人很多。 发现这件事的曹操恨不得把曹安民杀了,然后一问:哦,已经死了。 於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曹操陷入了沉寂之中,將自己的正妻丁夫人送回了老家,又將曹氏诸將分派各地镇守要道,再请荀或筹措军资,准备秋后再次南征。 至於陈、梁之地————大方给他! 本来就是人家打下来的,我还能怎么样! 宛城。 大胜回军的张绣得到了刘表资助两万石粮食以饗其军,当然並未大张旗鼓的给,而是暗地里运送往来,张绣也终於安心的暂驻於南阳。 而贾詡此刻却在此前,发现了一些局势上的端倪。 曹操退军的时候,张绣领所部骑军穷追不捨,直到知晓曹操逃出生天,便只思回城驻守,毕竟反叛突袭的战局虽然大胜,可並未成功的斩获曹操的人头。 这样的话,等於和他结下了大仇,曹操长子、爱將皆是战死,说不定会不顾一切代价的猛攻,张绣不得不提防这人发狂。 没想到,曹操退得十分果断,直往叶县而回,並且沿途多立关隘、岗哨,用重险復关来抵御追击,分明就不想再战。 於是贾詡让张绣再次追击,抓住几名曹军回来审问。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许都之侧,陈国、梁国遭徐州兵进犯,关羽、许朔已从济阴郡南下改道,击退了桥蕤的兵马,占据两地城池,正在收取各地。 他担心刘备从东面突然袭击,击破潁川守军迎接汉帝而走,那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听完了这个消息,贾詡笑著和张绣说道:“少將军真是有福之人。” “为何这么说?”张绣一愣。 贾詡道:“徐州与曹操素有大仇,少將军如今亦然,如此许都的南面与东面皆有不和之敌,盖可无约为援也,是以刘表也会因此对少將军更加倚重。” “待守住南阳之地数月,乃至一年后,再遣使送一封书信至许都,向天子表明当初引军出走实为韩暹、杨奉所妒,那时曹操久攻不下,也会答应。” “如此,少將军就能够得到天子詔书封官拜將,屯驻於南阳重地,居於刘表与曹操之间,静待时机,先將军便可安心了。” “嗯————”张绣眼眸晃动,闻言神情逐渐轻鬆下来,觉得贾詡所划的这些局势十分明朗,一下子也轻鬆了起来,躬身道:“多谢先生,先生屡次教绣,待绣如子侄,绣日后定当言听计从,为先生驱策。” “言重了言重了,”贾詡连连摆手,辞別张绣回自己的府邸安睡。 躺在床上时,贾詡嘴角一扬,觉得情势还颇有意思。 “徐州兵马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就好像早知宛城占据似的,外人看来,还以为是宛城与徐州早有往来,暗中设下此局好让他们拿下陈、梁重地一样。” “这样也好,”贾詡翻了个身,舒適的將手枕在头侧,“心有顾忌便不敢全力而攻,也不必冒险再投曹操麾下了。” 当然,这种局势的判断不需和张绣明言,毕竟说了也没什么用。 如今张绣兵马只有收成南阳的能力,而若能守住也是一桩功绩。 贾詡原本打算是等到一个合適的时机,再降曹操,毕竟他在潁川敌人眾多,应王师之大义伐天下之不臣,这种“天子大纛”是没那么容易把持的。 必须有非比寻常的容人之度。 所以待他需要大战的时候再去归降,他会欣然接受。 可现在未必如此了。 三刘之盟其实势更大,可静待时变,而且徐州那位州牧,以及许朔、关羽等等声名鹊起的部將,倒是有些意思———— 贾詡敏锐的判断出,如今就在宛城牢牢驻守,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好的选择,日后自有良枝可依,又何必冒险投曹。 至於当初张济將军欲祸乱中原之事,一切都只为猜测而已,隨著时过境迁、天子安寧,又怎会有人再提及呢。 此刻起,贾詡真正重视起了徐州之地的这几位將领。 並且很独到的看出他们身上皆有英雄气,但也存在致命的缺憾。 中原诸侯之下的名士,也颇有意思,值得居於南阳再细察之。 三月底,许朔重新回到东城县,而后马上得到了诸葛瑾的书信,请他渡江南下,至丹阳一聚。 许朔將布防交託给鲁肃,便带崔琰和百骑南下渡江,到丹徒时,诸葛瑾已率人在等候,引他直去曲阿见刘繇,此时的刘繇也是第一次见到一战之后名震江淮的许朔,自然设宴款待,大加讚赏。 其间名士许劭更是予以品评,称他为“非常之器”,且对许朔的名字寓意有所讚扬:“朔、初皆为万象更新之意,子初者文足以绥民,武足以戡乱,而心存惻隱,智涌百端。” 这使得许朔的名声在江东更加为人称道。 许朔还以为,大舅哥风风火火的把他叫来就是为了在许劭这里拿一句品评,没想到重头戏却才刚刚开始。 原是刘繇应刘皇叔之请,向会稽、吴郡两地徵募义士、以詔书收归两地的豪族。 此时严白虎盘踞於吴郡,王朗治於会稽。 两人听说之后,向徐州、充州派出暗探,耗费一个多月打听刘备的消息,听沿途的商旅都在说,天子任玄德公为皇叔,並加封为县侯。 且夸讚徐州治政清明安寧,徐州全境早已是兵强马壮,陶公时期根本不可比擬。 而且,刘皇叔假天子节鉞,为明廷徵募高贤义士,已成定局。 那么,谁不想分一份功绩呢? 並且还是九江战局已是绝对上风的时候。 所以会稽、吴郡都愿意让徐州人前来徵募,诸葛瑾作为许朔的大舅哥,又同是徐州人,当然立刻写书信让他先来,他的骑都尉建制本来就还不算完善。 而现在又得任沛国相,有张辽帮著驻军镇守,麾下的建制已经可以多多益善了,日后得了甲兵、战事平缓,就將兵马镇守在沛国境內便是。 所以说,就如今许朔的身份地位而言,外在的“表”已经提升上去了,而內在的“实”却还需要大肆招揽。 诸葛瑾此举,不亚於雪中送炭。 许朔得了名士许劭的推举,又得刘繇百般称讚,於是先到会稽徵募乡勇,事情出奇的顺利,地方义士和豪族、巨商听见广陵许子初的名字,都欣然前往追隨。 第三日就得了一千三百名壮勇,又得当地巨商联合资助了六十匹骏马。 在会稽这样的东南之地,能够拿出六十匹骏马,许朔甚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是以对他们多番感谢。 第四日时,会稽功曹虞翻来见许朔。 这让许朔更为高兴,很敏捷的分配了一个主薄的位置给他,並且赠予了布帛为谢。 然后虞翻拉著许朔的手道:“我不是来投奔的,是举荐一位乡吏给许相。” 两人同时一愣,场面一度十分尷尬,主要是许朔最近收人收得已经快麻木了,每天握手言欢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俄顷,许朔咋舌道:“那布帛还我,我去送给那乡吏。” 虞翻乐了,他觉得许朔这直白的性子很有意思,然后问道:“难道我就不是名士贤才了吗?许相初来会稽,怎能不赠贤才美玉呢?” 许朔挠了挠头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然后很乾脆的送了他一对价值不菲的古玉。 两人说话都是直来直去,其间並没有產生任何抱怨的情绪,是以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 之后崔淡和许朔说:“我听人说起虞仲翔的风闻,都说他是个凶恶的官吏,但现在看来只是对待恶行秉直忠正,不和宵小同流合污,这样的人其实和我的性格是一样的。” “如果我们都是温玉一般的正直儒者,就会觉得他很亲切。” 许朔点头称是,深以为然。 又过了几日。 虞翻举荐的那名郡吏贺齐交卸了任上的公事,又回到家乡山阴县聚集了一帮乡勇,最终带著二百壮勇前来投奔,许朔任他为军司马,跟隨大军归去九江。 许朔旋即带人去了吴郡,又得五百甲士而走,待到四月底渡江回九江,到达东城时,所部已达三千人,真正聚集了江东子弟。 新得的兵马中,以军司马贺齐所部最为精悍,全然不像是新兵,尤其是在查探地形这类事上,极其擅长翻越地势险恶的山林,从而找到隱秘的道路,因此能够查探到寿春防线很多不为人知的布防地带。 於是许朔对他委以重任。 一开始,许朔还没想起贺齐是谁,后来有一日在入睡之后,梦中出现了许多学识,才从前世记忆里想起贺公苗的丰功伟绩。 顿时大呼自己运气好。 贺公苗,乃是威震山越的名將,虽然没有参与过赤壁,也没有参与夷陵,但是在平定山越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在东吴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別的不提,孙权在合肥被张辽追得要死要活的时候,是贺齐去救的主。 贺齐一到,魏军就撤了。 此人极其擅长山地奇袭,智勇双全,能把盘踞多年的山越打得嗷嗷叫。 简直太合许朔心意了。 贺齐这一世到了许相摩下,战功彪炳何须数十年后?! > 第76章 少年爭佩江东剑,来立帐前第一功 第76章 少年爭佩江东剑,来立帐前第一功 才刚到四月下旬时,贺齐所部的斥候趁夜摸进了涂山东麓,涉险越过关卡,其中艰险自不必说。 回来时有人中了蛇毒,有人腿折不能行路,却都闭口不提难处,只稟报所得情报。 许朔命军医不惜药材大力医治,有所缺许朔自会去填补,並大赏钱粮,升这几人为伍长,那位腿断壮勇则加俸转至他职,做训兵、画图、军需之事。 这一趟回来,除却布防的图纸之外,贺齐还给许朔带来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涂山南麓的腹地,袁军在一处山路颇为平缓的地方建了粮仓,规模很大,预估可囤积一二十万粮草。 那地方不远处便有小溪,若是要奇袭焚烧的话恐难以成功,还会有深陷重围的危险。 可是,这却让贺齐进一步確信涂山、西曲阳中间屯驻了大军。 涂山主將为萇奴。 西曲阳主將是陈兰、雷簿,他们都和许朔打过交道,皆遭败绩,並且这败绩还很屈辱,因为他们没有交战,就背了个败绩,成就许朔骑兵突进之名。 萇奴尚且还可以把罪责都推到刘详身上,但陈兰、雷薄就不行了,他们在去年是眼睁睁看著许朔大摇大摆的路过城门前,走了他们驻守的官道,然后奇袭在西面的陈纪。 因为这,两人差点被袁术直接问罪斩杀。 许朔得到消息后,带著贺齐等到了阴陵和太史慈商討此事。 太史慈听闻之后大惊:“涂山之內的情报,竟可翻山查探,子初军中有如此奇人?” 翻山越岭,太史慈自问做不到,自己军中將士也无此能。 像王临那种抗揍又膂力充沛的部將他已经觉得很难得了,庆幸当初从曲阿將他一同带回,没想到如今子初麾下的部將竟更有胜之。 许朔笑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只是碍於东南之地不曾治理迁民,所以道路不,民亦不富,若是日后可以大力治理通达,將水道形成漕运,江南之地便能逐年殷富,也许贤才也会更多。”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击溃袁术,攻破寿春,方可治江淮大地脓疮之疾也。” 太史慈嘴角微扬,轻拍几案道:“子初有何计策,且说便是。” “那好,我与你们讲,”许朔认真的扫视眾人,继而將目光停留在太史慈身上,“去年我自西曲阳前而过,陈兰雷簿二將不敢出城,因此致袁军遭逢大败。” “一个冬日之后,我在陈、梁之地和云长、文远两位兄长又立奇功。” “因此袁术一定恨我入骨,他会与群臣苦思擒斩我的计策。” “虽然这样说有些自大的嫌疑,可是我隱约觉得,他在涂山南设立一个大粮仓,实际上是为了布兵在山里,防止我故技重施,待我下一次张狂行事的时候,便会沿途设下奇兵追击,继而追杀围剿於我。” 太史慈听完久久沉思,居然並未感觉意外,他没有打断许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去年取成德的时候就已经刻意行事了,特意辱骂讥讽袁术无能,目的就是令他不能忍受,对我设下伏兵,而公苗赴险查探,正好让我確信了此事。” “子初待如何?” 许朔豪迈一笑,对於设计之事已经是轻车熟路,於是直截了当道:“奇袭钟离而取阴陵之事,我们再来一次何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哈哈!!”太史慈开怀大笑,提及当初攻下阴陵,那是真正高明的算计,先让刘详不得不救,而后人城两失。 如今再来一次,如何不令人兴致盎然:“好啊,子初有此兴致,兄亦乘兴相陪。” 许朔笑道:“我们占据钟离,可以趁著如今时节运攻城輜重进入钟离县內,待攻打涂山大营时让明公领大军亲往,如此大势倾轧,岂有不破之理,子义兄长可与益德兄长爭斩萇奴首级。” “好啊,”太史慈意气风发,当即决断下来,“定不负许相所望!” 寿春。 一个冬日过去,皇宫越发奢华。 袁术置办了大量的袍服、冠冕,用以相配自己的身份。 只是再漂亮奢华的华服,此刻也难以令他开怀。 春耕还没过多久,桥蕤、张勋就传来了消息,陈、梁之地相继陷落。 张闯已被许朔抓捕,並且在徐州处决,他的首级被送往了许都,交由天子发落。 估计免不了要用来祭奠陈王、骆相。 这件事在寿春闹得人心惶惶,笮融如此、张闓亦是如此,凡是在徐州犯下大案的人,相继被审问斩杀,用以立威。 就好像在汉廷犯下罪孽的人最终都要被徐州人斩杀一样。 这几年,徐州刘玄德的威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况且,袁术还听说许都天子认他为叔父,给他加官进爵,公卿极尽夸讚,更为让他心中不忿。 几年前刘备还上不得台面,全天下没有几个人会將他的名字放在袁氏之后相提並论。 现在却一个是大汉皇叔,一个是篡汉偽帝,实在可笑。 另外往北方去的哨骑,几个月都没有音讯传回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直接投降了袁绍,於是暴怒的袁术就开始问罪,並斩杀了他们留在寿春的妻小。 这件事杨弘都劝他別这么干,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百般重赏,事情没有办成也不必追究,但是袁术已经听不进去了。 所以近日来,唯一让袁术还能笑出声的消息就是,曹操在宛城因为睡人家婶娘差点被杀了。 结果他虽然跑掉,长子却死了。 袁术听到消息的时候,难得的换上崭新的华服和妃子们饮酒嬉戏。 酒醉之余还笑骂了曹阿瞒几句,说他“赘阉遗丑,偏喜寡妇,眼光也就如此了”,引来一阵笑声。 然而曹阿瞒带来的乐子並没有持续几日,今天上朝的时候就有人带来了让他兴致全无的消息:许朔回来了。 袁术现在一听这个名字就头大。 许朔九江立功,又居沛国驻军,如今已然也是沛国相了,年纪轻轻又无家世,这么快就混了个二千石。 当年我都没这么快! 虽说乱世军功为上,却也让袁术觉得不舒服,他本能的反感一切比自己强的人。 而且许朔不光回来了,他又带著数百装备精良、战马雄健的骑兵在西曲阳出没,似乎在打探地势,还射杀了两名岗哨。 於是袁术立刻召集文武议事,特意將纪灵叫回了身前。 “你麾下有十万余兵马,为朕拿下一个许朔想来绰绰有余,朕不盼你击溃刘备大军,至少今年为我把许朔抓来,若是不能抓活的就射杀他,我要他的人头祭奠死去的將士。” 袁术每说一段话时,都不自觉的会猛拍扶手,可见许朔在他心目中留下了多少阴影。 纪灵家中,有几代人都是袁氏的家將,所以称一声袁氏故吏,他居於寿春有世代恩情之故,袁术的军令他自当遵从。 袁术身居险境,也是纪灵隨行护卫,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此时他紧了紧佩剑,拱手道:“陛下,正要说起此事。” “去年深秋遭逢许朔张狂奇袭,今年我料定他还会如此,从军势大局上,徐州兵马將九江大半占据,我军收缩与防线之內。” “我们久守徐州军就无计可施,汉廷下了討贼檄文,以汉家天子名义號称速討不臣,刘备肯定是应詔的,”说到这他顿了顿,改口道:“曹操和刘备,肯定都是心急的。” “越急就会做出有悖於作战忌讳的事情,用离经叛道的张狂来激怒我们出兵。” “以往我都为了大局忍下了,可这一次我打算设下伏击,等待许朔来奇袭。” 袁术听著觉得有意思,就放下了手中的蜜浆,坐起身来眯缝起眼,对纪灵笑道:“伏义,你仔细说说————” 纪灵道:“陛下,我打算在寿春出成德的路上,新设一个粮仓,里面囤积粮食和草料,周围布下两千疑兵,向南设军营,作势佯装攻取成德,以报去年奇袭之仇。” “许朔、太史慈为了打开局面,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许朔几次得手,其心必骄,但他不知道我们粮食屯於涂仓,不在寿春,可以自西曲阳官道出兵上万。” “他只要敢来,我就用这上万步骑围杀他,必能建功!” “好,好!”袁术抚掌大笑,不愧是我袁术麾下第一大將,既有大略,有通晓军谋。 那句话说得太对了,曹、刘一定急於建功立威,毕竟,汉廷若是没了威信,那小皇帝给他们的一切名义都没用了。 我袁术此刻就是他们的磨刀石,可有时磨礪之心太急,也会断刃难续。 “伏义,你以大將军名义调遣全军,若能斩杀或者抓捕许朔,朕一定重重赏你。” “唯。 “” 十日后。 “粮仓?” 许朔眉头一挑,这是从成德传来的消息,还是刘哗特意遣人来告知他的。 来人是刘哗的族中堂弟,名叫刘,模样还算是清秀。 只是许朔难免会吐槽,刘哗已经很小了,这刘看起来更小,不过才十五六的样子,这成德刘氏的孩子怎么当家都这么早。 感觉已经成了传统了。 这消息也很重要,因为许朔几乎瞬间就判断出是袁军在诱敌。 “向成德建仓立营,屯兵数千,欲夺回失地,成德如今是刘哗家族举荐的乡吏在治理,我不保他们,就意味著失信於当地豪族,所以我还真得出兵前去镇守。” “按照常理,我从合肥借道前往镇守即可,但是纪灵那些部將根据我的习惯会认为我將再次奇袭而过,所以设下埋伏。” 许朔和贺齐道:“公苗,这就已经不是什么设计伏兵了,这等同於是请战,就是一帮—— 人张开了口袋,在彼处等我领兵而去。” “若是我不去的话接下来无非是等著大军齐聚而攻城,到时打下寿春的把握肯定更少。” “所以我们还是得去。” 攻坚是最难的打法,死伤惨重不说,军心会逐渐动摇,一旦看到久攻不下,將士们就会不敢拼命。 一般来说死伤两三成的时候就会疲惫怯战了,死伤到四成差不多就得溃退,再打下去肯定就譁变了。 像那种所有士卒战至最后一刻的不死不休打法,那得是多大的国讎家恨,估计只有打欺压本国已久的外族,才有可能出现。 当然了,汉人气节脊樑自古以来就有,往后也不会丧,宋时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跳海殉国,亦是南宋最后挺立的脊樑。 真要出现战至一兵一卒的战役,必然会成为万代铭记的壮烈史料。 如今大家都是汉人,哪怕徐州军心再凝聚,死伤过半也必须退兵休养生息。 所以,无计可施之后,最终才会攻城,而纪灵现在亮了一把剑请君入瓮,不去对上一剑於军势不利。 毕竟,许朔麾下的兵马,歷经数次大战得胜,又因奇袭而扬名,已经逐渐养出了“军势”,也就是士气昂扬、军心定如深桩,遇战正须果敢精进。 贺齐闻言眉头一挑,向两侧的军师相继投去疑惑的目光。 旋即直言发问道:“许相,如果说敌方並非是设虚营吸引,而是將大军真的放在成德路上等待。” “等我们的骑军全部过去,再自西曲阳追出围堵,如何是好?” 许朔面色一凛,郑重道:“战机瞬息万变,若推演战局能有太多变数,故此料事再神也只能估算而不能先知也。” “自阴陵出发而横击其营,这条路我走过一次,所以较为熟悉行马小道,若有危险我能带兵遁入山林脱身,沿著淝水南下合肥,再转道成德。” 许朔的洞察力极强,风吹草动能判断局势,如果沿途真的有伏兵,他自信可以觉察出来。 谁知贺齐直接抱拳道:“不是的,许相;我知道许相以善於奇袭著称,但是今时境遇不同,许相肩负数千人之共命,不可孤身赴险。” “且齐与江东子弟共领千余人追隨许相左右,难道是为了躲在许相的雄姿之后混攒功绩吗?大丈夫既隨人主,当效命为先,方可歷战扬名於四方!” “此行,齐请命前去,许相需隨后策应,料想袁军不能识破,如此,许相便可破敌来救,从而令大计顺利施行。” 贺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继而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盯著许朔:“许相明鑑,自古下可以將性命交託於尊上,却不可倒行也,否则异变一生,累及全营。” 许朔、崔淡、鲁肃三人的眸子里都瞬间流露出了欣赏、动容之色。 此子怎能如此有种! 大丈夫当如是,捨命只为全忠义也。 许朔端详了很久,贺齐面庞的轮廓如刀刻斧凿,清雋而不失英悍,气质沉静,凛然有威,如今虽然还很年轻,却也显得了几分英雄气。 俄顷,他快步上前將贺齐扶起,郑重地地道:“有公苗这等义士,此战必胜。” 许朔隨后和贺齐去往营中,点江东子弟隨贺齐前往,没想到这些年轻人个个踊跃,都敢將命交託给许朔,愿杀敌建功,全乱世英豪名。 “哈哈哈!”许朔开怀而笑,承诺战后定会大赏军士,为此战请功。 谁说江东为鼠辈?还不是要看跟谁! 如今少年爭佩东吴剑,来立帐前第一功,何等的壮怀激烈! > 第77章 白马乘风至,正是立功时! 第77章 白马乘风至,正是立功时! “再多加一些岗哨,沿西曲阳官道设置障碍,而且派遣一支百人兵卒,加防肥水的津渡。” 纪灵体魄雄健,腰间佩刀,身后还有一名执刃的宿卫隨侍在侧,巡视了营防之后,他觉得不太放心,又下令加筑兵马。 向成德用兵的营地必须要讲究,粮仓也是一样的。 多了浪费,少了许朔不来。 既然是钓鱼肯定要捨得下饵才行,所以即便是诱敌,纪灵也將万石粮食放在了北面新设的粮仓,其余皆铺草料,再有则是乾草、草蓆、木料等等,营中並没有存放灭火之物。 他自己则领三千步骑精兵驻扎在南面营地。 如此等待了数日,在此期间纪灵还冷静的分析了许朔临场应变的能力,推测他在情急之下会做出哪些举动,向南遁入山林逃往合肥、转而冲入粮仓大肆焚烧,这些都有可能。 总之,纪灵虽说领兵已有十年之久,跟隨袁术立下汗马功劳,却一点都没有小看许朔的意思。 他甚至还对去往寿春的津渡做了防备,因为在他看来,许朔若真到了无路可逃的时候,抢津渡过肥水直奔寿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虽然他过去了也是找死。 纪灵没想一战就把许朔杀死,他有上千武装尽实的骑勇,將士也都是精挑细选,单分出去都是当伍长,什长的领头者,徐州许多郡望的金玉恐怕都花在他身上了。 能精打细算的配备这样一支骑军可不容易,金贵得很,自然也难杀得很。 所以要先败其头阵,然后逐步围杀,为此付出多少代价都不为过,把最活跃的许朔斩杀,徐州军就会受挫,短时间內很难再出一位这样让人头疼的將领。 纪灵吩咐完后,觉得还是不放心,便亲自带队去西曲阳的道路上查探。 今天他的运气十分不错,正到午夜,前哨就发现了骑兵的踪跡,没办法,上千骑兵的动静实在太大,纪灵打了个激灵,立刻回营下令,命一千將士散去南面要道,將逃往合肥的各大小道路堵死。 至於山林是否设伏,则到时观察许朔退兵的方向见机行事。 他亲领两千人自营中披甲出发,正面相迎。 纪灵信奉正合战法,不以奇计著称,如今虽然设计引来了许朔,也要正面和他交锋把他拖入鏖战一日夜才行,从西曲阳官道至淝水东,急行军也要一日夜。 那时陈兰、雷薄只要按时率军到达,便可用万人之眾,彻底围死许朔。 俄顷,许朔军的精骑从道路杀出,举火直奔粮仓而去,根本不搭理沿途的岗哨和袭扰,进入粮仓之后便投掷火把,其间有头领大喝指挥,將士们行动迅速,如臂使指,如此很快將粮仓营帐焚烧起了大火。 纪灵远远地看见,敌方骑军中有个年轻人,身披盔甲手持环首刀,纵马衝杀如入无人之境,两翼相隨的宿卫皆是战场老手,已確定那便是许朔。 粮仓中所置的兵马不多,就是专门用来引他们前去焚烧的,这时纪灵一声令下,带著大军直奔外侧,堵住许朔军来时的路,將他们围困在仓內。 纪灵身旁有副將催马前去,大声喝道:“许朔!你中了我家大將军计了!” “我们有兵马三千人在此,占据各处要道!你就算再有勇武,今夜也不能逃脱!” “我家將军说,你行军作战颇为迅猛,堪称大才,却自负傲气,恐怕明知有诈也要前来,將我寿春英豪视若无物!” “此时我军尚有万人正在路上,你哪怕给战马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不如归降我家陛下,日后建功立业或可为开国之臣!” 里面的人却没有回应,那副將等了一会儿,喝问道:“许子初!你几次奇袭不是很猖狂吗?为何现在不敢言语?!” 粮仓內仍然没有回应,只见得火势越来越大。 此时的仓营內,领兵之人自然是贺齐。 原本他只打算带所部来袭扰纪灵,吸引他大军的注意,好让许朔有机会趁机突袭再寻良机,好达成烧粮仓、破中军的战略。 没想到,许朔直接將骑兵全部给了他,还当著眾人的面和贺齐说“这几位逐郡的老宝贝我也暂交给你”,当时眾人一阵鬨笑,贺齐还不明白何意。 现在却明白了。 这几个涿郡“老宝贝”的確狡猾又冷静,此时见这个营仓大火已经不可遏制,营中草料、帐布全都已经燃烧起来,便派人紧锣密鼓的去后面拆围栏,把火烧得更旺! 然后他们又张罗著找来麻绳、布匹,搓成了更粗的绳索,捆缚在木桩与帐布上,再將另一端捆在马尾后,然后拍马狂奔,拖行之下,把火势引到了路边。 等火势完全拦住了道路,而且往东部山林蔓延的时候,几人立刻拉著贺齐往北寻路进山。 纪灵大骂了几句,还得安排人去救火,其间不愿再等时还想发起衝锋,结果被几十道箭矢射退。 於是纪灵还是採取此前的策略,將许朔逐渐逼至穷途末路,因为陛下给的命令是先抓活的,逼他归降,许朔现在就是很值钱的宝物,他的才能先不提,这一两年许朔在江淮打下了这么大的名气,若是能够让他投降归附,以后江东还会愁吗? 所以眼下,先救火再说————毕竟这是自家的地方,山林的火势还有机会立刻扑灭。 “司马,咱们先向北去寻高处驻守,这次带来的粮食够三四日,等两日之后许相未曾到来,我们就只能往山里走,能走山路的马匹带走,不能的就只能含泪杀了分肉。” 贺齐听完心里一紧,杀马分肉,越山而走,这绝不是问题,他自己手底下的兄弟最善翻山越岭,他有信心带著大家出山。 但是,这些战马、甲冑————那都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你们怎么捨得! 光是想想,贺齐都能感觉到心在滴血。 “我们的目的是拖住,扰乱,等待许相来合兵救援,所以在此之前,面对各种局势需要保持冷静。” 另一位军司马李敕是最早跟隨许朔的,他可是跟刘备、关羽、张飞歷经了安喜、高唐、平原等地,一路转战到徐州的老傢伙。 此时,李敕还能谈笑风生的与贺齐拍拍打打:“若是战事不利,就捨弃一切只留口粮,先回到合肥再说。不过,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搏命,却需要公苗来判断,不到最后关头,不可轻易捨弃。” “许相將我们交给了你,又何尝不是將你的决断交给了我们呢?” 贺齐闻言默然,在心中沉思良久,等到了高处建立简要防备工事的时候,他在巨石之上和眾人说道:“诸位,我们今日到此实为诱敌、扰乱,要让敌將不知许相所在。能依靠的除却诸君奋勇之外,便是许相神勇,前来营救。” “所以为大局所故,我们必须抱著决死之心和叛军交战!” “我麾下有江东子弟二百二十九人在此,都是我贺齐乡里故友!我们居於山阴时,南面只有剡溪的重山水寨,整日要与山越的头人打交道,爭来斗去无非是为了小利。” “而今追隨许相至九江,应持节刘皇叔徵募,与叛国之贼搏命,可以立下名耀乡里的功绩,无论胜败我们都可以让亲友引以为傲!” “如果得胜,我们的父母、儿女都能够得到乡里的尊重,日后以烈勇之名传家!郡守还会为我们立碑,以此纪念大战的功绩。” “哪一个乡里出现了除国贼的英雄不会举乡而庆呢?这是让所有亲族都脸上有光的事情。” “我想,大丈夫生於世间,让自己的名字能够显耀一时,已是英雄所为了,为此搏命也不在话下!我们得到剡溪的养育而活著,剡溪亦称曹娥江,因曹娥投江救父而得名,至此孝感之道传为神话,我等捨命为大义而拼杀,同样可以得到百姓的称讚,得到后世的敬仰!” “我想来自其他乡里兄弟也大抵如此。” 贺齐此时站定之处,眾人目光无不仰视,这一番话直击了这些子弟的內心,他们新隨贺齐从会稽山阴那样偏僻的山里出来,立刻就得到了许朔的重视。 把平日里比黄金还珍贵的战马、甲冑交到他们手中。 如果不为此奋战扬名,当然对不起这样的厚爱,若是被人围困就思翻山而逃,那回去之后父老问起战事,又该怎么回答呢? 留得性命在固然非常重要,可是若谈及战事时却只能迎上父老失望遗憾的自光,身为人子哪里会不羞愧。 倒不如坚定心性去拼杀,为许相搏出一个大胜的机会,將纪灵的主力精锐牵制於此! 这时贺齐麾下二十出头的曲军候立刻朗声道:“大兄说得在理!某觉得!许相在我们来之前就从没输过,若是我们一来就让他吞了败仗,那丟的是谁的脸面?是我们山阴人的!” “这倒是!绝不能输,拼光了都不能输,以后我家老父还要脸面走山贩药呢!” 李敕他们几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在旁看著这一幕,都不自觉欣慰而笑,年轻人就是有朝气,三言两语说得人热血沸腾,但他觉得贺齐是不是会错自己的意了。 方才说要跑,不是马上就跑,本来就是拼杀之后保存生员,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回去。 而且,年轻人做事比较壮怀激烈,有时会忘记一些细节上的东西,他向贺齐招了招手:“公苗,你过来。” 贺齐挥手让其余军士安分下来,自己走到李敕面前抱拳。 结果,后者往不远处几十匹战马背上一指,把贺齐看得一愣,那马背上驮著四袋包袱,竟然是粮袋,其余的六七十匹战马都是如此。 李敕咧嘴笑道:“方才在那营仓里,你们都在烧粮,我这种苦出身的捨不得,就让兵卒去驮粮袋,现在有这些粮食,我们多支撑几日绝对不成问题。” 贺齐闻言大为震撼,对李敕深鞠一躬。 不愧是许相称经验老到的老宝贝,那种时候还能想著去驮粮袋,然后慢悠悠的运到北面山林,到此刻才算是得了意外之喜。 贺齐的动员极有效果,他们刚安置好,还没用巨石建好路障,纪灵就已率军杀到,准备一鼓作气冲入山道而后交兵廝杀,结果贺齐带队杀出,如狼似虎般挡住纪灵,双方互有伤亡。 等纪灵想再冲一次的时候,被密布的箭雨逼退,就此作罢。 此刻在纪灵的心中,已对许朔感到更为惊骇,因为他们连许朔都还没见到,就这样被他麾下一帮年轻將士打退,方才的箭雨里也不知有没有许朔的身影。 许朔的隱藏让他弄不清虚实。 纪灵也立刻想到许朔可能不在军中,但也只是猜测,因为许朔善於故弄玄虚,他方才在粮仓的时候就不回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时就想好了对策,以此惑敌。 一时间,纪灵也拿贺齐没办法,只能堵住路口,先围困这帮精骑。 另一头,西曲阳城中的陈兰、雷薄眼见天快大亮,立刻带所部前去围堵。 他们早与纪灵有过约定,见许朔过而隨后追杀。 但西曲阳城也並非是弃置,冬日时城內暗中补得五千人,且打通了涂山的道路,两地驰援的速度更快,中间又建了大粮仓,不必等待寿春运粮,因此若是有人趁机攻城,必然可以死守城墙,让来犯之人损兵折將。 “按照计谋约定,此刻许朔应当和大將军在淝水东面交战,我们奔袭一日夜便可赶到。” “许朔贪功冒进,以为寿春无强將,中计乃是必然之事,且他带兵行事作风並不谨慎,虽因此获名巨甚,但却也会因此墮名!” “我们率六千人赶往,三千精兵守城,万无一失,诸位且隨我等去立功便是!” 两人高声而言,其实也是將话说给长途行军的军士去听,意在告诉他们这一趟去不是血战拼命,而是许朔已经中计,他们此去乃是给他致命一击,取功扬名的。 是以听完两位將军高谈阔论,全军前后很快传得了事情原委,才明白是大將军设下计策,让许朔身陷重围,现在便是赶在他的援军到来之前,先去淝水將他全军斩杀。 许朔那支骑军,有多值钱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平时私下里亦很羡慕的谈论过,这要是能够尽数斩获,那还不发財了! 光凭那些军备、战马,以后投奔谁都会得到接纳! 然而他们一离开西曲阳,太史慈就立刻下令攻城,无数的攻城器械、近万的大军从阴陵古道杀往西曲阳,钟离亦是如此响应,张飞领所部万人直奔涂山。 几乎在一个时辰之內,寿春外侧的诸多城防全线开战,毫无徵召一般,可这样的大战,大將纪灵却没有坐镇指挥,各地守將只能死守待命。 西曲阳第一时间派出飞骑去追陈兰等人,可是在进入主道的时候却碰到了许朔。 看见许朔张弓搭箭时,那哨骑嚇得魂飞魄散。 许朔不是应该在成德吗? 下一刻,嗖一声轻响,箭矢破空而至穿透了他的脖颈,將他射落马下。 许朔攥著韁绳命令全军奔袭,乘风直追袁军,狂风將他的衣袍捲起,全军宛如利箭飞射,马蹄声滚滚雷动掀起尘土漫天。 他身边只有二百骑,而身后皆是步卒,不过那些步卒亦是健步如飞,撒开腿奋力追赶,不必估计身后再有追兵,所以就全然无后顾之忧。 此刻全军只有一个目的,定要沿途追上敌军,阵斩陈、雷两將! 等许朔追进西曲阳道路不久,又有一支骑军从阴陵古道岔进来,快速通过了太史慈所在的战地,得到指引之后,追许朔的足跡而去。 这是刘备派来的援军,为首之人银袍白马,手持一桿亮银长枪,意气风发,其呼喝如风雷,其威势如虎豹。 在他之后十几人都是如此装扮,十余匹白马狂奔起来便宛如一道水波激流,赏心悦目。 第78章 一身是胆,谁不喜欢!? 第78章 一身是胆,谁不喜欢!? 且说陈兰、雷簿,二人行军不久,就远远听到身后传来了驳杂的马蹄声,数量不多,但正在快速接近。 於是大惊失色之下慌忙向后派人查探敌情。 毕竟他们也不知道现在西曲阳是什么情况,有可能是追来报信的哨骑。 难道说,我们刚出城行入主道,西曲阳马上就遭太史慈围堵了吗? 若是西曲阳的壕沟、障城都被击破,那回去的路就堵死了。 此番出城,每人只带了数日粮食,若是回不去城池就必须走淝东津渡先去寿春,再绕路到西曲阳的北面,耽误至少七八日。 所以,陈、雷两人有些心慌意乱。 不过,这种心烦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派去查探来骑的兵卒在半路就被射翻了,几个呼吸之后被马蹄踏过踩成了肉泥。 己方的整个后部军阵已经陷入一片譁然。 此起彼伏的嘶鸣声传来,放眼望去,此刻为首之人马背立身,张弓搭箭,平射而出。 而其身后数排骑士则是立於马背拉弦、满弓仰射,二百骑动作不停,反覆拉弓射箭仿佛不知疲惫。 俄顷,天上的箭,如雨一般扑簌而落,箭矢落下几轮时,步卒阵脚大乱,死伤无数。 这时许朔下令收弓持刀冲入阵中,趁著敌人骑兵还在两翼来不及救援,屠杀那些未曾结阵的步卒,宛如虎入羊群,敌卒难以抵挡,甚至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 於是,不多时便杀得血流成河。 陈、雷两將看得睚眥欲裂,他们一眼认出了来將正是许朔,他身后骑军不过一二百竟然能有如此气势,惊怒之余只能仓促迎战。 二人不敢让许朔继续冲阵,便策马直奔他去。 “来得好!”许朔抬头一望,不需要过多命令,他身后的二百骑如影隨形,直衝陈兰。 两军相对发起衝锋,只在瞬息之间便激撞在一起,雷薄瞅准了许朔所在,一枪朝他面门刺去。 所幸许朔眼疾手快,洞察秋毫,侧身让过一枪之后一把攥住枪身前端夹在了肋下,旋即和雷薄短暂角力。 雷薄体魄宽厚敦实,歷来以勇力著称,本以为能够瞬间甩开许朔抽回长枪,结果一用力发现未能让他脱手,然而就在这一愣神的空隙,许朔瞬间暴起挥刀,一刀劈向雷薄面门。 嗤啦一声脆响,雷薄本能的后仰躲避,手却没来得及抽回,右臂被许朔的东岳齐刷斩断,坠马而下。 此时战马奔过天旋地转,雷薄倒在地上什么都看不清,便被人补了几刀,而后无数道马蹄从身上踩过,顿时饮恨。 陈兰在侧和其他骑军搏杀,瞥见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但是友人被杀却激起了一股莫名的怒意,大吼之下杀出了重围。 他逃脱出骑军冲阵之后本想立刻逃回自己的骑阵中,却不料,此时迎面忽然有一发冷箭射来,穿透了他的甲冑,没入皮肉內,离心臟恐怕只有些许。 陈兰周围的骑兵发现了射箭之人,立时不顾一切的拍马,朝他扑杀而去。 战场顿时分割成了无数块,若是俯瞰的话就好似湖面上多处盪开的涟漪。 此刻,鲁肃放下弓箭,周遭得数名骑士挡住,让他得以拉住韁绳迅速退至安全之处。 陈兰在受伤之后大汗淋漓,捂住胸口寻求救援,可是鲜血止不住从指缝中流出。 这当口,前方已经十分突前的许朔下令身后十余骑改向,侧绕而回,直奔受伤的陈兰而去。 临近身前时,陈兰勉强瞥见身前的护卫倒下,见得许朔的影子越来越近,便欲抬手抵挡。 但是许朔的刀很快,一挥之下如风掠过其首,眼前首级顿时飞起,身体应声已落地,隨著许朔骑军上百人山呼海啸的狂喊,袁军顿时呆愣在原地,好像一下没了主心骨。 许朔冲阵来得实在太快! 射箭清人、骑军突步卒、两骑交锋阵斩主將,简直是一气呵成,到现在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儘管,余下的那些曲军候立刻下令结阵立盾,张弓抵抗,用弓箭来射停许朔等人,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继续打下去谁来指挥? 怎么会有兵马从后面追来? 我们才刚出西曲阳不到一日,难道西曲阳现在就已经被攻陷了吗? 不对,这些都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为什么许朔在我们队伍的后头? 那在淝水之东的又是谁? 这么一想,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许朔將自己的精骑交给了副手,而他则是在后捕杀设伏。 万没人想到,前面路过的上千骑兵里面居然没有许朔。 这件事就很违反常理,他的骑军如此珍贵,自己去不在阵中督军,將权柄交託给他人0 如果是我们的司马、中郎將,也有这样的气度心胸吗? 当然没有,否则我们不知道现在能立下多少功绩、打多少胜仗。 两相比较之下,眾人都生出一种绝望感,军士之能比不过他人,军纪也比不过,现在来兵马的斗志也比不过。 主將遭斩、步卒死伤惨重,这样的惨状让西曲阳兵马垂头丧气,几欲逃散。 不过他们终究人数占据巨大优势,余部兵马聚集来后,骑军也退到了结阵的兵卒之后。 趁此时机,各曲军候呼喊著部曲结阵,立起盾、弓威慑,竟然慢慢地將军心稳了下来。 这时,军阵中有人忽然说道:“如果归降许朔的话,家中妻小就没命了,他现在只有长途奔波,又刚刚经歷了大战的一二百人,而我们之后还站著数千將士,此地虽然不是合適的战场,却足以结阵抵挡。” “你们想想,不管是谁在寿春,他们得了许朔的马匹、甲冑是真的,许朔此刻肯定是要马不停蹄前去救援的。” “我们只需堵在这条路上,阻隔许朔的道路,再派遣骑兵去向大將军稟报,那么就会有兵马前来营救。” “说得好!那你就派哨骑赶紧去淝水!” “好!先去稟报!” 三五骑兵此刻立即调转马头,向淝水方向狂奔,许朔眼睁睁的看著他离去,一时半会却难以抉择。 他將鲁肃叫来身侧,道:“子敬,我现在如果不继续进攻,场面就会在这里僵住,可如果要进攻的话,人手根本不够。” 两军交战之后都冷静了下来,毕竟许朔已有斩获,於是此刻各自后退,拉开了上百步的距离,敌人已然结阵。 所以现在许朔也只好约束將士的阵脚,因为再向前自然要经受敌方弓箭手的箭雨,损失便会激增。 此时鲁肃眼眸颤动,盯著敌阵有些心急:“没想到杀了陈兰、雷簿,这些人竟还不溃散。” “因为就在淝水还有大將坐镇,”许朔也是刚刚恍然:“主心骨不是陈、雷二人,而是纪灵!” 而且,眼前这一支兵马和去年交手的那些贼兵不同。 去年刘详、陈纪摩下的兵卒,可能是袁术到九江之后才归附而来的贼匪,所以忠诚不高,只是因袁术盗取符节徵召而入营,无奈之下帮袁术卖命。 但是眼前这帮人,很可能是南阳时就跟隨袁术的旧部,他们更为忠诚,歷经数战而不叛主,那肯定是常受恩泽已成了亲信。 那可就棘手了。 许朔试著拉弓射了一箭,箭矢落在前方兵卒的盾牌上,深深地扎进其中,百步之外还能如此精准,但是却没有引起任何慌乱和譁然。 敌人的心绪显然已经不再动摇,只是死死地守住战线。 而他们身后弓手成群,盯著许朔的动向就好像在盯著狼群野兽的头狼,只要许朔再有动作就会立刻放箭喝退。 如此態势,几乎要进入僵持之中。 但是许朔的运气实在是不错。 在他的身后,又传来了驳杂有力的马蹄声。 他驀然回头,见到一群银袍白马的骑將领著步卒狂奔而来,除却自己所部还另有增援,两军混跑在一起亦有二三千人,尘沙扬起,亦是势如浪潮。 为首的年轻將领大喝道:“许都尉,吾乃常山赵子龙,明公拍我火速来援!” “军势不可衰!一鼓作气衝过去!” 许朔大喜,两眼瞬间明亮。 赵云的话刚到耳中,许朔已见到他人从身前猛地躥了过去。 白马斜移绕路至敌阵侧翼,让那些弓箭手不能正面直射,顷刻间便扑到敌军阵前。 赵云身后那些持枪壮勇个个十分高大,而且久於战爭,战马狂奔起来之后气势如虹,和南方骑兵在气势上截然不同。 袁军当头的那些人心生怯意,感觉若是退得慢了,恐怕要被撞成肉泥! 此刻,赵云衝到右前方,立刻就寻得一个空缺,有盾兵站立不稳,正在后退。 赵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拍马俯身直直的撞入军阵之中,长枪一扫荡开了递至眼前的利刃,又居高临下瞥见了几人手脚被阻,行动迟缓,於是持枪至上段,俯身欺进捅死三人。 这一下就打开了缺口,破开右翼的阵势,让身后骑兵鱼贯而入,白马骑兵杀进阵中,就好似蚕食肉饼一样把缺口迅速撑开! 这时,赵云面前不远处,一个壮汉队率跃跃欲试,想要立功,瞅准时机前踏一步持矛猛地前刺。 他察觉到危险,转头怒视,迅速侧身躲过矛头,反手將矛夹在肋下,用力一挑,竟然將人直接抬了起来,而后左手持枪把人刺死,扔在一旁。 这时左侧又有人持矛欲挑,赵云俯身躲过,顺势前倾出枪,枪如灵蛇吐信,精准的刺穿那人脖颈。 第三、四人见状连忙扑上来,想趁著他气力已消,要將之拿下建功,赵云提著枪柄向上一拦,精准弹开了刺来的两把长矛,接著握紧枪尾绕身一周,猛然横扫向那两人的头部。 只听得砰、砰两声,一人脖颈被枪尖刺破,另一人则是被大力抽飞了出去,落地时整个侧脸已是血肉模糊。 须臾间,赵云连杀四人,而手中那把长枪舞得出神入化,可攻可守,这份武艺绝非是寻常小將,看著就让人胆寒。 这一刻其他的兵卒心惊肉跳,已经不敢再向前。 他们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人浑然不惧军阵,好像跃入了无人之境似的。 僵持许久后,敌军阵中有人暗暗探出身来,突施冷箭。 赵云面色一凛,已有察觉,正要俯身躲避。 忽然耳边一道劲风擦过,许朔身骑黑马跃过敌阵,情急之下张弓搭箭將那人直接射翻在地,而后扔了弓箭手持东岳继续砍杀,原是许都尉追了上来。 赵云见到这一幕,也是热血上涌,大呼好箭法,等许朔扛著刀杀进敌阵中后,见其不知疲惫的砍杀,挥刀时臂膀有力、膂力超人,更是觉得名不虚传。 二人统率军事直奔中军,不知不觉杀红了眼,眼前只要有非己方的兵马,见到便是抬手砍下,不知过了多久,许朔眼前一轻,抬头凝视的时候发现已空有道路,可见远处的山峦。 这时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去,两边兵卒倒地哀嚎,踏过的路中不知躺了多少死尸,余下稀稀落落的敌军匍匐在地不敢再战。 赵云勒住韁绳让马匹停下,向许朔抱拳道:“都尉神勇,他们已无心再战,需留下数百兵卒看管,云建议將步卒留下整队,把战利所得运去西曲阳太史中郎的营中。” “我们率领骑兵前去淝水东营救。” 许朔愣了愣神,赵云以为他受了伤,连忙催马上前,眉头紧皱的关切问道:“都尉,可是哪里有伤?” “没有!”许朔抬头端详他,唇红齿白、面容俊朗,天然便有儒雅之感,却是精壮高大的体魄,足可用英武来形容,这银甲白袍在他身上最是合適,所有儒雅英气均得倍显! 感觉这个人在发光! 这就是浑身是胆吗?!破阵的那一瞬间,谁不喜欢! 许朔简直眼睛都不想移开了,然后回过神来,对著后方那些残兵败將大喝道:“早知要降,又何必要抵抗这一遭!你们的贼首给你多少军俸!?” “几石米你们拼什么命啊?!陈兰、雷簿我已斩杀!现在谁愿意跟著我去攻破纪灵军阵,等到了成德还活著的赏百金!死了的有三倍抚恤!” “我去!” 一个气喘吁吁的將领立刻站了起来,生怕许朔不要还接著说道:“我无家小、老母早已离世,在寿春没有家人,其他人不肯去也並非不愿,实乃是孝义所致,不敢反叛!” 许朔点点头,环顾眾人希冀的目光,高声道:“今你等兵败,袁术岂会放过你们的家人?你等战也是死,降尚可立功,战死沙场袁术不会因此而感恩,他只觉得是理所应当; 若是为大汉立功,亲人就算遭害还有可能得到安葬!” “难道你们做不出决断吗?” 这些话,只有打贏的时候再说,才有慑服力,否则就只是靠嘴在胡吹,能吹得这些人归降虽说也是本事,但不把人打服,他们归降了也绝不会死心塌地。 此时这些袁军相继对视,感觉心底里逐渐有血气上涌,纷纷强撑著站了起来:“我愿去!” “我也愿去!” “愿为都尉驱策!” “都尉神威久有耳闻,早就想追隨都尉麾下了!” 许朔向赵云微微点头,这些人可用,於是又高声道:“將你们的战甲脱下来,所有骑卒换上袁军战甲,拿好陈兰、雷薄的旗帜,趁著前去报信的哨骑还没到,我们立刻出发斩杀纪灵!” “好!!” 第79章 人无信则不立,我来想办法! 第79章 人无信则不立,我来想办法! 淝水东面,纪灵倍感艰难。 对面山道上那些將士就像是水流之中的砥柱,无论如何冲刷都没有动摇。 哪怕箭矢射尽了,也会想办法发起一次衝锋,让兵卒將能用的箭矢又捡回去,而自在山道上用巨石、坑洞做了陷阱、削木石为矢,总之就地取材,什么办法都想,那种掘劲就好像哪怕全数战死、兵粮寸断也不肯退让半步。 纪灵从军至今,从来没有打过这种仗。 意志坚定到,好像死守的是国门一般。 真要是边郡国门如此井然有序的退守山林,实在算得上烈气,可这只是一场各位其主的野战罢了。 所以,纪灵觉得事不可再拖,便向寿春发令,再调集驻守寿春外城的军士渡河而来。 这场仗参与的兵卒越来越多,耗资自然也是倍增,毕竟不许诺犒赏,人家凭什么去拼命,在寿春又不存在什么崇高的理想。 要跟著陛下一起开拓新朝的军士只占少数,大部分人还是看利益的。 所以纪灵得仲家天子封大將军,管著號称二十余万大军,实际上捉襟见肘,行军打仗不敢调动太甚,免得陛下问罪。 如今许朔就千余人马,自己调动了三千设营、一千设仓,还有六千將士自西曲阳而来,同时西曲阳、涂山都各有一万军士接到守城的军令。 足足三万大军,分散各处,若毫无斩获那可真要丟死人。 就在他准备再次攻山的时候,军后来了一队自家的兵马,慌不迭的摔下马来,气喘如牛,面色苍白,得人引来身前后,抓住身侧两人的手臂慌忙大喊:“陈兰、雷簿两位將军,在路上遇到许朔的骑军从后方突袭,军阵大乱,许朔趁著我军护不住阵脚,在乱战之中將二位將军尽数斩杀。” “啊?!” 纪灵心一悬,仿佛跳漏了几拍,以至於一阵头晕目眩如潮水袭来。 “他多少人?!” “二百骑。” “二百骑破六千人?!” “我们未曾料到他会从后方追上来,只以为那是西曲阳追来的部曲,所以一” 纪灵瘫坐在大石上,脑海中各种思绪胡乱冒出,却想像不到当时仗是怎么打的,陈兰和雷薄实际上是两支兵马,只是因为他们的关係好,所以时常一同领军。 但行军时,两支兵马分別顾应前后,就算后军出了事,前军也能立刻有反应,又怎么会一起死了呢? 稍稍安定心神,纪灵抓住来人喝问道:“他们难道没有在各自的军中吗?” “二,二位將军说————行军路远,便同行商討计策。” 怪不得。 纪灵瞬间明白了,两人的军纪向来就不太严明,而且关係的確好到穿一条裤子,所以定然是行军时不讲军纪,又凑在一起閒谈,觉得这条路很安全,却不料中了许朔的计策,一併在后军斩杀,他们死的时候,恐怕前部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后方有骚乱。 从西曲阳到寿春有一条路比较狭窄,两侧是山与水泽,要是在那里肉搏起来,只怕是去营救都路都没有,只能排著队等人逐个杀过来。 几千人置於並不空旷的战场,那和几百人也没什么区別,后头的只能伸直了脖子看,要不就是赶紧跑!因为视线受阻,你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剩多少人。 啪! 纪灵的大手拍在脑门上,只觉得浑身难受,整个寿春难道就没有一个可用的將才吗? 就这样的军纪,比起那些边民杂军还不如,至少人家的头人喊得动自己的部下。 “分兵营救!” 纪灵下了命令,让部將领千余人先行去接应西曲阳败兵,此时这些人围堵在山上,任他们尚有余力也不敢主动出击,迟早是囊中之物。 他从前线回到了军帐,喝了几口水后立刻召来飞骑,命他们迅速到寿春派兵,从淝水津渡调集大船,將兵卒运送过来,粮草则不必担忧,取涂山仓之粮即可。 纪灵三番两次的叮嘱,一定要轻骑轻装,迅速赶来,绝对不能耽误了时日。 寿春和此地相隔不过一个淝水,大船运兵估计下午就能到达。 结果纪灵等到下午仍然不见兵马来援,却等来了西曲阳败兵反叛的消息。 他的部將令千人前去接应,见到败兵的旗帜,立刻迎上去询问情况,结果来人到了近处忽然纵马,抬手出枪便將他挑落马下,紧接著便是一场中流击水般的廝杀。 两方军阵好似飞石击器,赵云、许朔领衔的骑军自斜里交错杀入军阵,很快便將袁军撞成了碎砾,四散於地,最终一个人都没能逃回来。 纪灵听得此消息,又催问了援军何在,一直无果。 他只能暂且放弃此营,许朔有援军在后,军势已成,而且西曲阳將士反叛,陈兰、雷簿被斩,真可谓是一败涂地,再打下去无异於徒增伤亡。 “撤军。” 纪灵想要撤军时,却也没那么容易。 贺齐在高处看到了敌方军阵不断撤走,此前他早已让一些青壮悍勇的兵卒休息,而且將剩余的粮食都分给他们以及战马,保证这些人体能充沛。 此时將甲冑、战马配齐,持短兵、弓箭自山中杀出,宛如一帮未曾受累过的援军一般,杀入纪灵军中,一扫这几日被围困的憋屈,衝破围困之后沿著行军道路直奔大营。 贺齐一路斩杀兵卒,常以怒目扫视,左右敌人见他的自光便会胆寒,毕竟此人在山林上展现了非人般的毅力,斩敌无数、威信出眾,有常人无匹的气度。 纪灵从主帐逃出,翻身上马准备前去迎战,却被左右架住直往后跑,此间兵力太少,若是陷入纠缠很可能被许朔赶上,到时想走就更难了。 於是,贺齐领骑军四百三十人,一路追杀纪灵败兵十余里,直到將之兵马击溃,只余十五六骑狂奔去淝水渡口,最终贺齐一箭射至纪灵身后,便和將士们说:“此箭之內,便是驻营之地,我们得了这场胜仗,应该立刻请都尉乘胜追击,驻营於此,待日后拿下渡口好过淝水而临寿春!” 这条大河,便是寿春东、南两面的天险,只要扼守住渡口,再等北面的关將军攻入九江,那么便可实现两面夹击,从而占据寿春。 此刻,贺齐终觉肚饿,回头想叫人去找点吃的,却见到了许朔的旗帜出现在视线之內,而后便是数骑奔赴而来,贺齐一阵激动,对著后方狂喊:“来了!来了!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许相定能大胜来迎!” “许相来了!” 说完他只觉视线天旋地转,差点歪倒下去。 “公苗!” 许朔翻身下马,將贺齐扶了下来,后者又是一阵激昂,单膝跪地道:“许相,末將与纪灵对峙三日互有胜负,將他驱赶至渡口!令他不得脱身临战!幸不辱命!” 赵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许朔笑道:“有虎將如此,君之幸甚也。” 许朔扶起了贺齐,让他赶紧去吃点热乎的饼。 然后就著纪灵留下的营地,直接在这北达水渡口,南达成德的要道筑一个营地,许朔的意思很简单,你们不是等著我回九江吗? 如今我就寿春之侧,袁术的眼皮子底下筑一个大营,现在看你避不避我的锋芒了。 战事到此,许朔细一盘算,竟然是个极大的善果。 自己个人的成长就不提了,武力、膂力、体魄都有大幅度提升,【牛马体魄】竟然提升为【五禽体】,这让许朔更加全面,在形体上也更为標致。 膂力这个东西,虽说和体力相关,但更具体指的是腰背核心力量。 膂,脊骨也。 这个力量越强,更显刚柔並济,自脊骨而出的体力自也就更丰沛。 除却这些,许朔斩获了西曲阳两千多残兵、纪灵部曲下八百残兵,还有纪灵的大营。 因为他没时间细细收拾行礼,准备车马行囊,所以辐重、军备和粮食都在营中安放,全让许朔捡了便宜,甚至还有几十匹战马。 是以,许朔请崔淡督主计好生造功劳簿,回去之后论功行赏,而且所得的降卒也需要操练,操练之事自然就交给刚得到兵卒敬重的贺齐了。 贺齐二十三岁,许朔已可以將他当做行军中都尉来对待,因为他有能力有气度让一千多骑兵听从指挥,这就说明他有治理好一部、乃至两三部军士的能力。 —— 而赵云,则陪同许朔驻军於此,两人聊了许多,相见恨晚。 本来如此驻军,便可算是安定。 可这一日鲁肃却面色犯难的走进了主帐中,几次欲言又止,盯著许朔看了右看。 许朔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这么扭捏,便笑著问道:“子敬,你前日跃马骑射,射落陈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有什么话不能说?” 鲁肃最近的確犯难,如今这座水大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许朔、赵云的驻军,逐渐运得了八千人来此,迅速扩张之態可谓雄壮。 而粮草则是自合肥走官道运来,沿途地势平坦、道路通常,又远离袁术的兵马,只要孙策不发病跑来劫粮,就没什么危险。 另一部分呢,便是那些降卒,一共近三千人。 这些人,用许朔之前的话说,亲人恐怕已经被袁术斩了,从战败时就已经註定如此了,但是亲人没了,那他们的盼头还剩什么呢? 自然是军俸和搞赏,他们可是要靠著这些,以后立功取娶妻生子再建一个家的,毕竟人还有香火情,自家的香火谁都不愿意断了。 本来降卒短时间內又没有立功,哪有资格谈及这些。 但是许朔在沿途许诺太多了,这让鲁肃犯了难。 近日有人问起,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第一次是贺齐从阴陵出发,许朔许诺全军將十战胜之后会单独大赏他们,第二次他们二百骑出发时,也许诺过一次,而后便是阵斩陈兰、雷簿,收降他摩下兵马时,也提及了赏百金、布帛、粮食。 鲁肃当时就想提醒许朔,別许诺太多,到时候拿不出来恐怕要折损了威信,譁变倒是不至於,毕竟未尝一败的威信摆在这里,將士们有怨言也会自己忍下去。 可这样会被人在“信义”上有所詬病,对主將的威望必是折损。 鲁肃支支吾吾不好说,又看了左首位置上的赵云几眼,许朔摆手道:“你直接说,子龙和我一见如故,不必瞒著他。” 於是鲁肃就如实將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许朔的脸顿时一红,错愕道:“我有,有承诺这么多吗?” “有。” 鲁肃面色郑重,十指交叉垂於身前,他也很无奈,因为现在真的拿不出这么多犒赏,只能用涂山、西曲阳战事还未结束,不可提前犒赏为名让將士们不再谈及此事。 虽说不提,但是也要提前准备。 听完这件事赵云忍不住露出笑容,对许朔道:“子初跟玄德公真是很像,他带兵也是经常一穷二白,不过有所得都会分给將士。” “某以为,只要主將不是自己骄奢淫逸,而让將士们忍冬挨饿,就不是问题。” 这倒是。 鲁肃微微点头,子初確实是没有私吞过犒赏,他自己在汉廷得到的赏赐,都分別用作“助学、 农耕”之事,学子和百姓都很感念他的恩德,郑公甚至还因此夸讚过许朔的慷慨。 如今拿不出就是拿不出,总不能让子初去和將士们说先欠著吧? 许朔自己闷著想了会,人无信不立,自己说出去的话如果不认,那以后再说什么就不会有人信了,所以既然说了就要做到,这不是为了逞能,而是立信於兵卒,方可得人拥戴。 为了不让人失望,哪怕去求我义父都无妨! 想到这,许朔猛地一拍几案:“不就是犒赏嘛!我有办法!” “许相,嗯————什么办法?”鲁肃抬眼悄悄地瞅许朔,心想著可別又是去打劫糜氏,人家出资已经太多了,这样下去还不起人情,日后你若是真当了三公九卿,別想要清正都没法清正。 许朔好像很懂鲁肃的心思,抬手道:“你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打劫子仲兄长,也不会找义子元龙————” “义子元龙————”鲁肃哭笑不得的摇著头,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口头互为义父子,好在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若是传出去不知要被清议之士骂成什么样。 说完鲁肃正色提醒道:“也不能倒卖军资哦————” “放心,绝对不会。” 鲁肃顿时觉得好奇,用审视的目光再端详许朔的神情:“那肃就颇为好奇了,许相打算从哪弄钱?沛国的府库吗?” 赵云也乐了,单眉挑高:“我也好奇,还望子初教我。” 1 第80章 若得人赞常胜军,还不狂吹几代人? 第80章 若得人赞常胜军,还不狂吹几代人? 鲁肃觉得,要是许相真能把自己许诺的搞赏、抚恤全都兑现,接下来这营中的將士,必定会更加卖命,叫他们渡河去打寿春都不会退缩。 毕竟会弄钱的头人,在边塞也是要被人捧得高高在上的。 鲁肃大致能想到几条常规的做法,一是直接问玄德公要,这样可以表明许相受上官重视;或者向徐州巨商去请得资助犒劳,如此显出他受徐州豪族、士人爱戴;若是自己大手一挥就能拿出钱粮土地来犒赏,那说明家底丰足,更是让人安心。 不过,问上官要需要功绩和脸皮,问郡望要的话除却脸皮之外还得做好日后牵扯“恩义”之事的准备。 至於自己掏家底————这个想都不用想,目今之下,恐怕唯有冀州袁绍有这种底气。 所以鲁肃还真就很好奇,许朔要如何搞到钱? 而且最好是徐州之外的钱。 真搞到了,许相在军中的威望还会再跃升一个层次:不光能打,还能弄钱! 不光能弄钱,还捨得分与將士,赏罚分明。 三日后。 许朔將残兵、伤兵安置在淝水大营的南面,督令后勤做好安置和防疫等事,他也时常去伤兵营看望那些负伤的义士,和残兵谈及退伍回乡之后的置业之事。 “你们是为了我大汉负伤的,如果不能得到妥善的赏赐,老了之后风烛残年,岂不是会抱憾终身吗?”许朔面色很为难,在將士面前低头沉嘆,“可是诸位需要晓得,即便犒赏我也不能大张旗鼓,免得其他將军难做。” 毕竟你这里退伍安置的待遇这么好,还到处宣扬,別的部曲又做不到,容易引起別人的嫉恨,说不定哪天有人营中譁变了,还要怪到你头上。 特別是许耽帐下的丹阳兵,他们是徐州几大兵营里最在乎这个的,而且丹阳兵的譁变歷史也最多。 一些军士听到许朔这么说,心里都觉得很温暖,有人甚至低声啜泣,不能回答。 亦有人说:“能得许相如此掛念,已是荣幸,不敢奢求私待。” “便请许相依军规行事便好。” 少部分的军士是能够宽解许朔的,哪怕他许诺过甚,也愿意只领军规的遣散费回乡,不想给许朔增加更多的负担,毕竟营中將士都知晓许朔的作风,他不是横徵暴敛、贪財揽恤之人。 哪怕有军士的抚恤没有去处,许朔也会將那些钱用来资与百姓,为孤死的军士留下善名。 所以推己及人,军士自然而然的也会体谅许朔的难处。 这就是赵云所说的那种情况,平日里上有纲纪、已成榜样,下自不会不满。 若是上官享乐而使兵卒饱受冻馁飢饿,则军中怨气必会大起。 这也是圣人所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的道理。 刘曄在昨夜得到了北面淝水东的消息,一夜未眠,今日一大早就向许朔所在的大营赶路,到达时刚好见到许朔和几百名伤兵正在交谈。 鲁肃將他带到了一旁暂歇,不让他打扰,並且小声的解释道:“这是许相素来的习惯,无论农耕还是战事,他都会抽出时间来,听取眾人的意见,然后设法改之。” “原来如此,”刘哗对此,心中大为敬重,官吏如果都能做到俯身察民情,那么就算不曾通读经典,也能治理好一方百姓。 因为无论古文今文的道理,不都有部分学说在引导官吏做这样的事吗? 然后他就听见,有一位年长的老兵高声问道:“许相,我听闻此次奇袭水,本该和前几次一样,截粮草破敌营,然后南下去成德。” “为什么我们到了淝水,遇到的却是纪灵的精锐在这里镇守?!” “若非是许相勇猛、贺司马奇计,將士们以命相搏,可能就输了!”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设局,引我们来此?” 这话问完,四周鸦雀无声,不少伤兵的脸上都出现了怒容。 而刘哗心里一抖,刚想和鲁肃说几句话,却瞥见许朔的目光已望了他这里一眼,於是一颗心仿佛陡然被手捏住,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空旷的演武场上,越是无人说话,刘哗就越觉得窒息。 要说故意设局,那自己这个传递消息请许朔出兵的人,是绝对跑不掉的。 此战的起因,是自己先用成德刘氏的名义,向许相求援———— 只因担忧纪灵南下夺取成德县而屠杀族人。 而且为了保证许朔肯来,在书信中刘哗还激烈陈词,述说大义,请许相考虑信义之故,务必守住成德县內各豪族的信任。 现在看来,像极了暗通纪灵,与他设下圈套引许朔到淝水,然后以大军围杀。 只是许朔神勇,以力破局,领兵破了数倍之敌,还尽占了敌人的营盘、辐重,最终的结果是,杀得设伏的纪灵连旗帜都来不及拾起,便兵败而逃。 果然,鸿门宴不是谁都能设的,同样是杀机四伏的宴席,高祖就不可能给项羽设。 你像如今这状况,纪灵以粮仓、军营、军势作为诱饵,仿佛设了一座“鸿门宴”,请许朔前来赴宴,结果许相来了把桌子都掀了。 这时,鲁肃凑过来轻声道:“阿哗不必担心,许相没有怪你的意思。” 刘曄微微点头,但是心里的担忧並没有消解,因为虽然许朔不怪,但眼前这几百的兵卒可不是那么大度的,总有人目光不善的往自己这里盯来。 心情忐忑的等了很久,刘哗才听许朔说道:“战局总是瞬息万变的,如果我们不走西曲阳,而是老实去合肥,再转道成德驻守,纪灵也拿我们无可奈何。” “可那样,就无法得到今日之大胜了。” 说到这,许朔很和善亲民的盘腿坐下,扫过眼前希冀的目光,笑道:“我跟你们讲,我领別部司马之职、组建部曲时,得到了糜氏、陈氏还有玄德公的资助,聚义士、得甲冑战马,因此聚徐州金贵之財,得赞为精锐之师,称非常之器。” “非常之器当立非常之功,要扬非常之名,所以我们註定是要名扬天下的,打的就得是纪灵这种大將精锐。” 一堆人的目光被许朔吸引了过去,都露出热血的神情。 “人们提起丹阳兵,都说可以即战闻名,徵募到手就能上战场,故此为诸侯所喜;提起泰山兵,便说义字当先,颇有骨气;就连曹操那里得到的青州兵,也號称狡猾善战。” “那以后別人提起我们徐州骑,若是能得与飞熊军並称,能再得赞一声常胜”,不得吹几代人?” “那是,”有个兵卒眉开眼笑,脸上都笑出了褶子,忍不住接话道:“我回家和儿子讲,能让他追著拿我当英雄。” 提及此处,一堆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毕竟这话说动了他们心底处所求,大义小义的暂且不谈,哪个做父亲的不想当妻儿的英雄。 此刻许朔话风一转,又悠然道:“但是打仗嘛,很难算无遗漏,我料想此战得胜可以威震寿春,为诸君扬名;可是却忘记了,纪灵既然是诱敌,肯定不会將大量的钱財放置於此的,所以斩获就皆是军备,財资不会巨甚,我又不能將这些军资拿去倒卖。” “诸位所获,自然就名大於实了,”许朔向他们一扬下巴,用轻快地神情表示安抚:“不过诸位也不必担忧,我许诺过的自然都会记得,等过段时日,我的封赏下来了,我许某分文不要,全部分与诸位將士,使得退伍还乡的衣食无忧,仍在阵中的得余粮与家小,这是我对诸位的承诺。” “不必,不必!许相且慢!”刘哗再也忍不住了,他敏锐的把握到,现在就正是自己要站出来的时候!错过这句,於己前途会有天翻地覆的差別! 怎么能要许相自掏俸赏来搞劳將士,而我成德士人却视若无睹呢? 所以他起身提袍,大步朝著许朔跑去,跑得束髮的幘巾都要散落下来。 远处的鲁肃伸直了脖子看向这一幕,带著看热闹的神情嘴角不禁上扬,真就自己送上来了。 他轻轻抚手而笑,缓缓起身,也朝著许朔走去。 许相,还真是能搞钱,这不人家自己送上来的吗,这是投桃报李之德,可以传为佳话,不算游说也不算祈求,更不算依赖郡望乡豪。 这算什么呢?算阿哗这小子有眼光! 第81章 又提宛城?没完了是吧? 第81章 又提宛城?没完了是吧? “诸位,我乃成德刘哗,听闻徐州骑神威,因此来与许相商议,欲资钱粮犒劳军士,以表我成德百姓感恩之情。” 刘曄情真意切的对伤兵深鞠一躬,许朔则是慢悠悠的起身將他扶起,而后对眾人道:“你们看,百姓记掛这我们的功绩,又怎会暗中加害呢?” “须知,我们是天子的王师,而敌人是篡位的豺狼,他们在大义上是站不住脚的。” “那个袁术,就好像墓冢里面的枯骨,在等待著我们去给他盖上棺盖。” “他败坏了天下名族袁氏的门风,又背弃了尊奉百年的明廷,对待百姓又是横徵暴敛,我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人会真心实意的跟隨这样一个不孝、不忠、不义之徒。” 眾將士听闻,尽皆踊跃称是,並且將许朔的话铭记於心,彼此相传。 “哎呀!”鲁肃大步走到身旁来,拉著许朔的手道:“许相这一番言谈,正该写到表文里,上呈明廷才对,这是许相行军之见闻、之感悟,三公府应当树为楷模。” “,子敬!你別说,你还真別说!”许朔惊喜起身,一把抓住了鲁肃的手臂,“此言真是一语惊醒愚昧人,我等这般功绩,当然值得上呈明廷!” “许相,你,你什么意思?”鲁肃嘴角一抽,他知道许朔很赞同自己的话,但绝不役役只是赞同。 相处多日,鲁肃已对许朔多有了解。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竹林里的產物,损吶! 方才那个表情,分明就是有什么事点醒了他。 许朔对刘哗道:“阿哗,既然你有此心,我谨代表全军將士,拜谢你全家。” 刘曄:“?” 这话听著这么怪呢———— 不过他还是躬身行礼,辞別许朔之后又匆匆返家,去筹措钱財粮资,前来犒劳淝水將士。 许朔立刻拉著鲁肃往军帐去寻崔淡,而后写了一封表文准备送往许都。 五月中旬,刘备举两万兵马攻打涂山。 其间战事陷入对峙,不能攻克,同时太史慈亦率上万兵马强攻西曲阳,又有纪灵调遣两地兵马前往淝水之事,导致西曲阳兵力不足。 刘备果断下令,命司马田豫继续佯攻涂山,而自己亲率增援前往西曲阳助阵,与太史慈合兵一处,鏖战三日,太史慈亲自带队攻入城门,后又几次攻打瓮城,终於破开南面城墙,斩杀临危来救的守將陈纪。 此后城中三千余名將士无心再战,归降刘备。 因此,刘备尽得西曲阳輜重粮草,当夜命太史慈用贺齐打探得来的情报劫涂山南麓的粮草,斩获巨丰! 北城门楼上,刘备点著油灯在看许朔送来的表文,看得大笑连连,张飞在他身后探了个头,也是面带笑意:“子初这小子,又想著逗弄曹操。” 刘备回头看他,笑道:“也不全是,我们在九江之大胜,正该送与明廷表功,好让陛下知晓战事如何,也好令朝堂诸公安心。” “如今取得西曲阳,想来涂山各关隘城池被破也是迟早之事,那九江之地就只余一座寿春了,云长、文远在汝南亦是屡屡得胜,我们是该上书天子,奏明陛下用人之功。” 说完他看向来送奏表的鲁肃:“子初將表文送到我这,是看我要不要联署对吧?” 鲁肃拱手而笑:“玄德公高见,许相正有此意。” 张飞乐道:“那得联署,必须联署。” 刘备把奏表交给了他,笑道:“那三弟立刻去军中制一份军功表,而后请长文撰写表文,与子初联署上书陛下,以安明廷之心。 “,好!” 张飞眉开眼笑,他对军士虽然很严厉,凶煞,但是作战时的雄威早已深入人心,分起赏赐来也不会过於吝嗇,所以这种极端的赏罚分明,有时也会让军士欲罢不能! 许朔以前就和张飞提过,只要一直贏,和军士打成一片就没问题;但若是战事艰难,还是要重赏轻罚,忍到打胜仗了再打成一片。 而且他还建议过张飞,如果没忍住脾气打了军士,晚上就要立刻去与他交谈,明言这是鞭策、立威,实在不行就笑著打———— 张飞觉得这些说法都很有意思,自己也时常会注意分寸,而且他后来常把“打成一片”四个字掛在嘴边,在军营里一片一片的打,將兵卒弄得哭笑不得。 九江战报传到许都时,已过去了近大半个月,曹操麾下眾將还没来得及推演战局,许多上表就送到了台阁,而后转呈天子。 本来这些上表,曹操是要先看的。 可简雍亲自出使,直入台阁,催促著请见陛下。 遂不能先行得看,因为这事和他司空府的职能其实没什么关係。 简雍直接回答他来使,说想看的话等明日抄录一份送司空府。 现在简雍和之前不同,他在陈、梁之地有关羽、张辽两將撑腰,到许都不需要多久,沿途想安排死士暗桩去刺杀使者很容易出事。 而且朝堂重视刘备,台阁之中又有辅国將军伏完的人,天子很快召集百官命简雍当殿诵读战报奏表。 曹操不知道刘备、许朔想搞什么名堂,但是也只能耐著性子来听,希望只是在朝堂上宣告胜果,来积攒自己的威望,这倒是符合刘备如今所求。 他出身不如袁绍,立下了战功需要自己去挣名声,不像袁本初,隨便在北方取得什么斩获,朝堂立刻鼓吹不休,恨不得夜夜相庆,將袁本初、北方诸文武,吹成各类英明神武、足智多谋的大才———— 论起时常议论的战事和人物风闻,曹操的確能感受到,淮南这边明显不如冀幽,这是一种多年形成的习性,已经很难更改了,即便自己和刘备易位处之,也是一样鼓吹袁而轻曹。 唉,提起易位,我现在好像跟他换啊———— “臣骑都尉朔顿首谨言一” “今奉左將军、领徐州牧、东安乡侯臣刘备之命,率部討逆,屯戍淮南。臣以卑微,仰瞻天威,敢不竭诚尽忠,以报万一。” “臣行军以来,所歷郡县,见百姓簞食壶浆,爭迎王师。” “田间老者拊掌而泣,幼者攀辕而呼。问其故,皆曰久困逆贼袁术之暴,今见天兵,如旱苗之得甘雨”。臣以为袁术僭號仲家,窃据寿春,不孝於亲,不忠於君,不义於民。三纲绝矣,五常灭矣。虽有兵甲之眾,仓廩之实,焉能久乎?” “臣尝谓將士曰彼袁术者,枯骨在冢,徒待吾等为之盖棺耳”,將士闻之,踊跃奋击,呼声动地,皆愿斩逆贼之首以谢天下。臣观军心可用,士气如虹,此皆陛下威德所被,非臣之力也。” 嗯———— 曹操听到这,稍加安心了些。 果然是写来请功扬名的,看来是我多疑了。 不过想来也是,你们在淮南打了胜仗,是值得高兴的事,总不至於这时还要刻意提及宛城来贬低我吧? 我与玄德相互欣赏,我与子初素未谋面,何至於此呢?! “臣又闻,古之王者,命將出师,必使四方同仇,上下戮力。今逆贼未平,而司空、车骑將军曹操,久典戎事,素负雄略,却因南顾未果,不得报效朝廷之恩,臣有一言欲献与司空” “呵呵————” 曹操听到这心一抖,然后饶是脸皮再厚,此刻也面色微红。 他在大殿上都没忍住,听到这就气笑了,哪里还有心思去听许朔献什么话,估计听了也不是什么好话。 好嘛,这竖子果然还是提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 第82章 明廷不助义士助! 第82章 明廷不助义士助! 刘协和百官都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连忙低头不言,这次荀或倒是压力不大了,偷偷站在曹操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让他切莫失態。 感受到荀或的关切,曹操稍稍吸了口气,忍了下来。 简雍停顿了片刻接著道:“臣愚以为,陛下可詔敕司空曹操运输粮秣,犒赏三军。如此,操虽不亲临行阵,亦得与征討之功;將士虽远在淮南,以感朝廷之恩。况且以操之智勇,必能以此自效,天下归心。” “昔齐桓公伐楚,藉天子之命;晋文公城濮,资周室之威。今陛下居中驭外,操为股肱,臣等为爪牙,上下相维,则何患逆贼之不灭?臣谨录行军所见、 將士所感,冒昧上闻。倘蒙陛下省览,颁示天下,使四海知王师之义、逆贼之罪,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臣朔诚惶诚恐,顿首谨言。” 读完,简雍还转头看曹操的脸色,並且眼神很到位的表达出了惶恐之意。 曹操眉头猛颤,嘴角止不住的抖。 这年轻人———— 欺人太甚! 要犒赏要到许都来了?而且他这番话,等於在说“你反正打不了仗了,不如出点钱吧,到时攻下寿春给你点参与感”,这真是骑在脸上跳! “哈哈,”曹操率先打破了此刻大殿上的氛围,笑声仿佛置於空旷的大瓮之中,让许多在场的官吏都听出了森然的冷意,“年轻人为国立功,其心可嘉。” “而且,率军突进百里之外,以疑兵牵扯纪灵大军,自己隨后杀出尽斩西曲阳援军,亦是深諳兵法,可堪称將才,陛下应当予以封赏。” “只是,粮草资运之事重大,从许都至寿春路途遥远,且要经徐州或者荆州转运,若粮秣由此运送,未至淮南即徒耗殆尽,不智也。” “臣有心杀贼,奈何道路不达,不过,臣建议,陛下拜许朔为伏波將军,封辰亭侯,以彰其功绩。” 曹操不动声色的將两个封赏拋出来,伏波將军意为降服波涛,武帝时期为路博德而设,孝光武时则为马援,如今第三人可为许朔。 此號极具声望,有保境安民的厚重使命之意,连波涛都可降服,更何况贼乱也。 至於亭侯的爵位,以许朔的军功也足够了。 但是辰亭侯这三个字还是让曹仁、曹纯以及荀或、郗虑等人目光一颤,觉得疑惑不解,同时也担忧起曹操的心態。 因为辰亭侯————是他之前为曹昂考虑的,辰亭属陈国长平,位於洧水之畔,东临陈国,西近许都,食邑则可定三百户,等曹昂再攒得一些功绩,曹操就会为他向天子请封。 只是现在,许朔既然要犒赏,那就从全军犒赏转为单独给他个人的封赏,总能满足他的胃口了。 要知道,过去的数月,孙策在庐江三番五次命人来討要,曹操皆不允,只给了他骑都尉的官职,连一个列侯都不肯给他,导致孙策颇有微词。 曹操如此退让,而且情绪显然更加平稳,更让朝堂之上其余公卿察觉不妥,於是伏完连忙出来附议,將这件事顺势定下,不让简雍有机会再谈。 简雍本还有话要说,但见此状,也不好再多提,只能拜谢天子。 接著诵读了刘备的表文,所言也是相差无几,无非是为將士请功,刘协一一允准,並令台阁擬好詔书,给官吏送去印綬,如此让各方满意之后,散朝退去。 而许朔的这一封奏表,再次让整个朝堂的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散朝后,身为使者的简雍本该独行,不过却等到了董承一同出皇城,董承身为外戚,和陛下的关係是比较亲密的,而已被陛下认作皇叔的刘备,自然得到他们的拉拢。 所以上一次简雍来时,就已经和董承、伏完有过结交,得到了二人亲切款待。 “董国丈,方才殿上其实还有奏请未曾说完。” 董承体魄敦实粗壮,持笏在身前,鬍鬚稀疏飘飞,眼睛细长,腮帮较鼓,显得颇具威严,此时轻微一笑,对简雍说道:“宪和还有什么可说的,可以跟我先提。” 简雍轻声道:“其实,子初给我的书信中说,若是曹操提及道路难行不能运粮,那就告诉陛下,从许都出发,沿著潁水可以到达汝阳,关將军正在汝阳进军,粮草可以交託给他。” 董承闻言大笑:“许都向南,沿著潁水可达寿春,实际上,自潁川到江东,其间最大的障塞就是寿春城,故想要南北通达,寿春不得不取。” “今后刘皇叔若占据了寿春,可以据此征战四方,为汉廷收復南方不臣,此事我都知晓,曹操怎会不知呢?” “子初之言,君幸好未曾说出口,你別看曹操今日毫无动怒的跡象,其实这才是最可怕的,说明他已吞下了这些屈辱,日后厉兵秣马与皇叔必有一战。” 简雍也轻鬆的笑了,向董承拱手道:“国丈难道觉得我们未曾想过会有一战吗?徐州之难如今在许都逐渐无人问津,可在徐州乡里,依然是人人铭记。” “他要臥薪尝胆以报如今之屈辱,难道徐州將士就不是了?最终谁能在青史上留下一段吞吴”的美谈,还未可知,怎要我徐州將士避他锋芒?” 他泗水、襄賁屠杀的时候,可曾想过要避让徐州那些自裂血迸的怒视? 董承收起了笑容,而后沉思片刻道:“如此也只是意气之勇也。” 他旋即嘆道:“得胜之后即用上书来气曹操,其实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的心胸异於常人,不会纠结於心,子初年轻张狂乃是自有心气,可同样的事做多了未必有好处。” 比如这次就没有请到犒赏,无非只是逞口舌之利而已,而且奏表就算抄录传看也无用,大家都知道你是地方兵马,要犒赏自有州牧府库,找曹操肯定是要不到的。 “绝不可能,子初从不做张弓不射之谈!”简雍很罕见的板起了脸,拿出了那种对待他人的傲气,瞥了董承一眼后笑道:“董国丈此言轻视我徐州智將也。” “我不明白,”略带哀嘆之声一出,简雍旋即在董承讶异的目光中背起了手,“为何士人总在谈及本初公英明神武,其麾下名士种地耕土便是仁德爱民,督巡屯田就是经国之士?而徐州之中,譬如子初,出屯田之策得百万斛粮;譬如元龙,水利四方致以肥田灌溉;糜氏商路可行天下,举家资而丰一方。到了诸位口中,却只有一句年轻张狂、后生可畏?” 这话说得很是硬气,於是董承旋即想起了他的諍士狂生之名,別惹了自己一肚子气,所以也不和简雍辩论,拱手似笑非笑的道:“如此,拭目以待便是。” “那好啊,拭目以待。” 简雍也抱了抱拳,却是连腰都不弯,拂袖扬长而去。 他的脾气的確很,这几次来和董承打交道,都觉得有些不悦,觉得这国丈总有一种面对自己乡下亲戚的態度,一言一语都觉得简雍————或者说玄德公有什么事要求他。 笑话,何须求你? 若非你嫁女为妃得以显贵,简某此生未必会和你说一句话。 同样,简雍的这种態度,也让董承著实负气不已,继而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者简雍离去的背影,脸上表情几次变化,最终都吞了下去。 这徐州的文武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不得了了,竟是如此態度对待公卿,日后再来请功岂能再让他们轻易如愿! 他没有去思考方才简雍那番言论的客观辩解,只是充耳不闻,此时仍旧觉得冀州皆是天下名士相聚,所做之事自有深意。 而徐州起於微末,如今文武也只是大多得郑公名义上传学,实际並未习得多少治国之道,从情理上讲,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你们,但冀州那边很多人都已声名显赫了十余年乃至几十年。 有什么不满的? 想到这,董承也拂袖而走,不再多想此事。 这边简雍出了皇城,乘坐车马自去陈国,也不想等天子的使者车马,要送印綬和詔书他们自行送去陈国便是,等出许都之后,他才有些冷静下来。 让隨行之人將车停在护城河边,自己则是下车来运气呼吸、平復心绪。 方才之言虽说出自意气,但现在仔细想来,他的確不知道许朔有什么好处,若非是刻意用宛城之事来刺激曹操的话,这就只是一次请功的奏表而已。 所得成效,无非是宣功扬名,让公卿知晓九江战局。 因此董承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样的做法,在这些束之朝堂的公卿面前,未免显得有些幼稚了,怪不得曹操可以从容应对,是子初不了解朝堂的暗流涌动、党派之间的权斗规则。 “唉,这的確是我们所缺失的。” 这些事,莫说子初了,连玄德公恐怕也都是不懂的,这得是深諳权势往来的世家子弟,或是做过十几年权臣的人方才能轻易掌控的本事。 曹操家族起於大宦官曹腾,侍奉四代天子,其父亦是多年为官,怎么会不懂这些呢? 想到这,简雍不免有所失落。 然而他回到陈县之后,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关羽说,陈留、潁川忽然有不少大族子弟前来拜会,欲奉军粮、钱財以犒劳刘皇叔除贼扶汉之事,他们所在的陈县也有乡里簞食壶浆迎接军队归来驻扎。 这些变化较为突然,仿佛数日之內这些人不曾相约却都来投。 特別是陈留郡內,有边氏之人出资巨甚,让一位与张邈、边让有旧的故友前来求见,並且將丰厚的財资交给了关羽,明言:“王者之师,义在吊罚。” “徐州之师,奉天子明詔,討不臣之贼,此举上应天命,下顺民心,昔弦高以牛十二,退秦师於滑;展喜以先王之命,止齐侯於境。 “如今王师出九江,公卿不助我陈留义族来助。” 关羽时常夜读经典,知晓这些话的大义所在,遂將这些家族记下,且將他们所说的话语也记下,写成书信送去徐州,抄录与兄长、子初。 然后对简雍说道:“宪和,你说得对,子初从不做张弓不射的事,这次他的表文不是写给曹操的,他同样没有封缄,以露布上书可以传抄四方,这是写给义士看的。” “天下义士何其多。” “明廷不助义士助!曹操挡不住这些有志之士去往推行大义气节的地方!” “这就是我家大兄说过的,人心向汉,义士不忘家国之恩。” 第83章 子初的魅力也並不简单! 第83章 子初的魅力也並不简单! 许朔收到了关羽的书信,很满意此时得到的成果,並且召集鲁肃等人以小宴相庆。 “以战功上表明廷,实际上是告知太学、清议之士,如今的战况和窘境,这样他们自然会將局势传播开去。” “於是,有心资助的家族便可去寻云长兄长。” 赵云听得若有所思,端著碗沉思良久:“我还是不明白,子初何以確信那些潁川、陈留的豪族会出资犒赏呢?” 许朔忙放下碗箸笑道:“不是確信,我是希望如此。” “此时上书,就是告知他们我徐州兵得以大胜,若想为国效力,现在就是时机。不需出人出力,也不必家族子弟到南方来参军,只需犒军为名就可结下一段善缘。” “子龙,此事我可说与你听,”鲁肃笑著將衣袖理好,两手放在腿上,“我祖母常教导,乱世之中但凡王师,或是义师,都以护卫一方为己任,或是有恩於百姓,或是闻达於天下。” “若是不义之师则终將被正义所击破,故此,家有余財应当资正义而击不义,就可以分享得胜之后的荣耀。” “与有荣焉,”许朔总结道。 鲁肃觉得眼前一亮,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与有荣焉、幸甚至哉!” 赵云面带淡笑,琢磨著这些话。 鲁肃又道:“以前居巢有个周公瑾,途经东城县时,我看他有俊杰气质,日后绝非泛泛之辈,便资一困粮与之,直到现在他还念及我的情义,常有书信送来。” “嗯?”许朔盯著鲁肃:“他和你说什么?” 鲁肃脸色一僵,忙解释道:“就是一些寻常事,相互问候而已,我平日里从不隱藏这些事!” “害,我就是隨便问问,何须紧张,”许朔盯著鲁肃笑,笑得他心里发虚。 我並不是紧张,这心里坦然得很,刚想到这,鲁肃一愣,旋即眉头大皱。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慌忙立起身来:“子初,你千万別去向祖母告状!” 好傢伙,差点忘了这一节,我家祖母最喜爱许子初,他要是跑去说点什么,等我回家,必然要遭致责骂! 祖母骂完母亲骂,不敢相信要流多少汗。 许朔笑而不语,平静道:“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子初,伏波將军,君侯!你已经是如此身份了,莫要做这等稚童之事,”鲁肃心里那个急啊,结果发现许朔的坐姿居然还越发閒適了。 这真是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他,他的確很是擅长洞察人心、令人著急!尤其善於將人挑拨得火急火燎,几欲失智! 这一刻,鲁肃想起了在祖母面前,被许朔茶艺所支配的恐惧。 赵云看著这一幕,在一旁露出欣慰的笑容,感觉许朔这里的私宴氛围是真好,连心中烦恼都能一扫而空。 要说起个人气质上的魅力,子初的確是有点像玄德公,而且他更有意思。 比如这种他人谋士来信的事情,放在多疑的主君那里,恐怕要因此被暗暗嫉恨,继而主臣逐渐离心。 子初却可以直接拿来堂而皇之的威胁,而且又能让人知晓他並不在意。 这时候,许朔转头来对赵云道:“子龙,他说得还是不够直白,我就直说了吧,但凡名族皆不会绝死於一家诸侯。” “你像河水东奔入海,都是各有分流的,任何一支连到了海中,则主流便可得存,其间若是有分流枯竭也无妨。” “世家大族、郡望、豪右其实不就是如此吗?所以当曹操正歷经低谷的时候,他们便要思考应当分支何处,以前袁绍是不二抉择,如今又有徐州刘皇叔,当然会有所考虑。” “我请明廷来传播我们的胜跡,则更有影响力,加之我师兄的文采出眾,事情也能说得清晰明了,既然明了的说出了如今战胜继续犒赏的境况,各家便会有所考量。” “其实此事无非就考虑三个关键所在,一者是伐罪即將大胜,二者地方家族也需要结善,三者是我大汉天下尚存大义气节。” 即將大胜便是可以分功、家族又可以结交刘备这位乱世英雄,同时还能了却了他们为天下苍生立功的志向。 就像是拋出去一根三面带饵的鉤子,总有一类鱼会愿意咬鉤。 赵云若有所思,却苦笑道:“这些,我恐怕就学不来了。” 他无法考虑得这么深远。 许朔道:“云长兄长送来的书信说,陈留边氏的故友提及了弦高、展喜。” “这是两位青史留名的贤人,左传记载二人事跡,子龙可知晓?” “请子初教我!”赵云抱拳,做出恭听的模样。 这是赵云平时儒雅隨和、正派討喜的又一个优点,你问他这类话,他绝不会说“我知道,你別提了”,而是很配合的让你把话顺下去。 不只是这一类话,任何事都是如此,他有君子那种“成人之美”的风范。 许朔顾盼在场之人笑道:“弦高本是春秋时郑国商人,有次在外遇到秦军欲来偷袭本国,於是偽装成郑国的使者,用四张熟牛皮,十二头肥牛来犒劳秦国的军士,並郑国已知晓他们的偷袭之计,秦军便退去。” “展喜则是面对齐孝公的千军万马,浑然不惧的说出那句小人恐矣,君子则否”的名士,当时齐孝公伐鲁,展喜受命前去犒劳齐军,在齐军还没有入境的时候,展喜就出境相迎,齐孝公就问他你们是不是怕了”,於是就有了那句回答,因为齐鲁之间的先人有约定,世代不可相互侵害,君子守约,又怎么会害怕呢,於是齐孝公退兵。” 赵云听完若有所思,崔淡、鲁肃则暗暗点头,在场还有贺齐这等心腹將领,都在认真思考。 许朔扫视眾人接著道:“谈及这两件事,人们无不注意到其中的大义所在,讚扬他们的机智与气节。” “可是,我想说弦高路遇秦军没有思考的时间、展喜临问需要应变作答,他们都没有提前就预知了这些事,是凭藉本能在应对,但因为本能以大义为主,才得到了好的结果。” 许朔看向赵云:“子龙啊,你是正直善战的將领,心中秉承仁德,这和我等聚在玄德公身旁的文武一样,有著同样崇高的愿景。” “所以你不需要刻意的去学习,只要赤诚以对,怀有初心,凭藉本能的知情达理去做事,那么就会得到好的结果。” “这就是致良知的道理。” 赵云闻言一怔,旋即也思考起许朔的观点,人只要秉承良知,而后遵循本能奉行即可,所以我等知大义奉小义,便自有助力,去预设太多谋算反倒心累而无益。 这道理,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亦有通理之处。 所以玄德公从不曾学那些所谓权谋之术、大族经营之法,只以仁德立身,同样可以得到两州百姓的爱戴,就是这个原因。 赵云顿时明悟脸上多有喜色,对许朔抱拳行礼:“多谢子初,某真是受教了。” “哪里的话,”许朔拍打他的肩膀,大笑著对左右道:“我和你们讲,人有別於野兽,最宝贵的地方便是懂得思考琢磨。” “有些事跡,有些道理,甚至是一两个字词、勾识,都是越琢磨越有趣的。” 眾人皆是认同这句话。 崔淡更是面色狂喜,仿佛联繫到了很多经典之上,一时间难以回过神来。 不过许朔此刻摆了摆手:“好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畅谈这些琢磨之事吧。” “眼下虽说犒赏的事情无忧——曹操给不给无所谓,各族的资助会否分到我们骑营也无妨,总之我可以靠阿哗的资助兑现我的许诺。” “但是,没有谁是嫌財资太多的,我现在还有一个弄钱的去处,要和你们商议。” 鲁肃顿时端坐正襟,上身微微前倾,大为惊讶的道:“还有,当真还有?” 他此刻发现,许朔真像个宝藏,真是永远都挖不完。 我此前不过是一番好意提醒而已,其实犒赏与否並无大碍的,毕竟不断累积的功劳薄托底! 如今看来,別是打开了某种不得了的门户了!! 第84章 鯨吞之势,雄师之始 第84章 鯨吞之势,雄师之始 许朔也没有让他们著急,几名心腹自行去了帐外巡守,確认附近没有细作偷听,帐內之余下赵云、崔琰、鲁肃和贺齐。 此时他拿出了一份竹简与地图,摊开竹简道:“这是当初审问张闓时所记录。” “张闯及麾下恶首劫掠曹氏之財后,向南远逃投奔了袁术,他们劫获了数万金財资。沿途丟失一部分,又拿一部分用於贿赂,余下越值万金,多数是金和布帛。” “到了寿春之后,袁术曾召见张闯,却也没有强占这些钱財,只收取了部分,再加上张闯几次立功,除却陈王、骆相之外,他还帮袁术刺杀过十几名乡里名士,还得到许多赏赐。” “这些钱藏在何处张闓却不肯说了,他当时想用这个来交换自己活命,为此说到激动之处还出声威胁,结果被益德兄长失手打死了。” 几人神色一怔,既是如此,那自然很难再找到了,如今兵荒马乱,张闓的死讯传出去,其他人自然会瓜分了他的財资,譬如袁术,他正是用钱之计,怎么会嫌钱少呢。 许朔道:“我问了他手底下的其他头目,他们都不知道钱財藏在何处,只知道每次需要用钱的时候,张闓总能拿出来,这说明他的確有隱秘的藏钱之地。” “后来我又反覆盘问,细化张闓在九江时的活动轨跡,大致可以敲定他在九江便是安家西曲阳一带,临近马丘聚的一个乡里。” “而且还有件事值得注意,张闓在寿春立了功绩之后,提出以上將军之礼为自己找好了陵墓,说是自己作恶多端,背上的人命皆是阴谋刺杀,断然不能善终,必须要提早准备后事。” 鲁肃沉思片刻后眼神一亮:“君侯觉得,那些钱財就在陵墓內?” “对,”许朔乾脆的点头:“他的陵墓规格庞大,可建多个墓室,亦可有暗室、暗格,所以用来藏钱最好不过,他这种人註定是马革裹尸的潦草结果,怎么可能会害怕身后事而提前准备呢?” 那是王公贵族才重视的事情,草莽刺客难道不应该想著如何享受眼前吗? 许朔是顺著这个思路去思索的,於是便由此猜测,刚好现在西曲阳也已经被太史慈攻下,涂山的防备需要坚固东面和南面,不敢再外廓抵挡。 是以萇奴得到纪灵的军令,坚壁清野依山建防,死守寿春的东侧,等到实在无法坚守的时候再渡河回寿春。 故此西曲阳大量的地盘也让了出来,百姓尽皆归附刘皇叔治下,得到迁徙往丹阳的机会。 迁民往丹阳是一条长期的策略。 为此刘繇在当利、横江两大渡口放置了很多民船,皆为运输百姓往江东,而他们到了江东之后,也可以自行选择留在江东,或者北往江乘去广陵。 这是二刘宗亲之间早就商定的事情。 赵云道:“那正好便去找一找,这张闓罪大恶极,亦是子初跨境所捕,交由子初来追查最好不过。” 许朔看向他笑道:“不错,我也是最近无事时,在军需的简牘里看见了这些蒙尘的供词,才想起这件事,所以我打算和子龙一起回西曲阳,到时去乡里寻访一番。” “好啊,”赵云顿时敲定,正好回去向玄德公復命。 西曲阳。 刘备出迎十余里,在官道上等待许朔、赵云,见到两人身骑一黑一白两匹高头骏马快奔而来,他们又是同样的丰神俊朗,心中不由得一阵恍惚。 此刻还真的升起一种天下才俊尽隨身后的英雄豪迈。 “子初、子龙!” 刘备没忍住,先远远地招手喊道。 “明公!” 许朔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握住了刘备的手:“听闻明公转道攻取西曲阳,一战建功,攻破了袁军防备,实在是神来之笔!” “哪里的话!”刘备也反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是揽赵云的肩膀,左右看了一眼,才对许朔热情的道:“子初將计就计,在淝水牵制了纪灵上万兵马,又让他往涂山、西曲阳相继求援,方才让我们有机会攻城。 “能调动敌人的兵马,子初这才是让人惊喜!” 许朔闻言马上夸讚起了军司马贺齐:“公苗善战,而且善於稳定军心,我后来听李敕说,他们本想顺著山路弃輜重而走,是公苗一番高谈阔论,让將士不惜捨命拼搏!” 军中传得最多的便是贺齐以“乡党论战”的慷慨陈词了,直说若是真输了山阴县的脸都要丟尽,而且曹娥江的例子也足够让人热血沸腾。 许朔简单告知了当时的前因后果,刘备如听仙乐一样,简直是如痴如醉,不由得赞道:“曹娥救父、公苗论战,都可称千古经典!” “子初你来得正好,”刘备拉过了许朔的手:“眼下大战得胜,將士兴致高昂,是否该一鼓作气拿下寿春?须知陈、梁之地在许都之侧,云长大军南下连连得胜,若是继续攻城略地,那么陈梁皆会空虚,那时候会否生变?” 刘备也是知局势的人,晓得那两地得来其实很不容易,曹操肯退让,但他未必会一直退让,他迟早会想办法在不损害大义的情况下,趁机拿回去。 就怕他在云长的背后使阴谋诡计,截断了云长的退路,到时南北两军相隔一个寿春,想要救援也是鞭长莫及。 这就像等著人上了阁楼之后,將阶梯抽走一般,让二弟进退不得困於汝南境內。 偏偏二弟是个善战知兵的將领,却向来不屑於阴谋诡计。 许朔道:“好啊,明公有此雄心最好不过,如今最好是趁袁术接连败仗,三路兵马齐进围攻寿春,將他彻底击垮,此事就好像围猎凶兽一般,来得猎户越多越好,等打下了这头凶狼,便可烹来相庆。” “明公可以写一封书信,邀荆州刘表派兵从比阳而出,进汝南郡境內,云长兄长从汝阳出兵,两军在平舆匯合,大军一至则桥蕤、张勋必不敢阻拦。” “如此,刘荆州与云长兄长居於北,明公与刘正礼居於南,三刘之兵马横於淮南之地,正该让天下诸侯见识一番,何为宗亲雄武!” “在下建议,不必担忧粮草不济之事,明公可资粮与刘正礼,而荆州多年屯粮亦不会短缺,是以兵马多多益善,配足粮草军备,以狮子搏兔之势鯨吞寿春,让袁术胆寒!” 更重要的是,借二刘的兵马来壮大徐州声威,如果能够在汝南各县乡再多次击溃桥蕤、张勋两人的兵马,那么袁绍大势一颓,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想著归附汉廷。 那时,以刘皇叔持节的特殊身份,加之他领徐州牧的威名,只需大手一挥就可以让寿春的半壁將台垮塌! 此消彼长之下,绝对是鯨吞之势,寿春再坚固也无法抵挡,更何况袁术麾下哪有这么多忠心赴死之辈? “好!”刘备得了许朔的话,莫名的觉得安心,“此时还需从长计议,我当先与一封书信给子瑜,请他赴豫章將书信转交景升兄。” “还有一件事,得说与明公听,”许朔压低了声音,凑到刘备身旁,將张闓之事说出。 起先刘备也是晓得张闓有私藏的,只是他被张飞一拳打死,后来便不了了之0 就因为这事,刘备还说张飞衝动,罚他一月不许饮酒。 现在许朔却说勘破了张闯藏金之地————真乃托底大將也! 刘备很是大方豪迈,理所应当的道:“此事当时便已了结,如今子初能追查到,是你的本事,这份本领也值数万金,莫说那陵墓里可能没有,就算是有,也得是子初来分配。” “毕竟,连张闓都是子初抓捕的。” “那太好了,”许朔嘴角一扬:“我是不会客气的。” “若是真有,就用这些钱財来为我等主臣造一条財路,这样大家便皆有所得,日后犒赏军士也不必抠抠搜搜、捉襟见肘了。” “子初何意?”刘备眼睛一亮,莫名开怀,这的確是如今亟待解决的难题,如今因为战事太过顺利,需要犒赏、慰劳的军士越发多,各营將领已经欠了太多赏赐了。 须知,刘备听从许朔、陈登的建议,以大义、军规来约束兵卒,破城战胜不许侵占民资、不扰百姓、不占民田————许多规矩立下,兵卒们从军作战得来的利益自然就没那么多。 如此,想要兵卒死心塌地,就需要“赏罚分明”,其中赏是极其重要的一环o 如果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日后兵马作战必然会更加勇猛。 而徐州军,也自然会凝聚不散,逐渐转变为一支军心如铁、深明大义的雄师。 > 第85章 为百姓立军,则百姓拥之 第85章 为百姓立军,则百姓拥之 “我和元龙曾经几次畅想过,若有一支兵马,不以私利为念,专以护民为任,则遇到外敌来犯时,自然不会退让分毫,但这样的义士太过难寻。” “明公先前以严令约束军士,直至如今方可多得纪律严明之义士,连素来有贪利之名的丹阳兵都不提犒赏,已属仁德立身所故。” 许朔带著刘备走在西曲阳的乡里,聊起了如今迅速扩大的军队,自然就免不了提及纪律之事。 这也算是大战之余稍得閒適吧。 毕竟再过不久,一旦三刘兵马尽数出兵,在淮汝之地上便是一场多处开花的大战,一旦打起来,战局瞬息万变,恐怕短时间內就再无机会这般閒谈了。 刘备闻言道:“奉行仁德至此,便我为效,以身作则,平日里粗衣淡菜,其实还是会有军士心生担忧,好在只是担忧,並非是怨言,他们担忧什么呢?恐怕是我若战败,或是战死,便不再有人为他们发俸粮以安家了。” 军士没有余钱,那么拼命搏杀图个什么呢?不光是只图大义大节流传於世吧? 因此若在立下军纪之后,还能不断有赏赐下发,有处罚警示,那是最好不过了。 现在许朔提及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当然要亲自陪他走一趟,沿途好好听一听是和策略。 许朔从溪面巨石上跃到对岸,返身伸手来拉刘备,同时嘴里也不停:“明公提领徐州的时候,將士相隨是为了有一位明主能够治理好满是疮痍的徐州郡县。” “实际上我徐州的百姓和军士也是被曹操嚇怕了,被他屠杀劫掠得人人自危,於是激发了奋战之心,不可將亲族的性命送到他人的屠刀之下,实不相瞒,当时我不知是被嚇,还是心里有怒,总之在泗水、襄賁得见满地横尸的时候,两手亦是止不住的颤抖。” “那时我只立誓,虽然我只是一地贼曹,管辖治安缉盗之事,却绝不会把自己辖內的人与事交託给曹操。” “所以,徐州因此成军四万三千人,我记得公祐兄长和明公扬言说有十万甲兵,其实是在吹牛,生怕明公不敢接。” 刘备拍了拍衣袍下摆,露出笑容:“我有何不敢,昔年数百人亦是驰骋幽燕,若无胆略怎敢携大志行於天下,子初,你记不记得曹豹作乱时,我曾问你主管全州兵马调动后什么心情?” “记得,”许朔点头:“我当时回答如履薄冰。” “是了,”刘备轻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你当时所说的如履薄冰,並不是担心兵败受到处罚,而是元龙用命保你,公祐、子仲更是將身家交託,我二弟、三弟麾下部曲听你调遣,皆是信任。” “你之所以如履薄冰,就是怕辜负了这份信任,对吧?” “知我者明公也!” 许朔闻言心里颇为感动,那句话他从来没和人解释过,但是刘备却能记在心中,此刻又坦诚的点出来,的確有一种获得了“知己”的感觉。 刘备道:“我也是这样,我提领徐州,怎么会不知如今的状况,泗水和襄賁的屠杀不只是子初、元龙登高而望,我相信许多当地士人亦都有耳闻,无不骇然而泣,心如坠入冰窖。” “我所担忧的亦是辜负了徐州二百万百姓的依赖!” “所以嘛!”许朔率先大步走入了乡里山道,拨开了一根垂下的树枝,“先前立军以护卫乡土为主,而今兵马扩数倍不知,战事多胜因而得到威名,我们早已不是在守卫徐州故土的路上。” “日后立军又当为何?应当为百姓,明公有此志向,最好不过一只因,为百姓立军,则百姓便会拥军。” “以情义相维繫,麾下军士就绝不是想著捞一笔军俸犒赏就跑的虚浮之辈,会脚踏实地的跟隨明公身后,士当为天下百姓立心,军当为天下百姓立命。那应徵参军便不是为了钱財活命,那是以大义为己任。” 许朔走在前面畅谈著,却没注意到刘备早已停下了脚步,目光专注的盯著他俯身去寻山林路的背影。 这一刻刘备的鼻头有些酸楚,眼神自也有些动容。 他想起了当年很多的友人,在明知大汉危如累卵、不可救药的时候,或是在某些乡里见到路边皆是拋弃的婴孩时,都曾有过放声痛哭的失態。 往后每每谈及,还会情绪低落、眼红鼻酸,他们不是软弱之徒,相反,每次杀贼寇、黄巾时,都奋勇在先,他们只是面对这大汉的病情无能为力。 刘备又想起了曾经在安喜县,有一位名叫王正的县吏,那时督邮来沙汰军功县官,为了栽赃自己,督邮让身为当地人的王正编造自己的罪行,越多越好。 那县吏不肯说,以至於被督邮吊在公外院子里鞭打,刘备听闻后怒从心中起,杀到公把督邮吊起来鞭打,若非是三弟死死拉住自己,当日就要把那督邮活活打死。 那时县里的百姓都哭著求刘备快走,免得惹来杀身之祸,乡人们哭亦不是怕被责罚盘问,是哭区区黔首之身,护不住这位仁爱亲民的县令! 现在世道大乱,神州分离,没想到却在一位年轻后生的口中听见如此大义凛然的话,想来以往走过的路並不孤也。 立军护百姓,则百姓拥军。 说得真好,如果征战乃是“情义之所在”,就不会一败即溃。 刘备多年行伍,从黄巾开始便歷经征战,知晓那些贼兵的性子,利益为主、 保命为上,一旦战局不妙,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但若是护卫自己的亲人,大丈夫便敢捨命搏杀,人人如此,军队將会何其强大。 “明公?” 许朔停下脚步回望,这才发现已经丟下他们太远,却见到刘备刚好回过神来,大步赶来。 “明公不必心急,”许朔察觉到刘备有所动容,又解释道:“即便是有这样的目標,也需要逐年改善,以粮秣、財资逐步养兵,同时兴农、振商,才能脚踏实地的达成。” “相比於袁术、袁绍来说,我们如果能够稳定江南,经营江东,再以徐州为本,就比他们有更多修生养息、厉兵秣马的时日。” “好啊,有子初在,吾心甚安,”刘备由衷的讚嘆道,“数年前我曾以为我需奔波於幽燕之地,却没想到如今能安稳在徐州。” “世间之变数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赵云相隨在后,未曾多言,却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当年去投奔公孙瓚,曾说要追隨“施行仁德之地”,所以后来刘虞被公孙瓚所杀,赵云便安心回乡处理兄长的后事,不再强行追隨。 那时还很迷茫,不知今后该去何处。 如今到了徐州,心立刻便安定了下来,不光是因为刘备在这里。 而是,最近和许朔並肩作战后几次秉烛夜谈,赵云对许朔已是非常的敬佩,而且对他提及的未来愿景也深感认同。 如果能够一起拼搏匡扶天下,那就不负这男儿之身,以及一身的本领。 几人交谈见到了马丘聚南面的一个亭,许朔率先进去询问乡里,找到了一名鬍鬚驳杂的中年人。 一听说是来寻张闓陵墓的,顿时一副警惕的模样,许朔当即立断,抓住他的肩膀,將其右手扣在身后,用力推他后背將之压下去。 那人吃痛之下只觉得右臂好似要废了一样,连忙求饶,“各位贵人,莫害我,莫害我!你们皆是神武之人,何故为难我一个乡民。” 许朔冷声道:“你穿著虽然朴素,却都是新衣,路上其他乡民都穿草鞋,你却是崭新的步履,肯定是有人出钱请你在这乡里安住。” “我一提张闓的陵墓你就神色慌张,凭这些我就能断定你与他有关联。” 许朔不等那人回答,接著恶狠狠地把他整个人推出去摔在地上,又说道:“他在徐州牢里为了活命,將所藏不义之財的地点说出,就藏在他新修的陵墓里。” “我特意带人来確认,如果真有的话,他方可活命,你如果和他有旧最好不要撒谎,带我们前去寻找,这关乎他的性命。” 那人脸色一白,捂著自己的右臂往后跌坐在地,忙点头道:“有的有的,各位贵人且隨我去!” 这人能说得如此准確,而且事情很急也不知真假,如果谎称没有恐怕他们还是会去寻找,到时候还是难逃问责。 来的这几个大汉看起来都是有武艺在身的,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索性装个傻,把陵墓告知带他们去,然后儘快打发走便是,反正————左右是些钱財损失,把人救下来再说。 “我这就带路,”他点头哈腰的起身,不敢再和许朔拖延。 第86章 大义布於野,多得意外喜 第86章 大义布於野,多得意外喜 东汉时,崇尚事死如事生,张闓请得了一个杂號將军为赏后,便在涂亭附近寻了一处宽且地势平坦的山林建陵墓,当时请了大量的人力,光是劳工的钱都以千、万计,更別说所用的石料了。 许朔听著这乡人介绍,大致能想到石料、木料的来源,於是回头和刘备笑道:“前几年袁术就有心建宫殿,商旅听闻无不取材前去贩卖,以换取钱粮囤积。 “” 如今这乱世,大多数商贾都觉得家里屯粮食是最妥当的,其次便是那些到哪都能卖钱的通货,譬如布匹。 有些大户人家也会囤黄金和黄铜,但是白银却很少作为主流通的珍贵物流通,这是未来可以发展的地方,因为会稽向南的大片山水瘴林里就隱藏了不少银山。 出海之后,向东过海域到夷州,也有不少金矿银山,只是现在的船舶不易於出海,还需要逐年打造,做足准备,许朔曾经翻看地誌,曾记得大汉有过数次出海夷州,都未能返回,说明海上船舶还不能应对海上风浪。 乡人名叫酈雅,许朔初听的时候还以为是“雅”字,认为取名的人想要他崇尚雅致,追求风雅一类。 没想到是“猴”,说文中是水獭的意思,善於潜伏捕食,平日里则是懒懒散散。 酈雅说父母希望他能在乱世活下去就行。 “我曾经追隨张闓几年,后来腿上受了伤,就帮他来看陵墓,几位贵人不晓得,前年修建陵墓的时候,几百个四周的县里青壮都来挣钱,本来嘛,修建陵墓这类事大多都是无事可做的人来应徵。” “谁知道张闓说要出双倍的价钱,必须赶工!所以那些人也是为了重金才肯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藏金,也是后来得人透露的,所以我整天就是看著个金窟,他为了堵住我的嘴,才给这么多钱,並不是因为我们关係好。” “其实关係不好,只是有旧而已。” 酈雅隨意的聊著,但实际上在急著和张闓撇清关係。 不多时,他带著一行人沿乡间道路到了陵园,向外占了一圈土,大约一百平米,四方设有前后院、寢屋,前院有祭祀所用的祠庙。 中间则是陵墓所在,有石像立於两侧,彰显威严,其后各有神道可进入墓室,这是一座空墓所以並没有刻任何文字,许朔刚到门口就闻到了石灰、朽木,不单单是腐臭的味道。 於是他命酈雅举著火把在前,从墓道进去。 走得一段路,许朔忽然察觉到脚下一贏,咔嚓一声,他低头看去,却是一截肋骨,从浮土里面露了出来,此时被踩成了两截。 酈雅身体一抖,不知为何惧怕起来。 许朔则是从他手中接过了火把,伸手往里面一探,光晕铺开深处的瞬间,许朔意外的挑了挑眉。 甬道尽头,横七竖八堆著尸骨。 有的还连著乾涸的皮肉,发黑的皮肤紧紧贴著骨头,像裹了一层旧布;有的已经白惨惨的,骨节散落,手骨和脚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里的尸骨,有大有小。 他们被隨意丟弃在此,像一袋袋废弃的货物。 有的倚著墙,头颅低垂,下頜骨张开;有的趴在地上,脊椎骨一节节凸起,衣物的残片还掛在身上,依稀可辨是粗麻布的短褐。 周围有隨意丟弃的工具。 看到这一幕,许朔缓缓退了出来,左手已经搭在了自己的东岳刀柄上,语气却是平静的唤道:“酈雅。” “在————在!”酈雅感到莫名的寒意,连忙扑倒在地。 “这些人你杀的?” “不是我,不是!”酈雅连忙求饶:“我虽然守著这个地方,却向来只在外面看守,从来没进过墓中!我哪知道里面还有这些勾当!那些人是谁?是当初建陵的劳工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酈雅仿佛受到了刺激大声叫喊起来:“他本来贪財,怎么可能会给双倍的俸钱招揽青壮,原来就没打算让他们活!” “贵人你一定要清醒!你要知晓,我若是知道这里面尸骨横呈,我是绝对不敢带你们来的!” “他杀人也往里丟,说明根本没打算死后在这住,”许朔点点头,没再揪著酈雅这个小人物不放,同时也思量道:“墓中要躺的肯定不是人,说明他的藏金之地的確就是这里了。” 说到这许朔顿了顿,又问道:“建陵的时候,有没有在墓室里做什么自毁的暗门?” “肯定没有,”酈雅闻言连忙回答:“张闓贪財,连手底下那些亡命之人的钱粮都攥在手中,只按时发俸,平日打家劫舍的事也没少做,但分脏都不慷慨。” 许朔闻言回到院中,向等待的宿卫说道:“回去叫一曲军士来围住附近,然后把这里推倒掘开,挖地要深,看还有多少尸骨被埋在此。” “认领是不可能认领了,將此事告知乡里,看看有没有乡民知晓这些人吧,让涂山、寿春的也都知晓袁术犯下的罪孽!手底下都是些什么贼匪!” “唯!” 宿卫躬身离去,神情亦是颇为骇然,在他们看来,护卫玄德公和许朔、赵云三位大人物出来是访问风俗、探径寻路的,却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这么件大事。 不到半日,在涂亭数百户乡人的担忧、惊惧之下,数百甲士占据在外,將乡人隔开,而后推到了此处的陵墓,挖开里面的墓穴。 到快入夜时,將甬道里的白骨先露了出来,有个妇人扑到兵士手臂上张望了很久,然后指著乱尸堆砌的地方大喊:“那是我家男人,我认得那布衣的白花!” 有个男子短褐上歪扭的绣著花,因为白色的线和布未经晕染都比较便宜,这自然也会成为认出的契机,许朔和左右道:“有人若是认出家人,就让他们领尸骨回去掩埋。” “张闓之罪,布露於江淮,为他再添一桩罪行。” 这时问询而来的孙乾也到了许朔身后,看到这一幕嘆为观止:“以陵墓为藏金地,恐怕也只有张闓这样的贼人做得出了。” 在讖纬之学还未绝跡的如今,墓穴之事尤为重要,这人不敬鬼神、不敬身后名,要不说將他称之为悍匪。 而且,要说什么“无奈之举”也不可能,张闓又不是因为吃不起饭才这杀人,他揽財之后深藏於地,专是为了日后享乐,这恐怕是纯粹的恶人。 许朔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公祐兄长来得正好,张闓之恶无需证明,但我等之仁却需传扬,还请兄长將此事宣扬出去,以彰显我们徐州军民的仁义,最好让寿春四周的乡亭百姓皆能知晓。” “也让寿春城里那些仁人志士好好看看。” “我明白!子初你放心便是。” 当日,一封露布传告九江,当今皇叔刘玄德、沛国相许朔,查张闓起大冢,尽戮工於幽壙之中,尸骸枕籍皆两家子,於是二人怒而掘其坟,访其亲属,给櫝还葬。 是以马丘聚百姓泣於路旁,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之后,还有人传说刘备当年在安喜为一名乡吏蒙冤,怒而鞭打督邮,以至於自己丟官而走的事跡。 马丘聚人將刘备传为当今之英雄。 第三日,马丘聚归降刘备。 马丘聚又名蓝柵城,是个周五里二百余步的坞壁。 属当涂县,当年的徐凤就反於此地,因此毁东城旧址,后建新城。 聚落里数百户人家,居於地势较高的山上,山门有悍勇的青壮自发成部,由豪士徐庄统率,他来投时直言想归附许朔麾下,刘备欣然应允。 许朔去接收时,同行的人都大为惊讶。 所来之人竟有五百余壮丁,一百名当地宗族的武装精锐,而且押运了千斤铜料、千金铁料,兵器二百多件,粮草则是八百石。 其中宗族的精锐里竟然有十几名军匠。 此时,许朔才意识到,马丘聚直接归附,恐怕不只是一座地势险要的坞壁,恐怕这山里还有矿源。 第87章 我在等你奋起!你也在等我吗! 第87章 我在等你奋起!你也在等我吗! “这次可真是赚大了啊!” 孙乾也是许朔的师兄,和崔淡一起帮他数钱的时候,简直兴奋莫名! 从马丘聚的山顶望去,三方皆伏,唯有后为高山,沿著进山的道路攀越而过,可查涂山布局的全貌,之前贺齐在带兵查探地形的时候,曾经路过马丘聚。 也是从马丘聚北面的山林攀爬过去,艰难的翻越了涂山山丘,便在南麓见过袁术新设的大粮仓。 这样算下来,马丘聚所在不光可以立军於涂山之南,让萇奴不得不防,而且必要的时候能够承担奇袭粮仓的重担,如此纪灵若不堪日夜地方的苦累,就必须要移开粮仓。 劳师动眾,损耗巨甚,如此,亦是在无形之中给敌军增添了巨大的负担。 “这只是战略上的,你看这些黄金!” 他们二人身前,摆满了金饼金块,共重逾五百斤! 孙乾是当真没想到,张闓竟然將黄金熔铸成了金饼,深埋在自己的陵墓之下,而且是用地下的暗穴来隱藏,表面上堆放五銖钱、黄铜锭,除却这些还收藏珍贵的犀角、丹砂;丝绸、锦缎。 最深处堆放的是一堆古籍。 其中有荀氏荀爽引注的易学孤本,毕竟荀爽已经过世了,所以价值不菲。 还有曹氏手中所得的许多古籍。 有一本《孟氏易》的抄录本,因为抄录的时候似乎紧急,或者是观阅之后背诵不清,所以有很多地方存在空缺,但却也足以教人识字,而且这些空缺处,如果拿回去交给老师,肯定能够补全。 当然了,老师肯定是读过孟氏易的,只是不传人家的家学而已,这年头不经同意传其家学,等於杀人父母,罪过甚至更大。 崔琰淡定的看著这些东西,笑了笑道:“要我说,子初的运气的確很好。” “若非是他动了惻隱之心,要为那些工匠的尸骨寻得家人,未必会深挖其穴,不挖的话又怎会得到这么多东西,按照之前估算,拿到面上一层的数十袋钱、些许药材,丝布便差不多了。” “张闯抢了这么多人,袁术居然未曾霸占,还允他熔铸黄金私藏,实在是百思难解,”孙乾记完了最后一项后,不由得揣摩其袁术的心思。 崔琰倒是通透,说道:“公祐非是大族子弟,恐怕不晓。像袁术经由与张闓相处,便知道除却寿春,这恶贼已经无处可去了,日后若是要隱藏在江东的穷山恶林里,这些黄金是没有用的。” “所以你私藏多少都无所谓,需要跑的时候必须要换成粮食、布匹,才能保证吃饱穿暖,命才最重要,是以穷苦人家从来不会去屯金子,大多都是换成粮。” “有时,本事不够,就成了怀璧其罪了。” “况且他僭居天子位,张闓居於下,隨时可以拿回来,我前段时间听说,曹操在去年以怀疑杨彪和袁术是亲戚”为由,污衊他勾结袁术意图谋反,便將他下狱,后来又放出罢免赋閒,更何况是袁术要对付张闓呢,所以这些钱財他定然是不放在心上的。” 人主分有不同,仁德明智的主君知晓大方的给予,但是袁术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放任张闓揽財,要么是自己袁氏的家底还有很多看不上,要么就是觉得“那也是我的钱,只是放在你家”而已。 孙乾和崔淡一同退出了仓营,同行时又转念而言:“我方才忽然觉得,子初或许不是运气好。” “那是如何?” 孙乾道:“子初命我传此事跡於江淮,显张闓之罪,袁术之昏;扬我徐州文武之仁德、之明智,所以並非是动了惻隱,而是有意为之。” “既是有意为之,那他必挖其空冢,一旦挖掘就可得此財,可以说是上天註定!” “没错,是天意!” 许朔从侧路走来,一脸憋笑的表情。 崔琰皱眉问道:“天意就天意,子初何故发笑?”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许朔背著手抿起了嘴,不让自己在“天意”两个字里迷失正经,不等两位师兄追问,接著又道:“此时得了蓝柵城,我已请贺司马从淝水东营而归,换子龙前去镇守。” “公苗麾下,多是善於翻山越岭的高手,和今日来投奔的马丘聚人可编得五百人探哨,越过涂山为我们打探敌情、布防,到时当涂县、平阿县就会一览无余,寿春隔著淝水不能来救,那萇奴就是坐以待毙。” “在宗亲盟军到来之前,我们还可从东面逼近寿春,对峙於淝水。” “的確是值得高兴的事,”崔淡也不由得心中热血上涌,说起来他虽然只是跟隨许朔歷经了三、四次战役,但实际上他们已在九江啃了近一年了。 如今终於將袁术外侧这些藩障、爪牙拔得七七八八,最后的涂山防线也近在眼前。 虎无锋爪利齿,岂非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数日,贺齐火速带人到来,他们山阴人准备好粗绳、鉤爪,贺齐还命军匠把步履的底做厚,而后在履底打上並不规律的铁钉,就好似给马打铁掌似的,做完了这些准备,方才前去查探。 这也是上次翻越涂山时所吸取的教训。 三日,贺齐便带人而回,其间並未遭到阻截,敌人虽然发现了探哨的存在,却对他们钻进山林无可奈何,因为涂山乃是一片群山,也不可能烧山焚尽。 有个下属还拿出了一本《会稽志》,其上把涂山认为是夏时的会稽山,乃是大禹迎娶涂山氏、会盟诸侯的地方云云———— “自翻越马丘聚北的屏山之后,便可到涂山南麓附近,有三条小道可至屯粮地,我看敌人驻守粮仓不过数百人,防备並不森严,我们可以借著此道烧毁粮仓,再截断粮道,如此寿春不能来援,涂山军心必受大挫!” 贺齐在军帐之中献策,双手抬起目光坚定:“君侯,只需千人,我带他们过了马丘聚北屏,带上引火之物直奔涂山粮仓。” “我观察过袁术军中將士,他们的军令通传缓慢,消息往来迟滯,即便是知晓我们早已查探到粮仓的位置,却还未曾大力设防,此为军纪涣散的表现。” “而且,我们如今屯驻在涂山周围的兵力远超於萇奴,君侯可否请皇叔、太史中郎合攻涂山营,牵扯住萇奴的兵力,为末將牵扯出烧其粮草的时机。” “一旦成功,则能数日之內尽取涂山!” 许朔沉思片刻,目光逐渐坚定,而后起身上前,重重地的將手搭在贺齐的肩上:“做足准备,营中將士你可尽数点齐,此行去者,无论成败皆以重金相酬!” 这次不是吹牛,是真的! 这是我第一次使用钞能力! 以前我穷的时候,都是亲自带队去劫营的,没想到如今————有钱的感觉真好。 要不是当日子敬之言,我还意识不到搞钱的乐趣。 现在这种感觉,非常美妙:我屡立奇功是为了搞钱,搞钱是为了养豪士,养豪士是为了屡立奇功———— 这简直,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贺齐神情大定,旋即面色振奋,抱拳行礼:“多谢君侯!此行必成!” 许朔旋即去了西曲阳城楼,將此计告知刘备,几部將领一拍即合,决定备粮草一日,隨后向涂山进军。 第三日贺齐率將士宛如长龙钻入马丘聚北屏的山中。 对此,许朔並不是没有考量过,袁术的兵马已经被困死在了淝水之西,其实这还要拜纪灵所赐,西曲阳一战把东西的整条战线全部丟丧,导致现在大军驰援向西的时候,必须要向北走淮水一线绕路。 那条路,滩涂居多马匹难行,远不如原来的南面官道,至少多耽搁两三日,哪怕是紧急的军令也得耽误一日。 攻涂山数日后,贺齐果然建功,他绕山成功突袭涂山粮仓,一夜之间將粮草烧毁大半,截回不少放在山里待取用,斩敌二百,降敌四百余。 而后抢得营中战马向西又夺两关,驻军屯定之后,向东去往涂山军营,只以主力步卒在城外布疑兵,精锐则是据山而守。 到了此时,萇奴想让附近的县城驻军去救援已经不可能了,他深知西曲阳一丟便是如此,於是弃涂山大营,从平阿沿著淮河逃往寿春。 至此,寿春之外所有防线全部崩溃,徐州军兵临淝水,袁术在后宫得知消息时方才自妃子身上猛地爬起。 “这么快?!何以至此啊?” 袁术后背不自觉大汗淋漓,却问宦官道:“朕的高阁筑好了没有?” 朕以高阁坚守,想必刘备辐重不济,难以克城,希望能支撑数年,待他后方生变———— “筑好了!请將军移步高阁。” 公孙瓚退守易京之后,筑起了高楼以坚守,靠著地势远拒袁绍,而此刻,他闻言落寞起身,回望了远处的袁绍军阵,只觉得悲从中来。 昔年击败崔巨业直至平原,功治青州,他公孙瓚也做过数月的北方之雄! 如今,却落得退守高阁的下场,如今只能屯粮屯兵於重地,待袁绍后方生变了。 —— 彼时,在易京对面的袁军大营內,袁本初意气风发,与文武高歌相庆,言公孙瓚不过待宰猪羊,不足为惧。 席间,有人將南方袁术的求援书信送到了袁绍面前。 “唉,又要来求救!” 袁绍一听脸色就板了起来。 真是没用!枉为袁氏嫡子。 > 第88章 北楼压易水,南楼凌淮烟 第88章 北楼压易水,南楼凌淮烟 袁绍將来人叫至一旁,又请了沮授、许攸两位谋臣入帐。 唤沮授因为敬重其智谋与威望,唤许攸则是因两人私交甚好,平日里许多私计都是与许子远商討。 几人在帐中將话说开之后,沮授眉头大皱,起身悍然发问:“袁公路號称坐拥江南四十万眾,辖汝南大郡、以淝水要塞寿春为本,坐望南阳!” “光是这些地盘,在版图之上皆可为富庶之地,治理得好能得百万之眾,粮秣更是无需担忧道路阻塞而不得运达。” “如今僭號称帝刚过一年,何至於只得寿春据守待援?前年言之凿凿尚在目前,说我大將军乃是婢生庶子,不足为虑,去年求大將军北面响应,今年倒好,大呼求救如同溺水之徒?” “怎生一年不如一年?我们建功未毕,就算要救他也需长年以计,难道大军可以顷刻降至淮南?兵败如此神速,天兵难救!当我等是袁术的家臣徒附吗?” 袁绍在旁並未阻止,而是別过脸去看著他处,脸上有种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是,真要论起来,他好歹是袁氏嫡子,最后假如真的兵败有性命之忧,难道还能不管他吗? 可自己麾下这些文武却极为不喜袁术,並且如果驰援袁术,意味著不奉许都天子的討贼檄文,这样对当下的局势不好。 至少等真正在实际上提领四州兵马,在北四州能够积攒足够强悍的实力,才能公开不奉詔令。 所以袁术作死到了这种地步,如何能救? 许攸和袁绍结识很早,所以很懂他的心意,他知晓现在不好回答这来使,於是岔开话题惊愕道:“我记得,两三年前,刘备才刚接手徐州,那时仅仅只有下邳和彭城两地而已,而且彭城国还是被毁到生灵涂炭的地步。” “为什么,才过数年,却已经有兵马能够攻到寿春了呢?” 那来使一愣,忙拱手道:“先生你不知晓,那刘玄德取徐州之后————” 使者慌忙將这些年的几次战役和刘备的“气运”告知,他们认为真是有能成大事的命:“你们想想,刘玄德当初在青州的时候,不过是公孙瓚麾下的別部司马。” “那时被尊上的军士打得抬不起头来,连同田楷常败於青州境內,以至於南逃徐州,藉故相助陶谦,实则自己图谋其州郡之地容身,可是,他到了徐州之后整个人的运势真是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沮授听完眼睛一瞪,短须抖动了一下,几近震惊的盯著他失笑道:“汝欲將某笑死不成?!那为何不寻几位方士、神婆,將他的运势斩断!如此其兵自退啊!” “哈哈哈————” 袁绍坐在主位上实在没忍住,听完这话捂著嘴笑到俯身。 那使者脸色涨红,不敢和沮授对视,强起气势道:“沮君莫要动怒,且想他到了徐州之后,屡屡扬名立功,很快得天子认为皇叔,又连同刘繇、刘表结盟,如此我主要同时面对南阳、徐州、江东的宗亲同盟兵马。 “其人自当初败绩不断的幽燕宾客,到如今竟然已隱隱是宗亲之盟主。” “若是寿春真的被他攻破,日后再去请功时,岂不是能得兼领宗正之位?” 如此,那就是第二个刘虞,而且是军事上完全不亚於名將的刘虞。 这使者的言下之意其实是:攻下寿春后的刘备,等像刘虞和公孙瓚合作无间的模样———— 別的不说,这句看似慌乱之中说出来的话,还真的让如今这小帐之內陷入了沉寂。 因为军帐议事的时候,许多贤才都说过这样一句话:假如刘虞和公孙瓚和睦———— 现在这个假如,好像要成真了,以前谈及这种可能的时候都是谈笑风生、激昂文字,全然无所担忧! 可是,真来了又高兴不起来。 但是许攸的反应確实很快,猛地一拍脑门,大呼“哎呀”,接著起身对袁绍拱手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將军,此事————我们的確被刘备算计了。 “为何?” 袁绍和那使者都诧异不已,只有沮授微微一笑,淡定喝水。 许攸抚掌哀嘆道:“大將军是否记得,之前刘备来信,想举谭公子为茂才,那时候我们只以为刘备此举,是为了交好大將军,或者为孔文举讲和,总之自有其目的,却不料是为了这个!” “足下须知,若刘备是我大公子的举主,怎能反而起刀兵相向呢?这样岂不是被士人唾骂、被天下人不耻吗?” “且不提救援能否奏效,別到时既不能救下公路公,又要惨遭声名尽毁的境地。” 使者神情一愣,旋即面色顿时发白,他是杨弘的亲密故友,自然也懂得察言观色,此刻忽然想到,怕不是你们早就考虑到了此节,然后心照不宣的和刘备讲好,用这层关係来作为藉口吧? 怪不得人家以州府名义给你儿子举茂才轻易地就接受了! “人命关天矣,大將军难道还要考虑些许名声吗?须知血亲恩义为重啊!” 砰! 沮授大怒,猛拍几案,立时起身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来使步步逼近:“足下此言,是要我冀州文武做忘恩负义之人吗?” “他袁公路可以不要名节,大將军不可不要!北方四州千万百姓、附骑边民,將心托赖我主,难道要以忘恩负义之事辜负吗?” “而今寿春之厄,乃是咎由自取,劫使臣符节;刺杀乱徐、豫之地;纠集贼匪而不思纲纪!件件都是取乱之道,正因如此身边才无道义相助。” “冀州之中,有淮南、汝南、潁川、魏郡、清河各地的贤才高士,你以为追隨將军只是因为姓袁乎?天下楷模四个字,乃是將军自己树起来的,並非袁氏推上去的!” “当初將军举剑向董贼时,你们后將军袁术又在何处?” “若是再选一次,天下俊杰名士,一样会影从於將军麾下,而非所谓嫡子袁术。 “现在你跑来营中说上一句话,就要我等弃恩义而跟隨姓望,哼!我等奉於袁大將军,並非是汝南袁氏。” 沮授剑锋一抖,来使直接嚇得跌坐在地,他没想到名士沮授的脾气竟然这么硬。 还有那个面带让笑的谋士,亦是巧舌如簧、笑面祸心。 袁绍稳坐於主位,整个人的气势岿然不动,宛若一尊山岳。 这就是取下幽州的文武吗,如此气度已有共主之相,真英明神武也! 和我那位常在后宫嬉戏欺己、对败仗充耳不闻、对军情避而不听的偽帝一比,曜日之比繁星也。 怪不得冀州能在与公孙瓚的大战中,加由败相转而为完胜———— 来使心下绝望,他知晓在沮授和许攸刚柔相济之下,自己很难再说动袁大將军出兵救援。 而且,人家早就已经为拒绝此事,做好了准备。 是以,这名使者只能儘快赶路回去向杨弘復命。 袁术向冀州求饶,虽说要丟尽脸面,但终究还是能奏效的。 袁绍也不是真的冷血无情,至少他动了点心思把袁术接到冀州去,然后狠狠地羞辱他。 把年少时,蜜水砸身、飆车养马、无端喝骂等事,都再提一提,袁绍表面上心胸非常宽广,但是暗地里提一提是对自己来时路的尊重。 袁家这两兄弟的私怨,是复杂到难以言说的! 所以,他写了一封私信给刘备,一方面感谢其举荐袁谭为茂才,让他得到了朝廷正式任为青州刺史、北海太守。 —— 另一方面,便是毫不吝嗇的夸讚刘备的功绩。 里面有一段颇为耐人寻味的话:北楼压易水,南楼凌淮烟。双闕倚天立,两雄隔河悬。公孙似燕雀,仲家若等閒。唯有君与绍,各守一方坚。他日会中原,莫负此楼檐。 “哎哟,写得真好。” 刘备看到这真是很欢喜,这是袁绍隔空在夸讚自己的功绩竟与他冀州攻北相差不大,亦是將自己的强敌打上了高楼。 还將冀、徐称为南北双雄。 真是豪迈大气,英雄味十足啊。 他看向许朔道:“子初有没有如此佳句,给袁大將军回一封,我徐州子弟不可落了文采。” 许朔点头:“有的,明公,有的。” 眾人目光也都望向了他,许朔清了清嗓子道:“北边一个楼,南边一个楼。楼下望楼上,都是笼中囚。” 刘备一愣,旋即自顾自的低头看向书信,喃喃著“嘖,写得是好”,然后就走了。 许朔咋舌道:“明公,我还有,你別急著走啊,晚上多听几首。” 刘备眉头微皱,走得稍快了一些。 崔淡疑惑不解的凑到许朔身边,小声道:“子初,我记得你才学甚高,常有绝句,为何今日不提。” “师兄,人怎么能太过完美?我现在就有,莫笑高楼遮望眼,楼高正好看人间”,怎么样?” 崔琰眉头一挑,点头道:“挺好,不过重意而无形,下面呢?” “下面?就好像许都和寿春的宦官一样,”许朔微笑挠头,“下面没有了。” 这时崔淡嘴角一抽,陈群猛地捂住嘴,连远处刘备的大耳朵都动了动。 几人相互对视皆不敢鬆口,怕一鬆懈就笑出古怪的声音来。 他的確是,是很有才! 藏拙是吧,不可太过完美而惹人嫉妒! 不过,徐州未见善妒之人,倒是不用如此谨慎。 此刻许朔微微一凛。 冀州这帮炫技的,你们等著我把洛神赋抄出来! 第89章 为今之计,只能撒点小谎了 第89章 为今之计,只能撒点小谎了 袁绍派人送来这封书信的目的也不全是为了炫技。 书信的最后还是请求刘备放袁术一马,儘量活捉別让他死。 “话没有说明,但是这个意思,”崔琰也看了书信,大致能猜测袁绍的心意,“我想,是因袁术有秘使到了冀州请求。” “至於现在才来信,应该是幽州的战事刚分出胜负吧,说起来之前子初请玄德公举袁谭为茂才,真是神来之笔,”崔淡抚掌称好,揽过许朔的肩膀往前:“冀州那边一看大公子得举茂才,亦是欣然接受,两家作势结交,南北有惺惺相惜之感。” “这时袁术想要求援,冀州文武又哪里会去做这种不义之举。” 崔淡自己就是冀州人,別的地方不谈,清河的名族绝对不肯弃清流之名而主行不义之事的。 提及这件事,许朔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袁术是天子討贼檄文指名的篡汉恶贼,难道我们能不奉天子詔令,而私放贼寇吗?” “师兄,若是袁术有本事自己逃脱也就罢了,可他真撞到了我们怀里,难道还能刻意私放去討好袁绍不成?” “那样也太没气节了,管他谁来说情,该斩杀便斩杀,就算要抓捕问罪,也需得將其送去许都,让陛下发落。” “而且,袁术也深知自己的下场,真到了那一日,恐怕他不会就俘。” 崔琰眉头微皱,这话倒是真的,袁术显赫了一世,自小便是得到长辈青睞、同儕敬仰,连袁绍都要低他一头,真要说到了穷途末路,他怎么肯委曲求全、去过寄人篱下的討活日子呢。 许朔又补了一句道:“可能没有蜜水,一天都过不下去。” 崔琰瘪瘪嘴,觉得子初说得太过了,人再欲享乐也不至於此吧。 “蜜浆没了吗?” 袁术嘴唇乾涩,问身旁的侍从,如今天光逐渐炎热,没有冰镇蜜水不知道怎么过得下去。 “没有了,而今寿春四方的道路都被封堵,商旅都不走要道,如何还能採得蜜水————” 杨弘没等侍从回答,立刻凑到了袁术身旁,劝说道:“陛下,再这样下去,人心不稳,寿春也难守。” “此时是不是要开寿春仓来賑济百姓?” “给那些黔首了,我的兵马吃什么?”袁术將手拢在广袖中,满脸褶的望向正在赶筑 的高楼,嘆道:“寿春城深,东西为天险,南北方可用兵,就算刘备攻来我们也可支撑数年,现在再起高楼,外城御敌、內城亦可筑坞壁,何须担忧?” “我囤积了百万石粮草,加之今年收成,可资军二十年,但分与百姓就不够了,我能让他们居住在寿春城內免遭战乱之苦,已是仁德了,难道无人感恩乎?” 杨弘不知道说什么,无奈道:“那,吕布那边,不分粮食与他了?” 袁术转头看他,背起了手严肃的道:“吕布掘皇陵,叛徐州,你说他在汉廷还有去路吗?唯有在我寿春,才可能继续做他那上將军。” “现在是他在求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在汝阴已经快要兵粮寸断了,此后给不给粮,给多少粮,不都是我说了算?!什么时候说过二十万石了!” 杨弘摸了摸额头,心想著我也没说二十万的事,我只说了粮食———— 袁术又烦躁的看了一眼高楼,沉声道:“派人去告诉他,只要將女儿嫁过来,两家和亲,我立刻给他三万石粮食以养兵,若是再立功绩,为我打退北面的敌人,我再予五万石。” “你和他讲!让他晓得现在的情势,我和我家兄长已经谈好了,数年之內稳住汝南局势、保证九江不失,便是控制汝水、颖水的南北要道,等本初的大军南下,那时便可鯨吞中原。” “天下还是我袁氏的,让他吕布好生立功,日后开国必然会有一席之地,说不定能够名垂青史。” 杨弘意外道:“谈好了吗?” “朕说谈好了就谈好了!”袁术改了一副不容置疑的面孔,让杨弘也不敢多问,忙转身去派使者催促吕布嫁女。 等他走后,袁术才转头阴冷的看了一眼杨弘离去的背影,这段时日他心里很是不安,只觉得这些寿春的文武大多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如今见到局势不对,似乎有心反水。 杨弘看似亲近,其实也是个心思难测之辈。 说不定暗地里也早就暗通刘备、曹操、袁绍三家之一了,现在正想著如何离开寿春呢。 袁术现在多少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对谁都信任不起来。 只有在后宫享乐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安寧,但是很快就会进入某种冷静思考的模式,而越是思考,就会对局势越发清晰。 越清晰就会越发的痛苦。 而一旦痛苦,就想去后宫享乐来让自己找到安寧。 他就在这个痛並享乐的循环中,惶惶不安的度过了数月。 直到最近,去北方向自家婢生子兄长求援的使者终於回来了————竟然不许! 得知被拒绝的袁术根本不听什么“举主”的理由,当天夜里气得將袁绍破口大骂,还嚷嚷著要在族中將其除名,日后不得再將他视为袁氏子弟。 折腾到了后半夜,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现在车马行辕想出汝南都做不到,只能在寿春困守待援,因为他明白,自己若是移去汝南,不光没有根基深厚的城池做守,还有可能进入四面受敌的地步。 如今自己治下的兵马都有些怯意,不敢和外面的敌军拼命,特別是一提到水对岸的军营,连纪灵在內都要沉默不语,已经没有神勇的人可以渡河去夺回东面要道了。 再加上萇奴也放弃了涂山、平阿县逃回了寿春城中,使得军心更加沦丧,那袁术自然就只能靠扯谎了。 只盼著刘备缺粮了自己撤去些许兵力吧,这样寿春的压力也会小一点,听说曹操並未答应用天子的名义给刘备送粮食,那就说明这仗完全是靠著徐州在支撑。 徐州哪里变得出钱粮来,袁术曾经和陶谦也打过交道,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於是骗著骗著,自己竟然也有些心安理得了起来,最近也无人说及战事情报,城中慢慢地进入一种平稳的態势。 到得七月时,许朔几次领衔兵马活跃在九江战场之上,將袁术打得筑起高楼的事情已传遍了徐州。 —— 陈登写来书信,夸讚其功绩,还命人送来了数百训练有素的宾客,为许朔补足伤员建制,而糜竺则是给许朔一个极其有价值的礼物:退伍的兵士,可以到糜氏的商旅之中帮忙,日后也算有条活路。 许朔逐一感谢之后,请人给糜竺回了一封书信:“兄长厚爱弟铭记於心,去年我为別部司马,幸得兄长赠与马匹、鑌铁、钱粮輜重,如今立功又有兄长安排义士后路,不胜惶恐;而今有一言请兄长听之,我军至歷阳一带已打开水陆门户,可联刘正礼广开漕运,则运江东、徐州之粮南北连通,用以行商,商货囤物可以销往北方青、冀,亦可沿潁水入河南河北,至於荆襄亦可走芜湖水道,只需注意水上悍贼。” “如果兄长有需,弟可以代刘正礼、玄德公,前去会稽与王太守洽谈此事。” 数日后,糜竺派遣快骑星夜前来回復,请许朔务必在战事平稳之后著重促成此事。 这是惠及淮南如同根系的水道上所有人家的好办法。 漕运通商之后,连粮食也易於运送到四方,有粮、布、盐这三样必须之物,百姓就能扛过冬日,农活也会干劲十足,其中收穫不可盘算! 於是在汝南的袁、吕大张旗鼓发出联姻消息的时候,许朔向江东而行,去往会稽拜访王朗。 第90章 江东子弟,谁不动容? 第90章 江东子弟,谁不动容? “山阴镜湖在永和五年时,曾有太守马臻马公主修,如今已有六十年,已深入百姓屯田之事,当时马公修建了一条三百里长的堤坝,以拦南面会稽山下来的三十六条溪水,形成一个东西狭长的大湖。” “君侯,此水湖精妙之处在於,湖高于田土丈余,而田又高於海丈余,如此天旱时可放湖水灌田,而雨涝的时候便排田水入海,因此山阴之地可谓无凶年之说,粮秣年年皆有收成。” 小舟上,贺齐在向许朔介绍他的家乡。 当初许朔来徵募壮勇的时候曾到会稽,但是並未进入山阴县,也未曾游览马公修建的镜湖水道。 从贺齐的描述来看,山阴实际上还是一座富饶的城池,以越窑青瓷而闻名,只是因中原战乱,导致江东的商旅不能通达,由是许多货物只能囤积,山阴的巧妇、青壮劳工也因此只能屯田。 在上虞曹娥江中游一带,有大量的窑址,如今已经废弃大半,但是只要战事平稳,水路的商运又能通达,那么便可再次开坊。 精美的青瓷甚至一件就可卖到一石米,当然,若是粮食短缺之地可能並无市场,价值也只是虚价。 但会稽亦是铜镜的大產地,画像镜和神兽镜最为闻名,繁荣的时期能够卖到中。 而且南面山越之地亦有工匠,传承古越时期的冶铁技艺。 除却这些,还有葛布、丝绸,是巧妇赖以生存的本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一路介绍,让许朔的心里有个数,到时与虞翻商议起来,才可知晓从何处下手。 队伍上百人,未曾在镜湖逗留太久,许朔等押运物资的车马赶到,便直去会稽城。 贺齐曾经在会稽为郡吏,在山阴县乡里则是极有威望,否则也不可能振臂一呼便得到数百壮勇跟隨他出家乡建功立业。 如今才过去数月,许朔就带著贺齐返乡,將已战死的兵卒尸骸送回家中,向他们的亲人发放足够的抚恤,同时也带那些受伤的將士到家中暂歇。 许朔承诺为他们其中一些受了轻伤的人在县衙跑官,而其余將士则算是荣归故里了。 淝水之战和涂山之战,贺齐率领山阴兵衝锋在先,做的是最危险的活,自然也得到最多的功劳,许朔直接赐五十斤金饼与赏,並且钱粮並无短缺。 用战报、布告、讚扬的表文等等,沿江而下歌颂贺齐的战功,那些归乡的勇士亦是得到沿途百姓相迎。 是以这几日大家的情绪都得到了舒缓,將士归乡也得到了郊劳之礼对待,此后便是贺齐將萇奴、纪灵的將旗献到郡府中庭,供百姓来看,王朗则是当眾宣读捷报,此为献捷。 当日在郡府附近围看的百姓有数百人,附近乡里的人想来看却不得近郡府,王朗本是东海郊县之人,而许朔最早的功绩是从东海贼曹开始,所以上一次来时,王朗就已对这个年轻人青睞有加。 此次许朔回来献捷,当然会为他安排妥当,不令现场生乱,甚至到场的百姓里,有少部分皆是贺齐的故友,而且是嗓门较大、音声厚实的人。 他们听完了王朗宣读捷报,又带眾人去郡县太庙告祭,贺齐为诸將宣读死去的將士名录,並且予以代詔命予以爵位,其中將士里有三位悍勇之士得到“公士”之位,也就是一等爵公士。 其子可以承袭这个身份,也没有食邑,主要是减免赋税、免除兵役等等特权,但在也引起了一片譁然,因为这样规模的祭奠已经很久未见了。 没想到许朔很讲信用,当初贺齐来乡里呼朋唤友的时候,曾经说过许朔是南方少见的名將,以信义、纲纪著称,只要立功一定能够得到赏赐。 那时大家都不太信,毕竟江淮一带並不太平,袁术麾下官吏大多横徵暴敛、贪婪无度,而在他之前的周昂也好不到哪儿去,会稽郡的王太守虽说博学多闻、有长者之风,却又不善战。 百姓已经被坑怕了,只觉得是人家骗取兵马跟隨的说辞。 如今看来,確有恩义,是赏罚分明之人! “除却这些,还赏田土!” “田土的置办是郡府来决定吗?” “有復员的兵卒还可为郡府兵马?进去就任百人將,在乡里可比嗇夫大多了,王家那小子是真发达了。” “你今日有没有看见他牵的那匹高头马,光是那匹马就不知值多少钱!怕是十几万五銖钱都换不来!乡里年轻人谁不羡慕?” “许將军是那位?是贺二旁边的那位老者吗?” “那是咱们郡守,你居然不认识?许將军是年轻的那位。” “看起来比贺二还年轻啊————” 贺齐在家排行老二,大兄在家务农,所以一般熟悉的人都称他们昆仲为贺大贺二。 现在看许朔身著绣袍,坐於王朗之侧,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一时竟有些奇异,身份这样高的人竟然和贺二差不多大!甚至只年长稍许! 而听风闻传言,许將军已经是“伏波將军”、“辰亭侯”了,这么年轻就以军功封侯,又因文治在徐州得到眾家追捧,得刘皇叔信任,以后前途定然无量! 那几个嗓门较大的在交谈,周围的人听得真真切切,是以家族里有青壮子弟的无不动心,毕竟嘛,现在瓷窑关了那么多,南北商船又不曾復启,年轻人真要在家耕地,哪有这么多地给他们耕。 不如出去闯个名头出来,立了战功不光有赏赐,子女可得收养,寡妇可免赋税、予宅田,至少眼下是如此,至於日后会不会更改,那就看郡守更换之后如何行政令了。 但,许將军若是不败,想来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这是他们看见的,没看见或者只有亲友才知晓的,便是许朔赏赐的五十斤黄金。 昔年,周勃诛诸吕得五千斤黄金,而大將军年终的腊赐为二十斤黄金。 这些黄金,可换良田几千亩。 不过由於黄金藏家並无什么大用,许朔也在九江、丹阳一带,帮他们换成了五铁钱、 粮食和布匹,总之,那些復员转业的兵卒回乡时,家中皆是一夜未眠,都在庆贺儿子带回来的安家財资。 是以这一次归乡,让人见到了许朔信守承诺,还有赏赐大方的品质,於是山阴县乡里数日之內,便聚集了上千青壮想跟著许朔返回九江。 许朔补了一百二十名青壮,其余皆不用。 掏空一地的青壮並不是什么好事,日后地方的发展还需要靠这些人为劳力,所以他让贺齐去劝说余下的人,承诺接下来要將窑址重开,重新打造青瓷、铜镜,贩卖到徐州去。 同时要徵募劳力,兴建漕运、水渠,既是利田,又是利商,连带著农耕和运输两事皆可惠及,因此让年轻人更加踊跃兴奋。 不去打仗虽说没有荣耀、军功,但是亦有出路,家中耕田只有农忙时节较为忙碌,其余时日皆可去瓷窑、工坊帮工,或者帮忙跑南北的船运运输。 光是想就能知晓,日后从山阴、会稽一带会起无数艘货船往来南北,自会稽到吴郡,再走水道入丹阳,其中利润不知几何。 而这些事传开之后,虞翻马上就来找到了许朔。 “君侯,现在外面传言你要兴修水利,沿镜湖往北,而至吴郡,那你可否与严白虎商谈过?” “船只过太湖到曲阿,要经过他的驻地。” 许朔乐道:“我和他没有谈过,但是我和刘正礼谈过了,若是要兴兵,丹阳会借道给我、予足粮草,我麾下八千甲士可以立刻过江直奔吴郡。” 八千熊虎之师,已是胜势滔天,扫除水贼可又立功绩,许朔振臂一呼谁会不来? “原来如此,”虞翻站定身姿,暗中思量,之前他与许朔有赠玉的交情,算是当方面的欣赏,那时只觉得许朔这人有意思。 没想到再见面,已是君侯了。 虞翻拱手道:“既如此,当先和严白虎商议,君侯此次到来,到底是带兵士献捷归乡,还是需要再补兵源?” 许朔知道虞翻已经懂了他的用以,便笑道:“兼而有之吧。” 虞翻长嘆了一口气,面色敬佩的摇头感慨:“君侯当日选兵源之地,有会稽山阴之眾、巢湖水贼之眾、太湖水贼之眾以及上繚之眾,各地皆有数万人可取。” “而后君侯先至会稽,因我会稽山阴富饶,王郡守奉天子詔守境而无爭,乃是好相与之人,而且与君侯等同於乡党,是故,先在会稽取信义之名,便可得太湖之眾相隨。” “接著名震九江之甚威慑巢湖水贼,数年之內,便可尽得江淮纵横交错之水线,以此为营,则真正扎根於大江之南北也。” 他说到这,一时不由得更加敬佩许朔。 因为他这样的势头,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並非阴谋诡计,其威势传扬於境內可谓势不可挡,你又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且看山阴的年轻人,谁不想跟著他北去立功?太湖的贼子又岂能不动心? 须知严白虎盘踞吴郡多年,肯定也想立下大功,名正言顺的得到汉廷的封詔,而后带著麾下一眾归附的兄弟从贼子摇身一变,变为大汉王师。 第91章 江东今时若还是鼠辈,那我不白来了! 第91章 江东今时若还是鼠辈,那我不白来了! 虞翻上一次见许朔,还以为他只是不拘小节的英雄豪士,衝著为汉室立功,扬名天下而来。 没想到他的自光比想像中更为长远,竟然有心尽收江淮之眾,这是要再造汉廷之威信的意思。 若是真能达成,刘皇叔声望將会到达何等地步暂且不说,许子初必然是南方之砥柱。 光是严白虎、郑宝等贼,在水湖之上闯出名声,就已经引得无数青壮相隨。 而许朔的气魄显然比他们更加雄壮。 奇怪的是,再次看到许朔之后,虞翻便觉得他定能將这事做成。 这种坚定不是来自於神学或者玄学,乃是对许朔气色的判断。 虞翻坐在许朔身前,低头思索了许久,抬头问道:“君侯若是能掌江东四十余县的水道,可会屯粮练兵,以待天时北出合肥,为中原立功?” 许朔摇了摇头:“不会,你为何这么问?” 虞翻眉头一皱,原来並不会————“君侯须知,江东之地除却未登籍贯的恐有十数万人外,南面山越还可得越人相助。” “真的要日夜募兵,则能在长江天堑之左,聚得十万甲士,甚至更多。” “君侯若能掌水道,自然就可治理这些人,只需要刚柔並济施行政令,以君侯的威名他们肯定会追隨麾下。” “而且坐拥水道,依险而守,资几十年亦可,若是不出兵,等中原安定率眾回归朝廷,应当是一方王公般的功绩,说不定能够因此得以封公。” 许朔伸手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些,可如果我的志向是领天下兵马、 治天下百姓;或者是领大汉兵马外征四夷,以建立古往今来都没有的威名。” “那我缩在这江东之地,榨取偏江百姓,將几代人的心血尽数占为兵马,岂不是鼠辈所为?再说了,有这种英雄气魄的人不会偏安一隅,偏安一隅的不可能会有如此雄心,即便是有,在江东缩居十年、十几年,也要被磨得泯灭了。你说,那时还想著北进中原干什么,用治理好的肥沃疆土去换封爵不就行了吗?如果不想换,难道手底下的文武就能保证人人还有雄心吗?” 这话说得虞翻哑口无言,甚至心神动盪,因为许朔的话直接顛覆了他的想法。 不,可以说是残忍的揭露了许多江东贤才的骗局说辞。 他一拍大腿坐下,盯著许朔看了很久,一时间竟然想不通你许子初如此年轻,为何见识能够如此通透! 江东诸郡和徐州不同,因为有一条长江为天堑,可以安心治理六郡之地。 除却虞翻之外,许多江东本地或是外来避难的名士高贤都曾经认为,只要能有一位雄才伟略的人物横扫江东,文治武略,然后囤积粮草蓄得军资,广招乡勇以为志士,日后定然会有一番大业! 可是———— 许朔的话就很残忍的揭开了这些说辞,导致虞翻还没有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就立刻被堵在了第一句话。 毕竟他问许朔有没有想法,许朔直接就拒绝,而且不是大义凛然、不是表明心跡,完全就是十分冷淡,並不关心,好似江东六郡和那条长江天堑他完全看不上。 许朔见他发呆,便笑道:“我此次来此也並非只是募兵,而是要走一遍这江东的水渠船道,待九江安定之后,我便会力主打通历阳的渡口,使得九江、广陵、丹阳三地相连。” “那时吴中、会稽皆可往来贸易,山越宗民亦可用山里铜料和银料来换取布匹、粮食”” 。 虞翻听闻陷入了沉思,那这还是要经营江东的意思? 江东各郡越往南面越是贫瘠,譬如会稽之南就多是山区,道路难行、水道崎嶇,险滩非常多,少有不慎就会被越民伏击。 这些年趁著朝廷大乱,山越这些遗民没少来劫掠,而且还趁机壮大了不少,从会稽抢走女人、工匠到他们的地盘去。 如此经营,必然要举数年乃至十年之功。 虞翻道:“君侯不向江东求取兵马,反而是忙里抽閒至此,意在治理江东?” “这是为何呢?” “我不明白。” 许朔听见这四个字眉头一挑,笑著摆手道:“无论怎么讲,九江局势已定,攻寿春快不得,要等三刘兵马齐聚,也就是等北面的兵马到达龙亢。” “所以,我这才有时间来江东访问风俗。公苗和我讲,曾经马公在镜湖广兴劳力,建得了水道往北入吴中,而吴中和丹阳有数条水道,道路通达之便是兴旺之基,因为粮食可以转运减损,百姓就能得以聚集。” “这是天然的商贸之地,如果心存榨取当地民脂民膏的心思,而不去將此地发展成物產丰富的水乡,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虞翻也是第一次听“民脂民膏”这样的说法,因为如今乱世,很难会有人將油脂和百姓联繫在一起了,毕竟他们大多骨瘦如柴。 但若是一地富足,百姓付出的血汗自然不会少,也就会逐渐有了“脂膏”,而若是有人来治理,自然就属於是“榨取”。 人心向安,不会向乱。 许朔说得很对,任何有雄心的將军领兵入江东数年乃至十年,人心一旦安定下来,再面对动盪就会失去雄心。 那时候就算他想要建立一番功业,摩下的文武也会想著先保住如今的安寧,如此自然而然就会主臣不同心。 不同心,又怎么能做成大事呢?就好像一根绳索两头用力,怎么扯都是徒耗气力。 许朔笑道:“以后江东居於天堑之后,广积屯粮,可向北输粮与九江,亦可渡河去广陵驰援徐州,徐州就可以令江东成为后方的大粮仓,无论战略,还是长远,都志在必行。” “所以仲翔想说的大略,並不是没有人与我说过,曾经张子纲同样看重江东之地,认为是兵马天成之所,可以成就一番基业,但我还是认为太可惜了,江东原本可以是民富安寧之地的。” 虞翻想了想,点头道:“没想到,子初竟有如此志向,江东之地的確物產丰饶,只是南面山越、贫瘠险水之地,都还需要常年治理。” “看来,是我江东之地小瞧了你这位徐州大贤,取江东而建立基业的大略反倒落了下乘。” 许朔收起了记录的书简,交给一旁的掾属,然后和虞翻笑道:“你明白就好,在江东之地建立基业,並不是什么高明的大略,只不过是偏安一隅,日后待价而沽,卖给汉廷换个爵位罢了。” “有雄心大志的人是不会把这里当做基业的!至少现在不行!但是以后商路通达、百姓富足,数代之后反倒可以!” 许朔也不怕自己的话直接,盯著虞翻颇有豪气的道:“江东之地,若我来之前是供人榨取膏脂之地,我来之后仍然还是!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虞翻闻言大为震惊,心中亦有热血上涌,许朔竟有这般雄心大志! 这一番话,有种说不出的豪迈! > 第92章 君侯,我太想进步了 第92章 君侯,我太想进步了 许朔和虞翻深聊一次之后,便打算离开会稽前去吴郡,虞翻和王朗说明缘由之后,跟隨许朔同行。 本来,许朔以为他这一次是因为交心之后被自己的志向惊得难以遏制內心的衝动,所以打算倾心相隨!准备跟著前去九江。 没想到许朔很自信的说出了想法之后,虞翻愣道:“没有啊,我是送你们一程,从镜湖去吴郡,有几处险滩並不好走,过於急险易被冲入困惑之地。” 许朔盯著他看时,嘴唇在不断的蠕动,但是虞翻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能是夸讚吧。 沿著镜湖上游直至钱唐,在此地有人正在岸边等候,是为年长者,大约四十岁上下,身穿长袍头戴进贤冠,鬍鬚整洁有度,富有师长风范。 而且音声洪亮,浑厚优美,只是唤一句“仲翔”便让所有人清晰听见,隨著江水涛声好似唱和,许朔一眼看见时便有结交的心思。 这其实就是东汉时外形上带来的便利,譬如许朔这种蜂腰猿臂的名將姿容,一样也会吸引他人的目光,从而起招揽之意。 此刻虞翻在身边轻声道:“君侯,你每次来一趟江东,总不好让你空手而回,我虽然听到了你的雄才伟略,但是暂且还需要在王太守身边还他的恩情。” “所以现在我虽然很想追隨君侯左右,建立著眼於天下的功勋,但是不得不因为恩义留在江东一郡之地。” “可是,我知晓的许多友人、长者,都有足够的才能可以出山辅佐君侯,他们的才学遍及各业,譬如岸边这位张子布,他隨著难民到江南,后又因刘皇叔的歷阳迁民道途来到江东避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了江东之后,王太守与他是挚友,便將其奉为上宾,与我也自然有结交往来,我私下里將你的志向告知於他,他便说君侯是兴盛南方的不二人选,百年內不会再有君侯这样通透的人了。” 许朔默默地听著,再次端详了岸边的长者。 心里也沉吟起他的名字,张昭张子布,江东的大才也,原本歷史上东吴的江北诸士之首,比张统、秦松更有才学,地位也是最为突出。 孙策对张昭极为礼遇,並且不惜升堂拜母求为密友,以此来拉近两家的关係。 子布不光是才学务实、久经事务,有经国之才,而且擅长隶书,在文才方面也得人讚扬。 许朔明白,虽然这人在自己的后世记忆力,最多出现的词汇居然是“带投大哥”这样的调侃,但他的能力不容小覷,经略江东和准南,正需要这样懂得大小事务並且能一肩担之的大才。 这时,虞翻在旁又接著说道:“子布先生一到江东,便已走过了丹阳、会稽和吴郡数地,在吴郡时曾经遭到严白虎胁迫,但最终因为敬重他的才学又让他隨意去留。” “他所做的事,和子初前几日所谈一样,要先行丈量水陆方可心中有数,而今江东十余县他已走过,若是日后能走遍几十县,也许个中道路的奥妙皆可腹算,君侯所图的江东富民大业,他一定能够有所助力。” 许朔微微点头,隨著船头靠岸,张昭已在岸上躬身等待了许久,见许朔下船则迎了上去,浑厚的音声如湖水涟漪缓缓盪开:“闻將军之功绩,惊为天人,如今又知將军富江东、江南之民的大志,自惭形秽,故此,昭寻得仲翔作引,来拜见將军,看是否可追隨左右。” “追隨?”许朔握住了张昭的手,由衷的笑道:“先生言重了,你和我师兄崔季珪、 我主刘玄德都是差不多的年岁,而且他们曾经几次夸讚先生之名,令我得以知晓在江南有这样的贤者,如今我能够得到师长帮助,是朔之荣幸,怎么能说是追隨呢。” 一番寒暄,许朔也是不自觉的望了虞翻一眼。 心里想著你小子也不简单,明明是人家找的你,结果方才一路上介绍时搞得像你去劝说人家来投的似的,上次贺齐来投也是如此。 想到这,许朔也觉得虞翻这人很有意思。 然后想起来他原本歷史上好像是个追著孙权骂的凶辩之士,和现在一对比就更奇怪了:並不是啊,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很温柔虚心,经常夸我说得对。 几人在岸边的亭子里小坐,张昭便问起了许朔赏赐“黄金”的举动,认为太过奢靡。 许朔道:“那些黄金,是办案所得,玄德公让我自行分配,而我承诺赏赐的是千名翻山越岭赴死烧涂山粮仓的死士,是以今后唯有遇到大战,才会再拿出来赏,先生放心,我不是袁术那种奢靡之人。” 虞翻也说道:“而且,说是赏赐黄金,其实是按照物值换做了粮食与布匹,有些人自己还添了点钱,买了马匹。” 张昭闻言抚掌大笑,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黄金为急缺之物,而价值却是人所定,方才至如今成奢靡之物,我听闻了此事之后便在想,若是除却黄金、黄铜,还可得一物为稳,是否对商贸运粮、赏赐等事颇有帮助。” 许朔笑道:“先生指的是银石。” 张昭指向南方山越所在之地,点头道:“在此地深处,便埋著不知多少,自古流传下来的古籍之中便有记载,只是开採极为麻烦,不是短期之所计,可是,君侯若是有志向,便可目及长远。” 许朔道:“如今以五銖钱固营亦可。” “那是自然!”张昭举目远望,並不心急,而是將心中的想法缓缓说了出来:“昔者范鑫三致千金,计然七策行于越国,其所论者,不过“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八字。 然此八字之根基,全在一个“价“字,君侯认为价从何来?” 范鑫被后世尊为商圣,所留下的事跡亦是津津乐道,除却功绩之外,在商一道的成就也是远超当时的百姓商贾。 许朔不假思索的答道:“价从“准”来。” 张昭顿了顿,手指轻敲几案,对许朔欣赏的笑道:“厉害,一语中的,好一个“准”字。” “在下尝观天下形势:雒阳时,五銖旧钱尚可流通,然昔年董贼挟天子私铸小钱,钱制已乱;南方各郡,更是不成体统,以物易物、束薪当钱,一匹绢有时换五斗米,有时换三斗米,全看两方口舌之利。” “此非治世之道,”他目光落回到许朔的身上:“江东在战乱之前,虽物富,却无尺可量。会稽山阴,织葛制镜,南销山越、北输中原,货物往来不可谓不繁。然每一笔买卖,都是对坐议价,將时间花在扯皮上,而非行货上。” “如今就缺一个“准”,以何为准?五銖钱为金制,量虽多却已失信;而黄金则太少,银则更少!若山越之地能得矿脉不断,则日后便可同时以金、银为准,黄金则为赏,是故老夫以为一”张昭收敛笑容,对许朔拱手道:“君侯所图漕运商路,非仅是通几车货物,而是为江东立一个“准”字。有准,则有价;有价,则有市;有市,则各郡自通。” “那时何须铁骑征討,商路所及之处人心所向,不战自服也。” 这一番论断和远见,让许朔大为欣喜,感觉像是在听讲座似的,老师在大谈什么“粮本位”、“价格尺度”、“货幣统一”之类的话,关键这长者,本身是个古代人。 所以,足以见得他的见识已经走在当世最先了。 但是,想要放开手脚的去经营这样的功业,必须要安定天下之后,如今却根本不可能,因为许朔不可能放弃北方的战场,到山越去寻矿脉。 可如今这一番论断,却让许朔看到了未来江东、江南定然可以成为天下的钱袋子。 即便是未来的钱袋子,那也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因为大乱之后一旦安定,要面对的便是趁机而来贼心不死的四夷! 陈元龙不知多少次和许朔提过,四百年来,四夷对大汉的劫掠和袭扰,从未停止!所以当年武帝手握强汉,不惜榨取全大汉的百姓,也要平等的把外族全强干一遍。 “君侯,能否教末將——我不明白,”这时,几道目光看去,说话的贺齐正挠著头在訕笑,他看许朔只是说了个“准”字,就让张昭非常欣赏,心里较为羡慕。 但是自问,这个问题若是落到自己头上,却说不出准字。 好学的贺齐,便直言发问。 他也很想进步。 许朔却眼睛一亮,露出神秘的笑意,问得好!你小子,已经具备合格的仕宦风范了。 下属就是要在適当的时候提出问题呀!特別是上官想要拓展言谈但是苦於没有人发问的时候! > 第93章 此来江东,皆为送尺! 第93章 此来江东,皆为送尺! “公苗,我跟你讲,”许朔坐正身姿,娓娓道来:“如今乱世,百姓多以物易物,若是一个集市里面可买到各种菜蔬,那假如,王屠户想买十块豆腐,但他只有猪肉,不知道一块豆腐能换多少猪肉,磨豆腐的张婶要三块豆腐换一把青菜,卖豆腐的李大爷又不肯这么换。於是整个市场便会紊乱。” “大家想要买卖到合適的东西,就要不断的討价还价,而且回去之后还会觉得自己亏了,心生怨懟,下次再交易的时候便想著如何赚回来。” “这便说明集市里缺了一把尺子,於是大家约定,用米作为那把尺子,一块豆腐等於两把米,一条鱼等於三把米,所有的交易都用米这把尺子来衡量,因为大家都要吃米。” “於是便粮便占据了本位,用来衡量其他的货物。” 听到这里,贺齐恍然大悟,这些道理都是市井里寻常可见的,只是方才张昭引经据典,自然就需要细细去解读。 许朔说完冲张昭笑道:“但是,粮食占据本位,有其好处亦有坏处,好处在於人人都有需求,永不会无人问津,坏处便是有新陈之分,比如陈米、新米之间,价值会不会不同?譬如卖鱼的阿强明明是新鲜鱼,却只能换陈米,是否不甘心?如果尺子本身会变,就不够稳定。” “是故,才会有金银辅佐之说,也就是在粮食这把尺子周围,亦放置一些用于衡定的钱幣。” 所以才说,这是未来长远要谋划的事,可能需要两代人,乃至更多人的付出,才能在江东建立起繁华规模的商路,在此之前,落到百姓家中能得温饱且有余粮,就已经算是良治了。 贺齐还未感慨,许朔又看著他笑道:“公苗,人们大多只看重这把尺子,而我们应当看什么你晓得吗?” “请君侯教我。” 贺齐躬身请教。 许朔道:“执尺的人,尺度之所以能为尺度,要么是天下百姓共约,彼此都遵守,可人心叵测,很难做到人人都守约,那这时候尺度会不会失信,这就需要有公信之人。” “也就是执尺之人,其实这个人最好是汉廷,不过如今世道纷乱,便只有暂代法度行此权力,简而言之,也就是,我!” 贺齐闻言一怔,旋即对许朔露出了崇敬的神情。 君侯信义与功绩,皆传於江淮,如今在山阴以南必然也会人人皆知,接下来数月之间,想必山越那些人也会知晓,那些贼人崇尚武勇,其中有人必然对君侯心生嚮往。 他身躯一震,抱拳道:“所以,君侯此次隨我们沿丹阳回山阴,其实是將一把尺递到江东之地,而君侯的神勇与信义,就是那把尺!” 许朔冲贺齐竖了个大拇指,赞道:“谁说你不懂,这话精闢!” 几人相视而笑,又聊了几句之后旋即启程,在乌程时得到严舆热情接待,並且在张昭的游说下,乌程之地有数百青壮跟隨而行。 这些青壮,原本有些家族是留给孙策的,在前几年他们得到了孙賁的书信,言说大志,便有意在乡里帮他聚集年轻的壮勇。 没想到,几年过去等不来孙氏的人招揽,而为乌程侯的孙坚早早战死,其人的威望隨著人死而逐渐消亡,现在有了新的英豪,是以一些壮勇也不能再坐等年华消逝,只能先投严白虎谋生,现在有了更好的人,己方首领又肯鬆口,那自然是踊跃前往。 这一来,便算是结交了许朔,毕竟壮勇数百已是极大的助力,虽说这些人並不带马匹和甲冑,还需要许朔去为他们配备。 分別之后,严舆代其兄承诺,日后会稽的商船路过吴郡,一定请当地的县令予以通行。 並且请扬州刺史上表天子,派遣合適的官吏前来吴郡治理。 治理的人才许朔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但是还需等待数月,待战事更进一步之后,再上表天子,这段时日便请严氏的兄弟暂且护境安民。 许朔的“护境安民”四个字,让严舆心里大为放心,光是凭藉这四个字,就可见他们日后定然能够得到朝廷的敕封,毕竟这句话有定性的意思,得到了詔命之后,便不算是山贼了。 严白虎亦可在乱世完成从山贼出身,到获封將军的转变,而他麾下追隨来的那些兄弟,也必然能得到善终,既不用受冻馁飢饿之苦,也无需因匪徒身份而被剿灭。 回到丹徒,刘繇送来了一封军情,说许朔离开期间,他的水大营遭到袁术举兵討伐,號称兴两万大军驱逐榻侧。 但被赵云、鲁肃击退,阵斩敌將高浦,赵云趁渡河后未成阵型,带队斩杀敌兵两千余人,声名初显,得人称为“白马小將”,是以袁术再次断了东出兵马的心思,他也明白刘备好不容易占住的地利优势,绝不可能就此拱手让人。 用许朔的话说就是“又躺回棺材里了”。 此时,两军若是对比军心和士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刘备军士之士气如虹,作战时奋勇当先,大喝怒骂,光是气势上就压人一头,如狼如虎的凶势一起,战场交接不到片刻己方就会胆寒。 袁术闻之,心中更加绝望,为今之计只盼吕布能给他带来些许好消息了,结果,最近的军情传来说:吕布应桥蕤、张勋之邀,进军新阳,而后被关羽击退。 与关羽同时进军的还有张辽。 別看张辽当时和关羽约定不与吕布作战,毕竟有一段时日的同袍情谊———— 可是现在真打起来,他是一点都不手软,手底下步骑三千皆是精锐,八百战骑是并州百人將,跟隨张辽走过九曲黄河到了中原,哪一个都是善战之人。 当时新阳大战,关羽本身就已是如龙如虎的气势,坐镇陈国冷静指挥,一出兵便是猛虎如山,先破桥蕤中军大营,连將旗都缴获於手,而能够有这样的斩获,得益於张辽护其左翼,牵制了张勋和吕布两方兵马。 吕布看到张辽的时候破口大骂,而张辽反问他何故“弃昔年大义归於篡汉贼人?而今连义字尚且不存,如何不令人心寒?边郡之人奋勇取功,皆心向英豪,而今你却嫁女与袁术之子,和鼠辈结姻亲之好,难道高顺这样的义士还会继续跟从吗?”一番言谈,让吕布军中旧识士气大落。 言下之意就是,若是吕布还有大义在身,今日辽也不会到这里来。 搞得吕布军中也是军心大乱,高顺所部的將士几乎也无战意。 战况不利,於是他们只能又退出新阳,往南回到汝阴暂驻,而桥蕤、张勋的兵马不断被耗,还有大量投敌者,此消彼长之下,这汝南郡境內的城池好似也快占不住了。 当许朔回到东城的时候,觉得自己动身前往江东,献捷告祭、安置功勋兵卒等事,再回到九江才不过一月有余,没想到却发生了这么多事! 各方送来的战报居然如此精彩! 而另一个让许朔开怀的好消息是,陈登得暂领广陵诸事,故此已到盱眙大营和许耽驻军,於是也到了东城来见许朔,毕竟两地相隔较近,纵马飞驰只需两个时辰便可到达。 许朔带著他去家中,吃食到了后半夜,陈登才猛然惊觉:“不对,这是鲁肃家,怎么变成你家了?” “我接祖母去下邳的时候,子敬的母亲和我说,这屋舍空久了便会落尘,毫无人气,让我多回来住住。” 陈登目瞪狗呆。 好傢伙,听这语气已经是一家人了吗? 子初啊,你已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刘皇叔的自来熟震惊的单纯青年了。 > 第94章 你是谁?你是我义子! 第94章 你是谁?你是我义子! 说起来,许朔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年差点为徒附的破產子弟,也非东海贼曹可比,如今的身份地位,堪称徐州第一功臣。 也因此,许朔结交的友人逐渐脉络广博,学识也是水涨船高,至於口才、辩才更是出眾,但是只要和元龙在一起私谈时,便会洒脱自在。 这也是两人过命的情义所得。 “元龙!”许朔侧躺在榻上,微醺之中閒適而得意的道:“而今我的运气真是,光靠话语难以言说!此去江东,贤才竞相结交,来追隨者不绝於途。” 没想到,陈登听见这句话直接就坐起了身来,认真看著许朔道:“子初,还真不是这样,这並非是你的运气好,而是这些人本就会找准时机站到你身后。” “怎么说?”许朔听见陈登这么说也来了兴致,盘腿起身来听他的见解。 陈登正色道:“你到了一处访问风俗,盯著那个地方的贤才豪士,难道他们就不会盯著你吗? 子初我问你,那些隱士也好,寒士也罢,他们最看重你的什么优势?” 许朔摸著下巴短须苦思了一会儿,然后不確定的道:“我的潜力?未来有望执掌四府?” “这倒是,”陈登挠了挠头,他已经习惯性忽略许朔未来会更有成就这件事了,毕竟现在的成就已经不亚於大汉史上多数將军了,“把这个作为前提,他们又看重什么?” 许朔咋舌道:“难道说是顏貌?” 陈登颇为意外的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要脸了。 旋即也直接道:“自然是关注位置”,也就是跟隨你之后能位居何处、置於何地,以往你是別部司马,身旁最多有主计、主簿,文武副手一二人,仅此而已,再来共事也无有大任。” “等你为沛相,骑都尉,无论是军中还是郡国,位置自然多了,文可得治理郡国之功,亦能协同军务、筹措军备,武自然是征战廝杀,你在军中地位越高,立功自然就越容易。” “只是你这人比他人奇异,许多地位较高的將军,取功都是委派险要的军令给他人,而自己取正合,偏偏你善去危险之地,又还能屡次大胜,这就让人不得不更为敬佩。” “是,”许朔很不谦虚的点了点头,“我向来是享受危险的。” “嘖,”陈登嘴说白了他一眼,但是却也没有反驳,许朔总是冲在最危险的战线上,得到的功绩和名声也是冠绝三军,长久之后,威信自然也就立於眾人之心了,“所以,但凡有才之士,在知晓你日后必定飞黄腾达的情况下,看重的便是你身边的位置”,譬如张子布,此时他肯来出仕便是因为他有治富之才,而你刚好又懂他的才学,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和洽的了。” 得陈登一言,许朔还真是拿开了障目之叶,眼前豁然开朗。 如此看来还真的不是运气所致,自己如今居於伏波將军、辰亭侯,兼任沛国相,可举荐的人越发的多,所以就成为了江淮一带,那些欲出位的文武之首选。 陈登接著笑道:“以往玄德公虽得令徐州,但依旧不得士人追隨,你现在明白是为何了?” “嗯,玄德公那时未曾得明廷詔令,而且家世出身並不显赫,便是你所说的位置”太少,跟隨左右可想到的重任”无非是从事、主簿,或者別部司马等位,尚还需要多年打拼,於是有志於此的人就愿意来,而想要等著合適的高位一鸣惊人的贤才便会等一等。” “对,”陈登躺了下去,懒散的道:“是故,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追隨一人需要多方考量,左传所说的鸟则择木,便是这个道理。” 他又认真的转头看向许朔:“你以前和我开玩笑说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是一句给人留后路的话,广为传言之后便会开归降的先河,有点道理,但不多!” “择木,依左传的微言大义,应当言说君子审时度势”,强调的是不可逆势而为,唯有看清局势知长短,才能找到合適自己发挥的地方。” 许朔微微点头:“受教了,还得是元龙,方能与我推心置腹的交论学识、谈及经典。” 成功的空谈一晚上! 许朔已经收到了“学识+1”的风,又是空谈的一天。 “你是谁?你是我义子!”陈登眉头一挑,意气风发,嘴角带著淡淡的坏笑,像极了许朔印象中的那种痞帅渣男,“我跟你讲!以后你若是当了三公九卿,或是那一年坐上了大將军之位,得开府徵士,那真是要著重写进史书里的,那史官日后给你立传,多少要写上一句:许子初,起於陈元龙之举荐。” “那可真是,史家无不注意到,元龙之眼光直追古贤,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相中了许子初这位帝国之砥柱、社稷之肱骨!” “我不敢想有多爽————”说罢,陈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是閒適的瘫软了下去,然后连眼皮都懒得抬向许朔,悠然地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现在哪怕我什么都不干,也是我陈氏家史里占得前五的功业了。” “要是你再努努力,我一定会成为陈氏最惊艷的一代楷模。” 许朔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他以前还真没注意到,在自己白嫖天下人之时,陈元龙也在狠狠地白嫖著自己。 但是毕竟是过命的交情,又是自己打破胎中迷之后第一个知己好友,许朔语重心长的將手放在了他的腿上:“元龙,既如此,我去给你准备点鱼膾庆祝一下。” 陈登蹭地坐起身来,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不吃那个,子初,我再也不囂张了。” 两人打闹著到了后半夜,陈登见贺齐、鲁肃相继前来,亦都是自己人,便谈起了一桩有趣的事口“你们知不知道,为何文远肯违背当初和云长的口头约定,自陈国南下与吕布交战?” 三人皆不知,等著陈登详细说来。 陈登没卖关子,马上拍案道:“就是因为吕布嫁女给袁术之子的事!文远当日知晓,大呼其少廉寡耻,故人听闻皆羞煞!於是便要亲手攻伐,反倒觉得那时跟隨吕布相互依靠是件错事了。” “这又是为何?”许朔和鲁肃也都有些不明白,不就是联姻吗,这种事情很常见,而且说不定吕布是为了討要军粮,才同意和袁术结成姻亲之好。 怎么会让文远如此生气呢? > 第95章 狐狼皆猾,其心反覆 第95章 狐狼皆猾,其心反覆 陈登轻拍著几案,面带欢乐:“关键就在於,吕布的家眷早就已在下邳安置了,当初陈宫、郝萌负责其家眷守相县,而云长那一夜降文远、斩郝萌、擒陈宫,一路高歌猛进,根本无人能挡。” “所擒获者甚多,其中就有吕布的妻女,他的女儿名为吕雯,为严氏所生,吕布孤身一人逃到了汝阴投奔袁术,短时间內就算能够再纳女眷,生女儿哪有这么快?” “所以他和袁术联姻的女儿是从何而来呢?自然是在民间或者当地豪族里认一名,文远就认为,他拋妻弃女就算了,明知膝下已然无女,却还要舔著脸去与袁术那等贼首联姻求得苟活,当真是脸面都丟尽了。 ,,“哦————” 几人恍然大悟,这种事情虽说重要的並不是“妻女”的身份,而是联姻结盟的意义,但作为曾经骑將的张辽,知晓事情的始末,多少是会有些“意气”冲脑。 “,说到这个,还有件小事你们肯定感兴趣。” 许朔连忙招呼鲁肃过来,拿起了自己特製的小元子搬到陈登身前坐下,满脸的兴致盎然:“你说,你快说!一併都说了!” 陈登稍稍前倾,小声道:“云长啊,和那些家眷里的一位杜夫人,走得很近————常有厚礼关怀,而那杜氏之夫是在守相县时,被云长一合斩杀,据说一个照面就斩首了,杀完之后云长还不知那人是谁。” ,许朔和鲁肃都忍不住露出憋笑的表情,同时对视了一眼。 但是贺齐是个很正经的人,便当做没听见,什么表情反馈都没有。 陈登一眼断定他是个木头,於是喊他坐远点,把鲁肃让到近前来,三人得以凑近交投接耳。 “我跟你们讲,云长得天子拜为陈国相之后,曾派人回来请杜氏去阳夏,但是杜氏以为亡夫守节为由拒绝,云长赞其是知节之妇,便没有强求。” 讲道理,这些敌营的家眷是没有选择余地的,但是关羽知大义,不愿强行逼迫,於是便有了这档子逸事,恰好————徐州境內遍布陈元龙的家人耳目,一来二去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得知此消息的时候,陈登反覆確认,没想到真是关羽,这要是换他三弟益德,直接扛著就回家了,我管你这那的,不过正因关羽的性子知情达理,才让他显得————更为有趣。 至少不像军营里时那般严肃奉公、纲纪威明。 几人就这件事聊了许久,张辽的趣闻反倒忘在了一旁,一直到快睡觉的时候,许朔才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元龙误我!现在是大战之时,怎能谈这些儿女私情之事,说回文远!” 陈登看了一眼天色,都快天亮了,你现在说我误你。 许朔兴奋的道:“方才你提及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节!而今吕布在汝南大败,败绩刚刚传回寿春,桥蕤、张勋皆是退守汝阴附近野营。” “须知,袁术在九江几乎一胜难求,军心唯一的期盼便是汝南郡內能够打胜几仗,却不料等来了这样的结果,如何不让人绝望。” “若是此时,桥蕤、张勋再败,乃至被杀!我们再以流言离间,將吕布掠女而嫁,实则为了骗取粮草的事告知袁术,说不定能令两人反目————” 人在兵败心忧的时候,內心极其敏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怀疑有可能遭到背叛,毕竟,考虑到求生、求財、求功名这些“人之常情”,袁术不得不怀疑摩下文武为了这些而暗中投靠汉廷。 甚至,在袁术的心里,他铁定会认为有人投靠,毕竟袁术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肯定不会用忠义这样的情感来度人,一定是以利益度人。 陈登闻言拍案而起,睡意全无:“你的意思是,正好可以藉助此事,將吕布逼上绝路!既然九江仍需等待二刘的兵马,不如趁此时机兵向汝南郡。” “子初,不愧是我,每次我一来,你便能得计策!这也该记载下来!” 许朔闻言脸都皱到一起了:“元龙,这些本领你不学也罢!” 你要点脸吧———— 七月下旬,消了几分夏日的暑气,江淮的支流之上逐渐有了凉风吹拂。 汝阴之北的战场上,关羽並未让吕布、桥、张勋三人的合兵得以喘息。 一夜,他命张辽率部佯攻,吸引吕布主力;自己正面迎击,兵临汝阴城,牵制桥、张的主力;贺齐率山地精锐从汝阴西侧丘陵地带穿插至吕布军后方,切断其退路。 袁术三將並无默契,而且相互之间多有嫌隙,桥蕤、张勋碍於吕布的威名,对他不服却不敢调遣,而吕布虽自恃武艺高超,麾下有虎狼骑军,却也不能得到袁绍兵马的追隨。 是以被关羽指挥的三路精锐打得昏头转向,以为到处都是敌人,实际上关羽只出兵一万二千人,却让桥蕤以为有数万。 是役,关羽击破桥的汝阴北郊大营,缴获其將旗,將他的兵马打散,大部分被斩杀,少部分则只能归降,桥蕤重伤之后被部下救走。 而吕布不知情况,被张辽袭扰得进退不得,又怕遇到伏兵太多,於是只能退守汝阴城中,所以关羽一战得胜之后,还完美的促成了“吕布不援,坐视桥蕤兵败”的態势。 是以天刚大亮时,许朔就去到淮阴城中,將消息放到了太史慈军中。 根据以往的一些试探,太史慈是觉察出自己军中、或是淮阴城中有袁术的细作,但是一直没有严查,毕竟两军交战派出暗探是常有之事,自己也有死士在寿春城里,只不过现在袁术缩在自己新建的皇宫之中,也得不到什么值价的情报而已。 在此之后,便可等待了。 太史慈邀许朔到大帐敘事,说起了汝阴的城防:“此颖州古城四面开门,四角皆有敌楼,楼上另有楼阁,从这些土司之事,便可见其富饶。” “若要强攻,不知损耗多少兵马,如今得这样一道计策,看袁术会不会將吕布撤出汝阴了,不过我有个疑问,即便是袁术另他换防,他却不肯又待如何?” 许朔笑著分析道:“吕布是边郡武人,袁术本来就未曾將他当做心腹,一直提防;而现在我们把嫁女这件事揭露,让两人之间的信任荡然全无,袁术定不放心將北面藩障之城交託给他,要令张勋驱逐他南去。” “我猜测,袁术极有可能会將吕布召到寿春,再予以挟制,吕布之心不安,且有虎狼之力,这么多年的戎马生涯,起起伏伏而未身死,亦可说是狡猾,他若察觉出袁术的杀意,肯定会先行动手。” “所以汝阴很可能会大乱,最终结果————不可得知,子义兄长可以多派明哨,向北盯著汝阴,我也会派公苗带山地营侧应打探,接下来的汝阴,恐怕会动盪不断。” 太史慈点头称善,派兵自钟离渡江,而后翻山渡河前至龙亢,以此为据打探情报,时刻盯紧汝阴战况,一旦有战机则立刻攻打淝水津渡,抢得一个渡河的先机。 > 第96章 阴谋无用,阳谋无势,如之奈何? 第96章 阴谋无用,阳谋无势,如之奈何? 寿春。 袁术让人將坐榻设在了大殿之前,此刻正慍怒不已的听桥蕤言说吕布之罪。 “他居於汝阴城楼上,眼睁睁看我大营被关羽所破,竟不肯来援,我的兵马前去叫门却也不应,以至於步卒溃散,不能再聚。” “陛下,末將在汝南征战三年之久,和刘辟、龚都这些黄巾余贼打交道,恩威並施几乎交好,还为陛下取得过陈、梁之功,虽然这些地方如今都被刘备所袭占,可是不能磨灭末將的功绩。” 桥蕤年纪稍大,早已不復气盛之时那么精力充沛,自然对恶战是力不从心,此时说到动容之处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又细数起自己的苦劳。 到最后竟然在殿外的石阶上呕血不止,袁术看他这样,却也不好再审问什么,毕竟是真有苦劳,於是就原谅了他的兵败之罪。 只是桥蕤在昏死过去之前,还说起了刺探到的军情,要袁术留意太史慈阴陵兵马的动向。 桥蕤猜测,吕布似乎和他早有勾结,意图骗取粮草之后,倒戈投降刘备。 袁术和杨弘商量此事,都觉得不得不防。 “吕布麾下,有一將名为张辽,此人为并州人士,和吕布很早相识,当年跟隨他在兗州之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杨弘摸著下巴鬍鬚,分析起此事来,“陛下如今寿春危乱,粮草倒是小事,真要是被吕布暗害,打开了汝阴的门户,则大军不到一个月便可围住寿春南北,那时候陛下该如何脱身?” 往东是淝水,往西则是大別山余脉及淮北的大片平原,唯一的生路便是躲进山里別出来,可养尊处优的袁术哪里受得了这种苦呢? 袁术嘆道:“可我现在,无猛將可用,不是只能依赖他了吗?” 杨弘眼骨碌一转,拱手道:“吕布是骑將,若是论守城,其心性、纲纪未必上佳,陛下此后数年恐怕都要死守待援,刘氏宗亲的粮草耗尽、军心低落时,自然会退兵。” “既然如此,要吕布守城岂不是多一桩祸患吗?他的心思可不安定呀。” “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袁术皱著眉头,一脸不耐的看向杨弘,此刻用也不是,不用也可惜。 我都和他结为亲家了,这关係终究比之前近一些,有些事难道还不能关起门来商量吗? 杨弘显然是知晓了什么消息,趁宿卫在远处,私下无近侍,凑近轻声道:“在下听说,吕布送过来的女儿是他临时在汝阴收的义女,其女实际上在下邳安置。” “而且,他的妻妾、女儿,刘备都妥善安置没有为难,所以在下才讲他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真要没有別的心思,当初提出联姻时就该直截了当的说明缘由。” “他又不说,还暗地里掠了个年轻女子,假装自己的女儿嫁过来,这不是————这不是戏耍陛下吗?” 杨弘三言两语撩拨起了袁术的怒火,一句“他在耍你欸皇上”直接让袁术脸色铁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真?”袁术最近本来就被后宫女子所烦扰,他最疼爱的妃子冯氏自杀了,但是有宦侍说是其他的妃子嫉妒所为,袁术还要回去秉公办理此事。 现在又来了这等麻烦事,真是————一堆烂摊子,又不得不查! 他铁青著脸,决定乾净利落不再拖沓,便让人把儿媳吕氏叫来,一嚇便得到了天塌般的结果,果然是冒姓。 这女子就是江淮一个差点身死的豪族旁支,因为家里养得好,给她吃细粮,所以那面庞、牙齿和手指,才像些“小姐”模样,否则便可其他族人一样一眼就能辨认。 知道真相之后袁术觉得大为受辱,虽说联盟之事为重,嫁女姻亲是小,可若是己出的女儿多少是个钳制,没想到吕布竟然如此狂妄、狡诈。 “唉呀,朕几乎为他所骗也!”袁术说完这话驀然抬头寻求认同:“他这是欺君啊,对不对?” “对对对,”杨弘连忙点头,“所以陛下现在必须要考虑,吕布该如何处置,若是问罪则激起他的反意,若是置之不理却又有失桥、张二位將军之心,我看应当推心置腹予一封书信,先陈以利弊,再委以重任,最重要的是要令他知晓陛下仍还倚重他,许他未来大將军之位。” “这是表面,这样做的话,无论吕布是否已经勾结刘备,都能够暂且稳住他的心思。” “而后,陛下再写一封詔令,调遣吕布至寿春附近驻防,以亲家之好相邀,他若是肯来,则我们伏兵在城內將他拿下便是,若是不肯或者推脱,便暗中让张勋在汝阴將他拿下。” 现在张勋八千余精锐和桥蕤残部一千三百余人共守於汝阴城,吕布虽亦驻军城內,但他真正忠心相隨的兵马只剩下一千二并州旧部了。 这还是前年所称的一千二,如今可能又少了很多。 杨弘心里也清楚,只需要防住高顺的陷阵营,就等於捆住了吕布的双手,所以一旦下手捕吕布,先分兵拦住陷阵营要道,再让精锐直衝南城的门楼。 吕布的亲兵几十人,再能打也不至於拦住几千人。 想到这,杨弘躬身道:“陛下还要写一封私信与张勋,最好用桥蕤的人带信回去,这样不容易引起吕布生疑。” “在下会告知张將军如何行事,方可按住这头老虎,而之后,陛下便可招揽去年逃到汝南的杨奉韩暹,他们虽然不如吕布勇猛,可是与汉廷有故仇,如今无路可去来投陛下,应该得到重用。” 袁术思索之下,觉得自己真是久不闻军务,思绪有些迟滯了,竟然一直忘却了这二人。 杨奉且不提,那韩暹可是白波贼出身,重利轻义,又得罪了曹操,怎么都不可能回许都去,更加难以逃到关外。 那么现在正是许诺重金来利用的时候,听到此处,袁术也不由得夸讚杨弘用心的细腻,“君有此大计,何不早说,若能用在九江战事上,未必不能为我抵挡刘备兵马啊。” 袁术满脸遗憾,因为愁事繁多而褶皱大起,说话时候连眉头都耷拉起埋怨的角度。 杨弘苦笑道:“刘备率王师,又盛有仁德之名,不能敌也。” 这也不是自谦的话,他是真的无计可施,刘备这边只能靠兵马军心取胜,用离间、游水、流言这样的计策,根本不管用。 比如流言之计,其实一直在向刘备施用,去年时就曾经在广陵放出流言,说许耽欲反,丹阳兵因不满刘备让他们守境而譁变。 结果许耽亲自绑了三干七名在军中有过怨言的將士,抓捕了一百六十多名在广陵各地曾经散布过言谈的人,也不管他们谁是细作谁是无心之言。 反正全部押送到津渡,渡过淮河来求见刘备,以表明自己和丹阳兵的忠心。 刘备当时就谅解了他们,並且说:“如此旷日持久的大战,我自己都不能保证毫无怨言,怎么能去要求他人呢?” 於是丹阳兵將刘备视作主君,並且自发的將私下里的称呼改为了“主公” 这些事杨弘自然是知道的,而且作为寿春掌暗探的人,他对刘备真的是心生敬意。 一个能让“阴谋”无计可施者,只能用阳谋与之对敌,可阳谋依赖於大势,目今寿春无大势,如之奈何? > 第97章 汝阴之动盪,虓虎之搏命 第97章 汝阴之动盪,虓虎之搏命 杨弘的谋略其实也藏有私心,以他的眼光来看,此刻刘备举大军伐寿春,如此劳师动眾,而且已歷时第二年,虽说胜仗不断但是寿春未克,只要熬过今年必定会让他势颓。 寿春朝廷只要能鬆一口气,向外的游说就有望成功,否则到处求援无果,信心崩溃之下人心不附,就难以迴转了。 所以,寿春並非没有机会。 只要稳住城內,將士兵马严守城池,刘备只要接连不断的攻城就会耗损,耗损一大,自然退兵。 天底下哪有奋死血战的兵马,又不是对四夷的征战。 別看杨弘一肚子坏水,心里想到四夷时也是鄙夷且带著怒意,恨不得与他们拼命的。 现在想要城池严守,当然不能让吕布进城,这人反覆无常而且武力超群,进了寿春很可能会临阵倒戈,那时打开任何一扇城门去迎刘备大军,都会让寿春损失惨重。 寿春城外有宽大十几米的护城河,绕城十七里,外城的夯土城墙高四丈余,宽三丈,城中分为內外城,外城军民驻扎,且有田地可耕,引得淝水入城;內城周二十余里,城墙更高更厚,可驻扎重兵。 外城四门之外,除却西门皆有险可守,刘备来犯可先拒险而守,若是不能抵挡则退到外城,若是外城不能守住,还能驻守內城。 如此防御之下,想要攻破寿春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而若是想要围城不攻,那么三刘联盟虽然人多势眾,可是未必能坚持这么久,城中粮食足备,还有田有民夫。 这也是杨弘等一种取利的文武未曾离去的缘由,寿春如同一个坚硬的龟壳,只要不隨便把头伸出去,任由外头有多少凶兽也无计可施。 袁术依照杨弘的策略,先后派了两路人前去送信,第一封书信送给吕布,宽慰他在汝阴之败,不予问罪,並且关怀其军中粮草是否足备。 另一封以桥蕤的副將返汝阴城时秘密携带,然后悄然交给张勋。 而且为了不让吕布起疑,桥的副將是先行到达了汝阴,过几日信使才道。 吕布在城楼上看完了书信,微微鬆了口气,但是一颗心却始终悬起,觉得不安。 此刻他身边也无人可以商议,许多事情只能自己判断。 部將魏越统率一支骑兵,为吕布探哨四方,此刻站在他身前拱手道:“將军,看来袁术对我们有所求,不敢轻易得罪。” “不,”吕布显然最近听到了一些传言,心中越发不安,特別是当时自己驻军汝阴,桥蕤来叩门的时候担忧其后有关羽的骑兵埋伏,不敢大开城门,让他们在城外驻防徐徐进城。 这件事让两军之间起了嫌隙,兵卒之间互有怨恨。 相较於桥蕤,自己终究是外人,难保袁术会有所偏颇,而且联姻之事————也不令人安心。 只是当时为了粮草,只能先行答应。 须知那时吕布纵兵劫掠数月,过往的百姓商贾乃至当地大族都被劫过,可粮草依旧不足。 於是他一怒之下抓了不少百姓来耕地,却还是不够,这时候就无比思念陈公台,要是公台还活著,至少在袁术这里能有个商议的人。 虽然,吕布时常怀疑陈宫和袁术暗中有过往来。 “成廉,”吕布郑重地唤了他一声,“你也是当年隨我征討张燕的人,那时我得胜之后,袁绍不予粮草犒赏,我只能纵兵抢粮以消兵卒怒火,最终为袁绍嫉恨。 “你可记得,我是怎么发现他要杀我的?” 成廉眉头一皱,思绪回到了数年前,而后摇头道:“记不住了。” 吕布嘴角瘪了瘪,接著道:“凭藉直觉,便可知晓————” 这话说来虽然玄乎,可是吕布凭藉这种危机、多疑感,得以几次逃脱危险,上次从冀州脱身便是如此,內心不安之后便察言观色,果然发现了袁绍派遣刺客的举动,於是暗中在帐內支灯火,装作自己夜读兵书,其实已经先行脱身,等刺客发觉时,吕布已经和部曲匯合南下而走,奔投张杨而去。 而此时,其实正如彼时。 而且情况更加不容乐观,因为吕布才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又未曾举兵救援桥蕤,而桥蕤却已脱身,回到了寿春稟报败绩,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在袁术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成廉,你派人去紧盯著张勋兵马的动向,再偷偷打听一番,前几日桥蕤兵马回到汝阴,可给他带来什么书信消息————必须要查清楚这些,否则今后寢食难安。” 成廉想了想,认为吕布的担忧不无道理,应当遵从,是故点头道:“唯。” 汝阴城北面为吕布镇守,南面则是张勋,两军皆在城中驻防,是以巡视的时候多有交集,於是没过多久,成廉真就探听到了消息:当日桥蕤的副將徐琅一到汝阴,立刻去见了张勋,因为行事慌张而被人注意。 但是两人密谈却没有被人探听,所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吕布接下来又注意到,张勋向北城派出了一些暗探,趁著夜色来打探他的布防,因此心中有所计较,常在城门上观察张勋兵马的动向。 吕布军守北,要提防关羽来犯,所以大部分的精锐都在瓮城、外城营地驻扎,城楼之后反而布防较少,这时吕布调开了后方少部分的巡防,让他们沿著东西两街巷而行,將主路放宽。 过了几日,从寿春又来了一封詔书,且来使为袁涣,是颇为忠正的名士,此来是请吕布进驻寿春附近换防,將汝阴交託给张勋驻守。 这还是袁术第一次以调令的形式给吕布下令,让素有公正之名的袁涣执詔而来,恐怕是对吕布是否服从命令做试探,此时,吕布神情一凛,腮帮鼓起,高大的身躯立即站得笔直,左手下意识拍向了身侧的佩剑。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信任可谓是全然崩塌。 但碰到佩剑的那一刻,吕布深吸了一口气,心態隨著胸膛之起伏逐渐平稳了些许,淡定的道:“如此,亦需数日处置军务,且在外驻防的兵马不可轻易调动,袁君须知,关羽、张辽的兵马就在外虎视眈眈,一旦城外驻军有所异动,他们肯定会立刻大军进犯。” 这倒也是真话,袁涣轻轻点头,平静地道:“那就烦请上將军处理好军务,儘快去寿春驻防,明公有大事欲与將军相商。” “好!”吕布微笑昂首,也旋即放下了佩剑。 袁涣转身离去,传话到了之后,並不在汝阴逗留。 当天夜里,张勋便知晓吕布不肯前去寿春,准备派兵动手前去北城楼查看,见吕布的巡防依旧,料定城楼之上只有吕布和亲卫数人在饮酒,並且酒醉之后对仲家陛下破口大骂,遂退去。 第二夜,张勋又派人来查探,依旧如此。 並且高顺从前线归来,进城楼劝说吕布,二人闹得颇为不愉快,让张勋明白吕布的確心灰意懒,已无心再管军务,所以张勋对左右说:“吕奉先一生奔波征战,宛如虓虎,却从不能与人真诚相待,故而悲鸣。” “今次当是该他埋骨於此,待明晚集结人手,便动手扑入北城,將之擒获献於陛下! “” 左右皆兴高采烈,以为可以建功。 没想到,当天夜里,北门楼上骚乱不断,吕布率数骑直奔南面,让亲卫大传关羽领兵攻至,北门失守,要立刻弃汝阴而回寿春。 兵士来稟报的时候,张勋蹭地坐起身来,忙左右去翻找:“我裤子呢————” 他隱约觉得这个事不对,但吕布和高顺吵了一架是探哨亲眼所见,而且吕布连续两日酩酊大醉,一看便是丧志之態———— 所以,其实他现在这个状况守不住北门是对的? 张勋穿衣时仍在分析,此时大门被一脚踢开,吕布提著剑浑身浴血已杀了进来,身后跟著五名亲卫,人人手里都提著人头,门外骚乱纷纷,却不见自己的宿卫。 “吕,吕布!你要作甚!” 张勋急忙取来了佩剑,和吕布对峙而立,彼此摆著击剑的姿態警惕。 吕布两眼圆瞪,步步逼近,紧咬腮帮冷然道:“布飘零半生,以为至此与袁术算是同病相怜,可相互依靠!没想到却仍以我边郡出身而轻视,与如屠猪宰狗般杀我於门楼!” “岂能坐以待毙!” 说话间,吕布闪电般出剑,因为动作太快太迅猛,宛如猛虎扑食,一时间嚇得张勋一激灵,他本能的就要格挡,可是他动作慢了许多,而此剑刺来的一瞬力大无穷,竟只能招架片刻而无力撼动。 长剑刺入张勋的胸膛,鲜血汩汩流出,吕布上前一脚踏在他胸上將他踹飞出去,而后大跨步上前提住其首,奋力一割! 將其首扔往前面,谓左右道:“且拿此人头,去让城中將士安置,就说我吕布隨后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今日之事全赖袁术欲害我,我不得以而为之。” “此后,我会让他们自取去留!” 几人对视一眼,连忙躬身抱拳,依言行事。 > 第98章 以何为生路?以何为死路? 第98章 以何为生路?以何为死路? 此刻,吕布大马金刀坐在主位阶梯上,浑身气力有些恢復了。 他之前是真的醉,並非是装的,否则瞒不过张勋的耳目。 但是张勋不了解,吕布这样的边郡武將,常年饮酒,特別是到中原之后,因为屡屡不得意而饮酒消愁,所以酒量异於常人,不说是海量,但是大醉之时如果强行提意,也可清醒三四分。 而且吕布怒火中烧,更能保持清醒,提剑杀上门楼来时浑身热血上涌,哪里还有醉意。 他自己心中也清楚张勋的斤两,大醉之后虽不如平日,但杀张勋和他周身的宿卫却是足够了,是故吕布艺高人胆大,便直接设计,甚至不惜和高顺爭吵。 现在他又派人去请高顺,以便说明缘由。 同时自己坐在阶上思考退路。 首先钻入心中的想法,便是投靠徐州刘备,但是想到陈公台因上次萧县谋逆之事,获罪被杀,便觉得自己也不能逃脱,毕竟他和陈宫乃是同罪,是故很快打消了念头。 紧接著是投曹————吕布摇了摇头,“我与他在兗州大战一年有余,彼此之间死伤无数,他就算再缺將领,也不会重用我,投曹必是送死————” 还有何处可去? 此时穿堂的凉风吹拂而来,吕布涣散的眸子凝聚了些许,到此已清醒了很多。 他思来想去,发现竟然已经没有了去处。 而此刻杀了张勋,便已註定不能和袁术有所交代。 前方的关羽、张辽,都是当世少有的悍將,想要突围也必定是险象环生,而且————吕布认为现在的自己也许做不到带兵突围了。 麾下的將士都已没了士气。 南下庐江投奔孙策,然后与他一同公举大事,杀袁术以立功,以此向汉廷表忠。 这是不错的去处,而且道路也通达,可是却要向一个小辈低头祈求,吕布光是想想就觉得万般难受,並且,当年在西迁的途中,屡次和孙坚作战,皆为其所败当时只有大將徐荣挡住了孙坚的猛攻。 若非是后来孙坚粮草不济,恐怕胜负难料。 有这些过节在,去投奔孙策也断然会被拒绝,接著再去哪里都是三刘联盟的地盘,终究要落到刘备的手中。 若是为贼四处劫掠的话,刘备现在占寿春各处要道而不围寿春,正愁无战事磨礪兵锋,岂不是正好逐虎围猎,享受乐趣? “哈哈哈!” 吕布想著想著,自己嘴角苦涩的大笑起来。 他想不出什么退路,却见到成廉、魏续匆匆进了城楼来,两人对望了一眼,方才分明听见了上將军在大笑,却不知他因何而发笑? “君侯,你笑什么?” “即便是杀了张勋,稳住了他的兵马,此刻我等依然还在重围之中,侯成带著兵士和张勋余部正在对峙,都等著君侯出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吕布各自看了他们一眼,见成廉也已是两鬢斑白,眼尾纹路深刻,亦是不復健力之年的模样,长嘆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还如何能交代?方才我不过是为了稳住他们,隨口说的。” “这—— “6 两人愣住对视,魏续和吕布还有內外之亲,此时忙劝说道:“依我看,不如先收降这帮人,守住汝阴城再说,城中粮食还可支十日用度,君侯可遣人去向孙策討一条路,毕竟如今只有他与我等没有仇怨了。” 吕布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续见状便知晓不可能了,孙策的確要小上一辈,让吕布去求饶是有些为难。 两人是追隨吕布至今,都是从游侠时就在一起廝混的故旧,一起歷经了大起大落,魏续凑得到近前来小声说道:“君侯若是再无主意,我等也不知该如何谋生,只怕最终只能惨死他乡,还要落了个祸国贼首的名头。” “真要如此,以君侯的武艺断能跑掉,可是我们这些兄弟却很难—— ” “你待如何?”吕布眼神一凛,瞪向他道:“你若是有办法就直说,但须先明言,真要我去求孙策那等后辈,便別说了,而且你们別忘了,我们在他父亲手上败过数次。” 魏续道:“刘备终归是大度之人,而且他一向仁义为主,不如请求他让我们戴罪立功,並且当初谋夺徐州之事,我们又未成!” “那是陈宫与曹豹之谋,我等不过是他们手中刀而已,如今这把刀若是还锋利,让玄德公来持,岂不是正好让此刀归为汉刀?” 吕布闻言,抬头看向了成廉,发现他竟然在舔著乾涩发白的嘴唇,眼神之中也颇有希冀。 这下他就明白了,这两人是早就已经动了这样的心思了。 而且,恐怕麾下很多將领都有此意,只是碍於军威和以往的旧情,一时不敢说出来罢了。 回想起来————最渴望归降明主,继而得到用武之地的恐怕就是高顺了,只是他从来不说。 不————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內心会有这样的渴望————因为高顺时至今日,还在不断的劝我整肃军纪、坚守操练之事,可他的才能勇武,不该有绝於此。 吕布盯著他们看了许久,问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魏续、成廉茫然片刻,都立即点头:“真是如此,君侯你且想,玄德公仁义又卓有战功,现在还是今上的叔父,我们与他素来无怨,只是在萧县时被陈宫、曹豹所惑,不,被袁术书信所惑,不得已而为之!” “至於在汝南之地劫掠,此地大乱,宗贼四起,我们掠取宗贼之粮以討活,这是人之常情啊!” “嗯,你说得对。” 说完吕布直接起身,身形摇晃了片刻后直下门楼去。 魏续和成廉一直跟著他,城下那些兵士见到吕布出来,都各自让出一条路,看他衣袍血犹腥烈,体魄雄健高大,根本不敢近身。 便眼睁睁的看他走回了自己的阵营。 但是,吕布到了自己的阵营竟然也没有停下,一直往北走去,几人不明就里,便稳住了张勋余部之后一路跟隨,一直到城门之下遇到了前来救援的高顺。 高顺翻身下马,对吕布抱拳行礼:“上將军,可有恙?” “无恙,”吕布简单的回了一句,接著伸手拍了拍高顺的肩膀,又往北而去,並且將披在上身的轻甲单手卸下,只穿了件布衣。 高顺连忙跑来拦住他:“將军意欲何为?” “投降,”吕布直接了当的说道,而后回身看了看追来的那些乡党故旧,冷静的说道:“真的投降。” 高顺脸色大变:“將军,你去投降,徐州军必然会杀你!他们不能留你的!” “我当然晓得,”吕布盯著高顺看了许久,忽然就笑了。 这笑容里竟然没有了狡诈、自私、算计,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疲惫与解脱的复杂交织。 “阿顺,你我从征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见过我为他人考虑?” 高顺愕然摇头,身后的成廉、魏续等人也都相继愣住。 吕布扫视他们的目光,道:“这次我替你们想一条路吧,本来我等在汝阴已经没了生路,斩杀张勋不过是苟延十日,之后粮草一尽,肯定还是会被破城而屠。” “可是我忽然又想到,如果我死了,好像你们大多数人都会有一条生路,那既然如此,我去走死路便是了!”吕布话语豪气,但是表情却很低落,对他们说道:“我带你们出来闯荡,却落了如此下场,此番也算是我吕布对得住各位了。” 说完他转身朝北而去,背影逐渐拉长,像放下了刀大步而行的人,此时竟然走出了数年不见的轻鬆之意。 > 第99章 朕,是那种暴虐之人吗!? 第99章 朕,是那种暴虐之人吗!? “竖子!竟敢杀我將领,夺我城池!他竟投刘备去了?!” “他不要命了吗!” 袁术在天没亮时就听到了张勋被杀的消息,袁涣则是加快行路赶回了寿春,生怕被吕布从后头追上。 而此消息传来,也就意味著自己擒杀吕布的计策失败,汝阴为之所占。 那张勋、桥蕤的余部,岂还有抵抗之力? 不用看地图袁术都能想到,三刘的兵马无需再绕路去龙亢匯兵,荆州兵马直接走平舆、葛陂,恐怕不会任何一支黄巾余贼敢阻拦。 葛陂的龚都、刘辟等人也必须要北移让路,甚至有不少人都会加入军中,要趁著这一次伐寿春立功赎身。 毕竟,他们前有黄巾之事不得汉廷容身,后又盘踞山林劫掠乡里,和当地的百姓豪族多有仇怨。 可,若是攻破寿春,反而会变成功臣,以往的罪过就“戴罪立功”了,这和那些罪徒等待“大赦”的机会差不多,所以袁术预计刘表、刘备都能得到追隨,这就要看他们谁的威望更隆了。 当然了,现在不是评价他们的时候——袁术当机立断,让纪灵亲自带兵北去接应,再准水的渡口將败兵迎回来,同时命人日夜赶工,加紧筑起高楼,他已经等不及要躲进去以待时变了。 紧接著,他立马就叫来杨弘,將之大骂了一顿。 “现在如何是好?联早说了该与吕布讲和,你非要將他骗至寿春擒之!如今擒虎不成,反被虎噬!他若是投了刘备,还不立刻率大军来攻朕?” 杨弘眼睛一转,拱手道:“陛下莫慌,他不会率大军来的,吕布和刘备有过节,而且他在汝南纵兵掠民,早在大汉檄文之中,刘备就算纳降也只会纳其兵马而诛恶首向汉廷復命。” “就算他想放吕布一马,也绝不会让他出现在寿春战场上,所以陛下大可放心。” “唉——”袁术白了他一眼,斜靠在华贵的坐榻上捶打著大腿,怒道:“朕怎么放心?!刘备收留其麾下將士,亦是实力大增!而我损失吕布、桥蕤、张勋,北面几乎再无藩障!寿春將遭围困也!” 袁术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若是对面是曹操也就算了,毕竟曹操得到了那婢生子的倾力相助!我袁术输给的是袁氏而並非他人!可刘备、刘繇又是什么身份?! 中平年我为大汉肱骨的时候,他们还在何处谋生?! 凭什么此二人能围我寿春,他们反倒成了大汉英雄了!! 袁术心绪如潮,但是却不能在杨弘面前將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事实上,他现在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哪怕后宫那些佳丽也只能用以消愁,实在是悲哀。 杨弘赔笑道:“为今之计,应当先將那些將领、军士的家眷掌控起来,让她们搬入內城避难,以確保城內不乱。” 袁术摆了摆手:“现在军心动摇,再这样做的话,也许会顿生譁变,朕岂是那等暴虐之人?” 说完袁术又想了想,向纪灵说道:“先从杂號以上的將军开始,逐渐將他们的家人迁入內城,而外城之中有家资、存粮的百姓亦要缴纳粮食用以守城,每日派遣军士向他们发粮。” “周围的乡亭,全部搜刮一遍,將百姓收治城中,不能出粮资的,就去城边屯田!” “朕就不信,靠著淝水、淮水,他真能啃下我寿春!” 纪灵和杨弘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骇然,这还不暴虐? 如此军令,岂不是说要趁著大军来犯將周边的百姓全部榨乾,有家资的劫掠家资,没有的便抓入城中屯田、修墙,强令坚壁清野以待三刘之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接下来要比拼的,恐怕就是哪一方更有耐心了。 an■n88 龙亢所占之地,是过水入淮的线路,而汝阴则是汝水入淮。 刘备大军占据淮河一线之后,在各处津渡设防,接应大军南渡,此时太史慈总领南面兵马,亦是从南面官道逼近寿春城,占据高地、要道而设防。 如此北面的水线道路连通无阻,南面大军临城,势在必得。 许朔在得知了汝阴大捷之后便回到营地,关羽派孙乾渡江而来,特意拜会许朔,毕竟离间之计最初便是来自於他。 “公祐兄长,”许朔和崔琰在河边相迎,將孙乾拉下小舟之后往津渡大营而去,近日將士在赶工渡河的小舟,所以目光所及皆是赤膊上阵的壮勇之士在伐木凿舟,士气盎然。 孙乾一来先给许朔行礼,而后开门见山的道:“君侯,关將军命我火速来请教一事,所以不得拖延,得先行问询了。” 许朔、崔琰顿住脚步,笑著看向他:“你说。” “吕布之事,二位可曾听说?” 许朔点了点头:“我听了哨骑稟报,说他自缚出城而降,只求放过他麾下的將士。” 崔琰也嘆道:“即便是狡诈的虎狼,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也会幡然醒悟,这倒是让以往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颇为意外,云长难道是不知道如何处置此人?” 孙乾点头道:“没错,所以关將军向玄德公发问,玄德公亦是拿不下主意,便想到渡江来问君侯了。” 许朔反问道:“云长兄是怎么看的呢?” 孙乾这才说明缘由,因为吕布毕竟和张辽有故,而他在自缚归降时还斩杀了贼將张勋,以此来消罪,再加上他的做法极有情义,让其部下都大为感动,有些甚至痛哭流涕。 关羽很冷静的察觉到了军中的言论,若是就这般无情的斩杀吕布,反倒让军心不定,而且文远也会因此伤怀,如此对军心不好。 而刘备考虑得更长远些,吕布这般大义就俘,以归顺明廷,並且一力承担了这些年来屠民之罪、图谋徐州之罪,反倒显得他足够有情义,如果这样还杀了,那寿春那些有意归降的人就不会再动摇,如此无形之中会加重攻城的难度。 “君侯觉得,是否该善待吕布?毕竟他的確展现卓有情义的一面,加之其武勇,日后若能奉公律己,未必不可重回汉室效力。” 许朔不假思索的笑道:“这叫什么话,这话没道理。” 他看向崔琰道:“师兄,我以前度过白马寺译出的四十二章经,其中许多道理都与我大汉有所不同,有个道理大致说的是一个人若是死前能够对做过的错事幡然醒悟,就算是大悟可以成佛——” “讲究的是一个顿悟,可是这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毕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吕布是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方才有这样的情义,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孙乾一愣,这么说来,子初是建议斩杀吕布以镇军心了。 > 第100章 他行恩义,我何不用之?! 第100章 他行恩义,我何不用之?! 孙乾拱手道:“依君侯之意,是斩吕布?” 许朔抬手止住,很敏捷的说道:“並不是,我不做任何决定。” “既然云长兄长和玄德公都想来问我,我自会剖析其利弊,”许朔背著手背向孙乾,声音郑重沉稳:“吕布虽勇,却难以得信,譬如日后出征不臣,派他为先锋恐其临阵倒戈,派他守后方恐其趁机谋夺,瞻前顾后岂是行军的道理?” 孙乾深以为然,长舒了口气。 他还真怕玄德公动了爱才的心思原谅吕布,这样日后可真的是投鼠忌器,自找麻烦。 许朔的话分量很重,如果他不允,玄德公一定会有所考量,最终就不必纠结吕布之事了,只是子初也不说明了,单是分析利弊,想来是不想和日后吕布旧部结怨吧。 但是这种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如今兵马虽壮,但寿春攻克之后,缚袁术至许都问斩,子初的功绩一定是和云长、子义等同,甚至有可能居於首位。 毕竟征討袁术两年,各大战役之中便是三人的兵马功勋卓著,而益德虽猛,却只胜了渡河钟离的血战,而这些功绩大多都和子初有关。 “你在想什么?” 孙乾正思索间,许朔忽然唤了一声,而后面色凛然的盯著他:“方才我看公祐兄长鬆了口气,是觉得我不赞同收降吕布,因此而高兴对吗?” 子初的洞察力总是这么精准,眼睛仿佛是尺一样。 想到这,孙乾並无隱瞒如实告知。 许朔道:“现在就分功,未免有些早了,真攻下了寿春城再去聊功绩为好。” “是,君侯说得对。” 孙乾顿时一愣,接著汗顏低头,拱手称是。 数年过去,子初和当年为贼曹时一样,洞察秋毫不说,心性也是极其冷静平稳,怪不得子初虽然很年轻,但是军中將士人人都对他十分敬重。 如此心性的確堪称名將。 这么看来,玄德公事事都想徵询他的一件也就不奇怪了。 许朔接著道:“然,斩杀吕布则会让寿春欲降的文武惧怕,等同於助敌,如此做法便是不智,所以若我来决定,会依照詔书、檄文问罪,而后发奏往许都,奏请陛下决断。” “在此期间便可先收押吕布於大牢,其麾下將士戴罪立功,给他们一点念想,若是真能立下血战的大功,未必不能保吕布一命,这样一来,吕布以情义给他们换生路,他们亦能投桃报李,奋勇杀敌为吕布减轻刑罚之事,难道这不是情义吗?” 孙乾听完顿时一笑,恍然道:“正好!如此可关押吕布数年,待他出来时雄心已失,那时就算放出来也无妨了。” 许朔摇头道:“先行关押,再请明廷决断,等到了牢中再抉择也不迟,总之要將他麾下这帮旧將全数收拢,先让他们在九江立功便是,他用情义说事,我们一样用情义约束其下属。他这一生就彼时最为情深义重了,我们若不好好利用,岂不亏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如此借力打力,管他是真情义还是刻意为之,结果是好的就行,云长兄长和玄德公若是想要欣赏也只管欣赏,无需以阴谋论之,追求一个心思畅达,不必內耗。” 他从孙乾下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那两位的心思。 玄德公和关二哥都是极其看重恩义的人,如今得见吕布末路之时竟然能够捨命以救兄弟下属,难免会生出欣赏之意,可若是仅仅因为这欣赏就和吕布握手言和,亦是不可能。 可吕布自缚归降,铸就了这一出情义担当的戏码,其实你很难猜测他是不是有“向死而生”的打算,如果他是早已算计好了玄德公仁德绝不会杀他,然后用此情义为投名状,逐渐取得信任之后再反呢? 一个人,特別是领兵的將军,如果已经註定不能信任,那纳降他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o 所以,这件事若是放到寿春、许都、鄴城,哪怕是在襄阳,估计都是不会有过多纠结的,直接就把人砍了,然后將手底下的兵卒收编各营。 可是玄德公以仁义著称,徐州兵马对外也称无惧,现在若是被人说纳降一个猛將都不敢,岂不是引起军心不顺嘛,所以直接反用吕布的情义就是了。 孙乾沉吟了一会儿,越想就越是兴奋,立刻对许朔拱手道:“不愧是君侯,足智多谋“” 。 “我这就回去稟报主公、关將军。” “不留下吃酒了?我特意叫人摆了宴席,”许朔也知道孙乾稳重,事毕才会享乐,但也多少客套两句。 孙乾再拜而回,此时小舟甚至还没有走远。 等他离去之后,崔琰才笑著问道:“子初,什么时候想好的应对之策?” “就刚才想好的,”许朔直言笑道:“师兄,那佛经我真是读过,虽说还没有流传於世甚广,可我知晓有些大义上的主张和我们大汉有根本不同。” “譬如若是有人作恶,我们所主张皆是烈气杀之,汉人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可那些释经的主张却是引导恶人向善,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刚好吕布现在就很像这种状况。” “他一辈子都自私自利,拥兵戈之利,掠百姓之粮,纵横千里又塞外入中原,马踏不知多少沃土,现在用情义就来归降,就要人传他义气名声吗?为什么他们会穷途末路,有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崔琰悠然而笑,正是因为许朔清醒,所以吕布的事跡传到徐骑营的时候,营中上到军司马贺齐、下到火头军兵卒,都並不如何动容。 而且大多人都下意识的觉得吕布是刻意为之,专为了赌玄德公一定会保“礼贤下士、 恩及海內”的名声,从而放他一马,由此便可向死而生。 当然,这都只是猜测,他是不是这么想的已无所谓了,毕竟他这么做了,那自然和什么都不做截然不同,毕竟君子论跡不论心嘛。 数日之后,吕布收押於囚车之中,关至下邳待审,吕布军中一千二百三十六名并州旧部,上缴了大量劫掠所得的金银玉器、布匹书籍,为吕布减轻责罚。 关羽又將高顺、成廉变成一营兵马,侯成、魏续、魏越在另一营,分归於自己和张辽麾下,当著汝阴三万將士的面,让他们立下军令状。 以攻伐寿春时的功绩来戴罪立功,同时亦为吕布减罪,先登城墙者可记大功、斩將者可得赏赐、若斩偽朝逆臣、將军,或是得袁术者,可为吕布请功赎罪,也许免去梟首之极刑。 这一来,吕布的旧部人人踊跃,日夜探查、操训,严明纲纪! 以高顺为主,先调训原张勋旧部,再配合战阵演练,同时加紧赶工攻城利器,吕布当初自缚出走的那一道恩义之情,如今全数转为他们的斗志。 刘备闻之,抚掌大笑,大讚“子初已有古之大將的风范”,实是徐州幸事,天下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