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仙》 1、初入 “姓名?” “许墨。” “修为?” “凝炁一转……” “你是许家的?你確定你是你爹的儿子?不是捡的?” 许墨:“我觉得应该是吧,毕竟我爹就我一个儿子!” 坐看这位素衣束峰耸、玉带柳腰裁的貌美女子,许墨此刻却是被绑著四肢,浑身上下又束了数道镇灵符籙。 要问为何这样? 只因这女子现是他的提审官,而他现在是她的囚卒。 两人身份,一强一弱,他处下位,那女子则身居上位。 刚刚穿越的他还很迷糊,断断续续的记忆告诉他,他现在叫许墨,是望山郡许家二房的长子。 他爹,许长靖早些年死在了北疆战场上,给他留下了五个貌美姨娘…… 『嗯?不对!』 消化完最新记忆,许墨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是捡的…… 毕竟,一位筑基真人的儿子怎么可能天赋差到十八九岁还不是个练气? 更何况,即使说修为越高越容易不孕,可这五六个老婆只有一个孩子的,倒是第一次见。 “好啦,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余鱼放下那支细狼毫,笔尖悬在砚台边,双手撑住下顎,道: “一,交出你藏的赃物?然后按规矩我送你上路。” “二,寧死不屈,负隅顽抗,最终被我强行用搜魂术教育一番,结局一致,一样送你上路!” 许墨听完,问道:“上哪的路?” “北疆啊!还能杀了你不成?”余鱼嗔怒道。 『北疆……』 许墨细想,上一世,他就是因选择工作时挑了个全国可飞,最终加班猝死在偏远地区的。这怎么穿越了,还逃脱不了被发配边疆的命运。 『嗯……又有点不对!』 『我好像是被冤枉的……』 隨著最新记忆被彻底消化,许墨发现原主並没有参与什么非法案件,更不知道什么赃物在哪? 这不是被冤枉的,还能是什么? 於是,念头刚落,许墨便抬头喊道:“姐姐!我有话说!” 女子眉峰一挑,站了起来:“你叫我什么?” “姐、姐姐……” “论辈分,西河许氏族上不过我家家奴,你就算是想套近乎也该好好捋捋辈分吧!” “要叫,你也该管我叫声姑奶奶。” 许墨:“……” 没过多久,许墨宕机的大脑恢復清醒,再次抬头道: “那好!姑奶奶,我有话说!” “休要狡辩,据我掌握的证据,铁证如山了都!” “还有,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骨气,为了狡辩姑奶奶都叫上了?不知羞……” 余鱼抱著手臂,鼓著面颊朝许墨投去一道鄙夷目光。 “姑奶奶,您说铁证如山……” “那敢问,可否令我看看证据?” 余鱼微微一怔,不屑的从腰间玉带中调出两件物品。 “好,那便叫你看个明白。” 话音落下,她將两件证物举至胸前,一件是契书,上面印著郡城风月楼的硃砂印。 字字分明写道,许墨曾在此处花费二两道金,拍卖到了一位女修元阴,与其交合。 那二两道金,女修得七成,三成付予风月楼当介绍费。 另一件,是一颗留影珠。 “看清楚了?凭证上的日期,正是府上报失窃的第三天。” “二两道金是多少钱,你不会不清楚吧?敢问你一个在族內受冷落的旁户哪来的这些钱?” “另外,这颗留影珠可是明明白白记录了偷盗钱庄库房的一群人是你牵的头。”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不过,没想道你居然还行了那种『元阴破境』的邪门歪道。” “果然……许墨,你不仅是个贼,还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许墨听她说完,不过记忆稍稍恢復。 这些证据放在正常世界確实铁证如山,可这是个仙侠世界,於是他毫不犹豫反驳道: “姑奶奶!容我说您这两件铁证,没一件经得起推敲?” “第一,契书虽为证据,先不论我去没去过,又如何证明就是盗窃所得?我就不能借贷子吗?” “第二,这世上易容术眾多,怎么证明那影像里面的人就是我?別人栽赃又当何办?” 余鱼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謔,轻笑一声后,她鬆开双臂,纤细的玉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契书。 “你说得不错。” “你確实可能借贷子嫖妓,易容术当然也有可能。” 许墨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心想这下安全了。 可画风却又突然急转。 “可是,我还有一件人证,便是那位卖给你元阴的女修亲自指认了你!谈及你在交合时亲口承认了一切恶行!” “如此人证、物证俱在,虽然找到道金前,我还杀不了你,但你依旧要被送去北疆,服最苦的役。” “按《仙府玉律·稽查略》,凡涉大规模財物失窃,超三十两道金以上,有重大嫌疑且无法自证清白者,监察司有权先行收押,发配边荒苦役,待赃物找到再行定罪。” 许墨心神剧震,眼前这女子手段好生狠辣,怎么急於给他定罪,就好像原主跟她有仇一样。 这所谓玉律也问题颇大…… 那北疆是什么地方? 灵气稀薄、妖兽横行、魔修肆虐、被发配者十不存一…… 这哪是坐牢?分明是扔进绞肉机里等死啊! 前世客死他乡已经够冤了,这辈子刚穿过来,还没想清楚怎么活就要死? 『不……我不要!』 『我不要去北疆当耗材!』 『我要翻案!我要对质!我要自救!』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不再是慌乱与討巧,只是问道: “敢问大人,您叫什么?” “我爹姓余,我娘姓鱼,我叫余鱼!” “不过,於你这般罪人而言,知道不知道无甚区別,明白不明白又有何用?” “莫不过……你还想討个名讳,好做了鬼再来索命?” 余鱼想著,又忽觉可笑,只是说道:“有这想法还是早早消停,你为人时尚斗不过我,做了鬼怕也只能做个倀鬼了……” “不,我不会找你麻烦的。” “余大人!我只是想对质!。 “哦?这可由不得你选。” 说著,她的玉指漫不经心卷弄起一缕垂落青丝。 “还是说,你想清楚了?要搜魂自证清白?” 许墨摇了摇头。 许墨清楚,搜魂这种术法起源於魔修,对修士神识损害极大。 依他如今修为,一旦搜魂,就会神识受损。 在这个有仙世界,修仙无疑是他以后的生存之道,正统修炼都要修性,即神魂的。 若是神魂大损,以后还修个劳什子仙?岂不是白白將一世青春都给埋葬? “余姑娘,搜魂我自是不愿意的,可您也不能凭一句人证、两件模糊的物证,就冤枉好人啊!” “您虽然是个好官,可你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啊!” 许墨压下心头惊悸,哪怕四肢被缚、符籙镇身,也將脊背挺得笔直、一味质问道。 “怎么?你还想继续狡辩?” “人证物证俱在,仙府玉律明载,你还有何可说?” “再说我是不是好官,还轮不到你来说!” 余鱼腰靠桌棱,侧坐而上,杏眼微眯,语气不耐。 “在下知晓大人敬重律法,並不是狡辩,只是想按著按规矩来……” “规矩?”余鱼乜斜一眼,“你倒说说看?” “我虽修为低微,不得族中器重,可依旧是西河许家在册子弟,入了仙府仙籍,並不是什么凡籍贱民!” “我记得《仙府玉律·刑审篇》第三条明確规定,凡仙籍在册修士,不论尊卑,涉罪被审,若有人证指认,可以要求当堂对质辨明!” “你……” 余鱼收回戏虐情绪,杏眼微撑,仔细打量了番这个少年。 『哎,倒是小瞧这个人面兽心的傢伙了……』 『不过也好,当堂辨明便辨明,我也好趁机將他一军……』 想罢,她轻“呵”一声,红唇微张,吐出半句:“倒是小瞧你了……” “原想著是个不学无术的,没曾想竟把《仙府玉律》的细枝末节记得这般清楚?” 隨后,她总桌子上挪了下来,踱了两步,束峰素衣隨著动作轻摆,如云托月,似雪覆崖。 “那,许墨。” 她微微俯身,语气轻柔道:“你既搬出律法……” “理应明知这要求当堂对质,可不是没有条件的?” “在下当然清楚,如若提请对质者最终未能提出足以推翻原判之合理疑点。则视为藐视公堂、意图脱罪,其罪加一等!” 许墨將那条法律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这些知识全部来自原主记忆。 原主在族中不受宠,天赋也差,因而一直刻苦钻研仙府玉律,盼著练气之后,能在仙府谋个一官半职。 其实说白了,这就像是通过『公考』来求个编制。 “好。” “好。” “好。” 闻言,余鱼直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又重新踱回桌案后,素手一拂,取出枚巴掌大小的铜铃,轻轻摇响。 “传讯司狱,提女修柳青青,至明镜堂候审。” 话音落,余鱼重新坐回那张檀木椅,把玩这铜铃道: “约莫一炷香时间,人证便到。” “许墨,你且想清楚。” “现在反悔,只是发配北疆。待会若是无法自证,便是罪加一等。” 2、堂下 “西河县道学学员,人证柳青青带到!” 司狱通稟,明镜堂侧门洞开,一名女子由两名狱卒押著进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许岁,修为在练气三层上下,身著洗得发白的浅绿衣裙,样貌確实如描述般普通,属於丟进人堆里便难以辨认的那类。 她行至堂下,在中年主审官示意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墨则被解了部分束缚,得以站立,但手腕脚踝上依旧有限制灵力的符籙。 他站在柳青青侧前方,无需下跪。 原因便是他出身修仙世家,乃是正经的仙籍之身。 此方天地,仙府依靠世家统治,將人划作六等。 仙籍三等,谓之:天窍、地脉、人息。 凡籍三等,谓之:侍民、劳民、秽民。 见官不跪,便是仙籍不同於凡籍的一点,有点类似於古代有功名傍身的举子。 堂上主位,主审官是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留著三缕长须,身著红绸官袍。 许墨侧看,才瞧见那条恶鱼正抱著双臂依在柱子上,姿態浑然不像个旁听的副审,倒像是个看戏的。 “那堂下所跪,可是柳青青?” 那中年男子率先开口,柳青青隨即伏首应道。 “是,民女柳青青,拜见大人。” “本官姓陈,名鸳,忝为此郡监察司主事之一。” “今日重开明镜堂,是为覆审永通钱庄特大窃案。人犯许墨,对你的指控提出异议,要求当堂对质。” “即使如此,你便將当日供述在此重新陈述一遍。 务必保证据实而言,若有虚言,严惩不贷!” “是!大人。” 柳青青頷首应道,隨后便是一字一句的陈述: “民女柳青青乃西河县道学在读学员,因天资有限,相貌粗陋,不似其他同窗那般有缘能得世家公子青睞,结缘入籍……” 道学? 柳青青陈述著自己身世,一旁许墨正从刚融合不久的记忆里翻检著道学的认知。 这玩意既非修仙世家的族学私塾,也不是什么宗门真传。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白了,就是仙府为了扩充自身实力、同时榨取底层財富、潜力而专门设下的鱼塘。 各国仙府在境內广设道学,名义上是有教无类,为天下筛选仙苗。 可这所谓仙苗,大多是些什么人? 多是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散修与凡俗女子春风一度后留下的遗腹子,或是些侥倖身具灵窍的凡人子弟。 照仙府那套等级规矩,仙凡通婚本就禁忌,所诞子嗣地位往往不被任何一方承认。 於是,仙府便设立了这道学体系。 一来,將这些不稳定因素纳入管理,美其名曰给予上升通道; 二来,可从这些人中淘出些真正有天赋的,补充到仙府充当底层劳力; 三来,道学学费不菲,各种资源开销更是无底洞,不知吸乾了多少普通家庭的血汗。 说白了就是套精心设计、可持续的榨取工具。 然而,即便如此,对无数底层凡人而言,道学仍是他们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哪怕毕业后,女子大多也不过是给世家子弟为妾为婢,男子则混个最低等的人息仙籍,从此为仙府卖命当牛马。 可能脱了秽民、劳民籍,便算作光宗耀祖了。 眼前这柳青青…… 许墨看著她那普通的容貌,洗得发白的衣裙。 这身世,这处境,再加上她刚刚话里话外透露的家中负担学费过重,向外借了重款…… 『怎么有种上一世某个国家,因还不上学贷而被迫卖身的女大学生的既视感?』 林生想著,柳青青的陈述仍在继续。 “家中为供我入道学,早已债台高筑。年前,债主逼上门来,言若不还钱,便……便要拿我妹妹抵债。” “我父亲重病,我实在走投无路,又听闻听闻风月楼有门路,可让女修以元阴换取道金,且能保密……” “我,我才鬼迷心窍……” 在余鱼看来,她所陈述的不仅仅是指认,更是在仙府律法下近乎自戕的坦白。 只因仙府明律,凡身具仙籍者,乃至道籍在册、未登仙籙之女子,皆严禁涉足风尘,操此贱业。 若有触犯: ?凡人与仙籍女子私涉此业,凡人当处极刑,女子则永绝仙缘,不得录籍。 ?若双方皆为仙籍,无论是否在录,皆需重金赔赎,未入籍者削去资格,已入籍者贬黜一等。 ?至若凡俗女子,自愿墮籍为秽,操此贱业,律中不禁,任其自择。 柳青青肯在公堂上,当著监察司主事的面亲口承认自己为钱出卖元阴,这几乎等於自断道途,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若非事实,她图什么? 仅仅为了诬陷一个与她素无冤讎、家道中落的许墨? 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得不偿失。 现场,柳青青仍在继续陈述著: “那日,在风月楼后院精舍,便是这位许公子。” “他付了二两道金,我得了其中七成,这才解了家中燃眉之急……” “其间,他確是酒后曾言那道金乃是盗窃所得,且要与眾兄弟多点几个如民女一般的女修好好消遣,胜过那些凡人。” 她说完,便重重叩首下去。 陈主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將目光投向许墨,问道: “许墨,你可听清?还有话说?” 此间,余鱼依旧抱著双臂,靠在柱子上,只是那双杏眼中多了玩味,似乎想看看这困兽还能如何挣扎。 许墨闭眼调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隨后飞速在原主记忆中搜寻破绽。 然而,关於案发那几日的经歷,几乎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那几日原主一直昏迷似的! 但这空白本身,或许就是线索。 若原主真做了,又怎会什么也不记得? 他没有先回应陈主事,而是向著柳青青,缓慢地开口道: “柳姑娘,你方才陈述,你我曾在风月楼后院精舍有过肌肤之亲,是也不是?” “……民女不敢妄言。” “好。” “既然如此,那么有些细节,想必你应该记得。” “我且问你,你可知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印记、胎记,或是疤痕?” “位於何处?形状如何?顏色怎样?” “又或者,我惯用左手还是右手?身上可佩戴什么饰物?” “再或者,我行房状態如何?手段怎样?” 许墨话音落下,柳青青身形一怔,颤声答道: “那、那日精舍內昏暗,民……民女心中羞愤惶恐,只顾低头忍受,哪里还敢细窥……” “至於惯用手,民女恍惚记得公子似是右手持物?” “饰物……民女不曾留意。” “至於行房之事,民女只觉那半个时辰如坠炼狱,痛苦不堪,如何还能记得那些细节?” 她的回答听起来也合常理,一个被迫出卖自己的女子,在那种情形下,確实不愿观察对方。 但这合乎常情,恰恰是许墨等待的破绽。 “哦?是吗?” “柳姑娘,你方才陈述,称为解家中燃眉之急而交易,是鬼迷心窍,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 “既是为钱,且数额不小,二两道金对你而言乃是救命的稻草。 那么,交易之时,你心中所念,恐怕更多是担忧对方事后反悔吧?” 他顿了顿,不给柳青青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一个盘算著交易是否稳妥的人,会完全不观察对方特徵吗?” “我……” 柳青青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她的嘴唇哆嗦著,目光慌乱地扫过堂上端坐的陈主事,又飞快掠过抱臂而立的余鱼。 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忽然,她以一种决绝的姿態,重重以额触地!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晰。 再抬头时,她额前已是一片青红,眼神却亮得骇人。 “大人!” 她嘶声喊道,泪水奔涌而出,却不再是博同情的啜泣。 “民女確实未曾细看!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此人巧舌如簧,民女……民女百口莫辩!” 她猛地转头,一双泪眼死死咬住许墨,那目光中恨意与哀慟交织,令人许墨感到阵阵心悸。 “民女愿以自身道途、以残魂灵性起誓!” “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永墮轮迴,不得超生!”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隨即又再次重重叩首,声音陡然低了许多,只是疲惫道:“但若这样仍不能取信,民女……民女愿受搜魂之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放肆!” 陈主事喝道:“搜魂之术,岂是儿戏?” “况且,你是人证,並非人犯!” 陈鸳的厉喝在堂中迴荡,他的目光不断徘徊,试图看清堂下女子是否是一时失心疯。 他见过太多死硬的犯人,却极少见到一个人证,尤其是一个柔弱的女修,主动求此酷烈之术。 许墨心中亦是巨震。 他原以为抓住了对方言语破绽,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决绝至此! 余鱼依旧倚在柱边,从柳青青情绪崩溃开始,她便未曾移开目光。 此刻,她秀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堂下,柳青青对陈主事的警告恍若未闻,只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以至於无论是许墨,亦或是其他人都辩不明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低声喃喃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控诉。 “道途?神魂?呵呵……” “我这样的人,早就没有將来了……“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道途可言?” 她忽然又激动起来,泪流满面,却不再看许墨,而是死死盯著陈主事案前的地面,嘶声道: “求大人成全!搜我的魂!看了我的记忆,自然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 “天理昭昭,唯此法可证我清白!民女甘受任何后果!” 说话间,她那双泪眼又死死咬住许墨,情绪难明。 “我知自己此番罪孽深重,若搜魂结果证明民女记忆有误,民女甘受任何惩处!” “但若证明那人確係许公子,还请大人依律循法,莫要让一个坏人逃脱法网!” 话罢,她再次重重叩首,以示决心。 陈主事不语,此刻显然仍在权衡。 可就在此时,沉默的余鱼忽然开口: “主事大人,柳青青既愿主动承受搜魂之苦,自证清白,我监察司理应允其夙愿。” 说著,她目光瞥向许墨,问道:“你以为如何?” 许墨稳住心神,拱手道:“搜魂之术,关乎柳姑娘道途乃至神智,非同小可。 在下非是质疑此法,只是认为即便要动用,也需万分谨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陈主事微微頷首,似乎觉得许墨此言有理。 “许墨所言不无道理。柳青青,你主动请求搜魂,勇气可嘉。 但本官需依律上报,取得许可。 在此期间,你二人均需收押,不得与外接触。” “你若改主意,此刻还来得及。一旦搜魂施行,后果绝非你能轻易承受。” 柳青青伏在地上,回道:“民女,不改主意!” “既如此……”陈主事正要下令。 就在此时,余鱼从袖中取出一颗玲瓏澄透的珠子。 “不必上报了。” “净魂珠?”陈主事低呼。 “刚刚,我特地向监察司魏大人申请,借了这稳定神魂之物,方便在不损害人证的情况下搜魂查案。” “柳青青,你確定不悔?” “民女……不悔!” “好。” 余鱼不再多言,调动那颗净魂珠护住其神识,同时开始施展搜魂术。 片刻后…… “记忆无误。” “柳青青记忆中精舍內,与其行房男子,身形、样貌、年岁,均与许墨吻合。” “其左肩胛骨下,確有浅褐色弯月形旧疤一道。惯用右手。腰间常佩一枚青鱼玉佩。” “许墨。” “现在,你可还有话说?” 余鱼宣布完搜魂结果,许墨心中惊颤。 据他记忆所知,刚刚的一切描述確与原主一般无二。 “难……难道真是我乾的?” “不!绝对不是!” 就在他喃喃低语,余鱼眼中最后一丝玩味彻底消失。 “冥顽不灵!”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字。 “陈大人,人犯许墨,於明镜堂上对质失败,我请求对他同等施以问心搜魂之道,以追溯帐款下落及同党信息。” 话音落下,她素手再次抬起,走向许墨。 “许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出帐款下落,或可免此一遭。” “我……我不知道!” 许墨只觉自己被灵力锁死,可依旧摇头答道。 “自討苦吃!” 余鱼不再多言,將许墨魂魄调向净魂珠,同时指尖直刺许墨眉心! “呃啊!” “啊……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剎那间,一股剧痛在许墨脑海中炸开!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他的记忆、意识里疯狂搅动。 他想要嘶吼,想要挣扎,可身体却被一股霸道的灵力锁得死死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了、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余鱼蹙起的眉、疑虑的眼。 然后,便是无边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的意识再次恢復,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横然冲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呕……” 咳嗽的同时,他只觉得胸腔被牵引得厉害,身体酸软得不行。 就在这炸开的脑袋甦醒的同时,一种不属於他原本世界,也不属於刚刚仙侠世界的语言涌了过来,隨之而来的是此地的地名…… 『黑云岭?石河子村?』 『这……这是哪里?』 他艰难起身,环顾四周。 可下一刻,眼前的一幕令他呼吸骤停,瞳孔急缩! 只因他此刻正身处一座废弃的瓷窑外,而那瓷窑周围,竟是大片大片的尸体,层层叠叠,还流著荧绿色的尸油! “尸体……” 3、老道 寅时未尽,天色曛茫。 许墨矗在冷硬地泥污地上,一股股血气哽得他喉间发紧,繁杂的虫鸣更令他脑袋嗡嗡。 待眼前昏暗彻底散去,许墨也已將又一份记忆接受完毕。 这是个名叫林生的乡野少年记忆,这少年与许墨一般父母双亡,不同的是没有五个姨娘也没有许墨那般俊朗,只是个一般长相。 『我……我又穿越了?』 『难道因为刚刚的搜魂,我又死了一次?』 可还未及思忖片刻,便听得一阵拖沓足音自窑口传来。 他抬眼望去,但见一老道,油污道袍,发如枯草,拄著根焦黑木杖,正一步一跛蹣跚而来。 这老道满脸麻子,眼窝深陷,唇间叼著杆黄铜烟锅,星火明灭。 若论感官,当然没有第一穿越到余鱼身下养眼。 那老道行至身前,也不言语,抡起烟杆便朝他顶门敲了两下 “梆!梆!” “哎哟!” 两声闷响后,林生眼冒金星。 “给你看个窑火都能酣睡至此,留你这废物何用?” “真不如几十年前,便隨你那对无用爹娘,一併教山精野怪嚼吞入腹,倒也乾净!” 『爹娘?妖物?几十年前?』 许墨只觉脑中混沌。 『我究竟是死后再次穿越,还是搜魂后,莫名牵连出了些未知变数?』 不待他细想,老道已转身,挪至那座瓷窑门前。 而那窑门紧闭,上面封著暗红的泥膏,状似凝血,又隱隱留著些金色符咒。 只见那老道取下烟杆,別在腰后。 紧接著,他並未有其它动作,而是以一种极梦囈般的声调开始念诵: “执迷妙乐圣母……” “执迷妙乐真君……” “执迷妙乐上主……” “执迷妙乐仙君……” 每一个尊號吐出,他周身那油腻破烂的道袍便动一下,隱约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应和。 许墨强忍著颅內的疼痛和腹內的翻江倒海,死死盯著老道。 在他融合的记忆里,他知道这名老道在干什么,更知道那执迷秒乐老母是个什么玩意…… 这个世界和他最初到的那个世界不同,修炼不需要灵根、灵窍,所有人都可以凭藉』借假修真、以相代道『来修炼。 所谓『借假修真』,便是不修己身,不循天道,而是掠夺、篡夺、扮演、依附外物之力,以成就自身道途的左道法门。 至於『以相代道』,则是通过血腥仪式、特定模仿、诡异象徵等手段,获得『假相』,並以此『假相』调动对应权柄。 而那所谓的【执迷秒乐老母】便是此方世界的几位真神之一,执掌【大欲】权柄,对应的相道则有虐相、色相、奉相、傀相。 而那老道所修的傀相,便是专注於操控、驾驭、替代之类的法门。 常见有尸傀、瓷傀、纸人等等…… 老道念诵完毕,忽地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指尖,以指为笔,就著那黑血在窑门原有的金色符咒间隙,开始勾勒。 “执迷之渊,妙乐之源……” “大欲所钟,万化所归……” “剥皮见真,抽骨得悦……” “以痛为浆,奉魂为饗……” “老母垂怜,赐我权柄……” “缚灵操偶,永墮极乐乡……” 老道念念有词,终是对那些个瓷人再次说道: “尔等碌碌凡胎,生无大用,今本道慈悲,引尔等残灵,纳尔等皮囊,铸人瓷妙相,是为尔等无上福报!” “此后,尔等灵性不灭,隨我驱策,得窥无上妙乐之门径,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木杖重重戳地! “咚!” 一声闷响后,那窑內无数瓷人竟如得了灵般发出“沙沙”的响声。 紧接著,只见老道张开双臂,便对著窑门嘶吼道: “百肢为偶,千魂为线!” “皮囊为器,灵性为薪!” “浮生玄乐,妙用无穷!” “信士王康,今奉上『人瓷』三百六十有七具,皆以活人精魄封於釉下,骨血融於胎土。”” “恳求老母……垂赐【傀相】真种,入我仙修之基!” 咒毕,他旋即咬破右手指尖,用力挤出数滴乌黑血液,一把抹在面门之上。 下一刻,一片红光自天穹垂下,血月颤慄,星辰泣血。 不远处那座窑身开始震颤,似有无数冤魂嘶吼般发出阵阵嚎叫,而那血色的天穹上此刻却仿佛有一缕冥冥中垂落的目光。 至於那老道,此刻则是在血气与煞气交织间,被一股妖异红光包裹。 “哈!” “哈!哈!哈!” “成了!道爷我成了!” 老道仰天狂笑,声震四野:“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终拜在老母坐下,成了真仙!” “果……果然,师父他未曾欺我!未曾欺我啊!“ 老道迫不及待的调动刚刚获得的力量,只瞧他轻轻抬手,那窑內瓷人便齐齐转头,一双双瓷眼对准许墨,诡异幽怨。 “哈哈哈!这便是仙法!仙法啊!” 感受完新得的力量后,老道只觉浑身轻快,就连寿元也在疯了似的攀升。 可刚过一会儿,狂喜还未散去,他老道便神情扭曲! “呃——” 狂笑戛然而止,他脸上红光褪去,隨即变成病態的灰白。 “呃啊!” 一声闷哼过后,数十个细小的硬结突然在他右腿鼓起,隱约可以看出是人脸轮廓,正是那些被炼化为瓷傀的村民! 这便是修炼『借假修真』的代价,他既得了老母的力量,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他的部分念头正在被一股力量不断吸食。 然而,这痛苦仅持续了数息。 老道的惊骇便被混合痛楚与快意的狂笑取代。 “代价……这就是代价……” “欲得通天力,需承刮骨痛!这点反噬,这点怨念,这点侵蚀……算得了什么?!” “看到了吗?乖徒儿!”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许墨,继续道。 “这就是仙道!区区反噬,不过些许尘埃罢了!” “待为师以秘法熬炼,將这些怨魂炼成傀煞,將这反噬化为资粮,道行必將更上一层楼!哈哈哈!” 许墨站在原地,表情复杂难明。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或者说,眼前这一切太过魔幻,令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乖徒儿,莫要这般看著为师。” 老道嘎嘎一笑,从腰间布袋摸索片刻,竟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瓷牌,隨手丟在了许墨脚边的泥污里。 “喏,此乃儡符,此地血气冲天,尸骸遍地,虽添几分妙趣,却也污秽碍眼。” “为师初成仙道,需回那村长家中,好生享用一番那对母女,这些腌臢后事,便交予你了。” 老道话音落下,便周身红光一卷,向那村落废墟而去。 临了,留下几句: “看好这些宝贝,莫要乱动,更莫要逃跑。” “敢跑,便叫你也成具瓷胎。” 许墨僵在原地,直到老道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敢缓缓弯腰捡起那枚儡符。 只是刚一触碰,他便能感知到窑內七十三具瓷人的动向。 这便是傀相之术的皮毛,借符控偶,轻巧得不像话。 可许墨心底却在嘀咕,老道既是修了邪术,要遭反噬。 自己若是用这些,会不会也要遭反噬? 『这是什么仙道,分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术!』 『哎!这些村民真是可怜,不过想不得这些了,此地不宜久留!』 『再留在这里,指不定何时便要被这疯道人抽骨炼傀……『 “我可以死,但不能死的这么憋屈,得找机会跑出去。” 许墨一边想著,一边借著儡符牵引,指挥窑內瓷人走出,开始清理尸骸。 这些被杀死的村民最终都被丟尽了一口枯井,里面尸体层层叠叠,之前就丟进的尸体已经被尸水泡烂,那些类似於·肉骨浓汤一样东西令许墨本能的不適到了极点。 他只能装作顺从模样,可在指挥瓷人处理同时,他的目光却不断瞟向密林。 那密林正是与石河子村相反的方向,他想趁著天色未亮、雾气最浓之际,儘快离开这些。 等到时机合適之际,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深山奔去! 一路上,泥污溅满裤脚,荆棘划破皮肉。 可他只顾向前,也不敢回头,不敢停歇,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 就这样。 跑! 拼命地跑! 他就这样疯跑了整整一夜,从曛茫天色跑到东方泛白。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便重重摔在了崖边。 隨后,眼前一黑,他便彻底晕死过去。 …… 再次睁眼时,浓重的血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兰芷香。 许墨感觉身下是柔软的锦垫,面前是一位貌美女子。 “余……余鱼!” 她依旧那副模样,正垂眸看著他,杏眼微眯。 许墨先是一怔,但隨即长长鬆了口气。 “呼……” “假的……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只觉得后怕不已。 可是细想那定然是搜魂术伤了神识,才会引起这般噩梦。 『什么瓷窑、老道、执迷妙乐老母、七十三口人魂炼傀……『 『假的,全是假的!』 如今这一切才是真的,监察司的囚牢,漂亮的余鱼,他还是那个被冤枉的许家子。 可就在他抬手,想要揉一揉太阳穴时,掌心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再次汗毛乍立。 许墨低头,那枚瓷牌正躺在掌心。 “不是” “真的……是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4、推理 许墨恍然醒来,望著掌中瓷片久久不能平静。 『照目前情况,我应是出了某种问题……』 『是穿越导致的一魂两身?或是……原主的问题?』 许墨沉思之际,只瞧见一位身段气度皆是上等,似晚玉温香般的女子从余鱼身侧走来。 透过原主记忆,他知晓,那人便是许长靖留给他的大娘——苏婉清。 大娘修得是纯一道,练气七八层的修为,自是修过些定顏术。 要说生得怎得模样?只瞧是一副宜家宜室的好容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深潭映月,青丝总綰隨云髻,香气自若剪秋荷。 俄顷,便教许墨想起那古画里前世所见的仕女,又回忆起原主自幼是她养成,便知是个外柔內刚的奇女子! 苏婉清走得近了些,自是伸手摸了摸许墨额尖,知晓神魂无甚大碍后,又取出颗丹药给许墨含上。 隨后,她静静转身,向著那余鱼先行一礼,后冷硬道: “余大人?我家墨儿如今您查也查了,搜魂也没个结果,是不是该放我们回家歇歇了?” 余鱼照旧那副打扮,先是右手离了腰间鞘刀,刚欲回答,却又被人截断。 “吧唧……吧唧……是啊,都一天一夜了,余大人不过才练气七层的修为罢,还不到筑基期能辟穀的实力,难道不饿吗?” 许墨透过余鱼肩间碎发望去,那嘴里嚼著紫米糕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与苏婉清一同將他养大的五娘——秦蓁蓁。 这位五娘年岁最小,本是南方仙宗的一位女弟子,是他父亲许长靖突破筑基后南游大巫山时拐回来的。 他父亲给他留下的五个姨娘中,苏婉清与秦蓁蓁以及另外一位一直留在望山郡城照顾原主。 至於其他两位,则是一位在北疆,一位在京城云笈书院。 “苏夫人……” “秦……夫人。” 余鱼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道: “两位夫人此言差矣。” “依照仙律,凡涉重案有疑犯者,搜魂未得实据,可暂释,並限时协查。” 苏婉清神色不变,頷首道:“那好,我可以给墨儿作保!” “余大人,我想许家虽然不是什么玉京城里的贵族,可也是这望山一郡之首吧!我虽如今失了丈夫,可也算是仙籍第一等的『天窍』,我想我的保,应是算数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然算数。” 余鱼平静接下话,目光在苏婉清、秦蓁蓁脸上留了留,最后落回许墨脸上。 “苏夫人名列仙籍『天窍』,乃仙府登记在册、有清誉的良修,作保自然够分量。” “只是……” 她顿了顿,再次躬身行过一礼,道: “许墨所涉案件过於巨大,永通钱庄丟失的那批道金乃是仙府所收粟地两郡地税金,合计五千余两,数额巨大,恐怕不能保释。” 余鱼的话音落下,苏婉清就变了脸色,只是冷冷的说道:“余大人,此言何意?” “仙律明文规定,天窍仙籍可作保。莫非余大人认为,依我望山许氏的百年清誉,竟还会去做那等事?” “亦或者说,因你余氏出身玉京,乃是旧魏王之后,便可私自断人生死?” “当然,余大人若请出示更高级的仙府手令,我自没什么可说的。若是没有,我也自可以与你走一趟玉京城,好生问问哪条玉律竟压到我等仙族头上了?” 秦蓁蓁不说话,撇了苏婉清一眼,只是慢悠悠掏出条手帕擦了擦嘴角碎屑。 余鱼被苏婉清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面色微滯。 她自幼在族中长大,族规森严,父亲、母亲具是筑基以上的高修,且伉儷情深,自己家后宅清静,哪里去学些较嘴本领? 再说,依照玉京城里那派的说法,她本属追求』一夫一妻『之道的人,向来不屑作口舌之爭。 於是,依旧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端正道: “苏夫人言重了。下官所为,皆是依律履职,绝无私心,更不敢以家世论是非。” “下官坚持暂不保释,確因案情重大,恐生变故,此心可鑑日月,通阴阳之晓,缀天地之功!” “但苏夫人爱护子侄之心,下官亦能体谅。” 余鱼话锋一转,看向许墨,问道: “许墨,你意下如何?” “可愿暂且留在司內,配合调查?此案早日水落石出,对谁都好。” 许墨在苏婉清的搀扶下,站稳身形,脑中权衡著。 余鱼的態度虽然强硬,但不无道理。 自己若此刻离开监察司,那偽冒之人岂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有別的危险…… 『哎……尚有那么多谜团还没有弄清,还是少一事为好!』 想罢,许墨对著余鱼拱手道: “余大人秉公执法,在下愿留在司內,配合调查,只求早日查明真相,还我、还许家一个清白。” “很好。” 余鱼见许墨配合,神色稍缓,隨即切入正题,问道: “既然你愿意配合,本官便直接问了。” “那冒充你之人,既然对你身体特徵了如指掌,连左肩胛下的旧疤、惯用手,乃至佩饰都清楚。 你仔细想想有哪些人,曾有机会不著衣物见你?” 这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唐突。 苏婉清眉头微蹙,秦蓁蓁也撇了撇嘴,但都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看向许墨。 片刻,许墨缓缓道: “回大人,在下自幼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沐浴更衣多独处。” “有机会见到的,確实不多。” “其一,便是自小照顾我起居的三位姨娘。大娘、五娘,还有二娘,为我擦药、更衣之时,自然是见过的。” 他说著,看向苏婉清和秦蓁蓁,两人微微点头,神色坦然。 “姨娘们待我如亲子,绝无可能害我,也毫无动机。” “嗯……亲属暂且不论。” 余鱼不置可否,继续问:“除此之外呢?” 许墨想了想,隨后低声道: “有。郡城西市『兰汤香水行』,我有一个长包的搓背擦洗丫头,名叫巧奴儿。” “巧奴儿,香水行的搓背丫头。” 余鱼眼神微动,示意旁边的司狱记录,接著追问: “频率如何?你与她可熟?她可知你身份?” “不算频繁,一两月或许几次。 至於熟络,谈不上。只是她手法尚可,我又是个极度恋旧的人,於是便长包了下来。 至於身份,她应知我是许家子弟,但具体哪一房,未必清楚。” 余鱼点头,接著问道:“还有吗?” 许墨沉默片刻,继续道: “还有一人,永通钱庄的少东家,李长风。” “我与他是郡城私学的同窗,交情尚可。 他素来豪阔,去『兰汤香水行』便是他推荐的,好几次都是他做的东。 其间,我二人往往同处一间包房,他也有个长包的搓背丫头,叫做杏奴儿!” “李长风?你的同窗?永通钱庄的少东家?” 余鱼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中精光闪烁。 永通钱庄失窃案的苦主家的少东,与本案最大嫌疑人曾是同窗,且有过共同洗浴这等相对私密的接触…… 『该不会………』 很快,余鱼就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监守自盗! “是。” 许墨继续回道:“不过近一年来,他接手家中部分事务,我俩往来渐少了些。” 5、香水行 知晓线索,余鱼也不囉嗦,当场便向许墨再次询问: “既如此,免得夜长梦多,还请许公子带个路,我等现在便去李府和那兰汤香水行將嫌疑人等一併抓获,调查一二。” 许墨小心將手心那块瓷片掩入里衣,心中计较片刻。 『方才为何会坠入那片天地,日后是否还会再入,眼下尚无头绪,唯有静观其变。』 『更何况,现在这番世界虽然封建了些,可毕竟是安稳的治世,自己还是个贵族,日子总要比那破什窑子、瓷人、老道强上许多……』 『日后纵使能再进那个世道,还是要以眼前这世道为主的,须得紧著眼前问题。』 想罢,他爽脆回道:“听凭余姑娘安排,我们何时出发?” “现在即可。” 余鱼旋即回道,只是出口片刻,眉峰又皱了皱,目光在苏婉清和秦蓁蓁身上浚巡。 苏婉清显然察觉了她似乎有事,礼貌问道:“余大人……这是有事?” 秦蓁蓁则更直率些,刚刚自腰间储物玉带中掏出的酥糕被紧紧握著,一副护食的模样,嗔怒道:“有事?!” 见被识破,余鱼方才详说:“是这样,二位夫人。” “余公子此案,目前涉及两个地点须要查验,一是永通钱庄的李府、二是城南兰汤香水行,皆是些人流攒动,修士聚集之地。” “我监察司目前留在府中可供调遣的人员只能顾住一个地方,而调集郡城府兵修士又要花去大量时间,所以我想请二位夫人以及贵府府兵协助一二……” 余鱼如此请求实非不得已,此次行动监察司虽出动三十余名修士,可大部分都担有他物,目前所能直接调动的不过十几名。 十几名修士一般搜查是够了,可是李府和兰汤香水行那种地方一旦有变故,人员必是不能完全相顾的。 而那许府,乃是望山郡的修仙世家,许墨虽然只是二房,却不可能一点府兵都没有。 更何况,苏婉清和秦蓁蓁二人都是正儿八经的修士,不用白不用。 闻言,苏婉清姿態依旧大方,爽朗的笑了一声:“哎呦!好说,我以为是什么事呢……” “案件快些了结,於我家墨儿也有好处,既是两相好的事情,余大人自可儘管安排,我等自当尽力而为。”。 见到苏婉清已然给了答覆,秦蓁蓁將酥糕往袖中一塞,挺起胸膛: “去就去!不过……” 她眼珠一转,忽地凑近了些余鱼,压低生音道:“余大人,我出力可不能白出。事成之后,问你要些玉京城里的时新点心……不过分吧?” 余鱼轻咳一声,面色略显复杂,终是回道: “……嗯……好!” “待今日事了,我便修书一封,请家母为夫人採买些应季茶食,送至府上。” “那就没事了,什么时候去,你说吧!”秦蓁蓁见余鱼给了答覆,爽快问道。 “如此甚好。”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分派。许公子,你对两处皆熟,可有何建议?” 余鱼点头,神色一凛,恢復了往日严肃。 许墨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捂著里衣心口,原因无他,正是那块瓷片正在不断震颤,发出一阵阵妖异的红光。 『莫非那老道人已发觉我失踪,正在用这瓷片追踪?』 『可这瓷片已不在那个世界,他理应寻不到人……』 许墨收敛思想,专注应付眼前事情,对那余鱼保守回道: “永通钱庄少东家李长风是我同窗,亦是此案关键之人。由我陪同余大人前往,想必更妥一些。” “至於兰汤香水行……” 他话音微顿,看向自家两位姨娘,说道:“那里人员繁杂,耳目眾多,需有得力之人控场,以免消息走漏,再生混乱。” 苏婉清会意,点点头,柔声道:“墨儿说的有理,既如此,香水行便由我与蓁蓁妹妹带人前去。监察司那边,是否需派一位吏员同往,以符规制?” 苏婉清的提议,於余鱼而言显然早已有成算。 她正色道: “此事,我会遣一位得力吏员隨二位夫人同往,主要负责问询记录与核验身份。至於弹压场面、封锁要道、防止人员逃散等事,便有劳贵府府兵了。” 她说著,自怀中解下一块浅緋玉牌,递给苏婉清。 玉牌上刻『甲申』二字,此为鑑查司的內部排序符號,以十天干合十二地支,为所有在籍官员编定序位,乃是品阶之分。 而玉牌之色,则代表其入司的辈次数序,即所属批次。 “李道一!” 余鱼扬声唤道。 话音落下,一名身著监察司黑色劲装、面容精悍的年轻修士应声自厅外步入,抱拳待命,他腰间悬掛的玉牌与余鱼一般顏色,而那编號则是『乙辰』。 “你即刻隨许府二位夫人前往城南兰汤香水行。所有相关人等,尤其是名册上『巧奴儿』、『杏奴儿』及一应管事僕役,皆需羈押,单独问讯,详录在案。” “现场秩序则由许府府兵维持,你等需配合行事,但关键口供须独立取得,不容有失。” 说罢,余鱼歪了歪脑袋,问道:“明白?” “属下明白!”李道一肃然领命,退至苏婉清与秦蓁蓁身侧。 秦蓁蓁好奇瞥了一眼李道一腰间那浅緋色的玉牌,又摸摸自己腰间装酥糕的储物玉带,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婉清则已將玉牌妥善收好,对余鱼微微頷首,姿態从容。 余鱼安排停当,目光转向许墨:“许公子,我们这便动身前往李府?” “好。”许墨点头,对苏婉清二人道,“有劳两位姨娘,一切小心。” 苏婉清温声道:“墨儿与余大人也需谨慎。” 秦蓁蓁挥挥手,小声嘀咕了句:“可別忘了我的点心……” 两路人马当即在厅外分开。 —————— 马车在城西一处高墙深院前缓缓停住。 许墨与余鱼先后下车。 眼前便是永通钱庄李家的府邸,门庭是气派的,两尊石狮踞守左右,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兽首衔接上下,门楣上『李府』金光灿灿。 府门虽大开,却已无往日迎来送往的管事与小廝,取而代之的,是四名监察司修士,当然除了正门之外,整座宅邸也早就被围得水泻不通。 余鱼对此情景司空见惯,只对迎上来的一名修士低声问道:“里面如何?” “回稟大人。” “所有人等皆禁於府內,无人外出。李长风及其亲近家人、帐房、贴身僕役共一十七人,目前分別看管在西花厅与东厢。” “嗯。”余鱼頷首。 许墨跟在余鱼身后,刚一踏入门厅,便被一道人影抱住。 “许兄!” 来人正是永通钱庄的少东家李长风。 他双手迅猛抓住许墨胳膊,仔细打量著念叨: “好兄弟!你没事啊!太好了,太好了!” “……哟!胳膊腿儿俱在,神识瞧著也全乎……昨日听闻你被监察司请了去,为兄我可是心急如焚,託了多少关係都打听不到消息,还以为你……” 6、炁精 忽然,李长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他看到许墨身后那位监察司女官。 余鱼行事自有一般气象,她入得厅来,也不作声,只將一双杏眼冷冰冰往四下里一扫。 可偏就是这个动作,便让那李长风心头猛地一跳,莫名想道了句不知哪里听来的戏文:『冰裁骨,雪塑神,寒潭浸就点漆眸。未开金口先夺魄,唇抿一线断恩仇。』 『妙哉,妙哉!』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竟压过了最初的惊慌。 『真是像极了戏文里那位……』 在这荒诞联想下,他慌忙鬆了搂抱许墨的手,只是躬身行礼,嘴里说著些恭谨的话,眼神也不敢与余鱼对视,哪里还有那些个放浪大声。 他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惶恐,连忙鬆开许墨,对著余鱼躬身行礼。 “晚……晚辈李长风,见过姑娘。” 余鱼神色平淡,只微微頷首, “李少东家不必多礼。本官此来,是为永通钱庄失窃案。有些事,还需要多多了解些情况。” “是,是,晚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长风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余鱼入了主厅,自与那李家家主李玄罡坐上位左右,而许墨、李长风则坐在堂下。 余鱼在主位落座,她並未立即开口,而是缓缓扫过厅內陈设,又掠过眾人神色,最后定格在了李长风身上。 李玄罡,李长风的父亲,永通钱庄的当代家主,是个面容儒雅、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此刻也只能陪著小心,不敢多言。 “李少东家。” “既是知无不言,本官便直接问了。案发前后三日,也即是上月十七至十九,你在何处?所为何事?有何人证?” 李长风听问过后,呆呆愣在原地,直到余鱼又一句“回答我!”问到。 他这才连忙答道:“回余姑娘的话,那几日晚辈一直在家中盘点库房旧帐,並为下一季的灵材採购做准备。” “至於人证,家中帐房先生、管事,以及几位护院修士皆可作证。帐本记录、出入库单据也都齐全,姑娘若是需要,我即可命人取来。” 余鱼不语,继续问道:“听闻你与许墨乃是同窗,交情匪浅,时常共浴。此事可属实?” “属……当然属实!” 李长风笑著答道:“我仙家子弟推崇『焚香』、『沐浴』之道,我与许兄又是同辈中最投缘的,故而时常於城南的『兰汤香水行』独赁一室,包上两个凡仆消遣。” 余鱼听李长风说完,並未立即去看那些所谓的帐本单据,反倒一口气接著询问。 “李少东家,你与许公子既然时常共浴,对他的身体特徵,想必是清楚的?” 李长风愣了愣,旋即点头。 “那么,近半年內,尤其是近三个月,可曾有人向你打听过许公子的身体细节?还请你仔细想想。” “回大人,绝对没有。我以道心担保,绝无人向我打探过许兄的身体特徵。”李长风很快回道。 “道心担保?” “那么,再问一事。近半年內,你可曾有过记忆模糊、缺失,或者不明原因的昏迷情况?包括去妓馆的寻欢作乐,尤其是在案发前后?” 此言一出,李长风一时答不上来,想了半晌,才答道:“没有。晚辈修为虽浅,但家父自幼便以固魂定神的丹药为我温养神识,对这类侵扰最为敏感。” “近半年,绝无任何昏迷。精神不济倒是有,但那是因为盘点帐目、核对灵材,操劳过甚。” 余鱼静静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好,本官知道了。” 她站起身,右手指间匯聚一点灵光,施展了遍【洁衣术】。 李长风和李玄罡都暗暗鬆了口气,以为询问告一段落,她这是要离开。 然而,余鱼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李少东家,你所述情况,本官会一一核实。不过……” “此案牵涉重大,为免横生枝节,也为了你的安全,恐怕要烦劳你去郡府暂住些时日,配合调查。” “什么?!” “余姑娘,我心昭昭啊!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为何还要……” “李公子不必多虑,只是『协助调查』,並非定罪收押。” 解释完毕,余鱼乾脆利落的朝门外喊了句“带走!”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修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便將李长风叉了出去。 离了李府,案件的所有线索核心就自然归到了那『兰汤香水行』的两个搓背丫头身上。 马车一路驶离李府,其间余鱼、李长风、许墨三人並没有什么多余交流。 要说別的特殊情况,那倒是有,便是许墨的脑袋忽然有些沉痛,同时那瓷片也不再震颤了。 据此,许墨推测另一个世界的疯癲老道应该已经放弃对自己的追杀了。 而对於头疼,许墨则更多偏向坐马车顛的。 约半个时辰后,许墨一行踏入郡府院落,便瞧见秦蓁蓁与李道一已在庭中老槐树下等候。 见余鱼回来,李道一先迎上一步,直接对余鱼道:“头儿,香水行那边,有点意外。” 余鱼脚步未停,皱眉问道:“说。” 李道一继续躬身稟报导:“我与秦姑娘依照吩咐,前往兰汤香水行,查问专司负责许公子与李少东家那间雅室的僕役,尤其是那两个搓背、伺候丫头。” “但,就在案发后第三日,也即是上月二十,这两人同时向香水行的管事告假,说是家中急事,需回乡几日。可自此之后,这两人便再未返回,音讯全无……” “跑了?” “是。”李道一补充道:“不过,属下已勒令香水行提供二人身契副本、画像,並令人前往她们原籍查验了。” 李道一话音落下,眾人便不再说话。 许久,余鱼目光落在许墨身上。 她就那么看著许墨,周遭一圈人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似乎是在做什么决定。 只见她右手靠近腰间那条储物玉带,隨手掏出来两个巴掌大小的玉瓶。 “许墨。” 余鱼突然开口,將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只瞧她手腕一翻,將两个玉瓶递向许墨。 许墨愣了一瞬,下意识接过,疑惑问道:“余大人,这是……?” “两瓶『炁精』。” “天地人三才之炁,乃修士筑基、步入练气之阶的根本。寻常人感应、採擷天地间散逸的灵炁,炼化为己用,谓之『采炁』。” “『采炁』者与天赋、机缘、苦功息息相关,百线成丝,千丝成缕,往往耗时日久,是以修士练气前便有一转、二转、三转的阶分,谓之『凝炁』。” “我观你体內已经凝结了一缕人道炁,给你的这两瓶是已经採好了的天节、地元之炁。” “此物太过珍贵,我……” 许墨出言,可还未说完便被打断:“然世间亦有捷径,或师长赐予,或世家积累。这是我父母早年为我准备的,他们总想著为我铺平道路,但我不愿走这捷径,自己入山採气,耗时三年,方得圆满。” “於是,这两瓶便一直留著,未曾动用。” 说著,她看了一眼许墨,目光里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有纯粹的考量:“如今给你,是因为你修为尚浅,此案波譎云诡,敌暗我明。记住,这是为了案子!” 余鱼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许墨也不是什么矫情之人,只是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所望。” 一旁,垂头丧气的李长风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小声嘀咕道:“余、余姑娘……那个……为啥只给许兄啊?晚辈……晚辈修为其实也挺一般的……” 余鱼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李长风缩了缩脖子。 7、合练 亥时,夜幕微微沉去,苏婉清在跟秦蓁蓁换过班后,独自一人进了许墨小院。 “大娘。” 许墨抽索著原主记忆,仔细斟酌过后,朝苏婉清叫道。 苏婉清微微一笑,算作回应,隨后自隨身玉带中取出一本道经递於许墨。 那道经不是他物,正是讲解修士如何吸纳天灵之炁的《丙午纳气真章》。 此方世界,修道之人修炼並没有绝对的路径可分,原因便是世上道经眾多。 可虽然道经繁杂,但其间能真正用於修行的却往往只是千百之数。 而这千百卷真经,又多被世家仙宗、洞天福地所藏。 故而所谓修道,日久便渐成一家之私。 苏婉清手中这部《丙午纳气真章》,虽只是仙府下发给各家的入门道经,对无数无根无凭的散修而言,却已是梦寐难求的机缘。 至於修行至高深境界后,那些关涉单一脉传承的精要功法与核心道典,更是被诸大族视为根基,非嫡脉至亲绝不外传。 便以许家所修的【子水】一脉为例,其筑基功法,向来只传嫡系子弟,从无例外。 片刻之后,在许墨的示意下,苏婉清施展术法,將这小院与外界悄然隔绝,隨后静立一旁,为他护法。 许墨则是拿出余鱼给他的那瓶『天节炁精』,小心翼翼的拧开瓶盖。 霎时,清灵之气灼灼而升,最终稳稳得悬在了那面前空中。 许墨也隨即著手翻阅起那本《丙午纳气真章》,从总纲看起—— “大道无形育三才,炁分天地人本来。 欲证长生筑基业,先採清浊纳灵台。” 他原想著道经晦涩,依凭自己前世的那点墨水必然难以读懂,要花些时辰。 可不知为何,只觉是开了掛般,那些晦涩言语读进灵台竟是如引水入渠,自然流淌於心间。 『这……』 惊嘆余后,许墨便盘膝而坐,將那道经稳稳摊开在了膝上。 目光落处,便是静心一篇。 他依诀而行,调整心神,为后续引炁、行炁做好准备。 “子夜虚极守玄牝,万籟收声入杳冥。” 第一句道诀念出,院外的虫鸣风响霎时间远去了。 而他的意念则渐渐归於识海,並缓缓匯聚。 “识海波平尘念止,一点真意引性明。” 此诀落下,灵台中纷扰思绪平息了,一点灵明真意自深处自然生发。 “呼吸绵绵归踵息,丹田微暖初阳生。” 这次,他小腹丹田处,悄然生出一丝暖意,如同晓夜將尽时,天地萌动的第一缕阳气。 “此是自家性命火,照见內外乾坤清。” 心既静,性既明。 性已明,道方行! 在心静性明之刻,那悬於面前的『天节炁精』也似有所感,微微一颤,便朝许墨游弋而去。 许墨也旋即开始引气,法诀自在心头。 “东方既白启天门,百会通霄接云根。” “天节清灵自霄汉,如露如霞復如纶。” “徐徐引之过重楼,玉枕嵯峨细探看。” “十二重楼雷隱隱,甘露醍醐灌顶门。” 许墨不急不躁,以真意徐徐牵引那缕炁精。 只瞧那缕清灵炁精,自百会而下,先过后脑玉枕关,再过咽喉十二重楼。 旋即,清灵之感如醍醐,似甘露,轰然灌入顶门,直透四肢百骸,使得许墨舒畅无比,甚至觉得旧时沉珂都轻了不少。 引气之功,已然功成! 时至如此,许墨不敢停留,只是照著那行炁篇法门,进一步运转起来。 “督脉昇阳似驾鰲,三关过后海潮高。” “任脉承泽润九野,华池金液自滔滔。” “周天轮转无昼夜,天河地脉共陶陶。” “外炁內息渐相洽,元精化雨养灵苗。” 那入体炁精,迅速匯合丹田中的初生真阳,自尾閭而起,沿脊柱督脉扶摇向上。 行尾閭、夹脊、玉枕这背后三关,待得三关尽过,脊中气机澎湃,恍若海潮叠起,汹涌至高。 炁至巔顶,復又折转,自面前任脉徐徐降下。 就这般循环往復,一周天、两周天…… 那自外吸纳的『天节炁精』,与体內滋生的本元气息,在这不断的周天运行中,再也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最终,不知运行了多少个周天,许墨只觉身心泰然,物我两忘。 忽然间,许墨周身一震,神清气爽,缓缓睁眼。 护法一旁的苏婉清见状,虽依旧静立未动,但內心惊异已是溢於言表。 她见过不少天纵奇才,类似於灵窍九处开了七处的,可唯独没见过许墨这般只开两窍,却能在两个时辰合练天节炁精的怪才。 『他真的是两窍么?』 苏婉清暗暗想道,可是很快打消了这个疑虑,只因许墨是她从小养大。 若有问题,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自己一点不知…… 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这孩子虽然资质低劣,可却是个天生读经书的料! 『这点……倒像他四娘……』 『是个经夫子……』 就在苏婉清遐想之际,盘坐於地的许墨却在此炁精收纳,步入凝炁二转的辉煌时刻,莫名晕了过去。 这次的眩晕,使得方才运转周天时的气畅之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识海深处的强力牵引。 不同於上次被余鱼强行搜魂时那种剧痛。 这次,他在自己灵台之中探查到了条隱秘『通道』,他尚未来得及向苏婉清示警,意识便不由自主朝那条通道沉去。 『这是什么?』 许墨不由遐想著。 他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在灵台凝起一点真意,引著它,缓缓探向那通道。 这一次,没有撕裂般的痛楚,反而像成功纳气入体后,第一次清晰感知到那勾连两界的通道时,传来的那缕清爽。 下一瞬,熟悉的坠落感再度袭来,比上次更急、更沉。 但与上回彻底沉入黑暗不同,这一次,他竟勉强守住了份基础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 许墨,或者说林生,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郡府厢房熟悉的木樑,而是被枝椏割裂的阴沉天光。 他回来了。 又一次。 8、苦蕎镇 许墨从乱石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尘土。 阴冷的山风呼啸著,可除了这呼啸声外许墨还隱隱约约听到一阵敲锣声。 他举目望去,才瞧见崖山下有处规模不小的镇子,镇子里占地最大的那户人家,乍看下竟都是红彤彤的,在一片漆黑中格外耀眼。 『这是……有什么喜事?』 许墨想罢,便又捏起了件更重要的事。 只见他小心操纵灵台意念,內视己身。 丹田处,那缕成功炼化的天节炁和之前就有的人道炁赫然还在。 『果然是带过来了……』 一切正如许墨所料,通过那个通道穿梭两界的同时,他不仅仅能够携带物品,修为更是可以隨身。 『只是不知,我若此身死了,彼身会如何……』 『是此身死,彼身也死。还是互不干预。』 『不管如何,未弄清情况前,还是得先把这个世界的身体安排好,实在不行挖个洞埋了也行,总好过扔在荒野。』 於是,许墨再次內视了遍灵台『通道』的另一侧,在確认『许墨』之身已被苏婉清安排妥当,才著手寻找道路。 回望来时路,是肯定不能走的。 因为,指不定那个所谓的『师父老道』还在某处守著自己,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片刻权衡后,许墨选了个似能下山的方向,便开始沿著怪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起来。 此刻天光晦暗,林间雾气瀰漫,能见度极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自是离镇子越发近了,可天色却也越发阴暗起来。 这种沉鬱並非是黄昏將至的那种,倒像是搁空气里撒了几把铅粉,又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渐渐的,许墨发现这林间景象竟变得越发不对劲起来。 隨著靠近远方那抹血红,许多老树的树干上开始出现刻痕,那刻痕不像是什么野兽的抓痕,当然也不是樵夫的斧凿。 『倒像是……某种祭祀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棵,后来便是逐渐密集,且刻痕很新,显然是才刻上不久的。 更让许墨脊背发寒的,是地上那许许多多由黝黑石块和兽骨拼接而成的奇怪样式。 『这……』 许墨看著这些,已经意识到那镇子或许不是个好去处。 原因便是,他虽搞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可根据林生部分记忆,那老道曾告诉他这个世界有三条大道法则。 这三条规则,每一条均与『借假修真,以相代道』的修炼方法,乃致【执迷秒乐老母】那样的『神』息息相关。 即是【天道不仁,寂然无应】、【大象无形,言詮则谬】、【真宰不显,万相皆妄】。 前两条很简单,通俗来说便是真神不屑於回应眾生、真神的样貌无人可知,不可描述。 第三条则是指任何『真相』只有『神』本身才知道,眾生的一切探索都是不全面的『假相』。 用许墨自己的理解,那便是如同上一世学习的诸多自然科学一样,说到底是人类基於自己解构世界,只能接近世界的本质规则,但不可能成为。 也正因此,由第二条法则推断,那些奇怪的符號应该是在朝奉某种类似【执迷秒乐老母】一样的东西,因为相貌无人可知,所以朝奉的符號非常多样。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撤离时,远处却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声。 “悉索……” 许墨旋即压低身子,同时將体內灵炁匯集到拳锋,开始谨慎观察著四周。 他有某种预感,自己此刻正处於包围中。 过了会儿,雾气更浓了,许墨隱在树后小心翼翼拨开一丛灌木,往那声音来源探去。 只见一株虬结古树下,一头体型大如狸猫的『东西』正背对著他。 那东西皮毛灰黑骯脏,拖著一条细长无毛、长著肉瘤的尾巴,正在埋头啃食著什么。 从许墨的角度,能瞧见它爪下正按著一只鹿首,那东西猛地一吸溜,鹿首上的皮肉连同眼珠便被它一口吞下。 一声“噗嗤”过后,那鹿头便只剩下颅骨以及两处黑洞。 似是有了察觉,那怪物动作忽地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要说是一张怎样的脸? 尖嘴缩腮,布满黑硬的刚毛,確是只巨鼠无疑! 许墨下意识后退半步,並不想与他正面交锋。 可是,那怪物却猛地发出“吱”的一声。 『这是警告?』 许墨心中想道,可是很快怀疑消散。 因为那四周浓雾正在剧烈翻滚,一对,两对,三对…… 『不!是召唤!他在召唤同类!』 想罢,不等许墨反应,便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雾气的掩映下亮了起来,令许墨头皮发麻。 树干后,灌木丛中,枯树叶里…… 『看来,要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了!』 『只是不知体內灵气是否掩护逃离……』 这般想著,他缓缓沉腰,同时迅速运转丹田內剩余的灵炁。 这点灵炁,在此界用一点少一点,但生死关头,便顾不得了。 可就在他筋肉绷紧,即將暴发的剎那! “咻!咻咻!” 数道箭矢划破浓雾,从后方山林激射而下! “噗!噗噗!” 箭矢射得极准,不消片刻便將那些个鼠妖挨个射死。 紧接著,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墨转身,只见一对体格健壮的汉子拨开雾气,就这么活生生地走了出来。 这一路,再见活人,令许墨是既惊又喜。 “嗬,想不到今儿个运气不赖,给老爷打野食,还能撞见这么一窝子鼠崽子。” “正好给咱们夜里加顿俏食!” 那持弓汉子说著,与拖刀汉子对视一眼。 隨后,他便將那长弓往背后一甩,不知从何处掏出几截粗绳,又解下腰间几个破烂麻袋。 两人动作异常麻利,三两下便將那一窝『鼠崽子』塞了进去。 过后,持弓汉子拍拍身上灰尘,咧了咧嘴,一口黄牙格外耀眼,向著许墨道:“小子,胆子挺大嘛,没被嚇尿裤子?” “哪沟子的?瞧著面生,不像是咱苦蕎镇的。” “石河子村的。”许墨回道。 “石河子村?” 那汉子打量了两眼许墨,继续问道:“山那头?靠近老鹰嘴的那个?” 许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持弓汉子“嘖”了一声,摇摇头。 “哎!那地方几个月前就没了吧?听说是『极乐坊』乾的?” 极乐坊? 这个名字许墨並不陌生,因为原主以及那疯癲老道便是其间弟子。 其教眾信仰【执迷秒乐老母】,在黑云岭多最高首领叫做千面娘娘,均是修习傀相的。 “嘿,他娘的,又是这群下油锅的杂碎!” “呸!一群遭了瘟的邪魔!” 拖刀汉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示意他收声,然后看向许墨,安慰道:“我们兄弟俩,原先也不是这苦蕎镇的人。” “我们的村子更早些被那群该死的弄没。” 这话让许墨稍稍放鬆警惕,可並未完全放下,浑身灵力依旧集中在拳锋上。 他明白即便同是受害者,也未必就是同道,有时甚至还会加害。 说罢,那持弓汉子拍了下许墨肩膀,朗声道: “小子,遇上咱哥俩,算你命不该绝。” “这黑云岭邪性东西多,一个人乱闯,十条命也不够丟的。 跟我们回镇子吧,苦蕎镇好,有马员外马老爷护著咱们,不用怕那些个脏东西。” 『马员外?马老爷?』 许墨再次望向那山下的一片连绵红光,伸手指了指,问道:“是那家?” “没错,”拖刀汉子接口,“马老爷是大善人。” “住镇子的只要守规矩,干活肯卖力气,能吃苦,总会有你口饭吃,饿不死的。” 他说著,隨脚提了提尚在微微蠕动的麻袋。 “喏,別愣著了。” “帮把手,你背一个。就算是你进镇的投名状,也让镇子里的人瞧瞧,不是个吃白食的孬种。” 望著那两个的麻袋,许墨思虑一二,仔细权衡利弊后终是將其中一个甩上了肩上。 持弓汉子见他照做,点了点头,自己背起另一个麻袋,转眼间便走在了前面。 而那拖刀汉子则举著砍刀,护卫在二人左右。 9、娶妻 三人一路下山,也不知过了多久,视野中镇子轮廓逐渐清晰。 许墨感受著背后扑通的活物,属实有些心累,不时砸上两拳使其安生些。 终於,他们到了镇子门口。只瞧见那外围竖著堵粗糙石墙,石墙不高,墙顶上均匀插著削尖的木桩。 唯一的大门是敞开的,门楣上掛著两盏纸灯笼,灯火緲暗,隨风摇曳。 秦勇、秦虎兄弟二人皆对此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只是径直踏入镇中,许墨则紧隨其后。 镇內,街道狭窄,多是低矮歪斜的屋舍,大多又门窗紧闭,隱隱约约传来人的声响。 街面上则是空空荡荡的,一路不见行人,只有那些灯笼每隔几步便有一盏,从未断绝。 唯有镇子中心方向,那片纯净的红色如同一团淤血,醒目刺眼,也正是那马员外的住宅。 离那红光越近,敲锣打鼓的声音便也清晰起来。 秦勇、秦虎对镇內路径格外熟悉,七拐八绕下,很快便到了那高墙大院外。 这院子占地极广,院墙比镇墙都要高出近倍,数十上百盏大红灯笼密密麻麻地悬掛在檐下、廊间、树上,將门楼前的空地映得如同白昼。 朱漆大门紧闭著,旁边是一扇开著的小角门。 头戴瓜皮帽、面色浮肿的老管家提著盏小小红纸灯笼走了出来。 “福管家,这是今日的奉食,您老验验?” 秦勇將肩上麻袋一把放下,秦虎和许墨也有样学样。 那被称作福管家的老者却没搭话,只是敲了敲角门一人高的铁笼子。 秦勇、秦虎会意,熟练解开麻袋布口,也不怕里面东西暴起,竟是直接伸手进去將捆得结实的鼠妖拽了出来,又一只只塞进铁笼。 塞完鼠妖,福管家从怀里慢吞吞掏出一串铜板、递给秦勇。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秦勇笑著接过铜板,道了声谢后,笑迎迎道: “走,咱先去找个地方歇脚,今晚马老爷大喜,镇上有席面,一会儿敞开了吃!” 於是,三人离了那红光刺眼的门楼,转到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不多时便进了间土坯房。 秦勇领著许墨寻了间原本用来呈放乾粮的侧房,將里头的那盏油灯点燃,在巍緲的灯火堪堪將室內照亮后,他看向许墨道:“老弟儿,以后这地方归你了。” 说著,他从桌子上拿过一块灰饼,几口咽下,继续道: “看你小子还算机灵,手脚也稳当,以后就跟著我们给马老爷打猎。” “这世道有个靠山,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秦勇说完没多久,外面就又传来阵响亮锣鼓和嗩吶声。 “走,席面开了!” 几人来到镇中一片开阔场地,这里已经摆满数十张简陋的木桌长凳。 桌上摆著大盆的菜餚,热气腾腾。许多镇民已经入座,男女老少皆有。 场地同样掛满了红灯笼,搭著个简陋高台,铺著红布,但空空如也,不见新人。 许墨被秦勇拉著在一张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桌上的菜餚颇为丰盛,有整只烤得焦黑的、形似山鸡的鸟类,还有堆成小山般的、同样灰扑扑的饃饃。 秦勇、秦虎已经迫不及待地动手撕扯肉块,大口吞咽,大口喝酒,周围其他人也大抵如此。 要说不一样,只有几个小孩子围著那位福管家討要糖果。 许墨没动那些肉,只拿了个饃饃,掰开后小口就酒吃著。 这饃饃属实是硬得慌,配上不知道是什么酿成的烈酒,直让许墨肚子抽筋。 『不行……待会儿安顿后这边身子,回去后得让苏婉清给自己弄些吃的。』 就在许墨思索之际,那锣鼓声猛地一停。 所有人目光望去,只见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这里没有预想中的新郎骑、新年坐轿,也没有迎亲仪式。 从门內鱼贯而出的是两列低著头、身穿暗红色服饰的僕役,他们小心提著红灯笼,分列在大门两侧。 紧接著,一个接一个身影从门內走出。 她们穿著崭新的大红嫁衣,盖著鲜红盖头,在僕役簇拥下一个接一个向场地走来。 一个,两个,三个…… 许墨默默数著,竟足足有十二个! 她们被依次引导著上了高台,就那么静静站成了一排。 自始至终,许墨都没见那所谓新郎,也就是那位大善人,马员外! 许墨压低声音,问向一旁抓著鸟腿的秦勇问道:“秦大哥,马员外怎地娶这么多位?” 秦勇咽下一大口肉,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嘴,闻言嘿嘿笑了起来。 “快活唄!哪个男人不想天天当新郎,夜夜换新娘?” “马老爷是什么人?看上她们,是她们的福气!” “进了那院子,以后只要张张腿,活都不用干,吃香喝辣,不比咱们这些刀头舔血、山里刨食的滋润?” 他说得理所当然,旁边的秦虎也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碗里的肉块。 “可这也有些太多了……”许墨又问道。 秦勇又撕下一块肉,就著酒吞下,这才斜眼看著许墨,声音混著油腥味喷出来: “多?” “嘿,你小子山里跑见得少,不懂了吧?山里那些畜生,不也是这样?公狼只守著一只母狼,那叫单配。可你看那些个公猪、野鹿,哪一个不是多配,想叫所有都归它一个?那才叫威风!” 他又灌了口大酒,继续道:“要我说,咱们人吶,天生就该是多配的那一类!自古不都这样?皇帝三宫六院,老爷三妻四妾,力气大、本事大的多占几个女人,天经地义!” “总不能人家力气大、本事大的不占,留给那些个好吃懒做,啥事不乾的吧?” 而那秦虎啃完手里的肉,用袖子擦擦嘴,直勾勾看了眼台上的红。隨后用胳膊碰了碰秦勇,道:“哥……” 秦勇不语,仰头灌下一碗酒,也瞥了眼高台,又掂掂手里钱袋。 隨后,对著许墨道: “林生兄弟,这席面现在也没啥看头了。你要不就先回屋歇著。” “我跟你虎哥……还有点旁事要办。” 许墨闻言,放下手里那半拉冷硬饃饃:“好,那我这就回去。” “晓得了,去吧去吧。” 秦虎挥挥手,有些不耐烦。 二人走后,许墨並未沿路返回,反而起身跟了上去。 一路上,只见那二人朝著镇子另头走去。 许墨收敛气息,將丹田內的灵炁分出一丝,用以强化耳力,死死跟著两人。 七拐八绕后,两人最终停在处比周围房屋更破败的小屋前。 『这是要做甚……』 许墨想著,同时紧盯这那房前。 只见秦勇左右看了看,凑到那扇破木门前,蹲下身子从门板底的缝隙塞进去些东西。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向內拉开。 一个瘦高男人从门內出来,秦勇似乎对这人有些忌惮,赔著笑点了点头,挤了进去。 『呸!原来是这破事……』 许墨想罢,不再尾隨秦氏兄弟,可原路返回时猛地瞥见了个身影。 乍看之下,有些像林生的那个师父! 『……就是他!』 只瞧那老道走到马宅门口,白日里接受奉食的福管家垂手侍立,那扇小角门也早就开了。 老道脚步不停,福管家也无反应,就这么叼著烟杆挤了进去。 ps:各位读者老爷,求求追读! 10、日记 瞧见那老道身影隱去宅內起,许墨便打消了回屋的盘算。 因是明知那老道已与所谓的『大善人』马老爷算作一伙,又怎能不知这苦蕎镇是个虎狼窝。 即是如此,便长留不得。 许墨当即寻了条路出这镇子,溜边巡查著附近山林。 他的打算,便是找到处能供容身的山洞、地穴,只要不是什么虎窟、熊巢,能容身,护个肉身无虞即可。 谁知这般简单的需求,竟是活活寻了半个时辰。 最终,一处青苔野山石下的洞穴引著了许墨注意。 那里隱蔽的紧,若不是途径时被那古树根茎错倒,他恐怕也找不到这里。 许墨使掌抚开那石前枯叶,又奋力將拦路的几块青蘚巨石搬开。 不曾想见,那石洞中竟颇有一番天地,是个足有四五方的地方。 『这山洞如此大,倒不像天然形成,更像是有什么人故意开凿的一般……』 许墨想著,俯身探入洞內,却猛地瞥见一具皑皑白骨落在了那石壁深处。 白骨身披道衣,头顶一冠褪了色的小莲花道冠,右手则握著柄莹华古剑,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铸,竟是不曾锈蚀半分。 “这莫不是处墓穴……“ 许墨近些探看,可很快便打消此等想法。 洞穴也应有棺槨,况这死骨一身打扮虽日久风化,可依旧难掩几分富贵仙修色,又岂会请不起一处棺槨? 怕是什么落难邪修,重伤身死罢了! 许墨不再囉嗦,即是身死便任由人探索,他先前两步,只瞧顺著那白骨下身便寻出他那附著衣灰的隨身精囊。 “这想必是个储物囊,与余鱼、苏婉清那般直接將储物阵法嵌在腰间玉带有所不同。” 但见这储物囊內,一颗颗灵石、一副画著老虎的古画唤作山君图、又有些丹药、杂器,加之一本完好如初的日记。 许墨稍稍施展灵气,便將这储物囊中物品取出,想是其间禁制多年无人维护,才这般简单可破。 將那日记翻看,这件其间笔墨俊秀,夯实实写著———— 丙午年,三月初七,是日大晴,万里无云,天光昭昭 余为东极山中求道,虽此间妖魔乱法,灵韵尤稀,但上师允我灵石修炼,六岁习法,十五剑成,十八许岁已是山中第一,尊长怜爱赐我山君镇魔图、师窗同契贺我仙剑挽江,又有姊妹怜余,是赠金簪玉籙,然吾太上忘情,只愿仗剑人间,遂次年辞山而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余自东极歷三洲一十七郡,凡八万九千里,便尝人间苦楚,见人相食,骨肉残害,以生魂入丹为窍,更甚者屠一城、一国,母生子而献於邪道,残肢者乱弃如山,是心中大悲苦,可恨这人间世道何时竟至如廝,我光明正道困於一国,概从百年来,灵气绝跡始。 至黑云岭地界,忽感魔氛蔽日,怨气冲霄。按落剑光,昔斩妖魔十六,葬於南山,饮酒二三,以滋枯骨。原是应离之向西,念“人间无处不枯骨,又问何时见青山。”遂不愿去,决留此地,探明因果。 三月初十,是日则阴 乔装行脚商,入苦蕎镇。 镇民面有菜色,双目空洞,问及左近惨事,皆噤若寒蝉,唯目示镇中高墙大院。 吾夜探之,宅隱血光,邪气盛呈。便知巨孽盘踞此间,吮一地精气为食,实属大祸。 三月十五,晦日大风 於镇外荒祠,吾得遇一老嫗残魂。 此前祀婆也,泣告吾以真相:盘宅邸者,乃自號“千面娘娘”,修“傀相”之法。其以幻术惑镇中一马姓破落子,授其妖术,鳩占鹊巢,广纳妻妾,实为祭品。 每年婚娶之日,便是行祀时。老嫗村落,便遭此戮。 吾闻之怒髮衝冠。 三月廿二,微雨歷尘 余积月余,与此地逍遥镇残修道友,仗剑入其內,破邪障七十二重。溃妖魔,斩其魔相三身,后友离去,吾观此地草木凋敝,地气枯竭,於是长坐於此。 四月初一,晴时朔雨 妖魔虽除,疮痍未减。 余观此状,內心尤不忍,遂取灵石二百、丹百余瓶散生民、祭亡魂、建屋舍、復耕种。 生民感吾恩,却不知吾名姓,不知因何以讹传道吾为真主,乃马员外也。 余闻之,苦笑置之,概不论名利。 四月十五,大晴 后吾伤势渐愈,然沉疴不除,如附骨之疽,日夜扰之。 此地贫瘠,无药可医,余欲东归,旦见镇民初见欢顏,稚子绕膝,又觉此刻离去,恐生反覆。 我心大不忍! 难,难归矣! 五月初,重雨如墨 今镇有胆大者,仿外界习俗,以苦艾熏屋,余心甚慰。 子时,体內旧伤引动,隱隱作痛。 夜观星象,非吉兆。 六月初十,大阴 今有一女子逃难至镇,自称虞氏,言族为仇所灭,孤身逃出,恳求收留。 吾观其形悴,眉有媚骨,內有妖韵,其自乃称幼食异果,不慎所至。余虽存疑,然心尤不忍,遂令暂安,嘱人留意,恐生变故,意欲扑杀。 七月初七,星明月隱 虞氏勤快,常助镇中老弱,渐取人信任。又因姿容俊美,体態颇丰,故號曰『虞美人』,其常请教修,言辞恳切,余遂授之。 后余虽防其妖,观其行止,似无恶意,稍稍指点,竟不想其进境颇速,吾心尤慰。 是夜,天河清浅,吾莫名心悸。 八月十五,中秋月赤 大忌! 今本团聚之辰,余布宴席,虞氏亲奉桂酒,谢余恩情,称之谢师余恩。 余不疑有他,只以其忠厚,饮之。 然酒入喉肠,竟觉天旋地转,法力如沸,剑不能出。而虞氏立月下,容貌变幻,姿態幡然,原是妖女竟死未绝,潜伏至今。 遂,激战起。 然吾內外交困,终是不敌,挣脱其束,仓皇入山。 九月初九,重阳风怒 逃至此洞,已是强弩之末。 恨!恨!恨! 笔锋至此,骤然凌乱,再无日期只分,只是绝笔。 余一生磊落,斩妖於光天,渡苦於暗世,独不防人心之魍魎,一念之仁,竟致万劫不復! 剑折於此,道殞於斯,固不足惜。 唯恨那万家灯火,方得復明,又將尽付妖氛! 且问稚子何辜?苍生何辜? 呜呼!余道不成,法不竟,志未酬,身先殞。 憾如江海,痛贯星辰! 然双目难瞑,不见青山…… 此恨皎皎,不能尽也…… 吾魂烈烈,不可折腰…… 11、返程 许墨呆呆望著那份手札,一时间竟有了些许莫名酸涩。 诚然,他上一世是个没什么成就的小人物,这段时间也见识过太多足以令人结舌的事情。 除却穿越这事,单单看那老道练傀、合练天灵炁精,若放在前世是说与眾人也不敢信的。 或许是不分人种,不论出身,人们似乎总对那些英雄故事心生敬意,又要对失意英雄生出惋惜。 『东极山……仗剑人间……葬骨南山…』 他用力將那些地方记住,也並不是就要生出那等子提他人还愿,拯救苍生的心。 或许,他以后会,但现在他还是只想保住性命,安安生生的有一番事业,待到能力足够时,再论些別的…… 这般想著,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名为』挽江『的古剑上。 洞內依旧晦暗,唯有的光源便是那盏隨身携带的油灯。 映著油灯微火,他仔细观照那柄古剑,剑鞘是深色硬木,剑身是散著莹玉光泽的某种金属,显然是仙材。 他缓缓握住剑柄,小心將一丝灵韵灌入。 剎那间,只听“鋥”的一声,剑身猛得爆发出耀眼白光,周身旧尘隨即澄净。 『果是柄好剑……』 『看来这个世界很早以前应也是有所谓仙修的,只不过是因步了末法,仙修绝跡,这才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哎!等等,如果说吸取灵石灵韵即可修炼,我岂不是可以將另一个世界的灵石倒卖过来?』 许墨计算著,在那个由仙府统治的世界,仙家交易的基本货幣有三类,分別是灵石、神华钱、道金。 灵石不用多说,是基本货幣,在北方仙府与南方诸宗间都可使用。 所谓神华钱,是北方仙府为了统一灵石品质,所二次加工而成的货幣,一般单枚灵韵约等於四、五颗灵石左右。 而道金,顾名思义是蕴藉道韵的金属,其灵韵精度是普通灵石的千倍,一样南北通用。 故而,永通钱庄丟失的那批税金,价值就有三千余万块灵石。 『这个世界既然曾经存在过灵修,如今灵石又颇贵,那我若是花低价灵石买进些极品法宝功法……』 『如此倒卖,我岂不是……』 臆想一会儿,许墨不再多想。 毕竟,而今的主要问题是先从税金案脱身,再在这个世界获取足够自保的能力。 他將那宝剑,山君图妥善收好,又装入那储物袋內,想要一同將其带回那个世界。 如今,他即从那日记中已然得知了这苦蕎镇的真相,那么短时间內便不会轻易返回这个世界,至少实力没有提升前不会。 他又四下张望片刻,觉得这处山洞便是再好不过的藏身之所。 『只是……』 他看了看被自己扒开的洞口,著实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是,许墨將心神全部收敛,不再耽搁。 他开始行动,先將被自己挖开的许多碎石一块块小心翼翼填回原处,又儘可能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將青苔復原。 最后,他屏息凝神好,將体內灵炁灌注双臂。 灵韵流转间,他忽感力气陡增,可擒虎杀狼、灭熊伏鹿。 只瞧他低喝一声,搬动几块百斤巨石,隨后一块又一块垒在洞口外侧。 这並非是什么胡乱堆放,而是刻意模仿山体自然滑塌的样貌,將大石交错叠压,缝隙处再用较小的石块和泥土塞满。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借著油灯光线仔细审视。 这时,那洞口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片与周围山壁浑然一体的石堆。 若非亲手所为,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出这里曾有一个入口。 “如此,便够了……” 许墨站在那被封死的洞口前,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洞內那具盘坐枯骨上。 他走了回去,在那遗骸面前猛地肃立。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 许墨缓缓屈膝,以这个世界的古礼,双手交叠於额前,隨后深深拜伏下去。 “咚。” “咚。” “咚。” 三拜既毕,他站起身,面无表情,也不再多言。 他即受了这份机缘,来日若真有机会,自会圆了这前辈夙愿。 若无机会,也是命而已…… 这般想著,他掩上最后的碎石与泥土,小心地將那具遗骸掩埋。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酸涩淡去,神情也一如既往。 该走了。 他寻了处远离遗骸的乾燥地面,躺了下来,闭上双眼。 片刻,心神再度沉入那熟悉的灵台。 就这样,他的气息缓缓在这个世界消散。 ————————— 许墨缓缓睁眼,只瞧苏婉清正守著自己参禪打坐,手中捧著一卷道书。 苏婉清本身的修道天赋並不低,他身为苏家嫡女,出身炼丹世家,修得又是纯一道这类归属【太阳】道统的道途。 按照年龄来算,修道四十载,本该是练气十层以上的修为,运气好且资粮足够便能在有生之年铸就道基。 可这许多年来,她操持许府上下事物太多,因而被拖累了修行,只得是每日都得挤时间修行。 这便是为何秦蓁蓁那般贪吃好玩的性子,修为还能和她不相上下。 许墨没有立刻惊动她,只是静静躺著,感受著体內灵窍正在疯狂吸纳周围灵韵。 约莫两刻钟,他那刚刚被消耗掉的部分灵韵便被再次补全。 同时,那股穿梭两界的疲惫逐渐消退,此行所得皆纳在储物袋中,而储物袋安然在怀。 他舒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苏婉清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苏婉清细密的睫毛颤动一下,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清澈明亮,看向许墨时,已没了之前的忧色,恢復了一贯静默。 “醒了?感觉如何?”她合上道书,问道。 “好多了,只是气血还有些虚浮,调息片刻便无大碍。” 许墨撑著坐起身,向她再次问道:“多谢娘亲看护。我昏去后,没別的事发生吧?” “没有。” 苏婉清摇头,话音未落…… “轰!” 不远处的天幕猛得爆开一团刺目亮光,瞬间將窗外石木映得亮如同白昼! 紧接著,一股磅礴威压自亮光爆发处轰然扩散,席捲而来! 12、破镜 “这是……” 苏婉清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望向东山方向,秀眉微蹙。 她眸中星火明灭,似是瞭然,又似担忧。 “大娘,那是?” 许墨跟隨上前,虽从原主记忆和方才异象中有所猜测,但依旧问道。 “筑基之象,而且……声势不小。”苏婉清回道。 “看方位,是东山你二娘清修的那处野林茅屋。 这般气象,引动九天显化,最后归於紫霞,是颇为上乘的天节道基。” “她成了?她竟然真成了……” 苏婉清说著,內心却想到这楚红袖虽硕近些年来不同人交往,与她、蓁蓁、墨儿都甚是生疏,但自己应不应该去看一看…… 『算了,虽说她曾恨过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应是也该……』 “二娘?楚红袖?” 许墨在记忆中搜寻这位仅在记忆中存在的二娘。 她是父亲初恋的一位道学女子,仙姿漫引云间鹤,斗气削得浅龙蛟。 所是几位姨娘当中出身最低,可却是天赋最高的一位,也是与父亲最深爱的一位。 不过依照原主记忆,她大抵有些因爱生恨的韵味,便是许长靖对她有负,更是在她当年身怀灵胎时,將她拋在了北疆战场,后莫名其妙便有了男主。 她回来了后,没有孕育,只是自此结庐郡城外东山,名义上是为许长靖守陵、清修,实则与主宅这边关係微妙,往来极少。 “嗯。”苏婉清点头,沉吟片刻,“墨儿,隨我去看看吧。” “筑基乃大事,於家於郡皆是震动。何况……” 许墨自无异议。 两人略作整理,苏婉清便拿出一张移位灵符,带著许墨出了郡府,直往东山而去。 亮光消散,只瞧那方向是郡城外东山一处野林。 那地方本该是个人跡罕至之地,可此时却真算个沸腾腾的地方。 整个郡城,不,乃至整个望山郡八成以上的修士都將目光投向那里。 不因別的,只因为那里正在发生传说中的跡象———』仙道求基『! 顾名思义,正有修士提炼此地灵韵,內化己身,锻铸道基,以求长生仙途。 而此刻,东山野林,茅屋外。 只瞧一红衣女子立於茅屋之上,手中长枪乜斜,心中驭法。 法落咒生,隨后天空失色,日星月隱,芳华不在,却见九天现出。 九天既现,非目视之天,乃道显之天。 先有玄、素二气,自空垂下,纠缠如龙,此乃阴阳两天。 阴天如玄夜霜,素天似江波清,相摩相盪,却又渐生五色轮转。 青赤黄白黑之间,应东方木、南方火、中央土、西方金、北方水,方为五行天,藏蕴生化、藏敛固德之机,是浩荡也。 女子手持长枪,引渡清气紫霞,又忽得拋出手中一块灵物。 霎时间,五行天毕,尽为霞紫天。 观望眾人,有人识出,只道是【紫气玄霄】。 而此时,四时八节、二十四时依次落第。 紧接著,炽灼明光自更高降下,涤盪诸气,是为上清天。 上清毕,雷霄出,震慑神魂,洗炼识垢,此为真雷天。 九天之气,至此全现,道基之源已是尽矣! 女子立於茅巔,身形未动,却猛地放开周身窍穴,不再纳取寻常灵气,而是以身为媒,以神为引,接引那缕九天之气。 玄素二气通灵躯,调和龙虎,定鼎阴阳; 五行五气贯五臟,上清之炁升华其神,真雷之炁淬炼其意。 至此,道基乃成,她体內自成一方小天地。 修士修炼,於筑基一途,仙基三道,是號『天节』、『地元』、』人道『。 《三才炁解合义经》有云:“天节之气源於九天,地元之气始出八荒,人道之气肇自红尘……” 道基既定,紫气归元。 女子只觉体內阴阳在,所吐纳者,已非寻常浊气,而是体內小天地自然生发的先天清灵。 此刻,外界灵气对此刻的她而言,已如江河之於沧海,可纳而不必依,这便是真正的辟穀。 自此飢馁不侵,寒暑难犯,朝餐饮霞,但不过表象也,实乃己身自成天地循环,为无缺道身。 与此同时,一点灵明自眉心祖窍滋生,迅速壮大,澄澈映照。 这便是筑基之后自然降下的『性神通』——【他心通】。 性神通者於修士修炼而言,拢共三道,当是【他心通】、【坐忘我】、【齐物明】。 即修明辨他人、修自我內视、修洞察大道。 三道神通得於修士自筑基至金丹登位的三重境界,既有浩荡神威,亦作无上灾劫。 【他心通】一途,一旦获取,筑基修士不再类人,可明辨所有下修及凡人心思、明於斟辩,同时心魔滋生,道心易折,故可称真仙人! 那位红衣女修证得仙基,此刻高悬云海,枪尖掛落碧霞。 她眸光几经垂落,似览尽山河,又似穿透人心。 忽而,只听她朱唇微启,清音朗朗,隨风洒落: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一朝性命俱炼罢,方知彼身是仙殊。” 茅屋巔,楚红袖缓缓收势,周身縈绕的清气与紫霞渐次敛入体內。 那双此刻已蕴著【他心通】的双眼,先是淡淡扫过下修士。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刚刚赶到林外的苏婉清与许墨身上。 苏婉清迎著那目光,心中微嘆,笑容温婉,遥遥一礼,传音道:“恭喜红袖妹子,道基得成,仙途更进。此乃许家之幸。” 楚红袖闻言,唇角一笑,似悦非喜。 【他心通】映照下,苏婉清心中那混杂念头,都被她清晰探之。 『真心祝贺?』 她心中嗤笑:『这惯会做周全功夫的小蹄子,今日又来演这一家和睦的戏码?『 』当年抢我的东西不说,呵,许长靖人都没了,这家於我有何干係。』 心中虽这般想著,她面上无甚波澜,只將目光在苏婉清温婉端丽的脸上一顿。 旋即,她便移开了视线,只淡淡道:“有劳掛心。” 语气疏离,全然像是应付不相干的陌路人。 接著,她的视线便落回许墨身上,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比刚才更重了些,甚至带著些许怨恨。 13、解密 楚红袖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化作一道惊鸿瞬息消失在了东山天际,余留下些许灵波以及怔怔眾人。 苏婉清望著她离去方向,静立片刻,最终只是轻轻一嘆,对许墨道:“回吧。” ————————— 同时,郡府內,明镜堂侧厢。 烛火在厢內静静跃动,將余鱼清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窗外,东山最后一丝灵韵也归於平静。 李道一屏退左右,厢房內只剩下他与余鱼二人。 “案令大人,东山楚红袖筑基成功,声势不小。” “她是许家二房的人,算作那许墨的二娘,只不过您让我查探做甚?难道她与我们手上的案子……” “还有,您先前对那许墨是否逼得过於急切了些?如今人证失踪,线索將断,你又坚持扣住他,许家的人已经催过好几次了?” 余鱼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著东山方向已恢復如常的夜空,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语气凝重。 “李法尉,我之所以不惜动用搜魂之术,並非仅仅是为了坐实许墨一人的罪责,更不是什么急切。” 她走回案前,指尖划过桌面。 “从我接到此案调令,看到案卷中『永通钱庄』、『两郡税金』、『许家子弟』这几个词时,我第一个怀疑的就不是许墨一人,甚至不是永通钱庄的李家。” 陈鸳眉头紧锁:“那您为何?你究竟是要……” “望山许家,坐镇本郡已逾百年,树大根深。 怀曲苏家,丹道世家,与许家是姻亲,苏婉清便是出身於此。 我怀疑的从来都是他们!” “我怀疑的是这两家是否早有勾连,藉此案掩人耳目,行那窃国蠹政之举!” “叛国?”李道一呼吸一窒,脱口而出余鱼的推测。 “我接任望山监察使时,並非一无所获。前任……我的前任也非正常调离。” “他在离任前,曾留下一些未归档的私人推测,藏在玉案的隱秘处。” 她忽得抬起眼,直视李道一道。 “其中提及近几年来,望山郡上缴的各类税金、灵材,帐目虽平,但实际入库道韵纯度却往往有差。” “而永通钱庄,作为仙府指定的两郡税金暂存机构,却与许、苏两家往来密切。 尤其是许家,其族內炼器、阵法所需的大量基础灵材与稀有金属,有不少走的是钱庄的渠道。” 李道一渐渐明白了:“您是怀疑,他们通过钱庄常年以次充好,暗中截留、置换高纯度道金和灵物?” “此次失窃或许並非外贼,而是他们自己导演,为了將歷年积累的亏空一笔抹去,甚至藉此转移走一笔巨款,以备不轨之用?” “不止。”余鱼摇头,“若仅为贪墨,手法不必如此酷烈,更不必牵扯到许墨这样一个边缘子弟,还弄出易容、偽证、人证失踪这套把戏。” “这更像是在掩盖什么东西,比如……去供养或换取?” 她顿了顿,终於说出来了內心的核心判断: “我急於定许墨的罪,上请法宝净魂珠,表面是求快,实则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想。” “我以为许墨有参与,可以定许氏的罪,谁曾想他就是个棋子而已,且记忆被动过……” 李道一又恍然大悟道:“搜魂显示他记忆有缺,但非全然虚假,尤其是关於案发时日的记忆,一片空白,这绝非自然昏睡所能解释。” “您当时蹙眉,並非因为没找到赃物线索,而是確认了记忆被篡改,而有能力、有动机对许家子弟做这种事的……” “就是许家內部的人,或者与许家利益捆绑极深的势力!” “不错。”余鱼点头,肯定了李道一的推测。 “他们或许本想將许墨作为替罪羊拋出来,儘快结案,压下风波。却不料许墨当堂要求对质,人证又接连出事,打乱了他们的步骤。我扣住他,是协查,也是保护,更是扣住一个线头。” “哼,至於那柳青青如今失踪,多半已遭不测。” 李道一消化著这庞大的信息,忽然想起一事,眉头皱得更紧: “案令大人,既如此您为何还要赐下那枚『炁精』给许墨?给他这个棋子,岂非……” “岂非浪费?” 余鱼接过了他的话,继续道:“恰恰相反。我赐他炁精,正是要敲山震虎,稳住局势。” “局势??” “许墨的记忆被动了手脚,说明他要么是知情者,要么不自知。” “更大可能是被誆骗,然后作为牺牲品扔出来,我们若是处理了他,岂不是给了那许家藉口发难仙府?” 余鱼抬眼,死死盯著李道一,道。 “正因此,要杀他的,便是许家之人!” 李道一心头猛地一凛,他明白了其中的冷酷算计。 这既是保护,也是將许墨更牢固地置於棋盘之上,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为监察司下一步行动铺棋。 他迟疑一下,低声问道道:“可……毕竟是同族血脉,许家主家之人当真会为了掩盖秘密,对自己的子弟下此毒手?未免过於残忍了些。” 余鱼闻言,冷笑道:“仙家大爭,世家倾轧,何谈血脉亲情?” “李法尉,你入监察司日子也不短了,见过的还少么?为了功法秘籍、灵脉资源、权位传承,父子相残、兄弟鬩墙尚且屡见不鲜,何况一个本就边缘的子弟?”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莫说是他许墨,便是在我潁川余家,若真到了需要取捨、以一族兴衰为赌注的关头,任何一个子弟,包括我自己都是祭台上的贡品!” “那李长风……” 还未说完,余鱼便答道:“他未必全然无辜,但更大的可能同样是一枚棋子。调用许府府兵协助搜查香水行和李府固然是人力不足,但更深层的目的是评估。” “评估在突发情况下,许家能在郡城之內,多快调动多少训练有素的力量,这些力量的分布、反应速度、听命於谁罢了。” 李道一感到寒意乍起。 他原本只当是一桩数额巨大的盗窃案,將余鱼当做个心思单纯的女上司,可如今看来,这两样东西都深不见底。 “那楚红袖此刻筑基成功,您也?” “时机微妙。” “她与苏婉清不睦,却与许家大房颇有交联,多年隱居。偏偏在此案胶著、许家被暗中调查之际成功筑基,声势浩大。” “你说,是要做甚?” 14、骤变 余鱼问罢,李道一便在脑海中飞速思考起几种可能。 在他看来,此刻案情焦灼、许家被查,而在楚红袖强行筑基…… 李道一与余鱼一般是玉京子弟,自是知道修士强行筑基的危害。 修士修炼,讲究性命双修,性与命是修行的內与外,故而下从练气小术,上到神通功法,皆有性命之分。 而【他心通】作为修士修行大道的第一道神通,往往並不是什么天赐的福运,更像是对於道心、心魔的第一层考验。 此神通可以使得修士自身,轻而易举的洞悉凡人与低阶修士的內心所想,且无法自主控制,只有等到神通彻底修满才可抑制。 而筑基初期,无法控制【他心通】的修士真人们自身实力又过於强大,不受寻常势力约束,稍有不慎便是道心失守,坠入魔道。 故而,编撰《筑基要义》的经夫子们往往把它定为修士三灾九劫中的第一灾劫。 而所谓三灾九劫,其中三灾指的是三道性神通所来带的,九劫则要加上那六道命神通灾劫。 是以一灾一神通,一难一圆满。 因此,能修到筑基之境的修士,皆是些心性狠辣、赤子纯粹、执念滔天之人。 不过,並非没有相应的解决之法。一般筑基修士都会在练气圆满、灵物齐备之时於洞天福地转生一世,隨后再行筑基。 而楚红袖这般,显然並没有转世,而是直接选择了铸就仙基。 这般强行筑基,危害是极大,她若一旦道心失守,轻则屠城嗜杀,重则自断道途。 除非,她有著滔天的执念。 或者,有什么事情等不及了! 李道一將心中想法尽数奉予余鱼,余鱼同后点了点头。 “我也这样认为。” “据我猜测,楚红袖其人应是与许家本家有什么交易,为了道途……或为了別的什么……” 余鱼说著,自腰间玉带又调出两枚玉璽,一枚是她的私印,一枚是官印。 她將私印交付给了李道一,自己独个收了官印。 “如今粟地的顶尖修士战力中,许家加上楚红袖已经有了三名筑基真人,苏家另有两位。” “而仙府置於望山,怀曲两郡的修士力量,只有两名郡牧是筑基真人……” 说著,余鱼不断整理心头的万千思绪,她明白已经等不得了。 因为,除了李道一所陈述的两种可能外,楚红袖的筑基还可能是个幌子! 目的是吸引注意,伺机开展什么行动…… “李法尉。” 这般想著,她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无比。 “你持我私印即刻动身,务必星夜兼程返回玉京。” 李道一肃然,问道:“请案令大人明示。” “此去,你有两件事。” “第一,面呈魏大人,详述此间一切。许墨记忆被篡改、人证离奇失踪、楚红袖于敏感时刻强行筑基、许苏两家潜在勾连之疑,以及我的推断。” “同时务必强调,此案已非简单窃案,恐涉嫌根基之祸,需儘快派高阶修士进场。” 李道一重重点头,將那私印隱入掌心。 仅是思虑片刻,便又回道:“属下明白,定当尽力。” “甚好。” 余鱼頷首,同时將官印收入袖中,继续道:“同时你走后,我亦不会在此空等。” “大人您是要?” “我会令所有还在望山郡的监察司官员密切监控他们两家动向,同时,亲持官印前往游说诸世家。” “我会告诉他们,仙府已高度重视此案,玉京援兵不日即至,无论如何有备於未然防范其动作。” 李道一恍然,这是要藉助官印代表的仙府权威以及未来援兵带来的预期,在本地撬动力量,暂时编织一张制衡网,用来爭取时间与空间。 “属下这便去备灵马,半个时辰內必出望山郡城,纵是拼著耗损灵力也定在三日內抵达玉京见魏大人。” 余鱼微微頷首,补充道:“沿途若遇盘查便以监察司密令为由,持我私印可调动沿途驛站修士护送。” “切记,此事只可面稟魏大人,不可与其他任何人透露半分,包括我司部分人员。” “属下谨记!” 李道一抱拳躬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影掠出厢房。 厢房復归寂静,余鱼独自立在案前,她抬手抚过腰间玉带,触及那枚官印之时,一股冰凉令他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 许苏两家树大根深,望山郡內诸多中小世家向来仰其鼻息,想要撬动他们制衡许苏,绝非易事。 仙府官印虽是权威,可若无玉京援兵的实据,那些世家未必敢轻易站边,毕竟谁也不愿得罪手握三名筑基真人的许家。 可她別无选择。 楚红袖强行筑基的动静太大,望山郡的修士皆看在眼里,此刻许家內部定然也在筹谋,若不趁此时机先布下防线,待他们真的动手,监察司这点力量,不过是螳臂当车。 余鱼抬手捏了个法诀,指尖凝出一点灵光,弹向窗外。 片刻后,三名身著监察司劲装的修士便悄无声息地立於厢房外,垂首待命。 “传我令,令郡內所有监察司暗探,分赴许、苏两府及各世家宅邸,密切监视其动向,但凡有修士调动、灵材转运、密使往来,即刻来报,不得有丝毫延误。” “另外,令陈鸳主事暂代郡府监察事宜,守好明镜堂与囚牢,尤其是李长风、许墨,必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诺!” 三名修士齐声应下,身影便融入郡城各处。 余鱼没有停顿,她自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指为笔,灵力为墨,飞速在其中写下数行。 这是她准备在游说时,出示给各家看的。 正是由监察司官印背书的通告,措辞比发往郡守府的公文更加直接,点明“粟地有变,仙府將彻查,望诸家恪守本分,暂勿与许、苏过从甚密,静候玉京法旨”。 做完这些,她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緋色官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遮住了显眼官纹。 隨后,她对著房中水镜略整了整鬢髮。 “该去会会那些地头蛇了。” 15、风雨欲来 之后三天,许墨都不被允许离开郡府小院。 这些日子里,他起初只当是余鱼为防意外,加强看管而已。 可日子愈久,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便愈发浓烈。 最初,是看守他的修士换了两拨,修为明显比之前那批高上许多,单看气息便知是那练气中后期的修士。 可后来,不仅是人变了,规矩也变了。 往日里,他还会有偶尔出门透气的机会,可如今却是寸步不许离门廊。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些外界的流言,苏婉清与秦蓁蓁来看过他两次,每次停留不过半柱香。 其间言语交谈,多是些城中近况,那些信息听著著实有些古怪,甚至透著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第一日: 苏婉清来送灵米糕时,这样说道: “墨儿,你且安心在此待著,莫要胡思乱想。” “郡城昨夜不太平,冒出好些玄水宗弟子在街上肆意生事,砸了好几家铺子,还伤了人。除此之外,城里还混进了不少南方其他宗门的探子,行踪诡秘,不知在打探什么。” “许家本家已派了嫡系子弟出面维持秩序,按说该能稳住局面,可那些嫡系子弟行事张扬,竟与监察司的人起了好几回衝突。” “两边各说各的理,许家说监察司纵容探子,监察司说许家越权滋事,闹得不可开交,反倒让那些作乱的弟子和探子钻了空子。” 许墨握著灵米糕的手一顿,心中暗惊。 玄水宗作乱、南方宗门探子、许家与监察司衝突,这望山郡的局势竟已乱到这般地步。 第二日: 秦蓁蓁拎著一袋酥糖匆匆赶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嬉闹。 只是说道:“墨儿,你听说了吗?今早城里疯传,余鱼那丫头在邻县一处世家府邸查案时,被南方仙宗的探子给害死了!” 许墨听到瞬间,下意识追问:“当真?” “谁知道呢!” 秦蓁蓁往嘴里塞了块酥糖,嚼得飞快,一副八卦嘴脸。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她被围杀在府邸后院连尸首都没找到。可刚过午时,监察司就出面闢谣了,说余鱼安然无恙,只是在追查线索,让大家勿信谣言。” “可闢谣也没用,城里反倒更乱了。” “好些人趁乱作乱,抢铺子、砸宅院,还有人冒充仙宗弟子勒索商户,许家派去的人根本顾不过来,监察司也忙著四处弹压,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许墨默然不语,心中却更加疑虑。 余鱼身死的流言来得蹊蹺,闢谣后局势反而更乱,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不过,他並未焦躁追问,更没有试图硬闯出去,只是將那份疑虑压下,转身取出了余鱼赠予的另一瓶炁精。 瓶中是地元之炁,开盖的瞬间,一股厚重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气息,与天节炁精的清灵、人道炁的温润截然不同。 “合练三炁,方入练气。” “如今风雨欲来,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最稳妥的依仗。” 他依旧每日依著《丙午纳气真章》的法门,在院中盘膝打坐。 苏婉清虽未再亲自护法,却留下了数枚静心符,贴在院角,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地元之炁厚重难驯,远非天节炁精那般易於牵引。 许墨凝神静气,御著经中法门,引其诀而召炁入体。 这过程远比炼化天节炁精艰难,那地元之炁仿佛生了根的顽石,每前行一步都要耗费数倍的真意。 起初几给时辰,他往往引气不过数尺,便因真意耗竭而功亏一簣,丹田內的天节炁与人道炁也被搅得翻涌不定,胸口闷胀如堵。 可却半点不敢懈怠,他知晓此刻多一分修为,日后便多一分生机。 时至如今,唯有咬牙撑住。 於是乎,他反覆推演《丙午纳气真章》的要义,將地元炁的行进路径在灵台描摹千百遍。 终於,在第六个时辰。 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任由那炁息在经脉中缓缓沉淀,以自身真意为壤,以天节、人道二炁为引慢慢滋养,企图驯化这块顽石。 “地载万物,元炁归宗。” “三阴匯海,三阳开泰。” 道诀在灵台流转,许墨只觉丹田內的三道炁息渐渐有了呼应。 天节炁清灵上浮,人道炁温润居中,地元炁厚重下沉,三者如同三才拱卫,隱隱形成一个循环。 就在这循环初成的剎那,许墨周身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凝炁二转更为磅礴的力量,自丹田轰然爆发。 练气一层,成了! 他抬手握拳,能清晰感受到体內涌动的力量,比之凝炁二转时,何止强了数倍。 更重要的是,三炁合一后,他的神魂也愈发稳固,灵台清明,即便再遭遇搜魂之类的术法,也自有几分抵御之力。 “抗风险的资本,总算多了一分……”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第三天。 这次,苏婉清与秦蓁蓁一同前来,两人面色都极为难看。 “墨儿,出大事了。” “昨夜,永通钱庄全家被人灭门了,上上下下几十口,无一生还。” “不仅如此,城里好几家仙家府邸也遭了劫,全被一伙穷凶极恶的盗匪洗劫一空,死伤惨重。” “那些盗匪简直猖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闯府杀人,抢完东西还放了把火,烧了好几条街。许家本家已经派了更多嫡系子弟入城,连几位练气后期的供奉都出动了,可城里的乱子依旧没压住,人心惶惶……” 听完苏婉清带来的消息,许墨心中的最后侥倖也熄灭了。 乱局已至,甚至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加残酷。 永通钱庄满门被屠,这已不仅仅是盗窃案的范畴,分明是有人在以最血腥的手段抹除线索、製造恐慌,甚至可能是在为更大规模的行动清扫障碍。 许家本家、监察司、南方宗门探子、来歷不明的凶悍盗匪…… 这各方势力在这望山郡的棋盘上疯狂落子。 许墨虽然没有什么閒心参与他们,可保命却是他的第一需要。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大娘,五娘。” 许墨抬头,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苏婉清和难得严肃的秦蓁蓁,决绝道: “如今局势,两位姨娘想必也看得清楚。我们不能再將希望全然寄託於外界了。” 苏婉清微微頷首,她何尝不知,只是许墨被严加看管,她们在外亦受诸多限制,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墨儿,你有何想法?” 许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幅得自异世山洞的《山君镇魔图》。 古轴缓缓展开,一幅古画呈现在三人面前。 画布底色沉暗,仿佛历经烟燻火燎,却又厚重无比。 画面中央,並非寻常山水亭台,而是一片苍茫的群山剪影,山势险峻,气象森然。 而群山之巔,一头猛虎傲然而立。 此物显然非凡俗画卷,苏婉清与秦蓁蓁目光一触,便同时轻“咦”一声。 “此图……”苏婉清秀眉微蹙,问道。 “此物名《山君镇魔图》,是孩儿前些时日於郡府內某处隱秘所得,应是古修遗宝。” 16、山君现 苏婉清听了许墨解释,莞尔一笑后向前两步,目光在那幅《山君镇魔图》上逡巡一二。 她虽不像专司法宝一途的修士般经常接触这些东西,可也算有些见识,但对此宝却没一点印象。 『应是以画化形类的罢……』 『想与那《千里江山图》、《玉京社稷图》大差不差……』 想罢,她忽得在指尖凝起缕温润灵机,便將其隔空缓缓渡入。 隨灵机渡入,那沉暗画布仿佛从內点亮。 顷刻间,苍茫的群山微微颤动,一缕青光逐渐扩散。 隨后,那头山巔猛虎身形渐清、虎目烁金,虽被苏婉清压制著並未脱离画纸,却已有威势透纸而出。 苏婉清施咒回收灵机,画上异象隨之平復,她心头惊嘆,转头对许墨道: “墨儿,你问此宝品阶?” 她轻轻摇头,如长辈般训斥,语气带著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慢。 “真正的法宝灵物,哪有那么简单划一的品阶之分?坊间流传的什么下品、中品、上品,乃至法宝、灵宝、古宝之说,不过是低阶修士或炼器坊为了方便交易、粗略区分灵力多寡与炼製难度罢了。” “这等思维,犹如以大小论江河,不仅失之偏颇,更是不能成道的凡夫思维。” “你是正经的仙家子弟,不能有这思维!” 说著,她顿了顿,补了口气,继续道: “世上法宝,功能各异,玄妙不同。有专擅攻伐、有精於守御、有长於遁行、有妙在辅助,炼丹制器、布阵困敌,无所不包。” “更关键处在於法宝之威能,大半繫於使用者。 一则看属性是否相合,修炼纯阳道法者,强御阴寒器,事倍功半都是轻的,反噬自身亦有可能。 二则看修为是否足够驱动,给你一件传说中的通天灵宝,你修为不足,怕是连让其显化一丝威能都做不到,反成怀璧之罪。 三则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同一件法宝,在精研其性的修士手中,与在只知蛮力驱使的修士手中,发挥的效用可谓天壤之別。” “因此,”她总结道,“顶多只能分个好用、能用、不会用罢了。” “契合自身道途与当前境界,能如臂使指、便是『好用』;勉强驱使,但耗费颇巨或威能不显的,算是『能用』;而属性相衝,或根本无力催动的,便是『不会用』,强求无益,反受其害。” 许墨听得认真,这些关於法宝的见解,在原主散碎的记忆和《丙午纳气真章》的入门知识中都未有系统阐述。 他追问道:“那大娘看这幅《山君镇魔图》,算是哪一种?” 苏婉清再次看向古画,沉吟道:“方才我以灵机试探,觉察此图颇为玄妙。其间灵韵古朴,不像是近代之物,倒有几分古韵。” “最为难得的是,此图灵韵並非固定不变。它似乎可以与使用者同源共长。” “注入一丝,它便显化一丝。” “因此,我推测这可能是件能隨著使用者修为提升而不断成长、深化的法宝。使用者越强,能唤醒的山君妖虎便越强,甚至最终能展现的形態与神通都可能有所不同。” “这等法宝,最为珍稀,价值不可估量。” 说著,苏婉清將那《山君镇魔图》小心交回许墨。 许墨双手接过,重重点头道:“墨儿明白,多谢大娘指点。” 秦蓁蓁在一旁也听明白了,眨眨眼,拍了拍许墨的肩膀:“小子运气不错嘛!” “没曾想还有捡法宝的运气,什么时候捡个媳妇儿?” 许墨闻言,无奈一笑:“五娘又拿我打趣,眼下这局势保命即可,哪有心思想別的。” 秦蓁蓁撇撇嘴,嚼著袖中剩下的酥糖:“也是,这城里乱得跟筛子似的,不过有这宝贝在手,底气也足些。” 许墨调动法诀,凝起灵炁渡入《山君镇魔图》。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輒止,而是全力催动。 灵炁渡入睡那刻起,画布开始猛地震颤,青光暴涨间,虎首昂首咆哮,声震小院! 先是一阵狂风自画中席捲,吹得院角风铃猎猎作响,青石版地竟也裂开纹路。 只瞧那猛虎四蹄蹬踏出,身形脱了画布束缚,化作道丈余高的巨影,金瞳如炬,獠牙毕露。 竟是將秦蓁蓁看得后退半步,连手中糕点都落在了地上。 “不好!” 苏婉清面色具变,忙取出块温润白玉,隨后指尖掐诀。 “墨儿,此乃缩灵玉,可暂且压制这畜生凶性!” 说著,许墨慌忙接过玉牌。 苏婉清咒毕,只见那巨虎猛地滯在原地,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鬃毛褪去,斑纹柔和,最终化作只巴掌大小的狸花猫。 小狸花毛色油光水滑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哪里还有半分山君的凶煞模样,反倒透著几分憨態。 小狸猫轻巧地从空中跃下,落在许墨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发出声喵呜。 秦蓁蓁看得目瞪口呆,凑上前戳了戳狸猫的脑袋:“这……这就变猫了?倒是比老虎顺眼多了……” “就是不知道吃著什么味道……” 墨闻言哭笑不得,抬手拍开秦蓁蓁戳向狸猫的手指,肩头的小狸猫似是听懂了,琥珀色的眼珠眯起,对著秦蓁蓁齜了齜牙。 秦蓁蓁嘖了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两道略显爭执的话音。 “你拦著我做什么?我要见许墨!他定知道我家遭难的真相!” 这道声音带著深深的急切与悲愤,许墨听声认出这人是李长风…… 心想道:『他怎么会在这里?永通钱庄满门被灭,他此刻定然悲痛无比…,』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负责看守的监察司修士。 “李少东家,余大人有令,许公子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还请您回房等候!” “等候?我全家几十口都死光了,尸骨未寒,让我怎么等?” 李长风声音陡然拔高,发出愤怒的淒鸣。 “许兄是我同窗,我与他关係最为要好,他一定能帮我的!你们再拦,休怪我不客气!” 17、李长风 爭执声愈演愈烈,不时传来混著灵力的嗡鸣,很显然是已动手了的。 经过好几番协调,目前看守的监察司修士修为均不弱,皆是与余鱼同期且修为在练气中后期的修士。 只听那些修士只守不攻,格挡间便擒下了李长风。 两名黑衣修士反剪其臂,灵力锁脉间,李长风爆出一声不甘嘶吼。 可无论如何,实力就是实力,他挣动著的身子终是被被死死按在青石板上,鬢边碎发黏著冷汗,眼底红丝涌动。 “放开我!” “放开我!” “放开我!我要见许墨!” 无法动弹的他,只是不断咆哮著。 院中,大多数人此刻都闻声侧目,苏婉清敛起欲动的灵炁,秦蓁蓁也收了打趣神色。 不过无一例外,並没有任何人有任何肢体上的行动。 李长风被死死按在青石板上,脸颊在泪雨盈盈中颤抖著,肌肉抽动间被磨破了皮肉。 此刻,他全身的灵力都已被彻底锁死,四肢被固定著,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许……许墨!” 他又嘶吼了一声,这一声没了之前的暴烈,只余下肉眼可见的颤慄。 “我爹……我娘……” “小妹……她才十二岁啊!” “他们……他们都……” 他抽噎著解释,可那汹涌的泪水终在每至要点时將话头哽住,却是怎么也说不清。 他奋力抬头,脖颈上青筋暴起,想让胸膛离一下地面,好將一切讲出来。 可是,一股股汹涌灵力却將他再次压下。 就这样,来来往往折腾许久,直至汗水、泪水、连同那地上沾染的泥污被混在一起,那双大眼赤红如血,他才耗尽全力的喊了出来。 “为……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许兄……求求你……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是谁……” 他不再挣扎对抗修士的压制,而是徒劳地用额头磕著地面,像凡人祷告神仙一般,就那么一下一下的。 “告诉我……求你了……” 看守的修士终是面露不忍,但手上力量未消,其中一人劝解道:“李公子,节哀。” “余大人有令,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让我等为难。” 院子里,许墨將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他肩头小狸猫动了动,发出咕嚕咕嚕声。 苏婉清眉头如皱,望向许墨时眼神中带著担忧,可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秦蓁蓁也同样收了嬉闹之色,轻轻嘆了口气。 许墨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原主与李长风在私学同窗时的画面,闪过了不分记忆…… 是的,真正穿越后他发现人其实是会受他人记忆影响的。 或者说,穿越前还爱看小说的他就知道这一切。 每当读完一本书,我们会惋惜故事的结束,甚至是为角色哀痛…… 观书尚且如此,更遑论活生生吞掉一份记忆呢? 他被影响了,他不忍了…… 他知道此刻见李长风有风险,很可能捲入更深的阴谋中,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可……』 『哎,如果我知道必定留有遗憾愧疚的话,我又何必选择……』 『人活一世,问心无愧……』 他深深吐出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然不再纠结,而变得沉静坚韧。 他上前一步,他驀然开口: “两位,且慢。” “便令他……让他进来吧……” 此话一出,按住李长风的修士一怔,皆犹犹豫豫地看向同伴。 许墨则抱拳继续道:“余大人令我静养,不得擅离,但並未言明禁止友人探视。” “况此人也与我一同被关在郡府,如今城中不太平,將他与我关在一处,想必也更加安稳。” “若有干係,我自去见余大人,必不让诸位难做。” 闻言,门外的修士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接到的命令確实是看守並限制许墨外出,对於这种特殊的『准入』细节,並未严令。 没有严令,就不必把事情做到死…… 况且,李长风此刻的状態也確实悽惨,难免有不忍之心。 於是,略一迟疑,两人便鬆了力道,离了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长风几乎是踉蹌著扑了进来。 他髮髻散乱,那身原本讲究的锦袍也沾满泥渍,脸上满是血痕。 可当他看向站在院中的许墨时,一双赤红的泪眼猛地爆闪。 “许兄!许兄……” 他挣脱了身后修士虚扶的手,跌跌撞撞衝到许墨面前,想伸手抓他,可手臂却早已耗尽力气,最终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兄……我李家……我李家没了啊!全没了!” 他声音嘶哑,他涕泪横流,他全然没了往日永通少东的风度,余下的只剩家破人亡的悲痛。 “爹、娘、小妹……管家、护院、洒扫的僕役……几十口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许墨蹲下身想扶他,可却被李长风猛地抓住手腕。 那双手是冰冷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嵌进了许墨的皮肉里。 “你知道的……许兄,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李长风仰起脸,泪水混著额头的血污流下,一副悽厉模样,活脱脱不算作人。 “那赃物……那失踪丫头……还有之前余大人问的那些话……”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许墨任由他抓著,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声,只是一字一句道:“长风,我若知道是谁,断不会在此安然度日。” “我也是此案嫌犯,所以被拘於此,记忆有缺,自身难保。” “你们之事,我与你一样,都是从大娘她们口中方才得知。” “不!我不信!” 李长风剧烈摇头,眼神涣散间又执拗无比。 “那日堂上对质,余大人问得那般细……你们许家……你们……”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又语无伦次,只是反覆喃喃:“有关係……一定有关係……” 苏婉清见状,上前一步,打开他的手,把许墨一把迁了起来,温声道:“李公子,节哀顺变。你此刻心神激盪,不如先冷静下来……” “冷静?我怎么冷静!” 李长风猛地转头看向苏婉清,又看看秦蓁蓁,眼中掠过一抹怀疑。 “我……我父亲经常提起……许……” “你们……你们许家……” “长风。” 许墨打断了他,手上微微用力,一股温和灵力透了过去,压制心神。 “我,许墨,在此以我父许长靖之名起誓,对於永通钱庄失窃案真相,我若知晓半分而隱瞒不言,叫我道途断绝,神魂俱灭。” “对於你李家满门被害之事,我若事前知情或参与其中,亦同此誓。” 修士重誓,尤其是以直系血亲之名所发的道誓,极重因果。 李长风怔怔看著许墨,眼中的怀疑褪去。 他信了,或者说,他此刻寧愿相信许墨是无辜的,否则他连这最后一根看似能抓住的稻草都没了。 “……那是谁……到底是谁……” ps:求追读,今天周二,要看追读上推荐 18、墨辩疑云散,清寻乱葬坟(4k) 许墨將情绪崩溃的李长风扶起,带至院中石凳坐下。 苏婉清取来一壶灵茶,秦蓁蓁也难得从自己身上拿了几块糕点,没再復存往日的嬉闹,只是默默將一块乾净手帕递去。 许墨回想著他方才所言,內心渐有疑虑隱生。 『他为何言凶手是许家……』 穿越之初,刚涉此案,再被余鱼告知自己记忆有过刪改之时,他便有过诸多疑虑。 那就是为什么有人会陷害原主?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仅仅只是为了遮掩,那么陷害这样一个世家子弟岂不是更麻烦些? 难道凶手傻吗? 所以,他当时就有过一个判断,那就是陷害自己应该是有必须理由的,或者说有什么可得利益…… 只不过,那时他初到此地,身上疑点颇多,关於两界穿越、柳青青、老道一堆堆的问题使得他把这项思考延后了。 更何况,他起初並没有要参与这件事的打算,原因是他认为这案件复杂,不必將自己置於险地。 可今时再想此事,確是问题重重…… 』陷害我……要有利益的……『 』我此刻的身份……许家子……『 这般想著,许墨再次將目光投向一边捧著温热茶杯的李长风,他眼神稍定,开口问道: “长风。” “你方才说『你们许家』。”许墨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试图让他听的更清楚些,“你怀疑此事与我许家有关?可以什么证据?” 李长风闻言,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依旧赤红,只是比刚刚温和了些。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就这般,他收回目光,看了杯中晃动的茶水。 良久,才嘶哑道:“我……我不知道。” “我……我只是知余大人几日前曾问我,问我爹生前与许家有过什么交往,最后留下了句『树大根深,居心叵测』就走了。” “那你跟她说了些什么?”许墨问道。 再次,没过多久,他回道。 “我爹曾在与我深谈时提及过郡中局势,还告诉我以后少与你,包括许家任何人来往……” “还有,永通钱庄代存两郡税金,虽是肥差,也是险差。” “帐目、交割、押运……环节眾多绕不开许家、苏家这样的当地大族,案发前数月,我隱约觉得,父亲与许家本家几位管事的往来,比以往更频繁些,经常对著帐本发愁。” 许墨闻言,心中已是有了几分猜测,他向前微倾身体,问道: “那么,余大人既问及你父亲与许家的交往,她可曾重点查过永通钱庄的帐本?尤其是涉及与许家,乃至苏家往来款项的那部分?” 李长风捧著茶的手又是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却浑然不觉。 “查了……余姑娘那日问得极细,几乎將钱庄近年所有大额往来、特別是与许苏两家相关的帐目都过了一遍。” “我父亲留下的帐册,公帐、明帐,她都看了,甚至是命人全部收走,还调了仙府税司的底档比对。” 他喘了口气,將噎在喉间的一口吐沫咽下,接著道:“可是偏偏少了最关键的一本!是我父亲……我父亲私下另记的『私录』。” “他提过有些涉及大族、金额巨大的帐目,为防万一,会在公帐之外另行简记,只记时间、对象、大概数额与经手人代號,以防帐目惹祸。” “那册子只有他一人知晓存放之处,连我母亲都未必清楚。” “余姑娘反覆追问,我……我確实不知那册子在哪。 案发后,我也曾偷偷翻找过父亲的书房、密室,一无所获。” 许墨听罢,缓缓靠回椅背,只觉得脊背生寒。 此前种种疑虑,以及一个又一个猜想,在这些信息面前被逐步印证,使得他当即明了了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是『许墨』被选为替罪羊?也知道为什么余鱼会急於给自己都不能,又突然给自己炁精…… 她再怎么说也是靠仙府招考进的监察司,混到了『甲』字號的品阶,又怎么可能是个蠢货? 自己最初只以为她给炁精是她良心未泯,想著对自己搜魂有亏欠…… 但现在想来,不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局。 对局是她与许家等当地大族,自己连同此案牵扯者都只是这棋局之上的卒。 余鱼从始至终的目標就从不是他这个许家边缘子弟,而是许、苏两家盘踞望山郡的根基。 许家选他做替罪羊,不过是因为他身份尷尬。 二房独子,父亲早逝,族中无依…… 有实封的仙家大族,核心力量、筑基以上的真人,通常坐镇灵气更浓郁的封邑福地,那是家族的根基。 而被安排在世俗之地,如同郡城的往往是天赋不足、继承无望的二房、三房子弟,以及部分处理俗务的管事。 那么,许家本家,那些在封邑中修行的筑基真人、家族真正的决策者们对郡城发生的这一切,对许墨这个人的態度就很微妙了。 筑基以上,有【他心通】之能的诸位真人们,能洞察人心纷念,见惯红尘冷暖,久而久之,情感必然极度淡漠。 所以在他们眼中,凡人百姓与螻蚁猪狗何异? 这並不是上世所能猜测的歧视,而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状態。 原因便是,猪狗寿命是二三十年,在凡人眼中短。 凡人寿命是五六十年,但在轻易就能活百年的仙人眼中,確实与家畜无异…… 恐怕即便是血脉子嗣,若无卓越天赋、强大灵窍,不能继承道统、光大门楣,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以类人者而论…… 至於天赋修为皆算可以的,恐怕在他们眼中才算是人。 至於原主许墨,天赋低劣,年近二十才堪堪凝炁,这样的子弟在那些高踞云端的真人眼中,分量能有多重? 恐怕不会。 那么,之前案件初发时的不闻不问,才是真正正常的,甚至是苏婉清、秦蓁蓁也没觉得不对劲。 原因嘛,很简单,她们的思维和那些真人是差不多的! 想到这里,许墨又结合最近频频有许家的人管监察司要释放自己…… 他原觉古怪,可是如今一切说的通了…… 他既是许家子,却又不会让许家本家拼尽全力保他。 这份特性导致余鱼和许家都要把握他,一个是拿他当撬动许家的支点,一个是要拿他当替罪羊。 搜魂是试探,看许家是否会为了遮掩真相动手脚。 扣下他是留饵,引著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赐下炁精更是步步算计,既卖了他一个人情,让他不至於彻底倒向许家本家,又借著提升他修为的由头,將他牢牢钉在这棋盘上。 他修为涨了,许家本家若想除他,便要付出更大代价,动静也更容易被监察司察觉。 而永通钱庄的那本私录,怕是藏著许苏两家多年来截留税金、以次充好的铁证,李家长辈满门被灭,哪里是什么盗匪作乱,分明是有人怕私录现世,斩草除根! 而那除根之人,便是许家! “哈!” “哈哈哈!” 许墨低低笑出声,笑声惊得肩头小狸猫竖起了耳朵。 他原以为自己是无辜捲入漩涡的浮萍,却没想竟是棋盘上早已被標好价码的弃子,连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为他人铺路。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破局,绝不能如此被动下去,也绝不能如此等死……』 『怎么破局……』 『……帐本、帐本!』 『那帐本对两方势力都很重要,有了它或许就可以掌握主动……』 许墨收住笑声,眼底只剩锐利的目光。 “长风,你再仔细想想,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那本私录可能藏在什么地方?哪怕是只模糊提起?” 李长风使劲摇著头。 许久,答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位置,只说过『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可哪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声音哽咽,话语顛三倒四,显然还没从家破人亡的打击中完全清醒。 许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他平復些许,又问道:“那你父亲有没有带你去过什么特別的地方?只有你们父子二人去过,连你母亲、管家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话一出,李长风愣住了,眼神茫然地望向远方,开始拼命回想。 原主备考监察司时,曾研读过无数案宗,其中不少贪墨、谋逆案的罪犯,都会將罪证藏在极具纪念意义、且不易引人怀疑的私密之地。 但有其子女的,为了留给后人些財资,又会不经意间带其前往,目的便是令其处於一种知道但又不知道的状態。 李长风断断续续地说著,从幼时跟著父亲去过高山猎场,到少年时一同探访过偏远的古寺,说了七八处地方,大多是人跡罕至却並非私密之地。 许墨耐心听著,直到李长风提到一个名字:“爷爷的坟!” “爷爷去世那年我才八岁,父亲带我去祭拜过一次,之后每年清明都是他独自去的。” “他说爷爷生前最疼他,不想外人打扰,连坟地都是他亲手选的,在城郊乱葬岗深处,很少有人去……” “乱葬岗深处的坟?” 听到这里,许墨深重的怀疑了起来。 寻常人家祭拜先祖,都会选风水宝地,怎会將坟塋安在乱葬岗? 且多年来从不许外人同行,这本身就透著反常。 而且,把东西埋在死者坟堆里確实会令一般人想不到。 苏婉清立在一旁,刚刚的交谈均已被他尽数听入耳中。 他虽心性质朴,没学过什么查案,但並不愚钝。 自是知晓许墨所问话术的原因,及他在怀疑什么…… 先前城中乱象、许家本家態度微妙、监察司种种异常安排,种种疑竇早就在她心中盘桓不去。 此刻,豁然已解。 知晓一切后,她温婉秀美的面容上惯常笑意早已消散,眼前儘是霜色。 “墨儿,你所忧虑的,为娘明白。”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犹自沉浸的李长风,又落回许墨身上。 “那本私录,是眼下破局的关键,也是往后咱们的保命符。” “你如今身困此处,动弹不得,虽说失了自由,但还算安全。此事,交由我去办。” “大娘……” 许墨抬眼,瞧著苏婉清神色,心知她已下定决心,且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苏婉清修为已达练气后期,经验丰富,行事沉稳,远非自己可比。 更重要的是,她是自己目前最能完全信任的人之一。 “只是,那乱葬岗……” 许墨仍有忧虑。 並不是害怕別的什么,如今覬覦帐本的人肯定都盯著这郡府之中的自己,包括苏婉清本人亦在监控之列。 她一旦外出,恐怕就会被人盯上…… “无妨。” 苏婉清轻轻摇头,自腰间储物玉带中取出一套叠放整齐的素色布衣,又拿出几样许墨叫不出名字的瓶罐和符籙。 “我会改换形容,隱匿气息。”她顿了顿,看向秦蓁蓁,“蓁蓁,你留在此处,陪著墨儿。我回来之前,无论如何,护他周全。” “不行。” 许墨当即开口阻拦道:“这私录太过关键,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你一人前往,风险太大。” 他看向秦蓁蓁,眼神恳切:“五娘,你跟大娘一起去。郡府里有余大人留下的修士看守,我在这里是安全的,可你们二人此行,既要隱匿行踪,又要提防许家的眼线,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保障。” 秦蓁蓁闻言,立刻拍著胸脯应道:“没问题!” 苏婉清眉头微蹙:“可墨儿你这边……” “我没事。”许墨打断她,“余鱼扣著我,本就是为了引许家动手,她绝不会让我在此刻出事。” “况且,我如今已是练气一层修为,又有《山君镇魔图》在手,自保足矣。” 他肩头的小狸猫似是听懂了,对著苏婉清叫了两声。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苏婉清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二人一同前往,速去速回。” 她再次看向李长风,语气温和道:“长风,你再仔细想想,你爷爷的坟前还有什么別的標记?比如特別的石头、树木,或是別的什么?” 李长风使劲回忆著,半晌才道: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穿过一片松树林,坟前有一块歪脖子老槐树,坟包很小……” “歪脖子老槐树,松树林……” 苏婉清默念著,將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我们晓得了。” “墨儿,我们走后,你务必小心,切勿衝动行事。” “放心吧大娘。”许墨頷首,“你们也要多加谨慎,找到私录后不必耽搁,立刻返回。” 19、逃离(4k) 言罢,苏婉清与秦蓁蓁不再耽搁,二人对视一眼,便默契转入厢房。 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是换了形容。 苏婉清一身粗布荆釵,秦蓁蓁则扮作个隨行僕妇,只是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点心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去了。” 苏婉清对许墨微微頷首,又瞥了一眼犹自落魄的李长风。 “长风,故人已去,理应安心,你且在此等候,莫要衝动。” 李长风只是茫然点了点头,却不知倒地听进多少。 於是,交代完一切,二人不再多言离了小院。 院中只余下许墨、李长风,以及门口两名照旧看守的监察司修士。 李长风並未移动,仍在院中稳坐。 许墨则自己回了原先位置,隨后盘膝坐下。 肩头的小狸猫轻盈跃下,慵懒走了几步后,在他膝头团成一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 许墨此刻看似在闭目调息,可心神却早已紊乱。 真如他所料,城中大抵已经被许家本家牢牢控住,这般情景下自己不过待宰的羔羊。 虽说拿了私录,可能会有谈判的权利…… 可一切都说不定,如果许家已经决议鱼死网破,开始行动,那么自己就必须儘快逃离这郡城。 但如今被困在这小院,既是保护,又何尝不是束缚? 『苏婉清与秦蓁蓁此去,成败难料。』 』可不论是成是败,儘快离了这望山郡才是正道……『 她们二人只要出了院门必被监视,许家既敢屠灭永通钱庄满门,又岂会对此关键物证毫无防范? 不用想,定然是严密部署的…… 『如今敌明我暗,还是须得小心……』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许墨心神沉入灵台,那连接两界的通道依旧悬浮在此,岿然不动。 那通道或许是他最后的退路。 只是穿梭的规律、代价、彼界身体的安危,皆未明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动。 肩头的小狸猫忽然动了动,耳朵敏锐地转向院门方向,发出带有警告意味的声音。 “有人!” 许墨猛地睁眼。 只瞧院门外的哗哗啦啦的脚步声渐次逼近,愈发清晰,其中甲冑碰撞之声鏗鏘而作。 忽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似正在与看守修士激烈交涉。 “让开!我等奉家主之命,接我许家子弟回府!” “尔等监察司莫非真要拦我许家族事?” “赵执事,余大人有令在先,许公子需留此协查,任何人不得擅带!还请莫要为难我等!” “协查?” “协查便要让我许家子弟身陷险地?如今郡城何等光景,你们监察司莫非不知?” “永通钱庄那李氏父子的前车之鑑犹在!若我许家子嗣在此有半分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速速让开!” 爭执声越来越高,显然来者並非一人,而且態度极其强硬。 许墨缓缓站起身,肩头的小狸猫轻盈跃下,紧紧盯著院门方向,作出一副战斗模样。 李长风也从浑噩中惊醒,挣扎著站起身,大惊失色道:“是……是许家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许墨没有回答,只是凝神听著门外动静。 果然,是驻留郡城处理庶务的许家执事,他此刻亲自带人前来,所谓接回,恐怕只是藉口罢了。 思考间,院门『砰』的一声开了,並非主动打开,而是暴力破开。 院门外的爭执终是演变成了硬闯,赵元一脚踹开院门的瞬间,两名看守修士便已掣出腰间法剑,青芒凝於剑尖,厉声喝道: “赵执事,你敢擅闯监察司禁地,就不怕仙府律条吗?” 赵元理也未理,只抬眼扫过院中,目光落在许墨身上时,面上堆起几分关切。 “墨少爷,家主念你身陷险境,特命我等接你回府。” “如今郡城混乱,监察司护不住你,跟我走!” 他身后六名许家护卫已然呈扇形围拢,手按兵器。 这哪是请人的架势,分明就是抢人! 许墨原地未动,肩头狸猫早已炸了皮毛。 “赵执事,我奉余大人之命留此协查,岂有半途离去之理?” “况且,监察司地界,还轮不到许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嗯……?”赵元面色一沉,“放肆!” “你一个许家子弟,竟不识得祖宗礼法?怎滴胳膊肘往外拐?” “今日我奉家主令来接你,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更多监察司修士鱼贯而出,个个手持法剑,腰悬浅緋玉牌,为首者是一名练气七层的队正,抬手便將许墨与李长风护在身后。 “赵元,你带许家护卫擅闯监察司,公然违抗仙府法令,是想谋逆吗?” 队正厉声喝道,身后修士迅速列阵,法剑齐指许家眾人。 赵元见状,非但不惧,反倒冷笑一声:“谋逆?好大的帽子!” “我不过是接自家子弟回府,何错之有?倒是你们监察司,將我许家子弟扣在此地,如今郡城盗匪横行,你们若护不住他,出了半点差错,我许家必向仙府討个说法!” “护不护得住,轮不到你置喙!”监察司队正寸步不让,“余大人有令,许公子需留此协查,在案结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 “今日你们若敢硬来,便是与监察司为敌,与仙府为敌!” “与仙府为敌?” 赵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一挥,继续道: “我许家乃是望山郡百年世家,仙府尚且敬让三分,你一个小小监察司队正,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墨少爷,我必须带走!” 话音落,赵元袖中灵力骤凝,刚欲动手。 可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道清冽女声,穿透喧囂,字字掷地: “许家何时竟成了法外之地,敢在监察司地界动武?” “你等是睡迷糊了,还是脑袋进了水,想死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立著一人,緋色官服衬著素白面容,腰间玉带悬著玉牌,正是余鱼。 赵元见了余鱼,眼底闪过忌惮,却依旧强撑著道: “余大人,下官只是奉家主之命,接墨少爷回府避祸,何来动武一说?” “倒……倒是监察司扣著我许家子弟,於理不合。” “哼,於理不合?” 余鱼缓步走入院中,轻哼一声,冷笑道。 “仙府玉律明载,涉案修士需留司协查,这就是理!” “我请问你合的是谁家的理?你许家的吗?” 她抬手一挥,身后修士立刻散开,將许家眾人团团围住。 赵元脸色阵青阵白,正欲再辩,院外又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一人粗布荆釵,一人僕妇装扮,正是苏婉清与秦蓁蓁。 二人步履寻常,悄无声息地走到许墨身侧,苏婉清抬手拂过鬢边碎发,向许墨递了个眼色,那是得手的讯號。 许墨心头一松,悬著的大石落了半截,李长风也察觉到异样。 秦蓁蓁则瞥了眼对峙光景,袖中还沾著点心碎屑,故作怯生生地缩在苏婉清身后,嘴上不饶人: “这赵执事倒是威风,监察司的地界都敢闯,真的是要拿余大人你们当摆设?”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进眾人耳中,赵元面色更沉,怒视秦蓁蓁:“秦夫人!你別忘了你是何人?许家的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 秦蓁蓁缓缓开口:“只是赵执事今日硬闯监察司,强要带墨儿走,未免太不讲道理些。” “如今郡城混乱,墨儿留在此处,有监察司护著,反倒比回许家更安全,不是吗?” 她这话正中要害,赵元此番前来,本就师出无名,被秦蓁蓁一语点破,竟一时语塞。 余鱼瞥了眼秦蓁蓁,回道: “苏夫人所言极是。” “赵执事,念在你是许家管事,今日便不追究你擅闯禁地之罪,即刻带著人离开。” “若再敢在监察司地界放肆,休怪我按律处置,届时便是许家主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赵元知今日討不到好处,余鱼既归,监察司势力大增,再加上苏婉清与秦蓁蓁突然返回,显然早有准备,硬拼只会自討苦吃。 他狠狠瞪了许墨一眼,满眼儘是阴翳,咬牙道:“今日之事,我会稟明家主!” “余大人,墨少爷若在监察司有半分闪失,我许家必不轻饶!” 说罢,他一挥手,带著六名护卫悻悻离去,不再过多纠缠。 赵元一行人骂骂咧咧退出小院,脚步渐远。 监察司队正挥手令修士守好院门,自己则垂首立在余鱼身侧待命。 余鱼抬眼扫过眾人,目光又在苏婉清、秦蓁蓁的装扮上稍作停留,又落回许墨与李长风身上。 终是沉声道:“別站著了,进厢房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眾人鱼贯入內,苏婉清反手掩上房门,秦蓁蓁先一步靠在门后。 许墨將小狸猫揣入怀中,见李长风怔怔立著,伸手扶他一把。 几人围在厢房木桌旁,目光皆落在余鱼身上。 “余大人,方才你说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婉清率先开口,一只手摩挲著被她藏在粗布衣裙的夹层,那里正是私录。 余鱼抬手揉揉眉心,緋色官服上还沾著些许尘土,眼底儘是疲惫。 “我此番出去游说诸世家,本想借仙府权威与玉京援兵的由头,让他们制衡许苏两家,可到头来,全是枉然。” 她话音一顿,想起方才的遭遇,冷嘲道:“那些世家看似各自独立,实则早被许苏两家用利益绑在一起,嘴上说著中立,背地里却联合起来反制我。” “扣了我的人,封了监察司在郡城的三处据点,若不是我潁川余家在玉京根基深厚,他们忌惮余家的报復,不敢真的杀我,我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们放了我,警告我再敢查许苏两家的事,便不是扣人这么简单。” 眾人闻言,皆心头一沉。 监察司队正颤声问道:“那……那玉京的援兵呢?李法尉他……” “李道一星夜赶路,按脚程理应到玉京了,援兵想来不日便至。” 余鱼道:“可望山郡如今已是许、苏两家的天下,他们封了城门,监察司人手摺损大半,根本撑不到援兵到来。” “今日赵元硬闯监察司不过是个试探,试探咱们强弱而已,接下来必定有一波强攻!” “所以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条。” 许墨抬眼与余鱼对视,问道:“余大人的意思是,走?” “嗯吶。”余鱼重重点头。 许墨瞧著余鱼此刻神情,想来余鱼还不知道,他们已然拿到了那本私录。 不过这样正好,暂且借她的手段与门路逃出这郡城,待脱离险境,再寻个合適的机会,拿这私录算计於她,谋得一线生机。 於是,他面上沉稳,只淡淡道:“余大人既有脱身之法,我自然从命。” “只是如今郡城被许家封得严丝合缝,城门必是布下重兵,我们又该从何处走?” 闻听此言,余鱼在腰间玉带一抹,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方整的麻纸,纸边沾著暗褐色的血渍,显然是从死人身上取来的。 她將麻纸拍在木桌上,纸页展开,上面是用朱红符文写就的密令,还盖著许家本家的印章。 “这是方才被许家之人围堵时,我从一名许家嫡系子弟身上搜来的,按辈分,该是你的好堂兄,许宸。” “內容是调集郡城內所有忠於许家的封臣家族府兵,於今夜子时前布防四门,彻底封锁郡城,凡监察司相关人等,格杀勿论。” 眾人目光落在密令上,李长风喃喃道:“竟要做到这般地步……” 苏婉清亦是眸色沉沉,显然也没想到许家本家会如此决绝。 许墨盯著那密令,他抬眼看向余鱼,心中已然猜到她的用意。 果不其然,余鱼隨即说道:“许墨,这密令,你拿著。” “我?”许墨挑眉,故作不解。 “唯有你拿著最合適。你是许家二房子弟,虽在族中边缘,却也是正经的许家血脉,这密令唯有许家人持著,才能让那些封臣家族的府兵信服。” “如今许家只知调兵封锁,却未必知晓这枚密令已落我手,更不会想到,你会拿著密令去冒领府兵。” “我要你持此令,以许家子弟的身份,去城西的温家、顾家两处封臣府邸调兵,就说许家本家有令,令其派府兵隨你前往北城门接应自家之人,实则是借他们的兵力,冲开一道突围的缺口。” 这话一出,监察司队正率先面露迟疑,道:“余大人,这法子太险了!” “温、顾两家皆是许家铁桿封臣,对许家忠心耿耿,许公子若是露馅,怕是当场就会被拿下!” 20、刀横一室棋论世,令入温门点府兵(4k) “我知此计极险,但目前而言別无他法。” “郡城內外凶险暗藏,许家之族兵、南宗之狂辈流窜城中,如今郡牧守斗观真人失踪,四门之下皆为作乱之人,如不冒领兵士,如何能逃?” “更何况,那赵元走后必將院中情况告知贼人,想必不过一个时辰,伏杀定至!” “赵邵,”余鱼念出来那名监察司队正姓名,正色道,“你我皆是世家之子,又受仙府恩禄,为国捐躯而死,不当有惧色。” “然,如今案件未绝,这二人又是重要人证,所以不是能死之时,故而为护国法,理应不惧牺牲。” 说著,她看向许墨,眼神中收回了以往的傲色,只是平静道: “许墨,我刚刚说的你也听了,当然你去或不去,我不会强逼你,亦不会胁迫你。” “我知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一切了,所以难免恨我、怨我拿你当棋子。” 话音落下,余鱼抽出腰间佩刀,手握刀刃递给许墨。 “要不……”她顿了一下,“你砍我一刀解解气?” 霎时间,房內陷入死寂。 刀,就这么横在许墨与余鱼间,刀口雪亮,余鱼神色疲惫。 她在赌,赌许墨理智胜过怨恨,赌这绝境中最后一线合作的可能。 旁边,苏婉清呼吸滯了滯,手下意识按住衣裙內的私录,目光紧张、忧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止,可又迅速將话头咽下。 秦蓁蓁则收起惯常散漫,將嘴里嚼的东西吐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余鱼,又看看许墨,小声嘀咕:“玩真的啊……” 李长风呆呆地看著这幕,嘴唇哆嗦著,眼中儘是茫然,他不懂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眼前这些人是他復仇的唯一指望。 而此刻选择,或许將是他的末路。 监察司队正赵邵手按剑柄,面色肃然的看向许墨。 他忠於职守,也钦佩余鱼胆识,但让他眼睁睁看著一个重要嫌疑人行刺上官,他又怎会纵容…… 就这样,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匯聚在许墨身上。 就在此时,许墨动了。 她没有立刻接刀。 他先低头,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忽然,他笑了。 那笑並不欢愉、也不讥讽,既不狂放、也是不內敛,而是一种洒脱。 他没有去碰刀柄,而是伸出手,越过了横亘的利刃,直接拿起了桌上那张染血密令。 “刀,就不必了。” 许墨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这一刀,砍你身上毫无作用,砍在贼人身上才算数。” “至於棋子……” 许墨捏著那染血的密令,目光再次扫过眾人,脱口道: “这世道棋枰纵横,谁人不是棋子?” “仙府世家是棋,寒门散修是棋,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真君,焉知不是更大家、更无情棋局里的一枚?” 他顿了顿,长嘆一口,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愤世。 “自然,没有人天生就愿意当棋子,任人摆布,生死由天。” “可总得有人去做些什么,去做些实事,若是人人都怨恨,可怨恨又有什么用。” 许墨话音落下,眾皆怔怔无语。 那番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將涟漪漾开、將冰层砸碎。 余鱼深深吸了口气,手腕一翻,『鏘』的一声將刀利落归鞘。 动作间,她將那份疲色压下,目光再看向许墨时亮了两下。 “好!” “许墨,此诺,我记下了。” 隨后,她不再看许墨,反而转向所有人。 眾人,只听她说道:“赵元如今隨时可能將敌兵引过来,我们没有时间感怀了。” “许墨既已应下,事不宜迟,理应即刻分头行动!” 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只听她接著道:“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为调兵;一路,为佯动。” “赵队正!” 监察司队正赵邵当即抱拳:“卑职在!” “你点三名最得力的好手,暗中护卫许墨,执行调兵之令。” “一切……”她顿了顿,“一切以他的隨时命令为主。” “非生死关头,不得暴露。” “你的首要之责,是確保他能活著踏入温、顾两家府门,明白吗?” 旋即,赵邵沉声道:“卑职明白!” 余鱼转向许墨,话语简洁:“温家世代將门,家风悍直、顾家书香、兵事並重,家主多谋善断。” “如何说动他们,凭你。” “我们只有一个时辰,你需要调动出的是一支至少能攻下一处城门、令行禁止的府兵,而非乌合之眾。” 许墨捏紧手中密令,只答下三个字:“明白了。” “苏夫人,秦夫人。”余鱼目光转向二女。 苏婉清下意识挺直背脊,秦蓁蓁也嚼完了嘴里最后一点东西,难得正色。 “烦请二位,一同混入许墨调来的府兵队伍,也算是一份保障。” “李长风。” 余鱼最后看向那茫然少年。 “你跟紧我。你的血仇,你的眼睛,我会给你报,现在我要你指出,许家本家在这郡城除了主宅,还有那些產业或据点?” “城南的灵材庄、城西的三间联排货栈。” 李长风报出两地地名,余鱼点头道:“很好。” “赵队正,你与许墨现在就出发,走侧门,穿小巷,务必隱秘。” “温、顾两家,先去哪家由许墨定夺。” “是!” 赵邵立刻点了三名气息精悍的监察司卫士出列。 许墨將密令仔细入怀,对余鱼及眾人微微頷首,没再多言,便转身往偏门疾步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余鱼立刻收回视线,再次下令:“我们剩下的人,便是佯动一路。目標城南灵材庄、城西三间联排货栈。” ————————— 却说许墨揣了密令,与赵邵及三名监察司好手悄然离了郡府侧门,专拣那人跡罕至的窄巷暗衢而行。 一路行来,但见郡城街面比往日冷清数倍,偶有行人亦是神色惶惶,步履匆匆。 只说那温家府邸位於城西,虽非钟鸣鼎食的极致豪奢,却也占了好大一片地界。 高墙深院,门楼巍峨,两尊石狻猊怒目踞守,乍看下,与寻常富贵人家迥然不同。 许墨整了整衣衫,理了理鬢容,示意赵邵等人隱在对面巷口。 他自己独自上前,叩响了那朱漆门上碗口大的铜环。 “咚、咚、咚。” 三声闷响,传出老远。 少顷,侧边一扇小门启开,一位身著短打、眼神精悍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许墨,粗声问道:“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西河许氏,行二,许墨。” “奉我家老祖命,有紧要家事,需面见温世伯,烦请通稟。” “许家?” 门房震惊一二,不敢怠慢,只是道:“公子稍候。” 旋即,掩了门,快步向內通报去。 不过盏茶功夫,大门中开,那门房復又出现,侧身让路:“家主有请,许公子隨我来。” 许墨頷首,迈步而入。 入门是极阔的武场,地面青石铺就,两侧刀枪剑戟森然罗列。 穿过武场,便是正厅。 厅堂轩敞,陈设简朴大气。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黧黑、頷下蓄著短髯的锦袍老者已立於厅中相候,正是温家家主温烈。 他在许墨进门的剎那便已將其周身扫过,见其修为不过初入练气,眉头一下,抱拳道:“许贤侄今日怎有空到访?可是府上有何吩咐?” 语气虽是客气,却处处透满试探。 往日里许家传信不少,可那次都是赵元或嫡系子弟前来,今日怎会是这许墨? 许墨先行一礼,回道:“小侄许墨,见过温世伯。” “仓促来访,实因事態紧急。” 说著,他自怀中取出那封染血密令,双手奉上。 “此乃老祖急遣,命小侄持令,调温、顾两家府兵,速往北门接应,以防变故。” “暂请世伯验看。” 温烈接过密令,展开细观。 朱红符文,许家大印,血跡犹新,內容確係调兵封锁、格杀监察司之令。 他久经世事,一眼便看出这令货真价实,但许墨此人…… 他只知他是许家二房天赋平平、不甚得志的子弟,这等紧要军令,怎会落到他手上? “贤侄,” “此令不假。只是据老夫所知,贤侄似乎捲入那永通钱庄的官司,正被监察司拘著?如何又能持此密令出来调兵?” “况且,调兵接应,所接应者何人?北门如今情势如何?还请贤侄细细说来。” 问题许墨心知他会这般询问,已是早有准备,於是答道:“世伯明鑑!” “小侄確是遭了无妄之灾,被监察司所拘。然方才本家已派人强行闯入,將那余姓女官逼退,將小侄接出。” “只因局势骤变,监察司勾结外贼,意欲在城中製造大乱,本家几位主事兄长皆在四处弹压,分身乏术。” “恰小侄脱困,便命我持此令,先行调集世伯与顾家忠勇,稳住北门,接应后续自城外赶回的本家修士!迟恐生变,那监察司余孽与外贼若抢先控制了城门,则大势去矣!” 温烈听罢,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真假。 许墨身份微妙,言辞虽有疑点,但密令是真,城中乱象也是真,许家本家与监察司彻底撕破脸更非虚言。 此刻是听从调遣,还是…… 就在这时,厅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年轻声音:“爹!听说许家来人了?可是有仗要打?” 话音未落,一人已大步踏入厅中。 许墨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是面如重枣,唇若涂丹;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射寒星;两道剑眉,斜飞入鬢现杀气。 这少年进得厅来,先对温烈草草一拱手:“爹。” 隨即,目光便落在许墨身上,咧嘴笑道:“这位便是许家人?小弟温华,有礼了!” 许墨忙起身还礼:“不敢,许墨见过温世兄。” 温华那声问候后,便跨到许墨近前,一双虎目精光闪烁,上下扫视,似要將许墨从里到外剖开看个分明。 他生就七处灵窍,乃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修道速度远超同儕,方才在厅外並非无意闯入,而是將许墨与父亲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许墨言辞中的急切、那染血密令的真偽、以及其身份与任务的微妙矛盾,温华心下早已雪亮。 “哈哈,许兄弟不必多礼!” 温华大手一挥,声震屋瓦,脸上笑容豪迈,声音里多少温度。 他转头看向父亲温烈,刻意莽直道:“爹,还商议个甚!” “许家既有令,咱们温家刀头舔血挣下的家业不就为这一刻?点兵就是了!” “正好会会那些监察司的怂包,还有不知哪来的外贼!”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忠心赤胆的模样。 但唯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盘算。 他温华,旁支所出,纵有七窍通天之资,在主家眼中,终究是『旁』非『嫡』。 族中资源有限,上品灵石、珍稀丹药、高深功法,哪一样不是紧著那几个嫡系废物? 他空有天赋,却苦於资粮短缺,修为进展已隱隱受阻。 长此以往,莫说筑基,便是练气圆满也需蹉跎多年。 他早有离了这温家,自闯一番天地的心思,奈何缺乏契机。 今日许墨持密令而来,话中漏洞明显,其真实意图,温华猜到了七八分。 此人恐怕已非单纯奉许家之命,甚至可能已与监察司有了某种默契,此行名为接应,实为突围或他图。 但这对他温华而言,重要吗? 不重要。 投靠许家本家,功劳是主家子弟的,赏赐层层剋扣下来,能到他这旁支手里有几成? 跟著许墨,若事成,仙府的赏赐少不了。 风险?自然有。 但修仙之道,本就是逆天爭命。 要爭!还要爭贏、爭胜! 畏首畏尾,何谈大道? 即便最坏情况,事败而已。 他大可一口咬定是被许墨这『许家逆子』蒙蔽,当场幡然醒悟,阵前倒戈,甚至亲手斩杀许墨以表忠心,难道许家本家还能因此重罚了他? 说不定还能藉此摆脱旁支身份,更进一步。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於是,温华脸上笑容更盛,重重一拍许墨肩膀,道:“许兄弟,你看我温家儿郎如何?可堪一战?” “你说要多少人,我立刻去前院点齐!保管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 温烈终於下定决心,沉声道:“既如此,华儿,你便亲自带队!” “点齐一百……不,两百府中精锐!全副武装,即刻听候许贤侄调遣,开赴北门!” “孩儿,得令!” 21、壬水(4k) 不稍片刻后,温华点齐府中锐士与那许墨开赴而出。 立在门口时,许墨向那温烈作揖告別。 但见眼前二百余名甲士,心想道:“这世道,仙府竟然製作出了这种强化凡人的灵液……” 刚刚,初听温烈说二百府兵时,许墨还以为都是练气士。 如今看来,这二百府兵八成是些常年服用灵液的精壮凡人,只有二成是真真正正的修士。 他迅速收敛心神,与那温华一起领著府兵往顾府赶去。 只瞧那队伍刚出街巷,才转入条稍宽主道,便迎面撞见了一队人马。 那人马一行三人,为首者,锦袍玉带,面如冠玉,正是许墨的堂兄——许宸。 仔细瞧去,他身后跟著四人,身著许家子弟统一服饰。 很明显,他应是来调兵的,只不过丟了那道密令。 许宸显然也看见了许墨,及他身后那乌泱泱一片温家府兵。 “堂弟?” 他先是一愣,隨即勒住坐骑,问道。 “你不是该在监察司吗?怎会在此?还带著温家的人?” 许墨闻言,心念电转间,抢先一步跨出,拱手笑道: “宸堂兄!是你!太好了!” “是赵元、赵执事!他方才带人强闯监察司,將我从那余姓女官手中救出!” “如今城中局面混乱,赵执事又分身乏术,为我家大事能成之机,我受了老祖上令,於是便来了这温家调兵,方便行事。” 说著,他作势要往怀里掏,可手至怀中却迟迟不动。 许宸听罢,眉头更紧,审视著他,內心却是想道: 『赵元今日確奉本家之命前去监察司要人,此事他是知晓的。所以许墨被赵元救出,也算说得通。』 『他自己因在半路遭遇袭击,虽击退了对方,但装著密令的锦囊却不知所踪。』 『此事令他惊怒交加,正急於赶到温家解释並重新取得信任。』 『可……太快了。』 『从他遇袭失令到赶来温家,许墨恰好被赵元救出,还恰好先他一步赶到温家完成了调兵?』 『就算父亲临时变了主意,赵元再信任这个边缘子弟,如此重要的军令,怎会交託给一个修为低微、並无统兵经验的人,还让他独自行动?』 『除非……』 想罢,许宸再打量一眼许墨,右手轻按佩剑,目光如刀。 “赵元呢?他为何不亲自来?上令何在?拿来我看。” 许墨脸上显出为难,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好堂兄,可否借一步相看?” 许宸闻言,双眼微眯,心中疑虑更甚,右手扶剑,回道:“可。谅你小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他翻身下马,手依旧不离剑柄,与许墨向街旁清净处走去。 温华抱著双臂,目光扫过两人,似在思虑什么。 於是,不远处。 两人站定,许宸伸出手,命令道:“拿来。” 许墨点头,右手再度探入怀中。 许宸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手指又悄悄握紧了剑柄。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许墨右手入怀之后,並未去触碰那片染血麻纸,反而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 练气之道,首重纳炁,而后开窍。 人身宛若一方小天地,有九大关窍最为紧要:泥丸、玉枕、夹脊、尾閭、膻中、气海、印堂、十二重楼、阴蹺。 寻常修士,一入练气,便以三炁合练,收纳於气海; 练气境之中,更需反覆凝练三炁,將之引入余下窍穴。 这纳炁过程,与练气十二层境界无关,唯有九窍齐开、炁满圆融,方才算得上真正拥有筑基之基。 而许墨此刻,九窍之內,唯有气海之中,留存著一缕合练之炁。 此炁精纯无比,一旦催动,可瞬间暴涨战力,只是每动用一次,便需从头再练。 对修士而言,即便天资上佳,完整合练一次三炁,也至少要耗去两年光阴。 九窍全开,天赋绝顶者需一十八年,资质平庸之辈,更是要百年以上。 但此刻,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犹豫。 许墨心中已决意动用这道压箱底的合练炁。 拼了! 忽然,一道莹白剑光骤然出鞘! 合练炁自气海涌出,疯狂灌注剑身,使得原本內敛的莹光暴涨,直劈许宸! “有诈!” “你敢!” 许宸惊怒之间,慌忙抽出腰间佩剑格挡。 他修为远胜许墨,自信能挡下这击。 可两剑相交,竟只是一声脆响。 “咔嚓……” 碎裂声落,许宸的佩剑从中断裂,古剑挽江势如破竹,已近心口! 生死关头,许宸调动全身灵力,催动练气术法【护体术】。 剎那间,淡金灵光笼罩全身,他气得咬牙切齿,嘶吼道:“该死的,你不过是个练气一层,也想杀我?” 可话音未落,身后却又忽有一道窜出。 那人挥起长剑,剑光寒冽,快得使人无从反应。 “扑哧……” 一声巨响后,苏婉清手中长剑径直刺入许宸后心。 那是藏精纳气之地,本就是【护体术】的薄弱之处! 更何况,苏婉清是练气八层的修为。 隨后,剑尖透胸而出。 鲜血喷涌间,许宸满眼惊骇,转头望向苏婉清,嘴唇哆嗦道:“你……你们勾结……” “好……好卑劣的手段!” 许墨趁机手腕加力,挽江古剑再度前送,与苏婉清的长剑前后夹击,彻底洞穿了许宸的身躯。 与此同时,街巷两侧涌出数道人影。 秦蓁蓁手持一柄短刃,身形如猫似虎,直扑许宸带来许家修士。赵邵与监察司之人也齐齐出手。 那四名许家修士虽有修为,却架不住这般突袭,一时间竟是手忙脚乱。 温华抱臂观望片刻,见局势已然明朗,当即大喝一声:“许宸勾结外贼,背叛仙府,谋害同族!温家儿郎,隨我斩贼!” 他话音未落,便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手中长刀劈砍。 一名许家修士猝不及防,被一刀劈中肩头,惨叫著倒地。 温家府兵虽多是凡人,却个个悍不畏死,在修士的带领下围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许宸瘫倒在地,胸口鲜血汩汩流淌,目光涣散地看著许墨,最终气绝身亡。 他,死不瞑目! 四名许家修士寡不敌眾,片刻后便尽数被斩杀。 许宸的尸体尚有余温,温华已大步走到许墨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按在青石路面,额头低垂,声音掷地有声:“许兄弟!不,许大人!温某愿率温家府兵,归顺仙府,至此为监察司、为我天朝效命!” “而那勾结许家、意图犯上作乱之事,皆是我那糊涂老父所做!他被许家权势蒙蔽,才助紂为虐。” 说著,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狠厉辞色。 “老父昏庸,死不足惜!” “温家乱上,其罪当杀!” “若大人信得过我,我即可便回府斩了那老糊涂,將一眾乱贼擒获,以证忠心!” 许墨握著还在滴血的挽江古剑,眼神平静的打量著他。 这人太狠了,恨得令他害怕…… 许墨缓缓拭去剑刃血珠,他並未去扶温华,只是垂眸看向对方。 “温世兄,起来吧。” 温华身子一僵,额头依旧不起,再次决绝道:“大人若不允我归顺,温某便长跪不起!” 周遭温家府兵已被这幕惊得双目圆瞪,手中兵刃微微发颤。 他们都是孤儿,自幼受温烈教养,忠心耿耿,此刻少主要斩家主…… 许墨终於抬眼,回道: “你要的是仙府的功赏。这些,我许墨给不了你,但监察司能,国法能,平叛之功能。” “但你若斩了温烈,温家必乱,群龙无首。你说你父昏庸,可方才据我所闻所观,他是愚,不是恶。” 许墨收回古剑,还剑入鞘,动作从容不迫。 “你无需弒父表忠。只需记住,今日你隨我杀许宸、平叛党,功是你的,赏是你的,日后仙府论功行赏都缺不了你的。” “但若你敢在军中生乱,暗通许家,或是为一己之私坏我大事……” 他目光一厉,正色道: “许宸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温华的心思,他如何不知? 无非是见风使舵,借投诚摆脱旁支困境,另寻靠山。 但如今大计需他配合…… 想著,他又看了眼一旁倒地的许宸,揉揉额尖。 『境界差距竟大至如此,若不是大娘及时赶到,恐怕我此刻已命丧此……』 『但愿许家那几位筑基真人不会参战吧,否则根本不会有任何胜算。』 这时,苏婉清走到许墨身侧,低声道:“墨儿,此人有七窍,战力不俗,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温家府兵也需他约束。” 赵邵也上前半步:“许公子,突围北门需整合战力,温华確有大用。” 於是,许墨权衡之下,向温华安抚道: “待闯出郡城,我自会向仙府稟明你的功绩,保你前程无忧。” 当然,所许诺的这一切许墨肯定做不了主。 不过不重要,突围之后他便会找机会逃离,这些事情就再也与自己无关了。 温华眼中则是精光闪烁,连忙拱手道:“多谢许大人信任!温某定当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许墨话音未落,不远处街巷中一缕刺鼻气味忽然飘来。 眾人齐齐侧目,只见那方才还气绝的许宸尸体,此刻竟腾起青蓝火苗,自燃起来! 那青蓝火焰不似寻常烟火,沾衣即燃,却偏偏只裹尸身,连周遭青石也不曾烫热。 “不好!是离火引魂符!” 闻言,赵邵脸色骤变,旋即喊道: “这定是有人留了后手,要毁掉他身上某些线索!” 此言出,温华反应最快,他扑跃至尸身旁,长刀横劈,竟硬生生从火芯中猛地攥出一张巴掌大的兽皮地图! 眾人围拢而上,只见那地图硃砂绘就,標註著郡城九处据点,每处旁都用文言文写著『乙木』二字。 旁侧,还缀著几行蝇头小字,写道——— “夫木德主仁,乙甲分柔刚之体;火精为用,丙丁司化育之权。 今述』乙木转甲木『之阵,本《上清参同契》顛倒五行之旨,承《合义经》归元返一之宗。 是为合天时,应地气,循人身內景之枢机,作大道通玄之阶筏。” “乙木化甲木之法……” “这是……” 眾人不断低语著,一时间不知这』乙木化甲木之法『为何会在许宸身上,还被设下重重自毁禁制。 “离火引魂,毁尸灭跡,只是为了毁掉此图……” 赵邵蹲下身子,目光扫过图上所注的九处据点。 “许宸身上有此物,且设下如此阴毒禁制,足见此图关係重大,甚至可能关乎许家,不,是那些作乱之人的图谋。” 苏婉清蹙眉分析著,手中长剑早已归鞘,可却如何也想不到【乙木】与那许家有什么关係。 修行显道,有『天节』、『地元』、『人道』三类。 其间,北方诸国在黑白之爭后地元衰落,天节独尊, 而隶属天节诸道的五行,再分阴阳,方有十大道统,是为【甲木】、【乙木】、【庚金】、【辛金】、【丙火】、【丁火】、【壬水】、【癸水】、【戊土】、【己土】。 “又为何要这般在意此等『乙木转甲木』之法?” “许家祖传道统乃是【壬水】。” “【壬水】为阳水,其相在天为银河,在地为江海,滔滔不绝之水,瞬息骤变之云,主奔流、主藏势。” 话音刚落,秦蓁蓁嗤笑一声,漫不经心一语中的: “这还用猜?当然是为了助【壬水】修士,筑基以上境界是修行突破啊!” 她甩了甩手上的血渍,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 眾人这才想起,秦蓁蓁早年曾在许长靖那里得过一枚【壬水】玄珠,修行路数本就偏近壬水一脉,又因年少时偷阅过无数世家秘典,对五行阴阳生克之理熟稔於心。 “你们只知甲乙属木,却不知阴阳生克的关窍。” 秦蓁蓁上前一步,指摘道:“【乙木】为阴木,主缠、主窃、主耗,最擅窃取【壬水】水汽,乱其奔流之势,阻其修道之道。” “因此,【壬水】道统修行向来要避开【乙木】。” “可【甲木】不同。” 她话锋一转,接著道: “【甲木】为阳木,主助、主托,水能生木,木亦能涵水! 【甲木】可固住壬水滔滔之势,不使其外泄溃散,更能引天地灵气反哺【壬水】根基,乃是【壬水】修士的无上辅道!” 一席话落,眾人豁然开朗。 苏婉清脸色微变,接话道:“如此说来,许家费尽心思藏这乙木转甲木之法,是要將郡城內所有乙木灵地、乙木灵材,尽数转化为甲木气运,反哺许家的壬水修士……” “斗观真人失踪,郡城大乱,许家与南宗勾结,恐怕……” “是许家那位高修要破镜了……” 22、玄水宗 “破镜?” 赵邵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內心震撼不已。 修炼之路,只有涉及凝练命神通,即筑基破紫府、紫府升金丹、碎丹合道之时才用得著这样的单道途。 “如此这般,应是许家那位老大人要凝练命神通,升紫府了。” 苏婉清略一思索,隨即开口答道。 这话並非空穴来风,就苏婉清所知许家老祖,也即是那位曦珩真人,如今已寿二百七十余岁。 筑基修士,法力加持下自身天地三百有终,若不晋升紫府,便是仙基溃散,坐化归天。 而单单照那晋升紫府来说,这位老真人理应在五十余年便已將所谓的【炼形固本】、【养气归元】、【存神观想】、【符咒禁劾】、【遁甲变化】、【丹鼎外功】、【星象占候】、【驱役鬼神】,这七门筑基功法给修满。 七法圆满,早该求了,怎至於今? 苏婉清隱约觉得这背后似乎还藏著什么不可知的秘密,可倒底是什么,她也猜不清。 几人思对完毕,知晓现当今早些聚齐人马,北门突围才是要紧。 於是,在温华的陪同力劝下,许墨很容易就取得了顾家信任,成功调出一百五十名府兵。 两支府兵匯合,三百五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门进发,街巷两侧百姓见状纷纷闭门避祸,无人敢多窥一眼。 许墨与苏婉清、秦蓁蓁並肩而行,温华率温家府兵在前开路,赵邵则带著监察司修士殿后,李长风被护在队伍中央,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似在搜寻许家余孽的踪跡。 行至半途,许墨怀中的瓷牌忽然微微发烫,那股久违的妖异红光再次亮起。 『这……』 『那死老道怎么又对我追踪起来……』 “墨儿,怎么了?” 苏婉清敏锐察觉了许墨神色有异,故低声问道。 “无事。” 许墨压下心头惊慌,想那个世界的身体此刻应还在山洞中,追踪的瓷牌又在这个世界,他定是找不到的。 就这样,队伍行至靠近北门的岔口,便见余鱼带著余下的监察司修士候在道旁。 刚刚许墨前去调兵的同时,她所带领的部分人马去了许家据点捣乱。 目的是在城中造成混乱,以此来增加这次突围的成功率。 她依旧是那副疲惫模样,鬢边髮丝微乱,杏眼冷冽。 “许墨,温、顾两家府兵,齐了?” 余鱼迎上前来,小声问道。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三百五十余眾,灵觉瞬间铺开,查了查在场人数。 “温家二百,顾家一百五,尽数在此。” 许墨頷首,同时伸手將那刚得到的兽皮地图递了过去。 “途中遇到许宸,这是从他尸身所得的,许家似乎在筹备乙木转甲木的大阵,可能涉及曦珩真人凝命神通,突破紫府。” 余鱼展开地图,轻轻扫过几眼后頷了頷首。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乙木转甲木是什么意思,只听懂了许家老祖曦珩真人要凝命神通。 不过,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於是,她骂道:“为了凝命神通升紫府,竟不惜祸乱一郡,这许家当真是疯了,简直是一窝魔头。” 队伍行至北门,街巷渐阔,远处高耸的城门在渐浓暮色中愈发森严。 “戒备。” 余鱼抬手示意,队伍缓缓停下。 眾人凝目望去,只见那原本应由郡府兵卒把守的北门內外,此刻景象迥异。 高大的包铁城门紧闭,门缝间灵光华现,显是开著护城阵法。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並不是那些阵法。 只瞧那城门楼上下、以及前方开阔地带上,影影绰绰立著的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均身著统一道服,且那道服上绣著相同的標誌,显然是南面某个宗门的弟子。 他们並未像寻常乱兵般喧譁躁动,大多静立不语。 当然,也有些盘膝调息。 “玄水宗……” 余鱼杏眼微眯,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她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日前在城中作乱、后又与许家本家隱隱呼应的南方宗门——玄水宗。 此宗功法偏近【壬水】、【癸水】两道,传说是那【壬水】第一位主人【云涛仙子】所立门派,也正是尊號【壬渊坎灵玄母元君】。 其宗门歷史久远,故而在南方诸宗之中颇有地位。 而那【壬水】之位,也因第一任主人是女修的缘故,虽为阳水,却在求道时屡屡偏向女修。 如今看来,所谓『作乱』、『探子』,恐怕多半是许家与之勾结,提前布下的棋子,专为某些特殊行动。 『许家所修道统也是【壬水】……” 想到这里,又结合许墨告知自己的曦珩真人要凝命神通,晋升紫府……” “他们要做什么……” 可就在余鱼遐想之际,一个颤抖著的声音在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李长风不知何时已挤至队伍前列,他此刻双眼赤红,断断续续的嘟囔道: “袖口……银线水纹……是玄水宗的执事……” “那晚……他们……就是他们!我认得他们!” “他们衝进我家后院,我爹……我娘和小妹……都是他们……” 李长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牙齿紧咬的咯咯声,以及阵阵呜咽。 说著,李长风浑身剧烈颤抖,右手指甲深深掐进左手手背。 那殷红的鲜血顺著他的手背留著,可他依旧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著那门下身影,眼底翻涌著恨意。 “长风,冷静!” 许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安抚道:“报仇不在一时,此刻衝动只会坏了突围大计。” “一切……需得从长计议!” 李长风闻言,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著许墨,声音嘶哑道:“我全家都死了!他们就在那里!我现在就要杀了他们!” 他挣扎著想要衝出去,却被许墨死死按住。 苏婉清適时上前,取出一枚静心丹塞进他嘴里,同时施法压住了他,沉声道:“李公子,且不要衝动,今日若不能衝出城去,你我皆成刀下亡魂,又谈何为家人復仇?” 秦蓁蓁也收起了往日嬉闹,只是冷声道:“玄水宗的杂碎確实该死,但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他们守著城门,倚托整城的灵力大阵,恐怕连筑基真人也能抵抗一二,硬冲跟送死没区別。” “那怎么办?” 温华握紧手中长刀,乜斜了许墨一眼,隨后急声道:“许家的追兵隨时可能赶到,届时我们腹背受敌,难道要坐以待毙?” 23、破城 “绝不能坐以待毙,但硬冲也不是什么上策。” “单论实际战力,我们並不弱於那些个玄水宗修士及守城贼寇。” “只是……他们依託护城阵法,灵力循环不绝,伤势可以隨时治癒,我们人数虽占优,但真正修士不足三成,此刻硬拼无异於求死而已。” 另一旁,许墨也附和道:“而且许家追兵隨时可能赶到,我们若不能速战速决,必將陷入缠斗。” 许墨此刻正是分神乏力之际,因为他的部分心神正透过那通道观察著另一侧沉眠的身体。 原因便是,他胸间的瓷牌正在发烫,使得他生怕另一个世界的麻烦再在此刻找上门来。 那他岂不是陷入死境。 这方世界,苏婉清轻抚衣袖,继续说道:“护城阵法往往有核心能量节点,若是我们能摧毁那几个关键节点,阵法便会不动自溃。” “只是……目前我所能看到的几个核心节点都有重兵把守,轻易不得接近。” “节点之事我来解决。” 余鱼忽然举手发言,隨即从储物玉带中取出四枚灵光璀璨的符籙,符籙之上灵光流转,隱有雷鸣之声。 “这是【雷络破阵符】,乃玉京陈氏特製,其威力足以重创练气后期修士,是专门用来摧毁阵法节点的。” 顷刻间,眾人目光皆被符籙吸引。 对於这等极为珍贵的高阶符籙,寻常修士难得一见。 余鱼將符籙分予三人。 “苏夫人、秦夫人,还有赵队正,你我四人各持一枚,分头突袭所能瞧见的四处节点。” 她指著城门楼,面向眾人,继续部署道:“温华,你率温、顾两家府兵正面佯攻,吸引玄水宗修士注意力,务必拖延时间,为我们创造突袭机会。” “许墨,你需保护好李长风,同时策应各方,若有修士突围阻拦,即刻斩杀。” 部署完毕,眾人各司其职。 温华一声令下,三百五十余名府兵齐声吶喊,手持兵刃冲向城门下的开阔地带,箭矢如雨般射向玄水宗修士。 玄水宗修士果然中计,纷纷出手反击,各色灵光交织,顷刻间喊杀声震天动地。 “就是现在!” 余鱼低喝一声,身形似箭般猛地窜出,苏婉清、秦蓁蓁和赵邵紧隨其后,四人分为四个方向,借著混乱掩护逼近城门楼的四角。 喊杀震天,箭矢与灵光在半空撞得粉碎,温华率领的府兵悍不畏死,硬生生將玄水宗与守城贼寇死死拽在正面战场。 玄水宗修士祭出法器、催动术法,杀得前排府兵连连倒退,却无一人退后半步,血肉之躯硬是铺出一道屏障。 许墨立在战场侧后方,目光如炬扫过四方。 忽然,就在许墨分神之际,耳畔突然炸起一声暴吼。 “狗贼!拿命来!” 李长风双目赤红,鬚髮皆张,死死盯著人群中一名玄水宗修士。 隨后,他的理智瞬间被恨意吞噬,全然不顾叮嘱,提著长刀就疯了般冲向对方,直扑那玄水宗修士。 “回来!” 许墨厉声喝止,可已然来不及。 那玄水宗修士本在应对府兵攻势,察觉身后劲风,转头见是个练气四层的修士扑来,眼中掠过一抹轻蔑。 他不闪不避,手腕翻转,一道灵刃直劈李长风面门,那力道惊人,足以將凡人当场劈成两半! 李长风冲势太猛,根本无从躲闪,眼睁睁看著刃光临身,眼底只剩绝望。 “找死!” 千钧一髮之际,许墨身形瞬闪而至,旋即调用《山君镇魔图》。 “现!” 话音落,半空中铺开一幅丈许宽大的古画,画中山君昂首咆哮,赫然跃画而出,与那玄水宗修士缠斗起来。 画中山君跃出一爪,將那修士拍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数丈,撞在城墙之上昏死过去。 许墨一把拽回失魂落魄的李长风,退至安全地带。 “不要命了?这样做只会白白送命,你要报仇也不是现在!” 李长风闻言,瘫软在地,望了眼倒地不起的仇人,浑身颤抖,泪水混著血水不断滑落。 就在许墨厉声喝止李长风的剎那,城门楼四角接连炸起四道震耳欲聋的雷鸣! 雷光冲天而起,紫色电弧如狂蛇乱舞。余鱼、苏婉清、秦蓁蓁、赵邵四人同时捏碎【雷络破阵符】,那本流转不息的阵法灵光忽然中断,隨即爆裂。 无形的护城大阵如同破碎琉璃,自四角向中央轰然崩塌,漫天灵光散落如雨,玄水宗修士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没了阵法加持,他们的灵力再无补给,伤势更无法自愈,胜负天平,顷刻倒转。 “破阵了!” 温华振臂高呼,残存的府兵们浴血嘶吼,趁著敌阵大乱拼死衝杀。 可这场胜利代价惨重,三百五十余名府兵倒下近半,余鱼左臂重伤,苏婉清等人灵力也都耗损大半,秦蓁蓁与赵邵更是面色惨白,几乎脱力。 眾人顾不得喘息,踉蹌聚拢,只想趁乱速速撤离。 可就在此刻,一道恐怖威压轰然压落! 那威压如万丈山岳,沉得眾人双膝发软,浑身灵力瑟瑟发抖。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云端之上,一道灰袍身影负手而立。 正是许家老祖,那位筑基境五法大圆满的存在! 老者垂眸,看了眼许墨,声如洪钟道:“孽障,你本是我的子孙,竟然勾结外人,意图破坏自家布局?”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看场中眾人一眼,仿佛只是途经此处,偶遇了一只不听话的螻蚁。 许墨牙关紧咬,可依旧被那股威压震得吐血。 老者淡淡一瞥后,不再多言,右手轻抬,撕下一片衣袖灰布。 他伸出右指,匯聚灵光,在那布片之上勾勒符文。 笔走龙蛇间,鬼气森森,阴气瀰漫,正是筑基五法之一【符咒禁劾】中的【书符役鬼】之术! “敕!” 轻喝一声,他將那片袖布隨手掷落。 袖布在空中轰然炸开,黑雾翻涌而出,悽厉的鬼声瞬间刺破云霄! 剎那间,无数个身著残破道袍、面色狰狞的鬼魂自黑雾中涌出。 那些恶鬼,个个气息凝练,竟是生前练气境修士死后被强行拘押、炼製成的凶煞鬼兵! 恶鬼数量密密麻麻,不下百数。 就这般,將余鱼、苏婉清、许墨一行人团团围困。 做完这一切,许家老祖连头都没有回,周身灵光一卷,化作一道灰虹而去。 24、异动 【书符役鬼】之术,乃是筑基术法。 如若將筑基修士与紫府相比,是海与江河,那么与之练气,便是瓢水比江。 一瓢之水,怎能比江? 许墨与眾人站在一起,看著那四周黑压压的一片,这些被炼作鬼傀而唤过来的修士,实力均是不俗。 余鱼瞧著,便知这些应是那许家老祖一生之中所斩杀的部分修士,將敌手灵魄练作鬼修,纳於自己的筑基术法被部分修士视作荣誉。 此时此刻,百数鬼兵围拢而来,黑雾森寒,凶煞凛冽。 那些鬼兵生前皆是练气修士,实力不俗,虽然身死,可是肉体依旧是练气士肉体的强度。 如此这般,灵魄被炼后失了神智,又被那缚灵操偶之术给彻底控制,於是便也只剩嗜杀本能,一经放出就嘶吼著扑向眾人。 而此刻眾人,刚歷大战、经生死,本就疲惫不堪,又怎能支应下来。 於是几个来回间,便死伤大半,被围了个结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靠拢在一起,余鱼浑身浴血,左臂被划开一道巨大豁口,深可见骨。 她依旧强撑著举起佩刀,同时不断运转丹田內灵力施展【止血咒】,控制浑身伤势。 可面前的黑雾翻涌如墨,並没有丝毫减退。 除此之外,隨著己方的监察司修士、顾、温两家府兵不断战死,那些战死的亡魂也在不断被术法炼化,最终化作进攻的武器。 就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整座战场之上只剩下余鱼、赵邵、李长风、许墨、苏婉清和秦蓁蓁,以及温华和最后几名府兵了。 他们败了,是要死那样的失败。 筑基修士,果然是恐怖如斯,隨手一个术法便將他们这群练气修士给死死困死。 此刻,余鱼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在豁开的伤口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浸透了她的半幅衣袍。 【止血咒】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她的剑穗早已碎裂,她的肩头也掛了彩。 她眼睛平静的扫过满地狼藉,是一片血色与月光勾勒的图景,令她汗毛倒竖。 她知道,这些鬼兵生前皆是与她同境的练气修士,如今失了神智,只剩杀欲,却凭著炼魂后的凶煞与不死之躯,成了比生前更可怖的杀器。 而她,不过是个刚入练气后期的监察司弟子。 她是世家子弟,可灵力將尽,伤势沉重,如今竟连站起都要靠佩刀撑著。 而她的配剑,早已破碎不堪。 不过她並不想低头,更不想就这么跪下去。 她將佩刀往地上一拄,借著刀身的支撑勉强站直,她粗口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望著那黑压压的鬼兵,望著身边仅剩的几位同袍,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念著: “吾自阀阅,死之不使辱门风,我殞强敌,亡之不折道心身。” 想罢,她再次嘶吼道: “结阵!背靠背!” 话音落下,苏婉清与秦蓁蓁立刻背靠背靠拢,二人一左一右护住许墨与瘫软的李长风,温华也率残存的府兵围成一圈。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些鬼兵,眼光中星火明灭。 可面对这一切境况,他却没有丝毫抱怨,亦不曾有后悔。 原因无二,他自认为悔过是无用的,亦不是什么英雄之路。 而修仙之路,本就是大爭之世。 如此境况,英雄者便是爭者,无关成败,但要是爭! 於是,他再次挥刀砍倒两只鬼邪,隨即横刀立马。 他的战袍染血,眼底战意不灭,只是对著自己带出的军士,朗声道:“诸君!” “前无退路,后是绝崖。” “今已是必死之境,但修仙路上,生死本就如那道旁野草,寻常不堪!” “故,且隨我……死战!” 可凡人府兵面对这等阴邪之物,又歷经如此恶战,那还有勇气可言? 只瞧一名早已牙关打颤,双手发抖的修士瞬间便被恶鬼贯穿。 黑雾翻涌间,又一名府兵被鬼爪掏穿胸膛,悽厉的惨叫瞬间被鬼嚎吞没。 许墨被苏婉清死死护在身后,胸口的瓷片烫得惊人,那股妖异红光穿透衣襟,竟与周遭鬼气隱隱呼应。 『別无选择了!』 许墨內心想道,其实他早有猜测,那就是自己怀中这块瓷片可能有驾驭这些鬼傀道能力。 毕竟,这些鬼傀和那瓷人一样都是被操纵了神魂。 只不过,他不敢轻易尝试而已。 因为鬼傀控制要喧宾夺主的话,往往是要比拼双方识海底蕴的。 比拼识海底蕴,他怎么可能拼得过许家老祖。 纵使拼得过,但也极可能被逼得神识受损,害了道途。 但事到如今,別无选择! 於是,许墨猛地挣开苏婉清的护持,死死捏住那枚滚烫瓷片,不顾一切地为其注灵。 眾人,只听他开口念道: “嗡…阿…咔…” “左道梵音,万神尸陀!” “执迷非迷,妙乐非乐!” “顛倒想母,秽慧慈航!” “红尘骸骨,皆为汝子!” “汝魂缚於此相,汝名供於吾前!” “今以痴儿许墨之名,借老母『顛倒慧光』。” “敕令——” “诸妄归寂,百鬼…” 念到这里许墨感到浑身巨震,有效果了,面前的鬼傀顿了顿,通过他识海那个通道隱约有一丝力量顺了过来,那是左道世界里【傀相】的微薄权柄,竟能隔著两界,勉强掣肘这炼煞而成的鬼兵。 紧接著,他咬牙喊出』听令『二字,那股跨界而来的力量凝实,百鬼竟真的僵在原地,彻底不动。 可这强行借取异世权柄的代价,瞬间反噬其身,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身前青石上,眾人大惊失色。 看著僵立的百鬼,又看著吐血的许墨,竟一时忘了动作。 许墨撑著挽江古剑半跪在地,几欲晕厥,可他知道这制衡不过瞬息,那【傀相】权柄本就微薄,跨界催动更是艰难。 “愣著干什么!跑啊!” 这一声嘶吼震醒了所有人,余鱼虽左臂重伤,却依旧率先反应,抬手抹掉唇角血渍,厉声喝道:“我们冲北门!” 温华此刻也顾不上惊骇,长刀横劈,砍翻一名刚从僵滯中回过神的鬼兵。 隨后,面向身后眾人沉声道:“弟兄们,护著诸位大人衝出去!” 残存的府兵虽个个带伤,却也知此刻是生死关头,齐齐吶喊著结成护阵,將许墨、李长风等人护在中央向著洞开北门猛衝。 苏婉清与秦蓁蓁一左一右架起半昏半醒的许墨,秦蓁蓁袖中甩出数枚【爆炎符】,反手掷向追来的鬼兵,火光炸开,暂时阻住了追兵的脚步。 赵邵率领仅剩的几名监察司修士断后,法剑挥动,剑光斩落处勉强逼退鬼兵,那些炼煞而成的凶物本就不畏兵刃,若非许墨那声』听令『还留著一丝余威,恐怕他们早就被撕成碎片。 许墨靠在苏婉清怀中,识海的通道阵阵刺痛,那丝跨界而来的【傀相】力量正在快速消散,身后的鬼吼之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声熟悉声音传来。 “徒儿!” “乖徒儿!” 25、徒儿 这两声沙哑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许墨脑海中炸了出来。 他顿时浑身一僵,喉间再次涌上腥甜血液,想到那是林生师父,也就是老道王康的声音! 『遭……遭了……把茬忘了……』 此时,瓷片温度骤然飆升,妖异红光暴涨,竟与许墨方才注入的灵炁、周遭残存的鬼气缠作一团。 渐渐的,他识海中,竟有一张老道的脸若隱若现。 “好哇!好哇!原来你这小畜生便藏在这苦蕎镇附近啊!” “你竟敢欺骗为师,且让为师寻得到你,好惩戒你这欺师孽徒……” 王康的声音在许墨识海炸开,逐渐清晰。 “你可知?那【傀相】真种的气息与我的神识息息相关……你竟敢私自动用?” 话音未落,许墨识海深处猛地传来另一股磅礴威压,正是那是许家老祖曦珩真人残留的意识! 是的,在这一场关於鬼傀控制权爭夺的比赛中,许墨意外给他们二人组了个局。 这曦珩真人的意识並未具象,很快就锁定了王康虚影。 刚一锁定,原本僵立的百鬼就躁动起来,半数鬼兵眼中红光暴涨,半数泛起灰雾,竟是被两股意识同时爭夺控制权! “哪里来的左道邪魔,也敢染指老夫的鬼傀?” “该死!” “我的灵魄,岂容你这邪祟可以覬覦!” “嘿嘿嘿……老东西,抢灵魄罢了,谁不是邪魔?” 王康的虚影桀桀怪笑,说道:“你炼鬼兵是为破境,我控傀相是为长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小畜生是我的徒弟,他身上【傀相】权柄归我,这些鬼傀也该由我来收!” “放肆!”曦珩真人呵斥道。 两股无形意识在识海交锋,许墨只觉脑袋要被生生撕裂。 他能清晰感受道曦珩真人的意识正在主动进攻,而王康的意识则阴诡刁钻,死死纠缠不休。 就这样,百鬼在两股力量拉扯下,有的疯狂扑向许墨等人,有的却转头自相残杀,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一名府兵躲闪不及,被两头自相残杀的鬼兵同时撕碎,鲜血溅了苏婉清一身。 “墨儿!撑住!” 苏婉清急声呼喊,同时不断將灵气渡入许墨体內。 终於,王康的虚影在曦珩真人的意识衝击下,渐渐变得虚幻透明,可他依旧不肯罢休。 “老东西,你以为能杀了我吗?” “我告诉你,我在这小畜生身上留了手段,待我炼化了苦蕎镇的生魂,他的灵魄早晚全是我的!” “痴心妄想!” “我的东西岂容你放肆!今日便让你这邪祟,魂飞魄散!” “嗬……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王康虚影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化作一道黑气,顺著瓷片与识海通道的连接,急速回撤。 “小畜生,等著我!我会找到你的!” 黑气消散,瓷片的温度瞬间回落,红光黯淡下去。 曦珩真人的意识也未曾久留,似乎不屑於与低阶邪祟过多纠缠,只留下一道冰冷意念。 “鬼傀失控,孽障难逃,且看你能逃到何处。” 识海的剧痛骤然减轻,许墨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 好秋湖畔,水雾氤氳,青石茶案横亘於芦花深处。 曦珩真人一袭灰袍,负手立於案边,方才与王康意识交锋的余威尚未散尽,眉梢冷冽。 他指尖轻捻,杯中碧螺春便泛起缕缕灵雾,茶香混著湖畔水汽,清冽中带著几分肃杀。 茶案另一侧,许墨的大伯许长安身著道袍,面容与许长靖有七分相似,却更沉稳威严,正是如今许家本家的掌权者,奉岳真人。 他的目光扫过曦珩真人微蹙的眉峰,缓声道:“父亲,北门那边鬼傀失控了?” 曦珩真人啜了口茶,茶汤入喉,淡淡頷首:“来了个邪祟,借著那孽障许墨身上的左道器物,竟想爭夺鬼傀控制权。” “邪祟?” “许墨这孽障倒是越来越能惹事。不过父亲放心,孩儿已令族人封锁了郡城外围,他插翅难飞。” 奉岳真人闻言稍显震惊,但依旧答道。 “不必。” 曦珩真人抬手打断,只是道:“许墨这颗棋子,还有用。” 他话音刚落,身侧一袭红衣的楚红袖便抬眼看来。 她刚筑基不久,周身灵气尚带著紫霞余韵,她红唇轻启,声如碎玉:“老祖是想借许长靖留在许墨身上的变数,彻底打开【定天河】?” 曦珩真人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將目光投向茶案对面的玄水宗大真人。 那大真人身著深蓝道袍,袍角绣著银线水纹,正是玄水宗的渊虚真人。 他捻须而笑,语气玩味道:“曦珩道友好手段,只是要防止这些那邪祟坏了我们大事?早早杀了为妙。” “怕?” 曦珩真人冷笑一声,杯中灵雾瞬间溃散。 “我许家镇守望山郡百年,什么邪魔歪道没见过?” “那邪祟若敢来,正好炼进乙木转甲木大阵,为我破境添砖加瓦。” 奉岳真人补充道:“渊虚前辈放心,我已令暗桩盯著许墨一行,他们逃不出望山郡。” “待【定天河】现世,父亲破境成功,许墨、余鱼之流不过是隨手可碾的螻蚁。” 楚红袖端著茶盏,眼底复杂难明。 她虽与许家本家达成交易,许家给自己【紫气玄霄】,由此灵物助自己筑基,但许墨毕竟是许长靖的儿子,那老道的话她听得真切,竟要夺人灵魄,未免太过阴毒。 『他什么时候沾染的左道邪祟……』 不过他转念一想,许长靖当年对自己的亏欠,又將这丝不忍压了下去。 目前来看,一切顺利无比。 一旦乙木化甲大阵完成,曦珩真人和玄水宗联手便可將【壬水】一脉的天地秘境【定天河】唤出,届时曦珩真人凝练命神通,將入紫府。 入了紫府,局势便不同了。 到时候,他隨许家一同南归玄水宗,自是道途顺畅无虞。 闻言,渊虚真人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举杯拂袖。 “既如此,便祝曦珩道友早日凝炼命神通,晋升紫府。” “我玄水宗已备好【壬水】灵物,隨时可助道友催动大阵。” 26、赶路 许墨是被顛簸摇醒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从黑暗中挣脱。 紧接著,身下不断传来硬木板颇有规律的震颤。 除此之外,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軲轆声也渐渐传入他的耳中。 终於,又是良久与混沌意识的纠葛,他费力睁开双眼,那模糊的视野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瞧见头顶是一张顶大的粗麻布,再仔细看了片刻,才知那是粗麻布製成的车篷。 马车行驶著,在车身震颤下,车篷缓缓被拉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漏了下来,化作几道晃动的光柱。 那光柱是淡黄的,灰尘在其中飞舞。 这时,他方才確定自己正身处一辆行进的马车,身下是些垫著的乾草和不知从哪找来的旧毡毯。 “墨儿?你醒了?” 苏婉清略显疲惫的关切声在耳边响起。 闻言,许墨微微偏头,看见苏婉清正跪坐在他身侧。 此刻,她身上粗布衣裙沾满血污,髮髻鬆散。 “大娘。” “我们,在哪儿?” 许墨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去往怀曲郡的官道上。”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 循著那声音,许墨视线挪动,瞧见余鱼正靠坐在马车另一侧的车厢板壁上。 她明显状態更差,左臂仅用撕下的衣襟和几根树枝简陋固定,脸色灰败。 “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余鱼继续道:“北门鬼傀失控自相残杀,我们趁乱冲了出来。” “温华带著最后七八个还能动的府兵驾车,赵邵和其他人在外面警戒。秦蓁蓁和李长风在另一辆车上。” 『怀曲郡……』 许墨內心回想著这个地名,那是苏婉清娘家所在。 许墨明白他们的打算。 许家和南方仙宗有勾连,望山郡已是许家天下,他们一共就只有两条路逃。 一天向北,想办法与来自玉京的援兵会和,但一路危险重重、府兵重多。 另一条路,向东去怀曲郡,那里是苏家的地盘,许家控制相对较弱。 目前看来,他们是向去苏家的地盘,並藉机获得喘息之机,再图后计。 於是,他尝试挪动身体,可刚刚挪动便有一阵剧烈眩晕袭来,使得他闷哼一声。 “別动!” 苏婉清连忙按住他,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 “你神识受损极重,又受了內伤,需得静养。我餵你服下了固魂丹和疗伤药剂,完全復原还需些时日。” 知晓身体状態后,许墨喘息著,不再强行动作。 只瞧他闭目內视,自己灵台內部一片混乱。 丹田內,则是气息极其不稳,几乎涣散。 这般来看,目前的情况確实糟糕透顶。 “许家……没追来?”他再次哑声问。 “暂时没有。”余鱼道,眉头却蹙得更紧。 “但这很不正常。以曦珩真人的手段,若要追索,我们绝无可能逃出百里。要么,他认定我们已是瓮中之鱉,不足为虑;要么,他有更重要的事,无暇分心。” 忽然,余鱼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面色苍白的许墨。 方才北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过后,许多疑点在她心头翻涌,而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必须在此刻问清。 “许墨,”余鱼的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车厢內三人能听清,“北门之时,你如何能令那些鬼傀短暂僵滯?” “据我所知,曦珩真人以【书符役鬼】之术炼化的凶煞绝非寻常手段可制。” “可是……你这身上还藏著些什么?” 这问题终於来了。 许墨知道此事无法迴避,但他又不可能让她全然知道真相。 於是,他咳嗽两声,扯谎道:“余大人明察……” “此事並无其他因果,只因我確实学过些粗浅的傀儡操控之法。” “若说是术法来源,便是先父早年征战四方,曾搜集过的些偏门术法典籍,我幼时閒暇便胡乱钻研些。没曾想今日竟派上如此大用。” 余鱼杏眼微眯,她当然不信。 粗浅的傀儡术法,能干扰筑基真人亲手炼製的百名鬼傀? 但许墨的解释,至少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更重要的是,眼下局面危如累卵。刨根问底,深究他可能隱藏的更大秘密,对当前逃出生天毫无益处,反而可能逼出变数。 终於,余鱼轻嘆一声,肩膀稍稍放鬆。 “此事,暂且记下。” “待脱险之后,你需將所修偏门术法来源、效用,一五一十稟明。仙府玉律,对这等涉及魂灵、易坠邪道的法门,自有规制。” “是,在下明白。”许墨低声道。 马车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强打精神,许墨在顛簸中努力调息,余鱼则大部分时间闭目不语。 天色彻底黑透,又渐渐转为深蓝。 漫长一夜就这样度过。 清晨,前方官道旁,终於出现了一处可供歇脚的地方。 那是一个路边茶摊,由几根毛竹撑起整个茅顶,底下摆著木桌和长凳。 “大人,是否在此稍作休整?人马皆疲,都需要些食水。” 温华走到余鱼所在的车厢旁,低声请示。 余鱼掀开车帘,看了看烧水老汉,点了点头道:“可。分批歇息,保持警戒。” “赵邵,你带两人外围巡视。” “温华,安排人取些食水,动作要快。” 眾人得了命令,却依旧不敢放鬆。 苏婉清小心將许墨扶下车,让他在靠里的长凳上坐下。 许墨双脚落地时仍有些发软,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至少能勉强支撑。 他靠著木桌,缓缓看向余鱼。 秦蓁蓁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到了灶边,眼巴巴看著那烧开的水,又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块乾粮,掰碎了就著热水,小口小口地吃著。 李长风坐在她旁边,手里捧著碗热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华和几个府兵散在茶摊四周,或坐或站,默默啃著乾粮。 余鱼最后一个下车,她左手吊著,只用右手拿了碗热水,走到许墨对面。 许墨喝了几口热水,抬眼看向余鱼。 余鱼似有所感,也抬起眼,与他对视。 许墨放下碗,低声道:“余大人,热水烫嘴,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瞥向茶摊后方那片树林。 “好。” 她站起身,对一旁的苏婉清和警惕望过来的赵邵微微頷首,示意无妨。 27、遇劫 树林並不深,但足够遮蔽茶摊视线。 许墨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扶住树皮,微微喘息后,开口道:“余大人。” “我知道你怀疑我,也知道监察司需要我,或者说,需要拿我当线索来扳倒许家。” 余鱼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著。 许墨继续道,目光盯著著余鱼。 “北门之事,我承认確实有所隱瞒。那並非简单的傀儡术,涉及一些隱秘。但请相信,我与许家本家,与曦珩真人,绝无瓜葛。” “说重点。”余鱼声音没有波澜。 许墨从怀中取出那个苏婉清交给他的薄册子。 拿出册子后,他並没有完全递过去,只是让余鱼能看到而已。 “此物,便是李长风之父的私录,事关永通钱庄帐册。” “其中,详细记载了许家、苏家部分人与钱庄多年来的非法勾当,截留税金、以次充好、利益输送……” 他仔细观察著余鱼眼中精光,继续道:“它本该在李长风手中,或是在你们监察司的案牘库內,但现在它在我这里。” 余鱼呼吸一滯,眸光闪烁,利落问道:“条件。” 见她回答,许墨將册子收回,握在手中。 “我的条件很简单。” “这份私录,我可以交给监察司,由你呈递玉京,作为扳倒许家、釐清此案的关键证据。我也可以配合你们后续的调查。” 他顿了一下,说出条件:“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给予我、苏婉清、秦蓁蓁三人一份自由。不是现在放我们走那么简单,而是一份正式的『特赦』,作为我们能在仙府治下,在望山郡之外安稳生活的凭证。” 余鱼盯著许墨手中私录,沉默片刻后抬眼,语气斩钉截铁:“可以。” “特赦文书我会以监察司官印作保上诉,待与玉京援兵匯合后即刻擬定备案,仙府律法之下,保你们三人在辖境之內安稳立足。” “但你需確保私录真偽无虞,且后续需配合录供,不得隱匿关键信息。” 许墨將私录递过去,点头应道:“自然。” 余鱼接过册子仔细收好,刚要转身,却被许墨叫住:“余大人,还有一事需提醒你。” “温华此人,心思深沉且狠戾过人。他投靠並非为了仙府,而是为了功名利禄,今日能背弃许家,明日亦能为更大利益出卖我们。” “后续行动若需倚仗他,务必留三分提防,不可全数告知於他。” 余鱼缓缓頷首:“我知晓了。” “另外。” 许墨望著树林外茶摊方向,苏婉清正担忧地望过来。 “待此间事了,我会与大娘、五娘一同离开。” “望山郡的风波,许家的恩怨,我已无意再捲入。” “特赦文书到手,我们便会去往怀曲郡,此后隱於市井,不再参与你们后续的查案与平叛。” 余鱼没有意外,只是淡淡道:“可以。这份自由本就是你应得的。” 她转身走向茶摊,脚步顿了顿,补充道:“保重。” 许墨望著她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茶摊,苏婉清与秦蓁蓁立刻围了上来。 “都谈妥了?”苏婉清轻声问。 许墨点头,將与余鱼的约定简略告知,末了道:“我们很快就能彻底摆脱这些是非了。” 秦蓁蓁嚼著乾粮,咧嘴一笑:“早该这样了!等安定下来,我们就想办法去玉京,或者去南面也行。” 隨后,马车重新启程,朝著怀曲郡的方向驶去。 许墨靠在车厢壁上,闭目调息。 他灵台虽仍有紊乱,但丹田气息已经渐渐平稳下来。 马车碾过怀曲郡青石板街道时,已是日暮时分。 不同於望山郡的风声鹤唳,这里市井繁华,叫卖声此起彼伏,街灯次第亮起,映得路面一片暖黄。 余鱼带著赵邵、李长风与温华等人直奔郡府监察分司,临別时,她將一枚刻著『监察司通行』的玉牌递给许墨。 “凭此牌可在怀曲郡內畅行无阻,特赦文书我会加急呈报,三日內必有回音。” 许墨接过玉牌收好,与苏婉清、秦蓁蓁一同目送他们远去,转身融入人流。 三人在城南寻了处僻静的宅院,院落不大却雅致,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爬著青藤。房东是对年迈的凡人夫妇,收了租金便麻利地收拾出三间厢房,还送来热水与简单的吃食。 秦蓁蓁一进门便瘫坐在椅子上,揉著酸胀的腿:“可算能歇口气了!这一路顛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苏婉清仔细检查了院落各处,確认无异常后,才取出疗伤丹药分给二人:“今夜好生休整,明日一早便动身。” “往北出了怀曲郡,便是赵地地界,那里远离望山与怀曲的势力纠葛,更安稳些。” 许墨服下丹药,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 就这样,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秦蓁蓁便已收拾妥当,肩上挎著装满点心的储物袋,催促著二人出发。 苏婉清雇了辆轻便的马车,避开城门的盘查要道,从侧门出了城。 车轮滚滚,朝著北方驶去。 许墨掀开车帘,望著怀曲郡的城楼渐渐远去,心中澄澈。 他早想得一分安稳了,有了安稳才能专心修炼。 前些时日被迫捲入那场斗爭中,使得他心力交瘁,除了求生以外根本做不了別的任何事情。 如今,只要去了赵地就不一样了。 去了赵地,就一切安稳。一切安稳,自然有时间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忽然,马车猛地一震。 车夫惊呼一声,韁绳脱手,马匹前蹄扬起,险些將车厢掀翻。 苏婉清反应极快,抬手祭出一道灵光护住车厢,秦蓁蓁也绷紧神经,腰间短刃出鞘。 许墨豁然抬头,望向威压传来方向,瞳仁猛地撑立。 官道高坡上,一道红衣身影负手而立,长枪斜倚肩头,正是楚红袖。 她筑基后的气息愈发稳固,周身縈绕著紫霞,那双含著【他心通】的眸子,死死盯著车厢內的许墨。 “停车。” 楚红袖的声音落在三人耳中。 马车被迫停下,苏婉清与秦蓁蓁护在许墨身前,神色凝重。 苏婉清拱手道:“红袖妹子,你我皆是许家之人,墨儿刚脱离险境,你这是何意?” 楚红袖纵身跃下高坡,红衣猎猎,几步便走到车厢前,目光越过二人,直刺许墨道:“我要带他走。” 28、假基 “带他走?” 秦蓁蓁上前一步,短刃直指楚红袖,杏眼圆瞪。 “楚红袖,你发什么疯!墨儿刚从鬼门关逃出来,你想把他带去哪里?回许家那个虎狼窝吗?” “你有没有良心?” 苏婉清也沉下脸,说道:“红袖妹子,墨儿是长靖唯一的血脉,咱们才是一家,许家本家视他为弃子,你今日要带他走,须得先过我这关。” 楚红袖眸色未变,【他心通】早已看穿二人心思。 她略显疲惫的眨了眨眼,只重复道:“我要带他走。” “你这女人不可理喻!” 秦蓁蓁气急,挥刃便向楚红袖劈去,苏婉清也同时出手。 但楚红袖虽刚筑基,未修习复杂术法,然其肉身与灵力却早已远超练气修士。 她身形微侧,轻易避开秦蓁蓁的短刃,抬手一拂,三道罡气扑杀而去。 秦蓁蓁见状,咬牙再次扑上,短刃翻飞,招招狠辣。 楚红袖不闪不避,反手扣住她手腕,轻轻一拧,秦蓁蓁便痛呼一声,短刃脱手,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官道旁的草丛里。 苏婉清祭出腰间玉簪化作一柄长剑,灵力灌注下剑身灵光暴涨,直劈楚红袖面门。 可楚红袖丝毫不看在眼里,竟抬手硬接,掌心紫霞流转,强行反炼了那柄灵剑。 “你……” 苏婉清惊骇欲绝,可根本无力反抗。 隨后,楚红袖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玉簪所化长剑寸寸断裂。 她顺势向前一步,指尖点在苏婉清胸口,苏婉清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嘴角溢出鲜血,挣扎著难以起身。 前后不过数息,练气后期的苏婉清与秦蓁蓁便被轻易制服。 许墨看得心惊,刚想催动《山君镇魔图》,楚红袖已转身看向他。 “跟我走。”她依旧是这三个字。 许墨刚要开口拒绝,楚红袖探出手,袖袍翻飞间,许墨只觉身形不受控制,猛地向楚红袖衣袖飞去。 这正是她探索储物袋原理,从而施展的袖里乾坤之术,內蕴天地,可纳万物。 “楚红袖,你敢!” 苏婉清挣扎著嘶吼,但根本无力阻拦。 秦蓁蓁也爬起来,目眥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许墨被吸入楚红袖的衣袖中。 楚红袖收好衣袖,瞥了眼倒地的二人,红衣一闪,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望山郡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苏婉清与秦蓁蓁在原地。 楚红袖的遁光疾如流星,不过半个时辰便折返望山郡地界。 可她却未入主城,转而绕向城郊的好秋湖畔。 湖畔芦苇丛生,水波荡漾,一处隱於山壁间的洞府敞开。 楚红袖身形一晃便已入內,洞府內並无繁复陈设,只中央铺著一方青石台,壁上嵌著数颗夜明珠,映得室內光亮柔和。 她抬手一挥,袖袍轻扬,將许墨从袖中送出。 许墨踉蹌落地,退后半步方才站稳,警惕盯著楚红袖,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红袖红衣垂落,走到青石台边坐下,乾脆利落回道:“把你交给你大父,同时也是为了自己道途。” “道途?”许墨皱眉,“你已筑基成功,道途坦荡,为何要抓我?你与曦珩真人做了什么交易?” “你大父要拿你打开【定天河】秘境。” 楚红袖抬眼直直看向他,没有半分遮掩地回答道。 许墨心头一震,问道:“【定天河】?” “任何一条道统,修至极致皆会有天地秘境具象显现,是为该道统的本源所在。” “我许家,乃至玄水宗所修的【壬水】一道,其秘境便是定天河。” 许墨心头一震,追问道:“这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练气一层的边缘子弟,如何能打开那等传说中的秘境?” 楚红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他心通】所见的纷杂念头让她微微蹙眉。 “你可知,当今修士筑基,与你父亲许长靖那般古修筑基,有何根本不同?”她反问道。 “不同?”许墨一怔,他融合的原主记忆里,关於修炼体系的认知大多流於表面,只知道练气、筑基、紫府、金丹等境界划分,以及“天节”、“地元”、“人道”三类仙基,更深层的渊源却知之不详。 “请二娘明示。” “古修士修炼,只分练气、筑基、金丹三大境。” 楚红袖的声音在洞府內清晰迴荡著,她接著向许墨冷漠解释道。 “並无今日所谓的『紫府』一境。彼时修士筑基,所铸就的仙基,也非如今『天节』、『地元』、『人道』这般划分。” “他们铸的,是货真价实、直指大道的『命神通仙基』。一旦筑基,神通自成,威力无穷,却也凶险无比,因为六道命神通和三道性神通的获取,本质是伴隨灾劫的,也就是所谓的三灾九劫。” “如此这般,获取神通的过程本身便是灾劫。” 许墨凝神听著,隱隱听懂了她所说的,和苏婉清说的灾劫论差不多。 楚红袖继续道:“而今日盛行於世的『三炁筑基法』,以天、地、人三才之炁铸就所谓仙基,本质是一种『假基』。此法由上古大能【横仪衍化真君】所开创並推行,其根本目的,並非为了更强,而是为了躲避。” “躲避?”许墨下意识重复。 “不错。躲避那古法筑基时,伴隨命神通而来的灾劫。” 楚红袖的红唇抿成一线,继续道:“將真正的命神通觉醒,推迟到假基之后的紫府境,甚至更后的金丹境。” “以三炁为缓衝,层层稀释,步步为营,看似降低了门槛,提升了成功率,让更多修士得以筑基延续道途,实则是断绝了绝大多数人触及真正大道本源的可能。” “而你所知的『天节』、『地元』、『人道』,不过是这三炁假基在不同侧重上的显化罢了,终究是空中楼阁,並非真正的通天之基。” “所以……曦珩真人,我那位大父,他虽已是筑基,修的也是这『三炁假基』?”许墨问道。 “自然。当世修士,十之九九皆走此路。” 楚红袖頷首,道:“但他寿元將尽,假基圆满已不足以支撑他突破紫府、凝练真正的命神通。” “他需要更本源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壬水阳精】来辅助道途,铸就仙基。而【定天河】,便是【壬水】道统本源秘境的显化,其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孕育一些【壬水阳精】,甚至可能留存著別的契机。” “打开它,借其力,他才有望在紫府境凝成真正的命神通,延寿破境,甚至弥补假基的缺陷,窥见更高层次。” “可这依然需要钥匙。”许墨盯著楚红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是我?我难道就是钥匙?” 29、爭道 “不错。” 楚红袖红唇微张,给出了肯定答案。 她根本毫不隱瞒,因为自从她得了【他心通】后觉得隱瞒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而真诚却著实难得。 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对己方四位真人坐镇局面的绝对自信,相信许墨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的確就是钥匙,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 “我?” 许墨惊诧一声,遐想之际,结合楚红袖之前所言,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莫非是因为我父亲?是因为他所走的是你口中那直指大道的古修之路?” “他铸就了真正的命神通仙基,而这份与【壬水】本源相关的遗產,在我身上?” “看来苏婉清把你教得很好,你很聪明。” 楚红袖的话听不出讚许,反倒给人一种十分冰冷的感觉。 “许长靖,你的父亲,是近五百年来,许家乃至整个灕江以南范围內,有明確记载的最后一位古法求基成功並铸就【壬水】命神通仙基的修士。” “而【壬水】一道的命神通,共有六道,是为【寒江雪】、【碧云涛】、【润泽生】、【盪江水】、【镜花月】、【海枯石】。” “【壬水】一道,浩瀚渊深,其对应的本源秘境便是【定天河】。传闻那是上古壬水之精流淌匯聚而成的一条天河虚影,藏於现世与虚无之间,其水並非凡水。” “而你父亲许长靖,当年以绝伦天资,於筑基之境,在没有任何前人接引、秘境未曾主动显现的情况下,硬生生炼就了【润泽生】这道命神通。” “此神通一成,他便得了【定天河】认主。” 许墨听得心神摇曳,筑基即成神通,沟通秘境,那是何等的惊才绝艷。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楚红袖笑容微冷,“然后他死了。死在北疆,死因成谜。” “隨著他道消身殞,那【定天河】也未曾再次显现,因此有人怀疑它被藏起来了。” “之后,近二十年来,许家,乃至玄水宗內某些知晓內情的大人物,用尽各种方法推演、探测,也只能感知到秘境依旧存在,但入口縹緲,无法触及。” “直到曦珩真人,你的大父,在古籍残篇和多方验证下,確认了一个事实:【定天河】秘境因许长靖的【润泽生】神通而短暂显化,也因这道神通的消散而隱匿。” “那么,想要重新打开它,最直接、或许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重现当年铸就这道神通时的场景。” “不错。” 楚红袖回答的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曦珩真人寿元无多,三炁假基已至极限,前方道途已断。他毕生所求,並非紫府虚名,而是真正的命神通。” 许墨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继续询问:“重现当年场景?如何重现?我父亲筑基觉醒神通,乃是自身感悟与天地交匯的机缘,这也能强求?” “寻常自然不可。” 楚红袖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回道。 “但你是他嫡子,便可在特定条件下作为『引子』去迷惑天地秘境的意识。” 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什么。 “曦珩真人已联络玄水宗內一位与他有旧的紫府真人,那位真人修有神通【镜花月】。 此神通可映照虚实,於特定条件下,甚至能短暂復刻场景、气息。” “他將以你自身血脉为媒介,由那位紫府真人施展【镜花水】大神通,並非直接復刻你父亲,而是强行镜像出一道以你为根本、儘可能贴近当年许长靖筑基时的状態与气息。” “之后呢?” “之后,需等待一个天地间壬水之气最为浩荡充盈的契机,而许家购置的大量甲木灵材,用於將整个望山郡的乙木之材转为甲木,助益壬水修道,就是在创造合適时机。” “曦珩真人会於那时,凭藉其筑基圆满修为求道【润泽生】。” “然而,假基修士凝练真正的命神通,虽然比古法求基容易一些,可依旧是十死无生。更別说曦珩真人这种被仙府压制多年的。” “当然,他的目的也並非真正成功。他只需將凝练过程推进至『將成未成』、神通雏形即可。” “届时,他会將那神通雏形剥离出来,强行赐予那道以你为基的镜像。 此举,旨在以你为薪柴,以那神通雏形为火星,以镜像为媒介,最大限度地模擬、乃至重现当年许长靖筑基功成、神通初诞、引动秘境认主的那一剎那的景象。” 许墨已经明白了大半,不禁问道:“那我会如何?” “【镜花水】神通所造的镜像,本就是映照现实的產物,承载如此剧烈的道韵衝击与秘境牵引,会在成功引动【定天河】门户显现的瞬间,彻底崩解,一部分融入秘境,一部分会被曦珩真人吸收,作为他后续尝试真正掌控秘境或炼化【壬水阳精】的资粮。” “至於你……” “当然是一身血肉神魂尽化养料,助他成道。” 楚红袖的话音落下,洞府內陷入死寂。 许墨靠著冰冷的石壁,仔细斟酌后,他缓缓抬头,问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许墨的声音嘶哑,但不再颤抖,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你本不必说这么多。把我打晕,或者乾脆封住我的口舌神识,直接带到曦珩真人面前,岂不更省事?” “你得了【他心通】,能看穿人心,更该知道,让我知晓这全盘计划,除了增加变数和我的怨恨,对你,对你们的计划,有何益处?” “你不是多话的人。在许家时便是如此。今日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將如此隱秘、如此残酷的计划和盘托出……为什么?” 洞府內,夜明珠的光晕在楚红袖清冷的眉眼间流转。 “为何告与你知?” 她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很淡,像湖面掠过的一丝冷风,不达眼底。 “许墨,你道我楚红袖,是何等人?” 不等许墨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自幼入道,见的便是弱肉强食,爭的便是一线机缘。” “真心?真情?大道独行,何物可恃?唯力量与筹谋尔。” 30、选择 “墨儿,你可知这满院芳菲,独我这一枝是浸了血的。” 她这般说著,面容依旧清冷,可是经意间眼神中生出几分傲色。 “苏婉清?怀曲苏家的嫡女,丹道传人。” “她嫁入许家那日,族老三请,礼单七百页。 可我想问,是嫁人,还是两家共持一棋?” “秦蓁蓁?南疆灵雀,天真烂漫? 情或许有三分,但七分是贪暖。” 她忽而低低一笑,眉间情绪再不遮掩。 “北疆与玉京那二位……” “更不必说了,恩重於山。但山成了囚笼。感激便也化作以身相许。 只不过掺了水的酒,酿得出几分真味?” 她一个个数尽,终是落回自身。 “唯有我。” “我与他,是大道同参,灵犀相照。不涉门第,无关恩义。故而……他也只愿与我共育血脉。也只在那一剎,他最似凡人,最像夫君。” 忽然,她眼中傲色褪却,只余一份深挚的拗痛。 “可在我腹中骨肉將临世之际,他却將我弃於北疆。” “风雪连天,三月不绝。 我灵力溃散,丹胎尽毁…… 再醒时,唯见寒冰映血,一地猩红。” “而不过年余,他便抱回了你。” 讲到这里,楚红袖眸光冷冽如刃,直直望向许墨。 “自那以后,我离了玉京繁华,弃了北疆权柄,独守这东山荒冢。她们仍在红尘中计较得失、经营情爱,唯我伴著一丘黄土,陪著一个或许从未有过的答案,等了近二十载。” 她忽得向前一步,声淡如烟道: “我不恨你,墨儿。” “修道之人,何惧相恨? 大道三千,恨亦是道。” “我只想借你这一身骨血去问一句真相。” “问问当年那场风雪,问问那未诞的婴孩,问问这二十载孤坟冷月……” “究一问是我负了大道,还是大道……负了我?” “最重要的是,你父亲战陨北疆的真相……” 话音落下,楚红袖眼中那抹拗痛还未散去。 许墨却是开口问道:“所以,你究竟是要干什么?” “我要你在曦珩以你为基、镜像將成,【定天河】因那偽造的【润泽生】神通雏形而被引动、门户將现未现时……” 楚红袖將声音压低,决绝道: “……將我的一缕本命真意,藏於你的神魂之中。 当秘境认主、过往重现、你父亲许长靖的气息与道韵因秘境牵引而復现於天地间时,我这缕真意,自会去问。” “我要问当年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弃我?” “至於你父亲战陨的真相,或许也能窥见一二。” “这便是我的全部。” 许墨听完,只觉得荒谬。 为了一个可能得不到答案的『问』,她不惜与虎谋皮,参与这场波及百万人的计划。 “我都快死了,一身血肉神魂都將化为资粮。镜像崩解之时,便是我形神俱灭之刻。” “我凭什么帮你?”许墨扯了扯嘴角,讥讽道,“就凭你告诉我这些,让我做个明白鬼?” “你不会死。” 楚红袖斩钉截铁的回道。 “至少,不会在那时彻底死去。” 她向前逼近一步,继续说道: “曦珩与玄水宗那紫府真人的计划,关键在『镜像』承纳神通雏形、引动秘境。 当神通雏形与你彻底融合,秘境门户因之洞开的瞬间,镜像会成为连接秘境与现实的唯一通道。” “我有办法在那个节点,助你的本体神识,强行挣脱曦珩预设的束缚,短暂取代那镜像。” 许墨嗅到了什么,惊讶的问道:“你说什么?” “届时,你將不再是纯粹的『薪柴』或『引子』,而会短暂成为那神通雏形的实际承载者,拥有部分【润泽生】神通雏形的权柄,以及【定天河】的权限。” “那一刻,你的实力会因秘境加持而暴涨,虽只是曇花一现,但足以让你拥有堪比筑基修士的力量。” “你要做的,就是利用这股力量,挣脱所有束缚,远遁千里!” “那你呢?曦珩和玄水宗的人会眼睁睁看著?”许墨狐疑地问道。 “我会在你神识与镜像融合、力量暴涨的瞬间,同时引爆我预先布置的【紫气玄霄】残力。 那是我筑基时未吸纳完全的灵物,爆炸足以扰乱天机,混淆感知,为你创造一隙之机。” 楚红袖的眼神锐利如刀。 “至於他们……” 楚红袖轻笑一声,道:“曦珩的目標是秘境门户和【壬水阳精】,门户已开,他的首要目標必然是闯入秘境,夺取机缘,而非追杀一个祭品。 玄水宗之人也会被秘境吸引,毕竟机缘谁不想要?那一隙之机,就是你的生路。” “若失败呢?”许墨问出最坏的可能,“若我未能成功挣脱,或者你布置的扰乱未能起效?” 楚红袖沉默一下,再开口时,嘆息道: “若然事败,你神识无法逃脱,被彻底炼化……” “我亦会以最后手段,护住你最后一丝真灵不灭。 我会將你这丝真灵,送入【定天河】秘境深处。 秘境有灵,且与你父渊源极深,或可保你真灵不散,陷入沉眠。 將来若有机缘,未必没有重见天日之时。” 她看著许墨,说出了最后的条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要么,搏一线生机,挣脱樊笼; 要么,留一丝真灵,以待渺茫未来。 无论如何,都好过彻底化为资粮,魂飞魄散。” “而你,只需要在那一刻,带著我的真意,问出那个问题。这便是你我之间的交易。” 许墨沉默了。 洞府內,夜明珠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 生,还是死? 彻底寂灭,还是搏一线虚无縹緲的生机? “看来,我並没有选择。” 他终於开口,声音格外清晰,已褪去了先前的惊悸,只剩下冷静。 楚红袖眉梢未动,似乎在等待他后面的话。 “要么现在就被你押去,做个糊涂祭品,神魂俱灭;要么与你赌一把,搏那一线生机,或是沦为秘境深处一缕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残魂。” “我没理由选前者。” 31、出发 楚红袖眉梢一松,頷首道:“你明白便好。” “但我仍有疑。”许墨忽道,目光如锥,“即便你所言一切为真,这局中,尚有一处关窍,令我如鯁在喉。” “讲。” “我那位大父,曦珩真人。” 许墨缓缓道:“依你所言,他寿元將尽,假基圆满已至极限,前方道途断绝。” “既如此,为何迟至今日,方行此险著?” “几十载光阴,以他筑基圆满修为,背靠许家百年积累,更有玄水宗为援,早该尝试衝击紫府,凝练命神通才是。 何故蹉跎至今,非要等我这个『钥匙』出现,又非要借定天河之力?”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你方才提及,『假基修士凝练真正的命神通,虽然比古法求基容易一些,可依旧是十死无生。更別说曦珩真人这种被仙府压制多年的。』” “这『仙府压制』……究竟是何意?为何能压得一位筑基圆满真人,几十年不敢妄动?” 话音落下,楚红袖稍显讶异。 她转身,行至洞府內侧一处简陋石架前,素手轻拂,其上尘埃散去,露出一只色泽温润的青玉酒壶並两只同色酒盏。 她提起酒壶,竟自斟了两杯。 酒液晶莹,隱有灵气氤氳,香气清冽中带著寒梅冷意。 “坐。” 她將一杯推至石台对面,自己执起另一杯,於许墨先前所坐的青石边款款落座,姿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閒適。 许墨略一迟疑,上前坐下,並未碰那酒杯,只静静看她。 楚红袖却不急,垂眸轻啜一口酒液,方才抬眸,视线向著更渺远处。 洞中一时寂寂,唯余夜明珠光晕流淌。 她忽地,极轻、极淡地,哼起一段调子。 那调子古拙苍凉,並非玉京坊间时兴的曲韵,倒带几分北地山野的粗糲。 她嗓音本清冷,哼来却別有一种沉鬱顿挫的意味。 “北有七国星罗列,南疆四野自逶迤……” 她启唇,声如烟缕。 “秦帝奋起扫六合,铁蹄踏破山河裂。不筑藩篱封诸修,但开府库纳俊杰……帝星一朝陨北辰,龙子夺嫡祸胎结。” 哼至此,她顿了顿,眼波掠过许墨,似在看他可曾听闻。 许墨凝神静听,这段『黑白之爭』的太古旧事,他只在原主记忆中见过只言片语,不想竟在此处,以此种方式听闻。 楚红袖继续哼唱,调子渐转激越,隱含杀伐: “长旌墨底走白龙,幼帜素幅绘玄虬。玉清冠冕称天节,上清符剑號地元。太清碌碌居中道,俯首低眉拜冕旒……玄虬折角坠南荒,白龙昂首镇幽燕。” “可嘆道法传诸野,南疆宗门势如林。龙血凋零嗣脉绝,金甌再裂雨打萍……粟地旧主纳王女,重整旗鼓復北庭。一朝尽逐上清客,独尊玉清號仙廷。” 唱到此处,调子陡然一收,变得幽深莫测,有了些许讽意: “高居九重坐明堂,犹恐下克上,翻覆掌中轻。遂將天道权柄藏,匿跡潜形数十春……下修无路叩天门,惶惶如兽困樊笼。但见真人凋零尽,不见紫府焕新荣。” 一曲终了,余韵裊裊。 楚红袖不再哼唱,只將杯中残酒缓缓饮尽。 “听明白了?”她问。 许墨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这粟地古调,虽只寥寥数语,却道破了仙府统治的残酷。 他先前只模糊知晓仙朝对地方世家、宗门有压制,却不知这压制竟是源自『道统』层面。 如此酷烈,如此绝决! “玉清之主……便是当今仙朝帝室,或称……玉京之主?”他沉声问。 “对也不对。” 楚红袖頷首,道:“所谓『仙府』,便是玉清道统在人间的显化,是玉京统御八荒的法理基石。” “而北方诸世家多修习天节、人道,而玉清掌了天节道统权柄,黑白之爭中太清人道又向玉清低头,故而必受其限制。” “原来如此。” 许墨沉默良久,方才低语,豁然贯通。 楚红袖不语,只將目光投向他,算是默认。 “既如此,我已知晓前因后果。” “如今,我当如何?” 楚红袖放下已空的酒盏,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 “等。等天时,等地利,亦等人和。” 她站起身,红衣在珠光下翻卷。 “距乙木转甲木大阵引动、好秋湖仪式开启,尚有三日。 这三日,你哪里也不要去,便在此地静心调息。 我会开启洞府內聚灵残阵,助你儘快稳固心神,恢復些许修为。 无论届时是搏那一线生机,还是……” “你自身状態好,把握才大。” 她走到洞口,背对著许墨,声音飘来:“记住,这四天,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人已化作一缕红烟,悄然消散。 许墨独立於石洞中央,良久,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尝试逃出这处洞府,可整座洞府却早早地被设下了禁制。 果然,她早有准备。 三日,是变数,亦是准备之机。 他首要之事,便是穷尽一切可能稳固那连通两界的通道。 这,才是他真正的退路。 洞中无日月。 许墨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偶尔起身,养气吐纳。 第四日,傍晚。 洞內灵光微闪,楚红袖再次出现。 许墨也早已结束调息,静静站在洞中。 他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不少,这几日,他不仅稳固了伤势,更在灵台深处,多次锻炼穿越通道,使得速度快了不止一筹。 楚红袖並未多问,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点赤红浮现。 “这就是我的一点本命真意。” “稍后,我会將其点入你灵台深处,以秘法封存。” “非到秘境认主、过往重现、许长靖气息道韵被牵引而出的剎那,它不会显露分毫,曦珩亦难以察觉。 你只需在那一刻,放开灵台防御,任由它去问即可。” 洞府禁制无声消散,楚红袖收回手掌,那点赤红真意已悄然没入许墨眉心灵台深处。 “走。”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 洞外月色將晓,天边残阳如血,將连绵山峦染成一片金。 远处望山郡城方向,灵力浩荡,显然乙木转甲木的大阵已开始运转,天地间的壬水之气开始匯聚。 楚红袖袖袍一卷,化作一道赤色惊鸿,裹挟著许墨,朝著好秋湖方向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下方山河飞速倒退。 总结 大家说的部分问题,我收到了。 其实,我自己意识到了部分问题,不过前面写完的没办法改,一切改进只有落实到第一个大情节完毕。 因为往往改文都不尽人意,极少是有人能改好的。 另一方面,我確实最近写的不怎么真正,態度不端正了些,不过后续会改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两个世界不均的问题,目前诡异世界的借假修炼几乎没有展开…… 总之,立正挨打,度过这段情节后,后续会改进处理。 我认为事物总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 其实,在发现那些问题后我有过重开打算,可是细想之下那样似乎没什么意义…… 就像仙道一样,有圆有缺才是正常。 下面引用我废稿里的一段话,来表达想法——— 『何须竞短速,但求存久长。』 『不慕曇花顷刻艷,唯求青松四时苍。』 『便学那檐下水,效那砧上铁,仙途杳杳,终有抵达之期。』 ————————— 好了,接下来给大家一些后续发展。 这两个世界,一个是基於中式收容(类似神秘事件收容)、克苏鲁恐怖展开的,为此我天天查资料被污染。另一个则是个仙侠世界。 总之,不论成绩如何,我都会把上清、玉清、太清的三清三十道、阴阳八相、五雷十六外道给讲完,另一边则是大欲、大灾、眾苦生、生死主、司律、司乱,以及最终的两界关係,等等全部落地、完结,也就完成使命了。 刚开始可能会不好,后面我也没办法保证一定好,因为那是骗人的,但会努力向上。 谢谢支持。 32、阵成 望山郡,好秋湖畔,三寸山。 山顶其上,奉岳真人早早拜別父亲,往那灕江岸去了。 只因那余鱼命李道一北去的援兵终是到来,不过却是有些晚了、且筹备不足。 那一往玉京而报,说的是许、苏两家有谋反之意,於是仙府令下他取了符节,往那灕江北去调兵平叛。 江北诸郡,大小诸族见了符节,於是按照那套子老办法,有家中的嫡次子领著族兵去奉王命、討不臣。 次子们自出生便袭不了封地,於是都乐呵呵率军匯了北岸,於那早些逃出的斗观、隋玉两位真人驻军平叛。 只是不曾多想,那许苏两家也早有防备,一样是两郡大小家族的次子参了战,苏家的两位真人坐镇灕江。 一时间,灕江南北人心惶惶。 关於【定天河】的大事,曦珩真人显是未曾告知他的好盟友,可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许家不去一位真人又怎么行? 於是,百般不舍下,奉岳真人这位为一的嫡长子参加了这场满是次子的战役。 去的时候,他向自己的父亲重重地叩下三首,只因他总有一种预感他或將殞命在场战爭中。 而奉岳真人离去三刻,楚红袖便带著那许墨来了三寸山。 三寸山上,曦珩真人微微斜视一眼许墨后,便转身与那位紫府中期的大真人敘话。 山风掠过,他神色愈发恭谨,执礼道:“玄素师兄,此番【定天河】一事多多劳屈。” 玄素真人闻言,却不曾过多回应,只是一样回却一个作揖,开口道:“曦珩道友不必客气,我只是受了宗门託付,此事后你我二人有了交情,再客气也不急。” 玄素虽是这样说,可曦珩依然客气。 因他曾纳过玉清扶额礼,受得是青袍道籙,念的是《清微三闕道经》。照玉清辈分,座下真人道號按『清化守真常,玄穹立道枢。曦和奉玉虚,明机衍天誥。』,玄素真人亦算作他的同门师兄。 可却未曾想过,这玄素竟是这般不近人情。 其实也不怪玄素,这位真人本也是北方的。往上数,祖上跟过秦帝征战,便是那威名赫赫的临川赵氏。 之后秦帝死,天下分裂,先祖守义真人在城破身死后留下句『丹心化碧,以殉山河;玄魄归虚,永守社稷。』后便殉国而死。 而赵氏一族不愿亡国受辱,於是一家上下百余人口,上到白髮老嫗,下至垂髫小童,亦同殉而去。 而这玄素却因留在外祖家活了下来,却是看透一切,潜心修道,不再参与这人间诸事。以至於后新帝以誉待忠义,他却不受,只是离了仙庭,去了那南疆传道。 今日这番参与此事,也是受了宗门嘱託,不得已罢了。 玄素真人远眺北面灕江,借了一道术法观察,目光垂落,望见好秋湖畔几点掠过的水鸟,看到了灕江两岸正在集结的汉子们,復又瞧见那『乙木化甲大阵』启动,於是行事前又问了那曦珩真人一个问题: “曦珩道友,为成汝道,行此【定天河】之事,招致南北兵戈,累及这万千生灵。” “我想问这般屠戮,真的对吗?” 曦珩真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或是他也曾在心中说服过自己,面上竟毫无波澜,缓声吟道: “易曰:穷理至性,以至於命。所以谓之理者,物之理也;所以谓之性者,天之性也;所以谓之命者,处理性者也。” “是知道为天地之本,天地为万物之本,以天地观万物,则万物为万物。以道观天地,则天地亦为万物,故道之道尽之於天矣,天之道尽之於地矣,天地之道尽之於万物矣,天地万物之道尽之於人矣。” 山风骤急,吹得他衣袍作响,可却不及他言语如铁寒凉: “天地万物,莫不稟道而生,亦隨道而化。大道运行,有生有杀,有成有毁。” “今我辈所求,不过是在这演化中爭一线先机而已。说要爭道,便顾不得许多。要说爭渡,也该早些。” “故,非我屠戮,是道自爭,是理自显,是命自定。我不过一芻狗尔。” 言罢,曦珩真人收回目光,看向玄素,眼底平静。 玄素真人听完了这番道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静静等著那大阵完毕。 大阵既毕,曦珩真人回目,袖中掐诀,口中低诵真言。 真言消散,无数许家埋藏在望山郡的子弟施展术咒,一时间天地嗡鸣渐起,地脉震颤。 只见望山郡一郡之境,自山川原野、城郭村落之间,无数青碧之气裊裊升腾而起。 浮將之间,周旋之列,便识得是乙木之炁。 这本该窃取【壬水】之气的乙木们,此刻受大阵催转,发生锐变。 只瞧那无数气机由青转苍,由柔化刚,稳定之后,尽数向南而驰。 好秋湖上,顷时间雾锁烟迷。 那浩渺烟波之间,竟似了几分云梦大泽。 甲木之炁踏浪疾行,在湖面犁白痕、將老柳化作枯槁。 山间青苔,尽数灰败。 郡中农人,惶然伏地。 就这般万炁归流,终匯於三寸山巔。 山巔之处,甲木浩荡围拢而来,曦珩真人施展术法將其纳用徵调。 余下示意,楚红袖与许墨对过眼神,便令他扔去诸真人侧。 许墨知晓此刻別无办法,只得祈求一会儿一切顺利,楚红袖所谓的保灵之法,能自己短暂成位真仙人,也好破阵逃去。 他紧紧控制著楚红袖藏在自己脑海中的那点真灵、真意,不教她涉足自己最后的打算,也就是血肉溃散,避无可避之间,通过那通道转嫁真灵,一世而活。 於是,许家走至山巔台上,见楚红袖,以及一位叫不出姓名的真人去了外界护卫。 见一切时毕,时机已至。曦珩真人深吸一气,淡淡看过眼许墨后便朝那玄素,道: “请玄素师兄,开始吧。” 话音方落,曦珩真人並指虚点许墨眉心。 许墨浑身剧震,只觉周身气血、神魂、乃至那一点本命真灵均被傅住。 玄素真人也是默然上前三步,立於曦珩身侧,准备施展神通。 33、紫府 玄素真人闻得曦珩之言,面上无波,只將双手自广袖探出。 那指节莹白若玉,微拢过后,恰如拈花,又似捧露。 他不言不语,只向前虚虚一按,周身气息一变。 霎时间,一股渊渟岳峙、浩瀚如深海般的道韵悄然瀰漫开来。 紫府中期真人气象,展露无遗。 他修持一生,道法精粹,尽归於【水】之一字,尤以四水之中至柔至刚、为天下水之纲领的【壬水】为根基,孕化出三道玄通。 是號【寒江雪】、【盪江水】、【镜花月】。 此刻,只见他左手掐一』寒江『诀,右手结一『雪霽』印,口中低诵真言。 却瞧三寸山顶,温度骤降。 好秋湖畔,大江冻绝,千山鸟尽。 如此,便为第一道神通【寒江雪】。 旋即,他指诀变幻,右手化『盪江』式,左手捏『水天』印。 好秋湖上,原本被甲木之炁犁开的道道白痕之下,湖水再次奔流,暗潮怒生。 这便是,第二道神通【盪江水】。 两道神通一静一动,一內一外,並非隨意驱动。而是再为【镜花月】做准备。 是的,【镜花月】神通並不能独立驱动,必须在【壬水】浩荡一动一静间,才能驱动。 故而,紫府修士若是使用【镜花月】,便须先修【寒江雪】和【盪江水】。 此刻,空气中灵机瀰漫,山屿间隱有潮汐。 玄素真人看向许墨身上,他也並指,虚虚点向许墨眉心三寸之外,开口道: “水月镜花,溯本还真。以汝之血,唤彼之形。” 话音甫落,第三道神通——【镜花月】正式发动。 也不见惊天动地的声势,也不瞧震撼人心的场面。 有的,仅仅是以玄素真人为中心,一圈圈盪开的朦朧清辉。 那清辉並非太阴清辉,也不是太阳金辉,而是一种更为精纯的【壬水】道韵。 清辉拂过许墨身体,一缕血气被牵引而出,却不离体,只在清辉中舒展。 那缕精血在【壬水】清辉映照下,恍若滴入静水的硃砂,游走洗砚池中的水墨,便是丝丝缕缕,晕染开来。 就这般,血气入来镜像。 镜中起初是混沌一片,可伴隨血絮滴入,便渐渐水光瀲灩,浓浓淡淡起来。 忽而,隨著玄素真人催动【壬水】真力,镜面清晰起来,血絮也渐渐匯聚。 “镜花水月,假相亦须真水润;渊中倒影,虚形全仗精血凝。” 玄素真人声调微扬,那悬浮著的许墨精血光华大放,化作道赤金血线,完全虚镜之中。 “哗啦——” 虚镜光华暴涨。 镜中,无数血絮聚合,一个模糊人影迅速清晰。 那人並非实体,亦非魂魄,而是在无上【壬水】神通与许墨精血共同作用下,自冥冥中『镜像』而出的存在。 玄素真人依旧静立,待那镜花水月之像悬定,父影轮廓分明,方將手指收回,笼於袖中。 他广袖未动,只是兀自转向曦珩真人,道:“镜已清,神妙,已成了。” “但这镜花水月的虚影,终是强摄血脉而成。 此镜维繫,或在一念。 半个时辰,道韵自散。 曦珩道友,还请自斟酌。” 言罢,他不再多言,甚至未曾看向曦珩,只是转身向山崖去了数步,寻到处平坦山石。 冠袖一扫,盘膝坐下。 “半个时辰……足矣!” 曦珩真人低喝一声,隨后指诀变幻。 他一声『足矣』落下。 他的气势开始攀升。 他不再收敛。 他周身道韵轰然。 那溢出道韵竟与水镜中的【壬水】清辉呼应起来。 只见他袍袖鼓盪,双手於胸前结成一枚道印———【乙木化甲印】。 此印一成,山巔甲木青气顿时如受敕令,不再盘旋,而是倒卷! 於是乎,甲木为薪,返哺天一真水! 真水落下,化【壬水】、【癸水】、【子水】、【亥水】。 四水交织,水汽瀰漫。 又是片刻,【壬水】浩荡,癸、子、亥三水匯聚反哺【壬水】,是为水德之首。 山巔云雾翻腾,磅礴水汽加持其身。 与此同时,曦珩真人左手一翻,掌心已多了数件灵光氤氳之物。 一枚龙眼大小的【玄阴真水珠】。 一截通体湛蓝的【四水灵精】。 一块非金非玉的【银河星砂】。 皆是罕见难寻的壬水灵物。 他毫不犹豫,张口一吸,將其直接融入周身窍穴。 得到这些壬水灵物的滋养补充,曦珩真人闭目凝神,以神念牵引这初步凝成的【润泽生】神通本源,缓缓投向悬浮的水镜,尤其是镜中那道父影。 就在【润泽生】神通雏形即將稳固,並开始建立联繫的剎那,曦珩真人体內气机勃发,直衝紫府! 他面色肃穆,头顶隱有三花浮现,胸中五气流转,发出玄妙道音。 此刻,他一生修行,筑基之法的圆满与否,尽数显现。 其道体无瑕,【炼形固本】已至『形神俱妙,体合自然』之境。 其法力雄浑,【养气归元】已达『气返先天,绵绵若存』之態。 其神念凝练,【存神观想】臻至『神游太虚,洞察幽微』之界。 其符法通玄,【符咒禁劾】修得『言出法隨,禁劾由心』之妙。 其遁术精奇,【遁甲变化】悟得』遨游八极,虚实无定『之真。 其外功扎实,【丹鼎外功】成於『调和龙虎,坎离既济』之功。 其天机感应,【星象占候】通於』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之玄。 其驱役有方,【驱役鬼神】达至』阴阳共济,鬼神听用『之效。 如此这般,八法圆满,筑基无瑕! 【润泽生】真意荡漾,自曦珩真人周身瀰漫开来,愈发浩渺。 先前以磅礴甲木为薪,淬炼而出的那缕至柔【壬水】本源,此刻在数件壬水灵物的补益下,彻底於他紫府之中凝结。 紫府之內,那新辟的天地正中,一点玄光亮起,隨即爆裂。 命神通——【润泽生】,雏形已成! 曦珩真人也不再浪费时间,开始牵引那神通雏形,一步一步移向父影。 许墨瞧著眼前紧张一切,不觉放开了那缕楚红袖的真意,確保她能在关键时机发挥作用。 同时,他也再次审视自己识海中那条通道,確保退路无虞。 就这样,双方都准备好,那神通雏形开始匯入父影,许墨也感到浑身颤抖起来。 ps:友友们,以后所有章节儘量保持今天这两章的质量。 34、癸水 象徵【壬水】滋润育化之能的【润泽生】,裹挟著层层壬水之炁匯入父影。 水炁交融间,许墨浑身骨血剧痛,在【镜花月】牵连下,与那父影共感同息。 瞧著镜中父影,得了【润泽生】神通雏形灌注,逐渐凝实三分。 曦珩真人望著镜中多年不见的面容,心头百感杂陈,竟忘却了催动法诀。 恍惚间,神魂悠悠,飘回旧年。 他忆起,镜中人是他嫡次子——许长靖。 昔年,他也极爱这孩子。 三岁引露,五岁凝雾,七岁即能与家中水精相戏。 族中宿老、玉清先修皆有言道『真人之种,真君之材』。 於是,他请了玉京余氏真君参道,方知此子乃【壬水】真种,先天道子。 整个许家对其寄与厚望,彼时新朝刚立,诸世家中,凡一郡者皆有紫府坐镇。 而我许氏,唯有高祖父,却是早早陨在了齐赵之济中。 那身陨换来了荫封,可荫封之后呢? 便是无尽的血与泪…… 灵脉资粮受人蚕食、仙府配额屡遭剋扣,就连门中子弟外出歷练,亦常受欺侮…… 就这般,全家都盼著位紫府、盼你能成紫府…… 后来,你果得了玉清道统真传,未及而立,竟以古法筑基成功!更引动【定天河】秘境认主,震动北地十三郡! 多少冷眼与排挤,在此后化作了沉默;那衰败的门庭,也重现了微光。 家族灵脉得以稳固,被侵的资粮渐次收回,门中子弟行走在外终可挺直脊樑。 那些年,为父心中欣慰,未尝没有做过真君降世,我家踏临仙宫的梦! 可谁曾想…… 曦珩真人闭了闭眼,將翻腾的旧忆死死压回心底。 镜中的父影已凝实近半,许墨也在楚红袖的安排下渐渐脱了束缚,神识已可动。 想……你偏要去闯那白玉洲! 曦珩真人闭目,道心一颤。 彼时,族运方现微曦,你便执意远赴凶地,道是“不歷死劫,焉见真道”。 结果呢? 道基碎於北荒,魂灯裂於宗祠。 便叫作,一朝星陨,满门皆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是紫府之望绝,真君之途断…… 为父只得於飘摇中强叩紫府,然天时尽丧,人力难归。 仙府锁道北地二十年! 二十年间,家族江河日下、资粮尽夺、子弟流散、门庭日凋。 为父空耗寿元,勉力维繫,时至今日,寿元將枯,道途已绝。 最后这点念想,竟落到借汝残影、行此逆术的地步。 长安庸碌,后世无人。 待为父灯尽油枯之时,怕是家破族灭,子孙为奴罢。 镜中,父影已成。 曦珩真人望著那张脸,眸中波澜不起。 他心头旧忆散尽,而今现实如铁。 只瞧他指诀一变,【镜花月】光华进一步大变。 许墨此刻也准备就绪,楚红袖留下手段生效,他只觉神魂肉体引受气息牵机,与那父影渐生关联。 几度恍挫下,他方知二相合一便在不远。 可此危机关头,曦珩真人却猛地皱眉。 “这是……” 他出声瞬间,一旁调息的玄素真人也极不寻常的扭头一望。 只瞧那已经融入父影的神通雏形周侧,本该是深蓝的壬水炁机间,竟莫名多了几丝玄色。 那玄色炁机不是他物,正是癸水之炁! 曦珩真人面露惊骇,这癸水是哪来的? 他捫心自问到,明明……明明刚刚天一真水转化的癸水已经全部哺育了壬水。 那这癸水……到底何来? 他思索之际,那丝缕癸水炁机却是越发混大,竟有了几分压过原本壬水的趋势。 曦珩真人想不明白,自己的术法……自己的道途明明都没有错…… 然而,就在他思索之际,那癸水炁机竟与壬水炁机纠葛来了,渐渐的彼此相融,渐渐的你我不分。 就这样,那新成的【润泽生】神通雏形完全融入父影,消失不见。 就这般,没了…… 曦珩和玄素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很显然,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曦珩与玄素惊疑不定之际。 阵中,许墨抬头,此刻却是双眸异象。 楚红袖留下的手段依旧催动著,他与那镜中父影间,本以【镜花月】勉强维繫的勾连,此刻骤然融彻。 那一剎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越道鸣。 道鸣声束,二者之间,彻底重叠。 二相,终归於一。 与此同时,曦珩真人只觉许墨周身气息,如龙归海,扶摇直上! 许墨悬於空中,五臟六腑,同时震动,隱有清鸣。 心藏神,火曜现; 肝藏魂,木气生; 脾藏意,土德厚; 肺藏魄,金精凝; 肾藏精,水华涌。 如此这般,五气朝元! 紧接著,头顶三尺虚空,气机凝聚、升华。 先是一点纯白跃出,继而赤红隱现,最终,浮现淡金性光。 “三……三花聚顶?”曦珩真人不可思议地质问道。 清炁上浮,浊气下沉。 希索之间,眾人惊颤。 曦珩真人搞不懂是何情况,纵使这小子是误打误触承继了许长靖修为。 可也应是筑基啊……这分明是紫府! 不仅曦珩震惊,玄素也是一样。 他想不明白,刚刚那癸水何来,以他对水德一道理解,曦珩分明丝毫不错,怎会有癸水……怎能有癸水…… 楚红袖更是惊骇欲绝,在她的计划里许墨顶多成就筑基,许长靖当年也才筑基,他如何到了紫府…… 曦珩真人眼见变化,心头惊骇之余,念道:“错了……全错了!” 他面色铁青,眸中寒光凛冽,再无半分犹豫。 “逆子!安敢乱吾大道!” 他幻化出一道灵刃,一指隔空,狠狠杀向气象已变的许墨! “老祖不可!” 远处楚红袖见状,花容失色,失声惊呼道。 可眼看那指芒將触—— 异变突生! 那异变並非来自许墨,亦非来自任何人。 』哗啦『一声。 九天之上,传来浩荡奔流之声! 那声音並不虚幻,如银河决堤,倒悬苍穹! 眾人骇然抬头,只见原本的灰暗天空,竟自虚无中奔腾出璀璨银辉! 那银辉至纯至阳,沛然莫御,正是天河壬水! 壬水一道,其相在天为银河,在地为江海。 与此同时,下方好秋湖,乃至更远处蜿蜒的江河、同时响应! 无尽江河之水,化作道道水龙,冲天而起! 天穹银河倒悬,大地江河上涌。 35、是祂 【定天河】,开了。 九天银瀑倒卷,垂落人间,化作一道巍巍天门。 眾人抬头,只瞧门內星光流转,水声轰隆,壬水道韵压得三寸山上曦珩、玄素两位真人心神摇曳。 可更让曦珩真人震颤的,是眼前头顶三花的许墨。 这哪里是练气小修,分明是紫府气象! 玄素真人则与曦珩不同,他面色平静,可心底波涛汹涌。 只因,熟知水德的他觉察到,此刻许墨身上的绝不是什么【壬水】气象…… 倒像是…… 是祂! 那位玄水宗太上祖师,所谓壬水之主,古时尊称【云涛仙子】,亦號【壬渊坎灵玄母元君】。 世人多以为水德至此为极,却罕有人知,那至阴归藏、润物无声的癸水本源,自有其主,尊號【癸溟归藏妙寂真君】。 阴阳分司,动静有別。 然据玄素所识古籍有载,这二位並非绝然无涉,实乃一体两面,同出一源,共奉一位早隱道纪的至高存在。 莫非…… 未等玄素真人深想,异变再起。 楚红袖动了。 她道躯化作一道赤虹,不管不顾,直扑那星光水光交织的【定天河】门户而去! 曦珩真人眼角余光瞥见,心头先是一愕,念道:『这妇人……动作好生快!” 然而,他们不知,就在方才那许墨抬眼的剎那。 楚红袖附於许墨灵台的那缕真意,已有所见、所感。 她看到了。 在她真意感知中,那占据了许墨身躯的浩渺意识,注意了她…… 』是他…是他了……『 於是,没有言语,没有情绪。 只有一点认知,印入了她的真意。 隨即,那占据许墨身躯的存在,对她点了点头。 那不是回应。 那是许可。是指引。更是一种召唤! 一时间,她只有一个念头。 进去!进入那扇门!那里有一切! 於是,她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待楚红袖身影没入门內的最后一抹星光,被壬水玄光吞噬殆尽。 三寸山顶,死寂再破。 寂静,仅仅持续了一息。 因为,许墨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掐诀,更没有半分与曦珩、玄素纠缠的意思。 在楚红袖没入的剎那,许墨周身沉浮三花一敛,化作了一道玄光就跑。 “想走?” 曦珩真人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即刻右手掐诀。 “甲木天罗,镇!” 顷刻间,残余的甲木大阵之力被他疯狂榨取,於许墨身侧生出无数道青金光芒,纵横交错,化作一张遮天巨网。 几乎同时,虚渊真人一直暗掐的法诀也终於弹出。 “水缚光阴,缓。” 他口中清叱,朝著许墨飞逝的方向施法。 两位筑基真人,一木一水,一擒一缓,配合堪称默契。 杀机凛然,瞬间封死了许墨上下四方。 然而,面对这甚至足以让寻常紫府初期修士遭受重创的合击,却只让许墨微微一顿。 玄光一闪即逝。 那张由曦珩真人榨取残存甲木大阵之力凝聚的天罗,与虚渊真人无声弹出的水缚,在触及那道玄光的瞬间,竟如冰雪遇沸汤,悄无声息地退散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法力激盪的轰鸣。 许墨,或者说那占据了他身躯、引动紫府异象的未知存在。 其离去姿態,近乎傲慢。 仿佛筑基真人倾尽全力的阻拦,连让他停留一瞬的资格都没有。 玄光穿透封锁,没入一处苍茫群山中,再无痕跡可寻。 三寸山顶,只有九天之上,那道星瀑天门依旧悬浮,依旧浩渺。 山顶死寂,唯余星光水瀑轰鸣。 曦珩真人脸色铁青,望著许墨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转向玄素,声音乾涩道:“紫府气象、癸水异变……” “玄素师兄,这究竟……” 玄素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我也不知,应非是许长靖遗泽。” “那癸水本源纯净,与壬水交融,隱隱有统御之相…… 此子身上,大有古怪,恐涉上古水元之秘。 依我而看,此地不宜久留,【定天河】已开,应速速决断,机缘就在眼前,不容错过。” 他目光掠过巍峨天门,又瞥了眼不远同出玄水宗的虚渊真人。 虚渊会意,微微頷首。 於是,三人交换眼神,无需多言,瞬间达成共识。 曦珩压下心头惊怒,当先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直射天门。 玄素与虚渊紧隨其后,一蓝一灰两道流光划过天际。 然而,就在三人即將触及那星光水幕之时—— “嘭……” 一声道鸣自门內传出,並不剧烈,却著实强硬。 那垂落的银河星瀑,水光一漾,將几人冲退。 没有攻击,没有杀意。 只是一股极其柔和,却浩瀚无边的排斥之力,拒绝著三人。 曦珩真人面色一沉,低喝道:“再来!” 他不信邪,更不甘心。 数十年筹谋,全副身家乃至家族命运皆繫於此,岂能被一道无形屏障所阻? 他周身青光暴涨,再射天门。 玄素与虚渊对视一眼,亦再度出手。 三人合力,威势更盛先前。 然而,回应他们的,与上次並无区別。 这一次,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曦珩真人鬚髮微张,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门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素真人,只喃喃道:“无缘……实是无缘……” 就在三人心绪翻腾,进退维谷之际。 那高悬九天的巍峨天门,忽然轻轻一震。 没有预兆,没有衰减的过程。 门內奔腾的银河虚影、流转的周天星光,开始收敛、退去。 “不好!秘境要关闭!”虚渊真人失声喊道。 曦珩真人目眥欲裂,还想做最后尝试,却被玄素一把拉住。 “不可!门户自隱,强行衝击要遭反噬!” 数息之后。 星光彻底內敛,水声归於寂静。 那巍巍天门,便在三双几欲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如水墨褪色,彻底融入北方天际。 没有留下丝毫痕跡,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被先前银河星瀑洗炼过的澄澈天穹,与三寸山顶残留的浩瀚道韵,无声诉说著方才一切。 山风拂过,捲起细微烟尘。 曦珩真人僵立在半空,浑身颤抖。 数十载苦心孤诣,甲木大阵,甚至赔上家族底蕴,眼看门户洞开…… 竟落得如此局面? 为一个练气小修做了嫁衣? 不,那绝非许墨! 还有楚红袖那贱人……她,她竟都进去了? 36、逃离 曦珩真人强抑心头怒焰, 他知道,道心躁动於事无补,徒损灵台清明。 可眼下道途已断,族运飘摇,劫数將临。 別无他法,他须得早早决断。 现在,摆在眼前的便只剩下两条路: 一,不惜代价擒回那孽子,或可再借其身,重开【定天河】之门。然此法变数莫测,希望渺茫,无异於溺水攀草。 其二,便是斩断妄念,全力应对眼前即將到来的战爭,为许、苏两家挣得一线辗转腾挪之机。 念及於此,曦珩真人缓缓睁眼,双眼寒芒乍现。 他袖袍一拂,一块龟甲、三枚铜钱便落入掌心,接著右手掐诀,调用筑基八法之一【星象占候】中的【龟甲显兆】之术。 须臾间,他便施展天衍之术,欲以血脉为引,推演那逃遁孽子之方位。 然而,术法运转,龟甲上仅见一片混沌,灵机晦涩不明。 『嗯?』 曦珩真人心头疑云顿生。 他想,以他筑基修为施展此术,推演区区练气小修,本该清晰,怎至於此? 『莫非……此子身怀异宝遮蔽天机?或有高人施展手段为其遮掩?亦或……遁入某处绝地?』 种种猜测掠过心头,却无定论。 他的面色更加阴沉,却是知晓此事已生变数。 既推算无果,便唯有广撒罗网。 片刻后,他不再耽搁,並指一点,一道灵光自掌心射出,化作只翅生灵羽的灰鸽。 “传令。” “一,令我家部曲於望山郡及周边地域,全力搜捕许墨,生死不论,但求擒获。 二,召集族中长老、执事及各房主事,於好秋湖议事。” 灰鸽通灵,轻点其首,隨即化作一道灰线消失不见。 ————————— 却说那许墨自三寸山顶,被莫名伟力附体,惊走曦珩、玄素二位真人,又见楚红袖遁入天门,自家也借著一道玄光,昏沉沉不知东西南北,只觉浑身如被车裂,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再醒来时,却是已不知过了几时,只觉高天苍苍、地野茫茫。 再睁眼时,才发现自己正躺臥在一处泥沼中,口鼻皆为淤泥所塞。 费力挣扎后,他才找了处半陷顽石倚了休息,可依旧是喘息不定。 低头看时,发现一身锦衣早已污秽不堪,缕缕破烂,哪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样?分明像个难民。 於是,稍加整理。 他內视己身,只觉经脉中空空荡荡,先前那浩瀚如江海的法力,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原本练气一层的实力。 『这……这是怎生回事?』 许墨心中惊疑,他分明记得,先前那片刻,自己仿佛有了莫大威能,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便是曦珩真人含怒一击,也近不得身。 可转眼间,那通天彻地的修为尽数消散,只留下这满心骇然。 那紫府气象来得突兀,去得也迅疾,对他而言恰似做了场大梦。 』如楚红袖所言,我承继许长靖的遗泽,至多不过筑基之境。可……方才那气象,又从何而来?『 许墨思绪纷乱,他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觉得那一切与自己身世、甚至与楚红袖所探究的当年真相息息相关。 『只是不知那曦珩真人有没有进定天河……』 许墨这般想著,他在成功逃离后,为了不重蹈被曦珩真人算出所在的覆辙,便在第一时间借那紫府修为搅乱了自己的天机。 正是这一搅乱,使得他彻底摆脱了被推算的可能。 而这做法,恰恰源自楚红袖曾经的告诫。 上次,她能恰好拦截自己,正是曦珩真人不惜损耗寿元,施展秘术强行推算之故。 可这次,经过自己这番搅乱,总归是安寧了些。 但他明白,这安寧极为脆弱。 许家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的搜捕与暗地里的探查绝不会因天机混沌而停止。 此地凶险,绝非久留之所。 必须速速离了这望山郡,离了许家地盘。 『当务之急,是要寻到大娘与二娘……』 』他们应还在怀曲郡那边,可自己在哪……『 许墨定下心神,苏婉清与秦蓁蓁是他如今仅可信任之人,且她们实力不弱,可助他远遁。 更重要的是,她们亦因自己捲入风波,处境不妙,必须儘快確认她们安危。 然而,当他环顾四周,只见荒山野岭,雾气沼沼,不辨东西。 更糟糕的是,他如今修为跌至练气一层,神识孱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实在是举步维艰。 』需得先寻个高处,辨明方向,再作打算。』 这般想著,许墨挣扎起身,忍著筋骨酸痛,选定一处山脊,深一脚浅一脚了上去。 一路上,他又试图辨认远处山脉。可惜,他对望山郡本就不熟,只是头晕目眩,难有头绪。 於是乎,只觉四周景色大同小异,儘是枯木乱石,虫鸣兽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墨靠在一棵老树下喘息,心中不免焦灼。 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莫说找到苏婉清二人,便是想走出这片山林恐也艰难,若是不幸撞上许家部曲或是山中妖兽,更是十死无生。 可就在他心焦气沮,近乎绝望之际,目光掠过远处山坳,忽地一顿。 但见那林木稀疏处,竟有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烟气,裊裊婷婷。 那绝非山间瘴雾,分明是人间炊烟! 许墨精神一振。 有炊烟,必有人家。 有人家,便能问路。 於是,他深吸一气,不顾周身疼痛,再次挣扎起身,调整方向,朝那山坳走去。 渐行渐近,穿过一片疏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山坳环抱之中,竟藏著一个小小的村落,约莫只有十几户人家,房舍皆土木结构,顶上覆著茅草。 村外有几处开垦出的菜地,篱笆歪斜,鸡犬相闻。 那缕炊烟,正是村中一间看起来稍大些的屋舍烟囱中升起,此刻已渐微弱,似是饭时將近。 村落看上去平和普通,多是凡俗气息,並无明显灵气波动,不似有修士常驻的模样。 这让许墨心下稍安,但仍不敢完全放鬆警惕。 他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仔细打量。 只见村口不远处,一条浅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 溪中正有几个总角孩童在嬉水玩耍,约莫五六岁年纪,有男有女,个个晒得皮肤黝黑。 可更让许墨目光一凝的是,这些孩童身上竟无寸缕,赤条条地在溪水中扑腾笑闹,且毫不为意。 『这……』 许墨一怔,心头诧异万分。 眼前这村落,竟贫困至此么?连给稚龄孩童缝件蔽体小衣的余力都无? 37、借种 许墨就这般隱在树后,静观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 见村中確无灵气波动,亦无强横气血,唯有鸡鸣犬吠、稚子嬉闹之声,方才彻底安心。 他整了整破烂不堪的衣袍,拂去面上尘土,强提精神,自树后转出,朝溪边行去。 几个孩童正互相泼水嬉戏,忽见一陌生男子自林间走来,衣衫虽破,却质地华贵,绝非村中粗麻可比,皆是一愣。 隨后,他们竟都停了玩闹,不约而同跪倒在地,齐齐喊出: “仙人!” 许墨心下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问道:“你们怎知我是仙人?” 一个胆子稍大的男童抬头,指著许墨身衣衫,答道:“阿耶说过,穿好衣衫的便是仙人老爷!” “像我们这些一件衣衫穿三代的,便是劳民……” 说著,那孩子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看向同伴们,小脸微红。 许墨闻言,心中驀然一动。 他立在这溪边,看著眼前这些赤身裸体、面黄肌瘦的孩童,又想起前尘记忆中那些所谓的古时影像、穿越遐想。′ 里面讲得是綾罗绸缎,市井繁华,温饱体面。 可实际呢? 那样生產力低下的世道,真实的人间,属於底层黎庶黔首的人间,恐怕十之八九,便是眼前这般光景。 一领葛衣,父子相继。 一床破絮,祖孙同眠。 如此这般,才是常態。 而所谓丰衣足食,不过是修士与世家大族门內风景,与这蓬牖茅檐之下,原就不是一个世界。 这般亲眼见过,才真正懂得,何为换了人间。 “麻履露趾,褐衣蔽体,於此世,或许已是幸事……” 他暗嘆一声。前身记忆与今生见闻交融,对这方天地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难怪在那些腾云驾雾、长生久视的修士眼中,这些挣扎求存的凡人,与草芥螻蚁並无二致。 难怪余鱼那等仙府治下良家子,视凡夫人命如草芥。 修士仙人,眼前黎庶,乍一看去,竟似不属同一物种。 霎时间,这念头如溪水寒凉,浸过心头。 许墨收敛了那点不自觉的优越,对那答话的男童和声道: “我並非仙,亦是行人。” “尔……你等可知,出山的路,该往哪边走?” 孩子们听他不是仙人老爷,又语气温和,惧意稍减,可互相看看后,仍是摇头。 许墨闻言,刚要进村继续寻人,可那男童忽得大著胆子,道: “大…大哥哥,我们没出过山。不过,村长阿公或许晓得!” “既如此,可否带我去见见你们村长阿公?”许墨问。 孩童们点头,也顾不得玩耍,赤著脚啪嗒啪嗒踩在卵石泥土上,引著他向村中那间略阔土屋行去。 行至那土屋前,柴扉半掩,炊烟正裊。 孩童们喊了一声『阿公』,便有个穿著浆洗髮白葛衣、满脸沟壑的老者,拄著根乌木杖,颤巍巍迎了出来。 老人眼神浑浊,可却盯著许墨看了许久,旋即垂下眼皮,躬身道:“山野小儿,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许墨还礼,態度恭敬谦和,道:“不敢当。晚辈许墨,因故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敢问往怀曲郡,该怎么走?” 老人侧身指向东南方一片山峦,回道:“从此去,翻过前面三座山头,可见一条旧道,沿道向东南可出山。” “出了山,寻人问怀曲郡,便都知晓了。” 忽而,他又盯著许墨看了两眼,道:“如今天色將晚,山中毒瘴夜起,狼豺横行,贵客若不嫌弃茅檐粗陋,不如歇息一晚,明早再行。” 许墨见老者言辞恳切,指路清晰,自己也確有些气力不济,便拱手道:“如此,叨扰了。” 老人唤作石公,是这石溪村的村长。 晚间,石公將家中仅有的半块熏獐肉拿出,又烫了壶薯酒,叫来村里几个健壮汉子相陪。 土屋中,眾人围坐,听许墨含糊说是遭了山匪与家人走散,自也是无人深究。 那汉子们均是拘谨寡言,只闷头喝酒,偶尔用夹杂浓重乡音的官话,问两句山外的年景。 酒是劣酒,入口辛辣,菜餚更是粗糲,许墨却是吃得平静。 待得夜深,几个汉子相继辞去。 许墨便被引至一间偏屋,他正欲歇下,忽闻门外有脚步声。 门外,並未立即传来应答,反而多了一阵瑟缩声。 片刻,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滑了进来。 是个少女,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 她身上竟一丝不掛,湿漉漉的长髮贴在肩颈上,往下是因恐惧而宛若粟粒般的肌肤。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徒劳地想遮掩些什么,忽得下跪,磕头道: “仙…仙师……” “求…求您…要我吧……” 她又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哭得楚楚可怜。 “我…我用香草洗了三遍,很乾净…真的……” “阿耶说,您…您是好人,心善…可怜可怜我…就…就要了我吧……” 她开始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竟鬆开手,光著膝盖向许墨爬去。 许墨早已侧过身,面朝土墙,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少女的动作僵住,哭声噎在喉咙里。 她想起阿耶的叮嘱:“……那位仙师,气度不像恶人,衣衫虽破,料子却是顶好的,怕是落了难的贵人……” “你乾乾净净地去,哭得可怜些,好好求他……若是能留下点仙家血脉,哪怕只是沾点仙气,你的孩儿,將来…將来或许就不用光著屁股等死,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或许…或许就能有点指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咱石溪村的造化啊……” 许墨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在土墙前响起:“把衣服穿好。” 少女的哭声停了,只余颤抖的呼吸。 “我非仙师,亦不行此道。”许墨回道。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角那件浆洗髮白的葛衣上。那是石公白日所穿,此刻正叠放在矮凳上。 “拿起那件衣裳,披上。” 少女怔怔地,终於踉蹌起身,抓起葛衣裹住身子。 少女紧紧攥著粗糙的葛衣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退,反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向许墨,声音忽然不再颤抖,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確认: “你……你一定是仙师。” “只有仙师……才、才不要我们。” “山外面的凡人老爷们,穿绸缎的,骑大马的,路过村子时……都不会拒绝。” “阿耶说,只有心里瞧不上我们,觉得我们脏、贱、不配沾身的……才是真正的仙师老爷……” 38、怀曲剑仙 “嗯……” 闻听此言,许墨怔怔无语,却也不知该作何答。 这女子说的无错,莫说是余鱼那类玉京城中子弟,就算是那望山郡城,所谓仙家恐也多数对此是这种想法。 更关键的是,这种想法並不是什么偶然形成,而是早已融入这世间的方方面面。 於是,他依旧无言,只是从贴身內袋中取出几块散碎银子。 “今日……多谢石老公款待。这些世俗之物,便算作酬谢吧……” 隨后,他將其置於土炕沿上,便再不看那少女一眼。 少女终是啜泣著,裹紧葛衣离去。 出门后,她脑海里,迴荡著阿耶和其他老人的话,还有村口偶尔听来的那些神仙老爷的零星传说。 『仙人……嘿,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说的多清高,多乾净……』 『我们这些泥里打滚的血肉,喘的气儿都是脏的,人家吃的是金丹玉液,闻一闻都能多活几年,哪是我们这塞牙缝的糙米窝头能比?凑上去,都是污了人家的仙气……』 『求他?求他什么?求他指条明路?还是求他赏口饭吃?』 『阿耶还说这是造化……什么造化?让人看一眼,然后躲瘟神一样躲开的造化么?』 『是丁,是丁……』她轻笑两声,接著想道,『嫌脏……给几块银疙瘩,打发叫花子一样……』 『慈悲、怜悯?那都是庙里泥塑的表情,真到了眼前,那个不是一副『速速离去,莫污我修行』的样子……』 『……修行,修行,修的都是石头心,木头肝。 长生,长生,活得久了,看我们大概就跟看脚边爬的蚂蚁一样吧? 哦,不对,蚂蚁还能蹲下来瞧个趣儿……』 『也好……也好……』 夜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只得將葛衣裹得更紧了些。 最后,只是又祈求了句『下辈子,可千万……別再撞见什么仙人了……』,便独自回了房间。 瞧她离去,许墨则又將房门闭得紧了些,隨后一夜无话。 次日,天未明,他便离了石溪村。 临行前,为了防止路上遇到麻烦。他特地问村人討了件最破的粗麻短褐换上,又將脸上、脖颈抹了灰土,髮髻打散些许。 之后,他依著村长所指,向东南而行。 山中数日,餐风露宿。 身为练气士,辟穀尚未能够,但吞吐些微灵气,辅以野果清泉,倒也饿不死。 他前世便不擅庖厨,此世更无心思钻研,更没有寻常志怪仙侠本子主角的標配技能。於是,见著些山兔野雉,也懒得生火炙烤。 一是烟火气易招瞩目,二是手艺实在不佳。 比下来,反不如枝头野果来得安稳美味。 就这样,几日下来,他竟与几群山中猿猴混了个眼熟,常为几枚熟透了的朱红山柿爭抢打斗,彼此齜牙瞪眼,倒也別有趣味。 可这窘迫里,竟生出来几分久违自在。 『这才有个侠客样嘛……』 如此昼伏夜出,专拣僻径,七八日后,眼前山势渐缓,一条夯土旧道蜿蜒显现。 沿道又行一日,怀曲郡城那斑驳城墙,便这么在天边显了轮廓。 天光未透,许墨混在一群早起贩夫、樵夫和流民中间,进了城门。 这战时,城门口的盘查远比预想中更严。 一路走来,验看路引、搜查行李、呵斥声不绝於耳。 许墨没有路引,当然难以进入。 不过,还好他想了办法,拿出些灵石成功贿赂看门甲士,这般才好好进来。 可刚一进城,尚未及细看城內景象,他便又被隆隆脚步声给勾了神魂。 闪身看去,只瞧城门內的校场及通往郡守府的主道上,黑压压一片,儘是顶盔贯甲的军士。 那人数怕不有上万,將原本宽阔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军士虽列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阵,但甲冑制式、兵器样式都有显著差异。阵前所立旗帜更是五花八门,有绣著狰狞兽首的,有绘著山川纹样的,也有简单的姓氏旗,彼此间涇渭分明。 『陈』、『李』、『张』…… 许墨飞快看过那些旗號,知道这绝非郡城常备的府兵,而是怀曲郡境內,苏家大大小小封臣家族应召而来的私兵部曲。 看这匯集速度和规模,分明是大战將起的徵兆。 军阵前方,有数骑来回奔驰传令,呼喝协调。 各色旗帜下,隱约可见被家將簇拥著的骑士,个个甲冑鲜明,气度不凡,想必便是各家领兵的主事者。 许墨的视线在校场边缘扫过,忽然定住。 那里有一桿玄色大旗,旗面以银线绣著一株草木,旁边赫有一个『苏』字。 而旗下一匹青驄马上,正端坐著一名青年將领。 许墨望去,见那人虽非苏婉清,却与他有五六分相似。 正是苏婉清的幼弟,苏家年轻一辈中天分最高、声名最著之人,江北诸袖皆称作』怀曲剑仙『。 只见他身形如松,身披轻甲。 瞧著面容俊美,肤色微赭,下頜蓄著三缕墨黑长须,修剪得极为齐整,隨风轻拂时,竟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態,不似凡间武將,倒像画里走出的謫仙人。 细看其周身披掛,更显非凡。 头上未著兜鍪,只以一根青玉簪束髮,余发如瀑垂落。身披一领素银连环锁子甲,寒气隱隱,光可鑑人。手中倒提一桿丈二点钢枪,色作玄青,细鳞盘绕。腰悬一口三尺青锋、背后斜挎一张铁胎弓。 “这便是苏决明了……”许墨在巷口阴影中暗忖,“这般阵仗披掛,看来此番北上参战,必是苏家前军锋锐无疑。” 他不再多看,只將目光收回。 当务之急,是儘快找到苏婉清的下落。 依他先前推断,苏婉清与秦蓁蓁自怀曲郡外官道分离后,去向无非二途:要么是依照更早的约定,不管不顾,径直北上去往赵地;要么,便是被楚红袖拦截、受伤后,权衡利弊,无奈返回了这怀曲郡城,重归母族以求庇护与援手。 如今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远大於前者。 苏决明在此领军,苏家旗帜高扬,苏婉清若返回,定在此处。 心下既定,许墨不再耽搁。 最终,在一处临近西城墙、专做士卒生意的简陋脚店外蹲守片刻,盯住了几个蹲在墙角就著劣酒啃乾粮的披甲军汉。 这些人甲冑制式与那杆苏字旗下的士卒相似,多是练过些粗浅武道的凡人军士,应当是苏家部曲中地位不高的府兵。 许墨拣了个面相憨直、独喝闷酒的黑脸汉子,凑了过去,开口问道:“这位军爷,叨扰。敢问……可是苏將军麾下的好汉?” 那黑脸汉子醉眼乜斜,打量一下许墨那破烂的衣著,含糊应了声:“嗯,怎地?” 许墨从怀中摸出块约莫二两的银锭,借著袖子轻轻推了过去。 “不瞒军爷,小可是南边来的行商,前些时日遭了山匪,与主家走散。听闻我家主母与怀曲苏家有些故旧,似是……苏家大小姐那一房的旧识。” “如今兵荒马乱,小可身无长物,只想打探个准信,我家主母若是来投,不知能否见得著?” 那黑脸汉子左右瞟了一眼,大手一抹,回道:“你小子……倒是个晓事的。打听苏大小姐?嘿,那你可问对人了,也问错人了。” “哦?军爷此话怎讲?” “大小姐日前就回府了,这事郡城里有点门路的谁不知道?” “不过,如今想见大小姐可难嘍。她回是回来了,可听说奉了家主严令,镇守郡城,轻易不出府门。就连今日大军开拔,也没见大小姐出来送她亲弟弟,你琢磨琢磨?” “那……那我家主母若是来投,岂不是连门都进不得?” “进苏府?” 汉子嗤笑一声,摇摇头,道:“我劝你家主母,若没天大的干係还是別凑上去了。 如今郡城里……哼,水深著呢。咱们苏家自己人,都……” “算了!看在银子份上,劝你一句,赶紧寻別的活路吧。” 39、旧事 那黑胖军头一番言语,更添许墨心中疑虑。 如此说来,苏婉清確在城中苏府,且已归家族,身兼郡城守职。 只是…… 许墨所虑,並非不信她,而是此时贸然前往,是否明智。 她身在苏家,境况未明,周旋必是龙蛇混杂。况且许、苏两家既已共举大事,便是同舟之契,自己突兀现身,只要惹风波。 出於保命所需,是不得擅自去的。 沉吟良久,许墨终是按下相见之念。 当务之急,倒是该寻一处稳妥之地安置肉身,再往那异世走一遭,或可觅得几分机缘,助益道途。 半月前,他於古洞中偶得一枚修士残记,细细研读后,方知黑云岭一带曾有一宗,名曰“洛云”。 末法之后,灵气枯绝,宗门早已荒废。 然许墨揣测,其间未必没有遗存的功法、法器,乃至秘宝。 纵是最寻常的法剑符器,若能多取几件,携回此世变卖,亦足以为修行之资。 何况他已离了许家,往后修炼用度,再难如往日从容。如今天下兵戈四起,乱局不知几时能定,自身又背负海捕文书,怀曲郡城虽暂可棲身,北上却恐生变。 且居於怀曲城中,一时难有动作,还是需以提升自身实力为上。与其閒著,不若趁此间隙,往那诡譎世界探寻一番。 一来寻觅古宗遗藏,二来也可增加些实战经验,多多运转体內灵炁,好早些突破练气二层。 若真能从古宗遗址中取得一二遗藏,方是长远之计。 心念既定,许墨便不犹豫。 他將所余灵石与神花钱分作两份,一份备以携往彼界汲取灵气,另一份则在怀曲城中换了些疗伤丹药与基础五行符籙。 最后,为保肉身无虞,他独行至城外一处荒废义庄。 推门而入,但见蛛网垂檐,棺木散置,阴气氤氳。 此地残破罕至,反倒合他所用。 “这般地方,想必没什么人会故意搅扰。” 於是,他选了一口尚好的柏木棺,拂去积尘,於棺內四角各贴一道『固地符』,以镇方位、稳棺枢。又在棺盖內侧贴上一道『敛息符』,用以掩盖生气,避驱虫蚁。 诸事备妥,方將丹药灵石等物收入內袋,贴身藏稳。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即翻身入棺,缓缓合上棺盖。 黑暗笼下,唯缝隙间漏入几缕微光,尘埃寂寂浮动,倒生静謐。 他方要静臥调息,又想起一事来,猛地將怀中瓷片置於肚脐。 上一次,调用傀符以制鬼兵之时惊动了那老道王康,为自身安危,却是不能带它入异界,以免被追踪。 终於,一切完备,他將自身调至心神俱寧,方於识海中触动那缕真意,缓缓探向勾连两界的通道—— 心神渐沉,如坠寒潭。 再睁眼时,所见已非棺中场景。 ————————— 苏府后园,临水轩中。 苏婉清凭栏而立,目送那道颯颯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眉心微蹙,久久不展。 自那日被楚红袖截走许墨后,她就与秦蓁蓁回了自家疗伤避难。 家中与许家联手造了反,说要北上爭伐,於是人手紧张下,族老有言,令她归家治族,算作多份稳靠战力,谁叫她还姓苏。 她本是不远的,可自从那日接了许家消息,许墨没死,还活著,於是便想著接下家中职务,好在有必要时帮一帮他,可时至今日却没什么消息。 如今,又逢自家阿弟要北征出战,心中便是忧虑更胜了。 她忽得转身,看向身旁执扇而立的妹妹苏婉柔,忧虑问道:“阿柔,你说,决明此次是奉大父之命,绕道玉簫关,北击张氏,会有危险吗?” 苏婉柔闻言,竟是『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著几分无奈。 “阿姐。” “你好生痴愚啊。莫不是离家在外久了,乍一归来,还迷瞪著,没瞧清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起身,款步走到苏婉清身侧,与她一同凭栏望向北方天际。 “怎会不危险?玉簫关外,是张氏经营数代的根基之地,堪称虎踞狼盘、杀机四伏。阿弟此去,刀剑无眼、术法诡譎、神通无情,何处不危险?” “道理我岂能不知?” 苏婉清轻嘆一声,走回石桌旁坐下。 “只是决明他……毕竟年轻气盛,想来大父为何定要他去行此险著?又为何偏偏要与那许家一同打著一战!” 苏婉清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口一窒。 她並非不知危险,只是血亲连心,难免忧虑。 “阿柔……”苏婉清蹙眉,糊涂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劝劝大父,此战凶险,未必非要决明以身犯险,也未必……非要与那许家绑得如此之紧。” 苏婉柔闻言,猛地转过身,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姐姐,脸上那抹浅笑彻底消失了。 她甚至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苏婉清的额头。 “阿姐,看来你是真没睡醒,还是在许家待了几十年,被泡软了骨头?怎地说出这般……不识时务的话来?” “劝大父?为何要劝?阿姐莫非忘了,我苏氏乃是太阳道统!当年玉清一脉是如何对我们的,你都忘了吗?” 苏婉柔的手从姐姐额前收回,她缓缓踱步,声音清亮: “阿姐,你问我为何非要与许家同进退?为何非要在此刻掀起大战?好,那我今日便与你分说个明白,免得你还被那点软弱的亲情与过时的道义蒙了眼,看不真切。” “昔年秦帝武伐天下,定鼎之时,便是以太阳道统为尊,玉清、上清、太清皆列其下。而贏、王、蒙、苏四世家,分掌四相之道,拱卫帝室。” “其中,王氏掌阴中之阳的【旦阳】与至阴之【晦阳】,蒙氏持阳中之阴的【暮阳】。彼时所谓三才五行之道,不过附庸。” “而我苏家,”苏婉柔停下脚步,转身直视苏婉清,眼中似有炽火暗燃,“所修所持,乃是与帝氏一脉相承的至正【午阳】!” “阿姐,你且想想,”苏婉柔讥誚,道,“后粟主起兵,打著復秦正朔的旗號,我贏、蒙、苏三家,感念旧主,倾力相助,以为可重现太阳道统与四家共治的荣光。那时是何等同心戮力,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新朝初立,龙椅还未坐热,那粟主便行了僭越背信之事!尊玉清为道,压我太阳道统为旁门!明面上说是『博採眾长』,实则行那偷天换日、釜底抽薪的勾当!” “王氏老祖,当年何等惊才绝艷,已至【旦阳】圆满,意图以三性六命之法证就无上道果。可玉清一句『阴阳失衡,恐生祸端』,便悄悄暴亡!” “还有蒙氏!世代忠良,却被仙府一纸调令,三迁其族,从膏腴之地一路贬至崤山那等荒僻苦寒之地!” “阿姐,你看清楚了吗?” “如今,大父紫府圆满,窥得一线天机,我苏家【午阳】之道亦到了不破不立、不爭则亡的关口!” “不反?难道要像王家一样,等著被他们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弄死?还是像蒙家一样,被一点点放干血,磨掉爪牙,困死荒山?” 40、真假 苏婉清听到这里,便不再言语。 苏婉柔见她这般神色,心中亦觉不忍,那姿態便软下几分,只上前轻轻握住姐姐的手,低声道: “阿姐,我知你心善,掛念小弟,也记掛那许墨。” “可如今时势便是如此,不进则退,不爭则亡。大父让决明去,是为歷练他。我苏家子弟,没有退路。” “至於许家,如今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图我苏家的兵权与旧日名望,我们借他许家的財力与玄水宗的势,互相倚仗罢了。阿姐,你在其中,更要清醒才是。” 苏婉清默然良久,方缓缓抽回手,起身道:“我……晓得了。” “柔儿,今日之言,我会细想的。只是决明出征在即,我总需去送一送,看能否再为他添置些保命的物件。” 苏婉柔知她心结未解,亦知此时多说无益,便頷首道:“阿姐能想通便好。我还有些庶务要理,先去了。” 说罢,她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那袭紫衫转过月洞门,顷刻便消失在嶙峋山石后。 轩中只剩苏婉清一人,凭栏独立。 午后斜阳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洒下片片碎金,映在池水上,晃得人眼晕。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尚是少女时,也常在这轩中与姊妹们嬉戏。 那时日光似乎更暖些,池水也更清澈,父亲尚在,常会踱步过来,考较她们兄妹几个的功课。 决明那时最是顽劣,总被罚抄《太阳金精相炁正经》,抄得哭鼻子是常有的。 不过短短数十载,竟物是人非。 父亲陨落在一次秘境探索中,连尸骨都未寻回。她被当做维繫与许家关係的棋子嫁了过去。 如今,连最疼爱的幼弟,也要被推上那生死一线的战场。 苏婉柔的话,字字句句敲在她心上。 太阳道统的过往,玉清一脉的打压,王家老祖的暴亡,蒙氏的流徙…… 这些她不是不知,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深想,总还存著一丝『或许不必如此』的侥倖。 『哎,兴许是天道如此……』 『不爭则亡……』 ————————— 许墨心神沉入黑暗,再浮起时,身下已非棺木的硬实,而是潮湿冰冷的岩地。 他睁开眼。 还是那个山洞,剑修遗骸已被他掩埋。 他第一时间內视己身,练气一层的修为稳固,怀中的储物袋与符籙也在。 旋即,他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十块下品灵石,於身前地面摆出一个简单的聚灵阵型,指尖引动灵炁,低喝一声: “山君,召来!” 灵石光华亮起,转瞬化为齏粉。 隨后,《山君镇魔图》被调用,许墨身前空灵光闪过,落地化作只尺余长的小狸猫。 小狸猫慵懒打了个哈欠,伸出粉舌舔舔爪子,琉璃般的眼珠睨了许墨一眼,神態倨傲。 许墨鬆了口气。 『这灵石没白花,应该能支应个十几天吧。』 “这几日,有劳了你了。” 许墨抚抚小狸猫的脑袋,低语道。 小狸猫甩了甩尾巴,轻盈跃上他肩头,示意他可以出发了。 许墨起身,不再耽搁。 他伸手拨开垂掛的藤蔓后,外界天光瞬间便涌了进来。 他极目向苦蕎镇方向望去,可却瞬间心头一紧。 镇子轮廓依旧,但那马员外的大宅方向,竟还亮著红色光晕,与那一夜所见,別无二致! 『又娶妻?』 『这得害多少人……』 想罢,他强散去心中不安,按照日记所载向黑云岭的北麓行去。 据那剑修残记,『洛云宗』遗址应在那里。 山路崎嶇,林木渐深。 这世界树木生得和初见一样古怪,似要包围整个镇子。四下更是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无,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肩头小狸猫有一搭没一搭的呼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地传来动静。 许墨蓄积灵力,闪身躲到块青苔巨岩后。 只见两个熟悉身影,正手持简陋的猎叉,与一头麂子周旋。 正是那秦虎、秦勇两兄弟! 『又是他们……』 他们的神情状態,都与许墨记忆里初遇那日,一模一样。 但,不对。 他们的动作乍看与活人无异,但仔细瞧去,却又僵硬异常。 终於,秦虎一个侧身,许墨隱约用灵识看到其小腿裸露的皮肤上,竟有木质纹理般的拼接痕跡,那是之前用肉眼所不能见的! 『他……他们不是人?』 『是被练成傀儡了……』 许墨旋即想道,又回忆起那日隨秦家兄弟来苦蕎镇的路上,曾见道旁古树树干上的纹路。 当时他未曾在意,此刻两相对照,竟隱有几分相似! 这时,秦勇一叉刺穿了麂子的脖颈,那麂子哀鸣一声倒下,他们熟练处理猎物,然后扛起猎叉,转身朝苦蕎镇方向走去。 许墨欲探明情况,等他们走远一段,才悄无声息尾隨而上。 小狸猫也伏在肩头,眼珠紧紧盯著前方。 再次踏入苦蕎镇。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依旧与上次一样。 『真的,一切都一样吗?』 秦虎、秦勇走向马员外府邸。 朱红大门依旧虚掩,许墨藏身在屋檐下。 依旧是上次那副流程,福管家接了猎物,给了犒劳。 『噫!这福管家竟也不是人……』 『会不会整个镇子都不是人……』 许墨想著,仍就紧跟著观察。 只瞧流程果真与那日一样,似乎跟入了幻境一样。 依旧是张灯结彩,依旧是宾客满座。 只是,那些宾客,那些僕人,甚至高台上站著的新娘们……都不是人! 『果真,全是些偽人……』 这一切的陈设、布局、宾客的位置、灯笼悬掛的角度…… 甚至风吹时,檐角铜铃晃动的频率,都与许墨记忆中那一夜,严丝合缝,毫无二致。 『这不会是重复吧……』 『我被困在这里了,不对!那古修遗址是真的!』 『这更像是场被编排的傀儡戏。所有的『人』都机械重复著那一日的行为。』 许墨想清楚一切,隨即决定赶快撤离,儘早离开这个地方,去那洛云宗混一混机缘。 可当他行至一个夹角时,一个佝僂身影正走向马宅。 『时那老道!王康!』 『他也是傀儡?不对吧……他……他是练傀的。』 许墨尝试说服自己,可是话到口边,又猛地意识到什么…… 『如果说【天道不仁,寂然无应】、【大象无形,言詮则谬】、【真宰不显,万相皆妄】中,【天道不仁,寂然无应】是不可撼动的真理,那么【执迷秒乐老母】就不会回应信徒。』 『而那王康成道【傀相】真种时,明明有了回应……』 『难……难道这一切是假的?』 『不对!我明明借了王康力量对付曦珩真人,不能是假的,除非……都是假的!』 41、祀婆 想到这时,许墨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竟莫名生出个悚然揣测。 那便是,自己其实上一世已经死了,而今所见所歷,不过是幽魂不散、执念未消所化的虚妄之景? 他暗自回想著,前生亦曾阅过些书籍讲论,其中有说:世间所谓『穿越』,未必是真。 那些话本里写的天赋骤增、红顏环绕,或许只是孤魂烧化的冥钱纸偶,坠入的冥府环境…… 若真墮入那般境遇,所求的便该是怨念化解、残魂得度,方能真正解脱。 “不……断不该如此……” 许墨一念及此,顿觉背脊生寒,神识之中如有泉浸。 『我就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可转念再想,自己这番遭遇,又哪里似在消解什么怨念?分明是自虐啊! 这数月以来,穿越之初便没有什么天赋,要说有便是经书读得快些,更没有什么红顏环绕,唯一一个还是那把自己往死里整的余鱼。日日过著大势推搡,不明所以,甚至是受眾人倾轧的日子,要说閒趣,竟是与山猴爭食! 如今,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有了些自主,想著总算可以掌握命运,提高修为,却又陷入这等诡厄境地,不可谓不淒绝! 倘若世上真有那解怨超度的穿越,也定不是自己! 自己自踏入此世,何曾有过一日舒心?不是在人后谋算,便是遭人算计。 若这般境遇也可算消解怨念,那自己未免也太过癲狂了些。 “应当……不是罢。” 然此念既生,便再难按下。 许墨只是找了处幽闭角落,四顾悄然。 一时间,恍恍惚惚,竟不知此身是真是幻,一切是假是真! 许墨大口喘著气,在这墙角躺了许家,其间念头翻涌,不断拷问自己是真是假。 可无论如何,疑点过於多了。 他穿越之初见了老道,而那老道明明是自主的,甚至曾调用其力量对付曦珩真人…… 可如今一切,又指向他是个傀儡?也种了【傀相】? 如今,便只有两种解释,其一便是那老道一开始就是不是人,被某种东西算计著给练了【傀相】。 可这般便又有问题,那岂不是自己也是这其间的一环? 这种情况,要么整个世界是假的,要么自己从开始就是个玩具! 其二,便是这苦蕎镇是一场巨大幻境,存在於这个世界中。 对此,许墨也有可以推理的证据,那便是环绕镇子周遭被刻上未知痕跡的树木。 不过,这个推测也存在漏洞,如果是幻境,那老道又为何会参与其中?还是副傀儡模样? 具许墨脑海中那份关於林生的记忆,那老道绝不可能做將自己练作傀儡这等事情! 可不论怎样,都需要验证。 於是,许墨立刻便有了打算,不再躺在这里坐以待毙。 之后,一连几日的时间。他都绕著镇子周遭被刻有诡异符文的树木观察,观察这座镇子,观察镇子中人们的行为。 最终,他得出来了一个结论。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幻境,虽然他看不穿,可却是能够確定。 原因便是,他发现镇子中的所有人都在重复某一天,某一天的行为,却不是那种一模一样的重复。 这些镇民,每天都会重复那一天的几个具体任务,仿佛灵魂被什么控制了般。 简单举例,便是秦虎、秦勇二人每天的轨跡就是起床、打猎、交猎物、吃席、嫖娼、睡觉…… 每一天周而復始,只不过打猎的具体猎物、吃席的周遭座位会变,但总体还是这个轨跡。 而就此观察,那个老道应是某一天也来了这里,於是也便成了这幻想的一部分。 而他来的时间,未必是在许墨穿越之后,甚至是穿越之前。 所以一切,最终都归於一人,那就是山洞古修遗蹟中日记所说的千面娘娘! 可这一切目前只是猜测,想要印证,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深入马宅,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过现在直接进去,却是异常危险的。 原因也很简单,千面娘娘既是这一切的造局者,那马宅又是日记中她盘踞的地方,必然无比凶险! 可……若是不將一切查明白,许墨又害怕自己早早被她监控,早早是她局中的一子。 若真是这番,那他无论是赶往洛云宗,还是去寻觅遗蹟,提升修为,岂不是些无用功? 许墨念及此处,背脊復又沁出冷汗。 马宅是龙潭虎穴,以他眼下这点微末道行,直闯其中与送死何异? 可若不去,心头疑云盘桓,道心如何能安? 进退两难间,却又想到那修士遗言中,除却千面娘娘,还提及另一存在。 『然,彼时有一祀婆,魂魄不散,哭诉於野,言镇民皆被抽魂夺魄,炼作人烛……』 『魂魄不散!』许墨低声念到。 肉身可灭,魂魄若未遭特殊法门打散,或可长存,那祀婆残魂很可能仍徘徊在某处…… 她亲歷灾变,知晓內情,更关键的是鬼魂无需饮食,不涉轮迴,或许能在这日復一日的幻境演出外,保有清明意识。 此念一生,便与直面那千面娘娘相比,成了眼下唯一可取的破局之径。 只是,该如何去寻? 许墨开始於识海中反覆检索,將那修士所遗日记字句逐字推敲。 “……於镇外荒祠,得遇一老嫗残魂。乃此前祀婆也,泣告以真相……” 『镇外荒祠!』 既说是在镇外,又点明是祠,非寺非观,那多半是本地乡民祭祀土地、山神或祖先的简陋祠庙。 此类建筑,必不会在镇內繁华处,往往依山傍林,地处荒径。 他有了明確去向,不再犹豫,又仔细回想初入苦蕎镇时观察到的地势。 镇子坐北朝南,后靠黑云岭支脉,那荒祠最有可能的方向,应是镇子背阴的北面或西面山坳林深处,人跡罕至。 为防万一,他並未立刻动身,而是耐心等到日头偏西,镇中偽人们完成一日劳作,大多归家,街面渐寂之时。 日隱月伏,正是方便行事之时。 他就在这种环境下,悄然向镇子西侧潜行。肩头小狸猫亦机警异常,为他警戒四周。 出了镇子范围,古木参天,藤蔓纠葛,不见鸟兽踪跡,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如此寻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日光彻底被山峦吞没,一弯惨澹月牙爬上枝头时。 许墨拨开一丛带刺荆棘,眼前豁然一暗。 只见前方不远,一处背靠陡峭山壁的地方,歪斜立著一座低矮建筑。 黑瓦残破,土墙倾颓,门扉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便是此处了……” 42、眾苦生 洞口幽深无比,其间涌出一股股带著陈年香灰的气味。 许墨俯身钻入,肩头的小狸猫却猛地发出一声低呜,脊毛炸开。 通道起初狭窄、潮湿,可爬行数丈后,竟开阔起来,成了条向下倾斜的甬道。 这甬道中,也开始出现些被遗弃的物事。有残缺的青铜爵横在壁龕里、有一叠叠纸马纸桥堆积在角落、还有些陶罐,隨意堆放。 渐渐的,壁上开始出现刻画。 起初是简陋的线条,描绘著人群跪拜、祭祀舞蹈的场景。 越往前,刻画越精细,也越骇人。 他看到活人被抬上石台,用骨刀劈开脑壳,挖出大脑,或是被剖开胸膛,內臟一一取出,摆成图案,用以祭祀。 忽然,一幅更大的壁画占据石壁。 那是无数赤裸人体堆叠而成的山,山顶端坐著模糊的形影,仿佛是某种神明。 许墨也不知爬了多久,甬道终於到了尽头。 这是处天然形成的石窟,被改造成了专门用於祭祀的空间。 空间远比预想宽阔,高约三四丈,穹顶垂落无数暗红布幔,布幔上以金线银丝绣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空间太过黑暗,许墨尝试施展灵光將其照亮,却被眼前一切给嚇了一跳, 石窟中央空地的周围,散落、堆积、悬掛著难以计数的物件。 惨白的人皮箍在各种形状的骨架上,做成了大小不一的鼓;长短不一、被仔细打磨过的人骨被雕琢成笛、簫,串成骨铃、骨幡;一颗颗头骨被整齐码放在石台,塞满宝石似乎是某种灯具。 还有更多许墨一时辨不出的东西,用筋腱编织的网、盛在石碗里的死胎、码放桌面的指节与牙齿…… 他强迫自己移动视线,望向石窟最深处。 那里有一方稍高的石台,算是供桌。 供桌后方的石壁上,凿出了一座巨大的壁龕,龕中供奉著一尊像。 那像的材质非玉非石,竟是人骨拼成。造型更是奇诡绝伦,它並非任何典籍中记载的道君、佛陀或已知神祇。 它盘坐著,身躯一半披著破烂道袍,一半又呈现出苦修僧的质感。肢体是扭曲的,头颅低垂,长发与虬结的鬍鬚几乎遮住面容,周身布满疮痍般的雕刻痕跡,像是患有麻风一样!却又像是故意凿出残缺,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也从小腿处断开。 可许墨的目光却被那壁龕前的一段符文吸引,符文写道:“苦海无涯,生为业障……集一切痛楚、残缺、痴愚、怨憎……奉予……【眾苦生】……” 许墨盯著符文上那眾苦生三个字,脑海中记忆翻涌。 从他识海深处炸出来的,是那属於林生的记忆,那记忆在他脑海中囈语: “左道之上,亦有分野……执迷秒乐老母……掌【大欲】,诱眾生沉沦顛倒梦想,以痴妄为资粮,以幻乐筑道场……” “而【眾苦生】与之相对,纳【大灾】……” “【大欲】诱人沉沦享乐,在美梦中衰竭;【大灾】则直接展示並利用痛苦与死亡,在噩梦中献祭。” 伴隨著【大灾】六相浮现,许墨看到了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旱相】;看到了滔天洪水吞没城池,无数人水下溺亡的【溺相】;看了瘟疫横行,尸体溃烂流脓的【疫相】;看到了战场上残肢断臂堆积如山道【戮相】;看到了大灾之后,易子而食,路有白骨的【殍相】…… 而最后闪过的画面,便是最贴近此处,活物被按在狰狞神像前,剥皮、剔骨、放血…… “【祀相】……” 『是了,是了!』许墨心想道。 那修士日记中提及的祀婆,能魂魄不散,徘徊此地哭诉,绝非寻常冤魂! 她很可能本就是侍奉【眾苦生】的祭祀者,甚至就是修习【祀相】之人! 唯有这般【大灾】权柄下的道途,才能让她在千面娘娘那笼罩全镇的【大欲】幻境中,独立於迷梦之外。 这遍布人皮鼓、人骨器、活祭壁画的石窟,这供奉著【眾苦生】邪像的祭坛……一切都在印证这一点。 此地,正是【祀相】的仪轨现场。 所以,他找对了。 於是乎,许墨开始稳住心神,四下呼喊寻找自己的目標祀婆。 人皮鼓无声,骨器沉默,壁画上血光流淌。 他走过堆积的头骨灯盏,绕过筋腱编织的怪网,可当他几乎要將这石窟篦过一遍,仍无所获。 就在他疑心自己判断有误,或那祀婆残魂早已消散时,目光盯在了一处角落。 那里散落著几件更精致的骨器,半掩尘埃。 其中有一物,形似小巧的琴瑟,琴身是细长的腿骨磨成,琴弦…… 许墨走近些,仔细瞧去,只见那数根琴弦,並非丝线,而是由人的肠子炮製而成。 许墨用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指尖触上琴弦的剎那,那截肠弦一颤,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许墨猛地缩手,散落的骨器周围,尘埃骤起。 一点浑浊光芒,迅速从肠弦与腿骨琴身的连接处渗出,蜿蜒向上,凝聚成个人形轮廓。 是个老嫗,想必便是那祀婆。 “生人……气?”祀婆確认道。 “小辈……寻老身这朽烂残魂作甚?这地方可不是活人该来的。” 许墨见著祀婆,心头凛然,拱手道:“晚辈误入此地被困於苦蕎镇,日復一日,浑噩不堪,求生无门。” “听闻祀婆存在,故冒死寻来,只求一线生机。我观前辈神魂不灭,可是敬著【眾苦生】大神,修了【祀相】?” “你既寻到此地,见了真容,读了铭文,还嗅得出老身……倒也不是个傻子。 告诉你也无妨,老身修的,正是【祀相】。” “老身当年,便是於此地,於吾神【眾苦生】座前,亲手剖开了这肚囊。” “一根,一根,將里面那堆烦恼根、污秽肠抽將出来。以秘法炮製,去其浊液,存其韧筋,这才製成了这祭祀的好弦。” “吾神享此纯粹之祭,感此无暇之苦,方赐下真意一点,落入老身心窍,点燃那【祀相】之火。自此,痛是资粮,苦是阶石,残躯朽魂,亦可得长存。” “【祀相】?” 许墨虽早猜到这祀婆修了【祀相】,可心中仍有疑虑。 祭者,通神之桥,奉苦之仪。杀生为祭,奉於神前,是祀也。 可这般自我献祭,与林生记忆中关於【奉相】的描述何其相似? 那【执迷妙乐老母】的【奉相】,不正是蛊惑信眾奉献一切,包括自身,以求极乐么? 43、三牲之祭 许墨想及於此,却未再多言,只是静听祀婆回话。 那祀婆鬼魂,如烟似般自那副骨肠琴中飘飘而出,环上许墨,开口道: “娃儿,这等祭祀我主的神异地方,你必不是偶然误入?说说,倒底是如何寻来的?” 许墨挥手拍拍周遭魂气,又几加安抚那地上衝著祀婆狂叫的猫儿。 『噫,奇怪,这猫今儿怎这般认生?』 安抚过后,猫儿虽是停了喵呜,却仍是一双眼睛如铜陵般死死盯著祀婆,似是旧日有怨一样。 “前辈多虑了,我確是误入此镇,意外知晓了那千面娘娘练傀一事。又是偶然听到前辈存在,便前来问问。”许墨再次拱手,答道。 那祀婆显是听出许墨故意隱瞒,微咳一声,撤去了围著他身的魂体,道:“娃儿,那说说看,你想问些什么?” “晚辈想了解这镇子如今是不是已经被那千面娘娘练成了个幻境?以……以及为何会这样?” 灵光照耀下,祀婆的魂影於那【眾苦生】塑像的斜影在密室中摇曳著,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只是不搭话。 忽地,一阵似哭似笑响声发出。 “嘿嘿……娃儿,不老实。” 祀婆,笑道:“误入?偶然?这一切未必太巧了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老婆子我在此地已不知多少年头了,一缕残魂得吾主恩典才未散去,岂是你想的那般好哄?” “能寻到这地方的,据我所知,可没半个是偶然。” 说著,她身形飘忽,又重新聚拢在那副人肠为弦的骨作架的琴旁。 “不过……罢了。”祀婆语气转冷,道,“你心中疑惧,所图为何,老身懒得深究。这苦蕎镇早已是那【妙乐老母】麾下妖人的傀戏场,日日重复,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能。” “娃儿,你想知道真相,想破局?”她魂影猛然向前一探,几乎贴上许墨的脸,问道。 “也可以。只不过,你要替老身做完一件事情,做完,你想知道的,只要老身还记得,统统都给你。” 那祀婆说著,许墨却是谨慎问道:“前辈所谓何事?” “当然是祭祀,献祭我主!” 祀婆声音陡然变得庄严,魂光涨大,映照著那四周人皮鼓、颅骨灯,竟也更显阴森几分。 “你既来了,便是缘分。不若,替老身完成这最后一次对吾主【眾苦生】的祭祀,好让吾主享了祭品,赐吾伟力。” “只要老身得了供奉,魂体稳固些许,定与你分说往事,全了这场缘分。” 那祀婆说著,许墨追问道:“祭祀?怎么个祭祀法?” 说著,他心中莫名有种不祥预感。肩头的小狸猫也再次发出呜呜声。 祀婆闻言,魂影退回,语气平淡,道: “祭祀吾主,须以最高规格,需备三牲。” 『三牲?』 许墨心头想道,还想是什么难得物件,牲口而已,大不了去林子里猎杀一二便可。 可就在他有此遐想之际,那祀婆忽道: “然此三牲,非彼三牲。不取牛羊豕,亦不取鸡鸭鱼。” “那是什么?”许墨问道。 “需以『人』为祀,以『苦』为饗。” “你且听好,取那伦常崩的孽果,乱伦而生的孩儿一个;取那血气冲煞,死於非命的凶魂,与人爭斗而死的男人一个;再取那心性淫邪、败德辱行的秽体,偷情悖礼的荡妇一个。” “啊?”许墨惊讶一声。 人皮鼓伴隨著祀婆的说话声震颤著,颅骨灯中幽光明灭。 她,继续道:“这三者,都身负人间至浊至苦的『业』,其血肉魂魄,乃是最合吾主心意的饗食。取其生机,奉於吾主座前,行【祀相】秘仪,吾主欣悦,自会降下恩典。” “届时,老身得了供奉,魂力稍復,自与你细说这镇子过往、那千面娘娘的根脚,乃至……或许指点你一条生路,也未可知哦。” 许墨听罢,只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这种祭品他去那里找? 就算是能找到,也是要害人性命的。 乱伦子,天生背负原罪,为世所不容;斗死者,横死暴亡,戾气冲天;偷情妇,欲望焚身,背叛伦常…… 这三者,皆是人性慾望中沉沦的苦命人,其痛苦固然真切,但要亲手將他们作为祭品猎杀、献祭…… 许墨沉默了。 他清楚,他下不了手。 一时间,石窟內便只剩下小狸猫的嘶嘶声。 “怎样?娃儿……” 祀婆问道,却又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这苦蕎镇能进不能出,你若不同老身全了这场祭祀,那么恐怕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说著,一丝魂影再次缠上许墨,道:“还是说,你打算靠体內灵力硬闯?” 许墨猛地拍散那缕魂影,心想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个练气士…… 就这般,二人又是僵持许久。 “如何?” 良久,她再次开口,道,“要不,我再帮帮你?” “这三者,镇中其实应有尽有。虽被那千面练了人傀相,可终究是不影响祭祀我主的。” “那对姓秦的猎户兄弟,与一寡嫂齷齪生子,真当无人知晓么?镇西头铁匠铺的张鰥夫,上月是因何与粮铺伙计当街廝打,最终被一锄头开了瓢?还有那成衣铺的柳娘子,表面贞静,夜里后门为谁而开?” 她说著,许墨心头更加惊疑,为何一个被困此地的人,竟对镇中这些污秽隱秘了如指掌! “寻得他们,带来此处。老身教你如何行仪。”祀婆毒蛇吐信,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娃儿。” 许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此等事,晚辈做不得。”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不再看向那祀婆,而是朝著来时的甬道口走去。 “慢著。” 祀婆声音幽幽响起,那原本散落的人皮鼓、颅骨灯,竟悄无声息的堵住了去路。 许墨瞬间匯聚灵力,作出一副要强闯的模样。 “娃儿,走这般急作甚?” “老婆子我方才,不过是与你耍耍。” “你这小子,怎这般经不起耍?” 许墨心头猛跳,强自镇定,眼中警惕不减反增,道:“前辈此言何意?莫不是……无需那三人了?” “人,自然是要的。” 祀婆轻笑道:“乱伦子、斗死汉、偷情妇,这三样苦饗,做不得假!” 44、行仪 “前辈此言何意?” 许墨掌心灵力未散,浑身依旧高度警惕,只是问道。 “意思就是,这三样『苦饗』,老婆子我……” 祀婆缓缓放下那拦路的器物,款款而谈道:“早就为你备好了。” “什么?” 许墨惊讶一声,视线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手指看去。 先前,他被那恐怖的【眾苦生】骨像吸引,並未曾细看供桌。 如今,只见祀婆手指一指,瞧那供桌一角摆著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盘子,其间放著一干化死胎,跟紫河车一样。 “瞧见了么?” 祀婆,终是开口道:“这罐中,封著的是一未足月的胎儿,取自其母怀胎五月时,硬生生用药石催下,又以银鉤探入勾出……” “其母便是那秦兄弟苟合的寡嫂,腹中孽种是我在他们被练作傀前取出的,其生死皆不由己,乃是最纯粹的『孽果苦』。” 忽而,她又指向中间那颅骨灯盏,细说道: “这缕凶魂残魄便是张鰥夫临死前那口怨气所化。他被人一锄头开了头颅,死状悽惨,怨气衝天。 老婆子我在他横死之地守了七日,才在他魂魄將散未散、最是凶戾痛苦之时,以这密法將其拘押。” 最后,她的手指点向那最小的瓦罐,道:“这里面,盛著的是那成衣铺柳娘子的『心头**』与三根『耻骨』。 取之不易,需在她慾念最炽、心神最盪时,以阴针刺其心窍,取其淫血,再剜开皮肉,抽其耻骨。” 祀婆说完,魂影再次转向许墨,幽光闪烁,道:“如何?这三样『苦饗』,老婆子我花费偌大心血,早已备齐多时。” “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行【祀相】秘仪,以特定手法激发献祭,奉於吾主座前。” “你不需亲手去杀那三人,甚至无需亲自去承受罪孽与煎熬。 你要做的,只是在这圣所中,按我所授仪轨,完成供奉。 如此,既全了祭祀,你又不必脏了手,岂不两全其美?” 许墨盯著那三样祭品,又看向幽光闪烁的祀婆残魂,心中警惕非但没有放鬆,反而勒得更紧。 这一切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太……太顺理成章了……』 “前辈……” 许墨开口,警惕问道:“既然祭品早已齐备,仪轨想必您也瞭然於胸。为何……非要假我之手?您亲自主持这最后一步,享用供奉,稳固魂体,岂不更加直接便当?” 他问得直接,试图看清祀婆的真实意图。 “呵……” “娃儿,戒心倒是不小。也罢,告诉你也无妨,省得你疑神疑鬼,坏了祭祀的诚心。” 说著,她飘近些许,解释道: “你道老婆子我不想亲手完成这最后一步,早日解脱这枯守之苦么?” “只是我魂魄残损,困在这骨琴中靠一点执念与吾主恩典维繫不散,看似能显形说话,实则早如风中残烛,外强中乾。” 她的魂影指了指供桌,又指向那尊狰狞的【眾苦生】骨像。 “你看这些祭品,皆是以【祀相】秘法凝练而成,但这最后的献祭之仪,却需以活人生气为引,方能行奉。” “老婆子我如今这点残魂,死气远多於生气,强行施为,非但无法完成祭祀,恐怕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忽而,她顿了顿,幽光落在许墨身上,继续道:“而你,娃儿,是个活人。” “我备好祭品,你执行仪轨,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许墨听著,祀婆的解释听起来似乎能自圆其说。 这个理由,有些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真的別无选择了吗? “……我该如何做?” 许墨终於开口,问道。 祀婆魂影一亮,那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兴奋。 “很好,娃儿,识时务者为俊杰。” “放心,按老身指引,一步步来,出不了差错。” 她飘到供桌前,虚指著下方地面:“先净手,看见地上那件毡子了么?” 许墨顺著她所指看去,供桌前的地面上,並非石板,而是铺著一块顏色暗红髮黑、纹理怪异的织物。 之前他注意力都在上方,未曾留意。 此刻细看,那织物似乎是由无数细长条状物经纬编织而成,却不知材料是什么。 “此乃百怨衾,是我取百名横死之人的筋腱所制,辅以秘法抽丝编织,能在行仪时隔绝杂气,堪破虚妄,沟通幽冥。” 祀婆语气平淡地介绍著,许墨胃部一阵抽搐。 他走上前,先脱下自己外袍,小心铺在其上,然后才单膝跪下將那邪物披在身上。 “嗯,妳小子倒也仔细。” 祀婆不置可否,继续道,“现在,行仪者需披法衣,佩骨饰,绘血纹,持响器。” 她指引著许墨,从一堆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件中,挑出几件饰品。 那是一串用孩童指骨打磨製成的项炼,两枚似乎是人髕骨雕刻的耳掛,一顶用纤细肋骨编织、点缀牙齿的头环。 將这些骨饰全部上身后,小狸猫不安地挪动一二,发出嘶声。 “莫怕,小东西,待会儿有你用处。” 祀婆瞥了小狸猫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现在,绘血纹。” “这里有五罐血,依次是天折童子的心头血、未破身少女的眉间血、克夫寡妇的经中血、寿终正寢老者的舌下血、以及元阳未泄壮年男子的指尖纯阳精血。” “以此五血为墨,绘纹於面,可暂时混淆阴阳,让行仪者气息介於生死之间,方便与祭品共鸣。” 许墨看著那五个顏色、粘稠度各异的小罐,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於是,伸出手指,依次蘸取那五罐血液。 先是孩童血,接著是处子血,寡妇经血,老者血,最后是纯阳精血。 五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混合,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膏状物。 在祀婆的指点下,他將这血墨涂於自己脸上。 先是额头,接著是双颊,最后是下巴与脖颈。 “很好。” “现在,拿起那串骨铃。” 许墨取下骨铃,入手极轻,轻轻一晃,便发出细响。 “现在,娃儿,跪於衾上,面朝吾主。左手持铃,悬於那三样祭品上空,莫要触碰。 右手並指,以隨我念诵祷文。” “万灾之源,眾苦之根! 悲慟之主,残缺之君!” 45、马家【二合一】 许墨身披百怨衾,双手依祀婆所言结印,继续隨她念著祷文。 “以孽果之胎,献无序之痛!” “以凶魂之戾,献暴亡之憎!” “以淫邪之秽,献沉沦之苦!” 祷文的句句落下,石窟內却没什么反应。 壁龕中那尊以人骨拼就、残缺不全的【眾苦生】塑像也未回应。 『果然,这【天道不仁,寂然无应】是道真理。故而,那老道所修的【傀相】定有什么诡异……『 许墨心中想道,而那祀婆的残魂依旧浮在供桌旁,她进一步指引著许墨,开始用特定的韵律摇动左手所持的骨铃,似是在呼唤著什么。 隨后,继续念道: “三苦匯聚,业火为薪!” “今有祀者奉饗,祈吾主垂顾,享此供奉……” 然而,祷文未绝,异变却生。 壁龕中,那尊由人骨拼凑、残缺不全的【眾苦生】塑像,依旧沉寂,毫无神性垂顾的跡象。 而那石窟穹顶与四壁咒文却齐齐幽光一闪。 霎时间,祀婆魂体猛地一颤。 隨即,她的魂体凝实了几分,一丝丝从那骨肠琴上剥离开来,渐渐的彻底离开。 “我……成了!” 祀婆刚刚发出喜悦声,却又猛地觉察到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剥离。 她只觉脑袋剧痛,识海震盪,她第一次向【眾苦生】祈求力量,换来的是灵魂不灭,可代价確是失去肉身。 这第二次…… “哼,哈哈哈!” 那祀婆面上痛苦忽得褪去,一抹轻笑浮现,她原是以为这次要付出什么更大的代价,却没想道仅仅是失去些俗世情感。 『我主……当真是仁慈啊!』 许墨持铃而立,冷静瞧著祀婆此刻的疯癲状。 『原来如此,这借假修真、欺天窃力之法,行险侥倖,看似能钻天道空子,窃取神力。』 『然,天地不仁,亦至公无私。祭礼所成,力量转移,这其间必有承负。” “想必是得鱼者,罹网;啖饵者,吞鉤。谁最终接纳了这份力量,谁便要承担这力量背后全部的因果与反噬。』 “前辈既已得偿所愿,魂体稳固,”许墨开口道,“可否兑现前言,告知晚辈这苦蕎镇的来龙去脉,以及出路何在?” 血祀婆婆魂影转向他,片刻,轻笑道:“娃儿,倒是心急。老身既应了你,自不会食言。不过……” 忽地,她话音一转,从那石窟角落里拉出一个不起眼的沉木箱子,说道: “老身魂体稍固,但这样子时间久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话说这早有言,人与鬼久待,纵不是有意迫害,也必有损伤;人与妖者,可以由心控制。” 许墨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不祥预感,诧异问道:“前辈的意思是?” “莫急,且看。” 只瞧那血祀婆婆魂力一引,木箱盖子自行掀开,一股腐土血气瀰漫开来。 她从那箱子中拖出一物来,赫然具完整女尸! 女尸身著早已褪色的粗布衣裙,皮肤青灰色,胸腔腹腔空空如也,乾瘪异常,显是用了什么保鲜手法。 “这是老身早年备下的净躯。” “这身子以秘药炮製,去尽污秽,存其形骸,专为今日之用。只是当年仓促,未及填入生机。如今,需寻得合適『五蕴』填充,再行仪轨,便可暂居。” “五蕴?” 许墨盯著那具女尸,內心不禁想到这祀婆怎滴事情这般多,那修士当年来时,也未曾记载这些…… “心、肝、脾、肺、肾,五臟对应五行,蕴藏生机精气,乃魂魄棲身、驱动肉身的根基。” 血祀婆婆目光扫过许墨,继续道:“自然,最好是以人畜新鲜温热的內臟为好,不过……” 她顿了顿,似是看出许墨抗拒。 “但,此地荒僻,一时想也难寻合用人材。你方才来时,可见这山中还有些许飞禽走兽?取些新鲜內臟即可,虽效力远不及人畜,倒也勉强够用了。” “如何?此事不难,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许墨沉默些许。 他再次看了看那具空洞女尸,又看了看祀婆魂影。 对方所言看似有理,但索要內臟,尤其是用来填充身体,本身就邪异。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急於获得一具可行动的身体,恐怕不止是为了方便说话那么简单。 但此刻,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硬闯?外面是幻境,可不知道【千面娘娘】何时会注意到这里。 翻脸?这祀婆魂体新固,又经营这邪祀之地多年,必有后手。 “敢问前辈,何种野兽为好呢?”许墨最终沉声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当然是血气旺盛者为佳。山猪、野鹿、乃至健硕的野犬皆可。”血祀婆婆见他鬆口,魂光又亮了些许,“娃儿,还请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许墨不再多言,转身再次走入甬道。 这次,他没有再遇到任何阻拦,只是快步离开石窟,回到荒祠外。 他心头想道,那血祀婆婆心思难测,绝不可轻信。 她若得了可活动的身躯,实力恢復几分,难保不会立刻翻脸。 於是,许墨快步走出荒祠后,很快就寻到了一处山林。 那山林间死寂一片,寻常鸟兽早已绝跡。 许墨使用【敛息术】,立刻开始搜寻。 不多时,他便在一处背风山坳里,发现了几只坠崖而死的野羊。 那羊尸死了许久了,不过似乎能用。 『就是它们了。』 许墨心中確认,於是迅速上前挑选一头健壮雄羊。拔出腰间短刀,利落剖开羊腹。 羊腹破开,霎时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一边捂面,一边快速將那腹中的心、肝、脾、肺、肾五臟一一割取。 可就在处理这些內臟时,他心中一动,左手看似隨意地拂过怀中,实则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符籙,正是当初在怀曲郡花费不小代价购得的保命之物之一,【敕雷符】。 此符蕴含天雷正气,乃棲霞山天师府所制,专克阴邪鬼魅,对魂体尤甚。 於是,许墨在趁著以宽大树叶包裹那还带著血丝的羊心时,用灵力一引,將那张摺叠起来的【敕雷符】悄然塞入了羊心內部的一处血脉腔隙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五臟用树叶分別包好。 收拾妥当,確认无误之后,他便不再停留,立刻转身返回荒祠。 荒祠內部。 祀婆在看到许墨带回的野鹿五臟后,笑道:“不错,血气尚足。” 隨后,她指引许墨將那些滴血內臟一一填入女尸胸腹。 隨后,又拆下一些百怨衾上的暗红筋线,將那女尸胸腹草草缝合。 “好了,站开些。” 血祀婆婆魂影飘到女尸上方,开始用一种不同於祭祀【眾苦生】的语言吟诵起来。 “骨为舟,肉为渡,五臟为薪,点魂灯……” 忽然,吟诵声越来越急,那魂影骤然缩小,化作道凝实幽光猛地钻入了女尸口腔! “呃……” 女尸抽搐一下! 紧接著,那青灰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虫子蠕动,隨后钻了出来。 那些虫子是这些年用来保证尸体新鲜的秘术,如今尸体得用,自是不需要再待在里面,於是一一爬了出来。 最后,女尸原本空洞的眼窝里亮起光芒。 她,醒了。 “娃儿,谢了。这副皮囊,虽然粗陋,却也堪一用。” 许墨面无表情,然而,这復活似乎並不稳定。 在祀婆適应身体的同时,许墨就敏锐地注意到女尸皮肤上,那些青灰色的肤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向灰黑色。 而那缝合的伤口处,皮肉也开始失去水分,变得枯皱。 同时,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异味也从她身上散发开来。 “前辈,”许墨开口,看过那恶化身体,“你这身体……” “无妨。” 祀婆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借【生死主】麾下【骸相】的一点粗浅法门,强驱死物,暂寄残魂罢了。” “这野兽內臟,生机浅薄,杂质又多,撑不了太久。若想长久,自需更好的资粮。” “不过,应付眼下,倒也够了。” “现在,老身便与你分说这苦蕎镇的过往,以及那唯一生路。” 可问听此言,许墨却没有立刻追问,反而眉头微蹙,问出心中疑惑:“晚辈,尚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惑。” “说。”祀婆有些不耐。 “晚辈想问,前辈先前祭祀【眾苦生】,如今又借【生死主】麾下【骸相】法门暂居此身。” “这左道之上,莫非……可同时敬奉多位尊神?这其间难道不会有所衝突?” “哼。”祀婆轻哼一声,嗤笑道,“娃儿,你倒会抓些细枝末节,不过,主不在乎!”。 “天道不仁,寂然无应,所谓相者,在於模擬,我辈修士,外求於相,意在去『欺骗』、去『窃取』这些『相』所代表的规则之力。” “敬奉?” “世人敬神,多是有求、有愧,想著神明看不见,想著神明怜悯,可说到底不过手段而已!” “主不在乎。”祀婆重申道,“娃儿,你既问了,那老身便从头说起。” “你说老身活了多久?” “百年?或许更久些……这具残魂能苟延至今,也多亏了当年从那修习【祀相】的妖人身上,学来的几分保魂固魄的粗浅法门。 至於这身皮囊何时诞生,怕早已模糊不清了。” 她谈毕,继续道: “很久以前,久到灵气尚未如今日这般稀薄,这片黑云岭,可不叫什么凶地。它曾是洛云宗的药圃灵苑。” 『洛云宗?』 许墨记得,这正是他此行原本的目標,那剑修日记中提及的存有遗藏的古宗门。 “不错。彼时的洛云宗,虽非顶尖大派,却也以培育灵植、炼製丹药闻名一方。这黑云岭因水土特殊,孕出灵药品质上乘。故而,现今的苦蕎镇,连同周边早已消失的几个村落,当年住的都是洛云宗的药农、杂役及其家眷。” “他们世代於此,依时令种植、採收,將一株株灵药送往山门,勉强维持生计,当然也盼著子弟中能出一两个有灵根的,鱼跃龙门。”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从何时起,天地间的灵气渐渐稀薄,且开始掺杂了別的东西。正统的炼气修仙之路变得愈发艰难。许多小门派、小家族,要么凋零,要么……便走了旁门左道。” 这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壁龕中的【眾苦生】骨像。 “洛云宗,便是前者。 而灭掉它的,正是后者。一伙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的修习【骸相】的妖人。 他们不炼药,不採气,专精於操纵死物、玩弄尸骸、探寻生死界限的邪法。 洛云宗那点护山大阵和弟子,在那些早已將自身也炼得半人半鬼的妖人面前,不堪一击。山门被破,弟子长老或被屠戮炼尸,或仓皇逃散。” “老身这手粗浅的、借尸还魂的【骸相】法门,便是当年从一个重伤垂死、侥倖逃到这片荒祠附近避祸的妖人身上……学来的。” 闻听此言,许墨疑惑问道:“所以……您当年不是凡人?” “凡人?”那祀婆笑了起来。 “嘿……凡人……是啊,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老身……不,是我。当年也曾是洛云宗青翠峰下,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外门小弟子。灵根驳杂,天赋平平,每日汲汲於挑水、浇灌、照料那些娇贵的灵草,为了一两块下品灵石、一枚最基础的蕴气丹,欢喜好几天。” 『青翠峰……』许墨內心道。 果然,这祀婆当年对那位修士有所隱瞒,日记中分明记载她是附近村子的人…… 只是不知为何隱瞒…… “后来,妖人们占据了此地一段时间,但他们另有所图,或者觉得此地价值已尽,不久便陆续离去,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 而那些倖存的药农和他们的后代,失去了宗门的庇护和生计来源,日子愈发艰难。山中的精怪、邪物们开始了侵扰……” “就在这绝望困苦中,不知从何时起,苦蕎镇中一户姓马的人家,宣称得到了真神启示。 他们供奉的,便是这位执掌【大灾】,纳眾生苦痛为饗的【眾苦生】。” “马家宣称,天地不仁,眾生皆苦。唯有直面苦难,献上痛苦,取悦尊神,方能在这绝望的世道中,获得力量,得享安寧,甚至窥得长生。 於是,他们建起了神祠,也就是这处荒祠的前身,开展了活祭。” 祀婆的诉说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说来讽刺,在这等谁都不该信的世道里,那马家竟吸引了许多走投无路的镇民。马家藉此势力渐涨,成了苦蕎镇说一不二的首脑,而那马员外,便是他们家那一代的主事者。 老身,当年为了混口饭吃,也成了镇上祀婆之一,执掌著这处祭祀【眾苦生】的秘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