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伴读:从废黜武则天开始》 第一章刚穿越就要被抄家? “爷,公子醒啦!” 长安城永兴坊,上官府邸內別院东厢房內 躺在床上的小小身影发出痛苦的呻吟,一旁跪坐伺候著的侍女立马发出惊呼。 隨著侍女的呼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快速步入屋內。 先行步入室內的中年大叔,剑眉星目,短鬢齐整,走起路来是开阔带风。 一身打扮是苍青色的圆领袍,腰系九环玉带,悬掛著一枚香囊,妥妥帅大叔一枚。 跟在帅大叔后面进来的则是一中年妇人,受岁月的侵蚀,单论容貌,甚至不如屋內跪坐著的侍女。 经由岁月的打磨,其身上有一股端雅雍容、慈辉玉映的感觉。 “大郎病情可有好转?” “適才公子咳嗽数声,奴婢见公子醒转,方出声呼喊。” 与冷静询问侍女的中年男子不同,那晚步入室內的妇人,直接快步到侍女身旁。 接过侍女手中用凉水浸过的手帕,跪坐下来为侍女口中的公子擦拭起来。 冰凉的触感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颈,受到刺激的上官经野咳嗽上几声,费力的张开自己的眼皮。 入眼便是帐顶的莲花藻井,微微侧眼是罗帐绣著联珠对鸭纹,再往下看,两个跪坐著的女子满眼心忧的看著自己。透过两个女子,能看到二人身后矗立著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 “呃~” 痛苦的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头部,上官经野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爆炸一样,完全无法去思考周边环境的诡异感,满脑都被凭空多出的大量记忆给填满。 前一秒是卡车撞来的刺耳鸣笛,下一秒,是一行烫得他骨髓发冷的字,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 麟德元年,公元665年,冬,上官仪因废后事获罪,下狱,全族男丁抄斩,家眷没入掖庭。 脑子受大量的记忆衝击,一时间竟有些处理不过来,整个人都显得浑浑噩噩的。 “大郎,大郎,速唤御医前........” 眼见自己的儿子如此痛苦,妇人慌忙对外呼喊,可没等她喊完,妇人的手就被躺在床上的“儿子”抓住。 “阿娘,我无事,不必劳烦御医。” 暂时存放起自己脑海里多出的一眾记忆,上官经野安抚起眼前这位情绪激动的“母亲”。见自己儿子情况好转,能出声阻拦自己,妇人的神情可算平缓几分。 “我儿数日不醒,我以为,我以为........呜呜呜~” “好了,莫让旁人看了笑话,经野这不好好的嘛。” 型男帅大叔上前稳住自家夫人的肩膀,可他说的话,別说让妇人情绪平缓下来,反倒呈现火上浇油的態势,让妇人的哭势更增添几分。 “你好意思说,你整天忙著你那太僕卿的事务,汝儿病情如此严重,不见你看望几次,还有你家兄长,整日与周王相会。更別提舅了,是,他是同东西台三品,但亦是大郎的阿爷,怎么........” “咳咳咳~细君慎言。” “哦,这个时候让我慎言上了,我........” 躺在病床上的上官经野,尚未处理好脑中混乱的记忆,就被眼前妇人彪悍的战斗力场面给震惊住了。 通过脑海里的记忆,上官经野知道这个看似畏妻的型男帅大叔,是自己的父亲,官居从三品太僕卿的父亲上官庭璋。 这个战力彪悍的妇人,则是自己的母亲,出自五姓七望之一的清河崔氏。拥有这般门第,加上自己父亲確实爱妻,那贏得胜利便是必然的。 “哈哈哈,谁说吾不看望吾孙啦。” 可没等崔氏抱怨完,屋外就传来一阵浑厚苍劲的笑声。听到这个声音,不论是正在拌嘴的上官夫妇还是侍女皆连忙起身侍立,连上官经野都下意识的要从床上起身。 “阿孙病情稍有好转,无需多礼。尔等且就坐。” 步入屋內,映入上官经野眼帘的,是一眉发须鬢皆白,但面容却像古松经霜的老者。 与其视线对上,上官经野只感觉对方那双眼中完全不见衰老的滯涩。 仅有一种置身千年庙堂之上,虽樑柱表面漆色斑驳,但细看会发现,每根樑柱上的潘龙浮雕眼睛,仍有炯炯生光的韵味。 与记忆里的模样对应上,上官经野清楚,来者便是当今朝廷,名號快溢出屏幕的宰相。 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银青光禄大夫,仍兼弘文馆学士的上官仪。 “父亲今日归来得早,想是衙中事简?” “今日陛下召我入宫议事,单独议政,议完吾自先行回来了。” 摸摸自己的鬍鬚,上官仪道出自己今日早早从官府回来的原因,身为一朝宰相,当今陛下召宰相入宫商议事情,再正常不过。 上官庭璋和崔氏都没有意外,唯有被允许躺在床上的上官经野,在听到上官仪道出原因后,顿时露出如遭雷击的表情。 三人嘴里聊著的是“兄长整日与周王相会”“舅父身为宰相忙於公务”,字字句句都在表现如今上官家的权势滔天,可落在上官经野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催命。 上官经野太清楚这段歷史了,眼前这对满心担忧儿子的父母,数月后,会和祖父、大伯一起,被斩於洛阳闹市。 尚在襁褓里的堂妹,上官婉儿,会被扔进掖庭为奴,终其一生都活在家族覆灭的阴影里。 『现在是664年,唐高宗李治召上官仪入宫议事,怎么想都是討论废后事宜吧。』 好在三个大人在互相聊天,没发现上官经野的表情不对劲。 缓过劲来,把两段记忆叠加思考。 原本被大卡车撞到,没有穿越到异世界,而是来到自己老祖宗身上的上官经野,得出了一个很不妙的结论。 看著眼前谈笑风生的三人,谁也想不到一个大儿子娶滎阳郑氏女,二儿子娶清河崔氏女。显赫一时的上官家,会在仅剩半年时间后的665年1月,直接从天堂跌入地狱。 “大郎可是有何不適?需阿娘唤御医前来吗?” 率先发现上官经野表情僵硬的崔氏,弯下身子凑到上官经野面前,露出一脸担忧的表情。 口中更是第二次说要喊御医前来,好似喊为皇家服务的御医来府中为小儿看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对於崔氏不当的言语,上官仪和上官庭璋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也是,以上官家此时的地位,比之五姓七望可能有所不及,但在长安,绝对可以称上风头无两。 向李治请一个恩典,喊一个御医前来看病,简直不要太轻鬆。 “无碍,阿娘,我只是有些睏乏。” “既如此,吾等就先离开,让孙儿好好休息一下。” 看著仍心忧自家儿子的上官夫妇,上官仪亲自拍板,才让二人不情不愿的离开屋內。 见眾人散去,独自躺在床上的上官经野,看著头顶房梁,怔怔出神。 『自己的祖父十有八九已经和李治討论了废后事宜,达摩克里斯之剑已经悬在上官家的头顶,自己一个655年生,10岁不到的小儿能做些什么呢? 难道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便宜祖父、便宜老爹和便宜大伯去死吗?』 思绪万千,最终上官经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等。 向李治收回成命,向武则天表现一下自己,让祖父不要写出皇后失德的话语。总之,办法还有很多,一定有办法。 第二章 一一被掐断的办法,逃不掉的抄家命运 练得身形似鹤形~ 院落內,康復不久的上官经野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一板一眼的操练著五禽戏。 这三天,上官经野尝试过无数次旁敲侧击,想提醒祖父废后之事的凶险,可全是无用功。 在上官仪眼里,他只是个受宠的稚孙,帝王的君臣之诺,岂是一个孩童能撼动的? 祖父这条路走不通,只剩最后一个突破口,自己的便宜老爹,上官庭璋。上官经野打算在今天,让这个从三品的太僕卿,真正意识到上官家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皇后专横,海內失望,应废黜以顺人心。” 想到上官仪和李治聊过的话语,上官经野不免头疼,这句话纯纯给如今的皇后武则天得罪死了。 “大郎可是有心事?” “父亲。” 上官经野前身仅是一清澈且愚蠢的大学生,心中心事当然瞒不过家中长辈的眼睛。 身为上官经野的父亲,太僕卿上官庭璋也是早早结束太僕寺的工作,回到家中与自家孩子聊聊知心话。 “若有心事可与为父吐露一二,为父或可为大郎解决。” 虽当今士族门阀仍跪坐之风盛行,但院落里摆上几个胡凳,閒暇之余坐於院落中观赏美景,亦不是什么出格之事。 上官庭璋大大咧咧的坐到凳子上,看向自己这人小鬼大的儿子。在上官庭璋看来,9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事是他这从三品大员解决不了的。 当今朝野,宰相不过是三品大员,从三品的大小不必多说,就算唐代太僕卿的权力被分出不少,但以36岁之龄居从三品太僕卿一职依然是含金量满满。 左右不过孩童间的玩闹,或学业上的烦恼,上官庭璋大咧咧的表情,直到上官经野抬眼开口,才收回。 “父亲,敢问对当朝武皇后,父亲怎么看?” 一句话,瞬间让上官庭璋脸上的笑意僵住,他猛地起身,一把捂住上官经野的嘴,本柔和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警惕地扫过四周,確认无人后,上官庭璋压低声音怒斥。 “混帐!这话是你一个9岁孩童能问的?谁教你的!” “无。” “可是听到何等流言,方询问於吾?” “无。” “一无人教导,二无听取流言,大郎因何问吾,当朝皇后之事?” “儿虽未听取流言,可儿知当今双日齐天,昔日,吾於祖父房中偶见一詔书,为祖父起草废后詔书。 儿只问父亲,皇后专横,海內失望,这句话,父亲可听过?此为祖父所抒。儿过齠年(8岁),自忖心智非稚,欲为家门分忧,偶见之事,儿心实惶骇。 故冒昧请与父亲一敘,愿闻父亲与皇后之事.......可有垂训?” 有理有据,有理有据啊。 虽然对儿子口中谈及的父亲抒写废后詔书一事,感到无比震惊,但上官庭璋终归没有上官经野的紧迫感,反而更欣慰於自家大郎,年仅9岁,便能条理清晰的道出缘由。 毕竟,在上官庭璋的视角里,自己父亲上官仪能够起废后詔书,就代表是皇帝的意思。 虽然如今是双日齐天之景,但唐朝姓李,武则天势力再大,只要李治开口,武则天的权力就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大郎无需心忧,显庆五年(660年)圣上因头晕目眩,难以理政,故让武皇后参政。既父亲起草废后詔书,便是圣上有意,武皇后专横,此为好事。” “儿虽年幼,却知道,废后之事,成,上官家是定鼎功臣;败,上官家是万劫不復。父亲真觉得,此事有万全之把握?” “大郎无需多虑。詔书是陛下授意祖父起草,君要废后,岂是皇后能逆转?便是她如今参政,这大唐江山,终究姓李。” 心累,见心如此大的父亲,说出的话和看法和自家祖父上官仪一样,上官经野不免有些疲惫感涌上心头。 要不是上官经野知道事情发展走向,说不定还真信了自己这便宜父亲的看法。 心累归心累,知道自己还不能放弃的上官经野,只能试著提出一些猜想,来提高自己父亲的警觉心理,从而达成让上官庭璋去劝说上官仪的最终目的。 “父亲,当今圣上身体欠佳,据儿所知,作风与即位之时大相逕庭,堪称前贤为,后愚废。 况且,父亲真以为,陛下能护住上官家?显庆五年以来,陛下风眩目不能视,朝政尽落皇后之手,满朝文武,谁不看皇后脸色行事?父亲真觉得,陛下会为一臣子,违逆相伴多年的皇后?” “放肆,竟敢妄议陛下。” 是训斥的语气,但音调並不高,上官庭璋有在思考上官经野给出的假设。 “儿不是妄议,儿是怕。若陛下临了反悔,把废后之事,全推祖父身上,该当如何。一句『此皆上官仪教我』,就可让上官家满门,为帝王之过买单。” “........此言,出的汝口,入的吾耳,万不可说与第三人。” “儿知晓。” 没有因自己儿子评价圣上李治的话发怒,如果七姓十家为代表的五姓七望是当今天下第一梯队的世家大族。 那在长安威望极高、权柄极大的上官家可谓第二梯队。世家大族有几个是真的会忠於一个皇帝的,起码上官庭璋自己不在此列。 因此,对於儿子大逆不道的话语,他最先关心儿子,生怕其以后祸从口出,再然后便是思索起儿子说出的可能性。 既然不愚忠於陛下,上官经野一直和上官庭璋进行一辩一答的对话,让上官庭璋暂时性忽略自己儿子的岁数。 这让上官经野的话,真真切切的说进上官庭璋心里。 脸上怒意褪去,取而代之,是止不住的冷汗。官居从三品的上官庭璋,深刻了解李治性格,优柔寡断,遇事易悔。 这种卖臣子换安稳的事,他真的做得出来。 看著自己父亲似乎听进去自己的话,感觉事態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的上官经野,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可在他鬆口气之余,一个身影却出现在院落中。 “父亲。” “阿爷。” “嗯。” 来人是上官仪,此时的他显然情绪不佳,受到自己儿子上官经野的影响,真感觉有这种情况出现的上官庭璋,连忙上前跟父亲道出此事。 当然,上官庭璋在言语中把上官经野给抹去了,全然表达出是他自己的意思。 见自己父亲真的去劝说祖父,暗道成功的上官经野却见到上官仪露出他完全没猜测到的表情。 先是一愣,隨后又笑了笑,然后摆手开口。 “无事了,圣上已决定收回废后旨意。” 听到上官仪这么说,上官庭璋是心里一松,觉得自己家侥倖因为陛下的喜怒无常而躲过一个政治斗爭的漩涡。 可同样听到这话的上官经野,明明春夏交替之际,却只感自己如坠冰窟。 完了。 上官家的死刑,已经判了。 劝祖父?已经没用了,话已经说出去,詔书已经起草,帝王把锅甩出去了。 劝父亲分家止损,大概率是晚了,武则天已经知道所有事,屠刀已经举起。 现在就连向陛下求情的路都没了,帝王本就是出卖他们的人,怎么可能回头。 那句“皇后专横,海內失望”,已经把武则天得罪死,向武则天低头就是自取其辱。 所有能走的路,全被堵死。 第三章 就决定是你了,成为太子伴读吧 李治收回成命,不是因为他善,而是因为他已经选择卖队友。 武则天已经得到消息,向高宗李治申诉辩解过。被说一下就不忍废后的李治,因怕武后怨怒,直接出卖了他们上官家。 “这都是上官仪教我的。” 上官经野的异样很快就引起上官仪的注意,他看向自己的好贤孙。上官庭璋没说,但上官仪知道,上官庭璋说的话中恐怕有一部分是出自这位九岁孙子之口。 上官仪的书房,上官庭璋等人可不能隨意入內,那起草废后詔书一事就只能是上官经野看到再告知上官庭璋的了。 “詔令收回,顾虑已解,经野为何仍有愁苦神色?” “啊,阿爷,吾只是.......只是在想事。” 敷衍之意再明显不过,上官仪与上官庭璋对视一眼,都无法了解这个想法颇多的九岁小孩,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孙子表露出抗拒的意思,那就没有必要继续追问,废后一事取消,这让上官仪內心是很烦闷的。 与大儿子上官庭芝和二儿子上官庭璋不同,他们两人多多少少是因为有上官仪和妻族的关係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上官仪能走到宰相这一步,最大的助力者便是李治。 比较於上官庭璋有理智、有节制的效忠,那上官仪的效忠就更加纯粹且坚定。 这个立场是之前上官经野就试探出来的,自然就不愿继续和自家祖父討论自己心中所想。 不说自己无法解释消息来源,便是矇混过关,上官经野不觉得上官仪会相信李治卖了他这件事。 “父亲已走,大郎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孩儿,望父亲多探听宫中秘事。” “这.......宫中之事非外臣可去知.......” “此事,事关家族存亡,经野口中绝无半点虚言。” 有些恍惚,上官庭璋看著眼前严肃的大儿子,上官仪、上官庭璋和五姓七望里崔氏的血脉结合诞下来的孩子,天生就是读书苗子。 上官经野小时候就可用聪慧过人来形容,可上官庭璋依然觉得在这一次风寒大烧过后,自己的大儿子变了。 之前要是用聪慧过人来形容的话,那现在就得用多智而近妖来形容。 兴许是自己之前与儿子相处时间太短,或儿子经过一场大病开窍导致,与剃髮为僧过的上官仪不一样,不敬仙神的上官庭璋没有往离谱的方面去想,反而反思起是不是自己陪伴儿子的时间太短。 “呼~好,吾会著手探听宫中秘事。” “谢父亲谅解。” 不清楚上官庭璋是受愧疚感驱使,从而选择答应自己的上官经野,见自己的父亲这般信任自己,深受感动的起身行礼。 已经答应诉求,不愿让儿子多想,便故作这是一件小事的上官庭璋摆摆手:“无需行礼,吾乃当朝大员,此事易如反掌耳。” 这话多少沾点吹牛,但危险係数確实没上官经野猜想中的那么高。 天家无私事,这句话的用意不是表达天子家里就没有隱私,但用来这么理解也完全没有问题。 各个家族想要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怎么可能不往宫中安插人手。 上官庭璋所要探听的又不是什么机密,只是希望知晓这几日武则天和李治的动向罢了。 大人物在宫中的活动,被无数双眼睛看到、无数双耳朵听到,上官庭璋仅花费两日时间,便完成自己儿子期望自己探听宫中秘事的人物。 “父亲。” 下午,完成自己功课的上官经野正在院中继续自己的五禽戏,想要儘快达到练成身形似鹤形之境时,看到一个身影步入院內。 走近一看,上官经野顿时被惊到,自己那型男父亲,此刻是满脸颓丧,以往挺直著的腰下弯了得有45度。 见到上官经野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上官庭璋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可配合著出现在他颓丧的脸上,就只让人觉得他整个人都丧失了斗志。 “大郎,如你所料,三日前武皇后与圣上见了一面,隨后.......当天废后之事就搁置了。” 废后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夫妻两人见一面,互道一下衷肠就可以达成合家欢成就的事情。要是不去细想倒是没什么,可架不住上官经野已经向他脑海里灌输了不少东西。 思想已经產生偏向,再去看待这件事,那就很恐怖了。 上官庭璋不得不承认,恐怕这位“前贤为,后愚废”的圣上,为给自己后悔的事情买单,已经用他们上官家的性命在武则天那边结帐了。 “........” 一时间,院落里鸦雀无声,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父亲,我等去向陛下求情,或与武皇后.......” 看著仍费尽心思去思考如何破局的上官经野,上官庭璋迅速打起精神,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一稚子为家里著想,他微笑的拍拍上官经野的脑袋。 “此事交予吾、汝大伯和祖父即可,上官家尚不用一稚子出头。” “........父亲,如事情不可违,望父亲为孩儿求得一太子伴读之身。” “太子伴读,便是成太子伴读,难道还能让太子为一臣子,违逆其母后?” “不是让太子违逆,是让我走到皇后眼皮子底下,走到能影响太子的地方。陛下尚在,武后再势大,亦不能一手遮天。太子是国本,亦是能对抗皇后的人。” 当今朝野,武则天的势力远没有想像的那么大。虽然碾死一个上官家不难,但想针对一个太子,绝对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尤其这个太子是她的孩子,纵使武则天是个比老虎更毒的人,她也应该知道。 李治刚刚放下想罢黜她的心思,自身地位是很不稳固的,这种时候搞自己的儿子太子位置,除非她疯了。 好歹是三品大员,很快就理解上官经野的意思,深深看了一眼上官经野,上官庭璋没有继续拒绝,很是果断的点头应承下来。 因为上官庭璋说是这么说,但自己心里预期並不好,父亲什么样,上官庭璋最清楚。 上官庭璋確信,自己父亲是不会相信圣上要拋弃他们家的,向武后求情一事更別提。 上官仪是说过“皇后专横,海內失望,应废黜以顺人心”这种话的。 便是没说过,上官仪也压根不怕死,他上官庭璋亦是不惧生死。 至始至终,上官庭璋所忧不过三个孩子和妻子,在前往寻找自己父亲和兄长路上,看著四周的瓦墙,上官庭璋有了一些主意。 分家,现在他和大房的大哥仍住於一个屋檐下,他只是领了一个单独的別院而已。既如此,为避祸不如分家,到时候罪责有小概率就只会牵连一房,可........ 这种行为,很明显是极不体面的,上官庭璋不希望闹到那一步。 到时候祸事无论牵连哪一房,总有一房要成为牺牲品,这不是上官庭璋想看到的,他希望有一个万全之策能解决这个事情。 难道真的要让自己的大儿子,去宫內当那个太子伴读,让一个10岁不到的孩子为家族谋取未来吗? 在上官庭璋怀疑人生的时候,院子里,上官经野沉思良久,与有各种顾虑的父辈不同,上官经野的想法更加百无禁忌。 左思右想,去让李治抱著得罪武则天的风险,重新去挺这个他已经放弃的上官家压根不现实。向武则天靠拢,他上官经野何德何能有这能力。 上官经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决,从始至终,救上官家的路只有一条。 唯有去影响年岁尚小的太子,李治未死,武则天没法一手遮天。便是失败,一个9岁孩童,闹到最后无非是听取些许流言,急於救父罢了。 一个9岁孩童,想要救父,能有什么罪?有什么事,跟古代的孝道说去吧。 第四章 「固执」的上官仪,最后的办法 “兄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尔得接受。” “汝是说,圣上欲废后,武后得知前去相求,圣上心软不再提此事,顺带將吾二人父亲起草废后詔书一事悉数告知武后了?” 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跑去周王府上的上官庭芝,终於被上官庭璋逮到一回。 与自己兄长,把近日事情全盘托出后,同样样貌斐然的上官庭芝,一直捋著鬍鬚的手,因为太过难以置信,不自觉的用力拔掉了自己一撮鬍鬚。 在一旁,看著自己哥哥生生拔掉一把养了十几年鬍鬚,上官庭璋都为他感到心疼。 “哥,我希望汝助我,若劝诫父亲不成,我愿分家。” “胡闹!” 听到自己弟弟如此不成熟的话语,上官庭芝头疼的揉揉眉心:“汝当分家是何小事?爹为当朝宰相,家族兴旺之时,闹出分家之事。外人如何看待父亲?汝这从三品官职,莫不知有父亲功劳在里?” “.......自是知晓,然,家族危机如倒悬之急,时间.......” “先与父亲说明,若不行,再议不迟。” 拦住执意要走出分家这一步的弟弟,上官庭芝拉著上官庭璋就往父亲所在的书房走去。 路上,上官庭芝走在前头,在自己弟弟看不到的地方,上官庭芝的眉头快皱到拧巴在一起。 显然,这位周王府属情绪不如说话时那般镇定。 上官家一向同气连枝,父亲与弟弟在朝野,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则在周王府邸,当一正六品官员。 上官庭芝不会嫉妒弟弟是从三品官员,自己就是一个正六品官员。因为上官家不能说是押宝在周王身上,但確实是有倾向於周王李显的。 不是自己去,就是弟弟去,知道自己会继承父亲政治遗產的上官庭芝,很是大方的决定自己去周王府上担任属官,为周王打理王府事务。 如果按照歷史走向,上官家確实会押宝成功,到那个时候,上官家可能能实现一门两相乃至遗泽到一门三相也说不准。 可歷史上,上官一家愣是被覆灭和废太子李忠有关係,要意图谋反。但凡是个人,看到上官家长子在周王王府当属官,都不能相信上官家会和李忠走到一起。 上官家会被抄家,与李治默许冷眼旁观脱不了干係。 “父亲!x2” “汝二人今日怎有心情来我这坐坐?” 书房內,正用狼毫毛笔写著自己独有的上官体五言诗的上官仪,抬眼看到兄弟二人连携步入书房,乐呵呵的轻点身前座垫,让二人盘坐下。 终归是当过僧人,不算正宗书香门第,父子三人关起门来说话,上官仪没有让兄弟二人严格遵守跪坐礼仪来。 “父亲,吾此次来,是二郎皆与我说了。” “哦?说什么了?” “阿耶,这次汝错了,废后一事乃圣上家事,岂是吾等臣子可以妄议的。” 阿耶,这个称呼好久不叫了,好多年不叫了。 这次上官庭芝重新叫起来,效果很是出类拔萃,知道兄弟二人的严肃態度,原本边听边写的上官仪放下手中毛笔。 改盘坐为跪坐,上官仪的態度严肃起来,见父亲不再视自己二人说话为儿戏,上官庭芝和上官庭璋赶忙採取跪坐姿態。 “天子无家事。皇后乃一国之母,必在妇德、妇容.......做万民揩模,方可母仪天下。皇后为后宫之主,必表率六宫,治平家事,为圣上解烦忧。” 看著兄弟二人,上官仪的態度很坚定:“当今武后专横,失德,不平圣上家事,善妒,海內失望,何以母仪天下,何以表率六宫?” “这么决绝?” “非决绝不可。” “不能商榷?” “商榷何事?圣上已不愿废后,汝等莫非望吾去向那武则天赔罪?!” 见上官仪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上官庭璋和上官庭芝互相对视一眼,二人眼中满是无奈。 在自己父亲羽翼下成长起来的二人,明显不能理解父亲这种忠诚於皇帝的態度。见自己兄长劝说未果,上官庭璋挺了挺身子,深吸一口气。 “闭嘴,上官庭........” “父亲,分家吧。” 啪! 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阻拦晚了一步的上官庭芝眼巴巴看著自己弟弟完整的说出这句话来,转而眼光看向父亲。 熟悉自己父亲的上官庭芝,知道自己父亲要爆发了。果不其然,下一秒,上官仪的面部就涌上一抹血色,情绪与面色一样,达到了火山喷发的临界点。 “汝因何欲分家?” “恐父亲祸从口出,儿不惧死,然,儿妻儿不应受拖累,兄长妻儿亦是如此。” “........呼~滚,滚,滚。” 强忍著怒气进行发问,却得到儿子极为坦诚的这番话,看著二儿子那不惧死亡的眼神,上官仪倒是冷静下来。 闭著眼沉思良久,最后吐出一口气,让兄弟二人滚出自己的书房。在父亲沉默期间,已备受煎熬的兄弟二人,得到父亲“滚”的指令,如蒙大赦的起身,打算离去。 “等等。” “?” 兄弟二人走到书房门口,上官仪的声音重新传来,停住脚步,二人向端坐在桌案后方的上官仪,投去疑惑的目光。 “.......吾明日上奏请求入宫面见圣上,届时,吾自会探明虚实。” “.......再等等!汝等急作死去?” 上官庭芝与上官庭璋原以为父亲说完话,觉得这次劝说收穫颇丰之际,正打算离去,结果又被上官仪喊住。 气愤於兄弟二人的城府不足,上官仪恨恨的骂上一句,隨后说出再度喊住他们的正事。 “汝二人可有相应对策?若......若明日.......属实,恐.......武后难容吾等。” 说的很艰难,但上官兄弟二人却很高兴,因为意味著这个顽固的父亲,为自己的孙辈考虑而动摇了。 可要说办法的话.......上官庭芝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特別好的办法,而上官庭璋並不是很想说,但看到自己父亲和兄长都低头焦急思考,想为家族谋一个出路的样子。 咬了咬嘴唇,直到下嘴唇出血,上官庭璋做出了决定。 “父亲,兄长,吾有一计,当可解家族之危........” 第五章 考验,身份暴露?为您匹配巔峰赛队友 “那便劳烦了。” “上官相公多礼。” 把手中擬定好的密封奏札,交由身前的正五品中书省通事舍人手上,上官仪特意躬了躬身,以表郑重。 受不住如此大礼的通事舍人,忙退后几步,以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左手小指朝著右手腕,左手大拇指朝上,右手四指皆笔直。 好好给上官仪行了一个叉手礼后,方离去。见通事舍人去把自己的奏札递进內廷,上官仪脸上的忧色淡了几分。 “阿爷。” 书房外,一直躲藏著,確定特意来府上拿奏札的通事舍人离去,上官经野从樑柱后面冒了出来。 见自家好贤孙出现,略带几分忧色的上官仪,脸上瞬间掛上灿烂的笑容。上官经野很是懂事的上前,老老实实行了一拜之礼。 “起来吧。” 似乎都对自己那撮鬍鬚很满意,上官仪眯著眼微笑的时候,手同样不断抚摸著下頜上长出的鬍鬚。 乖乖得令,上官经野跪坐到上官仪跟前,给红泥小火炉的铁架放上一块瓦片,於瓦片之上,置入两片饼茶。 “阿孙此来寻吾,可是有事相求?” “不知昨日,父亲与阿爷如何分说?” 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赛跑,上官经野在和上官仪的对话中,不免增添几分急促。 身为当事人,上官仪是淡定的用竹夹夹起烤好的饼茶,放入一旁碾槽內,缓缓碾成粉末。耐心很足,茶叶末磨得很细很慢。 “莫急,上官家的人要学会静心。” 微微一震,不知上官仪所言何意味,上官经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著自家祖父的手部活动。 余光瞥见上官经野镇静下来,上官仪的嘴角弯度更上三分。手中动作不停,把茶叶末收集起来,把水壶架到红泥小火炉上。 “昨日,二郎说的很好,吾死无事,大郎、二郎死亦无事,便是吾等三人齐死,亦不是大事。吾不惧死,然,大郎妻儿、二郎妻儿实属无辜。” 透过木窗,上官仪的目光聚焦在窗外。 正值春夏交替,几只雀鸟从墙外飞来,落於花园里,嬉闹间抖落几片芍药粉白色的花瓣。嬉闹过后,雀鸟立在枝头,梳理著自己的翎毛,时而发出几声清脆的啁啾声。 “园愈静,花气因鸟而活;春正深,啼声隔叶相和。” 呜呜呜! 发出一声感嘆,水壶的壶盖开始跳动,水汽沸腾的声音顶破壶盖,把上官仪的目光转移了回来。 “此为一次煮沸,名曰如鱼目。” 把精力转移回煮茶上,上官仪不嫌手烫的拿起壶盖,往沸腾的水里撒上一把盐,用以调味。 撒完盐,上官仪把壶盖重新盖回沸腾声渐息的水壶上,做完全套动作,再度注视向上官经野,上官仪的眼神锐利许多。 “吾孙才智自那场风寒后,似大有长进,竟知圣上会有这般反覆之举。” “谢阿爷关心,得过风寒,孙儿便知生命可贵,一刻不敢懈怠。圣上所言所行,皆入天下人耳目,前贤为,后愚废,这句话非孙儿所言,乃天下人皆言。 日前,於阿爷书房嬉戏,偶然得见废后詔书,孙儿便惊出一身冷汗。” 说到这,上官经野一脸后怕的拍拍自己的胸脯,仿佛回想起那天在上官仪书房里,看到摆在桌案上的那份废后詔书一般。 呜呜呜~ 茶壶第二次煮沸,上官仪的动作比上一次更为缓慢,眼神一直聚焦在上官经野身上不愿挪开。 “此为二次煮沸,名曰如涌泉。” 用削好的小竹筒舀出茶壶里的一勺水,拿起竹夹搅拌起这勺水,確定水形成漩涡状,上官仪把前面磨好的茶沫倒入这不停旋转的漩涡中。 再度盖上壶盖,静等第三次茶壶烧开。在这期间,上官仪有在判断什么,脸色堪比捉摸不定的天气预报,一会多云,一会多云转晴,一会晴转小雨....... 呜呜呜~ 水壶第三次开了,这一次上官仪没有急著去完成煎煮茶的第三次沸腾步骤。 “菩萨满愿,恩重如山。或我上官家不该造此一劫,故菩萨赐一麒麟子予我上官家。” 表情定格在多云转晴上,双手合十,闭上眼,曾遁入空门信仰过佛教的上官仪,很是恭敬的拜谢了一下那虚无縹緲的神佛。 完成仪式,上官仪睁开眼,再度看向正襟危坐的上官经野,眼神里仍有复杂之色,但表情好了许多。 “此为三次煮沸,名曰如鼓浪........这些,入宫后会用上。” 优雅的提起盛放著已经放凉的混杂著茶末的茶水,把这勺水倒回壶中,原沸腾的壶水安分了下来。 粗布落在壶柄上,取下茶壶,没有急著饮茶。上官仪把茶壶放在一旁静置,以孕育沫餑。 “贤孙,且道一句。” “阿爷,当今太子殿下,为人宽厚仁德,可对?” “自是如此。” 抚抚须,李治几个儿子品行都很不错,这是上官仪很满意的点,无论是当今太子,还是那个他事奉过的废太子,或自己儿子在事奉的周王。单从个人品德出发,上官仪都没什么可指摘的。 “龙朔元年(661年),阿爷奉太子命从古今文集中摘选佳句,按类编录五百卷,名《瑶山玉彩》,对否?” “是有此事。” “武后刚经废后一事,惟恐位置不稳,太子宽厚,孙儿有八成把握,让太子出面与武后求情。有太子出面,需太子稳固妃位,武后万无可能不顾太子意见,诬陷我上官家。” 理由很扯,因为这其实压根不是上官经野真正想表达的,上官经野敢押宝太子愿意保他们一家,是因为之后的一件事。 义阳公主与高安公主受母萧淑妃牵连获罪,被幽禁宫中,年四十不得嫁,李弘向高宗奏请让她们出嫁,武后大怒,把她们许配给卫士,李弘因此失去武后宠爱。 这个事件,才是上官经野真正的把握。 因为萧淑妃是被武则天下令砍掉手足放入缸中而死的,全族强行改为“梟”这个恶姓,所有人都可以看出武则天和萧淑妃的仇恨有多深多大。 可就是这种情况下,太子刚站出来为两位冷宫里面的姐姐发声,上官经野就敢押宝这个太子。 两个公主已经年过40了,太子才20出头,双方见面可能都没见过几次。没深厚关係基础,愿意站出来以恶了自己母亲为代价发声,上官经野最为看重这点。 从这件事,也可以確定,李弘不惧自己母亲,甚至有可能和自己母亲不对付。 这件事情,与上官经野之后入宫预想的计划颇有关联。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產生一个危急武则天地位的危机,从而更快解决自己家庭危急的方式呢。 官拜宰相的上官仪,按理不可能被上官经野这么苍白无力的解释打动,可是上官仪看著面前胸有成足的“孙子”,眼神几度闪烁。 “好,吾会面见圣上,为汝求一太子伴读位。” 知晓自己这说辞应当说不了自己祖父,在想其他理由搪塞的上官经野,陡然听到上官仪愿意为他爭取的话语,顿时大喜过望。 “阿爷,这.......” “无需多言,我是汝阿爷,汝是我上官家的人。” 端起微微冷掉的茶壶,茶水表面的那一层沫餑已经出现,上官仪分別为自己和上官经野道上一杯。 喝上一口煎茶,上官经野顿感心里暖暖的。上官仪口中的话,让上官经野安心之余有了一丝感动,他大概能猜到做到宰相的爷爷,心底里对自己有所怀疑。 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即使有全部记忆,照样不可能一点破绽不露。如果能做到,那到底是谁夺舍谁就不好说了。 何况情况危急,上官经野没有时间按部就班慢慢来,太过锋芒毕露的他,一定会受到这位阿爷的猜疑。 现在看来,这位爷爷不仅选择信任自己,並愿意成为自己打巔峰赛的队友。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当朝宰相的智商,同样,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当朝宰相的能量。 第六章 新增巔峰赛队友,猜出结局的祖父 “上官相公,明日午时圣上允相公入宫门,於紫宸殿议事。” 宦官王伏胜低垂著头,声音諂媚的讲述著李治的安排。宰相递交想单独会面的奏札,李治自然不会轻易拒绝。 因奏札经李治御览批覆同意,需有內侍省的宦官把消息传回给宰相,告知宰相时间、地点等讯息,以防止宰相过早或过迟赴约。 得知李治寻一宦官传递消息,宦官王伏胜立马主动站出来接下这份差事。 “王內侍,茶已备齐,不妨回去復命前,吾二人喝一杯。” “........相公,吾一老奴,果真可......入相公府中饮茶?” “自无不可。” 自己的諂媚得到回应,在宫中近些日子过的不怎么好的王伏胜,收穫当朝宰相喝一杯茶的邀请,立刻喜不自胜的抬头。 隨后惟恐这位宰相,在戏耍自己这个宦官,王伏胜断断续续的开口。 得到上官仪的再次確定,王伏胜確定这位宰相有回应自己的意思,立马请上官仪先走。 当今对宦官管控颇严,宦官的权力很是受限,这种传递个时间地点的普通传旨,压根没有隨行人员与王伏胜同行。 这种杜绝宦官耀武扬威,动用权力的制度,在眼下,倒是为王伏胜提供了几分便利。 咕嚕嚕~ 茶壶持续煮沸,对坐著的二人却没有人去动那壶茶,王伏胜躬身垂首,目光不与上官仪对视,声音细如游丝。 “上官相公房中皆是文卷,当真辛劳。只是近来宫中夜长,杂声扰人,老奴夜里常睡不踏实,怕一时失言,触贵人逆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內侍多虑,宫闈之中,谨言慎行便是安身之本,何至於此?倒是近日朝堂內外,风言风语渐起,人心浮动,我辈臣子,唯念社稷安稳,不愿见朝纲受阴私所扰。” 眼前一亮,与上官仪对话有求救之意的王伏胜,一听上官仪言语里有应和的意思,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相公心繫天下,老奴一介阉人,不敢妄议朝政。只前几日,老奴无意间窥见些不堪入目之事。本想冒死上稟,却反落得一身不是,如今如履薄冰,不知这深宫中,可有敢为公道直言之人。” 这话很露骨了,武则天之前的皇后,王皇后就是因为厌胜之术遭废黜的。王伏胜在得知武则天引道士入宫,搞厌胜之术诅咒人时,原以为將此事揭发,武则天会落得同等下场。 谁曾想,李治竟然临到关头心软,武则天摇摇欲坠的皇后位置莫名稳固下来。 面对这种变故,王伏胜都来不及感嘆一句天黑了,再唱上一句借问天上宫闕,不知重逢何年月....... 来自武则天方面的恶意与压力立马铺天盖地的袭来,身为宦官,王伏胜这段时间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可这不是让王伏胜最绝望的,王伏胜在宫闕,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真站在他上头的除了妃子和皇帝,確实是没几个人了。 在陈王府就当王府內侍宦官,入宫就从从五品下的內给事做起,如今王伏胜早已是一从四品上的內侍。 悉数內侍省,仅有2人的內侍少监与自己品级相当,在王伏胜头上的宦官,已经没有了。 这番地位品级,即便皇后暗中悄咪咪针对,王伏胜这一天不如一天的日子,说到底也差不到哪里去。 最绝望的是,身居宫闕內的王伏胜,最是清楚武则天的瑕疵必报。单在人际关係和生活待遇等方面,刁难刁难自己,恐怕不是这件事情的结束。 这次,积极传消息来上官府,就是来寻靠山的。 不过,在来前,王伏胜印象中自身知晓的上官仪经歷,以及想到,主要以歌功颂德为主的上官体五言诗。 生怕上官仪是那种,说好听点,叫守节不移,心唯社稷,置身家性命於度外;说难听的,叫愚直守礼,一意孤忠,满门祸福皆不掛心的人。 为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即使上官仪主动邀自己进房內饮茶,王伏胜依然是不放心的试探上两句。 在得到较为確切的表態后,只感觉自己有救的王伏胜立马拋出自己把柄,並主动开启话题。上官仪满意的摸摸鬍鬚后,开口说出王伏胜满心期盼的话。 “天道昭昭,公道自在人心。国有国法,宫有宫规,纵权倾后宫,若有违逆祖制、祸乱宫闈之行。自有忠臣直士,持正而论,岂容夫人干政,乱我李唐天下?!” 好! 闻言,王伏胜是热血沸腾,大感自己不用丟失这条贱命,王伏胜看著眼前正义凛然的上官仪,只感觉对方身后带有一道耀眼的道德光轮。 动作更是迅速跟进,跪坐的双膝併拢,整个人深深一揖,声带不断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相公忠肝义...胆,老奴.......老奴,愿效犬马之劳,只....只盼能拨云见日,还宫闈、朝堂一个清明。” 知道二人算是达成共识,上官仪起身,乐呵呵的扶王伏胜起身,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內侍既有此心,汝吾便是同道。此事需秘而不宣,静待时机,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全凭相公吩咐。” “既听吾吩咐,那便这般这般.......” 凑上前去,明明屋內只有两人,上官仪还是用衣袖遮住口鼻,在王伏胜耳边神神秘秘的吩咐了数句。王伏胜全程表情严肃的停下来,並不时点头应是。 王伏胜其实与上官仪有故,二人同在陈王府效过力。不过,后来,一人在朝堂步步高升,一个进入宫中泯然眾人。 长久不来往,本就不多的情谊,早已消磨殆尽。现在却因同一个危急,两个曾今效力过废太子李忠的人,倒是重新走向一起。 “那就託付於汝了。” “放心便是。” 耳语结束,王伏胜一连郑重的点头应是,事关自家性命,容不得王伏胜自己不慎重。对这个以前共事过,了解一二品行的“同僚”,上官仪放心的抚须送別。 “陈王吗?看来对付我的办法,无非与谋逆有关。” 眯著眼看著来时慌慌不能终日,走时自信满满的王伏胜背影,上官仪不由喃喃自语。既然確定武后会报復自己,那上官仪就一直很想知晓对方会从哪方面下手,防患於未然总是好的。 今日,见到这个昔日同僚,又想到他揭发武则天厌胜之术的事情,上官仪一下子就悟了。 这么看,他与王伏胜都想废除武则天这个皇后,那武则天对付他们二人,便不太可能会特意去区分一个罪过大小。 两人同罪处理,那就按同一个事件给他们便是。这么一想,那个被废掉的废太子李忠,他们曾经效命的陈王再好不过。 此刻,上官仪豁然开朗。 第七章 入宫面圣,太子伴读事成 “今,於家中等待,汝做好成太子伴读准备否?” “儿孙必不负阿爷信任。” “嗯。” 修文坊的街道上,当朝宰相上官府门前,小小的上官经野一脸认真的送別要去面圣的祖父。 身著紫色圆领襴袍,头戴软脚幞头,脚踩乌皮靴,腰束金玉十三銙。最为核心的凭证,金鱼袋直接佩戴在腰间,手中握著象牙朝笏,上官仪拍拍眼前拯救家族核心人物的小脑袋。 转身进入马车车厢,马夫开始驱赶起马匹,上官经野看著马车缓缓驶出自己所处的街道。 修文坊与皇宫很近,基本就隔著一个內城河,便是皇城的延喜门处。此时正值午后,是李治要求上官仪到的时间。 马车没有在延喜门处停下,而是一路来到皇宫的大明宫外,马车在丹凤门停下。 “汝在此等候。” 下马车,从袖中取出门籍,摘下隨身金鱼符,交由门口等待查验的监门校尉。 “上官仪!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年五十六!华发苍顏!” “在!” “上官相公勿怪。” “无事。” 唱完籍,抵还核实好的门籍与隨身金鱼符,监门校尉不忘道罪一声。上官仪没有多做理睬,径直步入丹凤门。 入宫后,上官仪经西上阁门进入內廷,在这里,上官仪再一次见到奉命前来迎接他的王伏胜。 一句话未说,王伏胜默默在前头带路,上官仪就在后面跟著。二人一路来到李治指定见面的紫宸殿,在殿门外站定,王伏胜把身子挪到门扇一侧。 “呼~” 嘎吱~ 两侧寺人缓缓推开木门,步入殿內,上官仪的目光始终放在身前地板上。等走到视野里出现台阶位置时,上官仪双手合抱於胸前,弯腰鞠躬两次。 “臣上官仪拜见陛下。” “.......平身。” 直起腰,上官仪这才从入殿以来,第一次和当今圣上李治对上眼。在显庆五年,得了风疾的李治,面色状態不算很好,但谈不上坏,只是看上去脸要白一些,身子虚一点。 疾病无法摧毁一个帝王,李治生得眉目疏朗,额角开阔,鼻樑高挺,老李家的后代长相確实俊朗。 15年的帝王生活,更让其一双眼不怒自威,似能洞穿人心。整个人往那一杵,就让人压力倍增。为当朝宰相,与李治已共事数年的上官仪,自不会被李治附带的威仪感给震慑到。 “赐坐。” 一个座垫被寺人搬了过来,李治是个很纠结的人,同样是个很怕死的人。 尤其是在皇城內,有一个与他“双日齐天”的武则天,哪怕与上官仪单独见面,李治都用內侍省內,象徵保鏢角色的寺人侍立两侧。收拢起襴袍,跪坐下的上官仪一声不吭,默默举著象牙朝笏。 “卿此番前来,有何事要奏?” “无事。” “哦?那无事递交奏札,莫非是戏耍於朕?” 仰躺在龙椅上,有一句没一句说话的李治,似是来了点兴趣。从龙椅上起身,微微坐正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上官仪。 没有急於给出一个欺君之罪,李治清楚上官仪后面还有话说。 果不其然,上官仪从袖口忠掏出一卷奏疏,旁边侍立的寺人看向李治,经得李治的同意,上前接过奏疏,又递交给李治身边的內侍监手上,再由內侍监把奏疏奉给李治。 翻开纸书,简单的一目十行扫完,李治的脸上出现不悦的神情。 “卿想乞骸骨?” “臣年老力衰,不堪厘务,伏望陛下许臣致仕,俾得归养桑梓。老臣只望,陛下允臣荐吾孙,上官经野为太子伴读,继续侍奉陛下与太子。” 言罢,上官仪颤颤巍巍的俯下身去,行了一个稽首跪拜礼。无言,李治凝视著这个叩首的老者,迟迟不喊话让其起身。 紫宸殿內,明明加上宦官有十余人存在,此刻却静的可怕。直到上官仪的身子逐渐吃撑不住,愈发开始颤抖,李治才收回目光。 “起身吧。” “谢陛下。” “卿方年五十六,为西台侍郎不足三年,当可为朕再效力数年,此事无需再议。” “陛下,臣.......” “爱卿忠心,朕心深知。愿子孙承继忠节,侍奉李氏江山,此事朕应允了。” 摆摆手,李治意兴阑珊的示意上官仪退去,在座垫上的上官仪,神情有些焦急,口中想要再吐出几个字眼。片刻,或许是知晓自己乞骸骨无望,上官仪起身,对李治行了再拜礼。 “陛下,臣告退。” “嗯。” 面朝著李治,上官仪缓步后退,直到退出紫宸殿。来到殿外,转过身去,身后大门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隨著声音的结束,大殿的木门关上,隔绝了殿內李治的注视。 “上官相公请。” “有劳。” 一直站在一旁的王伏胜,上前引导上官仪离开。在门口两个寺人面前,一脸冷漠的上官仪轻微点头。 步伐不快,上官仪跟在王伏胜身后,走起路上有些一瘸一瘸的。目睹王伏胜带上官仪进入宫墙的拐角处,在紫宸殿方向无法继续看到二人,门口的一个寺人对另一个寺人点点头,隨后推开那扇木门,步入殿內。 “今后,吾孙在宫中,望王內侍多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 步伐不停,走起路来依然保持原来的那个频率,只是腿脚好了。上官仪和王伏胜二人,目视前方的交流著信息资源。 “吾等果真希望在太子?不妨联繫郜国公,清君侧,吾愿为內应。” 数个高官性命此刻繫於一幼子身上,王伏胜是怎么想怎么不得劲。言语中,不乏在宫中廝杀过来狠劲。 在內侍眼里,居於深宫的自己、执掌朝堂的上官仪和掌握兵马的郭广敬,完全具备更激进一点的手段,只要行事够果决,未必不能成事。 “此话以后不要再提,莫把那位圣上想的太轻。” 脚步重新切换回一瘸一瘸,正想追问的王伏胜,身子轻轻一震,重新变回那寡言少语的带路宦官状態。 “那上官相公,奴才就送到这。” 二人走到了丹凤门,在眾守城將士眼里,只是与上官仪道声別,王伏胜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至於上官仪,维持著一瘸一瘸模式,一直到进入马车,上官仪才再次恢復过来。 透过马车侧窗,微微掀开帘布的上官仪静静的看著眼前宏伟的大明宫。 “皇帝,皇后.......呵。” 第八章 人家只是心疼哥哥~ 太子李弘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是整个东宫,不,是整个长安公认的事情。 “经野是上官相公之孙,太僕卿之子?” “正是。” 入宫第一天,从寅时起床、入宫、早省,到卯时晨读、温书,再到辰时早膳、正课。 一套最早从清晨3点开始,一直到巳时9点以后,太子终於有了第一个课间15分钟休息。 借著这个功夫,伴读会陪太子李弘在东宫內散步聊天,为这位身体抱恙,经过一早上折腾脸色更白几分的太子,恢復些元气。 李弘人小鬼大,在9岁的时候就命一眾大臣,选录五百篇编集成《瑶山玉彩》。可能与自己不是出生就是太子有关,李弘一直未曾有过年龄相仿的太子伴读。 见第一个同龄,甚至是比自己小一些的弟弟来当自己的伴读,李弘自是好奇的紧。 “汝父乃太僕卿,何须入宫为一太子伴读,空受这罪。” 看著3点多就被侍女拉起来,到现在眼皮是一下没闭,已经被逼出黑眼圈的上官经野,走在前面的李弘,不由笑了出来。 听到李弘发笑,上官经野是面容一肃,郑重其事的表达自己的敬意。 “殿下,吾是闻殿下贤明,因杀戮弃《春秋》改《礼记》,重治学,臣心嚮往之,故仰慕殿下久矣。” “卿,卿过誉。” 脸一红,从未被人这么拍过马屁的李弘,顿时有些害羞起来。 二人没有走很远,15分钟的课间时间很短暂。回到课堂上,太子率更令郭瑜站在前方,给二人深入讲解起义理、时政。 或许是被上官经野夸了一下,或许是身边多了一个伴读,有些不习惯,今天的李弘不是很在状態。 站在高处的郭瑜,自然是把太子的一举一动放在眼中,当即开口提问。 “殿下。” “先生。” “关辅饥饉,百姓流离,殿下以为当先賑还是先检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是先賑济,民以食为天。” 没有多想,李弘便脱口而出。听到这个答案,郭瑜的眉头快皱成八字形,显然很不满意李弘的回答。 这时候,在一旁的上官经野轻声嘀咕起来。 “賑济不苛查,不追流民旧欠,以鼓励流民主动寻求官府。” “!賑济.......” 眼前一亮,第一次享受到这种伴读小声提示福利的李弘,当即要说出上官经野给出的標准答案。可没等李弘说完,就被眉头始终没放下来的过的郭瑜打断。 郭瑜走到上官经野身前,示意上官经野伸出手。 唰~啪!手中竹木在空中划出脆响,径直抽在上官经野伸出的右手上。 “吾问殿下,汝是殿下?” “臣非敢代殿下言,只心有所感,不觉脱口。臣失礼,愿受责罚。殿下天资仁厚,自有灼见,非臣所能代断。” 啪啪啪 连续抽打上官经野的右手掌三下,郭瑜这才姍姍回到讲台上,重新跪坐下来,准备继续讲课。 郭瑜没有顾忌上官经野的身份,总计四鞭下去,抽的年仅9岁的上官经野直冒冷汗,右手止不住的颤抖。 小时候正是皮娇肉嫩的时期,四鞭打的右手手掌破了皮,手掌渗出的鲜血顺著低垂的手,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 目睹全程的李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等反应过来,郭瑜已经开始重新讲课。头一次怒气涌上心头,李弘发白的脸色开始完成由白转红的转变。 “先......” 仅一个字出口,李弘便差点被拽了个踉蹌,下意识看向拉拽方向,李弘看到上官经野冒著冷汗的脸庞,也看到上官经野摇头的动作。 气急的李弘还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上官经野担忧的眼神。担忧什么?总不能担忧的眼神是给自己吧,那就只能是给他了。 这个刚认识的伴读,在担心自己与先生的关係。 心头一暖,迪化的李弘,自己对自己完成了攻略。再看向上官经野的时候,李弘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他已经相信之前上官经野说崇敬他的那套说词。 端坐著的郭瑜,在暗地里同样忍不住的对上官经野点了点头。 年方9岁,有学识有见识,忠君还心性纯良,会为他人著想。对內心做出的论断,大感满意的郭瑜,微笑著看著眼前君臣二人互相为对方著想的一幕,右手止不住抚上鬍鬚。 “咳咳~” 不过,现在是上课时间,郭瑜没有让二人的“基情”继续发酵下去。 一声轻咳,让李弘回过神来,在看到上官经野一连我无事的表情后,才转过身去继续上课。 在中途,李弘几次会过头去看,偶尔会注意到上官经野的右手一直在小幅度颤抖,脸上时有呲牙咧嘴的表情出现。 知道伤势没有在自己面前表露的那么轻鬆,上著课心思已经飞出去的李弘,对上官经野的认同感加重三分。 李弘的一举一动,不仅是被郭瑜收入眼里,还被上官经野看的清清楚楚。 一个12岁的人,即便城府再深,在一个两世加起来快40的人面前,有心算无心,总是能应对的。 依託记忆中领先无数个版本的绿茶技艺,上官经野轻鬆对这位仁厚的太子完成了初步攻略。 不过,攻略大师上官经野显然不知道,他在玩旮旯给木攻略太子的时候,顺带把一旁暗中观察著的郭瑜也给攻略了。上官经野也就是没有个好感度系统,不然他便能看到二人头顶上不停蹦出的+1好感度標识。 课上,明明与一开始一样,心思早就飞走的李浩再没被郭瑜叫起,就是因为郭瑜很满意这种和谐的君臣关係,他愿意在这节课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讲学已毕,殿下且休息。” “先生辛苦。”“弟子告退。” 下了课,是用午膳的时间,上官经野需要前往侧室待著。可李弘是一把抓住想转身告退的上官经野,发出盛情邀请。 “经野,且留在此,与我一同用膳。” “这......臣,谢殿下恩。” 弯腰行礼,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上官经野嘴角露出计划通笑容,计划达成了。 第九章 提前引爆母子矛盾,武后驾到 课业大多堆积在上午,过完午时,进入下午的末时,便只剩下一些骑射、杂学和自由活动的时间。 这种时间就是留给太子放鬆的,东宫属官和內侍宦官都不会看的太紧。 太子李弘借著下午的机会,乾脆和刚结识的好友上官经野坐一起聊起天来。聊著聊著,在上官经野的刻意引导下,话题就慢慢向宫廷建筑方向发生转变。 “哥哥,哦,就吾父皇。自大明宫建成,父皇已经很久不来宫城了。” “殿下,那宫城的太极宫,今为何用?” “门下省、中书省仍设太极宫,说来孤这东宫亦算太极宫范畴。” 聊到这,上官经野抬头看看四周,花园里空无一人,大家都暗地里达成默契似的默许乖宝宝李弘今天休息一下。 眼见四下无人,上官经野略带兴奋感的靠向李弘,语气带有几分些微颤抖。 “殿下可曾在课业时,出东宫游玩?” “未,未曾有过。” “那今日,不若尝试一番?” 先是一愣,隨后李弘也变得有些跃跃欲试。自己这个太子伴读,对太极宫布局很不熟悉,自己与他共同游歷太极宫,想必可以极大促进双方友谊。 想到这,人生中有了同龄玩伴的李弘,做出了决定。不过李弘没有选择二人跑出东宫,而是摆驾出行。 简简单单在皇城里面溜达一下,在听闻李弘想与结识的伴读同游以后,东宫就立马鸡飞狗跳的给李弘拉出一支近300人仪仗队伍。 “这是东宫常行议制。” “臣,臣知晓。” 虽心里有准备,但真看到隨便出个行都要数百人簇拥,这番场景还是让上官经野不免乍舌。 小孩总会有点炫耀、攀比心的,李弘不是圣人转世,看到上官经野这副表情,他故作无奈实则有意显摆的摆摆手,表示这是东宫正常出行该有的配置。 “东宫驾至~” 太子寺人跟隨在太子的四望车旁,不时喊一嗓子,然后队伍最前方的左右清道率府就配合著喊一句。 从东宫出发,一路上李弘的仪仗队是畅通无阻,无人可挡。 “此是何处?” “此为两仪殿。” “那这又是?” “这便是承天门。” ....... 队伍一路走过来,上官经野就一路问过来,算是好好满足了一波李弘的虚荣心。 看著李弘有点小骄傲的表情,上官经野盘算起从祖父上官仪那里用肉眼记下的皇宫图,確定前方不远便是他的此行目標。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此处是?” “掖庭宫。” “便是那臭名.......” 没说完,就发现自己“失言”的上官经野,慌忙闭上嘴,只是目光仍通过侧窗留在掖庭宫內。 顺著上官经野的目光看去,又听到上官经野未说完的话语,李弘的脸色顿时有些掛不住,这脸色自然不是针对上官经野的,而是对掖庭宫这个建筑。 “殿下仁善,天下瞩目。掖庭乃官眷罪隶之所,多有旧人亲属。以安抚官眷、检视弊政为由,亲往掖庭一问。若是可释放一、二官眷......既显殿下仁心,亦可使宫中知殿下体恤之意。” “臣愿隨殿下同往,以备殿下垂问典故、记录事宜。” 小脸板起来,上官经野尽心为李弘出谋划策。是李治和武则天这俩政治怪物结合,诞下的孩子,李弘的政治智商极高,只是心性良善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今日已把上官经野引以为心腹的李弘,静下心判断了一下上官经野话中的利弊。 进入掖庭,释放一二无关紧要的罪臣家眷,確实有利於自己的名声。 太子伴读本就有隨侍、记录、顾问等职责,让上官经野跟隨自己进入。到时候对外宣扬,从一个9岁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明显更让人信服。 “既如此,便入內一观。” “殿下,不可。” “无妨,此事事毕,孤会与父皇解释。” 跟隨著的寺人宦官有意阻拦,被李弘轻鬆堵了回去。一个9岁就可召集群臣编纂书籍的太子,没有一丁点实权,单纯充当一个吉祥物的可能性,无限趋近於零。 一个掖庭,李弘想要入內,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阻拦的。 进入掖庭,在春夏交接之际,这掖庭宫內却是有几分凉意。掖庭隶属內侍省管,一路看来,多是些低矮、简陋、连片的屋舍,人员很密集,单一个屋舍,上官经野就看到出来不下於4个女子。 “.......” 李弘脸色很不好,他是越走越沉默。 压抑、肃静,劳作声和监工呵斥声才是这个地方的主旋律,监工呵斥这个声音倒是隨自己一脚踏入掖庭停止了,但李弘在未进入时,双耳就清晰捕捉到许多监工污秽的叫骂声。 “这些,是从何时开始?” 走到一处粗役所在劳作区,看著一个个面容麻木的女子,在进行磨麵、缝补、捣衣等多项工作,李弘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些女子多是三四十的样貌,但也不乏一些二十级乃至十几的样貌出现在里面。样貌、年龄不一样,有一点一样,这些人的手上近乎各个都有血泡。 “殿下,我们去別处看看吧。” 来此地目的,不是为折磨这位心性仁善的殿下,上官经野这句劝说是真情实意的。 “呼~好。” 闭上眼,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原本隨便走走的心思散去,李弘决定好好逛逛这12年未曾踏足的区域。 越往深处走,重活是越来越少,但也越来越冷清。 “此处多是先朝旧人及宫眷亲属,无需.......” 不想在此看到什么李世民时期的妃嬪,让自己尷尬的李弘,刚想要让队伍转身离去,自己却先钉在原地。 “殿下。x2” “?.......可是义阳姊,宣城姊?” 李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这两个自己在4岁时见过,之后便了无音讯的二人。 (十七八的时候忘掉四岁的事情正常,但十一二的时候,相信不少人都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吧) 这个问候问的很不確定,因为眼前两人的模样变化太大,苍老、憔悴以及布满老茧的双手,完全不能和以前那雍容华贵、继承萧淑妃艷丽容貌的两个公主相比。 在看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仇人的后代,两个公主表现也很是急促。其中宣城公主心中一横,打算抓住这唯一脱离掖庭的机会。 “求殿下救我二人。” 扑腾一下,宣城公主就跪倒在地,连带拽倒愣著的义阳公主。確定是自己的二位姐姐,眼见两人向自己跪拜,李弘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並许以承诺。 “使不得,二位姊姊使不得,掖庭一事孤会向父皇求情,必使二位姊姊离此苦寒.......” 依旧没说完,在宫外一阵尖锐的宦官喊话声就传入在场眾人耳中,这喊声让搀扶两位姐姐的李弘都愣在原地。 “皇后驾到~” 第十章 对峙,母子离心 “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圣安。” “太子有礼。” 皇后出行,產生的声势比李弘出行都要大上许多。现在是尚得武则天宠爱,母子二人未生嫌隙的时候,李弘很是自觉的上前,在武则天所在的金根车前停下。 踏踏踏~ 一步步脚步踩地声响彻在这掖庭內,明明周围太子车队与皇后车队,加起来有好几百人之多,此刻却能清晰的听到武后从车上走下来的声音。 待武则天露面,眾人没有一人敢去窥视当今皇后的容貌。 纷纷开始行礼,太子李弘礼数最轻,仅需躬身行叉手礼,而后是上官经野,作为东宫的人,他只是比太子多一低头垂目即可。 剩下的人,礼数可就重了许多,cc两个车队的清游队等士卒,一个个皆单膝跪地,按刀俯首,不得抬头。 掖庭內的官婢、宦官,直接跪地伏首,屏息噤声,两位公主与官婢、宦官待遇相同。 面见皇后,有罪者、卑贱者必须跪。在掖庭內,这两种类別的人格外多,上官经野通过两侧余光打量,发现四周跪倒了一片。 “妾等,参见皇后殿下。” 这般寂静的环境里,两位公主必须完成自己的礼数。由於恐惧武则天的缘故,二人说话声带有很明显的颤音。 没有让眾人起身,武则天抬眼扫过院中眾人,目光在两个公主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语气冷漠的跟太子出声。 “皇儿不在东宫读书,来这掖庭污秽之地做什么?” 李弘没有急於开口,而是看向四周依然或跪或躬的眾人。知晓太子意思,武则天的目光再度聚焦在那两位公主身上,片刻。 “平身。” “母后,儿臣今日欲游皇宫,偶经掖庭。未曾得见掖庭容貌,一时心痒,进入掖庭宫。” 多少知晓自己母亲性格的李弘,在说明来意时,完全没有提到上官经野的存在。 李弘对自己说了多少实话,武则天一点不在乎,只是静静的注视著有些犹豫的太子。 似乎是下定决心,李弘挺挺身子,目光落两位公主身上,语气恳切:“儿臣见二位姊姊在此劳作受苦,心下难安。二位姊皆皇家血脉,如今已为......半老徐娘,却困於掖庭,形同罪奴。” “呼~儿臣斗胆,恳请母后恩准,放二位姐姐出宫,择一户良人,安度余生。” 一抬手,一隨行的內謁者监立马抬著一胡凳出现,两个侍女为武则天撩起硕长的裙摆,武则天从容的坐到胡凳上。 “哦?太子倒有几分仁心。其二人,乃梟庶人所生。其母祸乱宫闈,累及子女,这掖庭劳作,本就二人应得的惩戒,何谈受苦?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母后,萧,梟庶人之过,確与二位姊姊无关。自小长於深宫,未曾有半分恶行。今困於此地,日復一日劳作,何异於折辱皇家顏面?” “皇家顏面?那吾的顏面何在!” “儿臣知母后心有芥蒂,可二位姊姊终究是儿臣亲姊,是大唐公主,还请母后开恩。” 知道一点,却不知道武则天是绝对不允许別人忤逆自己的人。在听李弘仍敢为两个公主求情,武则天直接不耐烦的大喝。 “放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把所有人嚇得纷纷恢復到或跪或躬的状態。唯有李弘,这位太子有自己的执著,没向自己母亲低头。 “太子,汝可知汝所言为何?我处置宫中人犯、规整皇家规矩,何时轮得到汝置喙。梟庶人祸乱后位,若非吾顾念皇家血脉,早已將二人流放岭南,安有太子今日一见。” “........” 母亲在自己跟前,李弘终归缺乏一点勇气。 尤其是在武则天道出二人还有流放岭南这个更差选项后,李弘的坚持就更为鬆动了。 在远处,一直偷偷观察著的两位公主,只感觉自己平生脱离掖庭的希望愈发渺茫,绝望之下,宣城公主受不了打击昏迷过去。 作为本次母子二人衝突事件的核心人物,宣城公主一整个栽在地上,昏死过去。 自然是被周遭人群第一时间注意,与武则天对峙的李弘,亦是发现这一情况。 看著人群中昏死过去的宣城公主,李弘瞳孔猛地收缩,隨后似是坚定了决心。 “儿臣不敢置喙母后决断,然,惩戒应有限度。二位姊姊受苦多年,当可抵自身之罪。再困於此,恐寒天下人心,亦有损母后仁厚之名。” “仁厚?太子的仁厚倒是用错地方。” 甩甩袖,无意继续听下去,武则天起身便想离去。 回头看看仍在地上昏迷不起的宣城公主,李弘咬咬牙朗声开口:“母后如何可放过姊姊。” 李弘捫心自问,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伟光正,之所以为两个异母姐姐如此卖力,实在是因自身內疚导致。 当太子这么多年,9岁就有权力喊大臣编纂书籍,李弘怎会没有一些耳目。 当年,母后与萧淑妃、王皇后的厌胜之术一事,李弘这么多年,多少了解一些內情。 知道內情不多,就比如两位姊姊在掖庭內,李弘就未曾了解。 不过以知道的那一部分,李弘也能看出自己母亲贏的並不光彩,同样有一些不能言说的事情。 这种为母赎罪的心理,让本就仁善的李弘,在此场景下更添三分坚持。 可是,李弘是为母赎罪,武则天没来路得知李弘的这种心思,她只看到一个敢三番五次对抗她的太子。 “呵~来人。” “奴婢参见皇后殿下。” “既太子如此求情,那便应允,赐二人配与守城下士为妻,全太子仁心。” “母后,守城.......” “摆驾回宫。” 这次不再停留,便是李弘出声挽留,武则天亦当完全听不见的样子。走时,武则天从侧窗上露出的眼神,看向李弘时,可谓是冷漠至极。 在武则天眼里,这个不听她话的太子,已经不再是她所宠爱的孩子了。 “太子莫要伤心。” 武则天的那个眼神,李弘当然有瞧见。可正是瞧见,才会伤心,李弘终归只是12岁的孩子。 见一切事了,上官经野走上前,安抚起悲伤的李弘。 內心实则在感嘆,这对抗升级的也太快了,这就初步达成目標了。 上官经野清楚这种离心是不长久的,没感受到和自己母亲的权力斗爭,接触更多黑歷史的李弘。 只要多道歉几次,对李弘在各层面有需要的武则天,一定会在明面上原谅李弘,並在至少表面上达成合家欢的场面。 这可不是上官经野想要的,他要的是正面对抗,要的是太子和武则天彻底反目。 第十一章 殿下,君位不保而不自知 东宫崇贤馆內 年仅12的太子李弘,与年仅9岁的太子伴读上官经野相对而坐。 太子李弘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脸颊因过於气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汝言皆属实?阿娘亲令对蟒庶人,梟庶人每人臀杖一百,砍掉手足,投入酒缸,骨醉而死?” “臣句句属实。” “荒唐!” 受不了这般打击,无法接受自己母亲武则天干出如此残暴之事。 本就因掖庭之事与母亲闹得不愉快,显得知母亲这种黑料。 李弘愤而起身,用力一挥袖。 隨著李弘的发怒,噪杂的崇贤馆內,眾来往宫女、宦官及属官皆停下脚步,纷纷低头不动。 虽不知在一角落聊天的太子,为何突然发怒,但对他们这些小卒来讲,这种时候最好能钻入一缝中,只当什么也听不见。 “无妨,尔等都先出去。” 挥挥衣袖,李弘示意眾人先行离去。有了李弘的旨意,如蒙大赦的眾人纷纷退去。 偌大的崇贤馆,仅剩下坐,坐不下,站,又站不住的李弘和一直冷静坐在对面的太子伴读上官经野。 “殿下息怒。” “汝挑起的怒火,却让孤息怒?” 被气笑的李弘,语气罕见的冰冷。 “太子莫非忘记,二位公主之事?” 砰! “真当孤不敢杀汝?!” 李弘陡然暴起,抓起二人面前桌案上的茶杯,擦著上官经野的脑袋扔了过去。 受上官经野不断攛掇,火上浇油。此时的太子,哪有平时半点仁善的模样。 脾气没有发太久,身体欠佳的李弘,很快就喘著粗气,口中因剧烈运动而不断咳嗽起来。 “殿下。” “住嘴!” 显然不想继续听上官经野说话的李弘,厉声喝道。 上官经野没有理会,相反,他从锦垫上起身,用自己9岁的身躯去俯视著大自己三岁的太子。 没有从臣子身上,受过这般待遇的李弘,不適的皱起眉头。 “上官经野,莫要觉得汝与孤有代受刑之情,汝便可肆意.......” “殿下,汝君位不保而不自知。” 君位不保?李弘一怔,下意识去想。 父亲李治很满意自己,母亲武则天也很宠爱自己。 如今即便因两位姊姊的事,与母亲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实在谈不上君位不保吧。 “殿下,数日前开始,每当圣上理政,武后便垂帘於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於其口。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然,此与。” 没等李弘辩解,上官经野就向前一步,再度朗声质问。 “武后於圣上旨意之上,对蟒庶人和梟庶人追加每人臀杖一百,砍掉手足,投入酒缸,骨醉而死。王氏族人、萧氏族人皆流放岭南,並追改王氏的姓氏为蟒,萧氏为梟。可有此事?” “........” “殿下可知,为何始於数日前,武后可垂帘於后。” “为何?” “永徽六年,蟒庶人与其母柳氏暗中施行厌胜之术诅咒武后,殿下以为该罚不该罚?” “自然该罚。” 这件事涉及王皇后被废后,自己母亲成为皇后,及自己母亲对王皇后和萧淑妃做出事情的合理性。 哪怕心底里以为这个刑罚过重,表面上身为武后的儿子,当朝太子,李弘野不能说不该罚。 “数日前,武后於宫中行厌胜之术。” 嘭! “怎可能!” 一下起身,直接掀翻身前的桌案,信息造成的巨大衝击,让李弘一时感受不到疼痛。 只是急於求得真相的抓住上官经野两个肩膀,奋力摇晃,试图从上官经野口中获得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可上官经野接下来的话,却让李弘彻底颓废下来。 “殿下,起草废后詔书者,正是吾祖父,西台侍郎上官仪。” 自己跟前站著的就是间接知情人,没有继续欺骗自己的空间。 李弘难以置信的向后连退数步,直接磕到倒地的桌案,摔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无法让这位太子醒过来,他抱著自己的脑袋,无法接受自己母亲居然有这般恶劣行径的事实。 “显庆五年,圣上感风眩头重,目不能视,难於操持政务。面对百官奏事,故將部分奏事交由武后决断。” 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停,上官经野进一步加大剂量:“至此,武后可与圣上平齐。不过,吾祖父、右相等只忠於陛下,而不知武后,圣上仍可一言废后而大权独揽。” “今,圣上不再议此事,吾祖父势必会遭报復。届时,朝堂恐难维持,当朝宰相皆听命於武后,那天下,终究姓武还是姓李?” “不会,不会的,即便阿娘掌权,吾乃阿娘亲子,怎会.......” “殿下不见昔日吕后与汉惠帝一事?” “!!!” 爆了! 上官经野的这话无疑戳中李弘的要害,听取上官经野的描述,此情此景与当年吕后和汉惠帝何其相似。 李弘不知道歷史上自己会死李治前面,以眼下二人的身体情况来看,李弘认为自己的父亲李治大概率要走在自己前面。 到时候....... 自己心中得出结论,在去看上官经野提出的质问。 每一个都像是自己母亲武后会行那吕后之事的血证,直接戳穿李弘最后的心理防线。 由於过於紧张,李弘的嘴唇有些乾涩,他抿抿嘴,轻声寻求上官经野的建议。 “那该如何?” “殿下仁善,为二位居於掖庭宫的公主求夫家一举,天下皆颂殿下德行。武后刚遭废后一事袭扰,纵使因此事厌殿下,亦不敢轻动殿下位。” 豁然开朗,经由上官经野的冷静分析,本有些六神无主的李弘,只觉当下局面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看出这位殿下,在得到安全通知,有了些许鬆懈的上官经野,决定给其上上发条。 “殿下,天家无亲情。殿下与武后是权力之爭,绝非儿戏,吾祖父忠於圣上,必遭武后藉机排挤。宰相一换,殿下性命亦跟著进入末尾。” “那眼下该如何行事?” “殿下敢轻骨肉,以身与武后相抗乎?” “........” 崇贤馆內骤然寂静下来,上官经野不著急,他静静看著沉默著的太子。 沉默的时间里,李弘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以前母亲对自己的宠爱,想到母亲为权力做出的那些事情,想到之前自己母亲武则天看向自己那冷漠与失望混杂在一起的眼神。 脑海中的画面一帧帧闪过,睁开眼时,李弘已经做出决定。 “有何不敢!” “好,那臣便说了。不必理会武后质问殿下,为何要放二位公主嫁人。殿下可趁间隙,与武后直言,问其王皇后行厌胜之术,罪足祸三族否?问王皇后受罚,所受何等刑罚?.......” 紧紧盯著因紧张与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兴奋,而浑身轻微颤抖起来的李弘,上官经野冷静的说著。 “殿下莫要说知晓武后行厌胜之术一事,就只当求解。无需在意武后如何作答,只需给出答案即可。殿下藉此机会发挥便是。” “阿娘若动怒.......” “武后没有动怒的选项,殿下贤名天下皆知,武后於圣上眼中行厌胜之术印象未果,武后不敢动怒。以殿下身子骨,武后责罚重一点,莫说天下人如何看,便是殿下身子亦不允许。” “.......好,那孤便去蓬莱宫见阿娘。” 这种问话,基本就是与武则天彻底爆了的程度。 目送李弘离去,上官经野脑中是思绪万千。 以李弘的太子身份,上官经野不可能把李弘当一次性摔炮给用了。 这一次,让李弘去跟武则天爆了,是有上官经野自己的考量在。 时间紧任务重,上官经野需要加剧太子与皇后,母子二人之间的矛盾。 武则天对上官家下手,恐怕已经排上日程。 上官经野与李弘说的,非誆骗李弘的话语,而是李弘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上官家与李弘的命运是联繫在一起的,上官家没,即便李弘不病死,也阻挡不了武则天踏上那一步。 上官经野不过是把这个联繫给摆到明面上,並希望把武则天的视线,从朝堂上转移到宫內。 唯有身为实权太子的李弘,跟此刻需要太子来巩固自己位置的武则天爆了,方有机会延长上官家的寿命时间。 至於跟皇后爆了的当事人李弘,同样会收穫好处。 一份来自上官家的忠心,一个在內侍省慌慌不能终日的从四品內侍宦官王伏胜的效忠。 若是没有好处,李弘可不会愿意跟武则天自爆。上官经野很確定,这位仁善的陛下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纯良。 天家无亲情,唯有利益。 武后已经触碰到太子的政治红线,那就不能怪太子反扑了。 第十二章 使厌胜之术者,当为何罪? 蓬莱宫內 早早听到外面宦官喊太子驾到,在屋內静候太子到来的武则天,心头早已想好说辞。 由於之前李治生出的废后念头,被好好被嚇了一跳的武则天,更加急切的渴望手握更大权力。 可在这种时候,自己的儿子居然毫不体量自己,希望自己能赦免两个姐姐的罪行,仿佛不知道他这两个姐姐的母亲和自己是什么关係一样。 感觉太子有些脱离掌控,同时心生不满的武则天,在今天一早就通知李弘,让其在崇贤馆学习完后来蓬莱宫找自己。 “殿下。” “殿下。” ....... 一声声由远及近的问候声响起,知道自己儿子来了的武则天,坐正身子。 “儿臣见过皇后殿下。” “太子有礼,平身。” 李弘一进来老老实实的给武则天行了定省之礼,得到武则天允许,李弘直起身子走到一侧。 “太.....尔等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后,臣.......” “出去。” 有寺人宦官站出来想说些什么,顿时不耐烦的武则天眉头一挑,语气冰冷了几分。 察觉武则天的语气发生变化,殿內眾人纷纷退出室內。待眾人散去,整个蓬莱宫仅剩自己与李弘后,武则天没有立即说话。 已经参与政事多年的武则天,深刻清楚怎么给对方施加压力。 在这个儿子压根不认为是自己儿子,只是一个个利用工具的武皇后眼里,失去掌控的李弘就需要好好敲打一下。 手指轻轻敲击著桌案,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迴荡在整个大殿里。 直到觉得自己给出的压力足够充足,武则天才迟迟开口。 “太子可知罪过何在?” “儿不知。” 挺直身子,12年来李弘头一次正视自己的母亲。 一看,李弘更是感嘆,自己阿娘生得是龙睛凤颈。 眼睛大而有神,瞳光似能杀人,脖颈异於常人的修长。 没等改变思想的李弘,好好看完自己阿娘异於常人的地方,武则天的质问便率先到来。 “太子,可知那蟒庶人,梟庶人是因何成为庶人?” “对阿娘行厌胜之术。” “著!然太子似忘此事,竟欲为罪人之女求一婚事?!” 越想越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已经是在李弘定罪。 以往逆来顺受的李弘,这一次没有继续接受自己阿娘的指责。 “罪人之女?阿娘,哥所生何来罪人之女一说。” 在李唐皇室內,对父皇的叫法很多,较为亲密的就有用哥这个称谓来称呼的。 李弘直言不讳的反击,让武则天一时间有些愣住。 自己那乖乖太子,从几何时,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殿下,汝是在詰问於吾吗?太子读过《孝经》,汝可知『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一句含义?” “儿知此话含义。” “那既知此含义,现却詰问於吾?!” 二人的对话近乎被武则天主导,在武则天不断的紧逼发问中,年12的李弘有些难以招架。 尤其是现在,隨著武则天端庄不在,眉毛翘起,脸上增添几分狠厉。 “儿不敢詰问阿娘,只是看二位姊姊居於掖庭,生活悽苦,故.......” “荒唐!此为妇人之举,汝为当朝储君........” 压根不等李弘解释完,武则天直接不耐烦的打断李弘话语。 接著便是一堆斥责的话从口中脱出,这段时间在外受了气,不敢宣泄的武则天,在此刻把负面情绪尽数倾泄到李弘的脑门上。 或许是说爽了,或许是知道自己还需要依靠太子,不能逼太紧。 武则天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下来,她开始安抚起李弘。 “汝为当朝太子,汝当知一言一行皆需考虑.......” 一个字没有听进去,此刻的李弘脑海中把武则天的话语与上官经野往常跟他说的话一一对照。 先慑以威,后怀以恩。 这是在教化一个臣子呢。认清这一点,悬著心终於是死了。 心被冷透的李弘对武则天这段时间,对自己態度急转直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什么一言一行皆需考虑,压根就是不符合你的心意,我这个太子已经失宠。 “呼~儿明白。” “嗯,既如此.......” “阿娘,只是儿有一事不解,望阿娘教我。” “殿下不解何事?” “使厌胜之术者,当为何罪?” “自是废为庶人,全族流放.......” 没说完,反应过来的武则天,脸上为安抚李弘露出的和善笑容再也不见。 取而代之,一抹寒霜出现在脸部,语气更是低沉至极。 “殿下適才所言,吾未听清。” “儿问,使厌胜.......” “殿下適才所言,吾未听清!” “儿问!使厌胜之术者,当为何罪?!” 母子二人,互相声调一个比一个高。 武则天有意打断李弘,但李弘已经停不下来。 太子李弘心善,这是整个大唐都晓得的。这种好脾气,使得李弘在武则天面前逆来顺受惯。 现在,有了责问自己母亲的能力,在第一次发问责问后,李弘便因极度的兴奋而颅內高潮了。 正值少年叛逆年龄的李弘,直接用更大的声调再次发问。 砰! “放肆!” 尖锐的怒喝声在殿內炸响,武则天猛地一掌拍在桌案。 不顾掌心传来的剧烈疼痛,武则天露出择人而噬的目光。 什么安抚太子,什么满足控制欲,这些东西都在太子揭穿武则天老底之后,被武则天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弘一直关注著自己母亲的动向,看到母亲那噬人的目光后,內心进一步確定上官经野的说法。 “《孝经》《礼记》便教汝这些东西?子何时可詰责其母,真当我不能惩治汝!” 武则天不愧是一个纯粹的政治怪物,到这一步,重新恢復冷静的她,依然想要恢復和李弘的关係,並自己给李弘找了一个理由。 “想来太子是因为那俩罪女,才会如此行事。今日太子若睏乏便先去休息,万般罪责在此二女,不在太子,莫要放在心上。” 对於自己母亲给自己找理由,已经转变心態的李弘,没有相信武则天的鬼话。 那双择人而噬的目光没有改变,李弘清楚自己已经彻底恼了这个母亲,表面的和睦可毫无意义。 “皇后殿下,吾闻宫中传言,说阿娘行厌胜之术。王皇后曾行厌胜之术,阿娘下旨,臀杖一百,砍手足,投酒缸,全族流放改恶姓。 儿仍记得,阿娘常教儿以正律己,何至阿娘自身,便不同乎?莫说那臀仗得行径,便是让族人去往岭南,代阿娘赎罪,阿娘亦是不愿。” 第十三章 母子决裂,李治调停 一口气说了一长段话,脑中缺氧让李弘不由站在原地,大喘了几口粗气。 这种缺氧与违逆母亲带来的双重別样体验,却是让乖乖太子李弘,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刺激感。 在李弘感受到快感时,那边的武则天就快要气死过去。最先是白嫩的脸颊,如今已经转化为异样的赤红色。 武则天是呼吸加重,眼睛瞪的滚圆,两只手抓著桌案,愤恨之下,上下牙齿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吱吱摩擦声。 “太子当真要责问於吾?” 已经参与朝政快5年时间,有了不错的养气功夫的武则天,此刻的愤怒更胜之前得知是上官仪建议废后时的愤怒。 甚至,由於李弘太过反差,让武则天至今仍有一丝妄想压在心底,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呢。 可没想到李弘甚至追著杀,这位当了十二年乖太子,叛逆起来的程度足以让所有人震惊。 “儿所谈论,不过是阿娘言行不一,望阿娘明正己身,绝无责问之意。” 对武则天的质问,李弘压根不接招,他可不会承认自己在责问自己的老母亲。 至始至终,李弘谈论的都是母亲言行不一,希望自己母亲改正,以及询问母亲犯了厌胜之术,该当何罪而已。 “《申鉴·政体》里言,善禁者,先禁其身而后人;不善禁者,先禁人而后身。阿娘所为皆映后者,绝非儒家提倡善禁之举。” 只差指著武则天的鼻子说武则天双標了,这么粗浅的话语,武则天当然明白。 数年来从未被人这么说过的武则天,情绪失控到把身前桌案上奏疏笔砚等眾多物品,统统扫倒在地。 “跪下,汝给吾跪下。” 噗通 在乒呤乓啷,各种物品掉落地面的声响中,李弘双膝结结实实触地的声音依然响彻大殿。 “那敢如此,汝是吾阿娘,是母亲。说,汝所言是谁人所教!” “无人教孤。” 哪怕跪在地上,李弘看向武则天的眼神,內里透著一丝悲伤。 以前总觉虎毒不食子,母亲在宫內步履维艰,自是要与天斗与地斗。 养成这些强势的习惯不是坏事,在现在看来,母亲与自己確实是权力衝突,甚至已经產生不该想的心思。 “皇后殿下,请称儿臣为太子。” “呵,呵呵呵~” 诡异且尖锐的笑声在殿內炸响,武则天看著眼前小小一只,仅凭她一句话便只得下跪的太子。 神情里满是嘲讽,知晓今日太子是非要自己难堪,武则天不再有所保留。 “太子?焉有不孝太子。汝於殿中长跪不起,岂有半点太子气概。” 太子身体不好,短时间的下跪就让李弘额头上开始冒虚汗。 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弘当即予以还击,不孝太子这个称號可不能扣自己头上。 “儿臣只是在规劝母后,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武则天四书五经同样拿手,但想要和经受诸多大儒臣子薰陶的太子比,显然说不过满口典故的太子。 “《孝经》有云,父有爭子,则身不陷於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爭於父。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说完这段话,李弘直接跪拜於地,声泪涕下:“儿臣一心为母亲,母亲为何要治儿臣不孝之罪。” 哭声迴荡在大殿,李弘整个人都快哭抽抽过去。 李弘的哭声打动不了武则天,武则天露出冷笑。 既把李弘標为自己的政敌,武则天就不会有半点心软,刚想讥讽回去,殿门外就传来爽朗的笑声。 “若真把吾视作母亲,太子........” “哈哈哈,真乃朕的太子。朝堂內外皆颂太子仁孝,今日观之,所言非虚啊。” 身著龙袍,龙行虎步步入殿內的来人,非別人,唯有当今天子,李治。 “太子,平身吧。” 李治的到来打了殿內一人一个措手不及,那就是武则天。 武则天未曾想到往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李治,今日会现身在她的蓬莱宫,还不让宦官喊话。 不管再怎么惊诧,身子还是第一时间躬下去行礼。李治似乎心情不错,乐呵呵的摆手让二人平身。 “无需多礼,此番来,朕闻皇后与太子於蓬莱宫议事,忽觉许久未曾闔家相聚,便来此想坐,皇后勿怪”。 “陛下能来,是妾的福分。” 武则天展露出笑顏,李治脸上笑容亦是灿烂,而李弘这个太子,擦去泪水,来到二人身旁。 不知道的,恐怕都会以为这是什么相当父慈子孝,合家欢和的家庭。 在陪笑的时候,一口怒气无从宣泄的武则天,不忘把目光投向李治携带的隨行人员,试图找出那个让李治来此的人。 很快啊,仅是简单扫了一眼,武则天就找出罪魁祸首。 王伏胜!这个从四品的內侍狗贼,自己施行厌胜之术一事,就是这个狗贼揭发的。 把仇恨埋在心里,一直准备等风头过去就伺机报復的武则天,对这个內侍宦官的长相可谓记忆犹新。 目光一扫,发现李治身后人群里有王伏胜的身影,武则天就知晓是哪个人把李治引来的了。 “朕未进来时,闻皇后与太子在爭辩,朕以为,太子是心存好意,皇后莫要多加以责怪。” “陛下教训的是。” 垂眸敛目,武则天一整个贤惠妻子的模样。 在旁静静矗立著,目睹堪称跋扈的母亲变成眼下贤惠的妻子,小小的李弘脑袋里涌出大大的震撼。 权力的重要性,在李弘眼里有了更直观的体现。 “太子今日之言,可知仁孝之心,此言此举不得不赏,赐绢帛一万段,加上官仪为太子少傅,佐太子。” 刚刚母子二人闹矛盾,现在李治就给李弘赏赐物品,並塞一个当朝宰相过去。 李治想要表態的意思,再显著不过。 暂时无法迅速处理这些讯息的李弘,先行躬身谢礼,而武则天却是恨的牙痒痒。 “陛下,少傅位久放空悬,临时追加未免草率,上官相公有西台事务需处理,此.......” “无妨,上官相公乃文坛魁首,太子少师一职朕思虑已久。” 李治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堵住武则天的口。 武则天无计可施了,她不敢这么快就违逆李治。便只得看著,与自己走向对立面的李弘平白得了一助力。 第十四章 下定决心的乖乖太子 待一场“合家欢乐”的晚膳过去,李治和李弘各自摆驾回宫,唯剩下独自一人留在蓬莱宫的武则天。 天色暗沉下来,一侍女怯生生的端著一香烛步入殿內,对著武则天行了一躬身礼。 “皇后殿下,可要掌灯?” 此时的武则天,正是越想越气的时候,怒气无处发泄,见一卑贱侍女进殿,顿时所有怒气有了宣泄口。 “卑贱婢子,安敢多言扰我。来人!” 立马一个殿外侍立的內寺伯带著俩內给使步入屋內,没有上去按住侍女。 三个宦官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身上,他们在等待皇后审判这个可怜侍女的命运。 “皇后殿下,皇后殿下,饶命,饶命.......” 早已嚇坏的侍女,双手不敢放下香烛,身子直接跪倒在地。 额头不断触地,每一下敲击產生的清脆响声都能清晰传入武则天的耳中。权力欲望重新得到满足,武则天露出一抹笑容,看著两只头高举香烛,额头已血肉模糊的侍女。 砸了十几下的侍女,此刻是意识模糊,视野里只有血红色一片。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拖下去,仗杀。” 见侍女的求生欲就到此,武则天熄了玩乐的念头,意兴阑珊的挥挥手。 得了皇后指令,两个內给使应声而上,执侍女曳出。已经无力求饶的侍女,只是挣扎了几下,便成一条死路被活生生拖出蓬莱宫。 “去,给孤好好查查,近期太子身边有何人出现。” 一直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內寺伯,得武则天的指令,躬躬身向外退去。 听著脚步声逐渐远去,武则天望向大殿之外的夜景。 武则天很了解自己所生的太子,太子不是敢於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对抗她的人。 即使太子醒悟过来,知晓自己在侵蚀属於他的权力,武则天也確信,他会用更温和的方式来慢慢和自己博弈。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近期太子身边有未知的人物出现,才会致使太子脱离她的掌控。 这段时间因厌胜之术一事,倒是对宫殿的掌控力下降了一个层次。 ....... 在武则天总结今日事件时,另一边的李弘,刚回到自己的东宫,就收到身边宦官一个消息。 “殿下。” “经野,汝仍在等孤。” 李弘没曾想,上官经野居然还在等待自己,一路步履匆匆赶到崇贤馆,李弘看到依然跪坐在原地的上官经野。 离宫內入夜八刻(七点半)开始宵禁,只剩一个多小时,崇贤馆这个图书阁早已人去楼空。 “经野,孤方才,方才照汝所说,与阿娘对峙了。” 咽咽唾沫,与武则天对峙时飆升的肾上腺素到现在也没平息下来。 李弘略带兴奋又有些迷茫的看著上官经野,一个乖乖孩子在畅快淋漓的叛逆结束后,发现自己和母亲真的决裂,这种一时无法扭转的割裂、悲伤感涌上心头。 “殿下,武后如何说?” “呼~阿娘真的动怒了,她不愿与孤谈论此事。孤从未见阿娘如此失態,面庞涨红,似要將孤生吞活剥一般,全无母子之情........” 越说语气越小,心中那股难受的情绪逐渐盖过兴奋感。 看出李弘情绪不对的上官经野,连忙引导起李弘。 “那於詰问一事后,殿下与武后谈论何事?” “.......孤有些失智,道出孤知晓阿娘行『厌胜之术』一事.......” 悲伤的情绪尚未完全起来,就被上官经野提前打断。 知晓自己后面和母亲说上头,没有完全按照上官经野的说法来,李弘扭扭捏捏的道出他在蓬莱宫中做的悉数大小事。 听完李弘的敘述,上官经野陷入沉思。 自己只是想要激化母子矛盾,確保武则天不存在刻意修復的可能性。 现在这种直接自爆的行为,確实是满足了上官经野的需要,不过.......上官经野可不觉得自己能隱藏在幕后。 想必李治已经猜测到一二,顺水推舟的让太子和上官家一块与武后打擂台,而武则天即使现在不知道,查探一番总归会知道幕后主使身份的。 “经野,阿娘似乎从未在意孤的感受?孤与阿娘爭论,原为阿娘名望考虑,故希望阿娘能行仁善之举,可.......” 没等上官经野回答,李弘自己就开始发问,不像是在问上官经野,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李弘一直以为母亲很宠爱自己,自己此次放二位姊出宫,本意是为母亲天下名考虑。 有实权的李弘,常接触朝堂大臣,知母亲名声不佳。 有意为母亲博取名望,哪曾想母亲一点不欣慰,反而视自己为仇敌。 一直以为自己活在宠爱中长大的太子,一下子发现,父亲拿自己当对抗母亲的工具人,母亲拿自己当敌人,二人皆对自己没有半点亲情可言。 这种偌大的衝击,让李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不断对上官经野倾诉著,崩溃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殿下乃天家太子,非寻常人家嫡子。寻常人家尚且为地契、几枚铜钱撕破脸皮,而殿下所拥有,乃整个李家江山。” 没有直接安抚李弘,上官经野相信这位掌权数年的殿下,自身的心理调节能力。 自己只需要点清这场母子之爭,不是普通的闹情绪,而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斗爭即可。 “若殿下掌权,那武后乃至.......陛下,有求於殿下,二人何尝不能与殿下上演一场亲情戏码。” 上官经野的话就像恶魔低语,不断诱惑著在无亲情的天家渴望寻求一丝亲情的李弘,走向另一个选择完全不同的岔路。 崇贤馆內很安静,李弘的眼泪不断从眼里滴出,没有崩溃的嚎啕大哭,只是闭著眼睛,任由这种带著悲伤、委屈和不解的眼泪流干为止。 待眼泪流完,再睁开眼,李弘的情绪平稳许多,更是可以直视起上官经野。 “殿下,可曾委屈?” “自是觉得委屈。” “殿下以儿身看圣上、武后,以儿身去度量国家事。而殿下父母,却以圣上、武后身看亲子。殿下乃当今储君,其次才是圣上与武后亲子。” “那孤眼下该如何做?” 看著冷静下来的李弘,知道该为天下事考虑,而不是继续纠结於父母爱不爱自己这种事,上官经野露出了笑容。 “明日,臣与祖父来参见殿下,届时一切明了。” 第十五章 走向对抗,商量对策 翌日 在朝堂之上,李治未现身,只是让一內侍宣读了加上官仪为太子少傅的消息。 上官仪本就是正三品的西台侍郎,掌原为中书,於龙朔二年改名为西的西台。 现在又是一顶从二品的太子少傅头衔下来,上官仪在朝野上的风光,可谓一时无两。 在武则天匆匆主持完朝会,眾人散去之际,虽有结党营私的风险,但大多数人仍会上来跟上官仪道一声祝贺。 唯有同为三少之一的太子少师,许敬宗没有上前,甚至直接冷哼一声,挥袖离去。 许敬宗与上官仪的关係很差,不仅是因为许敬宗是武则天的人,而上官仪是李治的人。 更多是二人权力上的竞爭,在上官仪升西台侍郎的时候,许敬宗同年和他一起升的右相。 二人的关係就在这个时候变差,右相为西台最高长官,而西台侍郎理应为副长官。 许敬宗本该是上官仪的顶头上司,李治或许知道上官仪劣势,不想让许敬宗这个不是自己人的右相做大,给上官仪加了一个同东西台三品的头衔。 同东西台三品一加上,上官仪就真真切切是真宰相了。 这以后,二人的关係就急转直下,尤其是李治偏向上官仪,导致次年许敬宗就拜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被踢出西台。 现在的西台,右相是刘祥道,为上官仪好友。 虽仍为宰相,但在刘祥道和上官仪的联手下,无力阻挡的许敬宗,自身在西台发展的势力已经是被剥了个乾乾净净。 没想到,今日上官仪在保留西台侍郎这个实权官职的情况下,加太子少傅。 显然压过自己一头,许敬宗自然很是不满。 “相公,许相公他。” “无妨,吾要先去东宫拜见太子,诸位吾就先行一步了。” “理应如此。” 眯著眼看著自己的政敌许敬宗甩袖离去,有些想要在这个皇上心腹面前表现一下的官员,连忙跳出来想抨击两句许敬宗。 上官仪不打算现在和许敬宗撕破脸,找了个理由便脱身离去。 去往东宫的路上,上官仪会想起昨晚回来,上官经野与自己交谈的內容。 “武后必知吾上官家所为,当今唯有依附太子,从圣上之意,上官家方有一线生机。” “单以二者势力,恐难撼动武后。” “这便需祖父,广连太子党羽。以祖父口才,想必不难成事。” 从殿下的人,摇身一变再度成太子党,上官仪止不住的嘆口气。 在权力的斗爭下,他这个当朝宰相,亦是危如累卵啊。 上官经野口中的太子党羽,自然不是指现在眼下太子李弘的党羽。 李弘虽有实权,但年龄终归尚小,真正能算在他这边的,仅有从四品上的太子率更令郭瑜为首的东宫属官。 上官仪要去广泛联繫的,是废太子李忠的党羽。 李忠本人遭废,可原先在其陈王时期,现在位居朝野上的不少大员都在陈王府內当过官。 上官仪和左威卫大將军、太子左卫率、郜国公郭广敬,算是李忠党派的旗帜人物。 “相公,到了。” “嗯。” 给上官仪带路的小內给使,停下脚步,低垂著头轻声提醒。 打断思路,上官仪看著由李治亲自书写的东宫牌匾,心里感嘆,上官家这一步不知是福是祸,明面上却丝毫不停的迈步进入东宫。 “上官相公。” 正在崇贤馆內授课的郭瑜,一眼见到上官仪的身影,立马放下手中戒尺,对这个从二品宰相躬身行礼。 “率更令,今日这课可否由吾来上。” 看看太子和一旁的太子伴读上官经野,又看看来此的上官仪。不是腐儒,读死书的郭瑜,很清楚上官仪应当是与殿下有要事相聊。 自太子李弘表露出仁慈一面,斥《春秋》內容残忍,而请求转读《礼记》时,在那个时候点头同意的郭瑜就已经被太子折服。 清楚当朝宰相和太子的对话,一定很是重要。 郭瑜很自觉的点头,腾出对话空间。 “那今日就先作罢,太子明日课业继续。” 对太子和上官仪再度行礼,郭瑜迈步走出崇贤馆,顺带把一眾宦官、侍从喊了出去。 “太子殿下。” “上官相公,速速请起。” 目光一直盯著门口,確定所有人离去,上官仪直接抬起襴袍的裙摆,对12岁的太子行了一个跪拜礼。 何曾受过大臣这般大礼的李弘立马慌了神,想要扶起上官仪。 没有抗拒,顺著李弘的力气起身。上官仪看著上官家押注了的太子,神情的凝重的开口。 “殿下,吾孙已於昨夜告知我內情,然,殿下,蓬莱宫之事,可再为臣言之。” 生怕上官经野所述有何缺漏,上官仪希望李弘这个亲歷者,能够给他再述说一遍昨天的情况。 李弘当然不会拒绝,在事无巨细的重新说了一遍后。 接过上官经野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的李弘,抬眼看到面色沉重的上官仪。 “殿下,今看似吾辈暂得风势,实乃履冰临渊,一步不慎,便尸骨无存。” “相公,先生何出此言?大哥既信吾等,阿娘势头稍挫,岂非暂且安稳?” “殿下至纯,然,圣上非信吾等,乃借吾等为刃,以削后宫之威。今日可用,明日便可弃。” 捋著鬍鬚,上官仪似乎在思索著对策:“武后隱忍不发,非力不能及,乃畏惧陛下新废后事,避锋自藏罢了。待朝局稍稳,其雷霆之击必至。” “那以先生,宰相之威,吾太子之位,可抗乎?” “........不可。武氏久居宸极,內侍、寺监半出其门。昔日吾废后一事泄密,便与宦官私联武后有关。吾辈所持,全赖圣上一念之信,虚名之望。一旦圣意稍移,便灭门之祸临头。” 听上官仪这么一分析,李弘顿时有些急了,手心不自觉的渗出汗水。 下意识看向崇贤馆外,確定四下无人,李弘压低声音道:“既如此,先生,当何以自全?” “今有三策,一为敛锋芒,二为固圣心,三为静待时。” “此三策,未免太过被动。” 上官仪的话不难理解,可就是因为不难理解,李弘才有些不能接受。 这三个策略,未免有些......太过怂了。 知晓李弘意思的上官仪笑了,他摇摇头。 “殿下,非也。吾意不在退让。” 第十六章 教太子,诸事不顺的武则天 “敛锋芒,乃勿要因少傅在朝堂,便以此频频与朝臣私语,勿显与武后对抗之意。” “先生,若是不与朝臣接触,孤何以........” “殿下,拉拢一举可由臣、臣祖父代劳,殿下需孝、需贤、需慧,绝不可让武后手握殿下把柄。” 一直在一旁游离的上官经野加入了战场,他看著因对抗自己母亲,而压力颇大的太子殿下。 “臣献三策,核心无他,唯韜晦自守,静以待时。臣一家可在外联络朝臣,以为外援,殿下身居东宫,万不可轻与朝臣交通。 一有私跡,则武后必构陷结党,倾危储位,彼时,臣虽欲救,无及矣。” 上官仪的话说的很直白,李弘当下不能轻举妄动。 能懂上官仪和上官经野意思的李弘,面色极为凝重的点点头。 “先生所虑,弘谨记在心。” “殿下与陛下,当以亲情篤孝为先,朝夕定省,温恭自持,使圣心常悦,则根基自固。 至於武后,殿下以礼自持,以理相抗。凡事据理,纵使武后阴狠,若殿下无过可寻,彼终不敢擅自加害殿下。” 上官经野在一旁接过话茬,这是昨夜他们一家好好商量出来的策略。 联繫朝臣这种活,交由他们再合適不过。 作为自身管理一个机关的太僕卿、西台侍郎,与各个政府机关往来,是很寻常的事情。 借著职务之便,与一些朝臣进行一些沟通,任武则天拿放大镜去看,也无法轻易给他们扣上结党营私这顶大帽。 宫內,上官经野可以承担起王伏胜与上官家联繫的桥樑。 “殿下,宫中是否足够安全?” “安全........应当.......安全。” 本来很是信誓旦旦回復,可在上官家爷孙二人的注视下,李弘变得不太確定。 “孤的东宫官属,自是可隨意调换,然,內侍省调来的........孤无权撤换。” 李弘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自己的太子內坊、东宫侍女、宦官是可以隨意撤换,这些人的忠诚度是可以保证的,因为基本和自己捆绑在一起。 不过,东宫內有数量不少,直接从內侍省派入东宫的人,这些人李弘是一个都撤换不动。 “经野。” “阿爷。” “汝近日想法与王內侍见一面,得一东宫名册,让王內侍举荐几个內侍省的侍从。” 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抬头看著崇贤馆馆顶片刻,上官仪做出部署。 这位当朝宰相,不经意间释放的气场,便让上官经野和李弘老老实实的跪坐原地等待他的发话。 “儿孙知晓。” “嗯,此事易速不易缓,唯有东宫內外,无復泄言之隙,壁垒紧密,方能不致一触即溃。” 现在的东宫,就是一扇纸糊的窗户,到处都是被捅穿的破洞。谁与谁见面,待上多久都逃不过宫中那两位的眼睛。 在东宫的內侍省宦官,到底哪些是武后派来的,哪些是圣上派来的。 上官仪不清楚,殿下同样无从得知。 不过上官仪能够肯定,王伏胜一定知道。王伏胜为寻自保和他达成政治同盟,但归根结底,王伏胜与他上官仪一样,都是陛下的人。 寻王伏胜帮助,本质就是希望知晓太子东宫人员背景的陛下出手,帮忙置换掉一部分武后一方安插的侍从。 “那大哥那里,无需........” 可能是受刺激太过,意识到宫內就是一场权力的游戏。 李弘看著上官仪,犹犹豫豫的开口询问。 上官仪的意思,李弘明白,但两位政治怪物的血脉结合体,怎么可能愿意让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暴露在別人的放大镜下。 “殿下需分清轻重缓急,唯有一言一行皆在那位陛下眼里,陛下才会放任吾等对抗武氏。” “大哥一词再好不过,殿下当沿用。” 出於身份,上官仪闭目没有回应李弘的问话。 为太子属官的上官经野开口解释,只在上官经野说完,上官仪开口补上一句。 上官经野不清楚,但经歷过太宗时期的上官仪,清楚太宗对当今圣上就常称自己为大哥。 殿下现在对圣上称呼大哥,无疑能在逐渐发昏的陛下那里,勾起他的一些宝贵记忆。 听到这番说辞,李弘的眼神反覆闪烁数次,轻微点头表示明了。 “殿下,吾虽为太子少傅,然,仅有朔望日、东宫朝会、奉旨与讲学日可入宫謁见殿下。平日联繫,便由吾孙负责,有事儘管吩咐其。” “少傅客气,经野乃孤兄弟,何谈吩咐一说。” ....... 上官仪入东宫的消息未曾隱瞒,也隱瞒不住。 在上官仪和李弘於崇贤馆谈论事宜的时候,武则天在蓬莱宫內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主君,臣已查明东宫近日往来人员。无宦者、侍者增加,唯有上官......仪的孙儿,太僕卿之子入东宫为太子伴读。 今日,於下朝后,上官仪以初任太子少傅为由,往东宫謁见太子殿下。” “上官家........” 內常侍李崇德老老实实的站在武则天身前,进行著匯报工作。 在昨日得知上官仪加太子少傅,就有所揣测的武则天,当猜想真的得到印证,还是不免有些恨意涌上心头。 “让许敬宗这两日速来见吾。” “李內臣。” “臣在。” “汝调6个宦者入东宫,就言吾体恤太子,其东宫侍从不丰,故添置数人予其。” “主君,此事,臣.......” “有何难处?” 眼见自己手底下最大的宦官头子,正五品下的內常侍面露难色。 武则天的语气很是不满,小小的人事调动都做不到,要你这內常侍能做些什么。 感受到皇后的情绪变化,李崇德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大呼冤屈。 “主君,非吾无能,实是那王伏胜手握圣上口諭,不允內侍监调动宦者填充各宫。” “又是那王伏胜,又是那上官家,又是那........” 话没说完,但跪倒在地上的李崇德清楚,皇后殿下没说完的那话,指向的,只会是那高坐皇位之上的人。 “呼~无妨,便是不予填充。那东宫大小机务,动静言语,吾亦可皆知。” 这一次动怒的时间很短,武则天想到自己安插在东宫中的那十余个宦官,无法继续填充宦官进去的愤怒,无形中就消散了许多。 就是不知,当上官仪的想法开始落实时,逐渐失去东宫耳目的武则天,能否像现在这般淡定了。 第十七章 以不变应万变,举荐初唐四杰其三 “圣上赐绢帛一万段到!” 上官仪会让上官经野接触王伏胜,当然是有合理理由,篤定二人会自然而然见面的。 一个朝堂宰相怎么可能让自己9岁的孙子冒险出东宫,去寻在李治身边的王伏胜呢。 这个自然而然的机会,便是眼下。 之前李治赐下一万段绢帛,现在要押送到东宫库中,为四大內侍之一的王伏胜很轻鬆就成为奉旨押送的人选。 圣上所赐,东宫一眾人都需要在宫门等候。 只见王伏胜扯著嗓子,带一眾宦官步入东宫。见太子在前等候,王伏胜脸上立马掛上笑容,快走两步上前。 “老僕参见殿下。” 说罢,王伏胜直接跪下,双手伸出,对李治连拜两次。身后一眾抬著箱子的宦官,纷纷放下手中木棍,跪倒在地,对李弘行礼。 “王內侍,眾內臣快快请起。” “谢殿下。” 李弘温和的声音传来,同时俯首在地的王伏胜感受到一股不大的力量,出现在胳膊位置,这股力量在把他往上拉。 缓缓起身,看著有意搀扶自己起来的殿下,內心感嘆殿下仁善之时,王伏胜不忘眼睛一瞪,看向身后眾宦官。 “还不速速运往库房。” 怒喝一声,见宦官们一个个重新抬起箱子前往库房方向,无事一身轻的王伏胜笑眯眯的回过头,看著殿下的同时,不忘打量一番位处李弘身后的上官经野。 “像,真像,活脱脱上官相公曾经模样。” 盯著上官经野瞄了一会,王伏胜发出一声感嘆。不管是不是有意客套,上官经野都躬下身行了个利。 “见过王內侍,阿爷曾与吾提起,与王內侍共同共事之景,犹在昨日,甚是让人怀念。” “哈哈哈,吾亦是很想上官相公啊。” 见两人已经互相客套上两句,在旁的李弘对王內侍发出邀请:“內侍远来辛苦,赐茶一盏。” “谢殿下。” 身后一宫女端上一杯备好的热茶,王伏胜跪下接受谢恩,被李弘搀扶起,王伏胜直接站著饮用茶水。 这是上官经野推荐的办法,借著君赐臣的名义,留王伏胜一段时间。 为此,备的茶水很烫,让王伏胜一时饮用不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內侍还宫,为孤奏闻陛下。” “殿下请讲。” “东宫內司,近日颇有杂声,晨昏供奉,或有参差。孤以静养读书为务,不欲细人扰吾静功。” “奴婢,谨记殿下意。” “殿下性素来喜静,左右但求安分守己,不必多口舌之徒。君子居必择邻,左右宜清。 若有喧杂躁妄、不循规矩者,留之反累盛德。” 上官经野在旁解释,更直白的表达李弘想要换宦官的意思。 李弘亦是微微頷首,对王伏胜开口:“內侍久在陛下左右,知孤不喜烦扰。还望归奏陛下,但求一二谨厚之人,供侍晨昏,足矣。” 一口饮掉手中茶水,王伏胜躬下身子,对李弘表態。 “奴婢深喻殿下旨意。” 李弘和上官经野对视一眼,眼中藏不住的喜悦。 二人表达的意思很粗浅易懂,可终归是会怕王伏胜错以为,李弘是想要在左右添置几个安静守己的宦官,没悟到他们是想要撤换武则天安排的太监。 现在看来,王伏胜很明显是悟到了。 直到看著王伏胜带著眾宦官离去,上官经野与李弘才回到崇贤馆內。 这个太子上课静读的地方,最是適合二人密谈。 “经野,吾等接下来更待如何?” “当以静制动,可守仁孝、固圣心、清左右、谨言语、静居处、不妄动。” “何解?经野,教孤。” 细细品味一番,觉得可以理解,又有些理解不透。 李弘毫不顾忌自身威仪,对上官经野躬身行了一礼。 受不得这般大礼,上官经野立马侧身躲过,不再充当谜语人,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 “殿下乃储君,储君关乎国本。敢问殿下,朝堂之上对殿下评价几何?” “称.......称呼孤仁善。” 上官经野让李弘自己回答,自己在朝堂上的声望。 难免有些害羞,在做了心理建设后,才说出自己之前偶然听闻的有关於自己的评价。 “然,殿下自身都知晓朝堂称殿下为仁善太子,陛下与武后岂能不知? 如此储君,焉能轻废。若废,岂不动摇国本。” “无理而废黜殿下,那与轻太子,重魏王的太宗有何异?殿下自认不如承乾太子?承乾太子尚有一眾重臣愿隨其反,殿下对自身毫无信心?” “........” 李弘自问內心,他觉得自己做的是要更好一些的,自己的仁孝之名传唱朝野,对宫內下人,亦是不曾轻慢。 “殿下,吾等可逆武后,而不可逆陛下。陛下经由武后一事,深畏权臣近侍专权。 吾辈但守恭顺纯臣礼仪,太子不结私党、不逞威福、不涉专断。有武后强厉在前,吾辈谦退自守,对比自明。陛下圣心烛照,自会亲疏有判,二者轻重自不言而喻。” “有经野与汝祖父在,孤可宽心矣。” “殿下,臣向殿下举荐几人。” “可细细到来。” “一为王勃,此人乃絳州龙门人,现居长安;二为杨炯,左光禄大夫杨初之曾孙,现待制弘文馆;三为骆临海,婺州义乌人,现当於西域。” 初唐四杰,上官经野唯独没推荐卢照邻,因为这位已经深受邓王李元裕的看重,李弘不是没有办法抢过来,可为一个文人得罪身为自己父亲叔叔的邓王,那代价可太大了。 “此三人,或有才学,或有风骨,或有能力,当可为殿下助力。” 骆宾王屡次嘲讽武则天,跑边疆作战,可谓风骨绝佳;王勃虽然没有这种风骨,但在文采上,確实算得上初唐四杰中名声最大的那一个。 至於杨炯,在三人中,他可能算得上最差,最没风骨的那一个了。 不过,这位只要能做官便没什么节操,太子名下別的没有,各种官属多的是,给其拉过来,用以做做文章,弘扬一下太子仁德也是好的。 “殿下,此三人,若殿下去信或遣人前往招揽,必可得逞。三人皆有才学,当有益於殿下。” 第十八章 拜访王勃,为太子寻才 上官经野不需要天天去伴读,一般只需经学日去,更频繁一些,便是隔日去。 当然,天天去是可以的,不过今日,上官经野没去东宫。 上官经野有事,上官经野要为自己效力的太子寻才。 在宫內,李弘一遍遍做著五禽戏,想起近日课间,上官经野都会拉自己做五禽戏。 在昨日离去时,上官经野都不忘提醒自己做一遍五禽戏,李弘就不由哑然失笑。 本以为今日经野不在,自己会偷偷偷懒来著,没曾想到了固定时间,还是来到院內做起这套五禽戏。 在宫外,长安务本坊,一辆马车缓缓停靠在一座租院前。上官经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看眼前这个院落,又看看旁边侍立的马夫。 “汝確定王勃,王子安就在此院內?” “回公子,小的打听清楚。那王勃常在务本坊与眾士子交游,吟诗作乐,名声在外,其住所並不难查。” “嗯。” 確定信息无误,上官经野迈步上前,扣住木门的门环连敲数下。 门內,一个清脆嘹亮,似乎又带有几分醉意未曾酒醒的声音响起。 “门外何人造访?” 吱呀~ 门扉被推开,入眼,一个素衣简巾、不修边幅,带有几分豪迈的青年形象出现。 伴隨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酒味钻入鼻中,上官经野微微皱起眉头。 至於门內的王勃,则是待抬眼望见上官经野衣饰华丽,身后侍从矗立、车马肃穆。 神色顿时一敛,收起自身散漫,王勃拱手持礼,语气都比之前未开门时要恭谨许多。 “在下王勃,不知贵驾亲临,有失远迎。请公子入內小坐,容吾粗茶奉陪,详敘事宜。” 虽然不清楚来者为何人,但依据对方的打扮,王勃就清楚不是自己能惹的人。 很从心的邀请对方入院详聊,上官经野没有拒绝,他笑著对王勃拱拱手,释放出自己的善意。 “久闻王子安之名,今日不请自来,望见谅。” “哪里,公子能来,是子安之幸,请。” “请。” 邀请上官经野入內,14岁的王勃看著走在前面,完全不认识,且比自己还小的小孩,面露疑惑。 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疑惑没有困扰王勃太久,进入屋內,二人跪坐下来后,在王勃疑惑的眼神中,上官经野道明自己的身份。 “长安上官氏,不知王生可曾听过?” “公子所言,指那被陛下加封为太子少傅,上官宰相所在的长安上官氏?” “正是,吾为二房太僕卿上官庭璋之子,当今太子伴读上官经野。” 微微一愣,王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对面的幼童,身份如此尊贵。 想到自己未有功名,王勃立马起身,整肃衣襟,向后退了一步,对上官经野拜了两拜。 “小生不知尊驾乃宫禁近臣,適才简慢,伏望恕罪。” “王生何罪之有。” 起身扶起王勃,上官经野看看四周,眼前一亮,上前指著王勃书房桌案上的一篇文章。 “龙朔三年,王生献《上絳州上官司马书》,吾有幸得见,彼时是惊为天人。今日得见,此文章能否容我一观?” “公子不弃拙作粗浅,勃焉敢藏拙,还望公子斧正。” 语句很谦虚,语气很桀驁,一谈到文章,王勃整个人就极为的自信起来。 没有继续回应王勃,上官经野拿起桌案的文章观看起来。 越看,上官经野越感嘆,以自己记忆里的才学。如果不化身文抄公,確实是写不出王勃这等文采斐然的文章。 通篇引用典故如饮水一般轻鬆,以古讽今的比喻內容简直多如牛毛。 看完通篇,再看王勃,上官经野的眼神很是复杂。从文章上,简直觉得这个人太高洁了,而且很务实。 可实际上,王勃这个人又极度好仕途,压根和文章里面,以山川云霞为喻,隱含超脱名利之思的內容不符。 “不愧为王生,果真文采斐然。” “谢公子讚誉。” 谢完,王勃就眼巴巴,满脸渴望的看著上官经野。 这篇文章他是打算不日上书刘祥道用的,里面是直接陈述了他的政见,並表明出自己积极用世的决心。 现在被祖父与刘祥道一样,同为宰相的上官经野先看到,王勃决定从上官仪这边入手也不错。 当今太子之前一直无同岁伴读,这件事谁都清楚。上官经野成为唯一的同岁伴读,王勃这个积极入仕的人自然也知道。 祖父被加太子少傅,上官经野成为太子伴读。 明面上,圣眷之浓是一时无两。不了解內部情况的王勃,觉得投靠上官家比上书刘祥道更有前途,实属正常。 “王生想入仕?” “.......自然。” 被上官经野这么直白髮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三辞三让的话术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生怕被上官经野误以为自己不想入仕,真就转身离去,噎了半天的王勃,还是入仕的心战胜了自己微薄的脸皮。 “太子有意集天下文胆,吾观王生文气浓郁,可任崇贤馆校书郎一职,如何?” “!!!蒙公子厚荐、太子恩拔,此乃勃布衣之至幸,生死不足为报........” 一个巨大的惊喜砸中自己,王勃是激动的有些胡言乱语。 第一是没想到殿下居然会知道自己,第二就是没想到自己两年內跑东跑西渴望入仕不得。 现在上官经野轻飘飘一句话,自己的仕途就打开了,还是从崇贤馆校书郎一职做起。 “无需谢我,谢殿下即可。” “谢殿下........” 笑眯眯的看著激动莫名的王勃,暂时性打破其一点矜持的上官经野,已经想好未来怎么打磨这个璞玉了。 王勃有才,想入仕,但自身又桀驁不驯,一堆坏毛病。先藏匿逃犯,怕走漏风声,又擅杀逃犯,导致自己和父亲双双获罪。 这种小脑控制大脑,不加以思考,靠性情行事的风格很是危险。 將其收入崇文馆內,校勘典籍、撰文,为太子歌功颂德,打磨心性,简直再好不过。 第十九章 危机来了,危机走了 “汝待传唤即可。” 走出租院,上官经野对著王勃挥挥手,走上一直停靠在门口的马车。 进入马车,两个手握横刀的家奴坐於马车內,二人像两尊门神一样夹著坐在中间的上官经野。 居於中间的上官经野没有丝毫的不適,只感到满满的安全感包围著自己。眼下正值永徽之治末期,嘴巴上说这个时期的唐朝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可谁信谁傻子。 便是这长安城內,上官经野此刻身处的务本坊就不算太平。 在整个长安了,务本坊出市井恶少的频率,都排得上號。上官经野很惜命,为这次出行,他特意带上两个身强力壮,会点武艺的家奴隨行。 眼下在回府路上,见一路相安无事,上官经野算是鬆了口气。 自从自己得罪武后起,上官经野为人处事就很是小心谨慎,生怕什么时候被武则天报復。 今日说实在话,上官经野本身是想要派人请王勃来府上,足不出户的邀请王勃的。 可自己祖父,说什么也要让自己亲自来,被逼无奈的上官经野才第一次,算是脱离了皇宫、上官家这两点一线的路径。 “吁~汝等是何方歹人,竟敢拦阻车马!可知车马是乃上官家所有。” “切,我管是甚么贵人车马,到了爷的地界,便由爷说了算。车上的人,滚下来回话。” 马车陡然骤停,冲了个七荤八素的上官经野,听著外面的对话,自己的眉毛快皱成八字形。 长安的地痞流氓,什么时候这么勇了。大白天拦截一个明显是贵人家的马车,预感到情况不对的上官经野,按住两边想要起身的家奴。 掀开马车布帘,探出身子的上官经野看到足足二十余个地痞挡在马车前,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行人们都躲得远远的。 “诸位意欲何为?莫非不惧金吾卫前来那问?” “金吾卫?嘿嘿,这会爷几个快活,少拿官差嚇唬人。” 几个地痞流氓看到上官经野以后,眼前顿时一亮,边嘲弄著回应上官经野的质问,边缓缓上前。 看著这帮不谈钱的地痞流氓,上官经野立马知晓,坏菜了。 谁家流氓不要钱的,不为钱拦住他作甚,总不能对面是二十多个gay佬吧。 这帮流氓还边说边靠近,明显目標就是自己。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上官经野身子直接一缩,进入马车內。 “上!兄弟们,贵人说过,擒住此人,赏钱10贯!” 见上官经野看出他们意图,“走投无路”的钻入马车內。地痞流氓们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嗷嗷叫著冲向马车。 在马车內,上官经野听到自己价值10贯,还有閒心感嘆一下自己挺值钱。 今年是丰年,一斗米长安仅需6文,10贯能足足买1667斗米,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那就劳烦二位了。” “不敢。”x2 对两个家奴,客客气气的拱拱手。得到自家小公子指令,两个家奴回了一句就持刀衝出马车。 “嗷嗷嗷~嘎。” 本来嗷嗷叫著的地痞流氓,隨著马车的布帘再次掀开,一个个嗓子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一般,说不出半点话来。 两个上官家家奴手握横刀,出现在眾人视线里,一个家奴顺带扔出一把横刀给到马夫。 以唐代尺来算,一尺为30厘米,足足达六尺的三个大汉,手握横刀挡在二十余个地痞流氓身前。 “咕嘟~”x22 齐齐咽口水声传出,一个个身高在1.6米徘徊的地痞流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冲!就三人,吾等人多。” 为首的头头,想到自己给贵人打的包票,贵人给予的承诺和威胁。 强忍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念头,大喝一声,为自己鼓鼓劲冲了上去。 很好,很有精神。 透过门帘,偷瞄现场情况的上官经野,对这个头头做出了肯定。 可惜,光有精神可没用。 一刀砍脚,一刀砍手,一刀砍头,作为冲在最前面的人,这个地痞头头受到了特別照顾,三个人三把刀,齐齐招呼在他身上。 没有嚎叫的功夫,地痞头头的头颅就飞了出去。 隨著这个头头髮起衝锋的眾人,看著自己老大的头颅坠落在地,站立的身子隨著脖颈处喷出几股鲜血,噗通一下倒在地上后,同时倒掉的还有眾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勇气。 “跑啊!” “给我全部抓起来,不得放过一个!” 本以为眾地痞作鸟兽散,自己这边就三个人,应该抓不到对方。 可一个冷酷的声音传来,隨后一个个手持长槊、身披甲胃的金吾卫士卒出现在两侧街头,共同向內推进。 看著金吾卫逐渐靠近,並完全无视掉自己的马车,上官经野就悟了。 好啊,自己祖父这是拿他当诱饵了,隔这钓鱼呢。 “贤甥,未曾受惊吧。” “舅?” “哈哈哈,吾与汝母同族,皆是清河崔氏子弟。现於金吾卫中任校尉一职,闻宰相言汝有性命之危,故带队来此。” 带队军官没有去管金吾卫们抓捕地痞,而是径直来到上官经野在的马车旁。 一看来者是自己母亲同族的人,上官经野的猜想进一步佐证,果真是自己祖父在拿自己钓鱼。 “崔舅,汝可知吾祖父计划?” “自是知晓。” “那,若对方人手握弩、甲怎办?” 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拿来当诱饵,怨念满满的上官敬野,见这个未曾谋面过的舅舅都清楚计划,更是忍不住发出质问。 看出上官经野心里是怨念满满,身为被质问的对象,崔校尉也是一点不恼,嘿嘿一笑答道。 “嘿,贤甥,私藏甲弩乃重罪。若有这般器物出现,那宰相可就大喜过望了。” 有甲胃在唐代可是一等一大罪,未来太子李贤因私藏甲胃便被贬为废人。 若真在这二十余个地痞流氓里,出现这种重器,那严查下去,只要有一点线索,可就別怪他上官仪借题发挥了。 “放宽心,少傅对贤甥用心良苦,非有意不告之。” 崔校尉看出上官经野不得劲,点点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两侧。 隨著上官经野抬头,崔校尉拍拍手,两侧楼上,数个金吾卫身影出现收队下楼,可以看到皆是手持弩箭形象。 第二十章 巔峰赛首轮交锋 刚踏回府门,上官经野连身上沾的尘土都没来得及拍,管家就急匆匆凑了上来,躬身请上官经野移步。 “公子,家主在书房传唤,让公子即刻过去。” 上官经野心里那股怨念没散,就听到自己祖父传唤自己,嘴角不由撇撇,身体却不敢怠慢。 胡乱拍拍一路来回奔波而皱巴巴的衣袍,上官经野闷头往熟悉的书房方向走去。 已进入傍晚时分,点了烛台的书房里,静悄悄的,上官仪跪坐在案前,手里捧著一卷《汉书》,看的是津津有味。 见上官经野进来,上官仪抬眸扫了一眼,隨后放下书卷,用较为平淡的语气开口。 “吾孙回来了。听闻街头遇袭,没伤著吧?” “托祖父福,孙儿没伤著。只是祖父怎能如此狠心,拿孙儿当诱饵?那二十多个歹人,个个凶神恶煞,围著马车嗷嗷叫。 若非崔舅携金吾卫及时赶到,孙儿恐已成刀下鬼,祖父是把孙儿性命当儿戏乎。” 上官经野真气愤到这个程度嘛,其实压根没有,那群地痞流氓都没靠近他马车十步以內,他现在说的这般凶险,不过是秉持会哭的孩子有奶喝的行为准则。 果不其然,心有愧疚的上官仪轻嘆一声,起身来到上官经野身边,伸手按住肩膀,语气沉重的表达自己所为意图。 “吾孙可知,今陛下身子孱弱,武氏那妇人於宫中一手遮天,如那潜伏暗处的毒蛇,看似与吾等相安无事,却是在等待时机。 这蛇蛰伏越久,势头越猛,吾等越是放鬆警惕,其便会於不经意间亮出獠牙,那时便是万劫不復。” “祖父意思,是有意引其出手,使那毒蛇露出獠牙?” “正是,唯有主动引蛇出洞,使其先动手,吾等方能抓住把柄,痛打一顿。让武后收敛锋芒,吾等能暂得安稳。汝虽受惊嚇,却摸清武后底细,窥得其踪跡,这份功劳,不小。” 上官经野的功劳没有那么大,不过確实没有他,就没有接下来的计划。上官仪决定先行出手,尝试旁敲侧击一下武则天,看看有没有机会限制住对方的一些权力。 “明日朝会,吾当具疏奏闻陛下,今已与右相刘祥道及诸同僚通谋,眾皆愿与吾同心共奏,明言此事绝非偶然,其中定有蹊蹺。 只是,武氏势大,麾下亲信眾多,诸如御史大夫崔义玄之流,对武后可谓言听计从。明日朝堂之上,怕是少不了一场交锋。” 没有避讳上官经野,自上官经野进入东宫,任太子伴读起,他就成为了这场权力斗爭中的重要一环。 若是上官经野这个枢纽不重要,武则天不可能尝试派出一些地痞流氓,看看有没有机会,以较为意外的行事弄掉他。 次日,天没亮,上官仪就换上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急匆匆赶往大明宫。 在大明宫,文武百官尽数齐聚在紫宸殿內,內侍宦官刘世文踮著脚尖,立於殿阶之上,扯著嗓子高声唱喏。 “百官上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伴隨著尖细的声音落下,上官仪便从文官队列前方缓步走出,高举象牙朝笏对御座上的人躬身行礼,朗声开口:“臣上官仪,有本启奏。” 御座上,好不容易上次朝的唐高宗李治,由於起的太早,身子本就不好,现在脸色更显苍白三分。 自李弘与武则天闹掰以后,李治上朝频率就勤快了起来,或许是又有了可以平衡朝堂的可能性。李治生怕自己不上朝,武则天拿初生的太子党开刀。 “卿但言无妨。” 御座西侧,与李治並肩位置,在前不久刚达成“二圣同坐”成就的武则天身著华丽霞帔,头戴珠冠。 这段时间经歷不少大风大浪,重新进化了的武则天,神色淡然的很,哪怕猜出上官仪要奏报何事,也不过是眼神多在上官仪身上停留一会。 得到李治的答应,没有去理会武则天的反应,上官仪抬眸,刻意避开武则天的视线,只看著御座上的李治,开始奏稟事情。 “臣有一孙,如今为太子伴读。素日里谨守本分,性子温良,从不惹是生非。 近一个月来,更是不与外人来往,要么在府中温书习字,要么入宫陪伴太子研学,市井未曾踏足过一步,更別说得罪何人。” 朝堂內很是安静,除了上官仪的说话声,就是轻微的篤篤声。 这个声音来源是武则天,这位权倾朝野的武后用指尖轻轻叩著自己御座的扶手,一言不发,就静静听著。 虽然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从手势就可以看出武则天在向群臣表达自己不满的情绪。 当宰相几年,上官仪不至於受到这种影响,他全然当作听不见,继续自己的讲话。 “昨日,其於务本坊回府,行至半途,忽衝出二十余个歹人,围得马车是水泄不通。说来古怪,这些歹人目標明確,根本不为钱財,口中所喊皆是『擒住上官经野』。 万幸,金吾卫及时赶到,方保住吾孙性命,那些歹人悉数被擒,如今已移交给大理寺审问。” 把事情完整交代完,上官仪话锋一转,开始说出自己的判断:“臣私下琢磨,此事实在蹊蹺。经野不过是半大少年郎,仅为太子伴读,无职无权,未得罪於人。 为何有人不惜鋌而走险,於光天化日,行公然围堵加害之举。再者,那帮歹人行事乾脆利落,目標看得清清楚楚,哪里似寻常歹人,分明有人在背后指使,早有图谋。” “臣近来听闻,京中不太平,似有暗流涌动,这般看来,当是有心怀不轨之人。经野年幼,却是太子伴读,与东宫有千丝万缕联繫。 此次遭人加害,绝非偶然,臣疑心,此事背后定有某股势力作祟。其目的,怕是想借加害经野一事,搅乱朝局,动摇吾或太子根基,此事不得不查啊,陛下。” 后果无形加重数倍,在上官仪口中,这件事直接定性为是针对当朝宰相或太子。 虽有些不合理,但又有些合理。上官仪的话,確实引得朝中几位不明真相的大臣微微頷首,面露赞同之色。 第二十一章 朝堂开喷,跟武则天爆了! 除开一些不明真相的大臣,剩下的大臣就完全清楚,上官仪所指的暗中势力,究竟是何人了,不过也没人敢直言点破这种事情。 眾大臣皆不言语,殿里顿时安静下来,百官们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在西侧坐著的武则天身上。毕竟谁都听得出来,上官仪这话看似没指名道姓,实则字字都在暗指此事和武氏有关。 群臣当然想先听听这位当事人的说法,可武则天不可能亲自下场,那岂不坐实此事真相。 见殿內迟迟无人站出来说话,与上官仪同列的许敬宗便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站出来说话。 可不等其开口,身居右相的刘祥道就后来者居上,从队列中大步迈出,躬身示意后对著群臣,道出自己的想法。 “上官宰相所言极是,臣附议。上官侍郎孙为太子伴读,身份特殊,素日无冤无仇,却遭人围堵加害,此绝非寻常流氓作祟。事后定有隱情,若不彻查,恐难安东宫、稳朝纲。 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大理寺、金吾卫协同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还上官侍郎一个公道,震慑宵小。” 抢话的刘祥道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出一声轻嗤,正是慢了一拍的许敬宗,重新从人群里走出,不难听出许敬宗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之意。 “刘右相此言差矣,上官侍郎更是小题大做。左右无非二十几个市井流氓,一时猪油蒙心,敢拦贵人马车,怎就扯到动摇东宫、搅乱朝局?” “长安城內,偶有流氓作乱本就寻常,金吾卫已擒获歹人,交由大理寺审问便是。何需劳师动眾,让大理寺与金吾卫协同彻查?依臣之见,上官侍郎怕是过於护孙心切,误將小事放大,反倒惊扰陛下,乱了朝堂秩序。” 知道开始上难度了,在昨晚就做好准备的上官仪,在许敬宗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 上官仪上前一步,先对高坐的两个当权者躬身行礼,然后才转身看向许敬宗。 “许少师此言,恕臣不敢苟同。歹人目標明確,不为財货,只针对一孩童,行事利落,绝非寻常流氓那般鲁莽。若真是寻常作乱,怎会偏偏选中太子伴读?怎会有如此周密的部署? 许少师这般轻描淡写,莫非是觉得,忠良之后性命,这般不值一提?还是说,许少师知晓些什么,故意为之?” 依旧扣帽子打法,上官仪的夺命四连问下去,准备较少的许敬宗变了脸色。 连忙对李治和武则天拱拱手,许敬宗急於撇清关係,声音拔高一个音调的回击起上官仪。 “上官侍郎休要血口喷人。老臣不过就事论事,怎就成知晓內情、故意为之?倒是上官宰相,一味揣测背后有势力作祟,莫不是想藉此事,构陷他人,排除异己?” 这件事肯定不能让两人一直互喷下去,刘祥道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参与战斗。 “许少师休要胡言,上官侍郎一片忠心,为国为民,怎会构陷他人?此事本就疑点重重,彻查乃理所应当之事,许少师这般极力反对,反倒显得可疑。 莫非是许少师,怕彻查之下,牵扯出什么不该牵扯的人和事?” “刘右相这话可就错了。” 新人物登场,许敬宗作为武则天势力里扛大旗的人物,可不代表武则天没有其他高官可用。 上官仪一直有所提防的御史大夫崔义玄,便从百官队列中走出。此人面色阴鷙,语气尖锐,一脸奸臣相。 崔义玄比之许敬宗,更是武则天心腹,当年李治立武则天为后一事中,便有他的身影存在。 长孙无忌等人获罪,也是由他承中旨处置的,今日,自然也要站出来为许敬宗撑腰。 说来,上官经野和这位倒有著一些亲戚关係,崔义玄出身清河崔氏南祖崔溉支系,南祖崔氏为清河崔氏定著六房之一。 崔义玄在崔氏里地位很高,歷史上自他以后,他这房是出宰相、出大理卿、出太子少保,出一堆地方刺史级別人物。 可惜,上官仪和崔义玄二人所奉对象不同,饶是有远房亲家关係,在此刻,也不可能缓解二人关係半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像救上官经野的崔校尉,那位便选择侍奉李治,愿意协助上官仪一臂之力。作为顶级家族,怎会不懂狡兔三窟的道理。 “上官宰相疑神疑鬼,刘右相盲目附和,不过二十余个歹人,怎就扯到『不该牵扯的人和事』?依本官之见,二位怕是借题发挥,想藉机煽动朝局,离间圣上与皇后关係。” “崔御史此言,方是顛倒黑白。本官所言,皆有据可依,吾孙无冤无仇,歹人目標明確,绝非寻常作乱。崔御史身为御史大夫,本应执掌监察,纠察奸邪。 如今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袒护,莫非崔御史与那幕后主使,有什么勾结?还是说,崔御史是奉某人之命,故意阻挠彻查?” “上官仪,休要含血喷人。本官身为御史,行事磊落,只凭法理说话。歹人已被擒获,交由大理寺审问即可,何需动眾?汝执意要大理寺、金吾卫协同彻查。无非想藉此事扩大声势,笼络人心,图谋不轨罢。” 有了强力队友参展,许敬宗立马跟团,当即附和起来。 “崔御史所言极是。上官侍郎,汝这般步步紧逼。莫不是忘了,如今朝堂安稳,百姓阜安,怎容汝这般无端生事? 再说,经野是汝孙,汝这般小题大做,难保非私心作祟,想借太子伴读之职,为上官一族谋私利。” “许少师休要混淆视听,崔御史更是强词夺理。太子伴读关乎东宫体面,经野遭袭绝非私事。若此事草草了结,日后再有歹人覬覦东宫、加害忠良,朝廷顏面何在?朝纲何存? 崔御史身为监察之官,不辨是非,反倒袒护可疑之人。许少师身为太子少师,不为东宫安危著想,反倒一味阻挠彻查。二位这般行径,才是真正心怀不轨,有负陛下所託。” 刘祥道不急不慢的回击回去,见自家辩手出击,上官仪紧接著补上一刀。 “刘右相所言不差。崔御史协赞武后立位,向来对武后言听计从,今日这般阻挠,莫非是武后授意? 许少师依附武后,早已眾所周知,二位一唱一和,无非是怕彻查之下,牵扯出武后身边之人,坏尔等好事!” “上官仪,汝敢大逆不道!陛下在此,汝竟敢妄议皇后,构陷忠良,分明是狼子野心。臣恳请陛下,治上官仪大不敬之罪。” “陛下,崔御史所言极是。上官仪妄议皇后,借私事发难,扰乱朝堂。若不严惩,恐难正朝纲。” 爆了!朝堂上文武百官眼睛看著,耳朵听著这一来一往,局势极具升温,到最后上官仪直接爆了的说辞。 原本只感觉好不精彩,后悔手中没有一点吃食可以享用,现在的话,眾人一个个比较起谁头埋的更低。 第二十二章 效果斐然的道德绑架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陛下在此,汝敢如此妄议当今皇后,构陷忠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陛下,臣恳请陛下,务必治上官仪一个大不敬之罪。” “陛下,上官仪在妄议皇后啊。此乃借私事发难,扰乱朝堂。若不严惩,难正朝纲啊,陛下!” 在短时间的震惊过后,崔义玄、许敬宗二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用略带颤抖的嗓音,控诉起上官仪,二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这种巔峰赛,恐怕谁进去参团,就会被顷刻炼化。朝堂內,文武百官是屏息凝神,没一个人敢抬头去看武则天的眼睛。 在这个时候大口呼吸好像都是一种罪过,官员们生怕自己被武则天选中,成为那个发泄对象。 此前,一直神色淡然、指尖轻叩扶手的武则天,终於是坐不住了。停止叩击,周身的气压降至冰点,可在一旁的李治却是旁若无人的乐呵呵看著底下的一出“闹剧”。 无法继续保持从容的武则天,目光缓缓扫过和她作对的几人。 先是上官仪,再是刘祥道,最后落在李治身上。 不过等来到李治身上时,武则天那冰冷的眼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委屈、不满等情绪填充在內。 注视了一会李治,见李治装看不到,不为自己出头。武则天只好转过身,语气极度冰冷的开口。 “上官仪,汝身为当朝宰相,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仅凭一己揣测,便在朝堂妄议皇后,构陷本宫,好大的胆子!” 知道这种话太苍白无力,底下大臣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武则天露出一抹讥笑,坐正身子,像是看小丑一般看著上官仪,表露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姿態。 “本宫辅佐陛下多年,整顿朝纲,安抚百姓,自问无愧於朝堂,无愧於陛下,更无愧於天下苍生。上官经野不过一太子伴读,本宫若真想除掉,何须二十几个市井流氓,闹得人尽皆知。 这般拙劣的手段,岂会是本宫所为?汝借题发挥,分明是借孩童之事,煽动朝局,离间本宫与陛下的关係,上官仪,汝真是其心可诛!” 句句在“理”,一时间,不少不晓得武则天和上官仪有过废后內情的官员,內心开始產生动摇。 在这帮官员眼里,武则天手握大权,確实无须用这种鬼鬼祟祟的手段。 官员们无从得知武则天此时废后风波未过,不敢大肆打压群臣,对武则天的印象,仍保留在那个稍有不爽就迫害臣子的形象。 崔义玄倒是知道,但他不可能揭自家主君的短,他立马跟著武则天的话附和。 “皇后殿下所言极是。上官仪分明是以私仇构陷皇后,请陛下明察。” 上官仪未上前自证,这种情况,他早就有所准备。 只见就在上官仪身后两列內,一道身影走出,双膝弯曲,直接跪倒在大殿中央。 那人同样身著紫色圆领襴袍,象徵三品朝廷命官身份。可是吸引住眾人目光的高官抬起头,眾人却发现这么一位高官,此刻是面容憔悴,眼眶泛红。 在这个时候,哭出来的人,总不能是听双方辩论听哭的。 来者身份,不言而喻,自然是以受害人上官经野父亲身份,登场的从三品太僕卿上官庭璋。 “陛下....臣上官.....庭璋,叩请陛下.......为臣做主!” 与父亲早早通过气,上官庭璋是几度哽咽,额头紧紧贴在地面,浑身颤抖的开始自己的上奏。 “臣之子经野,为太子伴读,素来谨小慎微,未与人结怨。昨日遭人围堵加害,险些丧命,臣得知消息时,是心如刀绞,彻夜难眠。 臣身为太僕卿,深知朝堂规矩,亦知陛下圣明。可臣子险些成,刀下亡魂。歹人目標明確,不为財货,只针对一孩童。若不是崔校尉及时赶到,臣便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说到这,上官庭璋可谓涕泪横流,整个人缓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继续说话。 “上官仪乃臣父,所言绝非妄议,更非构陷。臣只求陛下,下旨令大理寺与金吾卫协同查办,揪出幕后主使,还臣子公道,还上官家一个清白。 若此事草草了结,日后再有歹人覬覦东宫、加害忠良之后,朝廷顏面何在?” 上官庭璋极有渲染力的哭诉,加上他这从三品官员的身份。 此刻以父亲的身份,放下身段在朝堂上当眾哭诉哀求,產生的衝击力比前面上官仪爆了都大。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父子从来不是单向的。 臣子忠诚君王也要贤明,这才能成为一段佳话。同样,儿子恪守孝道,父亲也要尽到一家之主的本分。 现在,一个从三品大臣被逼到不得不在朝堂上哭泣,背后的黑暗到底有多少,简直让人细思极恐。 果不其然,不少大臣立马就开始点起自己的脑袋,面露出同情之色。再看向武则天,眼神里又有了几分猜疑的神色。 此事要是真与武后无关,为何崔义玄、许敬宗要这般极力阻挠彻查? 背后要真不是武则天,一个从三品太僕卿和一个从二品太子少傅,如何会在朝堂哭求彻查? 以二者的能力,要真只是二十多个地痞流氓,今天他们敢叫囂,要不了第二天,尸体就得出现在渭水上。 意识到这招威力的武则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双手攥著御座扶手,连珠冠上的珠串因气愤而上下起伏的身子,不停的晃荡起来。 武则天是怎么都没想到有这招,上官仪居然不要脸到让他的从三品二儿子亲自下场,以父亲的身份哭诉。 这般一来,自己这边是彻底陷入了被动,继续强硬阻挠的话,只会显得心虚。 可是,不辩解真让查,武则天知道,肯定能查出点什么。不是自己尾巴没有收乾净,而是李治一定会藉此机会,凭空捏造证据来敲打一下他。 这种僱佣歹徒的行为,是废不了后的,但恰好可以起到敲打和一些惩戒的作用。到时候,李治借著机会,收回一部分权力,那比杀了武则天都难受。 因此,武则天不想认输,深吸一口气,平復一下心情,武则天继续为自己爭辩。 第二十三章 遇袭事件结束,李治的「补偿」 “太僕卿,本宫理解汝护子心切,可汝怎能仅凭一腔悲愤,轻信上官仪的揣测,污衊本宫呢。 此事绝非本宫所为,那些歹人有诸多可能。兴许是上官家往日结下的私仇,或是故意嫁祸本宫,意图挑起朝堂纷爭。汝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將矛头指向本宫?” 武则天的语气很温和,不温和没用啊,在上官庭璋这种哭惨攻势下,武则天但凡强硬一点,那些盯著的臣子就会以为她在压迫上官家,堵他们的嘴。 没看到之前为武则天衝锋陷阵的两员大將,许敬宗和崔义玄消失不见了,二人在上官庭璋出现后,就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种政治正確,让武则天不得不和风细雨的跟上官庭璋讲道理。 “再者,身为太僕卿,汝掌管宫廷舆马,理应恪尽职守,而非在朝堂之上,以私怨裹挟公义。若真如汝所言,想要彻查,本宫並非不允。 可为何非要劳师动眾,让大理寺与金吾卫协同?分明是上官仪想藉此事来扩大声势,图谋不轨。” 武则天的辩解很苍白,因为大理寺卿袁公瑜与崔义玄一样,是朝堂上公认的武则天受下的忠诚党羽。 要是不联合查办,这起案件怕不是武则天怎么说,怎么来。这么一来,上官仪父子的哭诉似乎多了几分道理,要是不哭诉,这件事確实只能不了了之了。 武则天也是没想到,她的话语让眾官员,对上官父子的话更信了几分。 “皇后殿下此言差矣。臣孙遭袭,臣息妇是以泪洗面,庭璋为夫为父,心中悲痛,又何错之有? 莫不是此事疑点重重,臣怎敢於朝堂上,冒死进言?倒是皇后殿下一味辩解,极力阻挠联合查案,莫非真与幕后主使有关?” 勇!太勇了! 百官看著这个宛如自爆卡车,疯狂懟武则天的上官仪,一个个在心里都是竖起了大拇指。 一个人怎么能勇敢成这样,一次不够,上官仪还敢再提一次。 “上官仪!呼~呼~” 底下不少官员佩服,那被懟的本人,武则天就是恨不得把上官仪给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怒意涌上心头,胸口不断起伏,武则天再也掩藏不住自己欲杀人的目光。 说实在话,武则天都不清楚上官仪为何这般咄咄逼人,连一丝情面都不留,好似以后都不过了一样。 武则天当然不清楚,她想要杀上官一家的心思,已经被上官家提前猜测出来了。 这场斗爭註定是残酷的,是你死我亡的,上官家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在御座上的李治,咳嗽几声,本来骚动的朝堂立刻安静下来,没有急於开口,李治抬手揉了揉眉心。 上官仪藉此事打击武则天的势力,是李治乐见其成的,不过,武则天百般阻挠,不愿联合查办。 这样一来,双方各不相让,继续爭执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是时候自己站出来决断了,不再看戏,李治清清嗓子,环顾了一圈神態各异的臣子们。 “咳咳~”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治身上,包括一旁的武则天。 “上官仪,朕晓汝护孙心切,明白汝忧心朝局。然,汝在朝堂上,妄议皇后言辞过激,实属不该。” 李治的话顿了顿,目光转向面露些许喜色的武则天,开始了自己端水,两边各打一大板的操作。 “皇后,朕亦知汝辅佐朕多年,劳苦功高,绝非那般心胸狭隘之人。近来京中確实暗流涌动,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言汝垂帘於后影响朝纲。 汝贵为皇后,当以身作则,约束身边亲信,莫要让旁人抓住把柄,坏汝名声亦让朕为难。” 被武则天强行绑架,应允她於紫宸殿露面干政,李治心中是越想越不满。可李治的性格就是这种,前脚应允后脚后悔,然后又碍於面子不好撤回。 现在抓住这个机会,李治赶紧阴阳上两句。话中算是肯定了武则天的功劳,不过却点出她有在自己能处理朝政时,越权干政的嫌疑。 本就因废后风波,不得不老实一点的武则天,听后是心中一沉,傻子才会听不出李治在说些什么。 可在百官面前,李治说啥她都得受著,不能进行反驳,只得首次离开自己的御座,侧身向李治躬身行礼,委婉哀怨的道出歉意。 “妾遵旨,妾定当约束亲信,谨守本分,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上官仪,上官庭璋,朕知尔等父子心中悲痛,亦明白此事疑点重重。朕决定,下旨令大理寺卿亲自督办此案,金吾卫协同配合,务必彻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还尔等一个公道。” 大理寺卿亲自督办,好吧,李治显然是又心软,决定放武则天一马。 底下百官听到李治的话,皆是心中一寒。能不心寒嘛,从二品的重臣,家中亲属遭人暗算,三品大员在朝堂哭泣,事情结局竟如此轻拿轻放。 李治似乎也清楚自己做事不公允,连忙补充上自己的补偿。 “上官卿家,尔等一家一心为国,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汝大儿上官庭芝,於周王府中担任属官多年,行事勤勉尽责,朕早有耳闻。今日朕便下旨,上官庭芝升任长安县令。” 长安县令,正五品上,比之正六品周王府属官,要整整提升三小级。 长安县乃京畿要地,县令一职是位低权重的典型代表,手握长安县令一职已经可以参与朝中大事了。 像现在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未来的著名儒將裴行俭,在任长安县令的时候,便具备与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秘密商议,阻止李治封武则天为后的资格。 言下之意看似是补偿上官家,让上官家闭嘴,到底还是为太子李弘添加底蕴。好让上官家与李弘的组合,具备跟武则天的党羽对抗的能力。 一个长安县、外加西台和太僕寺,三个政府机关和一个当朝太子,確实已经具备和武则天分庭抗礼的能力。 看著跪下谢恩的上官家父子,李治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不由上扬,捋著自己的鬍鬚。 李治很满意自己的制衡能力,眼下太子和武氏两方势力对垒,自己又可以在中间左右拨弄,確保地位稳固了。 第二十四章 会见杨炯、王勃 朝会一结束,这场风波就迅速席捲了整个长安。 原本在眾人印象中,主要拿手诗文一道的宰相上官仪,居然硬刚了武则天。在影响巨大討论的时候,不少臣子也在揣测当今局势变化莫测的朝堂局势。 在大臣们议论纷纷之际,东宫的崇贤馆內,太子李弘上身穿著絳纱单衣,以公服姿態端坐主位。 在李弘的身侧,上官经野躬身而立,跟李弘匯报著朝会战果。 “祖父冒死进言,终未能扳倒武后党羽,得陛下允诺,算有几分收穫。” “父皇此举,看似端平一碗水,实则有意制衡母后势力,扶持上官家,为东宫添力啊。” 上官经野敏锐的察觉到李弘的言语中,阿娘这个称呼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正规的母后称呼。 称呼变了,但语气还是很惆悵。 意识到归意识到,但真正到这一步,感受到天家只有利益的时候,李弘不免有些悵然若失。 “长安县令一职,看似补偿上官相公与汝经野,实则让孤手握京畿要地职权,与西台、太僕寺相互呼应。父皇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啊~” “武后今日暂作退让,心中定然积怨,定不会善罢甘休。有陛下教唆,想必吾等与武后对抗只会日益加剧。” “母后权倾朝野,党羽眾多,仅凭上官家与孤东宫现有势力,尚难与之分庭抗礼。今日见经野举荐贤才,望有所收穫。” 李弘重视自己举荐的人,上官经野很开心,不过他要提前给李弘打打预防针。 初唐四杰各有各的毛病,在上官经野的视角里,他举荐的三人,不加以打磨就可以重任的,仅有尚未得到通知回来的骆临海一人而已。 “殿下思虑周全。二人文采斐然,当可借文辞为东宫扬声名。然!二人性情各异,一个过理想,一个重虚名,日后需殿下暗中把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经野,今........” 没等李弘回復上官经野,殿外就传来宦官喊有人求见的声音。 知道是自己派人出去接的王勃和杨炯二人到来,李弘暂且放下和上官经野的对话,大声朝馆外一喝。 “传杨炯、王勃二人入殿。” 话音落下,殿外便传来宦官的传讯声,坐直身形,整理了一下上衣的李弘,补充上刚才自己未说完的话。 “今日看看,这二位贤才,能否为东宫所用。” 杨炯和王勃,对待这次机会都是极为重视。 二人皆是身著一身青衫进崇贤馆,一进馆內,见李弘端坐在主位,立马快步上前问好。 “臣王勃(杨炯),谨再拜,恭请太子殿下金安。” 第一次被太子召见,算是正是参拜,二人都是老老实实的跪伏在地,对太子连拜了两次。 李弘受完利后,就亲自起身上前,把二人拉起。 “二位今日肯入东宫相助,是孤幸,亦是东宫幸。孤自认学识浅陋,於治世之道、安邦之法尚有诸多不解。 今日特请二位来,非寻常任职,而是望二位不吝赐教,倾囊相授自身所学。二位有何高见,孤洗耳恭听。” 这话一出,杨炯、王勃二人愣了一下,隨即整个人都止不住的兴奋起来。 本以为只是来东宫做个閒散属官,哪能想到有这齣,太子居然主动放下身段求教。 这事说出去谁敢想,谁敢信。以为当上东宫属官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的第二关等著自己。趁著王勃整理措辞的时候,杨炯先行开始阐述自己观点。 “太子殿下如此垂询,臣岂敢不尽言。臣以为治世之本,根在正心修身,以德服人。昔日,尧帝克己復礼,躬行仁政,不重珠玉而重黎元,方有唐尧盛世。 汉文帝亲奉汤药於薄太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遂成文景之治。殿下天纵英明,本就心怀仁善,只需效仿古贤,必能成就一番德治伟业。” 说的很多,说的很好,但李弘压根不想听这么虚的东西。 看著眼前兴奋的杨炯,李弘决定再问问,兴许对方有真材实料呢。 “所言极是,古贤之治,確是典范。只是孤为储君,身处朝局之中,当如何將这份德治落到实处?” “殿下身为储君,当以身为范,以仁孝侍奉陛下,晨昏定省必不怠慢;以宽容对待群臣,不恃太子之尊轻慢朝臣;以慈惠安抚百姓,东宫可设义仓,賑济京畿贫弱。 此番,臣相信凭殿下仁心,定能把德治推行天下,使得百姓感念殿下恩德。” 头疼,李弘听著这些话就头疼,他问的是这个嘛。不过,让李弘继续深入去问,以他的身份又有所不妥。 在一旁的上官经野看出李弘难处,接替李弘进行提问。 “令明仁心可嘉,只是........如今东宫属官繁杂,难免有趋炎附势之辈,仅靠德行教化,恐怕难以服眾。” 这下,杨炯看出来李弘对自己的答覆好像有些不太满意,从59年弟子举及第,被举神童后,就在弘文馆呆了4年的杨炯,立马调整自己说辞方向。 对比自己小的上官经野,也是丝毫不在意年龄差距,直接“舔”了上去。 “上官公子所言极是,臣亦是深以为然。如此更要整肃风气,不负殿下期许。 如今崔义玄、许敬宗之流阿諛逢迎,恃宠而骄,失臣子本分,堪比汉之石显、秦之赵高,专权乱政,误国误民,更是辜负陛下与殿下信任。” 显然,杨炯是来之前听闻了朝会的事情,在往迎合李弘和上官经野的方向讲。 在弘文馆內呆了4年,有点信息渠道倒是正常,可王勃就没有这个能得知信息的渠道了。 这位少年还以为武则天和李弘,处於母慈子孝的状態,见杨炯这么说,连忙站出来反驳。 “此言过激,赵高、石显皆为祸国之奸,以此比崔、许两位大臣,未免太过苛责。” 杨炯內心不要太高兴,有了反驳自己,自己才好继续在李弘面前表现。 看看王勃,又看看在高位的李弘和上官经野,杨炯故意摆出一副刚正不阿、严肃的面容。 “王兄此言差矣。奸佞之始,皆由諂媚起,不及时纠正,日后必成大患。 殿下可斥退东宫趋炎附势、諂媚者,再令东宫属官巡按京畿州县,纠察贪腐、罢黜庸吏,使德泽流布四方,臣所言皆为肺腑之言。” “依令明见解,此番行事能撼动根基?” “殿下仁厚,心怀天下,只要推行德治,必能深得民心。届时纵有人有覬覦之心,亦难撼东宫根本。” 闻言,李弘未置可否,转而看向另一个考校对象,王勃。 王勃还在品味杨炯的话语,刚刚回过味来的王勃,好像才意识到杨炯是可以那么说的。 “王勃兄,汝素有才名,依照杨令明言,可有补充?” 回过神,知晓李弘是在提问自己,王勃道出心中想法。 比起在弘文馆熬了4年的杨炯,王勃还是要天真一些。 “殿下,文以明道,以文动君,是东宫不可或缺之策。昔日,司马相如作《上林赋》,铺陈大汉盛景,动武帝心。扬朝廷声威,亦助其揽尽天下文脉。” “所言极是,只是王兄,这文辞当如何用,方能既显锋芒又不招祸患?” 王勃说的天真一些,上官经野还是从中听出他的一些想法,基本就是让李弘收拢天下文人的心,这老一套说辞。 既然这样,那上官经野就要替李弘深挖一下了,相信王勃这么说,一定是有什么文章腹稿才会这么说了。 果不其然,听到上官经野提问,王勃立马自信一笑。 第二十五章 华而不实的献策,武则天找 “勃愿为主笔,为东宫撰三篇华章。一为《圣德赋》,述陛下仁政,暗颂殿下功绩,上呈陛下以博圣心,堪比相如《大人赋》之妙。” 傲,真是太傲了。这个时期的王勃,还是没经歷过毒打啊。 看著锋芒毕露,有一点成就就飘上天的王勃,上官经野在心底里感嘆。 这种想法也出现在李弘和杨炯心头,不过三人默契的没有开口打断,而是继续倾听王勃讲解。 “《圣德赋》臣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骨,辞藻为衣。其二《东宫求贤赋》,臣则意在广招天下才士,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可追燕昭王筑黄金台求贤盛世。” 不知道李弘和上官经野心中想法,王勃是越说越狂。 “三为《斥奸邪文》,针砭崔义玄、许敬宗之流的跋扈行径,仿贾谊《治安策》讽諫,不直斥武后,只言『奸佞乱政,损陛下圣名』。” 第三篇文章,在场三人都看出是王勃临时想的,是受杨炯的启发。 上官经野已经在心里给王勃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號,除了《圣德赋》可以搞搞,剩下两个哪里是现在可以搞的。 看一眼李弘,发现李弘也在看著自己,二人从对方眼神里读取出同一个意思。 王勃的主意,哪怕排除李治的猜忌这一个因素,也是完全不可行。 华丽文章的背后终归要有实际权柄支撑,所谓以文聚贤,要是没有实打实的倚重与利益。不过是空中楼阁,一群散沙。 不过,李弘没有直言了当的表达俩人不行,二人的文采很出眾,李弘是確確实实看出来了。 王勃隨隨便便拿出三个文章,杨炯9岁就应弟子举及第,文采这一块二人是没的挑。 “二位往后东宫事,便劳二位多费心。杨炯,孤辟汝为东宫左右率府左长吏,正七品上官职;王勃,孤辟汝为崇贤馆校书郎,从九品下。” 校书郎对文采要求很高,虽然品级低,但在校书郎之上,便是崇贤馆两位学士了,学士可是有当朝宰相兼任的人物。这种清贵官职,对王勃来说很合適。 杨炯则已经泡了4年时间,性子打磨的差不多,愿意討好上级说违心话。让杨炯做点实事,算是较好的安排。 二人对李弘的安排都很满意,双双跪地拜谢。 “臣等遵旨,当竭尽所能辅佐太子殿下。” 徵辟二人结束,李弘没有立刻赶二人离开,而是又閒聊了片刻。 在閒聊的时候,二人跟孔雀展翅似的,疯狂在李弘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学和政治主张。 至於上官经野,则在一旁一边称讚二人才思,一边想著別的心思。一番交谈下来,上官经野是把二人从里到外,看了个一清二楚。 杨炯是喜欢引古贤例空谈德治,可能是经歷原因,让他很喜欢諂媚討好李弘,能力不好说,需要后面再看。 王勃的文采確实好,可他是一点不懂实际政务的凶险,有些恃才傲物,过於张扬了。 到傍晚时分,宫內宵禁快要开始时,杨炯与王勃方才迟迟谢恩离去。 崇贤馆大门关上,只剩下李弘与上官经野二人在馆內,二人总算能说些交心话了。 “经野,汝且说说,方才二人所言究竟如何?” “殿下,二人所言,看似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实则........重文采、轻实际,重声名、轻权柄啊,颇有些徒有虚名的意味。” 对於自己推荐的人,上官经野的评价是丝毫不客气。这个时期的二人不行就是不行,可不能让李弘抱有幻想,到时候成为武则天的突破点,那可就好玩了。 “唉~正是。” 听完上官经野不留情面的评价,李弘轻嘆一声,这位几岁就开始接触政务的太子,太清楚杨炯和王勃二人刚才那些话语的含金量了。 “杨炯一味諂媚討好,只知夸讚孤圣明,却未深思如何能让德治落地,如何能真正与母后抗衡。 崔义玄、许敬宗之流在朝堂呼风唤雨,东宫贸然动手,不等德治落地,孤想母后就以『太子擅权、离间君臣』为名扳倒孤了。” “王勃笔下文章虽美,易流於表面,只学相如、贾谊文采,未悟其文章背后考量。 不知招揽才士需有实际利益,仅凭一篇『周公吐哺』典故赋文,如何能让天下才士真心归附?不过是聚些趋名逐利之辈,难堪大用。” 到李弘对二人的评价结束为止,上官经野都没有说过话,他只是静静的听著。 没指望上官经野详细点评东宫属官,李弘起身目光落在上官经野身上。 本以为能招来两个神童,可惜,二人都偏科严重。现在思来,还是上官经野最为可靠。 “经野,往后汝需暗中盯著二人。汝要提前提醒,让杨炯草擬东宫规制、奏疏,不得空谈古贤典故,一味諂媚。 王勃撰写文赋,汝先过目审核。確保取悦父皇,又隱晦揭露母后党羽的跋扈行径,不能一味粉饰,亦不能太过张扬。” “经野明白。” 上官经野躬身行礼,表示自己明白李弘的意思。二人有用,但华而不实,是两块未雕琢的石玉,需要进行打磨才可成为璞玉。 作为两人的引荐人,上官经野不反感李弘让他对二人负责。 明明自己就是一个9岁孩童,结果事情一件件压到自己身上。上官经野很是无奈,不过,好歹抄家危机算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马上宫中宵禁,经野,汝先离去吧。” “臣告退。” 拱拱手,上官经野缓缓退去,独留下李弘一个人在崇贤馆內思考。 跟在一个內给使身后,上官经野一步步跟隨著穿过走廊,向宫外走去。在路上,上官经野是左思右想。 上官家新得长安县县令一职,如果能够说动左威卫大將军、太子左卫率、郜国公郭广敬加入他们,那发动一场宫变的资本已经初步具备了。 虽然抄家危机看似消散了,但上官经野不敢大意,李治態度一前一后两个样是很寻常的事情。 现在太子太依赖李治的恩宠了,这种恩宠一旦消失,他们就是武则天案板上的一条鱼。 “上官经野。” “嗯?” 前方突然一个尖细的喊声响起,隨后低头走路的上官经野,看到在自己前面的內给使停下了脚步。 抬头侧身,绕过內给使的身子看去,上官经野看到三个宦官在前面拦住他的去路。为首的宦官看到上官经野看来,笑眯眯的开口。 “上官经野?皇后殿下要见汝。” 第二十六章 初会武则天 闻言上官经野心头一沉,扫过三人穿著区別於別的宫殿宦官的黄娟衫,三人显然不是假冒的。 上官经野还没来得及慌,身前的內给使倒是先慌了神,他得的太子命令是送太子伴读出宫,现在被堵住去路,自己完成不了任务,回去也要挨板子。 “诸位中大人,上官伴读是奉太子殿下命出宫,此时宫门即將宵禁,怕是.......” “放肆,皇后殿下懿旨,汝一个小小没品內给使敢置喙?太子殿下那里,自有人去回稟,轮得到汝多嘴?” 带路的王內给使被对面从八品下的內侍丞一说,立马不敢多加言语。 回去受罚是受罚,可要是现在继续多言语,那自己一个没品宦官,能不能有小命都两说。 见状,上官经野知道自己不想跟著走也得走了,强行赖著不去,恐怕会落得一个抗旨不遵的口实。 定了定神,面上露出9岁孩童该有的怯意,整个人缓缓从王內给使身后挪了出来。 “臣遵懿旨,只是臣年幼,恐面见皇后殿下失仪,容臣整理一二。” 说罢,没等宦官同意,上官经野就开始抬手整理起腰间锦带。 啪~ 一声脆响,腰间掛著的羊脂玉佩却是掉落於地,玉佩掉在王內给使脚边,脚边传来的异样让王內给使低下头看去。 而此时,上官经野也抬头扫了王內给使一眼,二人互相对视一眼。 隨后,上官经野就摆下头拾起其脚边玉佩,却因“焦急”反而反覆扣不上这玉佩。 “劳烦中大人稍候片刻。” 王內给使对著三个宦官示意了一下,为首的內侍丞撇了撇嘴,不耐挥手催促。 “快些,莫让皇后殿下等急。” 得到应允,王內给使弯下腰,来到上官经野身前帮助上官经野扣上腰间玉佩,而上官经野借著这拢衣的掩人耳目动作,轻声嘱咐起王宦官。 “回东宫,报太子言,吾被召往蓬莱宫。” 借著王宦官挡在前面的身子,上官经野的嘱咐倒是没被发现。 王宦官面色正常的帮忙整理完衣冠起身,见整理仪容结束,对面为首的內侍丞又开始急不可耐的催促起来。 “行了行了,一个杂役,滚就是,上官伴读赶紧跟吾等走吧。” 太子伴读没有品级,是差遣职,不是独立官阶,品级是需要看本官是什么的。 上官经野年龄摆在这,他目前就只是顶著差遣职的太子伴读头衔在,本质是没有品级存在的。 有品级的內侍丞相,只要不畏惧上官家,確实是可以不用好声好气的跟上官经野言语。 王宦官低头看看上官经野,受內侍丞驱赶,便不在停留,转身沿著来时方向离去。 见报信的走了,上官经野悬著的心算是落下了几分,收敛起心神,缓步跟上三个宦官,往武则天的蓬莱宫方向走去。 太阳落山,宫內的宫禁已经开始。一盏盏点亮的宫灯,照出的光影在地上是明明灭灭。 低著头行走的上官经野,脑袋里是思绪万千。 武则天此番召自己,总不可能是找自己交心来的。在他的影响,或者说在武则天的亲手推动下,太子李弘和武则天是日渐离心离德。 无论是自己作为太子唯一贴身年龄相仿伴读的身份,还是自己怂恿太子,在身后进行引导的事。 怎么看,这一次召自己蓬莱宫的武则天,都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闷头走路的上官经野,在心底里是反覆推演应对武则天的措辞。 “上官伴读,到了。” 抬眼看去,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跟隨宦官们来到蓬莱宫的宫门前,上官经野在门外佇立片刻,待宦官通传后,引他步入宫內。 宫內可谓灯火通明,外面捨不得用的蜂蜡和牛脂腊,在宫殿里是隨处可见。 武则天端坐蓬莱宫的凤榻上,虽然身著素色宫装,但神色很冷漠,上官经野能感受到对方在打量自己。 不敢怠慢,简单瞟上一眼,上官经野就立马低头躬身行礼。 “臣上官经野,参见皇后殿下,殿下圣安。” 宫內,沉寂许久,待上官经野额头出汗之际,武则天让平身的消息才缓缓传来。 “免礼。汝年方九岁,便得太子倚重。闻汝引荐两人,皆入东宫,为太子属官,倒是有识人的本事。” “殿下谬讚,臣不过对二人才华有所耳闻,故不敢私藏,举荐於太子殿下,为东宫效力,为陛下分忧。” 没有上官经野想像中,那种上来就让他长跪不起的场景,相反,武则天的態度很好。 听到上官经野打官话,武则天的语气甚至更柔和三分,言语中更是表露出拉拢的意味。 “汝虽年幼,倒是心思通透。太子性子执拗,近日行事是愈发偏激,与吾渐生隔阂。想来汝若能在太子身侧,多为吾进言,劝其收敛锋芒.......吾可保上官家荣宠不衰,升汝祖父为右相加太子太师又何妨?” 在底下听著这话的上官经野,被武则天拿出的巨大筹码,惊得咂了砸舌。 好大的手笔,从一品的三师职位说给就给。要是自己祖父真升右相,彻底掌控西台並被加为太子太师,那在朝堂上的权柄真是要多重有多重。 一般的孩童,与太子相识不过一月,得到这么重量的承诺,抱著为家族立功的心態,恐怕就点头答应了。 上官经野知晓这就纯纯画大饼,但又怕武则天发疯,不敢直言拒绝,只得躬身把姿態放低,儘量委婉的回绝。 “臣谢殿下厚爱,只是臣蒙陛下恩典,为太子伴读,当以辅佐太子为己任。太子殿下仁厚,与殿下隔阂,不过是政见偶有不合,绝非有意忤逆。 臣年幼无知,不敢妄议殿下与太子之事,恐弄巧成拙,辜负殿下与太子信任。” 话语落毕,蓬莱宫內是陷入寂静当中,设在凤榻边鎏金香炉的香炉,炉顶飘出裊裊暖烟,却压不住殿內渐生的寒意。 武则天动不动就不搭话的態度,没有给上官经野太多压力,但对一个9岁孩童的体力考验却是艰巨的。 第二十七章 化险为夷, 及时救场的太子 “哦?汝倒分得清轻重。只是,怎么吾听闻,东宫新辟王勃、杨炯二人,欲连撰三篇华章,其中竟有一篇《斥奸邪文》,要针砭许敬宗、崔义玄诸臣?此事,汝可在场?可曾知晓?” “!” 震惊,听到武则天这番话语,上官经野脑中飞速运转。 四人谈话乃是崇贤馆闭门所言,怎么会传入武则天耳中,东宫已经筛查掉一批武则天的眼线,居然还有高手隱藏在里面。 並且这个隱藏的人,能够在他们驱散四周的人以后,还能听到四人的谈话。 不对,这是现实世界,不是超凡世界。 上官经野强行让从慌乱中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不信武则天手里有一个顺风耳太监潜伏在殿下身边。 想来,可能是王勃或杨炯自己回去路上,喝多了酒宣扬出去的也不一定。 唐代文人就喜好饮酒作乐,今天又是二人幸事,很可能喝了几杯,给自己喝美了就嚷嚷了几句,被关注二人的武则天得知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上官经野立马淡定下来。不过既然二人中有人泄密,那他也不能多做隱瞒,谁知道那人喝多了说出去多少。 “回殿下,臣確在崇贤馆,听闻王勃提及此文构想。二人初入东宫,难免年少气盛,偶有狂放言语。太子殿下並未应允,只令其二人潜心修文,未准其落笔撰此等文章。” “哦?太子未曾应允,那汝且说说,许敬宗、崔义玄,皆是陛下亲擢重臣,皆是辅陛下十数载的人物,於大唐有定策之功。那王勃不过一介白身,竟斥其为奸邪。那在汝看来,此二人,究竟是忠是奸?” 这话字字诛心啊,换一个真九岁年龄的人答,恐怕在这一个问话就没有好下场了。 看来武则天是被自己拒绝招揽,开始打算针对自己这个九岁孩童了。 自己若答奸邪,便是非议陛下亲任重臣,坐实东宫非议朝政罪名。 若答忠良,便可离间自己与太子关係,即使这种计谋很浅显,太子不会信,但滴水穿石,君臣之间的不信任是一天天积累起来的。 这种话哪能回答,上官经野连忙装出慌乱的模样,小小的身躯直接跪地伏首。 “殿下明鑑啊。臣年方九岁,入侍东宫不过月余,於朝堂政事、诸臣半生功过,全然懵懂无知,岂敢妄议朝堂重臣忠奸? 陛下乃天生圣人,所用之臣皆是为国尽忠之人。臣年幼识浅,唯知敬奉陛下、尊崇殿下,其余诸事,断不敢妄言一字啊。” 见上官经野滴水不漏,只是一味强调自己年龄,自己尚且懵懂无知。 看不出对方哪里无知,全然一副老狐狸扮相,武则天冷笑一声,隨即换了个陷阱,勾引上官经野往里跳。 “倒是个滑不溜手的小傢伙,半分错处不肯落。那吾再问汝,太子近日屡屡与吾政见相左,甚至驳斥吾以往所定詔令。在汝看来,太子此举,是对还是错?” “殿下息怒啊,太子殿下与皇后殿下,乃是母子一体,为血浓於水的世间至亲,何来对错之分?太子殿下素怀仁孝之名,每与臣独处时,皆感念殿下抚育深恩,绝无半分不敬。 殿下与太子,不过议事时偶有分歧,绝非离心离德。臣年幼卑微,岂敢对殿下母子事妄加置喙?” 两连问,皆被一九岁孩童给挡了回来,半分错处没抓到。 饶是武则天脸上也有点掛不住了,虽然自己没认真对待,但两个提问也不是一个孩童应该躲过的。 “好一个不敢妄议,吾看,汝胆大的很。太子往日温顺,自汝入东宫伴读,便愈发桀驁,事事与吾意相悖。莫不是汝在旁攛掇,挑拨吾与太子母子情?” 不再提问,来挑上官经野的毛病,而是直接给上官经野扣帽子。 在底下应答的上官经野,对武则天这么针对他一个九岁孩童,在心里不断破口大骂。 在明面上,上官经野还得装出一副极度惶恐的模样,可不能让这个罪过落自己头上。 “臣万万不敢有此僭越之心。太子殿下自幼接触政务,所言所行,想来皆是为朝堂安稳,太子言行,岂是臣所能攛掇的。臣不过一没品的伴读,只陪太子读书理事,岂有能力干预殿下与太子母子之事?” “汝倒会狡辩,上官家新得长安县令之职,汝以为,这官职是谁予的?太子护得住汝一时,护得住上官家一世?若太子执意与吾决裂,上官家便是第一个陪葬者,汝可信?” 急了,武则天急了,跟自己一个九岁孩童这么上压力,不是急了是什么。 还长安县令是谁予的,是李治予的唄,难不成还能是你予的。 在心里疯狂吐槽,在一应一答间,逐步恢復状態的上官经野没有慌乱,正想继续应答时。 蓬莱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而来的是李弘的声音。 “母后!儿臣来看母后了。” 此时杀不得上官经野,想著找个过错来波及上官家,结果好事被打断。 武则天恨恨转身,见李弘衣衫微乱的赶来,哪有来看她的意思,完全是担心眼前这孩童的死活而已。 “太子不在东宫理事,来吾这蓬莱宫做什么?” 躬身行礼,低下头的李弘用余光扫过上官经野。 见上官经野安然无恙,稍稍鬆口气,隨即抬头回应自己母后的问话。 “儿臣听闻母后召见经野,惟恐经野年幼,不懂朝堂深浅,惹得母后不快,故赶来赔罪。” “太子倒是护著伴读。吾召其前来,不过閒聊几句,何必如此紧张?” “未曾紧张,只恐衝撞母后千金之躯。” “哼~既看过吾,无事汝二人便退下吧。” 气恼的一甩袖,本来在与上官经野答辩中,从凤塌上逐步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武则天,见自己目的无法达成,转身下达逐客令。 上官经野和李弘对视一眼,互相起身躬身行礼退去。 来到殿外,二人尚未走远,就听到耳边传来武则天的喊话声:“三个狗奴才进来。” 门外,那个內侍丞和两个內给使,脸色苍白的一步一挪的向宫內走去。不用想,武则天是要质问他们,为什么消息会传递给太子了。 恐怕到明日,这宫中就见不到这三位的影子了。 看著三个之前在自己面前,仗著是武后的人就耀武扬威的宦官,现在如死狗一般进入宫內走去。 上官经野摇了摇头,幸好今天答话算是顺利,没出什么紕漏,否则自己的下场想来不会比这三人好多少。 第二十八章 拉拢郜国公,兵权结合 宫禁已经实行,上官经野只能在东宫过上一夜,没有李治的批准,谁也无法在宫禁后出皇城。 第二天一大早,待出宫时,上官经野就看到在外面等候一夜的马车,乘坐上马车,上官经野一路顛簸赶回府中。 回府没有休息,上官经野直奔上官仪白天常在的书房。 迈步进入书房,果不其然,上官仪在此联繫著书法,见上官经野进来,上官仪搁下笔,询问起昨夜情况。 上官家在宫中有眼线,但夜里宫禁时分,眼线亦无法传递讯息到府內。 上官经野彻夜未回,留宿宫中的现象,著实让上官经野的母亲崔氏担心了一晚上,而上官仪同样有些不好的猜想,现在见上官经野完完整整的回来。 上官仪鬆了口气后,立刻问起昨夜情况。如今上官家已经深陷政治漩涡,必须对任何情况有所把握才能確保下一步走势。 “昨日东宫议事,怎回来这般晚?” “阿爷,昨日险些出了大事。” “坐,细说。” 皱起眉头,確定昨夜確实出现变故,上官仪点点前方坐垫,让上官经野跪坐下说话。 上官经野没有推辞,一屁股坐下后就把在路上被拦、暗传消息到蓬莱殿內,来自武则天的拉拢试探、连环陷阱、威逼恐嚇等等讯息,以及最后太子李弘赶到解围的始末,一字不落的全盘托出。 话语落罢,书房內安静下来,上官仪用食指敲击著桌案,思考著此次事件內部透露的讯息。 比起上官仪,养气功夫不到家的上官经野,忍不住前倾身子发出提问。 “阿爷,武后此番发难,明著是针对孙儿,实则是冲东宫而来。今日虽侥倖过关,只怕日后祸事渐多。” “武氏之心,早已不止於中宫。今日召汝,想来是探东宫虚实,藉机敲山震虎,欲断太子臂膀。” “那吾等该如何应对?” 没有答话,上官仪从一旁抽出一张洒金信纸,將其铺开后,便是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不知上官仪要做何事,上官经野几欲开口又自己憋了回去。见短短时间有所长进的孙儿,上官仪露出一抹微笑。 “届时汝便知晓。” 吹乾墨跡,封上火漆,上官仪扬声唤来府中管家:“將此信送往郜国公府,务必亲手交到郭大將军手上,不得经第三人之手,不得有误。” 躬身领命,管家捧著信便快步而去。 听到郜国公三个字,上官经野眼前一亮,而上官仪却当起谜语人只是让他午后再来。 “汝昨日受惊,且回房歇息。午后,汝自会明白。” 时间卡的確实准,午时一过,刚到末时,上官经野在偏院温书时,便见一侍童匆匆跑来,躬身向他稟报。 “公子,郜国公、左威卫大將军郭大人到访,爷请公子去前堂书房会面。” 连忙整理一番衣冠,上官经野起身快步往前堂书房走去。 刚步入书房,就见上官仪与郭广敬分相对而坐。案上摆著两幅墨跡未乾的行书,与祖父秀丽飘逸的字体不同,这行书更为雄健,想来是这位郜国公的手笔。 执掌禁军的国公確实不凡,身形魁梧,眉目间带著些许英气。 与自己祖父给自己的那种身处朝堂,锤炼出来的沉浮感完全不同,郭广敬见上官经野进来,很是礼貌的对他一个孩童点了点头示意。 上官经野自然是对这位国公,行了一个躬身礼。 “晚辈上官经野,见过郜国公。” “免礼,起来吧。” “这便是汝那临危不乱的神童孙儿,看著果然不凡。” 明显是一段客套话,郭广敬对上官经野抬手示意后,目光就落回和自己同一地位的上官仪身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的原因,上官经野从国公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疏离感。 “上官仪,方才吾二人已论过书法,汝信中所言事,究竟为何意?” 不急著答话,上官仪示意上官经野站到自己身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向自己的好友解释起来。 “郭公,昨日吾孙在蓬莱殿的遭遇,信中已写清楚。那武后把手伸到东宫,伸到一个九岁孩童身上。” “此事吾已知晓,只是中宫与东宫间的些许嫌隙,终归是母子家事。身为外臣,又是陛下亲授宿卫將领,吾就不便掺和了。” “不便掺和?二宝,汝当真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二宝不是郭广敬的字號,由於其父亲郭弘道字大宝,所以亲近的人会称呼郭广敬为二宝。 听习惯上官仪称呼自己为二宝,郭广敬倒是不恼,可他同样不打算因他与上官仪的私交,而做出拉著整个家族坠入深渊的行为。 对於上官仪的质问,郭广敬更是只当作拉拢之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將要面临的危机。 “我领左威卫大將军,宿卫宫城,向来是不偏不倚,只遵陛下旨意。何来置身事內一说?” “那我问汝,汝身除左威卫大將军,还有一职,为何?” “........太子左卫率。” “不错,汝是太子左卫率,乃太子殿下直属亲兵。汝本就东宫人,何来不偏不倚、不涉纷爭一说?” 上官仪直接点出郭广敬想要逃避的事实,可郭广敬依然不想直面自己已经深陷政治漩涡当中,仍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吾领此职,为陛下亲授,只为护太子周全,从未参与两宫之爭。” “二宝啊,汝何其糊涂!武氏所为何事?乃独掌朝堂,让太子沦为其手中傀儡。太子不愿屈从,遂与其日渐离心。 若二宫相爭,武氏最先要除,便是汝这太子身边掌兵者。汝以为闭目不言,便能独善其身?” 听上官仪这么一说,郭广敬也不接话,就是沉默。显然这位国公,依然是抱著,我不听不听,只要我不听这事就与我无关的態度。 上官经野在后面都为自己祖父感到忧虑了,郭广敬確实是在武则天的除去名单上的人物。 可要是这个人物自己认为自己不在,死活不愿意配合,那他们可就凭空少了一个强大且应得的助力。 好在上官仪不愧为宰相,口才了得,见自己辨明利害不行,上官仪果断换了个切入口。 第二十九章 太子党再添大將 “二宝可曾记得?贞观二十三年,先帝宾天,当今陛下即位,吾等二人,同入陈王府为属官。” 不聊利害,聊往事。这一招对郭广敬作用极大,上官经野可以看出这位国公的整个身子都一僵,脸上的疏离感都瞬间淡了几分。 沉默片刻,郭广敬默然点点头,表示自己未曾忘记。 “怎会不记得,那时汝是陈王府諮议参军,吾是陈王府典军,陪同陈王读书习武整整三年。” “唉~不错。永徽三年,陛下立陈王为皇太子,吾二人为陈王旧部,那时是何等风光。不过三年光阴,武氏登上后位,第一件事是什么?” “废太子忠,贬为梁王,再贬为庶人囚於黔州。” “既然二宝未曾忘却,那汝可还记得,是谁构陷陈王?是许敬宗,是武氏心腹!那眼下呢? 若是那许敬宗再度进言,言废太子李忠与上官仪、郭广敬等人私通谋反,汝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书房內顿时安静下来。上官经野在后面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干嘛来了。 郭广敬和上官仪二人倒是没有注意浑身不自在的上官经野,郭广敬看著上官仪咽了咽自己的口水,有些磕磕巴巴的接上话。 “当年事,乃许敬宗凭空构陷,吾二人都清楚........” “正是构陷,正是吾等清楚,所以汝敢言,这番构陷之事不会发生与吾二人身上?只要陛下信,武后信,满朝文武谁敢辩驳? 陈王乃陛下亲立嫡长太子,说废就废,说贬就遍,往后说杀就杀亦是不一定,何况吾二人不过旧府属官,与陛下无亲无故。” “太子弘乃武后亲生,与太子忠不同........” 郭广敬终究发展道路不同,不像上官仪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知晓世间黑暗。 有著一个担任卫尉卿的父亲,郭广敬的发展路线太舒坦了,很多官场上的黑暗压根找不上他。 “亲生又如何,二宝,汝糊涂啊。武氏连毫无威胁的废子皆是一贬再贬,一不听话的亲子。只因是其子便能倖免於难? 武氏眼中仅有权柄,何曾有半分母子情分。今日太子弘不愿做其傀儡,明日其便可废太子。” “怎、怎敢........太子乃国本,岂能说废就废?” “有何不敢?太子弘后,有潞王李贤、周王李显,哪个不能扶上储位?有的是子嗣可选,武氏不在乎一个违逆其的亲子!” 张了张嘴,这位国公竟被当朝宰相说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其脸上的侥倖已然散去,只剩下不安的彷徨。 知道这个时候要乘胜追击,彻底把郭广敬拉入自己的阵营,上官仪的语气开始放缓。 “二宝莫非忘了王皇后、萧淑妃?忘了长孙太尉、褚遂良?眾人哪个不是皇亲国戚、开国元勛?哪个不是不愿屈从於她,最后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昨日,武氏更是把一九岁孩童,召入蓬莱殿行威逼利诱之举,当朝储君伴读尚敢步步紧逼。吾二人有何顏面可保证,那武氏不敢动吾等?” 终於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了,不需要上官仪指示,在旁边当了半天透明人的上官经野立马上前。 为这个思想发生剧烈动摇的国公,加上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 “国公,昨日晚辈在蓬莱殿,亲耳听闻皇后殿下言,太子殿下若执意与其决裂,第一个陪葬者便是上官家。国公可曾想,若上官家倒,东宫失文臣助力,下一个要被拔除的,必是掌兵权的国公啊。” “晚辈还有一言,敢问国公,武后若要动手,会用何等罪名?” “........吾身领禁军,宿卫宫城,无错无过,武后能寻什么由头。” “前太子与祖父、国公旧日情分,便是构陷由头。” 其实在上官仪跟自己聊这个的时候,郭广敬就已经有在思考了。 现在被上官经野再度拿来发问,郭广敬很绝望的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辩解的余地。 这个由头是现成的,要是自己没有半点准备,被陡然这么质疑,除了无力的辩解,自己似乎拿不出太多证据。 “二宝,武后要清太子臂膀,必除掌兵权者。汝为太子左卫率,兼左威卫大將军,握宫城宿卫权,武氏不除汝,当除谁?陈王旧部这个由头,是其用熟的,亦是最为好用的。” 接过话茬,上官仪最终为这个劝说,画上了一个句號。 剩下的就是看郭广敬自己,是愿意继续活在梦中,还是愿意醒过来。 “二宝,我今日以论书法为名邀汝前来,並非逼汝立即起兵。只是要汝醒醒,莫要抱著虚无縹緲的幻想。武氏如今把手伸进东宫,下一步,便是夺兵权、废太子,太子若倒,汝这太子左卫率,能有好下场? 汝总想著,不站队就无祸事。在武氏眼里,不依附於其,便是与其为敌。二宝,汝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矣。”</ 许久的沉默,只剩下煎茶用的茶壶里的水,不断在火炉上沸腾的“呜呜~”声。 三人都没说话,上官经野看著两个似乎在比较耐力的人,最终却是郭广敬输了一筹。 国公是长长嘆息了一声后,便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茶壶的茶盖都一跳。 “上官仪,汝说的是。这几日,吾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目不看掩耳不听,全然忘记我早已身处局中,退无可退。” “郭公能想通,便是太子幸,大唐幸。” 见事情尘埃落定,上官仪起身,对著郭广敬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躬身利,上官经野自然是跟著自己祖父做动作。 见上官家二人皆对自己行礼,受不得这般大礼的郭广敬连忙起身回礼。 “游韶,汝不必多礼。吾二人同受圣上厚恩,同出陈王府,如今又同辅储君,岂能容妇人干政,祸乱朝纲。” 看著表態自己与罪恶不共戴天的郭广敬,上官经野心中的大石头算是落下了。 现在宫中有一內侍、朝中有一宰相,军中有一上柱国,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便是武则天与李治同时决定要废了他们,他们也具备掀起一场玄武门之变、清君侧的能力。 第三十章 朝鲜消息,献策 一天伴读,一天不伴读,昨日没有伴读,那今日上官经野就又起了个大早入宫跟李弘伴读来了。 崇贤馆內,晨读刚刚结束,李弘便屏退左右侍从,馆內唯独剩下侍立在台阶下的上官经野。 见四下无人,李弘从自己的桌案堆叠的卷宗里,抽出一卷密卷,先是自己观摩了半晌。 隨后,李弘对著上官经野招招手,把密卷推至案沿。 哪怕崇贤馆內確定只有他们二人,李弘还是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说话。 “经野,汝且看这个。昨日紫宸殿议事,百济边事陡生剧变。” 得到太子许可,上官经野趋步上前,拿起密卷,一目十行的阅读完毕。 没有著急答话,闭上眼消化了一下信息,此事已然和上官经野记忆中的事例对照上。 原来密卷中讲述的是平百济后,朝廷数降敕书,令刘仁轨班师回朝,独留卑列道总管刘仁愿镇抚熊津都督府。 然而刘仁轨连上数表,力陈百济新附,人心未固,军队不能一次性全部走完,应当来一批走一批,他应当留下不应该走。 表章入御前,本是边將各陈己见的寻常之爭,然而因为刘仁轨说的太好,倒是显得刘仁愿有点別有用心了。 李治现在本就为风眩之疾所苦,正是心神不寧、多疑善变的时候,观看刘仁轨上奏的奏疏后,竟不责刘仁轨违敕过错,反而迁怒於奉旨行事的刘仁愿。 在朝堂上虽然没有斥责刘仁愿的意思,但很显然已经表露出对刘仁愿的不满。 “何其荒谬,何其荒谬。班师敕令,本就出自父皇与朝堂眾臣合议,刘仁愿不过奉旨行事,何错之有? 显庆五年,百济反叛,他孤军守府城十四月,粮尽援绝而不退。今竟落得因听命行事,反倒差点落得不忠之名,天下將士闻之恐怕心寒。” 李弘很是愤慨,在他看来这事属实离谱,刘仁愿拿著自己父亲的旨意去要求刘仁轨回朝。 结果刘仁轨跟自己父亲上书了一封,言明厉害以后,自己父亲就怀疑起刘仁愿了,这是哪门子道理。 上官经野听完李弘的抱怨,反倒是眼前一亮,躬身长揖恭喜起李弘。 “殿下,此非祸事,乃天授殿下良机。” ?看看密卷,看看经野,李弘是怎么也想不出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想不明白就问,李弘这一点保持的很好,他连忙起身扶起上官经野。 “经野请起,此话怎讲?孤正愁无计可施。” “臣有两言,其一是圣上风眩日篤,常心神不寧,故而多疑善变,易为左右言语所动。 然刘仁愿本无过,所行皆奉前敕,殿下出面缓颊,以仁孝为表,实情为里,不涉党爭圣上便必不迁怒,反会赞殿下体恤功臣,尽显储君仁德。” “父皇正值盛怒,言语间多有猜忌。万一.........孤言差语错,触父皇逆鳞,反倒引火烧身,祸及东宫,那该如何是好?” “断无此理,因圣上所怒者,非刘仁愿本身,实为边局失控、臣下欺瞒。殿下为储君,理应为父皇分忧,为功臣留一线生机,圣上岂会不纳? 吾言其二,刘仁愿手握海东边军,昔从邢国公(苏定方)平灭三国,军中威望素著。今其远在海外,朝堂风向无从得知,只知圣上欲治其罪,必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此时,殿下出手护持,虽未必即刻倾心归附,然这份恩情,当铭记於心。武后与许敬宗,近日频频拉拢边將,刘仁愿性刚直,不肯依附。 殿下先一步出手,可於边军扬殿下仁厚护贤之名,於东宫根基大有裨益,实乃百利而无一害。” 李治的心思,上官经野是摸得透透的。这个时候的李治是左右为难,谁说得有道理態度就能直接来一个180度大转变,可以说是喜怒无常。 这件事本就只是一时风波,原本李治就不会治什么罪,那不如让李弘往里面插一脚,为自己叠一点名望。 比起收穫的,那些微风险,是完全值得承担的。 被上官经野这么一说,李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明白归明白,想让李弘自己短时间想出一个应对之策,那显然做不到。 看著装深沉,实则一副你问我,你快问我表情的上官经野,李弘哭笑不得的开口。 “若非经野点破,孤险些失此良机。依经野之见,此事当如何行之,方可称为万全?” “依然是两步行事,当可保万无一失。一为殿下往甘露殿,侍奉圣上汤药。圣上风眩发作,最喜殿下膝前尽孝,见殿下恭谨,心必稍安。 殿下不必刻意言及边事,只需侍疾周到,待收拾案牘时,偶见弹劾刘仁愿奏疏,面露难色即可。” “圣上若问起,殿下再跪稟陈情,只言刘仁愿平百济功劳,其行事皆奉前敕,边局未寧不可轻罪宿將,此三点尽言,想来陛下会有所思。” 李弘是听的连连点头,不过他想到上官经野似乎没有把第二步骤说出来,忙焦急发问。 “其二呢?” “二便是托王勃修密笺一封,子安文辞卓绝、笔能动人。令子安以殿下名义,修密笺一封,遣快马经驛路送往百济。 笺中不必多言,暗点朝堂风向,言殿下已在圣上前保其无虞,令其安心镇边,不必惶急上书自辩。” 上官经野的话却是听得李弘热血沸腾,当即决定去给自己的父皇,好好儘儘孝。 稍作整理,留下上官经野一人,李弘便带著侍从,往李治所在的甘露殿而去。 午时时分,华贵的甘露殿內却是药香漫溢,李治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扶著额头是止不住的轻咳。 李治病症发作的时候,就连览折的气力都没有,要不然也不会让武则天把持朝政,並逐渐做大。 见李弘小心翼翼的端著汤药走进来,李治脸上立马多出几分喜色,李治做不到完全的薄情寡义,否则也不会因为武则天的几声哀求和质问,就让他反悔废后旨意。 眼下和自己很像,同样身体有些许不好,性格又能温和的太子来侍奉自己,李治是很开心的。 第三十一章 侍奉李治,事定 “弘儿来了,近前坐。” “儿臣参见父皇。” 不忘躬身行完礼,李弘趋步来到榻前,端著茶碗反覆吹试几遍,確定不烫以后,才双手捧药递给李治。 “父皇,太医署熬製的安神汤,趁热饮下。” 没有猜忌,知道这碗汤在门口就被宦官试过毒了,李治接过汤药,直接仰起头尽数饮光。 李弘则熟练的接过空碗,又抽出自己锦帕,轻轻擦去李治唇角的药渍。 李治看著一举一动,皆显孺慕恭谨的李弘,揉揉自己的脑袋嘆口气。 “唉~还是吾儿最知朕心意,不似那些外臣,只知拿边事烦朕,个个各执一词,扰得朕心神不寧。” 没有急著上杆子去答话,李弘躬身上前开始帮李治收拾起榻边案牘。桌案上奏摺堆叠,最上层便是一封《弹劾卑列道总管刘仁愿疏》。 与上官经野早已沟通过全程,李弘装作不经意间拂过封皮,然后脚步微顿,面露些许难色。 隨即很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奏摺轻轻归位,继续整理案牘。 这点放大的微末迟疑,压根逃不过李治的眼睛。方才的温情气愤顿时消散,李治冷冷注视著李弘,抬手拍榻。 “汝既看见了,何必装模作样?” 噗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闻声,知道奏效的李弘立马跪倒在地,用十分惶恐的声音回答。 “儿臣非有意偷看,只是偶然瞥见,不敢妄议朝政,故不敢多言,求父皇恕罪。” 这话当然骗不过李治,属於君王都有的多疑心立马生效,开始冷笑的试探起李弘。 “偶然瞥见?朕看,是早就知道此事了吧。说,是不是东宫中,有人嚼舌根,让汝来为刘仁愿说情?” 话说的很重,李弘也表现出了自己该有的神態,他直接垂头叩首在地。 语气中更是带有几分颤音,在李治的视线里,李弘的身子跟著抖了起来。 “儿臣万死,东宫中诸先生,唯教儿臣读书明礼、尽孝侍疾,绝无一人与儿臣言及边事。儿臣今日,確是第一次见此奏疏,绝无半句虚言。” 见李治不信,李弘借著解释的机会,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望父皇明察,儿臣自入东宫,唯知守孝侍疾,以辅佐父皇,於朝堂边务从不妄加置喙。方才见此疏,面露难色,是念及父皇昔年教诲。” 说到这,李弘脸上露出几分追忆、怀念之色,连李治也不免有送表情鬆动。 “沙场將士,皆九死一生,拋头颅洒热血,方拓得如今大唐疆土。刘仁愿昔年隨苏定方平百济,死守孤城十数月,未尝有半分退缩。 儿臣念其微功,不忍见其因一言之失蒙罪,故稍有动容。然!儿臣绝无半分说情之心,更无半分私念。”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又是让李治回忆从前,又是讲出刘仁愿的功绩。 最后再度强调自己看到这个奏摺,正是在动容和无思念间有所纠结,才会表现出那副神態。 盯著跪倒在地的李弘看了半晌,见李弘確是神色惶恐,额角渗出汗珠,李治才带著怒声开口。 “起来吧,莫要跪著了。皇儿仁厚是好事,只是汝尚且年轻,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武將拥兵在外隱患。” 李弘起身,垂手立在榻侧,始终低眉垂目,不敢多言,静候李治的下文。 果不其然,李治靠回软榻,抚著额角,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汝只知其有功,可知其有反心?武將拥兵在外,自古便是心腹大患,其执意让刘仁轨离去是为何意?朕斥他不忠,难道有错?” 是为何意?不是奉你的意嘛。 听著李治这猜忌的话,李弘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刘仁愿奉命与刘仁轨换防,刘仁轨不愿回来,不猜忌刘仁轨,猜忌刘仁愿。 李弘反正是想不明白李治的脑迴路,不过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指责自己父亲,他只是顺著李治的毛擼。 “父皇圣明,儿臣不敢妄议。只是贞观年间,先帝委李靖以平突厥任,军前调度皆许便宜行事,方有漠北肃清功绩。边事多变,远在朝堂,吾等难知实地情形。” “今百济新定,海东未寧,民心浮动。二刘同镇边隅,纵有进退之议,亦是临机处置常理,非敢违父皇敕命。儿臣愚见,仅凭猜测,便定其不忠之罪,或不妥当。” “刘仁愿以奉旨行事获罪,边將则人人自危,日后再有战事,谁敢效死命,为大唐赴汤蹈火?儿臣一片赤心,天地可鑑,望父皇明察!” 说罢,李弘再度跪下,向李治澄明厉害。 看著儿子伏地叩首的模样,想起李弘自幼仁孝,未有过半分逾矩举动,李治终是软了心肠。 嘆口气,李治伸手扶起李弘,拍拍李弘的肩,语气柔和起来。 “朕知汝仁厚,没有那些歪心思,方才是朕急错怪汝了。汝说的有理,朕总不能让浴血沙场的功臣寒了心。便依汝所言,下敕令刘仁愿暂留熊津,配合刘仁轨镇抚百济,以观后效。” “儿臣代刘仁愿,谢父皇隆恩。” 李弘再拜,在李治没注意到的地方,李弘低垂的眼睛里藏著一丝喜意。 完成事情后,李弘没有急著离去,而是陪著李治说了半晌家常,谈及往日旧事,言语间儘是思意。 直到李治倦意起来,渐渐睡了过去,李弘才轻手轻脚的退出甘露殿。 一出殿门,李弘便快步走回崇贤馆,刚入馆门,便对迎上来的上官经野,頷首笑道:“父皇准了,令刘仁愿留镇百济。” 听到李弘带回好消息,即使知晓事情脉络的上官经野,仍是忍不住的鬆了口气。 “那殿下,吾等只需让子安修书一封,令刘总管知朝堂是谁为其发言即可。” 这种事情上官经野也不確定,能不能藉此事归拢一个一道总管的心。不过想来是无本买卖,买到就是赚到,尤其这位背后有大唐战神、军界大佬苏定方在。 苏定方要在667年才逝世,尚有几年时间,只要他活著,在军界的影响力就还在。 若藉此事和苏定方有了些许联繫,那眼下来一场玄武门之变,李弘都有机会重新平定一遍乱起来的大唐江山。 第三十二章 皇帝和皇后一同封禪? 刘仁愿的风波掛的很小,一个百济小国、两个守將互相爭换不换防的事情,在朝堂的诸位大臣眼里,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正牵动眾人心思的,是李治想要前往泰山封禪一事。 泰山封禪,不仅是皇帝上心,大臣们同样在意,封禪可是向上天表述功绩的事情,是可以流芳千古的大事。 延英殿议事,太常寺的太常卿按照规矩上表了一封封禪奏疏,里面封禪流程还是按照贞观时期的来。 虽然贞观时期,太宗李世民始终没能封禪成功,但相关的封禪预案在太常寺里面倒是一直放著。 天子初献昊天上帝、高祖太宗二圣,太尉、司徒等宰辅依次为亚献、终献;祭皇地祇与太穆、文德两位先皇后,亦由三公大臣代行献礼。 大殿內,太常卿的话音刚落,坐在李治西侧的武则天就忍不住暴露出自己的野心。 “圣上,封禪仪注『恐未周备』,祭先妣两位皇后,以男性公卿行礼,於礼不合。 內祭由內主,坤仪所系,封禪之日,祭奠先妣,当由吾这皇后率內外命妇主持亚献、终献之礼,方全孝道。” 武则天这话刚说完,殿內群臣就算炸了锅了。別说群臣,就是坐著的李治脸色都一下子阴沉下来。 这次封禪,说实话还是武则天极力劝说的,李治也有意去彰显自己的伟业就没有推辞。 没曾想,武则天在这边等著,这种提议確实让李治未曾提放过。毕竟自有封禪以来,从无皇后入祭坛、行亚献的先例。 这种皇帝和皇后同祭的形式,明著是爭祭祀礼仪,实则是要借封禪大典,向天下昭告后与帝並肩的权位。 这种事情,李治自然不傻,他听得出来,所以脸色才会这般难看。 可是皇帝的难看脸色没有难住底下进諫的眾臣,最先站出来的,仍是武则天手下的得力大臣许敬宗。 “皇后殿下所言极是,《周礼》有云『內祭则后祼献』。祭先妣本属內祀,以皇后母仪天下之尊,代先妣受祭、主持亚献,正合古制,顺乎阴阳。臣请陛下,准皇后所奏。” 许敬宗开完团,早有准备的武后一党立马齐齐给李治上压力。 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侍御史侯善业、西台舍人王德俭、知制誥董思恭等等........队列里陆续走出数十个官员,他们齐齐躬身附议。 “臣等附议,皇后殿下所言,深合礼制,绝无越制之处。” “先妣皆为歷代皇后,以女主祭女主,不违阴阳序,此乃万世不易之理。” “今四海昇平,四夷宾服,合该彰显皇后坤仪,为天下妇人表率,臣请陛下准奏。” “.......” 一时间,一片出列附和声响彻大殿,李治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乌泱泱一片片跪倒的官员,用力的指尖都快把龙椅扶手抓裂。 本就因病发白的脸庞,此刻是涌上一股血色,李治知道武则天势大,但没想到已经势大到这种程度。 在朝堂之中,竟拉拢如此多的官员,连自己亲信右相刘祥道和西台侍郎上官仪控制的西台里面,居然仍存在武则天的人,这触手伸的也太长了。 武则天这种强行抬升自己咖位的举动,上官仪等人组成的太子党自然是无法接受。 在记下站出来的几个自己西台的人后,上官仪一步迈出,开始进言。 “许相此言谬矣。封禪大典,乃天子祭告天地、承天受命的国之重典,自有歷代祖制与国朝礼规。自有天下以来,未闻皇后参与封禪亚献的先例。 《礼记》有云『男不言外,女不言內』,祭天告地,乃外朝大典,岂容中宫越制参与。此易动国本根基,臣不敢奉詔。” “臣等反对。” 与许敬宗开团一样,上官仪的出列同样带动一批人站出来,其中地位相同的宰相,右相刘祥道紧隨其后出列。 “贞观年间,太宗文皇帝定封禪仪制,明言『后妃不预郊祭』。此乃先帝定规,陛下焉能轻易更改? 皇后越制参与封禪,必遭天下非议,后世史书詬病,故万万不可啊,陛下。” 左威卫大將军郭广敬、太僕卿上官庭璋、太子右庶子许圉师、长安令上官庭芝等东宫太子党核心官员,齐齐出列跪倒。 “臣等恳请陛下,恪守祖制,驳回皇后言。” 站出来的太子党人数仅有十余人,比之哗啦啦跪倒一片的武后党,还是能看出很大差距的。 不过有两个宰相和一个大將军带队衝锋,倒是不至於落入太下风。 两派在朝堂上是引经据典,互相不让,一方引《周礼》內祭之说巧言迎合,一方据祖制国礼拼死相抗。 坐在御座上,李治听著两边的爭吵,只感觉自己患有的风眩之疾开始发作,额角阵阵刺痛。 眼中满朝附和武后的官员,李治在心里头一次生出惊惧的情绪,因为他发现他这个皇帝,似乎快要压不住皇后的势力了。 之前尚且可以废后,现在为弥补武则天让其与自己共同享有上朝权力,现在看来,其势力是藉机有膨胀了许多。 李治倒是想一眼决断,可看著眼下形式与一旁坐著的武则天,李治意识到自己无力压下武后一党的声势。 可发现武则天势大的李治,又不愿开这个帝后共同封禪的口子。最终只能甩袖起身,怒喝一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下朝!” 在朝堂上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东宫,李弘得知这消息后,整个人急得是在崇文馆內来回踱步。 能不急嘛,之前以为自己母亲可能行吕后之举,所以李弘想要抗衡自己母亲,为自保而为。 现在这事出来,李弘发现自己母亲的野心似乎不只是垂帘听政这么简单,她的野心是那帝位啊。 被自己想法嚇了一跳的李弘,更加焦急了,他想要阻止自己母后。 可太子党势力尚且比不过自己母后发展出来的势力,这么看自己父皇迫於压力答应的那天,不会很久远。 束手无策之时,李弘抬眼看到垂首不语的上官经野,连忙求教。 “经野,你可有良策?” 第三十三章 献策,太子支持武则天封禪? “殿下,此事吾等非但不能死諫反对,反而要全力支持皇后殿下,促成她主持封禪亚献之事。” “???” 李弘只感觉听错了,这种事情怎么能促成母后主持封禪事宜呢,那岂不是平白增加其声势。到时候武党进一步增强,太子党该如何应对。 可上官经野示意李弘別急,为李弘倒上一杯茶水,给李弘掰扯起此事。 “殿下只看到武后想借封禪爭名分,却没看到,其要隨驾东封泰山,需付出什么代价。” “长安到泰山,往返三千里,封禪祭祀、接见四夷酋长,前后至少半载。陛下与皇后一同离京,按国朝祖制,必是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坐镇长安监国,总揽朝政,节制百官。 武后一生所求,唯权柄二字。其爭的是泰山封禪虚名,最怕的莫过於离开长安半年,把朝堂全权交到殿下手中。” 一点就透,不是傻子的李弘,立马明白过来上官经野的话,自己监国半年,要是一借监国事发展自己的势力,恐怕半年过去长安得大变样。 见李弘懂了,上官经野露出笑容,给李弘勾画起美好蓝图。 “殿下试想,吾等越是拼死反对,她越会觉得这亚献之位是打垮吾等、抬高自己的利器,越会咬著牙爭到底。 可若吾等反过来,全力支持武后,甚至主动上奏,请陛下准武后主持亚献,再主动请缨监国,那其会怎想?” “母后必会惊觉,认为这是一个陷阱,不敢轻易前往,而殿下则可轻鬆解陛下困境。殿下身为储君,不易武后事不妥,现支持武后,殿下仁孝之名可传天下。此乃一箭双鵰之举。” 身为儿子,李弘不能轻易对抗武则天,现在李弘主动为武则天说话。 不仅能让武则天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朝堂听到此事,太子居然主动大度的让武后前往封禪。 在有意宣传下,李弘的仁孝之名恐怕能更上一个台阶。 可是好处还没说尽,上官经野给李弘道出剩下的一个好处。 “恐经此事,陛下已看清武后势大真相。今日朝堂上,半数官员附和武后。经此一事,陛下必对武后愈发忌惮,当会给殿下更多实权。” “妙极!这一招以退为进,是孤当局者迷,若非汝点破,险些因小失大。” 谈妥事务后,李弘没有急於前往李治的甘露殿。 李弘更想等一个时候,直到等到一內给使小跑过来,低声告知他,武后此时就在甘露殿內,眼前一亮的李弘立马动身前往甘露殿。 甘露殿內,依旧是药香瀰漫。 与在外形象不同,此时的武则天,正依偎在李治身侧,拿著帕子拭泪,哽咽著说这话。 “陛下,妾不过是想在封禪时,给两位先妣磕头,尽一尽儿媳孝心,何错之有? 满朝文武皆觉得妾所言合礼,偏偏上官仪等人百般阻挠,此非针对妾,是没把陛下和妾放在眼里。陛下若不允妾往,臣妾日后有何顏面母仪天下,见天下妇人?” 李治果真心软加多变,在朝堂上,李治尚且忌惮武则天的势力。 可在甘露殿內,经过武则天这么一哭,李治顿时又觉得武则天对自己的威胁没那么大了,並生出同意的想法。 “好了,別哭了。朕知道汝一片孝心,此事.......朕再想想,再想想.......” 言语眾,李治纠结不坚定的意味不要太明显,听出就差临门一脚的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谢恩来进一步逼迫李治同意时。 殿外走进一內侍,正是那王伏胜,王伏胜低头向榻上的李治匯报起来者。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微微一愣,想到李弘来意的李治,立即让李弘进来。 一旁的武则天冷眼看著王伏胜走出去,带李弘进来,她料定李弘是来死諫反对的。 对此,武则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只等李弘开口,就给自己这好儿子扣上一个不孝不悌的罪名。 可二人都没想到,李弘入殿,躬身给他们行过礼后,开口第一句话,便让二人感到错愕。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儿臣今日闻朝堂上,母后奏封禪仪注事。为此,儿臣反覆查阅《周礼》旧典,只觉母后所言,句句合礼,字字尽孝。 儿臣深以为然,特来恳请父皇,准母后奏,修订封禪仪注,由母后主持先妣祭祀亚献礼。” “弘儿,汝.......汝说什么?汝同意汝母后所言?” “是,太穆、文德两位先皇后,皆大唐开国贤后,母仪天下,泽被万民。祭告先妣,本就內祀礼,以男性大臣行礼,確实於礼不合。母后为天下之母,代行祭祀,乃全孝道,顺阴阳,儿臣深以为然。” 李弘替自己著想,武则天本应该感到高兴。 可知晓自己与李弘已经闹掰,太子不应这般大度。武则天死死盯著李弘,脑中是思绪万千,就在想李弘为什么会支持自己。 想了半天,陡然想到她和李治一同前往泰山封禪,那李弘就要奉命监国一事。 想到这点,武则天可就急了。她爭封禪亚献,要的是天下声望,要的是与帝並肩的权位。 可权位的根本,在长安,在朝堂,在禁军.......一旦自己隨李治去泰山,离开长安半年,李弘名正言顺监国,以太子的身份总揽朝政。 半年时光,利用这监国权力,李弘能做成多少事,武则天简直不敢想。这么想来,自己绝不能离开长安,不能给李弘监国坐大的机会。 心思发生改变,武则天立马变了神色,她连忙扶起李弘,语气满是“欣慰”,不过话语中的內容倒是发生巨大转变。 “弘儿一片孝心,母后心领。只是方才是母后一念之私,思虑不周。封禪乃国之大典,当循贞观旧制,由三公大臣行礼,方合祖制。 妾一介妇人,岂能干预这等国之重典。请陛下依旧按太常寺原定仪注施行,臣妾只愿在长安宫中,为陛下与大唐祈福便足矣。” 本没有反应过来,慢了一拍的李治,在看到武则天前后判若两人的態度后,先是错愕,然后便反应了过来。 知晓了武则天的想法,李治是又气又好笑,心中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庆幸感。 “既然皇后这么说,那便依皇后所言,封禪仪注,依旧按贞观旧制施行,不必再改。” 事情已定,自己这个想法宣告失败,武则天便不再逗留。看了眼李弘,既然自己去不了封禪,那就在长安好好和自己这个好儿子斗斗。 本来觉得太子再跳也不过是一秋天后的蚂蚱,现在看来这个蚂蚱倒是很会咬人。 殿內独留下李治和李弘二人,看著李弘,李治对李弘的表现,是既欣慰又满意,想到武则天势力庞大如此,李治对殿內侍立的王伏胜开口道。 “传旨,定麟德二年冬封禪泰山,仪注一循贞观旧制,由太尉、司徒等公卿大臣行亚献、终献之礼,皇后不预封禪祭祀。加授太子李弘为雍州牧、右卫大將军。沛王李贤改任洛州牧。” 第三十四章 虚衔?太子出巡 加授皇太子李弘雍州牧、右卫大將军的圣旨颁下已逾半月,在庆贺声散去的东宫崇贤馆內,李弘身前的桌案上摊著《永徽律疏》与《东宫职员令》。 作为太子少傅,今日入东宫授课的上官仪,手中捧著雍州府送来的礼节性谢笺,眉头紧锁的对主位上的李弘躬躬身子。 “殿下,国朝旧制,亲王、太子领州牧、卫府大將军,向来是遥领不临事。雍州日常政务,尽掌於长史之手,右卫禁军宿卫,皆由將军主之。 今殿下空有两个头衔,却碰不到半分实权。长此以往,非但不能固储君位,恐会被武后一党藉此攻訐。” 李弘端坐在桌案前,叩著那捲明黄的官衔告身,这段时间的经歷算是让他成长了许多,眉宇间少了几分独属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听到上官仪说这个事,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会立刻慌乱起来,寻求他人意见。 李弘內心再清楚不过,圣旨颁布下来已经过去半月之久,可那雍州长史陆敦信只遣人送来一封不痛不痒的谢笺,半句政务未提。 右卫將军孟文崇,这么一个歷史上名不见经传的人,只在谢恩时来过东宫一次,除礼数周全外是处处透著疏离的意味,绝口不提禁军宿卫的半分实务。 此前封禪一事,他得经野献策,以以退为进破了自己母后的谋划,算是换来父皇这两个能撬动京畿军政的头衔,这两个头衔在眼下可不能只作为自己增加威望的摆设。 “孤岂会不知其中关键,只是.......孤身为太子,非有父皇明旨,不可直接插手州府庶务、禁军调度,否则便是越权干政,恐会落入圈套,先生可有万全之策?” “难,雍州长史陆庆延,出身吴郡陆氏,与当朝宰相,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的陆敦信为同族,这陆庆延不附武后,不站东宫,只认陛下圣旨,可谓油盐不进,极难撬动。 右卫將军孟文崇,为沙场宿將,最忌结交储君、结党营私罪名,不会轻易向殿下交心,稍有不慎反倒將其推到武后那边。” 上官仪分析完这名义上是李弘下属,实际是真正把控两个部门的人物。 此二人一个出自大族、无需战队,一个边將出身、脑子里面全是肌肉,果真不好拉拢。 这一次,上官经野也拿不出什么好计策,他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多,但眼下这种涉嫌祖制的东西,確实不是他拿手的。 不过上官经野没计策,在场的另一位先生却是有了想法。在这半月里,已经知晓朝堂风波,自动划入太子阵营的郭瑜,同样在这次密谈內。 见上官经野和上官仪都在沉思,由於是君臣对话献策,起身的郭瑜没有摆老师架子,而是很恭敬的躬身应答。 “殿下,臣有策可使殿下循制而行、师出有名。既不落半分口实,又能步步收权。” “请先生教我。” “殿下,这二者头衔,恰恰是陛下给殿下名正言顺插手缘由,全看殿下怎么用。先说右卫大將军一职,按《贞观令》《永微令》卷六《东宫职员令》,太子领卫府大將军,有讲武习射、督查宿卫、教习禁军等诸责在身。 殿下可上奏父皇,以不负圣授、习练军务、熟稔宿卫规制为由,请准每月两次往右卫军营,观摩操练、请教军务。此乃太子本分,陛下必然准奏,武后亦无法抓不到半分错处。” 不愧是入仕以来,一直浸淫在书籍中的太子率更令,郭瑜对各种法律的熟练掌握程度,简直令人嘆为观止。 关键这还没完,对雍州牧一职,郭瑜同样有办法。 “至於雍州牧一职,更有现成由头。殿下身为京畿牧守,本职便为劝农桑、恤百姓、理冤狱、安辑民生。 今春关中春寒,雍州属县麦田冻损,眼看秋收百姓歉收。殿下可以体恤京畿百姓、尽牧守之责为由,请陛下准殿下巡查雍州属县、覆核刑狱、督查賑灾事宜。 此乃仁政,朝野只会称颂殿下仁厚,陛下必然欣喜应允,无人能说半个不字。” 在郭瑜口中,李弘不以治理雍州治所为由,而是感怀百姓歉收。想以自己太子加雍州牧身份,巡视雍州,確保百姓民生,这种大义来间接渗入雍州州治。 太子巡查,权力自是大的没边,到时候雍州治所官员好与坏,可就全繫於李弘一人口中了。 显然,上官仪、李弘和上官经野都听懂了,豁然开朗的李弘不由露出一抹笑意的起身,对熟知法律、显出此策的郭瑜,郑重的拱手行了一礼。 “先生此言,果真拨云见日,请受学生一礼。” 既然决定跟太子混,郭瑜自知要遵守君臣礼。 不能受太子这一拜的郭瑜侧身躲开后,对著李弘叮嘱起细节。 “殿下切记,无论去右卫,还是巡查雍州,只看、只听、只问,绝不直接发號施令。遇问题,便整理实证上奏圣上,请陛下定夺,绝不私自行事。 殿下要的不是一时威风,而是收拢人心,便是有官员不从,殿下亦可事后上奏陛下,借陛下旨整顿地方。” 认真听完郭瑜的叮嘱,李弘是重重点头答应。自己虽出东宫,有头衔在身,但擅自对自己名义上的下属进行惩戒,仍可能被武后一派的人抓住攻訐。 最为稳妥的方式,莫过於上奏。有人噁心自己,花费些时间捏造事实,再上奏父皇,让父皇来处理,可以有效堵住绝大部分的攻訐之言。 这是李弘第一次真正触碰京畿军政实权,对於郭瑜、上官仪等人的嘱咐,他是全部记在了心里,因为他一步都不能错、不敢错。 很快,仅三日时间,李治的圣旨便批了下来,不仅全数准了李弘上奏內容,还特意下敕给右卫、雍州府。 要求二者做到“太子每至,当尽心接待,详解军务政务,不得怠慢”。 有这道圣旨傍身,李弘便算有了光明正大涉足军政的合法依据。 第三十五章 收右卫,笼兵权 李弘的第一站,选在右卫禁军大营,没有摆出太子仪仗。 这位太子仅带了上官经野、有太子左卫率身份的郭广敬,由郭广敬亲自担任前卫率导,后跟左右率从、后卫率从,共计4人拱卫座驾,轻车简从的就到了营门。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护卫,率可不是士卒,在太子身边的四率可是东宫十率府中的四个头头。 除开马夫,6人的队伍里,五个都是大佬,只有跟在太子身边的上官经野是个嘍囉。 这种配置出行,註定不可能轻车简从,想来在太子座驾四周,不知埋伏了多少千牛卫在暗中保护。 右卫將军孟文崇早早得信,带著一眾中郎將披甲执锐的就在营门口等候太子驾到,见大將军郭广敬现身,知晓太子抵达。 孟文崇带著一眾人躬身下腰,毕恭毕敬的施礼。 “臣右卫將军孟文崇,恭迎太子殿下。” 从马车上下来的李弘,连忙上前亲手扶起孟文崇,全无半分储君架子的笑笑。 “孟將军不必多礼,孤今日来,不是以大將军身份巡查。只是奉父皇旨意,来向將军请教军务。將军是国之干城、沙场宿將,孤年幼无知,望將军不吝赐教。” 这话一出,孟文崇心中的戒备立马淡了几分,这种沙场宿將最怕太子来借著一个遥领的头衔,在营里是指手画脚,一副懂哥模样。 到时候落得自己从也不是,不从也不是。 如今看太子的姿態放得极低,只以学生的身份请教,反倒让这位右卫將军鬆了口气。 入营后,孟文崇引著李弘一行,依次观看了禁军步骑操练、弓弩营校射、甲仗库点检.......一系列事情,一路上也是详细的解释了右卫的权责,算得上无一遗漏。 这种尽心尽责的態度,与李弘的耐心求教脱不开干係。 在这一路上,李弘是全程凝神静听,时不时还会向他请教,问的皆是直击要害的实务,而不是虚偽的夸耀。 “將军,皇城西南隅的掖庭宫、內侍省,宿卫只设一处岗哨,若夜间有异动,是否有响应不及的隱患?” “军中似有百济轮换回来的士卒,安置是否妥当,有无缺额未补?” “........” 问题是句句务实,全无孟文崇担心的那种骄纵、何不食肉糜的发言,一路下来这位右卫將军是心中暗惊,態度语言上在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恭敬。 行至粮草营时,隨行的右卫仓曹参军低声向孟文崇稟报了一句,孟文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却又碍於太子在场,不好发作。 这细微的变化,被上官经野看在眼里,悄悄碰了碰李弘的衣袖。知道製造的机会到了,李弘会意的停下脚步,向脸色不好的孟文崇开口。 “將军,可有何难处?若孤能帮上忙,將军但讲无妨。” “不敢瞒殿下,司元(户部)剋扣右卫一月军粮,应上周发至,至今却仍未发。臣上奏数次,皆无反响,士卒们只能靠存粮度日,臣.......” 话未说完,孟文崇的脸上是满面愧色。 闻言,李弘装作一副正直的样子,似乎那掌管司元的检校左相、司元太常伯竇德玄与自己毫无关係一样。 “禁军宿卫宫城,乃大唐屏障,岂能让將士饿肚子当差?此事孤记下,三日之內,必为全体將士討个说法。” 孟文崇浑身一震,沙场宿將最厌官场事务,就喜直来直往,孟文崇见太子愿为自己出头,一股感动之意立马涌上心头。 等到离营时,李弘都未曾提任何要求,由於对太子无力补偿,太子又对孟文崇拜別时说了一番话,直接让这位硬汉心中感动更深。 “今日多谢將军赐教,孤受益匪浅。往后孤想来会常来请教,还要劳烦將军。” “殿下折煞臣。殿下若来,臣隨时在营中等候。” 言语里已无之前疏远意味,听出这个味道的李弘与上官经野对视一眼,知晓计划顺利进行。 检校左相、司元太常伯竇德玄与李弘確实在明面上没有太多交际,但暗地里关係是不错的。因为双方有共同的敌人,许敬宗。 这位宰相和多个高官关係都不咋行,如果不发生变故,等明年去封禪路上,竇德玄还会因不知帝丘典故被许敬宗大肆宣扬嘲笑一番。 这次,李弘让竇德玄帮忙协助压一周粮食,这种举手之劳竇德玄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长安本就因为日渐拥堵导致粮草常常不济,李治设立陪都洛阳就是为减少长安压力,竇德玄扣上一周粮食不是什么大事。 即使別人责问起,竇德玄也完全可以推说其他地方需要急用粮,而军中有存粮可晚些补上。 “殿下,此仅第一步。孟文崇乃宿將,不会因一句承诺就彻底交心。吾等需要多与其接触,使武后一系误会吾等关係,继而攻訐於其,使其明白,唯有殿下能保其安危方可彻底笼其心。” 在回宫路上,上官经野不忘叮嘱李弘,接下来的事务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弘本人或他党派下的郭广敬等武將,总会找各种缘由去寻孟文崇。 当然,为防止被说是结党营私,眾人前往是各有各的理由。总体不算频繁,但不到两周太子党人去了4次,这个次数已经能触及到武后一脉的敏感神经。 果然不出所料,仅两周时间不到,许敬宗就授意侍御史侯善业,上奏弹劾孟文崇私吞军资,请李治下旨把其革职下狱,彻查此事。 证据不算確凿,就是说一周时间而已,右卫粮草就不够。按照军队储粮情况,其很有可能私吞军粮了。 侍御史確实具备这个权力,而太子党若是拿不出什么確凿证据,孟文崇难免要被武后一脉的人来回攻訐,最终落得被李治猜忌贬官的下场。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弘当即就要入宫面圣,上官经野却是拦住这位决定去完成最后一步,收武將心的殿下。 “殿下,不可空口辩解。殿下可寻竇相公,向其索要右卫军资帐簿,以实证辩驳。” 许敬宗等人是掐住太子党没有司元的人,认为太子一行拿不到准確数据,才藉此攻訐。 实际竇德玄不是太子的人,胜似太子的人,这场危机根本不算什么危险。 第三十六章 被父子二人演了的武则天 李弘亲笔写就短笺,印上东宫私印,遣千牛卫快马送往竇德玄府中。 不过半个时辰,竇德玄便让府中主事亲自送来右卫近一年的军资总帐、司元寺的粮草调度底档。 甚至极为贴心的附了一封短笺,言明“今春关中賑灾,太仓粮草优先调度往受灾州县,右卫军粮迟滯未发,绝非孟將军过”。 竇德玄是直接把责任揽在了司元寺的“公务调度”上,算是主动帮助太子洗清孟文崇的嫌疑。 到这一步,上官经野仍让李弘別急著上殿,而是让郭瑜带著弘文馆书吏,先把帐目梳理清楚。 確定司元寺本该上月拨付的右卫军粮,至今尚未出太仓,並非孟文崇剋扣私吞。右卫现存储粮,按定额足够支撑三月用,绝无粮尽缺额的情况,侯善业所言,全是凭空构陷。 確定帐目理清,第二日一早,李弘带著整理好的全部帐簿,入甘露殿面见李治。 彼时,武则天坐在李治身侧,陪著这位皇帝批阅著奏摺,见李弘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李治本就被风眩症扰得心烦,见李弘捧著一摞帐簿进来,连忙放下自己的硃笔。 自武则天和李弘爭权以后,李治的甘露殿从以往的冷清,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这位陛下倒是挺享受这种感觉,知晓这种变化是因为朝堂处於双方相爭的李治,有意把这个现状维持下去。 不过因为知晓武后势大,所以目前凡事还算是偏向李弘一点。 “弘儿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回父皇,儿臣今日来,是为右卫將军孟文崇被弹劾一事。儿臣遥领右卫大將军,此事又关乎禁军宿卫、宫城安稳,自是不敢不上心。 昨日闻侯御史上奏,言孟將军私吞军资,儿臣便去司元寺调取近一年右卫军资拨付底档,特来呈给父皇御览。” 竇德玄谁的人也不是,在上位的李治和武则天,得知李弘能从竇德玄那里得来帐簿,都有些惊讶。比起惊讶之余提起一些兴致的李治,武则天的脸色更为难看。 这位检校左相,在此前可是两边都不投靠。这次许敬宗一行人会以这个理由针对孟文崇,说到底是以为掌握司元寺的左相会继续保持中立。 现在看来,他们是完全试算了。 宦官拿过帐簿递交给李治,李治不说话,只是一页页翻看过去,脸色便渐渐沉了下来。 “父皇明鑑,帐簿上写明司元寺因今春关中賑灾,优先调度粮草往受灾州县,迟滯右卫军粮的拨付,並非孟將军剋扣私吞,右卫现存储粮,尚有三月额,更无粮尽缺额情况。侯御史所言,全无实据,皆是风闻构陷。” 绝口不提许敬宗,要是说出一个宰相在背后操纵此事,那这件事的程度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李弘直接话锋一转,替竇德玄周全一下,以免在旁的母后见攻击孟文崇不得,转而说竇德玄失职。 “想来是司元寺公务繁忙,忙中出了差错,並非有意迟滯。孟將军为右卫將军,平白担私吞军资污名,恐有不妥。” 让李弘任右卫大將军,自然是希望李弘藉此对抗武则天一党的。这次诬陷事件,李治怎么可能愿意治罪孟文崇。 可是让竇德玄亲自站出来或他亲自来,危机是能化解,可孟文崇这个石头脑袋,估计依旧不愿意听李弘的话。 比武则天更知晓孟文崇习性,清楚这个石头脑袋压根没有靠向李弘一边的李治,在暗中其实也有心等待李弘一方的反应。 在他计算里,李弘又得一右卫禁军助力,朝堂上,双方的势力便差不多算是打平了。 现在,李弘果然採取行动,並获得了竇德玄的助力,李治自然要把戏演到位,他恼怒的一拍桌案。 “岂有此理!侯善业身为侍御史,不察实情,便妄上奏章,构陷宿卫大將,简直是目无国法。” 没看出父子二人在配合演习,武则天可不想自己诬陷不成,先折进去一个侍御史,慌乱之下连忙开口劝说。 “陛下息怒,想来侯御史是听闻军中流言,一时失察,並非有意构陷。只是弘儿说的是,禁军宿卫乃宫城根基,若是寒將士心,可不是小事。” 自己本想借著此事,一箭双鵰。可现在,李弘拿著铁证,句句占礼法与情理,自己只能顺势打个圆场。 什么时候自己对朝堂的把控越来越弱了,武则天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近期事事不顺心,让掌控欲极强的武则天很是恼怒。 对自己亲儿子,李弘的怨恨更是逐渐加剧。 武则天的怨愤,在场的李家父子可不知晓,李治还装出一副被武则天说动的样子,开始轻拿轻放、各打一大板的操作。 “侯善业妄言构陷,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孟文崇无罪,仍执掌右卫。司元寺迟滯军粮,竇德玄督管不严,罚俸一月,三日內把右卫军粮全数补齐。” 罚完以后,李治不忘膈应一下武则天,加剧一下他们母子矛盾,故意夸讚起李弘。 “弘儿为右卫大將军,能留心军务、明辨是非,甚合朕意。往后右卫军粮调度、储粮点检,皆可由汝协同卫府將军督查,有任何疏漏,直接奏报於朕。” 这一道旨意,相当於直接把右卫后勤监管权,交到李弘手里。 这个遥领的右卫大將军,虽仍不得掌军,但具备了一定节制右卫的权力,能间接保证右卫將军是自己党派的人。不是自己党派的人,李弘能藉助这个权力卡死对方粮草后勤。 甘露殿一事落罢,通事舍人便带著李治的圣旨去往了右卫大营。 此时的孟文崇亦是受到弹劾一事,被搞得焦头烂额,身为沙场宿將,一生戎马,出生入死半辈子,现在竟被扣上私吞军粮的污名。 偏偏司元寺確实没拨粮,搞得这个石头脑袋將领是百口莫辩,甚至已经做好被贬职乃至革职下狱的准备。 这种时候,得了圣旨豁免,无需李弘特意告知。过了几日,李弘为诬陷一事去寻父皇的消息,就“自然而然”传入孟文崇耳中。 本就对太子有所好感,现在这种危机又是太子帮助化解。 政治嗅觉很低,但知晓感恩的孟文崇,当即就右卫的宿卫排班、將官名录、甲仗粮草台帐,悉数送到东宫请李弘过目,算是彻底表態进入李弘麾下的决心。 第三十七章 豪奴伤人,龙王剧情现 收了孟文崇的心,下一步便是借著李治授予的督查禁军粮秣权力,每月点检右卫粮草储额。 借著核查粮草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接触五府的中郎將与中下层將官,一步步摸清禁军的底细,收拢了不少武將的心。 不过在右卫兵权落袋的时候,李弘也按著郭瑜的计策,开启了雍州属县的巡查之行。 此次出行,李弘依旧是“轻车简从”,只带了郭瑜、上官经野、王勃和杨炯及数十名东宫千牛卫,在仅有李治、武则天和诸多大將军、朝堂高官知晓的情况下,头一次出了长安城。 李弘掀开车帘,望著窗外的景象,这是十二年来,李弘第一次踏出长安城。 生於深宫、长於东宫,所见是朱雀大街的万国来朝,是太极宫的飞檐斗拱,是奏摺里写的“四海昇平、百姓安乐”。 可现在车窗外的景象,与奏摺里的盛景截然不同。 本该翻著金浪的麦田,在李弘眼里是大半枯黄老死的麦秆,田埂上、土路边,隨处可见挎著竹篮挖野菜的百姓,无一例外统一特徵是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这些人见了一眼就是达官显贵標配的车马,只会怯生生地往路边缩,展现的动作和態度只表露出恐惧儿子。 “殿下,风大,仔细吹了寒。” 身旁的上官经野轻声开口,伸手替李弘把车帘掩了掩,李弘身体不算好,即使已经锻炼了数月,但身体还是偏虚。 在掩车帘的时候,上官经野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扫了眼窗外的景象,面上表情同样不好。 纵使知晓古代封建时代百姓日子就不可能过的有多好,但真去听、去看,给上官经野带来的衝击还是足够的大。 “经野,奏摺里明明写,雍州春寒虽有冻损,却已妥善安置,百姓无饥饉之忧。可方才所见.......孤竟不知,京畿脚下,有这般景象。” “殿下久居东宫,所见皆是朝堂诸臣想让殿下看到的。” 这般景象给李弘带来的衝击属实不小,在他的认知里,永徽盛世是被延续的,唐朝军队在边疆是无敌的,百姓是富足安乐的。 知道这种时候是引导殿下的好时候,上官经野对著李弘开口。 “殿下,奏摺上的字是死的,百姓的日子是活的。今春关中春寒,雍州六县麦田冻损近半,雍州府虽上賑灾奏摺,可太仓拨下的賑灾粮,能落到百姓手里,十中无一。” “雍州长史陆庆延明哲保身,其出自世家大族,不必管下属州县事,亦可节节高升。 各属县县令、县丞,多与本地世家豪强勾结,賑灾粮层层剋扣,田赋租税半分不减,百姓自然苦不堪言。殿下此次巡行,当亲眼看这民间实情,只凭朝堂奏报,恐永远触不到真相。” 听著上官经野的话,李弘陷入沉默当中,指尖来回攥著腰间的玉带。 李弘此前总以为自己身为储君,劝农桑、恤百姓,是奏摺里写的、课堂上学的道理。 直到此刻,李弘算真正明白,这六个字背后,蕴含的是百姓挖野菜充飢的日子,是田地里枯死的麦苗,是百姓对他们的惶恐神情。 车马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停在长安县西郊的渭阴乡。 刚下车,李弘就听见不远处麦田里传来很杂的呵斥、哭嚎声,循著声音,李弘立刻带著上官经野、王勃几人快步走了过去。 麦田里,三个身著锦袍、腰佩横刀的豪奴,带著几个手持棍棒的里正,一老农被他们按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妇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求。 田埂上堆著两捆刚割下来的麦子,是这片枯田里仅有的一点收成。 “老东西,借我家主三石麦,需还十石麦,有明言在前。今年还不上拿两捆麦子抵帐,汝还敢拦?” 为首的豪奴一脚踹在老农身上,嘴里是唾沫星子横飞:“这田明年就是我家主的了,尔要是再敢赖著不还帐,就把尔孙女卖到教坊司去抵债。” “军爷,求求军爷了!” 老妇人磕得额头都出了血,哭著哀求这帮豪横,不知道家主到底所为何人的人。 “两捆麦子是我一家五口半年的口粮啊,去年秋里欠收,今年春寒麦子全枯。我家实在拿不出粮食还债,求军爷宽限几个月,等明年,等明年,我们一定还,一定还。” “呸,宽限?粮食是给你白吃的?” 豪奴一点不为所动,看著老妇人在地上不断哀求,一脚將其踢翻在地,隨后和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居然恬不知耻的解起腰带,一脸阴笑的上前。 “住手!” 实在看不下去,李弘厉喝一声直接走了出来,一声穿搭和那充足的底气,让李弘只是一声怒喝,就让那几个豪奴停在原地住了手。 似乎觉得自己没有面子,一个豪奴看著出现的眾人,壮著胆子恶狠狠的开口。不过胆子显然壮的不够大,在问完话后还特意解释起来。 “汝等是何人,敢管河东柳氏的事?这老东西欠家主钱,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关尔等什么事?” “欠债还钱,自然天经地义。按《永徽律疏》,私放高利贷,利滚利过本一倍者,律法不允。其欠汝河东柳氏三石麦,生利钱到十石,这是天经地义?” 终归还是书读多,太文明了。李弘居然跟这帮人讲起法律知识来,唐代由於商业发达,確实对这种高利贷有所规范。 而李弘在东宫跟郭瑜读了数年律令,对这些律令算得上烂熟於心。 见一个小孩能如此熟知法律,四周又有多人跟隨,不用踢都知道是铁板,那个豪奴的底气是越来越小,只是硬挺著回话。 “一小子懂什么?二人之间的借贷,官府管不著。” “汝定的官府管不著?大唐的律法如何管得著。雍州府今年早有令,春寒受灾州县,百姓欠贷,一律停利展期,不许强逼討债。 可二等非但不遵令,反倒强抢百姓口粮,逼良为贱,眼里尚有王法?” 上官经野也站了出来,让李弘跟这群人爭辩,可太拉低李弘为太子的档次了。 看太子又有心爭辩,不想几刀砍了这帮人,上官经野自然出来担任嘴替了。 第三十八章 天黑了,天亮了 上官经野一句话戳中豪奴的要害,脸色倒是一时间被唬的白了几分。 这帮子家奴压根没正经读过书,连大唐律法有哪些他们都不知道,哪里辩的过上官经野和李弘。 可仗著河东柳氏的名头,又想起柳氏与长安县令相交莫逆,终究不愿跟来路不明的不知哪家公子哥服软。 家奴往地上啐了一口,横眉立目地扫过眾人,语气重新囂张起来。 “什么王法、律法的,在这长安县西郊,柳氏说的话就是律法。县尊大人家公子与我家主是八拜之交,雍州府的户曹参军,是我们柳氏的姻亲。 几个外乡人,读过两本书,懂几句律令,敢管到柳氏头上?劝尔等少管閒事,不然惹祸上身,怎么死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李弘顿时向上官经野投去询问中带有些许质问的目光,毕竟现在的长安县县令就是上官经野家的上官庭芝在管。 听到家奴扯到自己叔叔头上,上官经野也一愣,隨即想到自己叔叔上任不久,估计这家奴说的是上任县令。 没等上官经野解释,李弘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二人对这家奴的叫囂丝毫不放在眼里,还有心探究话中真假。 可平头百姓就不同了,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在听到这话后是浑身一颤,连忙爬过来拉住李弘的衣摆,哭著劝说替他们出头的好心人离去。 “郎君,使不得,使不得。柳家在这渭阴乡一手遮天,斗不过的,斗不过的........快走吧,別为我等老骨头,连累了郎君。” 老农也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的抱著老妇人,对李弘几人连连作揖。 永徽之治过去没多久,政绩清明的时光仍在很多人心中留存。 因此,面对囂张跋扈的柳氏,是有不少路过的外乡人看不惯站出来出头的,可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反被柳氏和官府联手收拾,老夫妇二人早已不敢再抱任何希望。 看著好心站出来的两个孩子,老夫妇二人只希望他们赶紧离去,而家奴们就在旁边看著这一切。 囂张归囂张,家奴是有点眼力见的,知道对面来人不简单,因此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这俩少年被老夫妇劝退就最好。 从未见过百姓如此卑微的景象,还是因为被压迫导致,並希望他们离开,怕他们受到伤害才產生的卑微,可谓buff叠满。 看著老两口惶恐的模样,李弘心口顿时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又酸又堵,一点都不得劲。 弯腰扶起老两口,李弘转头看向那群家奴,眼底的怒意是彻底压制不住了。 “好,好好好,好一个河东柳氏,孤倒要看看,是尔等的柳氏家法大,还是大唐的国法大。” 这一句孤出口,豪奴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谁会信在路上,能碰到一个大唐的亲王、郡王乃至太子呢。 “孤?一黄口小儿,敢自称孤?我看汝是活腻了。敢在京畿之地冒充皇亲国戚,真是找死。” 懒听配听,李弘不再言语,直接招招手,麦田里、李弘身边散在四周的东宫千牛卫,得到太子指令立马动了起来。 千牛卫皆是千里挑一的禁军精锐,对付几个市井豪奴,不过抬手之间的事。 眨眼功夫,完全想不到对方敢动手的几个家奴被按在地上,脸死死贴在泥土里,动弹不得,嘴里的叫骂声变为哀嚎。 为首的豪奴被千牛卫踩住后背,只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压碎了,不动手不知道,一动手嚇一跳。 唐代刀剑不是违禁品,千牛卫又各个没著甲,看不出千牛卫身份的家奴,直到动手才知道对方与自己差距这么悬殊。 这种配合有序、把他们几个家奴团团戏耍的行为,让为首家奴意识到了不对劲。谁家家奴能这么强,一看就是军中手段,能调动军队宿卫护卫在身的,哪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存在。 脸上的囂张化为乌有,转而是止不住的恐惧,嘴里不停求饶。 “郎君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郎君高抬贵手,放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无论是上官经野还是李弘,二人都没去看家奴一眼,李弘蹲下身,替那老农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麦穗,拍掉上面的泥土,递迴老农手中。 没有多说什么,身为未来的储君,大唐这副模样,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李弘內心很乱的老农捧著那两捆麦穗,眼睛里滴出成串的泪珠,很朴实的跪倒在地,对著李弘连连磕头来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谢郎君,谢郎君大恩.......” 这种大动静,早已吸引来周围百姓,原本只敢远远看著,见家奴被制服,又见两个少年郎君气度不凡,竟真为这老两口出头,知晓二人家庭背景显赫,眾人才敢小心翼翼围上来。 几个胆子稍大的老汉,是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最终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丈上前,颤颤巍巍的对李弘开口。 “郎君,求郎君给吾等做主,这渭阴乡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李弘面色更加阴沉,没想到情境已经恶劣到这般地步,他连忙示意千牛卫把跪倒一片的百姓扶起来。 同时儘量保持和顏悦色的状態,跟为首的老丈询问起话来。 “老人家请讲,但有冤屈,孤今日皆给尔等做主。” “郎君啊,那河东柳氏占我田亩,抢我妻子.......” “.........”x19 有了一个人开口表达冤屈,周围百姓立刻炸开了锅,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诉说起自己的冤屈。 知道李弘压根听不过来,上官经野连忙让隨行的王勃拿出纸笔,记录起百姓的冤情。王勃確实是未来笔法大家,记录的速度比上官经野持笔能快上一倍。 杨炯带著四个千牛卫,去往这村里的村正宅中,调取户籍和田地帐册。 郭瑜和上官经野仍站在李弘身侧,上官经野注意到隨著百姓的哭诉增多,李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三十九章 引导太子,太子成长 陆续听完百姓诉苦,又得了田地帐册,李弘算是明白过来这渭阴乡近万亩良田,竟有近五成都被所谓的河东柳氏给侵占吞併了。 这河东柳氏借著春寒歉收、百姓无粮度日的时候,放高利贷逼百姓以田抵债。 甚至若百姓不肯还乃至借,其就勾结当地坊正、村正,罗织罪名把人抓进县狱,直到家人肯卖田赎人为止。 今年春寒过后,太仓有给渭阴乡拨发三百石賑灾粮。结果是百姓一粒米都没见到,全被柳氏和县里的官吏联手倒卖,换来的钱,大半进了柳氏族长的腰包,小半分给了县衙上下。 更让李弘震怒的是,乡里的县狱里,至今还关著二十多个百姓,全都是不肯卖田、或是欠了柳氏高利贷的人。 最长的人已经被关了半年多,家里的田產早就被柳氏侵占,家人只能靠挖野菜度日。 “郎君,我等不是没去县里告过状啊,可刚递了状纸,转头就被县尉的人抓起来打一顿,说我们诬告良善,还要罚钱。柳家和县衙穿一条裤子,我等能告到哪里去啊。” 这可是长安县,可是天下首善之地。听著百姓的话语,李弘只感觉浑身发凉,他无法想像天子脚下这般情境,那其他地方该糟糕到什么地步。 被百姓衝击,许久未曾感受过手足无措感觉的李弘,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最为信任的身影,上官经野。 见太子目光转向自己,知晓李弘內心很乱的上官经野,向李弘道出当今大唐最残酷的真相。 “殿下,这不是渭阴乡一处事,是整个雍州二十县,乃至天下州县通病。世家与官吏勾结,欺上瞒下,朝堂政令再好,到乡里,也变了味道。” 上官经野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丑事终归不好大声言说。 “殿下今日看到,就是最真实的大唐。殿下是储君,未来执掌这江山,唯有亲眼见过这些苦,方能知道江山病根在哪里。更能知晓那朝堂袞袞诸公,每日爭权夺利有多么可笑。” 听到上官经野的话,又联想到自己母后每日別的事不干,就是为了夺权。 想到朝堂上的一次次弹劾,自己一次次去找父亲化解险情。想到这些权力爭斗,再看看眼下百姓的生活,李弘真是觉得有些可笑。 太子善,在一旁看到李弘这个姿態的上官经野,在带太子出来时就已经想到太子会看到这副场景,露出这般姿態。 善不是坏事,但太子的善让太子是不敢和自己母后死斗的,上官经野希望有一个大善来压住太子心中对母亲的小善。 思来想去,上官经野觉得出宫一看,看看天下苍生百態,才能促进李弘在和武则天乃至李治的政治斗爭中坚定自己决心。 现在看来,效果超群,李弘显然下定了决心,知晓哪个善更加重要了。 “父老乡亲,诸位冤屈孤都记下了。今日,孤会给尔等一个交代。” 说罢,李弘抬眼看向一个个千牛卫,下达起命令:“將这几个家奴,连同村正,一併押往长安县廨,勒令县令即刻开堂审理。按律定罪,强占田產、粮食,令柳氏三日內尽数退还百姓。 持孤令牌,去长安县狱,所有因欠贷、拒卖田產关押百姓,尽数释放,罗织罪名,一律平反。查封柳氏於渭阴乡粮仓,倒卖的賑灾粮,全数追回,按户籍分发给全乡百姓。” “喏!”x6 得到指令的几个千牛卫躬身领命,立刻分工明確的带人押著家奴、村正,往长安县廨而去。 围拢的百姓们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这位少年郎君,竟真为他们做主,顿时田亩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意识到这位是当朝太子,不少人直接跪倒在地,对李弘连连叩首,嘴里不停喊著“太子万岁”。 看著跪倒一片的百姓,李弘心里是五味杂陈,自己不过做了身为储君该做的事,不过是让本该执行的律法落到实处,却被百姓奉若神明。 知晓需要有一个人在此监督,郭瑜迈步上前,对李弘拱手示意。 “殿下,臣请留此地,监督长安县审案、放粮、退田之事,確保桩桩件件落到实处,不打半分折扣。待诸事办妥,臣再去蓝田县与殿下匯合。” “有劳先生了。” 郑重頷首,李弘知道郭瑜行事严谨,有他留在渭阴乡,百姓的事算是真正有了著落。 渭阴县事了,李弘带著上官经野、王勃、杨炯几人,重新坐上马车,继续前往蓝田县。纵有万般情绪,李弘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乡的事情,就取消行程匆匆回去。 马车里,李弘靠在车壁上久久不语,掀开车帘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与渭阴县相似,周边田埂上挖野菜的百姓身影依旧时不时出现,这些百姓的身影每一次出现,都让李弘更加沉默。 “经野,汝说,孤是不是很蠢?每日在东宫读著奏摺里的四海昇平,听著诸公说的国泰民安。竟真以为,这大唐百姓,皆过著丰衣足食的日子。孤全然不知,在长安城外,百姓过著这般日子。” “何出此言,殿下生於深宫,长於妇人手,能有体恤百姓之心,已是难得可贵。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知民间疾苦,此非蠢,乃殿下真正懂得何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寧』。” “这一路巡查,吾等要做的,不止是为沿途百姓平冤断案,更要把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录在册。回京后,殿下把实情编纂成册,奏明陛下。 可为雍州百姓革除弊政,賑济灾民,亦能助殿下抓住雍州府失察瀆职把柄,让那陆庆延明白,他这长史若再尸位素餐,殿下绝不容他.......” 说完一段话,上官经野故作为难的样子,没说出最后一些话。李弘不是瞎子,看得出来上官经野还有话说。 “经野直言便是,今日之言,皆出自汝口入得孤耳,绝无第三者可知。” “.......殿下需知,此事顾稟报陛下,陛下亦有可能不会整顿天下弊政。” “.........” 听完上官经野的话,李弘没有发怒,没有质问上官经野,说自己父皇知晓了民间疾苦,怎么可能不去整顿吏治。 李弘只是看著窗外风景,久久不言。 第四十章 蓝田县见闻 离开渭阴乡的第三日,李弘一行人的车马驶入蓝田县境內。 入眼,与渭阴乡至少还有零星人烟、田亩尚有耕作痕跡的景象截然不同,这座离长安不过百里、素来以玉山官玉闻名的京畿富庶县,透露著一股死寂沉沉的萧条感。 官道两侧村落是十室九空,土屋院墙倒塌大半,肉眼可见不少房屋屋顶都塌了,只剩断壁残垣,连鸡鸣犬吠都听不见。 偶尔有老丈、老妇从巷口探出头,见了带仪仗的车马,不是怯生生避让,而是像见了什么凶神恶煞的恶鬼般“砰”地一声关上院门,整个街道上愣是无半分声息。 “停车。” 李弘开口后,不等马车停稳便率先跳下马车,站在土路上,望著空荡荡的村落,眉头拧成一个八字形。 “渭阴乡虽苦,然百姓尚有气力拦路喊冤,这里怎么连个人影都不曾见到?” 紧隨其后下车的上官经野,目光停留在村口土坡下,一片连成片的新坟上,注视良久才转移目光到別处。 “殿下,想来这里百姓不是不在,而是不敢出来。看这荒坟数量,县里的苛政恐比渭阴乡更加狠厉,百姓已被嚇破胆,不敢与外来官家人接触。” “蓝田为玉山官玉主產地,向来是京中权贵伸手的肥缺,即便春寒歉收,亦断不会萧条到这般境地,其中必有蹊蹺。” 听著上官经野的分析,李弘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示意大部分千牛卫在外围守著,李弘带著上官经野、王勃、杨炯与少数几个千牛卫,往村子深处走去。 可一路走来,无论他们敲哪一家的门,里面都是毫无声息,明明能听见一些屋內有刻意压抑的动静,却始终没有一户敢开门。 直到走到村子最深处的一间陋屋前,眾人听见屋內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李弘与上官经野对视一眼,特意放柔了自己声音,隔著木门轻声呼喊。 “老丈,我等是长安来的行商,路过此地歇歇脚,討口水喝,不是县里差役。” 或许是听到屋外动静,屋里的咳嗽声骤然停止。直到半晌,上官经野等人都以为屋內的人像之前不会开门时,破旧的木门陡然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头髮花白、看著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手里攥著半根矿镐探出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之色。 透著那个缝隙,上下打量了李弘等人许久,见眾人衣著华贵,无半点凶煞神色,李弘和上官经野等几个年轻人更是一脸和善的表情。 確定几人身后没跟著皂衣差役,老人才放下警惕,缓缓鬆了门閂放眾人入內。 步入屋內,上官经野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个房子。屋里土炕上躺著个断了右腿的少年,裤管上的脓血浸透了布条,整个人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 老人好心的给他们倒了碗混著泥沙的浑水,注意到眾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孩子身上,哀伤的嘆口气,没有述说自己的苦楚而是驱赶起他们。 “郎君是外乡人吧?別在村里待著了,赶紧走,被县里差役看见,要倒大霉的。” “老丈,这村里的人都去哪了?” 接过水碗,李弘没有喝,只轻轻放在土桌上,向其询问起村內情况。 听到李弘的询问,老人浑身猛地一颤,不知想到什么,眼里立马蓄满了泪水,可却死死咬著牙不肯开口。 “不能说,说了我们全家都没命活。县里老爷说谁敢乱嚼舌根,就全家拉去玉山矿洞填窟窿。” 虽缘由没说,但慌乱下透露的信息已经很多,李弘正欲继续追问,却感觉有一股轻微的力道从衣物上传递过来。 转头看去,远来是上官经野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见李弘看来,上官经野对著炕边少年的伤处抬抬下巴,隨后上官经野温和的对老丈开口。 “老丈,我等隨行有懂金疮医术的护卫,孙子腿伤若再不处理,恐要烂到骨里,我等可帮他上药包扎。老丈放心,我等分文不取。” 听到这话,本来的老丈愣了愣,又看看床上自己那苦命孙子溃烂的伤口,终究是忍不住,老丈老泪纵横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喊冤告状,只是不停磕头。 “郎君救命,求郎君救救我孙,老王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 见有了突破口,李弘连忙扶起跪地的老人家,向后示意隨行等候在门口的护卫进来给少年治伤。 而趁著护卫上药的功夫,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的老人,见自己孙子的痛苦有所好转,终於是鬆了口,把这蓝田县的惨状,一点点道出。 原来在三个月前,蓝田县衙贴出一纸告示,称要为皇后殿下造白玉佛像,需採办上等蓝田玉。 因此向全县徵收“造像捐”,按人头摊派,无论老幼,一人需交两石麦,或是一贯铜钱。交不上的,不管男女老幼,都要拉去玉山矿场服苦役采玉。 在矿场的矿洞內,塌方、落石是常事,死在里面,连具尸首都捞不出来。 “告示上盖著县衙大印,写著是皇后殿下旨意,我等老百姓哪敢违抗啊。今年春寒,麦子全枯,家家户户都拿不出粮,差役就带人上门抢,耕牛、农具.......见什么抢什么,抢不到东西,就拉人去矿上。 我们村一百二十多户,现在只剩不到八十户,男丁要么被拉去矿上死了,要么连夜跑了,就剩我等这些老弱病残,在家中等死。” 坐在土凳上,饶是李弘是太子,都觉得天可太黑了。 那渭阴乡百姓,至少敢拦路喊冤,还敢对著他哭诉委屈。这蓝田县百姓,已经被苛政压迫到骨子里,连喊冤都不敢。 自己母亲何事颁布过所谓的“造像捐”,李弘清楚的確定这一点。这雍州,乃天子脚下,为何这虚构的税捐却能颁布的那么顺利。 越想李弘內心越是发冷,自己母亲恐怕表面没发布这般苛政,但在背地里,对这些官吏採取默许態度,到时候收来的钱財,在默默分帐........ 第四十一章 整顿吏治 三个月里,蓝田县令张珣强征全县一千多名男丁入矿场,死於矿难、过劳的足有三百余人,尸体直接拋入山涧,连基本的抚恤都没有。 借著“造像捐”的名头,张珣从全县搜刮至少八千石麦、两千余贯铜钱,半分都没用到玉料採办上,全被他与县吏、玉山豪强及幕后始作俑者私分。 更关键的是,所谓的“皇后懿旨”“雍州府文书”,全是张珣自己偽造,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上级衙门的指令。 坐在马车內,看著王勃、杨炯等人带著千牛卫,去村內各户人家搜集讯息,整合出来的流言数据。 纵使知晓这个数据因人传人一定有不小的夸大,但李弘还是控制不住的愤怒起来。一县父母官,真给这张珣当成万里侯、土皇帝的感觉了。 “去县衙。” 听到马车內冰冷的喊话声传出,千牛卫开始慢慢催动起马匹,向蓝田县县衙而去。 半个时辰后,蓝田县衙门口,守门的差役见一队华贵人马纵马而来,刚要横棍阻拦,千牛卫校尉便亮出东宫令牌。 “太子殿下驾临,蓝田县令张珣,速出来迎驾。” 何曾见过这世面,两个差役嚇得脸颊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县衙內跑去。 片刻过后,身著青色官服的蓝田县令张珣,就著急忙慌的带著县丞、县尉、主簿一眾官吏,一路从县衙內小跑了出来。 张珣靠著巴结武则天的母族杨氏族人,谋得的蓝田县令这个肥缺,平日里在蓝田县一手遮天,何曾想过太子会微服驾临。 知晓內情的武则天又岂会在乎一个小小县令的死活,去特意派人通知一个县令呢。 未有准备的张珣,突然得知太子来访,心虚的他一时间竟慌得乌纱帽都戴歪了,由於心虚,在见到的李弘的第一时刻,张珣就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臣蓝田县令张珣,恭迎太子殿下。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跪倒在地的张珣迟迟没有得到起身的指令,跪在地上的他,可以用余光看到李弘迈出了脚步,径直越过他走进了县衙正堂。 上官经野几人跟隨李弘入內,千牛卫代替差役守住正堂各门、封锁了县衙內外。 整个正堂內,此刻是落针可闻。直到跪了一地的官吏腿都开始发抖,李弘才冷冷的开口质问。 “张珣,孤问汝,今年春寒,太仓给蓝田县拨五百石賑灾粮,都发到哪里去了?” “回殿下,賑灾粮都按户籍发到各乡各村,臣有帐册为证,绝无半分贪墨。” “帐册?” 李弘挑眉,示意王勃把收集来统计过的帐册扔到张珣面前。 “汝说的是这本偽造帐册?我所过三乡签收画押者,皆是同一人所写,五百石賑灾粮,吾看县仓仅出一百石,剩下四百石,是进汝这蓝田县令私库,还是分给底下的官吏?” “殿下,是下面乡吏欺上瞒下,臣失察,臣有罪。” 没想到太子查到这个地步,没有准备的张珣只能推说是底下的人欺瞒自己。 可他这么一说,李弘更是感到发笑,他又对杨炯点点头,示意杨炯把他统计的流言成册扔给张珣。 “失察?那孤再问汝,这『造像捐』是奉谁的旨意?孤怎么不曾记得母后有过这个旨意?汝强征千余民夫入玉山矿场,一样是乡吏欺上瞒下?” 一个个问句,都让张珣答不上来,可他也感受到了太子的愤怒。 知晓今日这劫过不去,自己就没有以后了,张珣只得扯起武则天这个虎皮充当大衣,试图让李弘有些许顾忌。 “殿下,臣不敢私设税目,这造像捐,是为给皇后殿下修造白玉佛像,臣是奉上头意思办事。百姓交不上捐,臣是按律办事,绝无半分私心。” 跪在地上的一眾县吏纷纷附和张珣的话,能半年乃至更久,都没有事发。 蓝田县上下早就被张珣打造成铁板一块了,这群县吏知晓张珣倒下他们也得倒霉,便齐齐口口声声说“是奉了皇后殿下的意思”,想要靠这虎皮唬住太子。 面对这些人的“伸冤”,李弘无需亲自开口,上官经野就站出来替李弘说话了。 “张珣,汝口口声声说奉皇后殿下旨意、雍州府文书,然,只有汝手书徵收告示,加盖蓝田县衙印信,没有皇后殿下懿旨原件,亦没有雍州府半分文书。汝所谓旨意,全是汝偽造。” 听到上官经野的话,张珣有意爭辩却不知从何爭辩。以张珣的地位,显然无从得知武后和太子已经闹掰的事实。 若没有闹掰,即使没有实证,太子也大概率会去找武则天求证一番。 只要去求证,虽然懒得管张珣,武则天不会下旨意到县,可太子前去问的话,武则天还是愿意说上两句话,保住张珣一命的。 现在,太子却硬是拿没有实证为由,要把张珣帽子扣稳。感受到自己的保护伞起不到作用,张珣自然说不出爭辩的话来。 见张珣满脸死寂的跪在地上,坐在主位上的李弘一拍桌前惊堂木,下达起命令。 “蓝田县令张珣,偽造懿旨、私设苛税、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数项罪证確凿,革去官职,由千牛卫押往长安,交大理寺依律定罪........” “喏。” 除了给张珣定罪,李弘还提及给百姓拨发救济粮、彻查县內跟张珣同流合污的大族以及对蓝田县吏的处置情况。 得到指令的千牛卫应诺上前,把瘫软的张珣拖下去锁上枷锁,其余县吏尽数被拿下,押入县狱。 ......... 长安蓬莱殿內,有对李弘出行关注的武则天,收到了李弘在蓝田县的消息。 听完內常侍的匯报,武则天手里的白玉佛珠一顿,隨后继续盘起佛珠,似乎那一顿都不曾存在过。 “好一个张珣,拿著吾名头捞钱,惹得民怨沸腾,还把脏水泼到吾头上,真是个废物。” “皇后殿下息怒,张珣这个东西,坏殿下名声。更可气的是太子,藉此事在民间收买人心,明著是惩办贪官,实则是踩著殿下名头立威。殿下,不如.......上奏陛下,言太子擅自干预州县政务、越权处置地方官员,把太子召回长安。” 內常侍李崇德上前,一脸諂媚的出著主意。 可惜,武则天摇摇头,没有接纳李崇德的餿主意。 “急什么,张珣打著吾名头作恶,吾若是保其,反倒落话柄。太子惩办其,反倒帮吾清了这泼上来的脏水,吾何必去拦?” 说是这么说,但武则天显然没话语中那么从容,她是清楚张珣是替她敛財的,现在这么说只是漂亮话而已。 不想让李弘继续成事,但李弘出行李治等人都在盯著,自己这个时候动手,那就是在找死。 盘算半天,武则天最终只得下令,让投靠自己武氏或母族杨氏的雍州官僚自觉点,补充的后半句话更像是某种无能狂怒。 “传令下去,让雍州各县的人都安分些,別再给吾惹事,亦別让太子抓到把柄。等太子回了长安,吾要让太子知道,这大唐的朝堂,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四十二章 回长安,收復雍州长史 从蓝田县回长安的官道上,马车內,李弘反覆摩挲著从蓝田县衙搜出的底档,那页有雍州府录事参军签字的“造像捐”呈报件。 “陆庆延此人,於雍州经营三年,可谓八面玲瓏。单靠几桩失察罪证,最多使其丟官罢职,未必能让其真心投靠。” 上官经野在一旁匯报著陆庆延的情况,而听到当前掌握的证据无法,让这个长史投奔自己。 李弘抬起头,经歷一连串的事情,太子的面容不復稚嫩,只剩沉稳感。 而李弘说出的话,也让上官经野露出一抹笑意,李弘在他眼里的逐渐成长,让上官经野颇有种在玩养成系的感觉。 “孤要的不是一个怕孤的雍州长史,是一个能真心为孤所用,替孤管好这京畿之地的人。” “殿下所言极是,对付陆庆延这等官场老吏,单靠威逼是下策,唯有让其自身算清利弊,断绝所有退路,再给指出一条唯一生路。 陆庆延方会心甘情愿投靠,再无二心可言。臣这有与王兄、杨兄、先生共同所想的连环三计,运用得当可让陆庆延不战而降,不留反抗余地。” “哦?说来听听。” 李弘一下子来了兴趣,没想到自己底下的几人居然背著自己已经想好了对策,调整了一下坐姿,李弘期待起这连环三计。 “第一计,陆庆延能坐稳雍州长史,全靠其族兄,当朝宰相、东台侍郎陆敦信在朝中撑腰。陆敦信乃江南士族领袖,最重家族清誉,最恨下属贪腐瀆职连累家族名声。 吾等可让王兄以请教儒学为名,拜访陆敦信,透露出雍州属县吏治乱象,点出陆庆延失察之责。 陆敦信必知是殿下意,当对陆庆延心生不满,甚至为家族清誉,主动与其划清界限。失去陆敦信这个靠山,陆庆延就成无根之木。” “第二计,可让孟文崇借右卫巡查京畿防务名义,把陆庆延瞒报旱灾、剋扣水利款等实证,透与御史台的侍御史刘藏器。 刘藏器以公私分明著称,最恨贪官污吏,取得证据必然草擬弹劾奏摺。如此一来,即便吾等不动手,陆庆延的脖子上亦悬了一把利刃,使其彻夜难眠” 虽然依然是使用其罪证,但通过別人之手走一遍,与直接拿罪证去跟陆庆延对峙,所產生的效果就截然不同。 李弘懂这一点,他没有打断上官经野的发言,他在等待著上官经野说出最后一计。 “第三计,陆庆延素不站队,喜左右逢源,心中必留后手。若东宫逼紧,其势必转头投靠武后一党。吾等要做的,就是提前堵死这条路。 可让杨炯去查,武后外甥贺兰敏之早已看中雍州长史这个肥缺,可让其得张珣案,其必想扳倒陆庆延从而取而代之。 当可把此消息递到陆庆延耳中,其会明白,投靠武后,不仅得不到好处,反倒会被卸磨杀驴,连最后退路都丧失殆尽。” “经野此计,真是环环相扣,步步诛心阿。陆庆延最是惜身,最重家族、官位与身后名,此三计下去,恐其唯有投靠於孤了。” 听完的李弘是抚掌称讚,这次回到长安就是和母亲决生死的时候了,一个稳定的雍州,对李弘很是重要。 这三策下去,当可让陆庆延乖乖受自己驱使。当自己的两个头衔转虚为实,那可就不输自己母后势力分毫了。 ......... 回到长安后,李弘没有急著回宫,而是借著要审查最后城內两县的名义,暂住於自己为代王时的王府內。 李弘在王府內乖乖等著的时候,长安城內,却是因为太子的回归开始风起云涌。 王勃拿著李弘的名帖很是顺利的拜访了陆敦信,在一番无聊的儒学交流后,王勃终於是在“无意”间拿出了蓝田、渭阴数地百姓的联名状。 看到王勃的动作,虽感嘆王勃才华,但一直在等待对方真实目的的陆敦信眼神一凝,他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要表露出来了。 “陆相,雍州乃首善之地,竟有此等骇人听闻的苛政,陆长史身居高位视而不见,若闹到陛下那里,恐怕不仅陆长史要担责,连陆氏一族的清誉,亦要受连累啊~” 看似感慨的王勃,手上动作是一点不慢的把联名状递到陆敦信面前。 看完联名状,知道今天不给个交代,明天太子一党就可以藉机把事情闹大,牵扯到自己吴郡陆氏。 因此,陆敦信是脸色一黑,这位素来养望,把家族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宰相。 当日便写下一封亲笔信,快马送到陆庆延府中,信中字字斥责,痛骂陆庆延驭下不严、瀆职失察,言明若是再不知收敛,就自己上书请罪,免得连累整个陆氏家族。 陆敦信是很果断的便与陆庆延完成了切割,自己这宰相位置和吴郡陆氏清誉,可不能因朝中党爭被波及到。 另一边,本就掌握右卫的孟文崇,很是轻鬆的就把陆庆延瞒报灾情、剋扣水利款的实证,亲手送到了刘藏器府上,甚至这个送没有惊动到任何一个人。 以边关宿將的身手,府內家奴和高墙,丝毫影响不到亲自出手的孟文崇。 至於刘藏器本人,在看到桌案上摆著信册后,確实有些惊慌。 不过待全部看完证据,他的反应倒是没有因为凭空多出的信册而发生变化,是东宫所想要的,他直接当场拍案,当夜就开始草擬弹劾奏摺,准备等大朝会递到李治案前。 短短三日,为保证自身位置,特意跑去蓝田善后,乐於无为而治的陆庆延就陷入到四面楚歌的境地里。 族兄的斥责、御史台的弹劾、以及那几个一直极力拿蓝田案说事,意图举荐贺兰敏之的武后一党的官员,这些责难是纷至沓来,陆庆延不过一雍州长史,压根无暇应对这般情况。 从蓝田匆匆赶回来,坐在书房內的陆庆延对著满桌的书信久久无语,他在一夜之间鬢角便染了霜白。 第四十三章 转虚为实,准备回东宫 陆庆延不是没想过反击,可他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所有的事情背后,都隱隱透著东宫的影子。 自己留下把柄被抓住,现在上位者想要拨弄他,他也就只能受著。陆庆延知道太子这是给他布了个死局,等他自己上门求活呢。 不出所料,天一亮一个內给使就到了陆庆延的府上,传太子令,召他入代王府中一敘。 为此,从马车上下来的陆庆延,是换上了一身最规整的緋袍佩银鱼袋,揣著准备好的文书,深呼两口气才踏入眼前的代王府。 进入正厅,陆庆延能看到李弘就端坐在主位,旁边侍立著一个孩童,想来这就是那样上官相公的孙子,太子伴读上官经野了。 桌案上放著两杯煎茶,没有摆任何卷宗帐册,殿內就三人,搞得陆庆延都不由自主的把自己的呼吸声给压低了。 定了定神,心中有事的陆庆延是对著李弘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不仅是怕殿下抓自己毛病,也是希望殿下能高抬贵手。 “臣雍州长史陆庆延,参见太子殿下。” 没急著叫陆庆延起身,李弘端起茶盏,轻轻撇撇浮沫喝上两口,片刻过后,確定自己的不满情绪传达,李弘才缓缓开口。 “陆长史起身吧。孤这次出宫巡查,走渭阴、蓝田数地,所见所闻皆是触目惊心。孤想问问汝,在汝心里,这雍州长史的职责,到底为何?” 这一问看似平常,实则处处是坑。 若是答得敷衍,便坐实了自己尸位素餐,若是答得周全,又正好印证自己明知职责却瀆职失察的罪名。清楚这点的陆庆延心里一凛,慌忙躬身回应。 “回殿下,雍州长史乃掌一州民政,纠察吏治,安抚百姓,劝课农桑,上不负陛下所託,下不负黎民所望。臣才疏学浅,未能尽到职责,有负殿下所望,有负陛下圣恩。” 主动认了个“才疏学浅”的小错,不接“瀆职”的大罪,陆庆延这种中庸之道,独属官场老吏的城府是显露无遗。 放在以前,李弘听到这种话多半就生气了,觉得对方在敷衍自己,现在李弘倒是可以淡然处事的一笑而过。 “陆长史倒是谦虚,只是孤听说,前几日,陆相给汝写信,斥责汝驭下不严,连累陆氏清誉?御史台的刘侍御史,草擬奏摺,要弹劾长史瞒报灾情、剋扣水利款,可有此事?” 李弘也不怕陆庆延猜忌,直接一句话戳破陆庆延的偽装。用阴谋终归是小道,最终还是得把一切摆到檯面上来。 可底下的陆庆延不知,他知道李弘要与自己撕破脸,那自己这位置会不保,还可能被各方势力落进下石,让他去那大理寺走一趟。 不过是秉持中庸之道,不愿管事罢了,陆庆延可不愿自己落得这般下场。 “臣驭下不严,確有失察之过,族兄斥责臣,是理所应当。至於御史台弹劾,臣问心无愧,会向陛下稟明实情。” “陆长史,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长史心里清楚,刘侍御史弹劾奏摺,所言皆有物,到时候,陆相为陆氏家族声誉,只会与长史划清界限。 在雍州经营三年,长史难道就为落个丟官罢职、身败名裂下场?” 这话不是李弘说,而是已经搭配很默契的上官经野来说,上官经野的话也確確实实说到陆庆延的痛处。 故作强硬的陆庆延有些强硬不下去了,而李弘则离开锦垫,向下方的陆庆延走去。 “陆长史,孤今日叫汝来,不是为弹劾长史,不是为罢汝官。孤倒是想给汝一条生路,一条能让汝能安稳致仕,给子孙留个好前程的生路。” 知道真正交锋刚刚开始的陆庆延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李弘,眼里满是复杂,这位殿下对人心和利益的把控真是让人恐惧。 不知对方心中所想,李弘亲自扶著陆庆延走到殿中,让陆庆延做到胡凳上,又亲手给其端来杯热茶。 “陆长史,汝若不选孤这条路,无非两个结果。其一汝丟官罢职,汝子孙后代,连荫封资格都没有;其二汝去投靠母后,长史心里清楚,贺兰敏之盯上了长史这个位置。 长史不是武家心腹,投靠过去,不过是个过渡棋子,待雍州稳定,第一个换掉的恐怕就是长史。” 这两条结果都是殊途同归,现在被李弘一条条摆在明面上点明,事关自己未来,陆庆延端著茶杯的手,再也稳不住了。 看著陆庆延的反应,知晓有戏的李弘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下来,安抚起这位长史。 “孤给汝第二条路,一条生路。长史若肯归顺孤,助孤管好雍州,孤可保长史。” 君无戏言,这用在太子身上一样作数。 陆庆延坐在凳子上,表面看似平淡內心是在翻江倒海。思来想去,自己似乎除了投靠东宫,真的无路可走了。 可陆庆延毕竟是官场老吏,就算心里已经定了主意,依旧保留有一丝谨慎的抬头看向李弘,他觉得李弘很难斗过武则天。 “殿下厚待,臣感激不尽。只是.......武后娘娘如今权势滔天,臣若是投靠殿下,日后武后娘娘问责,臣.......臣怕是难以应对。” “陆长史放心,孤要的,是汝管好雍州民政吏治,不是让汝去和武后一党硬碰硬。往后但凡武后一党有任何逾矩要求,汝不必出面阻拦,只需第一时间告知孤即可,自有孤来处理。”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陆庆延內心最后的顾虑,即使仍觉得李弘势力不如武则天,但至少现在看来,投靠李弘是他才最有可能能继续在长史这个位置上做下去。 打定主意,陆庆延猛地起身,退后两步,对著李弘深深一揖,隨后跪倒在地,额头抢地。 “臣陆庆延,蒙殿下不弃,愿效犬马之劳。往后,雍州府上下,唯殿下命是从。” 李弘微笑的扶起陆庆延,確定同一阵营后,二人立刻开启相谈甚欢模式。在台上站立的上官经野,看著二人谈笑风生,脑海中开始想起他们回东宫后的场景。 武则天不可能一直看著太子李弘在外捣腾,想来在那皇宫內,武后已经想好办法来对付他们,就是不知会用何等手段....... 第四十四章 被武后责难,受屈辱的太子 收服陆庆延的第二日,李弘带著整肃雍州的章程、张珣的罪证,还有陆庆延奉上的武氏党羽暗线名册,入太极宫,准备面见李治稟明巡查诸事。 车马过朱雀门,在皇城內行驶时,前方忽然传来清游队开道的呵斥声,李弘车队带队的千牛卫校尉立刻勒住马韁,回身来到李弘所在马车旁,压低声音稟报。 “殿下,前方是皇后殿下的凤驾。” 闻声,李弘掀开车帘,抬眼望去,重翟车、厌翟车、翟车、安车、四望车、金根车,整整六车在宫娥、侍从、禁军的层层簇拥下迎面而来,明黄的仪仗遮了半条宫道。 “停车,孤下车迎驾。” 按大唐礼制,太子路遇皇后凤驾,需下车立道旁躬身行礼,待凤驾过后方可登车。 李弘带著上官经野、隨行侍从,立在道旁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与自己母后闹掰,李弘反而更注重起礼仪规制。 “儿臣李弘,参见母后。” 本以为二人无话可说,凤驾会直接如常驶过,却没想到,鎏金车帘被宫女用玉鉤轻轻掀开,武则天的声音从輦中传出来,温和得像春日融雪,听得李弘和上官经野皆是一阵不適。 “弘儿,近前来。” 凤輦缓缓停在李弘面前,武则天一身绣缠枝金凤的深青色禕衣,人端坐在輦中。 武则天露出给眾人的脸上居然带著淡淡笑意,其目光落在躬身的李弘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此趟出宫走了月余,倒是看著沉稳不少。吾听闻,太子在渭阴、蓝田数地,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事。” “回母后,儿臣不过是尽雍州牧本分,整肃属县吏治,安抚受灾百姓,不敢当母后夸讚。” “本分?” 在輦上像是焊死的武则天,只是轻笑一声,手上不断盘著自己那宝贵的白玉佛珠。 语气中带有一丝讥讽与委屈,说的话不重,却让李弘很难接茬。 “太子是尽了本分,在民间博了个仁厚太子的好名声,吾这里,却得不少『閒话』。如今长安市井皆传,皇后纵容亲族鱼肉百姓,苛待万民,是太子殿下亲赴乡野,从哀家手里救民於水火。 弘儿,汝说,这母子一体,太子的名声和皇后的名声,难道是两样的吗?汝博了贤名,吾落了骂名,天下人会怎么看汝这个做儿子的?” 话里没有半句直白的指责,甚至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武则天这个母亲显得有些卑微和过於委屈了。 在李弘耳里,武则天这话就是想把“不孝”“沽名钓誉”“牺牲生母博上位”等诸多罪名,严严实实扣在自己头上。 皇后和太子说这话,周遭所有侍从、宫娥都把头恨不得埋到地里,別说大气不敢喘,就是呼吸都想给停住。 能在宫中服侍皇后、太子的都不是白痴,他们都知道,这话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来,对储君而言,是足以动摇根基的诛心之言。 手掌在宽袖里用力攥紧,李弘倒是想辩解,想说明张珣是偽造懿旨私设苛捐,他惩办贪官,正是为维护武则天的名声,想说明他从未有过半分损毁母后声名的心思。 可李弘不能,这里是皇宫宫道,眾目睽睽下,武则天是他生母,是大唐皇后。 只要他敢当眾反驳,哪怕占尽法理,也会被有心人落个忤逆不孝、顶撞君母的名声。想来武则天就是算准这一点,才敢在这大庭广眾下,用这绵里藏针的话,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用半句恶语,武则天只用“母子一体”四个字,就把太子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站在李弘身侧的上官经野,垂著眼帘,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说话。 这种场合,他不过是一东宫属官,自己一旦开口,恐怕就回立刻被武则天坐实属官挑唆太子离间母子的罪名,这反而会把李弘推得更深。 知道今天必须低头了,李弘深深吸口气,把所有的辩解都咽回肚子里,双膝一弯直接跪地,额头贴到冰冷的青石板上,略带哽咽的开始道歉。 “是儿臣行事不周,未能顾全母后声名,让母后听闻这些閒话,是儿臣的错。儿臣向母后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汝是大唐储君,亦是人子。若连生养汝的母亲,都能成汝博名声的踏脚石,天下人又怎会信,这般太子將来能护住这大唐江山?” 顿了顿,武则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上官经野,意有所指的补充起来。 “往后行事,多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別被身边人攛掇著,只顾往前冲,忘身后根在哪里,做寒了母子情分的事。”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李弘依旧全盘应下,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 没有完全爽到,但又確实爽到了的武则天,勾勾嘴角,示意摆驾起程不再进一步刁难太子。 太子终究是奉命外出,自己借著母子名义,以听闻流言进行略微刁难还好,如果惩戒太过度,难免有坐实流言的可能。 直到凤驾的仪仗彻底走远,拐过宫墙拐角,跪在地上的李弘才缓缓直起身。 这位太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直的线,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马车,释放出的低气压让隨行的人一个个默不吭声的忙起自己的事务。 上官经野跟著太子上了马车,內心感嘆著武则天的第一手报復来的真是又快又准。 这一手当真好算计,在大庭广眾下,用身份和孝道把李弘的脸面踩在了脚下,既立皇后威仪,又挫太子锐气,真是杀人不见血。 还使得太子不能借著蓝田一事继续借题发挥,今日宫道上的一番话瞒不过李治,想来再说什么,都只会在李治那有各先入为主的印象,落得个辩解、不孝的名声。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本打算分多步走的上官经野,看著沉默不言的李弘,知晓这场母子之爭已经逐渐走向高潮。 武则天已经不再允许李弘的势力继续扩大,李治典型两面三刀,谁知道这位陛下什么时候变了心意,想来一切计划都得提前了。 第四十五章 提前引爆武氏一族矛盾 回到东宫崇贤馆,屏退閒杂人等后,李弘缓缓坐在主位上,抬手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没有摔东西,没有失態怒吼,李弘只是沉默地坐著。知晓李弘心里不得劲,在回皇城前,就已经想好后续想法的上官经野走上前。 “殿下,臣有一计,或可破此局。” “经野,但说无妨。” “皇后殿下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拿捏殿下,无非靠两样东西,一是其皇后身份与陛下的纵容、独宠,二是武氏一族內外勾连,勾结朝臣结党营私。 其能用身份、孝道困住殿下,吾等为何不能从武后最在意的地方下手,让其自顾不暇,没精力再来对付殿下?” “母后最在意的地方?母后心思縝密、手段狠辣,长孙无忌那般权臣尚且折在母后手里,还有什么是其最在意,又能让吾等碰的?” 似是有了对策,李弘不再闷闷不乐,而是积极想起对策。 知晓史料,有所准备的上官经野很篤定的回应李弘的质疑。 “有!皇后殿下一生爭了半辈子,爭的从来不是什么母子情分,是陛下独一无二的恩宠,是其手里绝对的权力。其容不得任何人分走陛下半点目光,更容不得有人动摇其中宫的位置。能做到这一点的,从来都不是吾等,是其自己的血脉亲眷。” 上官经野顿了顿,只说出两个名字,却让李弘变了脸色。 “韩国夫人,武顺与其女贺兰氏。” “经野,万万不可,此事关后宫阴私,帝后家事,孤为储君,一旦沾手,恐会落得个干预后宫、构陷君母的罪名,此为饮鴆止渴。” 对这两个娘家亲戚,李弘见的不多,倒是没多少亲情可言。 不过,在他看来,自己去干预这种事,只会引得父皇、母后双重不满,没有半点好处。 “殿下稍安,臣不是要殿下插手后宫事,乃是要藉此事,破皇后殿下局。陛下与韩国夫人有旧情,只碍於皇后殿下威势,不敢宣之於口。贺兰氏貌美温婉,陛下早早心生倾慕,只缺一入宫的由头罢了。” “皇后殿下善妒,最恨就是有人分走陛下恩宠。若韩国夫人带贺兰氏入宫,得陛下青眼,皇后殿下第一要对付的,就不再是殿下,而是这对分走她独宠的亲姐妹、亲外甥女。 武氏一族內部,必会生出嫌隙,到时,武后自会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宫道折辱殿下,拿捏殿下储君位?” 本来有些犹豫,可听到上官经野提到武则天折辱自己,拿捏自己的储君位置。 李弘一下子就下定决心,决定就用此计,不过李弘也有些顾虑在身。 “话虽如此,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其母女若得父皇盛宠,未必会比母后好对付。到时,吾等岂不养出一祸患?” “殿下多虑,贺兰氏不过深闺女子,无朝堂党羽,无家族根基,即得陛下宠爱,亦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大用处,仅为分走皇后殿下精力,离间其与陛下情分。 更重要的是,以皇后殿下性子,绝不会容贺兰氏久居陛下身侧,依吾之见,武后迟早会对其下手。” “只要武后动手,必会留下些许痕跡。那时,吾等手中握著其毒杀实证,那套贤后、慈母的说辞,便无法立足。 今日能用身份和孝道拿捏殿下,到时候,吾等就能用其犯下罪孽,让武后再也无法用母后身份,站在殿下面前。” 还有一个重点没说,就是能让武氏一党不再铁板一块,一旦分化,他们就有能力对武则天下手。 不过清楚李弘尚未被逼上造反路子,未必情愿效仿太宗之举,上官经野便没说出这句话。 李弘坐在主位上,指尖反覆叩著案面,沉默了许久后,李弘终於抬起头,不再有所迟疑。 “就依经野计行事,只是此事需隱秘,稍有不慎,恐会万劫不復,需三思该如何落地,万不能出半分差错,更不能牵扯到东宫头上。” 上官经野早有准备,一直不曾多联络的內侍省的王伏胜,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 王伏胜常侍李治左右,最清楚李治的心思,仅需让王伏胜在陛下身边,不经意间提几句韩国夫人与贺兰氏,多一个字都不用说,被压制到炫压抑的李治就必然回心驰神往。 说干就干,仅在当日傍晚,一张卷在药渣里的细纸条,就从东宫通过多个宦官之手,隱秘的递交到王伏胜的手里。 作为几个大太监之一,王伏胜在宫里的属下可一点不少,有的是愿意在他面前出头的。而东宫经过王伏胜选人塞人,自是少不了能与王伏胜沟通的暗线。 沉寂许久的王伏胜,终於得东宫讯息,这位谨慎的內侍,连忙在无人的净房里展开纸条观看,看完就默默焚了。 一想到东宫计策,王伏胜眼里就闪过一丝兴奋。举报过武则天杀头大罪的他,早就和武氏一族处於你死我活的境地了。 东宫给的计策,无论是谁死谁活,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幸事。这种怎么看都是喜事的好事,王伏胜可太乐意干了。 第二日,王伏胜就在伺候李治喝药时,看著李治因风眩症烦闷的模样,便“无意”间嘆了口气。 “圣上这身子总不见好,太医说要宽心静养。往日里韩国夫人入宫,还能陪陛下说说话解解闷,这阵子没入宫,陛下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李治正闭著眼揉眉心来缓解自己的烦闷心情,陡然听到这话,似乎是想到以前那美好时光,睁开眼嘆了口气。 “是啊,许久没见阿顺了。” “那陛下,要不要........” “倒是可以召其母女入宫一敘。” 想来是想到那对母女美妙的身姿和跟自己说话时,那浓浓羞意,与那强势的武则天截然不同的姿態。被压制久,就喜那种小家碧玉的李治不免呼吸加重起来。 在他想来,召武则天的亲姐姐入宫,武则天总不能太过强势了吧。因此,在得到王伏胜的询问后,李治很是果断的打算召他们入宫和自己说说话,解解自己的相思之情。 第四十六章 母女入宫,茶到武则天 王伏胜揣著刻意试探的心思,仅是几句旁敲侧击的话,便很轻鬆的戳中李治藏在心底多年的隱秘念想。 这位常年被风眩之疾缠磨、朝政又多被武后分掌的帝王,久困於武后强势凌厉的气场下,心底积压的压抑与对柔婉温情的贪恋,早已蓄势待发。 被王伏胜挑起自己的思念之情后,李治当即密令一內侍,让韩国夫人武顺携女儿贺兰氏主动申请入宫覲见,这一过程倒是全程避开蓬莱殿耳目,做得极为隱秘。 在之前自己与上官仪商討废后一事泄密后,李治就对自己周遭的太监是换了个遍,除本身揭发武则天的王伏胜以外。 初入宫的前几日,武顺是半点不敢越矩,对外始终咬定是思念胞妹,入宫探望皇后,晨昏定省的礼数丝毫不差。 每日这位韩国夫人,必定先往蓬莱殿恭恭敬敬的向自己妹妹武则天请安,言语是温顺谦卑,姿態放得极低,绝口不提与李治单独照面,生怕触怒这位手段狠厉的皇后。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武家女子都是有一点政治野心在身上的。 武顺的女儿贺兰氏,比之武顺更加深諳藏拙之道,每次前来拜访,都是垂眸敛目的紧跟自己母亲身侧,对武后行足晚辈大礼,一口一个“姨母”唤得那叫一个软糯恭谨。 平日里无事就只在偏殿安坐,压根不主动往李治跟前凑,看上去便是个规规矩矩的深闺贵女,半分骄矜伸色都无。 可惜这两人还是斗不过在宫內杀出来的武则天,武则天何等眼力,二人重新入宫第一日便把母女二人的心思、李治的美梦看个通透。 李治眼底按捺不住的欣喜、武顺藏在温顺下的虚荣、贺兰氏故作怯弱的隱忍,乃至於王伏胜刻意迂迴的牵线,这桩桩件件都没逃过武则天在宫內的视野。 不过这位皇后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摆出至亲姐妹的和善模样,主动留武顺在宫中小住,珍宝绸缎、精致膳品是流水般送。 对外尽显宽厚仁善、顾念亲情的皇后气度,连宫中部分宫娥、侍从都赞皇后温婉念旧。 唯有武后身边的心腹女官与近身宦官看得出来,武则天只是把怒意压在心底,不对外显露罢了。 因为武则天心里算得明白,此刻若贸然发作,自己非但落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会落得个善妒成性、不容亲眷的骂名。 尤其会惹得本就对她心存忌惮的李治癒发反感,这反倒遂了东宫与反武朝臣的心意。 武则天索性就沉住气冷眼旁观起来,假意纵容母女二人周旋,实则在等待时机。武则天很狠,她一旦出手便要永绝后患,绝不留半点尾巴。 可在另一半,李治就压根没想那么多,他本就忌惮自己的皇后多年,又受病痛折磨,情绪是愈发浮躁。 如今有武顺、贺兰氏这对柔婉解语、娇俏灵动的母女在侧,二人全然不同於武后的杀伐果断,加之盖饭加成,李治心底的贪恋是如野草般疯长。 起初这位大唐皇帝尚且顾及皇后顏面与宫廷礼制,只在御花园偏殿、紫宸阁暗室私下召见母女二人,处处遮掩,不敢声张。 可旬日之间,李治的恩宠就日渐厚重,加之武则天始终不曾表露半分不满,他便彻底放下顾忌,连遮掩的姿態都懒得维持。 白日里,李治借著赏景、论诗、品茗的由头,公然召贺兰氏近身研墨奉茶,言语间亲昵无比,在夜里,直接索性留武顺在宫中伴驾,出入同游,嬉笑打闹,已经完全不顾及中宫皇后的顏面。 得了盛宠,觉得有了些许把握,又与武则天一般本性,都是想向上爬的武家人。 母女二人便渐渐褪去偽装,不再拿探望武后做藉口,武顺索性日日入宫,无需通传便直入李治起居的殿宇。 贺兰氏更是仗著自己美貌,而获得的独有恩宠,在宫中行走愈发隨意,衣食用度皆是嬪妃品级,连御前宫人都要对她恭谨相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半月,韩国夫人母女频繁入宫、独揽帝王恩宠的消息,便在宫內宫人侍人之间悄悄传开,碍於武则天的滔天权势,倒是无人敢公然议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可在私下,无法控制的窃窃私语早已传遍宫闈,东宫与上官府埋藏的暗线,第一时间便把消息层层传回,太子一党都在等待隱忍著的武则天的动作。 消息传遍皇城,李治却没有丝毫收敛,没人敢说到他跟前,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多离谱的李治,行事反而愈发放纵。 被母女二人哄开心的李治,直接公然下旨特许韩国夫人出入宫禁无需报备,不必拘於宫廷礼数。 昔日武则天独宠专房、权摄后宫的局面,被自家亲姐妹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在往日朝政眾,李治看向武则天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疏离与不耐。 也是,要这种长相,武顺有与武则天差不多的长相,还比武则天温柔;要岁数,贺兰氏不比都不算半老徐娘,可以勉强称一句人老珠黄的武则天强得多。 平日里只要不是朝政要事,李治已经极少踏入蓬莱殿,儼然是满心满眼都扑在武顺母女身上,全然忘了宫內还有一个在帮他稳住朝局、打理后宫的武皇后。 东宫崇贤馆內,李弘端坐主位,手中捧著暗线传回的宫中风声纪要,身旁的上官经野垂首而立。 “父皇这般行事,已然罔顾礼制,母后隱忍多日,绝非心慈手软,不出多时,必会动手除患。” 放下纪要,李弘抬眼看向身侧的上官经野,到了紧要关头,李弘不免谨慎严肃起来。 “经野,汝切记,母后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当年废王皇后、除萧淑妃,皆是做得隱秘至极,不留半点痕跡。 此番对付姨母与贺兰氏,母后必会布下死局,汝若抓不住实打实的证据,想来会被母后反咬一口,扣上构陷中宫、离间亲情的重罪。” “殿下放心,臣祖父已布下双线暗卫,全程隱秘行事,绝不暴露东宫踪跡。臣已收买蓬莱殿洒扫杂役与御膳房帮工,二人潜伏在武后与贺兰氏居所周边,会紧盯武后心腹女官与侍人的一举一动,但有异动即刻传回。 除此以外,上官府已监控京城数家专供宫內药材的铺子,紧盯尚药局与宫外药材往来,武后若要下手,必绕不开毒物与膳食,吾等全程盯防,绝不让其抹去半分痕跡。” 对付贺兰氏这家世背景根基就是她武则天的外甥女,武则天定会选无色无味、暴毙后无跡可寻的毒物。 借膳食、汤药或是日常点心下手,对外只推说急病身亡,糊弄过去便罢。 上官经野可是知晓武则天下手手段的,他早早就布局监视起这些有关事宜,在武则天未起意时,人手已经安插进去。料武则天神通惊人,也想不到有人能未卜先知。 第四十七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蓬莱殿內,暖炉在缓缓煎煮著茶,香气裊裊散开,可殿內气氛冷得如同冰窖。 武后端坐於描金凤纹主位,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眉眼间是不见半分喜怒,指尖摩挲过案上的白玉茶杯。 这位皇后把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跪地回话的女官,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殿內所有宫人內侍皆屏息噤声,大气不敢喘。 “汝是说,今日陛下在凝香阁摆宴,只召韩国夫人与贺兰氏,赏了西域进贡的夜明珠,还亲赐金镶玉步摇,对否?” 明明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可在武则天嘴里是那么平淡无波,殿內眾人皆听不出半点怒意。 可只感觉字字句句皆都带著刺骨的寒意,跪地的女官是浑身紧绷,连连磕头,自然不敢有半分隱瞒的一字一句如实回稟出自己知道的內容。 “回皇后殿下,千真万確。今日午后,陛下风眩症稍缓,便在凝香阁设小宴,独召韩国夫人母女二人,贺兰氏为陛下抚琴唱曲,陛下当场赏赐珍宝无数,还亲自为贺兰氏插簪。 言语间是亲昵无比,全然不顾及宫规,周遭近身伺候宫人皆看在眼里。韩国夫人陪坐一旁,神色欣喜,並未有半分推辞之意。” 好吧,武则天內心看来没有那么的波澜不惊,闻言,这位皇后的指尖微微一顿,茶杯边缘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轻响,殿內气氛又压抑了几分。 此刻,武则天心底里是怒意翻涌,这些日子的隱忍,对控制欲极强的武则天来讲,早已忍到了极限。 武顺是武则天亲姐姐,念及亲情,武则天本想留其一条活路,只需安分守己便可富贵终老。 可这母女二人贪得无厌,借著自己名头蛊惑帝王,公然僭越礼制,分走帝王恩宠也就罢了,反倒更加张狂,连表面的礼数都不肯维持。 这分明是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更是妄图撼动她的中宫之位。 这是武则天內心的想法,內心想法里总会把自己的立场给美化一些,实际上在一开始知晓母女二人想法后,武则天就已经动了剷除一人的心思。 或许是姐妹血缘联繫的关係,武顺的那点心思,武则天是再清楚不过,不过是想借女儿攀龙附凤,为自己搏一份尊荣。 贺兰氏则是年轻气盛,被恩宠冲昏头脑,看她武则天人老珠黄,认为自己比她要年轻要貌美,以为凭著几分姿色就能在后宫立足,全然不懂深宫险恶,更不懂她的手段。 既然这母女二人不知死活,执意要挡自己的路,那便休怪自己心狠手辣。 沉默片刻,武后抬眼看向身旁的心腹女官刘烟娥,此事不宜交由李崇德去办,让一女官去作为合適。 而刘烟娥聪慧机敏、行事縝密,嘴风极严,是武则天最信任的人之一,甚至连宫內诸多隱秘事宜,武则天都交由她打理。 “汝去办一事,寻一味慢性无色、入口无味,服下后日积月累才会发作,暴毙后太医查验无跡可寻的秘药,切记,全程隱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不可牵扯蓬莱殿,更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武则天还特意叮嘱,秘药不可直接由蓬莱殿送出,要借御膳房赏赐点心、尚食局奉送汤药的由头,悄悄掺入贺兰氏的日常膳食之中。 从零星少量开始,慢慢累积,待药性发作,再下一味猛药,到时候便是暴毙而亡。 眾人也没有证据证实是她武则天所为,武则天也能藉此警告世人,而李治即便再伤心,也不法深究一个对他来说,是无名无分自己外甥女的死因。 刘烟娥深知此事干係重大,半点马虎不得,领命后並未直接出宫,而是先换了一身寻常宫婢服饰,避开所有耳目后,隨採买队伍出宫。 在宫外,这位女官通过武后设在宫外的隱秘暗庄,联络可靠药材商,全程不留任何姓名与踪跡。 已经有所行动,知道那贺兰氏的性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武则天便不急不躁的每日按例处理后宫琐事,对李治与武顺母女的行径不闻不问。 哪怕贺兰氏被李治封为魏国夫人,武则天也依旧装作听不见看不到的模样。 甚至偶尔还会让宫人给贺兰氏送去衣物首饰,假意关怀,彻底麻痹眾人,只为等药性发作的那一日。 武则天自认为的隱秘布局,实则尽数落在太子党的视线里,全程都被太子党牢牢掌控著。 在宫外关注著各个药庄的暗卫传回消息,刘烟娥经隱秘暗庄联络城西老字號药材铺,逗留片刻便离去,全程行踪隱蔽,刻意避开闹市与宫城主干道。 在得到这个宫外消息后,知晓武则天开始行动,上官经野即刻前往崇贤馆面见李弘,把所有情报一一稟报。 “殿下,武后已然动手,目標吾想是直指威胁更大的贺兰氏,所选必定是无跡可寻的慢性秘药,打算借日常膳食下手,偽造急病身亡的假象。” “那药材铺与暗庄,可掌控住了,能否拿到实证?硬来不可取,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殿下放心,祖父並未轻举妄动,当会安排妥当。药材铺掌柜常年依附宫內权贵,收重金则必守口如瓶,硬闯逼问只会暴露意图。 臣已安插在御膳房、尚食局负责贺兰氏膳食的那个宫人,全程记录每日膳食经手人、送出时间、食材品类。 此外,臣已联络宫外三位不涉朝堂、医术精湛的郎中。吾等可留存贺兰氏的膳食残渣与茶水,每日隱秘查验,纵使药性缓慢,日积月累定能查出端倪。” 所有取证全程没有使用东宫的线路,由上官府、王伏胜和上官经野三方全权经手,记录的证据分为人证口供、行踪笔录、验毒手记三类,分开存放。 即便一路暴露,也不会牵扯出完整证据链。这次取证,是为之后能让太子拜託母子这个身份束缚做出的重要准备,因此,上官府和王伏胜都没有丝毫犹豫的押宝李弘。 一將功成万骨枯,若此次暴露,哪条线路暴露,哪条线路的负责人就逃不脱被扣押下狱的命运,上官经野也不会例外。 第四十八章 武则天毒杀外甥女计划 转眼一月过去,刘烟娥特意买来的蓝药,其药性在贺兰氏体內已累积到临界点。 所谓蓝药並非坊间凡品,乃是出自梧州陈家洞岭南俚人秘制。 在《酉阳杂俎?虫篇》里就有记载,蓝蛇首有大毒,尾能解毒,南人以蛇首合药,谓之蓝药,药人立死。 为此,武则天特意让自己心腹女官刘烟娥寻来的,就是俚人秘传的分制款。 这种慢性散剂以蓝蛇毒辅以岭南草药缓制,微量入体时,不会立刻发作,只会顺著气血循环,缓慢耗损臟腑元气。 在脉象上,只显中毒者体虚气弱、脾胃失和,与闺阁女子娇弱之態別无二致。即便是太医署最高明的奉御,也只能断为气血两虚。 猛药锭剂则是未经稀释的原生蛇毒,遇油脂即溶,入体后数个呼吸间就能摧垮心脉,令人呕血暴毙,事后尸身只会显现心脉骤断的死状,太医查验根本寻不到半分毒物痕跡。 此等良药,真是杀人於无形的良品。简直能满足武则天的全部需求,长期投毒不被察觉,又能一击毙命不留把柄。 因此,自刘烟娥把药带回宫的那日起,武后便借著御膳房秋冬赏赐的由头,每日给贺兰氏送去一碗冰糖燉雪燕。 在宫內,武则天的势力很大,负责送膳的內给使早就是武则天的形状了。 按照武则天的吩咐,这个內给使是每日在雪燕里掺入针尖大小的一点慢性散剂,剂量微乎其微,即便是嗅觉极为敏锐的尚食局奉御都察觉不出分毫问题。 这一月里,贺兰氏只觉是冬日,靠著暖炉导致睏倦愈发严重而已。 晨起时常心悸气短,走几步路便觉体虚乏力,面色是一日比一日苍白。 贺兰氏平白多了几分,病弱美人的柔美,李治对她反而更爱了。不过李治也不是没有让人诊断过,在李治的授意下,太医署的太医就数次被召来凝香阁诊脉。 可这帮大唐顶尖的医者,通过最基础的诊脉,只能摸出气血两虚、肝气不舒的脉象。 导致出於保守起见,大多开的方子儘是些人参、鹿茸、当归之类的温补药材。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出於小心无大错的心理,开出的大量补品,恰好与蓝药慢性散剂的药性相衝,非但补不进气血,反倒会加速臟腑的耗损,让药性在体內累积得更快。 见服了药,没有好转,李治对有意藉此博取同情心的贺兰氏是愈发怜惜,只当其是在宫中闷坏了身子。 之前下旨封贺兰氏为魏国夫人不够,现在又赏赐了一座京中別院与无数珍宝,特意在合璧宫设了家宴,召武氏族人一同赴宴。 一来让贺兰氏散散心,二来安抚刚从淄州刺史任上回京的武惟良、武怀运兄弟,想要帮助贺兰氏母子缓和与这对兄弟之间的仇怨。 在此前,贺兰氏尚未受宠,仅是武则天尚能容忍的武顺在李治面前献媚。 在那个时候,这位韩国夫人就陷害了这对同族兄弟,把时任卫尉少卿的武惟良贬到始州担任刺史去了。 可是,在李治设想中,这场家宴会是在他的权威下一笑泯恩仇,博取美人一笑的绝佳时机时,却没想到,这也正是武则天等了许久的动手时机。 武则天与这同族兄弟二人关係同样不咋样,她早就猜透此次回来的武惟良、武怀运兄弟二人的心思。 二人当年苛待自己生母荣国夫人,与自己母家素有嫌隙,此次回京,定是想方设法想要攀附自己、弥补旧怨。 自己可不想一笑泯恩仇,自己只想瑕疵必报,武则天料定二人会在宴席上献上家乡特產,这便是她借刀杀人最好的机会。 家宴当日,合璧宫的綺云殿內是灯火通明,丝竹声绕樑不绝。 李治端坐在主位,身侧坐著武则天,贺兰氏直接不演了,当著武则天面挨著李治坐,一身石榴红襦裙,衬得这位病娇美人面色愈发苍白。 今日家宴毕竟是李治给自己撑门面办的,因此,哪怕身体再不適,爱慕虚荣的贺兰氏依旧强撑笑意,作为宴会的女主人,给李治和武则天频频敬酒。 武惟良、武怀运兄弟坐在下首,是小心翼翼地奉承著武则天,在席间,也是不断献上从淄州、始州带来的珍饈鲜果、金鳞鱼膾等美食佳品,只盼能借这次机会,缓和与武则天的关係。 酒过三巡,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武惟良率先起身,命人把刚做好的鱼膾端上来。 “陛下,皇后殿下,此乃淄州特產金鳞鱼,肉质鲜嫩,最宜生食。臣特意让家厨现做送来,还请陛下与殿下尝尝鲜。” 李治笑著摆摆手,示意自己吃不得这种寒性食物,不过想到身旁佳人,李治转头看向身侧的贺兰氏,轻言细语的询问起来。 “近几日汝胃口不好,尝尝这鱼膾,若合口味,便让御膳房照做。” 贺兰氏刚要起身谢恩,表示自己不想吃,武则天可不会给其推辞的机会,先一步开口,语气是无比亲昵,全然一副疼惜外甥女的姨母模样。 “惟良兄弟一片心意,自然要尝尝的。烟娥,把这几碟鱼膾,先给魏国夫人端过去,让她先挑合口的。这几日胃口差,生冷之物本要忌口,既是她舅舅一番心意,便尝两口鲜即可。” 这话立马把贺兰氏在嗓子眼的话给堵了回去,同族兄弟一片心意,又是陛下和皇后的好意。 只要吃上个两片即可,无需多吃。这些话是把贺兰氏推辞的理由给堵了个严丝合缝。 见贺兰氏张张嘴不说话,刘烟娥就应声上前,端著鱼膾碟走到贺兰氏面前,垂首递去。 在场眾人皆没看到,刘烟娥的右手小指戴著一枚中空的银甲套,里面就封著蓝药的猛药锭剂。 递碟子的时候,这位的小指看似无意地扫过蘸料碟,银甲套暗扣弹开,细如粉尘的猛药便悄无声息地落入蘸料之中,周遭眾人无一人察觉。 武则天的贴身女官,显然没有人敢查。待等会事发,在眾人急著控制武氏兄弟二人时,把这个银甲套给处理了便是。 第四十九章 毒杀外甥女成功,武氏分裂在即 贺兰氏显然不知自己已经半只脚迈进棺材,只笑著谢过武后赏赐,拿起银筷夹一片鱼膾,蘸蘸碟中酱料,便送入口中。 却是好吃,贺兰氏沾著酱料是接连又吃了两三片,甚至有閒心笑著对李治夸讚这鱼膾鲜嫩。 坐在主位上的武则天,是眼巴巴看著贺兰氏把鱼膾咽下,见目的达成,这位皇后隨即恢復了温婉的笑意,举杯与眾人继续饮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毒杀计划筹备许久,药量自是算得精准,蓝药猛药入体,一炷香內会发作,刚好卡在宴饮过半、眾人酒意正酣的时候。 宴饮过半,果然,与武则天预想的一样,在殿內气氛正酣的时候,躺在李治怀中的贺兰氏陡然痛苦的捂住自己心口。 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中的银杯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了贺兰氏和李治一身。 这位魏国夫人脸色可谓是惨白如纸,苍白程度更胜开宴前三分。 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往下流,身子一软便从李治怀中滑了下来,口中不断涌出黑红色的血沫,胸口剧烈起伏,眼看便进气少、出气多。 见这般情况,殿內顿时一片大乱,丝竹声是戛然而止,武惟良、武怀运兄弟愣在原地,脸色不比发病的魏国夫人好多少。 今日宴席所饮所用,皆出自御膳房,眾人皆没事,唯独他们进贡的那.......让吃过的贺兰氏出了事。 想到一开始他们是要给李治吃,兄弟二人立马慌了神,他们不能得一妄图弒君的罪名吧。 在台上的李治倒是第一时间没想那么多,他被贺兰氏的情况是惊得猛地站起身,隨后反应过来又赶忙把贺兰氏搂在怀里,连声喊著贺兰氏的名字。 贺兰氏躺在李治怀里,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可喉间不断涌上的鲜血堵住了她的话,最终只吐出一大口鲜血,便身子一僵,再没了气息。 那双原本含情脉脉,最得李治钟意的杏眼,到死都圆睁著,眼里满是不甘与惊恐,看的李治是浑身发毛。 见此混乱情况,殿內侍立的宫人侍从是疯了一般往外跑,不过片刻,太医署的几位太医就提著药箱冲了进来,几人是围在贺兰氏身边诊脉查验。 指尖搭在腕上,这个时候,贺兰氏早就没了半点脉搏跡象,探探鼻息更是已经气绝。 几名太医是反覆查验尸身,只看到心脉骤断、臟腑崩裂的死状,根本查不到半分毒物痕跡,最终只能齐齐跪倒在地,恳求李治从轻发落。 “陛下,魏国夫人.......心脉骤断,已经薨逝了。” “薨逝了.......” 听到最后三个字,李治反覆念叨数遍,又看看怀中贺兰氏嘴角的血跡,只觉一股怒火直衝自己头顶。 已经自认为明白事情的李治,只感觉自己的性命似乎也绕著自己的头顶飞了一圈,从未感受到这般生命威胁。 感觉自己在群臣面前失態,恼羞成怒的李治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武惟良、武怀运兄弟,眼里的杀意藏都藏不住。 “是尔等,是尔等献的鱼膾有毒,好,好啊。” 武惟良、武怀运兄弟听李治这么说,顿感自己项上人头不保,连连磕头请罪,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都磕的鲜血直流。 “陛下饶命啊,臣等冤枉啊!这鱼膾入宫前便经內侍查验,全程无一人动手脚,绝不可能有毒啊。臣等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御宴上下毒啊,圣上。” “不是尔等还能是谁?” 在一旁默默垂泪的武则天,突然放声大哭,哭倒在李治怀里,声音几近哽咽。 似乎外甥女的离世,真的让她接受不了一般。 “陛下,此二人素对妾与荣国夫人心怀怨恨,今更是胆大包天,想於御宴上,下毒谋害陛下与妾。可怜吾外甥女,这般年纪替吾等遭了这无妄之灾.......” 武则天很聪明的把自己也划进受害者那一栏,让李治一时间想不到她的头上。 身为皇后,武则天是哭得肝肠寸断,句句都把矛头指向武惟良兄弟,字字都坐实兄弟二人下毒谋害帝后、误杀魏国夫人的罪名。 李治本就因贺兰氏死、自身安危受到威胁而愤怒,现在被武后这番话一激,更是没了犹豫。 “来人,將武惟良、武怀运拿下,打入大理寺死牢,严加审讯。所有参与製作鱼膾的家厨、侍从,一律拿下。” 金吾卫是应声冲入殿內,把辩解无望,面如死灰的武氏兄弟拖了出去。 綺云殿內,烛火摇曳间,映出武则天埋在李治怀里的脸,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压根没有半点悲伤,只有计谋得逞的得意。 除掉了覬覦后位的贺兰氏,又除掉了素来与自己不睦的武氏旁支,最终落不到半分干係,可谓是一举三得,天衣无缝。 可惜这位皇后漏掉了些许细节,那碟剩下的鱼膾与蘸料,被太子府买通的侍卫用蜡封好后连夜送出宫。 眾人已经判定此乃毒物,又是武氏兄弟所用,皇权之下,压根无需保存这个毒物作为证据。 这个毒物单拿出来压根无法牵扯到武则天,可如果把这个,与刘烟娥的行程记录、药馆內的蓝药残留结合,那就完全不同了。 眼下,武则天显然没意识到有人已经搜集好了自己的把柄,还处於沾沾自喜,认为自己运筹帷幄呢。 宴席上的事情,贺兰氏暴毙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第二日一早,李治便下了圣旨,武惟良、武怀运意图谋逆,御宴下毒谋害帝后,误杀魏国夫人,当即斩立决,二者家属全部流放岭南,改姓为“蝮”,永世不得入京。 这份圣旨下,是朝野震动,百官虽有疑虑,但在帝后盛怒下,无一人敢站出来多言。 唯有一人,对这份圣旨是充满猜疑与愤怒。此人便是贺兰敏之,武顺的长子,贺兰氏的亲哥哥,武则天的亲外甥。 贺兰敏之亦是武则天亲定的武氏继承人,下令把其过继到自己父亲武士彠的名下,改姓为武,要袭周国公爵位的人。 第五十章 贺兰敏之的恨意,时机已到 贺兰敏之並非坊间传言那般,只会走马章台的紈絝,实则自身亦是年少有才,名动长安,被李治亲召入兰台撰写传记。 自身是心思縝密,只是常以放浪形骸为偽装。在歷史上,一个被拜左侍极、兰台太史,负责撰写传记,有正经文采的人。 若贪武则天的佛钱,可以视为贪財,那在为姥姥荣国夫人服丧期间,私下脱掉丧服,穿上吉服,奏妓乐。 趁太平公主年幼,借多次往来荣国夫人宅,其宫女隨行时,贺兰敏之做出逼奸宫女这种事。 就不能视为单纯的好色了,至少好色是不可能穿上吉服、奏妓乐的。武则天母亲宅邸、为其母服丧期间,干出这般荒唐事。 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自污,没有人自污会选择在这种可能惹得帝后不悦的地方自污。 因此,更大可能贺兰敏之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阔绰公子的形象,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內,去儘量噁心武则天。 印证在歷史上,贺兰氏死后,敏之听完,只是號哭而没有响应。武后得知后,所说的“这孩子在怀疑我!”这句话。 这一次在妹妹暴毙的消息传来时,贺兰敏之则是在平康坊的酒肆里与友人饮酒。 这位周国公继承人在听到消息的瞬间,手中的酒杯就直接摔在地上,整个人像疯了一般,直接在长安城內策马,直奔皇宫而去。 可他再快,也快不过有心的遮掩,武则天想要落袋为安,就不可能让尸体与更多人长时间接触。 为此,贺兰氏的遗体已经被移入皇家佛寺,武惟良兄弟则被火速斩首,连大理寺的审讯记录都只有寥寥数笔,便草草定死了下毒的罪名。 所有可能接触过鱼膾的人,要么被流放,要么就在御宴期间便意外身亡,半分痕跡都没留下。 急匆匆赶到皇宫的贺兰敏之,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妹妹尸体带回到自家灵堂內。 周国公府內,贺兰氏的棺槨停在正中,韩国夫人武顺心里的诸多心思,隨著自家女儿的死去,宣告一一破產,她趴在棺木上哭得是几度晕厥过去。 作为家中长子,贺兰敏之穿著一身素衣,站得笔直的看著棺內,自己妹妹那鲜花调离后的脆弱面庞,没有哭出声,不过脸颊两侧的泪痕诉说著原主的悲伤。 那双朦朧的桃花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贺兰敏之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 贺兰氏自小畏寒,从不吃生冷鱼膾,若非武则天亲自开口让她尝鲜,她绝不会碰半分。 更何况,自家妹妹自小身子娇弱,但从未有过什么心脉急症,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在家宴上,突然急病攻心暴毙。 武惟良兄弟二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这么没有后手的在宴席上草草下毒,即使毒杀帝后,他们二人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最让贺兰敏之生疑的,还是武则天的態度。 在皇宫內,为演的全面,武则天自然要见贺兰敏之这个丧妹的亲外甥。在见武则天的时候,贺兰敏之能感受到,武则天虽身著一身素服,以表哀悼,哭得更是比谁都伤心。 可这位姨母的心里,想来是没有半分真正的悲慟,贺兰敏之能感受到这一点。 手部有力、全身不颤抖、话语中逻辑性十足,仅是带有些许哭腔和眼泪,有自己和母亲的悲伤情绪在旁打样,贺兰敏之一眼看出武则天的偽装。 有了这个细思极恐的想法,贺兰敏之顺著这个线去回想,立马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妹妹得陛下盛宠,这个信息,在宫外的自己都有所耳闻,听说甚至已经动了纳妃的心思,这恐怕是触碰到了自己姨母的底线,成为如今杀生之祸的导火索。 这武惟良兄弟素来与武则天不睦,贺兰敏之亦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就正好成了姨母借刀杀人的棋子。 既能除掉自己妹妹这个心腹大患,又能清理武氏旁支,还能落个清白无辜的名声,真是好一招一石三鸟的毒计。 可想通了又如何?贺兰敏之没有证据,不如说有证据又能如何? 武则天经营多年,想来所有痕跡都抹得乾乾净净,便是没抹乾净。他一个无兵无权、只能靠武氏名头立足的世家子弟,根本不可能扳倒权倾朝野的皇后。 这种无力感,是自姨母得势,自己成为周国公继承人以来,从未有过的。 现在贺兰敏之才明白,他的所有权势都只是来自於害死自己妹妹的姨母,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想通这点,无力感遍布全身的贺兰敏之,只能死死咬著牙,指尖直接因用力攥拳而嵌进掌心,渗出血来贺兰敏之都浑然不觉。 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隱忍。贺兰敏之清楚,自己一旦流露出半分对自己姨母的怀疑,下一个暴毙的,恐怕就是他自己。 外甥女都能杀,恐怕自己和自己母亲也不会有什么区別,自己还有一点价值,要是自己也死了,自己的母亲想必是难逃一死。 从灵堂出来,贺兰敏之骑在马上,漫无目的地行进在朱雀大街上,看著远处巍峨的宫墙。 原本那种自己身为顶级权贵,可以俯瞰所有人的俯视感消失,贺兰敏之是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贺兰敏之恨武则天的狠厉,恨李治的凉薄,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连亲妹妹的死因都查不出来,连报仇都做不到。 而这位无能哥哥的一举一动,早已尽数传入东宫內,毕竟东宫本身想要得到的效果目標就是这个。 已经到收穫的季节,李弘、上官经野怎么会不多多关注果实的情况呢。 “殿下,贺兰敏之今日从佛寺出来后,在朱雀大街徘徊有一个时辰,隨后去了城西酒肆,独自饮酒至深夜。” 上官经野站在李弘面前,把上官府探子、宫內暗线传来的消息是一一整合稟报。 端坐在案前,手中翻著一卷《汉书》的李弘,闻言抬起头,即將达成目標,纵使李弘有所成熟,也不免勾起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经野,果不出汝所料。贺兰敏之不是傻子,母后这点伎俩,瞒得住父皇,瞒不住这贺兰敏之,哦,兴许亦没有瞒住父皇。” 说著说著,李弘意识到自己口中的错误,笑著摇摇脑袋改口。 自己父亲在第一时间的衝动愤怒以后,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恢復清醒,意识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真正缘由了。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父皇,李弘最了解不过。为人极度好面,虽反覆无常,但又想显得自己很一言九鼎。 现在没有实证,他压根不可能翻案,就是李弘把实证递上去,李弘確信,自己母后去求求情,父皇又得心软的重拿轻放。 第五十一章 拉拢贺兰敏之 说著说著,李弘意识到自己口中的错误,笑著摇摇脑袋改口。 自己父亲在第一时间的衝动愤怒以后,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恢復清醒,意识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真正缘由了。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父皇,李弘最了解不过。为人极度好面,虽反覆无常,但又想显得自己很一言九鼎。 现在没有实证,他压根不可能翻案,就是李弘把实证递上去,李弘確信,自己母后去求求情,父皇又得心软的重拿轻放。 “殿下英明,贺兰敏之为武后钦定武氏继承人,顶周国公爵位,与兰台与世家子弟中颇具声望。重中之重,乃贺兰敏之为武家家主,当武后失势时,其可起起效。” 自古世家喜狡兔三窟,单你这个杀害外甥女的武则天是武家人,李弘便不是武家人了吗? 太子党手握武则天毒杀外甥女的实证,从来不是想在朝堂上用的,而是为给李弘正名、为左右武氏一族用的。 比较於武则天的心狠手辣,李弘的名声可是要好一万倍,何况李弘和武家同样有血缘关係。 尚未有称帝念头的武家,一个老年色衰的皇后和一个年轻力壮的太子,想来会有所抉择。最后再加码一个周国公、武家家主武敏之的站队,相信分裂武氏不在话下。 眼下,太子党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与贺兰敏之接触上,告知其他们手中有武则天杀贺兰氏的实证,而確保不会被贺兰敏之反咬一口。 “只是贺兰敏之此人,外弛內张,心思难测,又是武氏名义上继承人,未必肯真心投靠东宫。何况母后对其尚有几分顾念,吾等贸然接触,若被其反咬一口,反倒得不偿失。” “殿下放心,臣已有计较。贺兰敏之与武后之间,如今隔贺兰氏一条人命,这道裂痕,永不可补。 现隱忍,无非因手中无有证据,无靠山,故不敢与武后翻脸。只需试探一二,当可知其心。” 第二日,贺兰敏之在府中对著自己妹妹的牌位发呆之际,门房匆匆跑来,递上一张拜帖,道出门外来访者身份。 “公子,府外来一位郎君,自称是上官府的上官琨儿,前来弔唁魏国夫人。” “上官琨儿?” 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贺兰敏之眼底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名字他当然知晓。 当朝宰相上官仪的孙子,长安县令上官庭芝的儿子,在弘文馆任直学士。这样的身份前来给贺兰氏弔唁,妥妥是门面有光。 可贺兰敏之清楚,上官家和他们武家的关係,可以说是差到极点。作为对手的上官家派家中长孙来给自己敌人弔唁,怎么看都像是来看热闹的。 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隨即贺兰敏之冷笑一声,把牌位前的香烛拨拨。再怎么去想,一个宰相府的长孙来弔唁,总不能闭门不见。 “放其进来。” 片刻后,上官经野身著一身素色襴袍,缓步走进堂內。 这位已经16岁的少年,长得宛若放大版的上官经野,得了上官家的优良基因影响,倒是显得英气逼人。 上官琨儿没有第一时间和贺兰敏之交谈,而是恭恭敬敬的给贺兰氏的牌位上了三柱香,才转过身对冷眼旁观的贺兰敏之拱手示意。 “魏国夫人不幸薨逝,琨儿代上官府与东宫,前来弔唁。周国公节哀。” “宰相有心,太子殿下有心了。” 不去理会一个弘文馆的直学士会代东宫前来弔唁,知晓上官府和东宫已经深度捆绑的贺兰敏之,没有多加抓住语病攻击。 相比较於这种赤裸裸的表態,他更好奇上官府的人来他家作甚。 “上官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懂礼数。只是不知,上官公子今日前来,除弔唁,可有別的事?” 见贺兰敏之问的直白,大有送客之意,上官琨儿微微一笑,没有丝毫胆怯的开口。 “吾此番前来,只为给国公解惑。” “解惑?” “国公心中,对魏国夫人死因,当真没半分疑虑?武惟良兄弟二人,左右不过一地刺史,无兵无权,纵与武后有私怨,亦绝不敢在御宴上下毒谋害帝后。 何况,魏国夫人素不食生冷,非武后亲自开口,绝不会碰那碟鱼膾。这般浅显道理,国公不会不明白。” 贺兰敏之当然明白,他当然明白,可被上官琨儿当场点破,仍让他脸色骤变。 上官府的人来弔唁就算了,还对他伤口上撒盐,是可忍熟不可忍。 “上官琨儿,汝好大的胆子!陛下定案,武惟良兄弟伏法认罪,汝竟敢在此妄议宫闈事,挑拨吾与皇后关係?就不吾即可將汝拿下,送到皇后殿下面前治罪?” 好吧忍了,贺兰敏之声色俱厉,眼底虽满是怒意,但实则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上官府与东宫到底有多少底牌,对这次的毒杀事件到底了解几分。 上官琨儿没有被贺兰敏之嚇住,反而因这位没有第一时间抓自己去找武则天,而眼里多了几分异色,看来拉拢这位国公的计划是可行的。 既然確定贺兰敏之与武则天之间果真生了嫌隙,环顾一下四周,確定四下无人,上官琨儿便从袖中取出一蜡封的木盒,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贺兰敏之面前。 “国公若想將吾送出,只管送便是。只是这盒子里的东西,国公不妨先看一看,再做决定。” “这里面,为魏国夫人当日在合璧宫所食鱼膾蘸料的残渣验毒记录,验明其中含有梧州俚人秘制的蓝药猛药成分。有武后身边女官刘烟娥,出宫联络岭南药材商,购买蓝药的全部行踪记录、商號凭证。 及那御膳房侍从的供词,详细记录这一月来,每日给魏国夫人送的雪燕中,都被掺入慢性散剂。想来这些,足够国公看清,魏国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呼吸一滯,贺兰敏之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木盒,手攥紧又放鬆,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恨意与怀疑,颤抖著伸手打开了木盒。 上官琨儿没有欺骗他,里面的验毒手记、行踪笔录、人证供词、商號凭证,一页页下来,贺兰敏之是看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人,武则天。 从秘药採买,到日常投毒,再到合璧宫设局借刀杀人。 看到最后一页,贺兰敏之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底的恨意近乎掩盖不住。 砰! 贺兰敏之猛地把木盒合上,牙齿咬得是咯咯作响,自己猜的没错,果然是自己姨母,武则天动的手,是她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外甥女。 许久,平復內心翻涌情绪的贺兰敏之,抬头,用极度复杂的眼神看著上官琨儿。 “东宫费这般心思,搜集如此证据,送到吾面前,所为何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东宫肯把这么关键、足以撼动武后地位的证据交给他,必是有所求。 见时机成熟,上官琨儿不再遮遮掩掩,大方的表达出结盟的意愿。 “东宫所求,与国公相似。武后专权乱政,结党营私,蒙蔽陛下,残害忠良........今连外甥女都可痛下杀手,其心可诛。 殿下为大唐储君,岂容一妇人干政,祸乱朝纲。国公与武后有杀妹之仇,亦是殿下舅舅,东宫与武后有倾危之患,二者有血缘联繫,且目標一致,何不联手?” 第五十二章 迅速到来的武则天打压 贺兰敏之的手死死攥著木盒,上官琨儿的话如惊雷般在自己耳畔炸响,结盟二字,是復仇的契机,亦是一场赌上自己身家性命的豪赌。 不復仇,继续装傻,自己就可以继续当自己的周国公,要是復仇,那一旦失败就是生死道消。 抬眼看著眼前的少年,贺兰敏之眼底的恨意与茫然,渐渐转化为决绝,他下定了决心,这个契机他无论如何要把握住。 “东宫若能助吾为妹报仇,敏之愿以武氏宗亲族长的身份,归心殿下,共除武后。我有一事相求,事成,请殿下保全武氏无辜族人。” 自己与武则天血脉太近,贺兰敏之也不確定自己帮助太子一党,事成以后会不会被兔死狗烹,秋后算帐。 已经决定拉著武则天一起踏入地狱,贺兰敏之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只希望太子如想除外戚,不要牵连到血脉较远的武氏族人即可。 上官琨儿心中一松,知晓拉拢大计已成,当即拱手躬身,並予以表態。 “国公放心,殿下素来仁厚,必不负国公所求。眼下武后势大,朝堂上下半数官员皆依附於其,陛下病重,朝政渐被其掌控。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能继续蓄力是最好的,太子一党目前没打算立刻掀开所有底牌,与武则天大干一场。 贺兰敏之这张牌自然希望先放住,哪怕武则天有所猜忌,想来现在也无法连续对第二个亲人痛下杀手,那她的嫌疑可就不像杀贺兰氏的时候,那么好洗脱了。 二人又密谈半个时辰,敲定了暗线联络的暗號、信使的人选,甚至约定每月初一、十五暗中传递消息。 確定时间已经不早,再继续呆下去贺兰敏之的嫌疑就会越来越大后,上官琨儿以寻常弔唁的宾客身份离去。 不过谁家宾客会在別人府中待一个时辰,上官府的接触不可避免的引起蓬莱殿中那位的猜忌。 蓬莱殿內,武则天端坐在铺著云锦软垫的主位上,指尖捻著一串白玉佛珠,佛珠转动的速度渐渐加快。 “贺兰敏之今日见了上官琨儿?二人密谈近一个时辰?” 两个简简单单,没有丝毫情感的问句,却把李崇德嚇得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伏身叩首,额头近地,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没有丝毫隱瞒的回答。 “回皇后殿下,千真万確。上官琨儿入周国公府后,便屏退左右,与贺兰敏之在灵堂密谈,具体所言,奴的人未能靠近听清。 只是上官琨儿离去时,相送的贺兰敏之面色有异,立於灵堂门口许久。” “........想来是东宫的人,给了我这好外甥什么底气,让其敢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贺兰氏是怎么死的。 贺兰敏之.........呵,终究是养不熟,枉吾念及武氏亲情,封其周国公,立为武氏继承人,容忍平日里的骄纵跋扈,其竟敢与东宫勾结,想为那贱妇报仇。” 把手中的佛珠放下,秉持著疑罪从有的原则,自己本就杀死了贺兰氏。 心里发虚的武则天,对贺兰敏之的小小异动就產生了,想要乾脆一併剷除掉这个外甥的想法。 不过一旁的刘烟娥倒是站出来提醒,作为女官,她的作用可不只是伺候武则天,也充当著这深宫內给武则天出谋划策的人物。 “皇后殿下,贺兰敏之虽有武氏宗亲之首的名头,却无实权,麾下无兵无卒,仅凭一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倒是东宫与上官家,近来动作频频,势头渐盛,那上官仪暗中联络废太子李忠旧部,太子借巡查雍州为名,刻意拉拢雍州长史陆庆延。如今东宫势力日渐壮大,不可不防。” 时间已经过去挺久的了,废后事件的余波已经消散的差不多。 刘烟娥的提醒,让武则天想到自己眼下真正的敌人是谁,这位皇后殿下一想到逐渐壮大的太子党就是面色一沉。 自己的好儿子,现在频频给自己添麻烦。李治因贺兰氏在自己面前死去,病情又加重几分,朝议已经不怎么来了。 朝堂可以说是她武则天一人的天下,自己厌胜之术的事情也已经翻篇,確实该开始对太子一党下手了。 “本宫自然知晓,先前容忍不过碍於陛下顏面。如今贺兰氏已除,武惟良、武怀运兄弟已死,武氏旁支中再无敢与本宫作对者。 朝堂上,本宫的根基稳固,想来是该动手,不过不可操之过急。太子终归是国本,乃陛下嫡长子,深得部分朝臣与百姓拥戴,贸然轻动,恐失民心,亦会落人口实。 需先剪除他身边的羽翼,断其臂膀,使其孤立无援,再行慢慢清算。” ........ 次日午后,武则天身著一袭深紫色禕衣,头戴累丝衔珠金凤冠,亲自端著一碗大补汤,前往紫微宫朝见李治。 此时的李治,坐在龙椅上,手中捧著一份奏疏,神色懨懨,眉宇间满是疲惫,风眩症加重,导致这位大唐皇帝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连握著奏疏的手都微微颤抖。 见武则天进来,他勉强抬抬眼皮,由於清楚了武则天的设计,他自然没什么好情绪给武则天。 “皇后今日怎么来了?后宫之事,皇后自行处置便可,不必来烦扰朕。” “陛下龙体欠安,妾心中担忧,特意燉了凝神汤,亲自送来探望。只是近日朝堂之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妾心中不安,想告知陛下,恳请陛下留意。 有流言说,太子身边近臣频繁联络外官,私相授受,上官仪更是暗中与废太子李忠旧部往来密切,行踪诡秘。陛下身边內侍王伏胜,不守本分私交外臣,暗中为东宫传递宫中消息,似有结党营私之嫌。” 闻言,知晓武则天所来何意,李治眉头一皱,抬手揉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不耐更甚。 太子党的成立,本就是他有意促成,武则天想要藉此攻奸太子一党,未免有些意向天开了。 第五十三章 走投无路的太子一党? “太子仁厚孝顺,素来安分守己,怎会有此心思?上官仪为太子少傅,教导太子读书理事,与太子亲近乃是应当。 王伏胜侍奉朕多年,忠心耿耿,怎会私交外臣?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皇后不必当真,亦不必拿来烦扰朕。” “无稽之谈?陛下,上官仪当年力主废后,其心可诛,若非陛下念及旧情,饶其一命,那上官仪已是刀下亡魂。 如今为太子少傅,日夜伴太子身边,暗中行那挑拨离间之事,太子年轻识浅,心性未定,难免遭蒙蔽。 王伏胜私交外臣,暗中为东宫传递消息,此绝非空穴来风,陛下难道真要视而不见,任由暗中勾结,扰乱朝纲吗?” 强硬完了,就得撒娇装出柔弱的样子,与李治相处甚久的武则天,早已知晓李治的弱点。 这位皇后,公然在殿內抹起泪来,整个人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陛下,妾辅佐陛下多年,打理后宫,安定內闈,为陛下分忧解难,未曾有过半分异心,心中所想,皆是陛下,皆是李唐江山。 太子如今羽翼渐丰,身边又有上官仪这般心怀不轨之人辅佐,暗中结党营私,再不加以约束,他日必成朝堂隱患,扰乱朝纲,甚至危及皇权。 妾並非苛责太子,太子乃妾骨肉。妾只是为陛下、为李唐江山著想,让太子能安心储位,修身养性,不负陛下的殷切期望。” 李治被武则天一番话懟得语塞,加之风眩症发作,头脑是昏沉无比,思绪混乱,竟一时无法反驳。 人的脑子一混乱,自己本身又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一下子就被武则天说动了。 歷来皇后干政,强势如那吕后,亦不敢在汉高祖面前有所僭越。武则天再强势,终归要依靠自己,而太子强势起来....... 猜忌心升起,想按下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哪怕太子党能兴起,本就有李治的推波助澜。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原本扶持太子党的李治,现在被武则天一哭,又觉得太子党有些许碍眼了。 只是一想到太子本身,那温厚仁善的性格,李治又有些犹豫,他不愿轻易苛责太子,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大唐储君。 在李治犹豫不决,神色迟疑之际,看出李治所想的武则天,立马趁热打铁追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陛下,妾恳请陛下下旨,收回太子雍州牧权,令那上官仪归西台理事,不得隨意出入东宫,切断其与太子联繫。贬贺兰敏之为淄州刺史,即刻离京,断其与东宫勾结。 这般处置,既不伤太子体面,亦能敲山震虎,警示东宫上下,莫要再暗中结党,安分守己,算全陛下对太子的厚爱。” 看著武则天坚定的眼神,感受著其周身不容置喙的威压,再加上自身病痛的折磨。 李治心中的那点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太子强势確实不好,不过刚13岁的年纪,消停一点也好。 “罢了,就依皇后所言,传西台(中书省)擬旨。” 说罢,李治便闭上双眼,靠在龙椅上,不想去处理这些烦心事。 圣旨很快由西台擬好,交由內侍省加盖玉璽后,传至东宫及各相关衙门。 由於经西台手,东宫得到的讯息更早,为此,李弘早早就在崇贤馆与上官经野、东宫属官杨炯、王勃等人商议此事。 当圣旨真的快速经过朝堂,来到自己手上后,李弘还是不免有些愤恨。 “母后故意针对东宫,步步紧逼,一点点剪除孤羽翼,分明是要坐实东宫结党罪名,將吾牢牢掌控在其手中。” 武则天此举確实凶险,她已经是在朝堂传递一个明確的信號,凡是与东宫亲近之人,皆会被她打压、清算。 上官仪被限制出入东宫,即使有上官经野能进行两边联络,其代表的意义也是非凡。 东宫失宠,上官仪失势,这两个最大的旗帜受到打击,对整个太子党羽都是衝击。 贺兰敏之离京,太子党便失去离间武氏一族的关键棋子,想要从內部动摇武则天的根基,便会变得难如登天。 对雍州牧头衔下手,而不对实权的长史下手,更多是传递太子失宠的信號。 这三个决断,明面上对太子党羽力量的打击不大,这也是李治会答应的原因。可背后象徵的意义,却是非凡。 在李弘看来,这就是母后开始要对他下手,一步步孤立自己,瓦解东宫势力,让他重新成为孤家寡人的预兆。 目前来看,这个圣旨下达的效果很不错,不仅仅是东宫上下有所震动,不过半日,在朝堂上便已有些许见风使舵的官员,开始刻意疏远东宫势力。 甚至有几人在他们自认为的暗中,开始派人联络武则天,妄图倒向武氏阵营。 这些倒是都在李弘眼皮子底下,经营半年的党羽,终归不至於一朝崩塌。 不过,情况也不容乐观就是,如今的东宫已深陷危机四伏的境地,党爭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整个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武则天要开始针对太子了。 事实也確实是,武则天已经命李崇德调动自己在內侍省的所有亲信,开始全面监控东宫的一举一动。 只要是与东宫有往来的人,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身份高低,都要被武则天纳入监视范围。 哪怕是东宫的內侍、宫女,甚至是洒扫的杂役,也难逃这种监视。 而且这种监视不是悄咪咪的,而是一种光明正大的监视,甚至为防止东宫告到李治那边,这种监视还是接力形式的。 从进宫到出宫,每一段会有侍人、宫女等不同角色来接力,且都有正当理由。这种让人浑身不適的监视,能很大程度杜绝东宫与各部门往来。 许敬宗在朝堂上,也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开始散布东宫结党营私、意图扰乱朝纲的流言。 同时,武则天还授意许敬宗加大力度拉拢那些立场摇摆的官员,许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让他们倒向自己这边。 可以说,隨著废后一事过去,武则天对太子一党的打击力度立马上了一个台阶。 李弘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不过他的反抗与武则天的打击似乎不成正比,上官经野自己就在旁边冷眼旁观著,等待李弘意识到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的那一刻。 第五十四章 贺兰敏之事,玄武门风波起(一) 手握大理寺司法权的武则天,暗中授意大理寺卿袁公瑜,凡与上官仪、陆庆延有书信往来、门生故吏之谊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要深挖细查。 大理寺的狱吏是日日出动,或罗织“交通东宫”的罪名,或攀扯“贪赃瀆职”的旧案。 反正就是今日拿问西台的一个录事,明日收押雍州的一个参军,不出半月,已有十七名东宫外围官员被贬謫、流放,最远的甚至被流放到岭南的瘴癘之地。 这场围绕东宫与后党的权力绞杀,已经不甘心止於太极殿的朝堂上,而是已经蔓延到长安城这座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党爭的烈度不再局限於五品以上的朝堂大员,宫墙之內,隨著两派势力的角力下沉,连內侍省最低阶的小宦官、掖庭局洒扫的宫女,皆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內侍省分裂成涇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李崇德麾下,唯武则天马首是瞻的后党宦官。 这帮人是日夜监控著东宫与王伏胜的动向,连东宫伙房採买的食材、宫门出入的门籍,都要一一盘查。 另一派主要以王伏胜带出来的东宫旧人为主,他们也是拼尽全力为东宫传递宫中消息。 可身为內侍的王伏胜在与內常侍李崇德的斗爭中,却渐落下风,手底下的人动輒就被抓住把柄,轻则杖责出宫,重则打入掖庭狱。 在如今的宫內,连一句隨口的抱怨,都可能变成交通东宫的罪证。 宫女们私下交谈都不敢,但凡提及“太子”二字,便要立刻噤声,惟恐被人告密,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在这满城风雨之际,贬贺兰敏之为淄州刺史的圣旨,已经下达了三日。 施行宵禁的长安城,日暮鼓八百声后,坊门、城门尽数落锁,入夜后便只剩左右金吾卫的甲冑摩擦声与巡街的梆子声。 一百零八坊皆是寂寂无声,唯有永兴坊的周国公府,灵堂的烛火从黄昏一直燃烧到深夜。 贺兰敏之独自坐在灵堂的蒲团上,手中拿著一瓶酒壶,面前就是妹妹贺兰氏的牌位,白烛淌下的蜡油已经堆成小山。 这位周国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位看似宽和、实则狠戾的姨母,竟能出手如此果决。 自己与上官琨儿在灵堂的密谈不过一个时辰,转头就迎来贬謫的圣旨,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仿若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都没逃出过这位姨母的眼睛。 这三日,贺兰敏之是看著东宫被武则天一浪接一浪的攻势逼得节节后退,上官仪在朝堂上被许敬宗步步紧逼,心中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復仇火焰,几乎要被绝望浇灭。 自己一个无兵无权、只剩个周国公空名的人,连长安都要待不下去,谈何为妹妹报仇? 在贺兰敏之心神俱裂,连酒壶都握不稳之际,灵堂外的老管家悄然走了进来,躬身递上一个贴著封条的乌木礼盒。 “郎君,西台上官家送来的祭品,说是给魏国夫人上柱香,礼盒的蜡台夹层里,有东西。” 声音很轻微,但在这礼堂內却足够响亮,贺兰敏之瞳孔骤然一缩。 抬头看向四周侍立的僕从,立刻挥手屏退在灵堂內的所有,连守灵的丫鬟都赶了出去。 待所有人退去,贺兰敏之反手扣上灵堂的木门,在仅有他一人的灵堂內,贺兰敏之屏气凝神的用指尖挑开蜡台底部的封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打开一开,里面果然藏著一封摺叠得极细的素绢,绢上是上官仪的亲笔,能创作出上官体的宰相,不愧是笔法极佳,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不过贺兰敏之没有空欣赏,他快速的瀏览完全篇交代內容,信中没有半句虚言客套。 这份密信中直言,让贺兰敏之万万不可离京赴淄州上任,一旦离开长安,便等於断了与武氏宗亲的所有联络。 不谈帮不到东宫,便是自身性命恐怕也很难保全,要是武则天在贺兰敏之上任半路上,隨意安个罪名处置,那贺兰敏之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上官仪当然不是只让贺兰敏之不要走,而不支招。 武则天曾经当上皇后后,为防止朝堂猜忌外戚问题,而亲撰过《外戚诫》,严令约束武氏宗亲,不许他们插手朝政、执掌兵权。 这才换来她的步步高升,这也是李治能容忍武则天一步步做大的原因,在李治眼里,恐怕武则天就像极度依赖他权势的得宠宦官一样,压根就是无根之木。 在《外戚诫》中,对外人狠,对自己人也狠的武则天规定的相当彻底,武氏族人连正常的仕途迁转都会被处处设限。 想来不少武氏旁支已经心怀怨懟已久,只是碍於身份敢怒不敢言。 贺兰敏之,是帝后亲封的周国公,是武氏家主、太原王武士彠的法定嗣孙。 在整个武氏一族,唯有武敏之能名正言顺地拉拢武氏族人,成为太子党安在武氏內部最致命的一枚暗棋,不,是一枚明棋 在这份密信的末尾,上官仪还以太子少傅的身份,以大唐储君的名义承诺。 只要贺兰敏之能稳住武氏宗亲,待太子临朝之日,必废《外戚诫》,恢復武氏族人的应有待遇,有功者封爵拜官,皆不在话下。 更会保贺兰敏之一生荣华,为贺兰氏正名,追封封號,厚葬於武氏祖塋。 大饼很大,贺兰敏之倒是没吃撑,他几乎无视了太子一党的许诺,不过原本熄灭的復仇火焰,到底在他的眼底重新燃起。 贺兰敏之才不管什么许诺,现在他確定太子一党还在斗爭,並且有所谋划,这就足够了。 凭藉自己的力量,贺兰敏之確定自己十辈子也不可能扳倒武则天,而太子党有机会,而他也已经暴露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在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时,贺兰敏之便亲自擬了奏摺,向李治上书,恳请其宽限自己三个月行期。 在奏摺中,贺兰敏之表示自己的妹妹,魏国夫人新丧,同母兄妹为期亲,按《永徽律》合给齐衰丧假,他需为妹守丧尽孝。 何况,他作为太原王武士彠的嗣孙,需主持修缮武氏祖塋,同时为妹妹卜择吉期,將其灵柩祔葬於武氏祖塋之侧,待祖塋修缮完毕、卜葬事毕,即刻赴淄州上任。 这奏摺写得是字字贴合唐律与宗法,句句皆守孝悌之道,在奏摺间还能寻到几处湿痕,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这封奏摺递上去,立马就在当日的常参朝会上引发轩然大波。 第五十五章 党爭,玄武门风波起(二) 这些天,党爭闹得太凶,哪怕是有病的李治,也听闻了此事。 为压制一下党爭,今日特意来朝会上坐坐的李治,才刚坐上龙椅,自己的风眩症便又犯了。 李治只得捂著额头靠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底下党爭爭红眼的两派,可不会停下脚步,许敬宗率先出列。 “陛下,贺兰敏之身受皇恩,得封周国公,无视《永徽律》职制律规,拖延刺史赴任程限,目无君上,目无国法。 淄州地近青齐,海岱素多盗贼,刺史不可久闕,否则恐生民变。臣请陛下严斥贺兰敏之,令其十日內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许敬宗的话音未落,上官仪便缓步出列。 这位宰相,完全看不出近日被频繁弹劾的疲態。 “陛下,臣有异议。按《永徽律·假寧令》,期亲丧给假三十日,外加上墓、卜葬给假,合情合法。 敏之为太原王嗣孙,主持祖塋修缮,为亲妹卜葬,乃尽孝於先祖,尽悌於同胞。 陛下素以仁孝治天下,贞观年间,卫国公李靖为母守丧,太宗尚且准其百日孝期,何况敏之只是宽限三月赴任? 迟三月赴任,於淄州政务无半分损伤,於陛下仁名,却有百利而无一害。” “上官大人此言差矣。国法面前,何谈私情?今日贺兰敏之能以守丧为名违逆程限,明日便有人能以各种名目无视皇命,朝纲何在?法度何在?” “许大人身居相位,竟连国朝孝制与律令都忘了?” 司列大夫(吏部郎中)魏玄同紧隨其后出列,这位在之前同样参与起草废后詔书的司列大夫,如今早就是太子党的人了。 司列大夫,司掌文官资歷核实与流外官选补,对相关律法那是熟的不能再熟。 “《假寧令》明文所载,期亲丧、卜葬皆给假,何来违逆之说?许大人动輒拿国法压人,不顾律典明文,不顾人伦根本,究竟是何居心?” “魏玄同,我........” 不占理的武后一党,开始人生攻击起来,一时间朝堂上,东宫官属与后党官员是吵成一团,甚至有上升全武行的趋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后党官员是一口咬定贺兰敏之拖延赴任,目无国法,並附带人生攻击。 而东宫一派咬死唐律、孝制,句句扣著李治“仁孝治天下”的名头,並且被骂也不还口,只是一味的用袖子抹泪。 两派官员爭得面红耳赤,连朝列都乱了,唯有部分中间派的官员缩在原地,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波里。 最终结果,自然是太子党胜了。彼时,李治被风眩症折磨得头疼欲裂,听著殿下吵成一团,太阳穴是突突直跳。 本就烦躁不堪的李治,再想起贺兰氏生前的温婉模样,又念及武士彠的祖塋修缮,终究是动了惻隱之心。 不想继续被烦下去的李治,一拍龙椅扶手,便准了贺兰敏之的奏摺,给了他三个月的宽限期,允许暂缓赴任。 旨意下来的当夜,长安刚落宵禁,永兴坊的周国公府后门便悄然开了一条缝。 白天府外视线眾多,实在难以活动,唯有宵禁期间冒险行动,方有机会。 亲自动身的贺兰敏之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头上戴了顶帷帽,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只带著一个行动麻利的贴身家奴,借著夜色的掩护,贺兰敏之直奔崇业坊的武攸寧府邸。 武攸寧是武士彠的侄孙,按辈分是贺兰敏之的族弟,也是武氏旁支里对武则天积怨最深的一个。 早年武攸寧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在兵部任郎中,做事干练,本要迁转兵部侍郎,偏偏武则天一道《外戚诫》颁下,一句“外戚不得执掌兵权”。 就这一小句话,直接把他从兵部调离,明升暗降授了殿中省尚食局奉御。 看著品阶升了,实则天天围著皇帝的膳食打转,连皇城的兵权边都摸不到。 更武攸寧让恨的是,他的叔父武元庆、武元爽,只因早年对武则天母女稍有怠慢,便被一贬再贬,一个死在龙州,一个流死振州,尸骨都没能回长安。 二人可是武则天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二人再不好,武则天这般行径在这个年代就是受礼法唾弃的。 何况二人可没对武则天母女下死手,而武则天是真下死手。 这么算来,直接、间接死在武则天手中的武氏族人,已经多达5人。 来到武攸寧府邸的贺兰敏之,被僕人是一路带到內室內,在这里,被僕人告知贺兰敏之来访的武攸寧已经在此等候。 二人相对而坐,彼此之间只有一盏孤灯,两壶冷酒,连伺候的下人都被赶到院外。 “攸寧,吾等都是武家子孙,如今皇后一道《外戚诫》,绑住所有武氏族人的手脚,有功不赏,稍有差池便贬謫流放。 武元庆两兄弟与武惟良两兄弟的下场,想必攸寧都看见了。汝真就甘心,一辈子做个管御膳的閒官,看著武家门庭成一妇人的掌中物?” 大晚上被叫醒,来到內室就听到贺兰敏之说这些。 武攸寧握著酒杯的手都一顿,杯沿撞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抬眼看著贺兰敏之,武攸寧重新抿了一口酒。 “周国公何出此言?皇后殿下是武家女儿,我等武氏子弟,自然唯皇后马首是瞻。” “马首是瞻?武后若真把武家当回事,就不会用《外戚诫》把吾等全都捆死。其要的,从来不是武家兴盛,是自身权力。 武家子弟,在其眼里不过是一块垫脚石,有用时便用,没用时,说杀就杀,说贬就贬。武氏兄弟境遇就在眼前,汝以为,武后今日能这么对其,明天就不会这么对吾等?” 知晓自己的话语戳中,武攸寧一直想逃避的现实,贺兰敏之进一步加大力度。 “如今太子仁厚,早已不满皇后专权,不瞒攸寧,吾已与东宫达成盟约。只要武氏族人肯暗中相助太子,待太子临朝,便即刻废了《外戚诫》。 吾等兄弟,皆能出將入相,执掌实权,光耀武家门楣。总好过现在,宛如提线木偶,看一妇人脸色过活,隨时可能丟了性命。” 要是真能依附武则天拿到好处,相信很多大男子主义的外戚,也会收敛起自己的主义。 可眼下,武则天压根不提供半点好处给武氏族人,还要武氏族人为其卖命。 半点好处没吃上,还要他们听一个妇人的话,这般情景能有几个武氏族人心中没有怨恨,更別说武攸寧本人就是武则天向上爬的垫脚石之一。 听完贺兰敏之的话,武攸寧沉默了许久,放在烛灯上加热的酒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终这位终於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兄长说得既是,这些年,吾等兄弟受够妇人气。这《外戚诫》,早就该废,我跟著兄长干。就算是死,也不做这窝窝囊囊的閒官。” 第五十六章 贺兰敏之在行动,玄武门风波起(三) 有了武攸寧牵头,事情便顺利许多,不过也並非一路坦途。 等到白天,溜回府上的贺兰敏之,借著武氏族人弔唁贺兰氏的名义,在周国公府设了家宴,来的都是武氏旁支的子弟。 武懿宗、武攸暨、武三思,连远支的武怀亮之子武守恭、武守道都来了。 宴会上,贺兰敏之先是哭了一通妹妹的早逝,引得眾人纷纷劝慰,隨即贺兰敏之话锋一转,把话题便落到《外戚诫》上。 这位周国公端著酒杯,环视著满座的武氏子弟,声音带著几分悲凉,嘴角露著苦笑的开口。 “诸位兄弟,吾等皆是武家子孙,可如今,吾等武家子弟,连入朝为官、执掌兵权的资格都没有。 一道《外戚诫》,把我们全都困死在长安,稍有不慎,便是贬謫流放,乃至家破人亡。吾等空守武家名头,却连自己前程、自己家人都护不住,对得起太原郡王的在天之灵吗?” 此话一出,满座武家子弟都安静了下来。眾人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这个头。 虽不敢说话,但眾人对武则天的怨念是有的,哪怕是武三思,这个时候也具备著不小的怨念。 武三思等人想被武则天起用,得等到武则天称帝的时候,眼下他们也遭受著《外戚诫》的禁錮。 见场子冷了下来,贺兰敏之对著一人递去一个眼神。 那性子最烈,也是提前贺兰敏之有通过气的武懿宗,当即便把酒杯往案上一墩,环视一圈眾人怒声开口。 “兄长说得对,吾本身在左卫下辖折衝府任果毅都尉,手里管三百府兵,就因皇后一句『外戚不得掌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接把我调到漕运司,天天看著粮船,受那些文官的鸟气。我武家儿郎,本就该沙场立功,现在倒好,成了管粮仓的帐房先生。” 有了一个人开口提了个头,立刻有人应声附和,那武守恭就红著眼眶的附和。 “吾父早逝,吾母被皇后打入掖庭,活活打死,我等兄弟几个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捞不到,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是武家的人,却连条狗都不如。” 得了两个人开头,被武则天有过迫害或因那《外戚诫》而鬱郁不得志的武家子弟,便陆续站出来吐露心声。 不过说的人只能占堂中一半的人数,剩下的大多是观望的,明面上真正靠向武则天的,就没在贺兰敏之的邀请范围內。 像那未来的梁王,武三思就坐在角落里,端著酒杯不说话,武攸暨更是皱著眉,凑到武三思跟前密语。 “兄长,话虽如此,可皇后终究是吾等武家人,其若是倒,吾等武家难道就能有好下场?东宫那位乃李家人,到时候难免有兔死狗烹之嫌,我等又该如何?” 看似是密语,但声音不算小,能传入周围人的耳朵中。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都在討伐武则天的宴席立刻安静了下来。 热血过后,便是一阵后怕,生怕自己抱怨的事情被捅到武则天那边,遭到报復的眾人,目光都落在了为首的贺兰敏之身上。 在后怕的情绪里,其实也隱藏著些许期许。 他们所有人最担心的事,莫过於武则天好歹是武家的女儿,她掌权,武家至少还有个名头,若是她倒了,李家的皇帝,能容得下武氏一族吗? 贺兰敏之早料到他们会有诸多顾虑,当即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上官仪给的那封素绢,放在案上,让眾人依次传看。 “诸位兄弟,这是太子少傅上官大人的亲笔,以大唐储君的名义起誓。只需吾等助太子稳定朝局,他日必废《外戚诫》,保全武氏一族,有功者封爵拜官,绝不食言。” 確定眾人传阅素绢结束,脸色渐渐鬆动,不忘把完成使命的素娟用烛火烧掉。 贺兰敏之看著在场眾人,压低声音,用极度蛊惑性的话语开始劝说。自己的妹妹死了,贺兰敏之只想拉著武则天一起迈向地狱。 “汝等以为,跟著武则天,便能有好下场?其为权力连自己的异母兄长都能流放致死,外甥女亦能毒杀,汝等旁支子弟,在其眼里,又算得了什么?无非是其晋升阶梯罢了。” “太子不一样,太子仁厚,重诺守信,要的不过是收回皇权,不是清算武氏。吾等帮太子乃雪中送炭。 他日太子登基,吾等便是从龙功臣,武氏一族才能真正兴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妇人的提线木偶,生死全在一念之间。” 说到毒杀外甥女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飘向那贺兰氏的牌位。 近在眼前的一个亲属就是被武则天害死,这种衝击感配合上贺兰敏之的说辞,一番话下来,说得满座武氏子弟是心潮起伏。 倒是那武三思,最先放下酒杯,起身对贺兰敏之躬身行礼。武三思很贪恋权力,也很喜欢政斗,可眼下武则天为避嫌,压根不给武氏弟子机会。 如果没的选,那武三思自然只能等到以后,等到武则天居然能违背常识的登基称帝的时候,再一步步向上走去。 可眼下,就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完全不可能想到一女子能当上皇帝的武氏眾人,自然有了別的想法。 “兄长思虑周全,是弟弟糊涂。我武三思,愿跟隨兄长,听凭差遣。” “吾亦是。” “我........” 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起身应和,终究是外戚,仅有两代底蕴,且无人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武氏。 这些年轻子弟显然低估了党爭的惨烈程度,在这短短一场家宴种,贺兰敏之竟轻易收服了位於长安城內的武氏旁支半数子弟。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贺兰敏之借著族宴、弔唁、探病的名义,是一家家登门拜访,连最偏远的武氏远支都没放过。 有人恨武则天打压仕途,贺兰敏之便许诺高官厚禄;有人怕武则天秋后算帐,贺兰敏之便点破武则天的凉薄;有人顾念武氏一族的安危,贺兰敏之便晓以利害,告诉他们只有跟著太子,武氏才能真正保全。 便是最胆小、最不敢站队的族人,贺兰敏之便只要求他们暗中传递消息,不要求他们出面做事,以此打消他们的顾虑。 所有联络的名单、约定的暗號、往来的章程,都被贺兰敏之用密语写在佛经的夹层里,藏在贺兰氏的灵位之下,连武则天的暗卫,都没查到半分痕跡。 不过贺兰敏之的频频动作,倒是一丝不落的全都被李崇德的暗卫记了下来,转头就送到蓬莱殿武则天的案头。 第五十七章 对上官仪开始攻訐,玄武门风波起(四) 20日后,確定贺兰敏之不再行动,最新的一份监视密报才送到武则天面前。 此时的武则天正坐在镜前,让宫女为她梳理髮型,翻看著手中的密报,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手把密报扔在一旁的火盆里,火苗立马窜高三分吞噬了纸张。 “贺兰敏之,倒是比本宫想的有出息些,还知道拉拢武氏族人。” 武则天语气平淡,这帮武氏族人她压根不放在眼里,一个身居高位的都没有,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这20日里,武则天一直不声不响,就是有坐看贺兰敏之把武氏內部有异心的族人一一揪出来。 “不过,倒是省了本宫的功夫,正好借著这外甥的手,把武氏里那些心怀异心的东西,全都揪出来。” “皇后殿下,既已查到贺兰敏之暗中勾结武氏宗亲、私通东宫,何不直接拿下?留著恐夜长梦多啊。” 武则天挥挥手,正在为她梳理打扮的宫女和四周宫女,便齐齐躬身缓步退去。 待所有人离去,仅剩下女官刘烟娥后,武则天才回答起提出疑问的刘烟娥这个问题。 “拿下贺兰敏之容易,可若杀其,那些藏在暗处的武氏族人,就会再次缩回去,本宫永远清不乾净。不如留著,让其把所有心怀不满的人,都引出来。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可用其牵制东宫,让东宫以为自己握著一枚有用棋子,亦能借著其手把武氏內部蛀虫,尽数摸个清楚,待日后时机成熟,再一併清算。” 武则天是很瑕疵必报的人,一次不忠诚就是永远不忠诚。 看著底下这群跳樑小丑在那里以为团结力量大,久居深宫的武则天倒是觉得看了出好戏,打算等贺兰敏之彻底把所有有异心的武氏族人都拉起来后,再用雷霆手段镇压他们。 这段时间,东宫那边动静又少,贺兰敏之这边动静倒是更大些。 左右看看,武则天只以为自己是那个持棋者,能轻鬆掌握两方生死,自己已然大权在握。 跟著武则天许久,早就清楚武则天心性的刘烟娥,立马躬下身子,恭维起这位大唐皇后。 “皇后殿下高明,臣这就吩咐下去,让暗卫继续监视,只记录名单与动向,绝不打草惊蛇,务必把所有与贺兰敏之联络的人,全都记下来。” 暂且把贺兰敏之这个跳樑小丑的事情放下,武则天的下一个目標,就定在东宫於朝堂上的定海神针,上官仪。 几日后的大朝会时期,太极殿內的气氛,隨著党爭的持续,是极为的诡异。 按唐制,大朝会设於元日、冬至等大节。此番却因东宫交通案,“李治”特开御前大朝,百官按品阶入殿,紫袍緋袍是分列左右,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已经一个月没出现在朝堂上的李治,因为今天是御前大朝,故朝堂上的群臣居然能看到这位皇帝,时隔一个月再次出现在那空悬的龙椅上。 不过显然李治状態很不好,坐上龙椅没多久,李治的风眩症便犯了,他捂著额头靠在龙椅上,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御座后,早已垂下一道珠帘,武则天已经端坐著帘內听政,而是坐於李治身侧了。 此时,这段时间不断攻訐太子党的许敬宗,再度手持奏疏,走出队列,首先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陛下,臣有本启奏。前东宫洗马张怀安贪赃枉法案,大理寺已查明,张怀安所收贿赂,共计黄金三百两、绢帛五百匹。 其中半数皆送入西台,交由上官仪的门生、西台舍人高正业保管,用於东宫结党营私、联络外臣用。” 这话一出,满朝譁然,百官纷纷侧目,连靠在龙椅,受病症袭扰的李治都不得不睁开眼。 朝堂百官都清楚,这已经不是弹劾一个小小的正五品上西台舍人的事了,这是后党要直接向上官仪开刀,准备对东宫动刀了。 许敬宗才不会给別人插手的机会,早就做好万全准备的他,立马继续开口。 “高正业为西台官员,私通东宫、交通內外、结党乱政,现已罪证確凿。臣这里有从张怀安府中搜出的密信,皆是其与高正业往来的书信。 信中写明,是为东宫联络外臣、筹措经费事。高正业府中的管家,已当堂招认,多次为高正业与东宫传递密信,收受钱財。 人证物证俱在,臣恳请陛下,即刻將高正业打入天牢,严查此事,追究上官仪失察罪,乃至同谋责。” 说罢,许敬宗立刻命殿中侍御史,把他所谓的“密信”与按了手印的供词,呈到李治的御案上。 李治看著信上的字跡,又看著那血淋淋的供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头疼得愈发厉害。 “陛下。” 不会坐以待毙的上官仪身著紫袍,手持朝笏缓步出列,这位宰相躬身对龙椅上的李治行了一礼。 “臣敢问许大人,所谓罪证確凿,证据何在?张怀安乃东宫属官,与高正业不过同年之谊。偶有书信往来,谈的皆是诗词文章,何来私通东宫、结党乱政一说?所谓赃款送入西台,更是无稽之谈。” “许大人身为当朝宰相,仅凭几封不知真假书信,一个被刑讯逼供的管家的供词,便於朝堂构陷朝廷命官,甚至攀扯老臣,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想藉此事剷除异己,独霸朝堂吗?” “何居心?陛下,臣这里有高正业的笔跡比对,是弘文馆学士亲自核验,密信上的字跡,与高正业平日笔跡分毫不差。那管家供词,亦是白纸黑字画了押。 上官仪身为太子少傅,纵容门生与东宫私相授受,结党乱政。如今证据確凿,还敢当庭狡辩,辱骂老臣,简直是目无君上,目无法度。” 这些证据当然是偽造的,但偽证也一样能有用,只要让台上那位陛下信了即可。 即使陛下不信,只要声势浩大,以陛下的性格也会犹犹豫豫,到那个时候,武则天上去推一把,便能让李治做出那事后会后悔莫及的事情。 第五十八章 不再遮掩,玄武门风波起(五) “笔跡可以偽造,供词亦可屈打成招。陛下,臣昨日去大理寺见过高正业管家,其是遍体鳞伤,腿骨寸断,分明遭刑讯逼供,不得不认。 许大人拿著屈打成招的供词,以图构陷忠良,蒙蔽陛下,可谓其心可诛。” 不能坐看上官仪被攻訐,魏玄同挺身而出怒声呛了回去。 太子党势弱,魏玄同呛回去,势力更大的武则天一党亦是有人回击回去。 “放肆。” 与太常伯竇德玄不对付,投靠向武则天的少常伯李义府阴沉著脸出列,厉声呵斥起魏玄同,官大一级压死人,李义府就用官职压人。 “刘禕之,汝不过一司列大夫,竟敢当庭质疑大理寺办案,质疑许大人上奏,汝眼中是否还有陛下,还有国法?” “李大人此言差矣,大理寺办案,亦需秉公执法,岂能刑讯逼供,罗织罪名? 如今证据存疑,许大人便要把高正业打入天牢,还要追究上官大人罪责,未免太过心急?还是说,汝等早就定好罪名,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乱了,朝堂之上彻底乱了。 许敬宗、李义府、袁公瑜、崔玄同等后党官员,纷纷出列,齐声请奏陛下严查上官仪,压根不顾及李治的身体,就是摆出一副步步紧逼的架势。 上官仪、刘祥道、魏玄同等太子党的人,紧隨其后对武后一党提出的观点进行一一反驳,直言证据是偽造的,人证是屈打的。 两派官员当庭爭执起来,从案情吵到朝纲,从私德骂到政见,吵得是面红耳赤,整个朝堂到处唾沫横飞,连殿中侍御史都拦不住。 不过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太子一党是居於下风的,因为他们更多是疲於应付的解释回击,而不像武则天一党那样肆无忌惮的乱泼脏水。 整个太极殿,一点不像决定国家大事的地方,倒是吵得像个市井集市。坐在龙椅上的李治,听著耳边的喧囂,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病症发作的他只感觉整个人要晕倒过去。 “住口!” 强撑著身子喊著这么一句后,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眼看著台上那位摇摇欲坠的皇帝陛下。 整个朝堂內,就剩下李治在那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在李治坚持不住,打算退朝之际,他的手刚举起来。 珠帘后,便传来武则天的声音,这位皇后並未走出帘外,她只隔著一层薄纱,用很轻微的声音“劝解”起李治。 “陛下,此事关乎朝纲安稳,东宫与西台交通,更是国朝大忌,不可轻忽,亦不可草率定案。 高正业为西台官员,若真私通东宫,结党乱政,便是重罪,若有冤情亦需还其清白。” 话语顿了顿,没等李治回復,武则天便给出了自己的论断。 “依妾之见,不如先將高正业打入大理寺天牢,命许敬宗牵头,会同大理寺卿袁公瑜、御史大夫崔义玄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上官仪,暂且停其西台主事之权,归家待参,待案子查清,再做定夺。如此,既不会冤枉忠良,亦不会放过奸佞,陛下以为如何?” 这话要是不知情的人听到,恐怕会觉得武则天的决断颇为公允,为了公正,特意搞一个三司会审。 可朝堂上的群臣心里跟明镜似的,把案子交给许敬宗牵头的三司,本就等於把最终的解释权,交到了武则天自己手里,是黑是白,全凭她一句话。 更別提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还都是武则天的人,要是真三司会审,那上官仪的罪名基本就等於定了。 本以为这等离谱的安排,李治不会答应,可没曾想,李治居然疲惫的挥挥手,同意了武则天的说辞。 “准奏,就依皇后所言。”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许敬宗等后党官员,当然是欣喜若狂的躬身领旨。 唯有上官仪带头的一眾太子党群臣,看著台上的那位皇帝,眼中满是悲凉与失望。 开创永徽之治的那名圣君影子,如今已经在李治身上看不到分毫,上官仪张了张嘴,咽下满口苦涩。 “臣,领旨。” ......... 隨著三司会审的开始,高正业屈打成招的供词,也如后党所愿出现在三日后的常朝上,並成功掀起了滔天巨浪。 往日里尚有细碎交谈声的朝堂,这一日却是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旁光去偷瞄殿首的御座,以及御座旁垂落的那道珠帘。 因为此事甚大,李治也是不得不拖著重病的身体来到朝堂上。在这位陛下心里,前三日在半昏半醒间应下武则天以后,待回到殿內,状態稍有好转之际他就已经有点后悔了。 可圣旨自己已经下了,总不能取消吧,李治秉持著这种纠结观念,愣是没有选择再度下旨取消这所谓的三司会审。 朝鼓落定,许敬宗手持朝笏,第一个越眾而出,作为主审人,他要通报这次案件他审理的结果,或者说和武则天通完气,武则天想要的结果。 “陛下,臣有本奏。前东宫洗马张怀安、西台舍人高正业交通东宫、结党谋逆一案,三司已审得实据。 高正业当堂招供,此案主谋,正是太子少傅上官仪,而背后主使,便是东宫太子李弘。” 太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太子了,不受控的太子必须重拳出击。不准备给东宫机会,武则天决心直接逼宫李治,要求李治废了李弘。 因此,武则天直接让许敬宗往大了说,直接奔著拽李弘下水的目標去。 这种效果自然奇佳,別说是百官纷纷侧目了,就连靠在龙椅上的李治,都被震惊的睁开了眼。 这位真龙天子的目光先是紧盯许敬宗,隨后是把目光投向在珠帘后面的那道身影,武则天。 这已经不是在剪除东宫羽翼,是要直接动摇国本,废黜储君。 李治显然想不到武则天会对自己亲儿子都下这么重的人,之前的李忠,现在的李弘,接连两个太子,李治的內心不由得发寒。 在台下的许敬宗,当作没看到李治的目光,也不给眾人反应的机会,高举著手中的供词就开始继续念诵。 第五十九章 大权在握的武则天,玄武门风波起(六) “高正业供认,上官仪多次借教导太子名义,於东宫密谋废后事宜,更联络雍州长史陆庆延,欲借京畿府兵行不轨之举。 太子为储君,却纵容下属结党乱政,私自交通外臣。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废黜李弘太子位,贬为庶人,彻查东宫谋逆一案,以正国法。” “臣等附议,太子失德,纵容属官谋逆,已不堪为储君。臣请陛下速下决断,废黜太子。” “臣附议。” “臣请陛下废黜太子,以安天下。” “.......” 早早商量好的后党官员,在许敬宗说完后,立马跪倒一片,齐齐高呼让李治做出废黜太子的举动。 朝堂內眾臣跪了半数之多,这造成的庞大声势,確实震慑住了座位上的李治。 这位圣上,居然在群臣眼前,抿了抿自己的嘴,似乎要张嘴答应的样子。 “放肆。” 怎么可能让武则天一伙逼宫成功,一声怒喝从朝堂末尾炸响,眾人循声望去。 原来是从四品,具备上朝资格的太子率更领郭瑜,这位手持朝笏,越眾而出。 作为太子的老师,郭瑜丝毫不畏惧武则天一党投来的目光,他只是看著台上的李治,朗声开口。 “陛下,许大人所言,皆属构陷。高正业供词,是在大理寺刑房內,经打断双腿、夹烂十指这般酷刑屈打成招而来,岂能为呈堂证供? 太子殿下仁厚爱民,朝野皆知,因关中饥民一事,殿下亦亲自上书陛下请免租赋。这般仁孝储君,怎会行谋逆一事。” “郭瑜,汝本就是东宫属官,此番为太子辩解,莫非也是同谋?” “李大人身居高位,不思为陛下分辨忠奸,反倒拿屈打成招供词,以此构陷储君,妄图动摇国本,汝就不怕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郭瑜寸步不退,他顶著少常伯的责问,直接开懟。 这位不清楚这段时间里,东宫在谋划什么的太子老师,在朝堂上,为了自己的学生是寸步不让。 “贞观年间,魏徵公曾言,太子乃国本,本摇则国动。如今许、李几位大人仅凭一纸偽供,便要请废储君,尔等眼里,还有陛下,还有李唐江山吗?” 郭瑜说的鏗鏘,刘祥道等身居高位的太子党成员,在队列里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著別样的异色,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和。 仅有少数的四五品太子党官员站出来怒懟,见右相刘祥道不答话,以为太子一伙是认命了的许敬宗等人,在心中还有几分得意。 郭瑜等人人微言轻,但郭瑜是字字不离《永徽律》,句句都扣著律法与祖制,愣是把许敬宗等人搞得一时难以辩驳,脸色有些红温。 这次连李治喊住口都没有了,已经彰显出权威,在这三日又陆续得不少官员投靠的武则天,直接於帘珠后发声。 “诸位爱卿,都稍安勿躁。陛下龙体欠安,岂能容尔等在此喧譁?” 好吧,武则天还给李治留了几分薄面,知道在开口前提一嘴在御座上的李治。 不过很明显,李治的面子就这么丁点大,提完一嘴后,武则天开始直入话题,准备压下朝堂爭议,给此事盖棺定论。 “太子仁厚,本宫与陛下亦是看著长大,吾以为,太子断不会行谋逆一事。 此事,必是上官仪、高正业等人私下勾结,蒙蔽太子,与太子无关。许爱卿,吾知汝心繫国家,然不必再提废立事。” 这话一出,许敬宗等人皆是一愣,这和武则天跟他们说的不一样啊。 在愣神片刻后,眾人连忙躬下身子行礼,未明白过来的臣子,在看到郭瑜等人鬆一口气,连忙叩首谢恩,谢皇后为太子辩白的举动后,也都明白了过来。 武则天这是打算打一棒再给一个甜枣,彻底把控住这个朝堂。 不过,武则天也不打算放过李弘,李弘是肯定要罢黜的,武则天现在打算做的就是,把他彻底压在自己五指山下。 “虽说太子是被蒙蔽,可东宫属官闹出这等谋逆大案,太子亦是难逃管教不严的罪责。 传吾懿旨,东宫所有属官,凡与本案有牵连者,尽数打入天牢严查,其余东宫僚属,全部贬謫出京,无詔不得回京。 內侍省派专人掌管东宫门禁,无陛下与本宫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 贏了,贏麻了。武则天只感觉自己贏麻了,属官全清,门禁被掌,在武则天眼里,李弘算是彻底成了笼中鸟,连东宫的大门都出不去,更別说联络外臣。 自始至终,在武则天开口后,李治就一直靠在龙椅上,闭著眼,没有半分反对的意思。 似乎很想装出一副自己很有威严的样子,可惜,朝堂上已经没有多少大臣去在乎这位顏面尽失的君王了。 在鑾驾返回蓬莱殿的路上,李治全程昏沉不语,武则天就坐在身侧,面对李治默不作声的抗议,表达不满的举动,武则天也是丝毫不在意,甚至嘴角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再跟失势的李治客套,在长廊两个车队分道扬鑣后,回到蓬莱殿的武则天,立马屏退左右。 只剩刘烟娥躬身侍立时,武则天志得意满的斜倚在软榻上,接过刘烟娥递来的茶盏,轻呷一口。 “汝看,本宫不过动动嘴,东宫就彻底成了一座空壳子。” “皇后殿下天纵英才,李弘岂是殿下的对手。只是如今东宫门禁已封,要不要臣再吩咐下去,把东宫的內侍、宫女全换一遍,免得留下漏网之鱼?” “不必,留著几个东宫旧人,才能看著李弘每日里有多绝望。他不是素来以仁厚自居?本宫倒要看看,身边的人一个个因自身被贬、被杀,这个仁厚太子还能不能坐得住。” 已经手握大权,视宫內为自己手中玩物的武则天,有些飘了。 怎么能不飘,李治失势,太子党落败,数个大臣都是敢怒不敢言,在武则天看来,这天下都快尽入其手。 飘了的武则天,显然没注意到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的东宫,正在筹备著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六十章 东宫的准备,玄武门风波起(七) 武则天的打压举动笼罩了整个长安朝堂,见对上官仪行动成功,许敬宗顺势藉故弹劾任太子左卫率的郭广敬“私结东宫,意图不轨”。 虽有太子党成员在朝堂据理力爭,但李治已经废了,独揽朝纲的武则天,压根就不可阻拦,最终未能阻止郭广敬被削去左威卫大將军一职,改任岐州刺史。 太子率更令郭瑜被调往弘文馆,明升暗降,被剥离了进入东宫的权力。 这场政治风波闹得很大,连初入崇贤馆的学士李邕,也因一篇咏史之作就直接被曲解为“影射武后”,遭贬为虢州参军,远离长安中枢。 朝堂之上,凡是与太子党沾边的官员,或被贬謫,或被调离,或被閒置。 即使尚未有事的,也是人人自危起来,知道迟早要到他们头上,这直接导致无人再敢明著与上官仪、李弘往来。 高坐在蓬莱宫的武则天,每日就是高高在上的听李崇德匯报太子党动静,確定又有哪些官员被成功打压,尽情的享受著自己的胜利果实。 在武则天眼里,上官仪已是强弩之末,经此一番打压下来,想来东宫已经人心涣散。 这位擅长政治斗爭搞宫斗的皇后,显然无法去了解自己知识层面以外的东西,不清楚斗爭对象被逼急以后,可能出现的一些行为。 自东宫案爆发那日起,上官经野便与上官仪定下“示敌以弱”的计策,那个时候还未与李弘有过沟通。 因为上官经野怕李弘不同意行动,所以想先让太子党被打压一番,让这位太子认清事实,愿意走向他不想看到的那一步。 在之后,由於政治层面的对抗不利,李弘不得不向自己不愿意接受的行动低了头。 確定了计划,李弘便开始故意收敛锋芒,任由武后步步紧逼,为的就是麻痹已经权倾朝野的武则天,在暗中,东宫则筹备起一场效仿玄武门的惊天举动。 东宫內,表面上似乎没有受到朝堂风波的影响,依旧是一派閒静景象。 每日闭门不出的李弘,要么在崇贤馆翻阅典籍,要么就是在东宫后院练习五禽戏。 平日里,甚至对武后的旨意言听计从,主动上书请武则天协理东宫庶务,儼然一副幡然醒悟、俯首帖耳的模样。 宫中的眼线把这一切传回蓬莱宫,武则天算是愈发放心了。 配合上太子党的颓势,看上去已经不具备威胁的东宫,没有去往玄武门方面去想的武则天,对李弘的態度也是愈发温和。 虽然废太子的想法已经有,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快速推行的,眼下武则天把更多精力转向控制朝堂这方面。 只有控制住朝堂,那自己才有废太子、动摇国本的资本,武则天不再每日过问东宫情况,这態度的变化,直接导致底下对东宫的监控也是渐渐鬆懈起来。 早在王伏胜替换东宫侍从以后,为有一个密谈的地方,在那个时候,尚未被监视的东宫。 李弘就命人在崇贤馆开凿了一个密室,现在在书架后就藏著一道暗门,门后是一间狭小密室。 隨著武则天的打压到来,这间密室也顺势成为了东宫筹备起事的核心地区。 密室內,墙上铺著一张巨大的长安舆图,这间舆图上用硃砂標註出大明宫、东宫、玄武门、各坊市的位置,以及禁军值守的换班时间。 每一处標註都精准无误,皆是之前出宫时,上官经野用亲眼见证,记录下来的数据,加上郭广敬等朝中宿將递来的讯息相互佐证,才有了眼前这幅舆图。 唐代长安规制森严,宫城居北,皇城在南,其中太极宫为宫城核心。 东宫位於太极宫东侧,大明宫在太极宫东北方,二者相隔数坊,皆属宫城核心区域。 而玄武门则是太极宫北门,是出入宫城的咽喉要道,由北衙禁军,以羽林卫为主的部队值守,此处是起事成败的关键。 上官经野深知此理,为此早与被调往岐州的郭广敬暗通款曲,郭广敬远在岐州,依靠自身身份威望,倒是掌控住部分驻军精锐。 加之自身左威卫大將军的身份虽被卸,军队可没那么快就不认自己,郭广敬在短时间里仍手握不少兵权。 因此,双方已经约定在起事之日时,这位国公会率部星夜兼程的赶回长安,负责控制住金光门、延平门等外郭城城门,阻断城外援军。 与此同时,上官仪利用自己仅剩的朝堂影响力,暗中联络了右武卫大將军李孝节。 这个李孝节不是淮南王第六子的那个李孝节,这个李孝节在李氏宗族里算是很偏很偏的血缘关係。 虽血缘关係偏,没捞到个郡王之类的噹噹,但在官职上这位还是吃到一些亲属红利,一路升到了右武卫大將军的地位。 李孝节自己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感也挺高,素来不满武后干政,碍於武后势大,一直隱忍不发。 在上官仪许以成事后,封一个郡王给他噹噹的承诺后,感受到自己是李家人,很可能沦为武则天的打击目標之一。 不愿坐以待毙的李孝节便决定暗中倒向太子党,偷偷调派自己的麾下亲信,以“巡查坊市、防备盗贼”为由,借著自身的职务便利,在长安內城的务本坊、崇仁坊等坊外要道驻守。 这些坊市紧邻东宫与太极宫,便於起事时快速集结兵力,控制要害。 在唐代的长安,实行坊市制度,坊墙高耸、暮闭晨启,坊市內严禁私藏兵器、聚眾议事,受限於这种规定,兵力只能驻守在坊外,做暗中作为呼应使用。 至於,武器、甲冑的筹备工作,这件事,东宫做的更是慎之又慎。 唐代律法很严苛,《唐律疏议》明確规定,私藏甲冑者当斩,后面的李贤都是因为这个缘由被武则天强行废了。 上官经野与上官仪可不敢隨意轻举妄动,平白给武则天增加废太子的理由。因此只能借著东宫宿卫的名义,从军库申领少量甲冑与兵器。 又通过李孝节、孟文崇等人的军方渠道,暗中转运了一批退役的横刀、长槊等不犯法,查的不严的武器。 至於甲胃,东宫东拼西凑,也只搞到800套,与李贤暗中仓储的数量大差不差,这也基本是东宫能藏的极限了。 剩下的侍卫,就只能先將就著身著厚衣,充当布甲用用了。这批装备胃规避律视线,已经悉数藏於东宫后院的地下暗窖里。 暗窖入口被偽装成一口枯井,一个废井在皇宫可不起眼,皇宫內多的是废井。 平日李弘还会当著武则天安插的侍从的面,在后院打五禽戏,这帮宫女、宦官显然想不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就藏著东宫用於起事的装备。 第六十一章 准备起事,玄武门风波起(八) 李治刚刚失势,武则天不敢第一时间就动李治身边的王伏胜,这让这位內侍还能发挥发挥余热,每日给东宫暗中传递一些宫中情报。 其中就包括武则天的行程、禁军的换班安排、李治的身体状况等等........確保了安静下来的东宫,也能对宫中动静了如指掌。 唐代宫城宵禁严苛,夜间出入宫室需有特製通行凭证。王伏胜凭藉內侍职权,为东宫传递情报是確確实实提供了不少便利。 每日入夜,待东宫眾人安歇,崇贤馆的密室內,便会亮起灯火。 李弘、上官经野就坐在舆图旁,两个少年反覆推演著起事流程,商议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应当如何。 这些很多內容,其实是有上官仪、郭广敬等人的手笔在里面,李弘和上官经野更多就是想再查漏补缺一下。 毕竟如此大事马虎不得,同时上官经野也是看出临到光头,李弘內心的紧张,因此通过商谈事情,来安抚李弘情绪。 如何快速控制玄武门,如何进入太极宫、大明宫控制武则天与李治,如何安抚禁军,如何昭告天下......... 二人是想到什么聊什么,明明还是处於被打压的阶段,为了安慰李弘,上官经野也是直接跟李弘扯到了事成之后,昭告天下的这种遥远环节。 窗外,代表宵禁的鼓声渐渐响起,执金吾走上街头开始沿街巡行,长安城內渐归寂静,唯有东宫的密室依旧灯火通明。 冬至过后,李治的身体愈发孱弱,开始进入到臥病在床的阶段,朝会已经再也看不到这位皇帝的身影。 一开始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李治还能偶尔召见上官仪、李弘,询问朝堂与东宫事宜。 虽然没什么用,但起码錶明了自己的態度,让武则天还不愿冒著跟李治撕破脸的风险,直接对上官仪和李弘下死手。 可隨著武则天逐渐收紧权力,把所有奏摺都揽入手中,甚至禁止內侍把朝堂动静告知李治厚,这位大唐天子,算是彻彻底底成为了蓬莱宫中的傀儡,如今依旧是形同软禁的状態。 武后临朝称制,朝堂上,有关於官员的任免、奏摺的批覆、军政大事的决断,这种种种大事,皆由武则天一人说了算。 许敬宗、崔义玄等亲信身居要职,大肆打压异己,凡是不肯依附武则天的官员,皆会被冠上各类罪名,下场自然是不言而喻。 到这个时候,武则天一派的官员,已经不仅仅是在针对太子党了。 在冬至以后,其实李治也曾试图反抗过,为此,他召上官仪入宫议事,可消息刚传出宫,便被武则天的眼线得知。 为此武则天亲自前往蓬莱宫,直接不装了,对李治就是一番声色俱厉的斥责,把这位已经被病症折磨的没个人样的皇帝嚇得浑身颤抖,当场收回了成命。 甚至武则天还让李治下詔,斥责了上官仪,称上官仪挑拨君臣、离间母子,把他太子少傅的职位也给下了。 这个消息传回东宫后,搞得李弘独自一人站在崇贤馆窗前,望著远处的大明宫,神色是极度复杂。 事情到这一步,李弘已经知道自己母后,武则天掌权之后,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曾经反抗过她的太子。可能废太子的提案,已经摆上了日程。 可真要让他效仿玄武门事变,起兵起事,李弘心中又仍有顾虑。 李弘怕血流成河,怕大唐动盪不安,更怕自己一旦失败,不仅会连累上官家、郭广敬、李孝节等人,更会毁了这大好河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跟隨李弘半年了的上官经野,早就看出李弘的犹豫,密室商议就是缓解其犹豫的一环,不过效果不佳。 现在的话,上官经野决定再下下猛药,让李弘坚定一下决心。 “殿下,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可言。” “经野,孤知道,母后不会放过孤,可起事太过凶险。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復,孤不怕死,可孤怕连累太多人,怕大唐陷入动盪。” “臣明白殿下顾虑,可臣今日前来,便是要告诉殿下,吾等並非孤军奋战。郭广敬將军虽在岐州,却手握集结2万精锐。 起事之日,此军可为殿下控制金光门、延平门等外郭城城门。右武卫大將军李孝节,已调派五千亲信,在各坊外要道驻守,隨时可接应东宫兵力,控制皇城要害。” 两个大將军加上李治原先的右卫大將军职务,三个军队的兵权在手,即使不能全部掌控,那也已经具备再长安城內掀起波澜的能力。 何况他们打的是清君侧的旗號,李弘又不是打算一脚踹开生活不能自理的李治,自己做皇帝。 李弘起事的正当性可比李世民还高,虽能力不如李世民,但他武则天同样不是李建成。 “可仅凭郭將军与李將军兵力,未必能抗衡禁军。北衙禁军掌控在母后亲信手中,兵力雄厚,我们胜算几何?” “殿下,还有一人,足以定鼎局势。苏定方將军。” 李弘身子一震,苏定方是当今大唐战神,一生征战四方,平定西域、大破突厥,前后灭三国、生擒其主,威望极高,官拜左武卫大將军。 虽其常年驻守边州,担任安集大使,负责对吐蕃的军事防御,但其麾下旧部多在长安禁军任职,是军方公认的擎天玉柱。 若是能得到苏定方及其旧部的支持,起事便成功了大半。可李弘清楚,苏定方素来中立,不涉党爭,怎会轻易倒向自己? “殿下,苏將军心繫大唐社稷,素以稳定为重。臣已通过刘仁愿將军,传递消息与苏將军,言明武后临朝称制,牝鸡司晨,必乱朝纲。 殿下起事,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大唐江山。苏將军虽未明確表態,却亦未曾拒绝,只言『储君乃国本,社稷为重,若有异动,当以苍生为先』。” “殿下,苏將军的態度已然明確,只需吾等起事成功,控制住宫城,能稳住局势。碍於国本,苏將军便会出面,安抚禁军与朝野上下。届时,武后残党便不足为惧。” “若吾等起事,有郭將军、李將军、孟將军的兵力支持,有王伏胜为接应,有苏將军及其旧部暗中默许,有东宫上下亲信。 殿下胜算远大於被动等待,一旦事成,殿下能夺回权力,软禁武后,辅佐陛下,稳定朝纲,还大唐一个清明。 纵使失败,吾等亦曾尝试过拼取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任人宰割,未曾尝试过要好。” 听到上官经野这么说,李弘在久久的沉默过后,重重点头,神情变得坚毅起来。 而得到李弘答覆的上官经野,自然是喜不自胜。 “经野,孤明白。今日事,別无选择。孤意已决,即刻起兵。” “殿下英明。臣等已备好一切,就待殿下一声令下。” “三日后便是上元节,朝廷特许解除宵禁,坊市张灯结彩、游人如织,人员混杂之际,母后会出宫观灯,禁军值守亦会有所鬆懈,这便是最好时机,起事便定在此时。” 第六十二章 上元节倒计时,玄武门风波起(九) 上元节前三日里,长安城內已渐有年味,坊市中,匠人忙著扎制灯盏,商贩沿街叫卖元宵、花灯。 往来行人是络绎不绝,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唐代长安坊市制度严苛,唯有上元节特许解除宵禁,这份难得的热闹下,各方势力是暗流涌动。 紫宸殿內暖炉薰香裊裊,武则天毫不避讳的身著朱色龙纹朝服端坐在龙椅上,李治已经臥病在床,如今处境形同软禁,武则天是临朝称制,朝堂大权尽在武则天手中。 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武则天听著底下的许敬宗与崔义玄的奏报,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陛下,上元节筹备妥当,朱雀大街搭起十里灯棚,各坊皆奉旨张灯结彩,届时百姓可彻夜观灯,彰显我大唐盛世气象。” 仗著四下无人,深得拍马屁精髓的许敬宗,不再以皇后殿下称呼,而是直接称呼上了陛下。 许敬宗是躬身行礼,语气諂媚至极,表情夸张到连他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臣命北衙羽林卫分三队轮班巡查,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宫城外围,確保陛下观灯途中万无一失。” 在现在高宗时期,北衙禁军以羽林卫为主,五千精锐皆是武则天亲信,乃是她眼下掌控宫城或者说掌控这长安的核心力量。 “许大人所言极是,如今东宫是强弩之末,李弘终日闭门不出,全无往日锐气,上官仪被削去太子少傅一职,有朝堂严令,其终日蛰伏於府內,再无半分权柄,陛下尽可放心观灯。 臣已令各坊关卡严查可疑人员,凡无通行文书者,一律不得放行,杜绝任何异动。” 政治投资自然有回报,明明是御史大夫的崔义玄,如今却被武则天委任,执掌了部分京畿防务。 此番部署既是为给武则天关灯护驾,也是为自己著想,现在他和许敬宗身家性命可以说全压武则天身上了,如果武则天被推翻,他也没有好下场,因此必要的部署也是为自己考虑。 “尔等办事,朕自然放心。然李弘终究是储君,骨子里流著李氏血,不可全然鬆懈。 羽林卫值守务必严谨,玄武门、金光门等宫城要害,需派心腹亲信亲自把守,不得有半点疏漏。” 话虽如此,经此前一番雷霆打压,东宫势力大损,武则天在心中其实早就认定李弘是了无力反扑,这番叮嘱更多是例行公事。 或许是为彰显自己做事麻利,亦或者是为打消武则天的疑虑,让武则天能好好过个上元节,许敬宗开口劝说。 “陛下多虑,李弘近日主动上书,恳请陛下协理东宫庶务,昨日还特意派人送来东宫自酿佳酿,言辞间尽显恭敬。 已然是俯首帖耳,绝无反心。郭广敬远在岐州,手中虽有军队,却无陛下敕书与鱼符,擅自调兵乃谋逆大罪,绝不敢贸然回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看来这孩子终究是怕了,尔等好生安排值守事宜,朕要亲去朱雀大街观灯,好好看看这长安的繁华景象。” 得到武则天准確要出宫的指令后,二人齐声应下,缓步退出紫宸殿。 走出殿外后,原本在武则天面前信心满满的二人,可就立马变了副模样,崔义玄仍有忧心的低声对许敬宗开口。 “许大人,要不要再加派人手,加强对东宫监控?此外,郭广敬虽远在岐州,但其麾下士卒战力强悍,是否传令各沿途关卡,加倍严查边军调动?” “不必不必,一个失势太子,一个被软禁的宰相,能翻起什么大浪。郭广敬无敕书鱼符,即便有胆子调动军队,亦过不了沿途关卡。 眼下上元节在即,吾等只需办好陛下交代事,好好討好陛下,比什么都重要。 待上元节过后,我们便联名上书,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幼子,到那时.......我等便是大唐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听到许敬宗这么说,心中担忧散去大半,二人相视一笑,离去时的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东宫崇贤馆密室里是灯火通明,李弘与上官经野围坐於长安舆图旁,面前摊著一封刚由上官经野从上官府带回的密信。 这份密信是郭广敬托人送达上官府、再由上官经野转呈东宫的。 自上官仪被削职后,朝廷便严令其不得踏入东宫,上官经野成了唯一的联络枢纽。 “郭將军言明手下有两万精锐可调动,其会借『防备吐蕃南下』名义,偽造兵部临时调兵文书。 明日从岐州出发,星夜兼程,约定上元节亥时前抵达长安外围,控制金光门与延平门,阻断城外援军。” 上官经野念完密信,又补充了一些內容:“殿下,方才我从上官府回来,宰相特意嘱託我转告殿下,其已联络好朝中残余太子党官员,共计二十七人,皆是不肯依附武后的忠良之臣。 起事之日,他们便会在朝堂之上联名上奏,昭告天下武后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为殿下清君侧正名。” “辛苦经野,有汝在,东宫与上官府的联络才能如此顺畅。郭將军沿途必有关卡阻拦,需叮嘱郭將军见机行事,切勿因纠缠延误时辰。另外,李孝节將军那边,联络得如何?” “昨日已遣人前往李將军府邸,当面传达殿下的意思,李將军回信,確定五千亲信皆已部署到位,分別驻守在务本坊、崇仁坊、永兴坊等紧邻东宫与宫城的坊外要道。” 为了这次的计划,东宫是忍辱负重,捨弃了一大串的朝堂群臣,才换来这次的机会。 自然是再怎么多准备也不为过,毕竟要是这次行动失败,那真就满盘皆输了。 “五千士卒皆身著便服,持有兵部开具『坊市巡查』文书,可自由通行各坊要道,避开羽林卫盘查。 约定以上元节灯会上『龙凤灯』为集结信號,一旦看到信號,便即刻集结兵力,赶往玄武门接应吾等。” “还有两件事,是祖父让吾务必转告殿下。其一是长安县县令,上官庭芝已做好万全准备,已挑选两百亲信,偽装坊市差役,分散在各坊出入口。 起事之日,会封锁各坊要道,禁止无关人员通行,为东宫兵力调动、李將军亲信集结提供时间,暗中阻拦武后亲信临时调度。 其二是雍州兵不能直接参与起事,但陆延庆已暗中部署,届时若有城外援军驰援宫城。 其便以『巡查京畿防务』为名,於长安外围设置临时关卡,拖延援军驰援速度,为我等爭取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 兴许是想再上元节后一网打尽太子党,不想把长安真的弄得满城风雨,所以武则天对一些岗位的削权还未真正落实。 仅把她认为最为重要的,明面上的实权军方將领郭广敬给贬了。 武则天就是怕一下削的太狠,让太子党狗急跳墙了,她完全没想到,太子党居然会主动狗急跳墙。 “东宫带甲宿卫八百,加上李將军五千亲信,共计五千八百兵力,对抗北衙羽林卫五千精锐仍显吃力。吾父已再传消息给苏定方將军旧部,恳请其届时暗中牵制,协助吾等控制宫城。” 对抗五千人不够,但在上元节突然发难,夺取宫城却是足够。 一旦拿下宫城,双方就要在长安城爆发一场廝杀,苏定方想要儘快稳定局势,就得挑一边站队。 太子党手握武则天毒杀自己的亲属实证,又是李治亲子,武则天左右不过是皇后,行的是吕氏之举。 苏定方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怎么站队,何况他自己也是大唐忠臣,对朝堂乱象早有不满。 这也是为什么苏定方没有向武则天揭发太子行为的原因,单单一个刘仁愿牵线搭桥可不够。 第六十三章 上元节前夕,玄武门风波起(十) “切记,东宫上下需始终保持常態,不可露出半点破绽。经野今日午后再回一趟上官府,告知宰相,孤已知晓所有安排,让宰相盯紧朝中动静,谨防官员泄露消息。 若可行,再与王伏胜进行联繫,务必確认母后上元节观灯路线、隨行护卫人数,以及禁军换班的准確时间,不可有半点差错。” “臣遵旨!” 在东宫密室討论起事一事的时候,右武卫大將军李孝节府邸內,李孝节也在与自己麾下的五名心腹亲信围坐议事。 “东宫已定在亥时初起事,以上元节灯棚的『龙凤灯』为集结信號,我们的五千亲信,需在信號亮起后,即刻集结,赶往玄武门,接应太子殿下,同时控制皇城要害,阻断羽林卫增援。” “只是近日羽林卫巡逻加密,每半个时辰便巡查一次坊外要道,我们的人虽有巡查文书,仍恐被察觉。” 两个亲信先后说话,口中皆是充斥著忧虑的意味。 已经打定主意要恢復李氏江山的李孝节,一把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不必惧怕,我等手持兵部正规巡查文书,名正言顺,羽林卫纵有所怀疑,亦抓不到把柄。 郭广敬將军乃沙场老將,言出必行,即便沿途有阻碍,我信郭將军必定能按时抵达长安外围。 吾等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严守秘密,切勿泄露半点风声,若有谁敢泄密,定斩不饶。” 眾人齐声应下,纷纷给酒杯倒满酒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为这李氏江山眾人算是立下死志了。 要么从龙之功,要么战死长安,已然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不只是李孝节在议论事情,箭在弦上,上官府內上官家也在就此事议论。 上官仪与儿子上官庭芝、上官庭璋围坐密谈,桌上摆著长安坊市分布图,神色不可谓不凝重。比起心存死志,说干就乾的武將,文官要考虑的东西更多一些。 “既行此事,就不可再顾个人安危,辅佐太子、守护李氏江山,吾等当不惜此身。此事若成,太子殿下必当论功行赏,吾上官家未尝不可成与那五姓七望平起平坐。 经野不久便从东宫过来,汝二人可与经野再对接具体细节,確保每一步皆万无一失。” 上官庭芝躬身应下,三人又继续商议各种事宜的细节,直到上官经野从东宫返回,抵达上官府。 岐州城外 就任岐州刺史的郭广敬,此刻却是身著鎧甲,站在高坡上,望著下方整齐排列的四千精锐,神色凝重。 岐州唐军,郭广敬靠著自身威望与地位,基本算是把这4000唐军攥在了手中。 剩下16000唐军,皆在那长安城外驻扎,乃任左威卫、左卫率的时候,这两部兵马总和。 由於自己呆的时间久,中底层军官近乎全是他郭广敬的人,想要短时间剔除他在这两军中的影响,可没那么容易。 郭广敬需要先率这4000岐州唐军去长安,自己再亲自出面,归拢那长安两部,合在一起方为两万大军。 因此,第一个难关就是,郭广敬得先带著4000军队悄无声息的抵达长安城外才行。 “今夜子时即刻出发,务必在上元节亥时前抵达长安外围,控制金光门与延平门。记住,行军途中隱蔽行踪,藉助夜色掩护,避开沿途驛站的巡查。 遇关卡阻拦,先出示偽造的兵部调兵文书,若是对方不依,以『吐蕃急袭,军情紧急,延误必斩』为由,强行突破,切勿纠缠,以免延误时辰。” 4000军队行动,郭广敬可不会只分一路行动,那风险太大。要是他无法准时抵达长安,那对太子起事造成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为此,郭广敬把4000唐军分为两队,由他和副將分別统领一队。 一队走官道,偽装成正常巡逻的边军,持有偽造文书;一队走小路,避开主要关卡,相互接应,確保有一队能按时抵达长安。 夜色渐深,四千唐军精锐悄然集结,只待子时一到,便星夜兼程,向长安疾驰而去。 时间到上元节前一日,长安城內的年味是愈发浓郁,朱雀大街上,灯棚搭建完毕,各式花灯琳琅满目,有龙凤灯、花鸟灯、人物灯........是形態各异栩栩如生。 在各个坊市的大型集市內,百姓们爭相购买花灯、元宵,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尚处在永徽之治余温下,富裕的长安百姓,人人都在期盼著上元节的到来,好让他们彻夜狂欢。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郭广敬率领的4000唐军,已行军至岐州与长安之间的扶风县境內,距离长安还有一百余里。 由於星夜兼程的行军,让士兵们是疲惫不堪,不过这个时期,唐军的军纪和单兵素养,让所有士兵都不敢鬆懈,依然迈著沉重的步伐,向长安的方向疾驰。 在这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队长快马赶回,这位郭广敬的亲信,是神色慌张的向郭广敬匯报出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將军,在前方扶风县关卡,有五百镇军驻守,守將是崔义玄远房子侄。其奉命严查过往军队,要求出示皇帝敕书与兵部鱼符,吾等的偽造文书,恐难以矇混过关。” 闻言,骑在战马上的郭广敬脸色一沉,他勒住马韁,目光望向远方看不见的关卡。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关卡之上,恐怕早已是旗幡林立,镇军士兵手持横刀严阵以待。 城门处应当会设有专门的检查岗,每过一队人马,都要仔细核查文书与鱼符。 扶风县关卡是岐州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若是无法通过,便只能绕路,而绕路至少要多走两日,必然会错过上元节的起事时间。 到那时,东宫兵力会孤立无援,自然起事也就是必败无疑的事情。 “刘怀,汝带五百骑兵,绕至关卡侧面树林中隱蔽待命。若是我这边无法顺利通过,便即刻发起进攻,牵制镇军兵力,我会亲自率领军队,强行突破关卡。” 郭广敬当机立断,做出强攻的决定,500唐军而已,只要第一时间先下手为强,便是占据关卡险要,他们4000人也有可能快速拿下。 第六十四章 行军、拷打,玄武门风波起(十一) “进攻时切勿恋战,以突破关卡为首要目標,避免拖延时间暴露行踪。突破后,留下一百名士卒,控制住关卡的镇军士卒,严禁泄露消息,其余人即刻跟上,继续向长安疾驰。” “属下遵命。” 副將躬身应下,即刻率领五百骑兵,悄然绕到关卡侧面,隱蔽在树林中,隨时准备发起进攻。 而郭广敬则率领三千五百岐军,继续按照既定路线向关卡靠近,走到城门处时,郭广敬一摆手,全军便停下了脚步,郭广敬命人出示偽造的兵部调兵文书。 关卡守將王校尉则走上前接过文书,在仔细查看后,王校尉的眉头逐渐皱起,他倒是没有看出这份文书的真偽,但不妨碍他诈上一诈。 “郭广敬,汝好大的胆子。我朝唐军调动,皆需圣上敕书与兵部鱼符双证,汝既无敕书,又无鱼符。 仅凭这份偽造的临时文书,便擅自调动唐军,分明是图谋不轨。来人,將尔等全部拿下,押往长安,交由崔大人处置。” 话音刚落,设置关卡的镇军士兵便齐齐举起横刀,对准郭广敬率领的唐军,两边唐军的气氛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区区一个校尉,怎么可能判断出文书真假,便是他,亦是反覆审查,確定这份文书与真实文书別无二致,才会用於沿途出示。 看出对方是在诈自己,郭广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催动著马缓步上前,厉声喝斥起来。 “王校尉,汝可知眼下军情紧急?吐蕃频频袭扰剑南道边境,所行所过可谓烧杀抢掠,吾奉兵部密令,率部驰援长安,防备吐蕃东进。 若延误军情,汝可承担得起后果。这份文书,乃兵部临时开具,后续敕书与鱼符隨后便到。汝若是执意阻拦,便是通敌叛国,休怪本將军不客气。” 听到郭广敬第七这么足,没有诈出来的王校尉神色颇为犹豫,自己虽奉了崔义玄的命令,严查边军调动。 可郭广敬乃是前左威卫大將军,威名远扬,且吐蕃异动確有其事。若是真的延误了军情,他確实承担不起后果。 在王校尉犹豫不决、神色鬆动的时候,郭广敬已经暗中递给身边的亲兵一个眼神,亲兵心领神会的上前,缓步走到王校尉身后。 手中短刀一闪,便把想不到郭广敬会直接二话不说动手的王校尉制服,亲兵捂住王校尉的口鼻,避免其呼喊出声,让关卡守军继续战斗的类似喊话声。 “所有人听著,王校尉已同意放行,即刻打开城门,不得阻拦。” 挥挥手中的长枪,郭广敬看著关卡守军高声呼喊。 见王校尉被擒,岐州唐军士兵立刻举起兵器,摆出一副要攻城的模样。 关卡上的镇军士兵见状,是群龙无首,忌惮於岐地唐军的威势,不敢反抗,只能乖乖打开城门。 毕竟武则天虽然逐渐收拢兵权,但大多数唐军还未知晓武则天的所作所为,武则天尚未把权力进一步渗透到军队基层中。 王校尉这个武则天派系的武官一被擒,底下的唐军士兵就立马不敢和郭广敬这个长安军方大佬呲牙了。 见关卡守军放行,郭广敬当即下令,留下一百名士兵,把镇军士兵全部控制在关卡內,严禁他们泄露消息,隨后率领其余唐军,快速通过关卡,继续向长安疾驰。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一帆风顺,军队刚走出数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循声回头望去,郭广敬看见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朝著他们军队所在的方向追来。 为首之人,是崔义玄派来巡查关卡的亲信,郭广敬在长安时候,与崔义玄身边见过,所以能篤定对方的身份。 “將军,是崔义玄的人,恐怕是有遗漏的王校尉手下泄露消息。” 过关卡后,与大部队重新会合的副將纵马上前,语气急促的跟郭广敬说道,看著对面军队的规模,郭广敬冷笑起来。 “来得正好,直接一併解决,免得留下后患。汝带五百骑兵,回身拦截,务必將其全部歼灭,不得放任一个活口逃离,吾率主力继续前进。战事结束,立刻返回,不得延误时辰。” “遵命。” 得到郭广敬的指令,副將调转马身,对著队伍前面的骑兵部队摆摆手,示意他们跟隨自己回身迎敌。 两支骑兵队伍,相向而行,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副將纵马在前,挥舞著长枪吗,带著部队和来袭的骑兵队伍碰撞在一起。 剎那间两队加起来七百多人的骑兵,打的是刀光剑影,廝杀声震天。 岐军士卒常年征战沙场,战力强悍,岐地本就是牧马地,骑兵战力自不用多说。 而崔义玄的亲信,则多是京畿子弟,各个是养尊处优,战力远不及岐地唐军。没过多久,便被轻鬆歼灭殆尽。 確保没有一个人走脱以后,连尸体都来不及处理,副將就率领剩下的450骑,快速追上行军著的3400名主力,继续向长安疾驰。 为追求行军速度,士兵们尽数捨弃行囊等非必要物资,一味追求轻装急行,只为按时抵达长安外围。 在郭广敬紧赶慢赶往长安行军的时候,在长安的蓬莱宫,武则天特质的刑房內,一个个刑具泛著森冷的寒光。 为李治內侍的王伏胜,此刻却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衣衫被血污浸透,双腿遭夹棍夹得是血肉模糊,可始终未吐一字关於东宫的秘事。 武则天在掌握皇宫后,就开始想要对王伏胜下手了,確定李治臥床不起,王伏胜失去保护伞的那一刻,这位內侍就出现在了蓬莱宫私设的刑房內。 作为下官的李崇德手持皮鞭,站在王伏胜面前,官职更低的他,却因为是奉天后武则天命令,就可以审讯为四大太监之一的王伏胜。 可惜,数日的审问,这位跟隨高宗李治多年的內侍,始终半点口风都不放出来。哪怕指尖被钉入竹籤,也只是闷哼一声,愣是不鬆口。 第六十五章 拷打和行动,玄武门风波起(十二) “王伏胜,汝可知抗拒不招的下场?” 有这种报復机会,身为阉人的李崇德可不会手软。 李崇德直接扬鞭,直接抽在王伏胜身上,一下皮鞭下去是直接撕裂王伏胜所剩无几的衣衫,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天后念汝侍奉陛下多年,留汝一条全尸,可若执意包庇东宫逆党,休怪本官无情,让汝尝遍世间所有酷刑。” “吾乃陛下近侍,只知侍奉陛下,不知何为逆党。尔等依附武氏,构陷太子,妄图祸乱朝纲,他日必遭天谴。” “冥顽不灵!” 听到王伏胜这个时候还在嘴硬,李崇德怒喝一声,正打算用更残酷的刑罚时,门外传来宦官的传报,口称天后驾临。 自己主子来了,李崇德连忙收起皮鞭,躬身迎了出去,脸上的阴鷙消散,转而换上了諂媚的神色。 武则天身著朱色绣龙凤纹朝服,头戴珠翠冠冕,缓步走入刑房,目光扫过遍体鳞伤的王伏胜,看著李崇德语气平淡的开口。 “如何,招了吗?” “回天后,王伏胜嘴硬得很,无论如何拷打,都不肯承认与东宫私通,更不肯透露半点消息。” 李崇德躬身回话,头埋的很低,生怕武则天因自己办事不利而动怒。 这段时间,诸事顺遂,心情很好的武则天没有责难李崇德,她径直走到王伏胜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伤痕累累的宦官。 “王伏胜,汝是陛下身边老人,陛下待汝不薄,可汝却暗中勾结东宫,背叛陛下与本宫。本宫再给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东宫的阴谋,本宫便饶汝不死,能保汝家人平安。” 本就是被家人卖进宫的王伏胜,压根不吃武则天这套。 他冷笑一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差点溅到武则天的衣裙上。 “天后蛇蝎心肠,毒杀外甥女、迫害忠良。吾虽卑贱,却知忠君爱国,绝不会做汝手中棋子,更不会出卖太子殿下。” 见对方死到临头还嘴硬,武则天也不再留情。 不过倒也没打算弄死王伏胜,武则天还打算等上元节过后,把王伏胜废物利用,看看能不能给东宫扣上两顶帽子。 “好,很好。既然不肯招,那本宫便留著汝,看看东宫逆党,究竟能翻起什么大浪。” 说罢,武则天转身对李崇德吩咐道:“记得严加看管,囚於密室,待上元节后,再慢慢审。另外,加派两百羽林卫,加强东宫外围监控,若有任何异动,即刻稟报。” “臣遵旨。” “天后,王伏胜不肯招供,恐东宫真有异动,不如暂缓上元节观灯,先彻查东宫?” 这是刘烟娥的建议,在她看来,此时宫中还有一个定时炸弹没摘除,现在又隱隱有不对劲之处,出宫观灯一事应当取消。 可胜券在握的武则天摆摆手,自负的没有接受刘烟娥的提议。 “不必。一个失势太子,一个被软禁宰相,纵有异动,亦翻不起什么风浪。上元节观灯,是彰显大唐盛世的大事,岂能因一个逆臣內侍,坏本宫的兴致?” 武则天始终坚信,经此前一番打压,东宫已经是人心涣散,李弘不过是困兽犹斗,即便有小动作,也不足为惧。 万万没有想到,武则天会因为自己的自负,恰恰给了东宫可乘之机。 此时的东宫崇贤馆密室 “王內侍被抓的消息,已经確认。据祖父传来消息,当是落入武后之手,从目前看来,当是没有泄露半分机要。武后虽有疑心,却並未重视,只加派两百羽林卫监控东宫。 臣已按计划,联络上玄武门翊卫小校赵山,其感念太子仁厚,愿做內应,届时负责打开玄武门侧门。” “此事皆怪孤,若不是孤让王內侍传递消息,必不会遭此劫难。赵山小校肯冒死相助,孤心甚慰,经野务必妥善安排,莫让忠良陷入险境。” “殿下切勿自责。王內侍忠心耿耿,早已有赴死准备,赵山小校亦有报国之心,臣已吩咐下去。 郭將军那边传来消息,四千精锐已从岐州出发,今日深夜可抵长安外围,亥时准时控制金光门、延平门,阻断城外援军。” “传令下去,东宫所有宿卫即刻做好准备,今夜子时,前往后院暗窖领取武器甲冑,皆配横刀、长槊,待命出发。” 唐代唐军的步兵標配是横刀、长槊,长槊可挑可刺,横刀为近身肉搏利器,东宫起事的800人装备皆遵循此制。 “臣遵旨。臣已让人改造好太子金輅,拆除车厢,留赤质金饰车架,架上设矮榻,供殿下督战,金甲已按太子仪製备好,当可彰显储君威仪。” 太子车輅有金輅,赤质金饰,左建九旒旗,右载棨戟。 此次改造拆除车厢,主要是为起事便於殿下露面鼓舞士气。 与李世民是马上皇帝不一样,李弘终归不具备那种武力,他能在车輦上露面,为军队鼓舞士气就行,陷阵杀敌不是他该做的 “好。玄武门是此次起事关键,必须一举拿下。经野留居东宫,居中协调各方,掌控兵力调度,传递消息,切勿出现任何紕漏。” “臣定不辱使命。殿下坐镇金輅,只需安心督战,前方廝杀事,交由李烈统领与李孝节將军便可。 臣已吩咐李烈统领,挑选五十名精锐宿卫,手持陌刀,护定金輅左右,確保殿下安全。” “有李烈统领与孝节將军在前,有经野居中调度,孤心甚安。此次起事,只为清君侧、安社稷,不可滥杀无辜,尤其是宫中內侍与普通羽林卫,若肯归顺,便留其性命。” “臣谨记殿下嘱託,今夜子时,龙凤灯升起,便是起事时,臣会亲自在东宫城楼坐镇,实时传递各方消息,確保调度顺畅。” 进入上元节当夜,长安城內是灯火通明,朱雀大街搭起十里灯棚,各式花灯琳琅满目,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传遍整个京城。 坊市中,元宵的香气瀰漫,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女子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盛世大唐在此刻最为具象化。 隨著暮色降临,武则天身著朱色龙纹朝服,乘坐龙凤輦,在北衙羽林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蓬莱宫,前往朱雀大街观灯。 许敬宗、崔义玄等大臣是紧隨其后,脸上满是諂媚的笑容,不停夸讚灯市的繁华,奉承著武则天的功绩。 第六十六章 夺玄武门,玄武门风波起(十三) “天后,看这长安的繁华,皆是天后临朝称制,治理有方所致。今日百姓能彻夜观灯,欢声笑语,足以彰显我大唐盛世,彰显天后的圣明。” 听著许敬宗的马屁,武则天嘴角带著笑意,目光扫过街边的花灯,语气里面难免带有几分得意。 “本宫执掌朝纲,所求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如今长安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自是本宫最大的功绩。” 自己两任丈夫李世民和李治,创造的贞观之治与永徽之治,叠加起来的盛世余韵,却被武则天大包大揽的把功劳按在自己头上。 沉浸在自己开创的“盛世”之景的武则天,丝毫没有察觉,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中,已经隱藏著不少身份不凡的“百姓”。 这群“百姓”身著便服,在各个暗处暗藏横刀,目光则总是游离在武则天的龙凤輦周边,静静等待著起事的信號。 在宫城外围,李孝节的五千亲信已经集结完毕,隱蔽在各坊要道,人人携带长槊与横刀,只等龙凤灯亮起,便即刻行动。 在东宫城楼上,上官经野站在木窗前,望著朱雀大街的方向,手中紧握著一枚玉佩,那是与李弘、李烈统领约定的信號信物。 子时一到,上官经野便让自己人在宫殿各个最高处升起龙凤灯,告知各方,起事开始。 “时辰到了,升起龙凤灯,传令李烈统领,按原计划行动。再传信李孝节將军.......,即刻执行部署!” 把此次起事要喊的人名全部详细的说了一遍,在旁边待命的內给使躬身应下,径直快步离去。 片刻后,皇城各个宫殿高处的龙凤灯缓缓升起,灯火璀璨,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这盏灯,便是东宫起事的信號,更是各方兵力集结的號令。 在龙凤灯升起的时候,东宫內,李烈统领手持陌刀,高声对东宫內的宿卫下达起命令。 “东宫宿卫,隨我出发。清君侧、安社稷,拿下玄武门!” 迅速披甲持刀的八百东宫宿卫齐声高呼,声音响彻皇城,眾將士手持横刀、长槊,身著甲冑,紧隨李烈统领身后,快速衝出东宫,直奔玄武门而去。 在这支队伍后面,不成功便成仁,太子李弘亲自身著太子金甲,头戴兜鍪的登上改造后的金輅,身后跟著五十名手持陌刀的精锐宿卫。 金輅由四匹赤马牵引,赤质金饰的车架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九旒旗隨风飘扬,可以说是尽显李弘身为储君威仪。 车夫挥动马鞭,李弘坐镇的金輅就跟在宿卫队伍之后行动,车辆不快不慢,便於李弘观察前方战况,也能让將士们清晰看到太子督战的身影。 李弘立於金輅上,洪亮的声音透过夜色传遍整个队伍,他高举长剑吶喊。 “將士们!武则天牝鸡司晨,祸乱朝纲,迫害忠良,屠戮宗室,今日孤亲督战,与诸位同心协力,清君侧、安社稷,还大唐一个清明。 凡奋力杀敌者,事后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就在此时。然,若有退缩者,当以军法处置。” “愿隨太子,清君侧、安社稷,誓死效忠。” 吶喊声是震天动地,而此时的玄武门,羽林卫在轮班值守。 由於上元节观灯,值守的羽林卫大多有些鬆懈,不少人甚至卸下甲冑,围坐在一起閒聊打趣,手中的横刀隨意放在一旁,全然没有防备。 守卫东宫这么些年,大唐盛世都持续了二三十年,久不经战事的羽林卫,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羽林卫了。 而在他们鬆懈的时候,东宫宿卫队伍疾驰而来,脚步声与吶喊声打破这份祥和的寧静。 李烈统领带队,直奔玄武门侧门而去,那里,內应赵山早就等候多时了。 “赵小校,速开侧门。” 看著玄武门越来越近,成败在此一举,难免有些紧张的李烈统领急忙喝喊,手中陌刀微微出鞘,做好应变准备。 好在赵山没有变脸,他连忙走上前,掏出羽林卫腰牌,对著守门的两名羽林卫传旨。 “奉北衙羽林卫统领命,今夜上元节,加派兵力值守,速开侧门,让兄弟们入內换班。” 自武则天掌权,为了儘快手握军权,崔义玄、许敬宗等辈频繁调动军队出入皇宫,为的就是满足武则天的安全欲,把皇宫打造成铁通一块。 没有正规文书,仅有腰牌开门的行为,在这段时间里是屡见不鲜。 见队伍急促,而且人人带甲,不似叛军。只以为又是崔义玄之流未曾通知,便派军队行动,守门羽林卫不疑有他,眼前赵山又是自己人,便弯腰打开了侧门的铁锁。 侧门刚一打开,李烈立马挥手示意,十名手持长槊的东宫宿卫即刻冲入,不等守门羽林卫反应过来,长槊便刺穿了他们的胸膛,鲜血染红城门。 “动手!” 確定侧门控制下来后,李烈不再掩藏,他直接振臂高呼,八百东宫宿卫蜂拥而入。 隨后兵分两路,一路直奔玄武门城楼,一路包抄正门值守的羽林卫。 “何人擅闯玄武门?” 正门值守的羽林卫守將王怀安见状,七魂嚇走了六个,知道自己严重失职的王怀安对著来犯的“敌人”厉声呵斥,並挥手示意羽林卫备战。 “快,拿起兵器,拦住他们。” 与准备充足的宿卫想必,准备更匆忙的羽林卫將士们是慌忙拿起横刀、长槊,仓促列阵,与东宫宿卫展开激烈的廝杀。 刀光剑影间是血肉横飞,吶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鏗鏘声打破了上元节的祥和氛围。 李烈手持陌刀身先士卒,在人群中陌刀每一下挥起,都携带著势如破竹之势。 一名羽林卫士兵躲闪不及,硬生生被李烈所持的陌刀,势大力沉的劈成两半,鲜血溅满地面。 东宫宿卫皆是精锐,又有准备在先,这数月里是未曾懈怠过。 平日里都是按唐军规制训练的,如今可谓进退有序,手持长槊的士兵在前衝锋,挑刺格挡,手持横刀的士兵紧隨其后,近身肉搏,配合默契。 仓促应战的羽林卫们,虽人数相当,却由於遭袭的缘故,压根组不成阵列迎敌,导致在和宿卫的对战中渐渐落入下风。 第六十七章 事成一半,玄武门风波起(十四) 擒贼先擒王,见身处劣势,一名羽林卫士兵手持横刀,直奔李烈统领而去,刀刃直指其心口。 用余光瞧见的李烈侧身躲闪,在躲过劈砍的同时,手中陌刀横扫,精准击中那名士兵的腰腹。 腹部直接被划开一个大口子的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內臟流了一地后,便没了气息。 东宫宿卫与羽林卫缠斗在一起,有的用长槊刺穿对方的甲冑,有的用横刀劈砍对方的脖颈,有的徒手扭打在一起。 双方都死战不退,即便羽林卫不如曾经,那也是大唐精锐部队,双方都是大唐精锐,如今却在玄武门互砍。 强度极高的战斗,直接导致地面上很快就布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与血跡,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王怀安见麾下士兵死伤惨重,隱隱有溃败的架势,知道自己必须冲阵来挽回士气。 为此王怀安手持横刀,便亲自上阵,与东宫宿卫统领李烈缠斗在一起。 两人刀光剑影打得是难解难分,王怀安的横刀灵活多变,李烈的陌刀威力无穷,每一次碰撞都在夜间迸发出耀眼的火花,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逆贼,竟敢谋反,他日必遭天谴。” 王怀安一边打斗,一边厉声呵斥,试图动摇对手的內心。 而心理建设完全的李烈对此只是冷笑一声,手中陌刀猛地发力,逼退王怀安,才沉声开口。 “武则天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我等隨太子清君侧,扶正李氏天下,乃是顺天应人,尔等执迷不悟,唯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突破了安福门、承天门,已经控制住皇城的李孝节,率领著一千亲信赶到。 这帮亲信,皆为麾下精锐,与宿卫、羽林卫配置无二,战力上也是相差无几。他们手持横刀、长槊,二话不说迅速加入到廝杀中,东宫兵力顿时翻倍,士气愈发高涨。 李孝节本人则手持长槊,直奔王怀安而来,身为大將军,李孝节很不讲武德的与李烈展开前后夹击。 王怀安腹背受敌,分心迎敌的情况下,逐渐开始体力不支,一个疏忽就被李烈的陌刀划伤肩膀,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鎧甲。 见玄武门大局已定,前出的太子李弘所在金輅抵达玄武门之外,五十名手持陌刀的精锐宿卫严密护卫在金輅周围。 李弘立於金輅上,金甲在玄武门大量灯火的映照下是熠熠生辉。 这位太子望著前方的廝杀场面,嗅著浓烈的血腥味,把几度要呕吐的渴望压下,强忍著不適的高声鼓舞起將士们。 “將士们加把劲。拿下玄武门,便是我大唐清明之日,孤势与诸位共存亡。” 见太子到来,宿卫们和李孝节带来的亲信闻言是士气大振,玄武门的喊杀声愈发响亮,攻势愈发猛烈。 皇城內,武则天留守的力量快速瓦解,太子的军队力量快要突破玄武门,打入大明宫內。 而在皇城外,上官庭芝的两百亲信亦是迅速行动,这些200人带著长安县衙和雍州府,不明所以的小吏,封锁了各坊出入口。 在上元节这天,直接禁止无关人员通行,靠著上级威压,直接鼓动底层小吏行动,愣是带动起近3000人的力量。 在长安城內行动起来后,这帮人成功短暂阻拦住,武则天的亲信想要临时调度兵力。 亲信直接手持横刀,巡查在各坊要道,凡是试图通行的可疑人员,皆被拦下,上官庭芝的行动確实保障了玄武门方向的兵力调度,为皇城內爭取了宝贵时间。 在朱雀大街上,武则天本来在兴致勃勃地观赏著花灯,可突然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吶喊声和兵器碰撞声,意识到事情脱离掌控的武则天脸色一变。 在这时,来自皇城內的信使疾驰赶到,其翻身下马直接跪地高呼。 “天后,大事不好,太子李弘派东宫宿卫谋反,已突袭玄武门,羽林卫內部有人叛敌,侧门被破。皇城遭李孝节突袭,数门被破,我等抵挡不住,恳请天后速派援军。” “什么?” 皇城陷落的这么快,让武则天脸色骤变,端在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李弘,这个逆子,竟敢真的谋反。羽林卫內部叛徒,本宫定要诛其九族。” “天后息怒,太子谋反,必是孤注一掷,臣等恳请天后即刻返回蓬莱宫,调派北衙羽林卫兵力,驰援玄武门,镇压逆党。” “传本宫旨意,令北衙羽林卫士卒,即刻驰援玄武门,务必拿下所有逆党,格杀勿论。此外,令李崇德即刻斩杀王伏胜,防止其与东宫勾结,坏本宫大事。” “臣等遵旨。” 事关自己想上人头,许敬宗、崔玄义等人带头的武后一党,是齐齐应声答应下来,然后就立马动身去联络军队力量,入宫镇压叛乱。 而武则天则乘坐著龙凤輦,在羽林卫的护卫下,急匆匆返回蓬莱宫,武则天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自负,竟给了李弘可乘之机,这让这位皇后心里满是愤怒情绪。 玄武门的廝杀已经走向尾声,王怀安腹背受敌,被李烈一陌刀刺穿胸膛,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失去守將的羽林卫,立马群龙无首,人心涣散,不少人见大势已去,便放下武器跪地向太子投降。 “我等愿降,恳请太子饶命。” “太子仁厚,凡归顺者,皆免其一死,若愿隨军效力,事后论功行赏。” 李烈趁势招募起人手,而投降的羽林卫闻言,纷纷起身,加入到东宫的队伍,跟谁不是跟,武则天又没多给他们什么优待。 派人清理战场后,李烈安抚住投降的羽林卫,隨后登上玄武门城楼,升起太子的九旒旗,示意玄武门已被拿下。 立於金輅上的李弘,望著城楼上升起的九旒旗,立马向属官、將士们传达起好消息,提振眾人士气。 “將士们,玄武门已被拿下,有功者,孤必重赏。接下来,吾等即刻进军太极宫,救出父皇昭告天下,清君侧、安社稷。” “愿隨太子,进太极宫。” 第六十九章 岐军入长安,玄武门风波起(十五) 长安外郭城西面的金光门,上元夜的花灯余烬在街边散落一地,肃杀整齐的铁甲声盖过了长安残存的喧闹。 郭广敬勒马立於城门下,玄色明光鎧上沾著廝杀过后的血渍,身后两万精锐,按唐军七军阵规制,列成严整的行军大阵。 岐州是关內道重镇,西接吐蕃,常年有边军驻守,这也是郭广敬能拉出4000军队和长安自己的1万6000人旧部,匯合出2万人原因。 这两万唐军人人身著铁甲,配横刀、步槊,弓弩手占三成,另有三千精锐河西骑兵,这2万唐军就是现今大唐最为精锐的野战部队,不存在更加精锐的存在。 自接到东宫密令起,郭广敬便算准行军节奏,率军连夜从岐州赶赴长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金光门、延平门两座外郭城西大门,郭光敬在这两门各留一千五百兵力驻守,阻断京西诸道,有反应过来的,在长安尚未安定之际,想要进城勤王。 隨后,郭广敬命副將苏长绪率一千骑兵,先行拿下外郭城西北的开远门,打算锁死城西通道。 至於他自己则亲率主力,沿著金光门大街全速东进,这条大街是长安外郭城唯一一条直通皇城西门的东西主干道,尽头便是皇城安福门。 入城前,郭广敬不忘严令全军。 “奉太子令,此行只为清君侧,敢有惊扰坊市、劫掠百姓者,斩立决。” 好在本身调动的本就是大唐精锐,没有什么滥竽充数的军人在內。这使得大军所过处,愣是秋毫无犯,沿街坊门紧闭,百姓虽闻兵戈声,却不受半分惊扰。 这也是太子党想要的结果,他们本就不是想要一个被打烂掉的长安,若真要內战,李弘完全可以不起事,转而趁著这个节日出逃长安。 以大唐太子的威望,在当今大唐,配合上郭广敬等诸將率领的数万唐军,完全可以在关西、关东拉出数十万反武大军。 不过到哪个时候,大唐会糜烂成什么样子,就不得而知了。那种场景不是太子党群臣想要的,更不是李弘想要的。 “將军,孟將军的接应信號。” 身旁的岐州交川府果毅都尉刘文旭,抬手一指安福门城楼,三短一长的灯笼火光,在夜色中规律晃动,是事前约定的安全信號。 见此情景,郭广敬抬手掣出腰间的马槊,厉声喝令。 “前军列阵,弓弩手分置两翼,步槊手结横阵於前,陌刀队居中,剩余骑兵分守左右两翼,隨我入安福门。” 军令一下,尚有1.5万人的大军完成阵型转换,行军大阵行云流水般切换为作战状態,脚步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 而安福门內,早有规划的太子党早已完成先手控制,右卫將军孟文崇被收服后,现在可谓是李弘的心腹。 这位此前一直以养病为名蛰伏在京,也正是他暗中联络的右卫中忠於李唐宗室、郭广敬的旧部。 今夜见东宫龙凤灯起,他便率准备好的一千二百名右卫士卒,突袭了安福门守门的羽林军。守门羽林军不过百人,又毫无防备,有心算无心,很轻鬆便被斩杀殆尽。 孟文崇亲自控制了城门绞盘,只等郭广敬的大军入城,沉重的皇城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末將孟文崇,恭迎郭將军入城。右卫在京旧部一千二百人,全部集结待命。” “起来,武氏乱政,窃弄权柄,软禁圣躬。今日我等奉太子令,清君侧、正朝纲,隨我肃清皇城守敌。” 大军刚入皇城,沿著安福门街向东推进不到半里,便到与承天门街交匯的丁字路口。 此处是皇城南北、东西主干道的核心交匯点,向北直通太极宫南门承天门,向南直通皇城南门朱雀门,是皇城的咽喉要地。 此时的路口,已被密密麻麻的禁军甲士堵住,阵前大旗上一个斗大的“崔”字迎风招展。 为首的將领身著亮银明光鎧,手持长柄斩马刀,此人正是武则天的亲信、右威卫將將崔景曜。 此人是崔义玄的远房族侄,此前一直在京郊蓝田折衝府练兵,算是武则天暗中提拔起来的嫡繫心腹,专门掌管南衙十六卫中忠於武后的三千精锐。 此番武则天前往朱雀大街观灯,特意命他率部驻守皇城中枢,防备东宫异动。 听闻皇城各处皆有变,而安福门有变动静最大,便特意集结了皇城各处驻守的三千禁军,死死堵在这个丁字路口,撞上了入城的郭广敬大军。 崔景曜横刀立马,对著郭广敬就开骂起来,主要是想拖延时间,並动摇一下后面將士军心。 “郭广敬!汝无陛下敕书、无兵部鱼符,擅带边军入京,形同谋逆。本將奉天后旨意,在此等候多时。 识相的即刻放下武器投降,本將还能饶一个全尸。若是负隅顽抗,今日便是汝这老儿死期。” “黄口小儿,也敢在本將军面前狂吠!” 郭广敬冷笑一声,他可是早年隨太宗皇帝征討过突厥的人,一身战功赫赫,哪里会把一个靠裙带关係上位的年轻將领放在眼里。 “武氏牝鸡司晨,祸乱李唐社稷,我等奉太子令清君侧,顺天应人,挡我者,死!” 话语没有说完,郭广敬便猛地一挥手,得令的两翼弓弩手立马上前,列成唐军標准的三排轮射阵。 前排放箭、后排上弦,循环往復便可箭雨不绝。 什么斗將,不斗將的,眼下可是宫变的重要时候,郭广敬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一个小辈一对一过招上。 隨著一声令下,一千名弓弩手齐齐放箭,漫天箭雨朝著崔景曜的军阵就倾泻而下。 同样是唐朝精锐部队,而崔景曜又不至於完全是个草包,他早有防备的大声喝道:“举盾!” 前排的禁军士兵便令行禁止的举起长盾,列成一道盾墙,箭雨叮叮噹噹打在盾牌上,溅起无数火星。 可郭广敬动手总归有些突然,还是有不少箭支穿过未完全合上的盾墙缝隙,射中后排的士兵,利箭穿身,剧烈的疼痛感让队列中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可能坐以待毙,在一轮箭雨过后,崔景曜即刻下令反击,禁军的弓弩手同样齐齐放箭。 可郭广敬的队伍准备更加充分,在射完一轮后,郭广敬与弓弩手就齐齐缩到了盾墙身后,盾墙成功挡住大半箭支,零星几支射中士兵的箭,也被身上的重甲挡下,根本造不成致命伤。 第七十章 皇城定,玄武门风波起(十六) 三轮弓弩对射过后,崔景曜的禁军死伤两百余人,而同为禁军,郭广敬的不下伤亡不过数十人。 不愿承认是练兵差距的崔景曜,见弓弩对射占不到便宜,又深知拖下去对自己更为不利,当即恼羞成怒的打算主动发起进攻。 “长槊阵,向前。衝垮他们的阵型。” 命令下达,一千名手持长槊的禁军士兵,列成三排横阵,踩著整齐的步伐,朝著郭广敬的军阵衝来。 在盾墙后的郭广敬嘴角露出一抹耐克笑,他征战半生,最擅长的就是破解这种正面衝锋。 “步槊手稳住阵脚,陌刀队,上前。” 闻风而动,前排的步槊手向两侧分开,五百名手持丈长陌刀的陌刀手,列成整齐的横阵,从阵中稳步走出。 五百陌刀手,是郭广敬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高八尺以上,力大无穷,专门操练陌刀破阵,是唐军步战的绝对杀器。 “陌刀,举。” 隨著陌刀队队正一声令下,五百柄陌刀齐齐举过头顶。 “进。” 五百人踩著整齐的步伐,迎著禁军的长槊阵,稳步向前推进。在推进中两军撞在一起,禁军的长槊狠狠刺向陌刀手,可陌刀手身上的重甲,硬生生挡住大半的槊刺。 隨后手中的陌刀向下劈砍,锋利的刀刃轻易的就把禁军的长槊劈断,乃至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陌刀队每前进一步,都伴隨著血肉横飞,重甲唐军宛如人形坦克一般,无人可挡。 前排的禁军士兵,如割麦子时那群麦子一样成片的倒下,压根挡不住陌刀队的衝锋,原本严整的长槊阵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骑兵,两翼包抄。” 见对方阵型乱了,郭广敬抓住战机,直接让等候在两翼的两千河西骑兵行动起来。 马蹄踏碎青石板,从左右两侧衝进禁军阵中,没了长槊的阻拦,毫无顾忌的骑兵队伍直接冲乱了崔景曜的两千队伍,把军队团团围在丁字路口。 崔景曜见状,这位半靠关係上位的將领是嚇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依託皇城地利布下的防线,在对方將领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甘的崔景曜怒吼一声,亲自率亲兵冲阵,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可刚衝出去没几步,就被孟文崇迎面拦住。 两人缠斗不过十合,武艺高出一大截的孟文崇,就一槊刺穿与自己同级別的崔景曜的肩胛,崔景曜惨叫一声,摔落马下,被衝上来的士兵用长槊钉死在地上。 主將一死,被骑兵肆虐,自家人打自家人的禁军立刻就军心涣散起来,纷纷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崔景曜的三千右威卫禁军就全军覆没,战死八百余人,其余尽数归降。 郭广敬不恋战,当机立断分兵,命孟文崇率五千兵力,驻守安福门、皇城西部的尚书省、御史台、太府寺等核心衙署,彻底控制皇城全境。 命归队的苏长绪率两千骑兵,星夜疾驰,拿下外郭城东北的通化门,锁死城东通往关中腹地的主干道,彻底阻断城外援军入城的所有通道。 自己则亲率算上归降了的禁军,仍有一万人的主力,沿著承天门街向北推进,直抵太极宫南门承天门,与太子李弘匯合。 而在太极宫承天门城楼上,李弘已在此坐镇调度近一个时辰。自奇袭大明宫玄武门得手、率部入主太极宫以来,李弘便以承天门为中枢,掌控整个宫城的布防。 自己作为太子党核心不可能隨意乱跑,只能看著李烈等人带著队伍,守住各个关口,等待长安城战事彻底决定走向。 虽然不上阵,但李弘仍身著彩绘贴金明光鎧,立於城楼的箭垛后,望著下方整肃列阵的东宫六率宿卫、归降的羽林军,身旁站著刚从皇城前线赶来的右武卫大將军李孝节。 太极宫各处宫门,都已换上太子的九旒旗,宿卫们手持兵器,严密把守著每一处通道,连东西两侧的通训门、长乐门,也都布下了重兵。 宫中的宦官、宫女,都被集中在掖庭宫,严禁隨意走动,未出现任何趁乱劫掠的乱象。 “殿下,末將幸不辱命,已率部肃清皇城南部守敌,安福门、朱雀门、含光门,皆在我军掌控中。 方才收到前哨消息,郭广敬將军已率大军入安福门,击溃崔景曜的右威卫军,往承天门赶来匯合。” 李弘伸手扶起李孝节,目光扫过东北方向的大明宫,那里此刻是灯火通明,隱隱能听到號角声与甲冑调动的声响,自己母后武则天从朱雀大街折返后,已经退回蓬莱宫,开始调兵反扑。 终归武则天手中有著上万士卒,长安城太大,李弘的兵力不足以同时控制住各个关口,给了武则天撤离的机会。 上官庭芝安排的那些小吏,一些阻挠还可以,真让他们打硬仗就別想了。 “李將军辛苦,此番起事能如此顺利,將军居功至伟。” “末將不敢居功。皆是殿下天威,將士用命。” 李孝节连忙躬身,眼神里满是热切,封侯拜相就在今朝,他当即向前一步请命。 “殿下,如今我军已拿下太极宫与皇城,武则天困守大明宫,如那瓮中之鱉。末將请命,即刻率部攻打丹凤门,直捣蓬莱宫,生擒武则天,献给殿下。” “不可,大明宫地势高踞龙首原,丹凤门、兴安门皆是重门把守,墙高壕深,易守难攻。 强攻只会徒增伤亡,更要紧的是,父皇还在蓬莱宫中,若是逼急武氏,恐伤及父皇安危。孤此行清君侧,首要是救父皇脱困,而非逞一时之快,陷父皇於险境。” 经由李弘一提醒,兴奋的李孝节冷静了下来,成也清君侧,败也清君侧。选择清君侧这个名声,註定就要受到掣肘。 李弘必须顾念李治的安全,否则长安附近坐看母子內战的那些大臣,可不会继续接受李弘乱来了。 因此,李弘顿了顿,把目光落在身前长安舆图上的兴安门与重玄门两处。 “武氏退回大明宫后,定会调遣北衙羽林军主力反扑,想要夺回太极宫与皇城。 兴安门是大明宫南墙最西门,南对皇城景风门,西临我太极宫东墙,是武氏从大明宫向南、向西反扑的唯一核心要道。 重玄门是大明宫北门,可绕禁苑直抵太极宫玄武门后方,断我军退路。这两处要道,必须派重兵把守,才能把武则天牢牢困在大明宫內,断其所有反扑路径。” “殿下英明,是末將鲁莽,只想著强攻立功,竟忘圣驾安危与全局布防。” “李將军。” 李弘的语气郑重起来,转身从倒向他的四大內侍之一的谢文轩手中接过兵符,双手递了过去。 “孤现在命汝,率本部五千亲信,加归降的两千羽林军,共计七千兵力,即刻前往兴安门南侧布防,占据太极宫东侧宫墙制高点,死死守住兴安门一线。 武则天若派军反扑,汝务必將其拦在兴安门以北,绝不能让一兵一卒进入太极宫、皇城。” 兴安门是大明宫通往太极宫、皇城的最短路径,守住这里,就等於掐断武则天正面进攻的核心通道。 李孝节本就是半个宗室武將,麾下兵力皆是亲信,熟悉京畿宫防,守此要道再合適不过。 知道自己任务有多重的李孝节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兵符,掷地有声的回应李弘的期许。 “末將遵旨,请殿下放心,末將在,兴安门防线在。若是让武则天的一兵一卒跨过兴安门,末將便提头来见。” “好,將军切记,只需守住要道,不必主动出击。武则天麾下的北衙羽林军,皆是禁军精锐,不可轻敌。孤会將东宫两百陌刀手,尽数拨给汝,助汝破阵。” “谢殿下。” 李孝节可谓信心满满,当即起身,大步流星的走下城楼,点齐兵马直奔兴安门而去。 望著李孝节远去的背影,李弘知道自己给出的这些计策,皆是出自位於东宫的上官经野之手。不愧是经野,走一步算十步,看著眼前和经野分析差不多的场景,李弘心里难免有些感嘆。 第七十一章 武则天的反击,玄武门风波起(十七) 结束自己的感嘆,李弘转身看对身旁,全名为太子左卫率府率的李烈统领,下达起军令。 “传令下去,分兵三千,由汝亲自统领,驻守太极宫玄武门,防备武则天从大明宫北面重玄门,绕禁苑偷袭我军后方。 再派五百轻骑,往承天门南,接应郭广敬將军主力,让子安(王勃)即刻草擬檄文,昭告文武百官与长安百姓。 言明武后罪状,称孤此次起事,只为清君侧、救圣驾、安社稷,绝不惊扰百姓,滥杀无辜。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凡愿归顺者,皆保留原职,既往不咎。” “末將遵旨。” 李烈躬身领命,快步离去执行部署,此时的东宫內,上官经野仍坐镇在此处。 不过,並不是无事可做,上官经野现实命人打开东宫府库,把里面的钱帛、粮草尽数调出,源源不断地送往太极宫、皇城各处前线,用以犒赏將士、补充军需。 在確定物资一车一车的运出后,上官经野又派人联络自己祖父上官仪等在內的,共二十七位忠於李弘,尚未被贬官的朝中官员。 把这群官员尽数护送到太极宫西台,安顿妥当,准备草擬詔书、昭告天下。 除开这两个举动,在確定长安城被郭广敬打入,上官经野还命人在长安外郭城各坊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太子军令。 凡有士兵趁乱劫掠百姓者,斩立决,以此儘量稳住长安城內的民心,减少坊市骚乱的情况出现。 而已经堂而皇之,占据紫宸殿,现就在殿內的武则天一把扫掉案上的玉器摆件,玉杯、瓷瓶摔得粉碎,碎片溅了满地。 这位皇后再也保持不住胜利者的优越性,她站在殿中,脸上满是怒意,武则天指著下方跪拜在地,浑身颤抖不敢动弹的许敬宗、崔义玄、李崇德等人,厉声喝骂起来。 “废物,一群废物。三千禁军,半个时辰就全军覆没。崔景曜战死,安福门失守。李弘这个逆子,已经拿下太极宫和皇城。现在尔等告诉本宫,现在该如何是好?!” 生怕被局势逆转,从而愤怒至极的武则天怪罪下来,直接命人给自己拖出去砍了。 许敬宗等人是浑身颤抖,头埋得极低,压根不敢答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谁也没想到,原本被打压得形同软禁的东宫,竟能在上元之夜掀起如此滔天巨浪,行那太宗之举。 左右不过两个时辰,太极宫、皇城便尽数易主,连京畿的禁军都被击溃了一路。 最终还是崔义玄先稳住了心神,或者是因为那崔景曜是自己的族人,知道自己继续当鸵鸟,很可能武则天的雷霆之怒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他必须站出来安抚住这位没当多久天后的皇后殿下。 “天后息怒,如今我军尚有北衙左右羽林军一万两千精锐,尽数驻守大明宫各处宫门。龙首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弘绝不可能轻易打进来。 臣与此前已传令雍州府蓝田、涇阳等12个折衝府,所有番上府兵共计三万人。想来已经即刻星夜驰援长安,只要我们守住大明宫,待援军一到,必能將李弘逆党一网打尽。” 唐高宗时期,麟德年间唐朝府兵制可是正处於鼎盛期,京兆府直辖折衝府百余,番上府兵更是京畿最核心的机动野战力量。 这支唐军的军力不比郭广敬带的左威卫与岐地军士要差分毫,现在长安城还在內战,城內万年县可不在太子党掌控中。 这导致,长安仍有数门尚未落入太子党手中,长安城未被完全封闭,仍具备引各军入城的可能性。 不过既然说是可能性,就代表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果不其然,武则天不是白痴,听完崔义玄的话后,直接冷笑起来。 “援军?郭广敬已控制金光门、延平门、开远门,方才有消息传来,通化门亦被其骑兵拿下。长安外郭城的四面正门,三面都落入逆党之手。城外府兵援军,没有攻城器械,短时间內如何进得来?” 很想杀人,但知道这个时候杀人不好,尤其崔义玄还是崔氏內部较为重视的族人。 自己要是砍了,恐怕自己掌握的唐军中,那些崔氏族人和一些沾亲带故的关东大族族人,下一秒就能转头投奔太子党。 因此,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怒,厉声对台下跪著的崔义玄下达起调兵指令,她信不过崔义玄等人,决定亲自上手微操起来。 “李崇德,汝率五千羽林军精锐,前往兴安门布防,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兴安门,打通通往太极宫的通道。 崔义玄,汝亲自去丹凤门坐镇,调遣剩余七千羽林军,分守大明宫丹凤门、重玄门、建福门等各处宫门,凡有临阵退缩者,格杀勿论。 许敬宗,汝即刻草擬敕书,以陛下名义,昭告天下,言太子李弘谋反,谋逆大罪当株九族,令天下诸道都督,即刻起兵勤王。” “臣等遵旨。” 命令很离谱,像那诸道都督如有异心,来了长安不走该怎么办? 让一太监领军,太监会不会兵法,对士卒士气有多大,该如何考虑? 这些武则天统统没想,而在底下除了兴奋的李崇德外,想到的许敬宗和崔义玄二人,也不敢在武则天这个时候进言。 三人心怀各异的躬身领命,连滚带爬地退出紫宸殿。 李崇德出了紫宸殿,当即兴致勃勃的点齐五千羽林军精锐,推著云梯、衝车,就直扑在兴安门南侧驻防的李孝节防线而去。 兴安门是大明宫南墙最西门,门外便是宽百步的御道,李孝节已经率部完成布防。 这位大將军占据了御道南侧的太极宫东墙制高点,在防线前布下三道拒马,弓弩手分列两侧宫墙,两百陌刀手列阵於防线中央。 从长安城外进入宫內,携带了上千人手的上官庭芝,亦是派了五百人手,封锁了兴安门东西两侧的小路,算是堵死了所有绕路进攻可能。 “放箭!” 见有人来攻,在城门上的李孝节一声令下,两侧宫墙上的弓弩手便齐齐放箭,漫天箭雨朝著衝锋的羽林军倾泻而下。 第七十二章 初定,事成一半,玄武门风波起(十八) 冲在最前面的羽林军士兵,顿时倒下一片,可羽林卫终归是羽林卫,哪怕在长安呆久了,有些被腐蚀了,那也是大唐的御林军。 后面的士兵直接毫不留情的踩著同伴的“尸体”,推著云梯,朝防线衝来。 “滚木礌石,给我放。” 与只会一味让士兵衝锋的李崇德不同,李孝节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將,打起仗来很有章法。 等云梯刚搭上宫墙,李孝节便下达起下一道命令,得到讯號释放,城墙上的士兵立马把搬来的滚木礌石推了下去。 沉重的滚木顺著城墙砸下,脆弱的云梯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砸断,趴在云梯上面的羽林军士兵惨叫著摔下,落地后的士兵是非死即伤。 与章法有序的李孝节相比,那李崇德真可谓一无是处,这位大太监见攻城屡屡受挫,气得是双目赤红,连连让军队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衝车,给我撞开拒马,谁先衝破防线,赏钱千贯,升三级。” 一辆包著铁皮的衝车,在车內数十名士兵的推动下,朝著一道道拒马撞去。 只需听到“哐当”一声巨响,便是一道拒马被撞散了。见衝车快到城门前,李孝节也没有丝毫慌张的下达起指令。 “火油,给我浇下去。” 既然要守城,那这些守城利器可都是备齐了的,在李孝节的命令下,宫墙上的士兵將一罐罐火油浇下。 隨后一名士兵把点燃的火箭,射向衝车,火箭在接触到满是火油的衝车时,火焰顿时腾起,遍布整个衝车。 由木头製作,只是外部包了一层铁皮的衝车,很快便被烧成一堆废木,而在內推车的士兵也尽数被火焰吞噬。 连续三轮衝锋,羽林军死伤近千人,却连城墙都没登上去,城门也没被打开。有著天后令在身的李崇德红了眼,这位太监选择亲自率兵督战,组织起第四轮衝锋。 作为身边人,李崇德最为知晓武则天是什么样的人,要是拿不下这李孝节把持的城门,那他回去也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自然要不惜以人命为代价填出一条通路。 在羽林军再次要发起衝锋的时候,李孝节直接下令开城门,发起主动进攻。 “开阵,陌刀队衝锋。” 原本紧闭的城门被打开,两百名陌刀手列成横阵,从门內稳步走出,整齐划一的陌刀迎著衝锋的羽林军,就迎头劈下。 重甲陌刀队所过之处是人仰马翻,没想到对方敢开城门进攻的羽林军,本就因攻城散漫的阵型,转而大乱起来。 从城墙上下来,骑马出城的李孝节趁机带骑兵部队从两侧杀出,直扑李崇德的中军大旗。 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崇德见状,嚇得是魂飞魄散,这名大太监怎么也没想到,竟敢主动出城衝锋。 慌忙下令让军队后撤,可惜为时已晚,一路衝杀来到近前的李孝节催马挺槊,一槊下去便刺穿了李崇德的胳膊。 “撤,快撤!” 李崇德惨叫一声,压根不敢回头,赶忙催动马车想要逃走。可因贪图享乐乘坐的马车,压根比不过李孝节的快马,在刺死两个上前阻拦的羽林军士兵后。 李孝节在旁边逗弄了一会在旁边疯狂抖动韁绳,想要逃出生天的李崇德,在感到无趣之际,一枪刺出带走了这个武则天身边红人的性命。 在一番衝杀下,仅有少量残兵,自行逃回了大明宫城內。 经这兴安门一战,李孝节以伤亡不到三百人为代价,击溃了李崇德的五千羽林军,斩杀两千余人,算是守住了兴安门防线,把武则天仓促定下的反扑,死死挡在了大明宫內。 夜色渐深,隨著武则天势力在长安城內的衰弱,以及太子党军队陆续合兵一处后,廝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郭广敬率主力与李弘在承天门顺利匯合,单是太极宫周边的总兵力就扩充至了近两万人。 若是算上整个长安城,靠收降、劝说起事等办法,属於太子一党的军力不降反增,已经达到近4万人的程度,实力是愈发雄厚。 李孝节守住兴安门,李烈守住太极宫玄武门,两道防线如铁闸一般,把武则天困在大明宫中,而苏长绪则拿下通化门,长安外郭城的四面正门,尽数落入太子军掌控內。 纵使后面雍州府的多个折衝府真前来救援,那这些援军也会被死死挡在城外,无攻城器械,他们根本別想突破长安城,这个天下第一雄城的城门防线。 整座长安城,被割裂成两个阵营,一边是太子李弘掌控的太极宫、皇城与外郭城,手握高宗皇帝的法理正统、京畿核心地利与充足的兵力粮草。 一边是武则天困守的大明宫,虽仍有近万羽林军驻守,却已陷入四面合围、外援断绝的境地。不过武则天手上,握著李治这张底牌,以及趁乱送出去的多道求援讯號。 若是一直坚守不出,以羽林卫的实力,李弘不付出个六七千人的死亡为代价,根本没有可能拿下大明宫。 六七千人对李弘目前的军事武装来讲,很明显是不可承受之痛。尤其有李治这个护身符在,李弘下一步动作,难免有些畏手畏脚。 上元节的花灯已经燃尽,宫墙上连绵的火把,取代了原本的灯火璀璨。太极宫內,这个原被大明宫替代的宫殿,如今重新具备了上朝的职能。 一眾被连夜召入宫的大臣们,在殿外空地上,互相聚在一起討论著今夜上元节的变故。 其中最为慌乱的,莫过於那群反覆横跳的臣子。之前武则天得势的时候,脑子多想几下,就决定从太子党这艘破船上跳船,来到武则天阵营。 现在好了,太子党摇身一变,眼看要成为新的大唐主人,而武则天的后党却成为那艘摇摇欲沉的破船。 谁都不清楚,李弘会不会急著他们骑墙的行为,转而对他们展开报復。这些行为,前方的高官们,自然是放在眼里。 这群高官倒是閒庭信步,面色从容,没有这种担忧。底层官员有反覆横跳的行为,高层二、三品大臣几乎没有反覆无常的。 后党的高官都在大明宫了,而中立或太子党即將得势的,都站在此地,他们自是不用有所担心。 第七十三章 上朝,不同阶级不同视角 天街两侧,东宫典戎卫宿卫持长槊而立。 群臣按品级自发分成数个圈子,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不过倒也都恪守著最基本的朝堂规制,不敢在天街之上高声喧譁。 最外围站著的,多是从六品、七品的下层官员,这些人平常时候根本不具备上朝標准。 这次一夜廝杀后,一路走来路上血跡都未曾清理乾净,这般情况召他们这些人入宫,自然是把眾人嚇个够呛。 这群小嘍囉一个个面色惨白,额头不停冒出虚汗,凑在一起互相咬著耳朵,从神情、动作都能看出他们的惶惶不安。 “王兄,汝说.......太子殿下会不会清算我等?此前武后临朝,我等被逼联署劝进表,这要是翻起旧帐,可如何是好?” “我也正慌著呢,早知太子殿下能一举成事,当初就算是丟官,也绝不沾武氏的半边。唉~谁知,唉~如今可怎么办?要不.......吾等去求上官相公,想来上官相公是太子心腹,总能说上几句话吧?” “求也无用,汝没见太子殿下檄文里说,罪止武氏一党。可吾等这些骑墙的,谁知道算不算『一党』?” ........ 事关身家性命,武则天的红利没吃到,现在杀头的罪过倒是快落到自己头上了。 每过一分一秒,这种恐惧就加剧一分。眼下就已经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扶著宫墙开始唉声嘆气、怨天尤人,只恨自己当初没能守住本心,如今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群平日不配出现在宫內的外官结束,往里一层,便是五品上下的中层官员了,多是中台诸司郎中、员外郎,或是台省的中层僚属。 他们倒没有底层官员那般慌乱,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分析著眼下的局势。 “依我看,大局已定。太子殿下占太极宫、皇城,外郭城四门尽数被锁,金光、通化、开远、延平,全在郭將军手里,武后困在大明宫,就是个瓮中之鱉。” “话是这么说,可武皇后手里还握著陛下。还有雍州蓝田、涇阳等十二折衝府的三万番上府兵,说不好是何等態度,若是真的拼死来援,长安城怕是还要再打一场。” “援?怎么援?长安城是天下第一雄城,没有攻城器械,光凭府兵那点隨身装备,何以撞开城门?何况汝忘了,司空、太子太师李勣在并州大都督府。 那位可是太宗皇帝留下的开国元勛,素来只认李唐宗室,不认什么武皇后。司空不动,关东诸州谁敢动?” “关陇诸姓这些年,武后是打压关陇世家,贬的贬、杀的杀,人家恨其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起兵勤王?我看啊,武皇后这道偽敕,发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最关键的是法理,太子殿下是嫡长子,国之储君,举的是『清君侧、救圣躬』的旗號,名正言顺。武皇后就算拿陛下名义发敕,天下人只会觉得,那是软禁陛下偽造的,谁会真的卖命?” 越说越有道理,几人说著说著,就不由的开始点头应是。 这种夸夸其谈聊政治的事,也就止步於四、五品官员了。在天街的最前方,站著的是二品、三品的核心重臣,为首的便是投资成功,即將一朝飞升的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 在这位宰相身旁,站著的是右相刘祥道、左相竇德玄、东台侍郎陆敦信、兰台太史(原秘书监)刘仁轨等人,能在这个队列的,皆是麟德年间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群大臣各个神色从容,衣袍整齐,没有半分慌乱,只是低声商议著后续的朝务安排,毕竟他们都算是示好或贸易打压过李弘的人。 参与打压的大理寺卿、御史大夫那几个高官,都已经窝在大明宫里出不来了。 “上官相公,今日朝会,第一件事便是要议定百官联名上表之事。需得由相公领衔,列清武氏罪状,呈入大明宫,请陛下废黜武氏,收回权柄。” 同样算作投资成功,不过本身就打算致仕的刘祥道,与关係颇好的上官仪私聊起来。 虽然自己是不打算藉此再往上走走了,不过把这个福泽留给子嗣一辈也是不错的。 临到胜利关头,抱著这种想法的刘祥道也是很敬业的决定站好最后一班岗,跟上官仪商討著后续事宜。 “自然。表文吾已让王勃连夜草擬好,朝会之后,便请诸位联名,今日便送到大明宫外,让守门羽林军递进去。 不仅要给陛下看,更要让大明宫上下的羽林军、內侍省,都看清楚大势所趋。” “还有粮草与民生。” 在旁边旁听的竇德玄接上话语,身兼司元太常伯一职,掌天下户口、田赋、仓储,竇德玄对这个数据极为敏感。 “昨夜兵戈四起,坊市虽未遭劫掠,却亦是人心惶惶。需得立刻下符,令万年、长安两县安抚百姓,开太仓、常平仓,平抑粮价,稳住市面。春耕在即,不能让京畿生乱。” “宿卫亦要安排妥当,郭广敬將军的军士,需分驻皇城与外郭城,东宫六率守太极宫,降兵得妥善安置,打散编入各营,绝不能生乱。 大明宫外围防线要扎紧,既要困死武氏,亦要防著里面的人狗急跳墙........” 在几人商议的时候,太极殿方向传来三声钟鸣,紧接著是九通鼓响,这是依大唐《永徽卤簿令》定下的太子临朝仪制,非皇帝临朝的十二通鼓。 虽然起事成功,但毕竟是清君侧,不是临朝称制,所以李弘没有得意忘形,礼制上分毫未僭越储君规制。 “殿下升殿了。” 说完这句话后,上官仪便不再与几位重臣閒聊,他带头整了整朝服,率先转身,领著百官按品级列队,缓步走入太极殿中。 太极殿內,由於光线透入不足,两侧点上了不少烛火辅助。在上位,李弘已经身著太子朝服,头戴三梁远游冠,端坐於殿中东壁的太子幄座上,面向西而立。 因为按照大唐的礼制,太子临朝不得登御座,需於殿中东壁设幄座,与百官东西相对,恪守储君本分。 第七十四章 大加封赏,內殿对话 在殿內两侧,百官按班列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卿平身。” 千岁、万岁这一口號,大多用於正式场面,现在这个局面倒也合適。 而且由於武则天本人很喜欢听千岁这种称呼,因此朝堂上群臣多少也有点固定了这种在典礼场合使用的口號。 在让眾大臣平身后,李弘没有急著开始朝堂会议,而是先阐述了自己起事的原因,加强自己的正统性,这个还是他和上官经野商量出来的话术。 “孤此番举兵,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武氏乱政,软禁圣躬,屠戮忠良,祸乱社稷。孤身为大唐嫡长,国之储君,不得不冒万死之险,行清君侧一举,救父皇於困厄,安天下於倾颓。” “昨夜兵戈骤起,惊扰京畿,孤心中甚是不安。今日召诸卿前来,只为安定朝局,申明法度。 此次起事,罪止武氏一党,其余文武百官,无论此前行止如何,只要今日恪守臣节,归顺朝廷,孤一概既往不咎。五品以上者官復原职,五品以下者各归本职,绝无半分清算举动。” 这句话一出,大殿內原本紧绷的气氛立马就鬆了大半,尤其是那些惶惶不安的下层官员。 这些身家性命保住了的官员们,纷纷俯下身子,再度对李弘躬身行礼道贺。 “臣等谢殿下仁厚,殿下千岁!” 李弘微微抬手,止住眾人的谢恩,觉得大殿內气氛缓和了许多,这些中底层官员应当愿意为自己开始做事后。 当即依大唐官制下达了一连串的安排,起事结束后,长安城的名声和大唐这个皇朝的周转不能停滯太久,各地异族对大唐的渴望可是从来不少半点的。 “上官仪,仍以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之职,掌西台詔敕,领衔百官联名上表,奏请陛下废黜武氏,收回权柄.......” 先是把眾大臣的官职原封不动的报一遍,上官仪虽暂未晋升,但掌握的权柄和第一个提到名称,眾人就知道,这位西台侍郎的地位已经比左右相要高了。 而把眾大臣的职位安抚好,李弘就开始按功封赏,或者说先让自己人顶上武则天那帮大臣离去,留下的空缺,好让朝堂继续周转。 “郭广敬,授左武卫大將军、司戎太常伯,总领京城宿卫,掌南衙禁军,分驻皇城、外郭城,严防诸州异动。” “李孝节,加镇军大將军號,仍守兴安门防线,统领大明宫西南诸营,不得放一人一骑出入。” “李烈,以左典戎卫大夫一职,仍守太极宫玄武门,掌东宫六率宿卫,严守太极宫禁。” “王勃,杨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在此刻说明,再合適不过。郭广敬不仅官復原职,重新担任起十六卫大將军一职,还兼任起兵部尚书的职位。 李孝节更是获得从二品武散官职位,这一道道指令下达下去,被点到名的官员都是强压著兴奋之情出列,躬身领旨,作为胜利方的分赃现场,底下群臣没有半分异议。 “诸卿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散朝。” 群臣退去,在朝会散去后,太极殿的內殿中,只剩下李弘与在东宫赶过来的上官经野两人。 內殿的窗欞半开,清晨的风带著微凉的晨露吹进来,李弘已经换下朝服,重新穿上那身鎏金明光鎧,只是卸下了沉重的兜鍪。 这位太子站在窗前,望著东北方向的大明宫,手掌无意识的摩挲著腰间父皇所赐的鹿卢剑,神色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焦虑。 显然虽起事成功,但李弘內心的仁厚又开始作祟,从犹犹豫豫就可以看出来,不是在担心李治就是不忍心对武则天下手。 仁厚好啊,犹豫好啊,上官经野没有去骂李弘。 李弘有这些品信对一个臣子来讲才是最好的,要是李弘杀伐果断,对自己母亲、父亲下手一点不带犹豫,那上官经野就得犹豫了。 “臣参见殿下。” “经野,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坐吧,昨夜到现在,汝坐镇东宫,调度全局,是一夜未眠,辛苦了。” 確实略感疲惫的上官经野,没有矫情,在谢过座后,一屁股坐到坐垫上。 把昨夜到今晨的诸事,一一向李弘做起匯报工作。 “臣已按殿下吩咐,东宫府库的钱帛粮草,尽数分拨到各营、各衙署,將士们的犒赏已经发下去,降兵已妥善安置,打散编入南衙诸卫各营,没有生乱。” “城外苏长绪传来消息,有数个折衝府的府兵前锋,已经到通化门外,见城门紧闭,因无攻城器械,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在城外扎营,暂无异动。 武皇后派出去的十路勤王使者,被截住七路,只有三路往江南、剑南方向去了,短时间內绝无可能有回援抵达。” “有內线传来消息,武皇后昨夜把陛下从蓬莱宫迎仙宫,迁到紫宸殿內殿,身边围了两百名心腹羽林军,不许任何人接近。 陛下本就风疾缠身,昨夜受了惊嚇,如今是臥病在床,武皇后只对外宣称陛下受逆党惊嚇,需要静养,不许太医、內侍近前。” “........经野,父皇的身子,到底如何?武氏会不会借养病名义,苛待父皇?” 这是李弘昨夜起事到现在,最掛心的事,说实话,李弘的野心不支持他直接称帝,这次举兵起事,在李弘心里本就不是为那把龙椅,而是为救出被软禁的父皇,终结武后乱政的局面。 为自身性命与应有权力、为跟著他的这帮臣子的性命,李弘才下定决心起事。 可如今,自己是占了整个长安,却把父皇和武后困在了一起,万一武后狗急跳墙,对父皇不利,李弘是很难自己了。 “殿下,臣知道殿下忧心陛下安危,但请殿下放心,武氏绝对不敢加害陛下。” “何以见得?其连亲生子女都能苛待,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种话太苍白,显然说服不了正在担忧中的李弘。 第七十五章 君臣对话,经野的建议 “臣绝非空言宽慰,殿下细想,武氏以皇后身临朝称制,凭的从来不是杀伐狠戾,而是陛下给的『二圣临朝』名分,是借陛下皇权延伸出的权柄。 所有政令,都须借陛下印璽发出。所有亲信,都靠著『奉帝后敕旨』名头才敢行事。就连能调动的兵马,也是认陛下鱼符,而非武氏私令。” “陛下若在,尚能顶著帝后名头,裹挟百官,困守孤城。可陛下若有半分不测,转瞬间便会沦为谋逆的妇人。 殿下是储君,陛下一旦驾崩,殿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唐天子,关陇世家、山东世族、天下藩镇,只会认殿下这个李唐正统,绝不会认一个谋逆的废后。” 收集到的武则天罪状已经昭告天下,並给这位皇后太套上些许莫须有的罪状,比如意图杀害亲子、篡夺皇位等罪名。 李弘终归是武则天所生,再怎么说的义正言辞,到头来总归会有人抓著这个点议论,所以他们能做的就是儘量把李弘包装的更加偏向受害者一点。 对於上官经野的理论,李弘当然明白,但他仍有顾虑,因为他太懂武则天了,太懂这位母亲了。 “经野,汝说的这些,孤懂。可孤怕的是,纵使知道害了父皇是自寻死路,武氏亦会拉著父皇同归於尽。...母后....这一生,从来都是寧我负人,毋人负我。” 武则天的狠戾,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她能为扳倒王皇后掐死亲生女儿,那就能为报復自己,拉著李治一起赴死。 不再执著於那点母爱,向政治怪物发生进化的李弘,能够很清楚认清自己母亲的想法。 不过李弘懂,有著前世记忆的上官经野觉得,他自己或许更懂一点。 “殿下虑事周全,可臣以为,武氏绝不会走到这一步。武氏一生所求,是权柄,是青史留名,不是玉石俱焚。武后若害了陛下,不仅会落个弒君的千古骂名,武氏全族皆会被株连。 毕生所求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只要陛下活著,作为殿下的生母,武后就还有筹码,有周旋的余地,甚至还有翻盘的可能。” “至於陛下的汤药饮食,殿下更不必忧心。武氏对外宣称陛下受惊静养,可其不敢真断陛下诊治。 陛下风疾天下皆知,若陛下在其手里出了意外,哪怕只是病逝,天下人也只会认定是武后谋害了陛下,武后更是只能坐看殿下登上皇位。 因此,臣以为,武后顶多是隔绝外臣,只用自己心腹太医给陛下诊治,绝不会断了汤药,更不敢苛待陛下的饮食起居。” 因为武则天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治活著,她才有一线生机。 要是李治没了,那她纵使是李弘的生母,这个免死金牌也是救不了她的命的,她只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听到上官经野这么分析,李弘紧绷的神经算是慢慢放鬆了下来。这位太子太了解自己的母亲,武则天这一生,所有的算计都围绕著“权柄”二字。 武则天可以不择手段地去爭,但绝不会做毁掉自己根基的事。上官经野的话,解开了李弘对父皇安危的顾虑,也点透了武则天的底线所在。 替自己结了惑后,李弘拉著上官经野聊起天下大事,上官经野年纪尚小,不能入朝为官。 不过清楚上官经野能力的李弘,对於这个年岁比自己小几岁的伴读很是信任。 “城外可能到来的十二折衝府三万府兵。即便他们家眷在城內,可若是有死忠武氏的校尉执意裹挟部眾攻城。 战事再起,长安百姓必遭兵祸,关中动盪,吐蕃、突厥便会趁机窥边,无军队调度,单靠边境军民恐难久持。 武氏发往江南、剑南的三路使者,若是说动当地都督起兵,想来天下会陷入南北分裂之景象,贞观、永徽以来的盛世基业,便会毁於一旦。” 不愧是自己看好的太子,所忧所思不是自己的权位,而是大唐的江山与百姓。 这才符合史书中记载的“仁厚明达”的储君,在心里很满意储君的上官经野,躬下身子解答起问题。 “殿下放心,十二折衝府的校尉、果毅,七成皆是关陇世家子弟,武氏临朝以来,贬长孙无忌、杀褚遂良,打压关陇勛贵。 这些人已对武氏离心离德,此番奉敕前来,不过是碍於兵部偽敕,绝非真心为武氏卖命。吾等可以西台名义下牒,加盖太子监国印。 信中言明武氏软禁陛下、偽造敕书实情,告诉眾人,殿下清君侧只为救圣驾,凡解甲归营者,一概既往不咎。 同时,传信各折衝府校尉,凡率部归营者,不仅无罪,还可官升一阶,其父兄子弟在朝为官者,一概保留原职。 最后大多军士家眷都在长安、万年两县,吾等只需派人告知,凡遵令退兵者,家眷一概妥善安置。若是还要执意攻城,便以谋逆论处,株连家眷。” 很多人是畏威而不畏德的,单靠许诺利益和展现仁慈的一面,不仅不能百分百成事,而且对后续李弘治理国家也是一个极大的隱患问题。 因此,在处理这些府兵的时候,该有的威胁和雷霆手段,也是一点不能少。 想来这三板斧下去,本就无心作战的府兵,应当会不战自退,就算有一两个死忠武氏的校尉执意顽抗,大概率也被麾下的部眾譁变斩杀,比较没人会为了武氏,赔上自己和全家的性命。。 至於去往江南、剑南的使者,上官经野觉得李弘是关心则乱了。 江南道是江南大都督府负责,长史是李孝逸,他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子,李唐宗室,素来只认皇室,不认武氏。 剑南道是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是丘行恭之子丘神勣,此人虽趋炎附势,却也最会审时度势。 如今李弘快刀斩乱麻占了长安,而不是让长安仍处於內战状態,见没有太大机会,此人是绝不会为了武氏,赌上自己前程的。 “只需派快马,走驛道赶赴江南、剑南,向各州都督府宣告武氏罪状,传殿下令旨。凡固守州境、不奉偽敕者,一概保留原职;若是敢起兵勤王,便以谋逆论处。 使者不定敢走驛道,而朝廷快马走驛道,极有可能赶在使者前抵达各州。就算有个別州府奉了偽敕,也成不了气候,更掀不起南北分裂的战乱。” “好,就按经野说的办。府兵牒文,即刻让西台草擬,加盖太子监国印,今日午时前送到城外各营。 江南、剑南令旨,让杨炯草擬,派最快驛马,今日出长安。还有,传孤令,城外府兵凡愿解甲归营者,每人赏钱两贯、粮一石,纵是曾奉偽敕而来,亦绝不追究半分罪责。” 第七十六章 百官进言,疯了的武则天 大明宫兴安门南的御道上,此刻是人声肃然。 上官仪身著紫袍玉带,手持一卷麻纸表文,立於百官之首。 身后,两百余名身著朝服的文武官员,从二品到九品,按品级列队,眾人齐齐面向兴安门而立,人数眾多却是鸦雀无声。 御道两侧,郭广敬派来包围大臣的千名禁军持槊而立,同时在大臣前面,为防止武则天狗急跳墙,开城门,衝杀大臣,郭广敬还设下了三层盾墙保护。 兴安门的城门紧闭,三丈高的城楼上站满了羽林军,这些羽林卫各个弓弩上弦,分布在城墙上严阵以待。 不过要是仔细去看,会发现不少城楼上的羽林军將士,是一个个神色复杂。这帮人的目光不断扫过楼下的百官,连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能入选羽林军的,本身就不单单是靠自身武艺,更多是要看背景的。 因此,城墙上不少人的父兄、子弟,其实就在楼下的百官队列里,要么就是在城外的府兵中。 不管这些的上官仪清清嗓子,上前一步,对著紧闭的兴安门,高声宣读起百官联名的表文。 不愧是当今文道魁首之一,上官仪不仅文笔斐然,在声音上也是洪亮苍劲。 上官仪说话的声音,不仅穿透了宫墙,让城楼上的羽林军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宫门內值守的侍从、巡逻的士兵,也都听得明明白白。 “臣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东台左相刘祥道、中台左相竇德玄等,携文武百官二百三十七人,昧死上言,呈於大唐皇帝陛下。 臣闻皇天辅德,地祇载仁,王者立后,以承宗庙。皇后武氏,昔以才行入奉先帝,后以阴计惑蒙圣躬,践位中宫十有六载。 然其素无閫德,久怀悖逆之心,窃弄威权,肆行蠹政,秽污宫闈,紊乱纲纪,其罪昭昭,罄竹难书.........臣等恳请陛下,念宗庙社稷重,顺天下万民心,即刻废黜武氏皇后位,收其权柄,归政圣躬。 请陛下移驾太极宫,安养龙体,临朝视事,使君臣有序,阴阳有位,大唐社稷方能永安。臣等昧死上言,不胜惶恐待命之至。麟德二年正月十六日。” 中间省略的自然是一长串悉数武则天罪过的话语,其中就有李弘收藏的武则天毒杀外甥女的罪行。 而在表文宣读完毕后,上官仪边高举表文,对著兴安门再次高声吶喊,而身后百官也得到了信號。 “臣等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鑑。请陛下开宫门,见百官,顺民心,废武氏。” “请陛下开宫门,见百官,顺民心,废武氏!” 两百余人的同时呼喊,可谓是呼声震天,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明宫南部。 城楼上的羽林军將士,一个个是面面相覷,有些人握著弓弩的手都不由得鬆了下来。 又不是唐朝末年,各个藩镇已经割据多年,百姓互相都不认自己是大唐人了。 眼下正是唐朝春秋鼎盛之时,唐朝这个概念深入人心,更別提羽林卫的出身,导致他们亲人大多也都在这长安城內。 何况羽林军本身也有话说的,他们本就是大唐的禁军,护卫的是大唐皇帝,而不是大明宫內的武皇后。 如今百官联名上表,上官仪擬出的表文字字句句都戳中武氏的罪状,太子殿下举的是清君侧、救圣驾的旗號。 现已夺了整个长安,他们又何必为一个失势的皇后,与整个朝堂、整个天下为敌。 在紫宸殿內,紫檀木的御案被掀翻在地,笔墨纸砚撒了满地,名贵的白瓷茶盏、和田玉摆件、鎏金博山炉,没有一个落下,悉数被砸个粉碎。 產生的瓷片、玉屑、香灰等废品混在一起,洒满大殿的青砖地。连殿中悬掛的帷幔,都被武则天用佩剑划得稀烂。 此时的武则天站在大殿中央,头髮散乱,珠釵是掉了一地,身上的凤袍被自己胡乱挥剑给划开了数道口子,脸上没了半分往日的端庄从容。 方才兴安门值守的侍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字不落地把上官仪宣读的表文、百官跪地叩闕的场面,复述给了她。 被上官仪用五言给懟破防的武则天,只能对著大殿內的各种事务下手泄愤,哦那个通报的侍从,也被武则天用於泄愤而命人拖出去砍了。 “反了,都反了。” 武则天厉声尖叫,手指指著下方跪地的许敬宗、崔义玄、袁公瑜、李湛等人破口大骂。 “上官仪这个老匹夫,当年本宫留其一条狗命,如今反倒带著百官来逼本宫的宫。那些个官员,平日里拿著本宫的俸禄,享著本宫给的荣华富贵。 如今转头跟著李弘那个逆子,来咬本宫的手。一群白眼狼,一群废物.......” 跪在地上的眾人,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喘。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两天了,每次来见武则天,他们都要祈祷自己的小命不会被盛怒下的武则天,一个指令直接带走。 不说不错,眾人压根不敢接话,谁晓得会不会点炸眼前这个化身煤气罐的武则天。 何况这群文官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们如今困在大明宫这座孤城里,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挨骂,本来就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都哑巴了?” 见眾人一言不发,武则天倒是更加怒火中烧,直接上前几步,一脚踹在崔义玄的胸口上。 崔义玄年近七旬,被踹得倒在地上,闷哼一声,又连忙挣扎著爬起来重新跪好,连咳都不敢大声咳。 “崔义玄,当年废王立武,汝是第一个跳出来为本宫摇旗吶喊的。汝举族投效本宫,本宫让你官至三品,等同宰相,让汝这支崔氏分支是满门荣华。 现在,汝不是说雍州十二折衝府都在掌控之中吗?三万府兵呢?汝告诉本宫,本宫的勤王大军呢?你的族侄崔景曜,三千禁军半个时辰就全军覆没,还有脸活著跪在本宫面前?” 看得出来武则天是气急了,不停的质问崔义玄,而崔义玄也是满嘴苦涩,但只能强撑著回復武则天的质问。 “天后息怒。臣.......臣已经派三波人去城外传令,可........可通化门、开远门全被逆党占了,传令的人刚出城门就被抓,根本送不出將令。 城外府兵,被逆党牒文蛊惑,又被拿家眷要挟,军心涣散下根本不肯攻城。臣......臣已经尽力了。” “尽力,呵,一句尽力了就完了,呵。” 气急反笑的武则天冷笑一声,不过倒是没有让人上前把这个御史大夫拖下去直接砍了,而是把目光挪向许敬宗。 第七十七章 疯魔,不愿放弃权力的武则天 说他没说你是吧,许敬宗这个武则天主要的政治助力、政治盟友,自然也成为了武则天的打击目標。 “许敬宗,汝从贞观年间就跟著太宗皇帝,最擅长揣摩人心、草擬詔敕,从废王立武开始,汝就是本宫的心腹。本宫让汝位极人臣,官至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不是说天下诸道都会起兵勤王吗? 汝草擬的十道敕书,发出去七道被截,剩下三道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现在汝告诉本宫,汝所言的勤王大军呢?” 知道今天保不齐要死人,怕自己被疯魔了的武则天给一波带走,许敬宗也是摆不出高姿態了。 这位宰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很快额头就磕出了血印。 確定自己足够惨了以后,许敬宗才带著一股哭腔开始为自己辩解。 “天后息怒,臣......臣已经拼尽全力。关陇诸道,素来畏惧天后打压其关陇世家,为大唐谋福祉,从而不肯奉敕。关东诸道,皆看并州李勣,李勣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便无人敢动。 江南、剑南,路远迢迢,纵使收到敕书,待整兵赶来,至少也要两三月的时间。臣......臣无能,请天后降罪。” “降罪?本宫现在杀了你们,又有什么用。” 赌对了,在许敬宗恭敬的主动请罪下,武则天起码在眼下是没了要把他杀了祭旗的意思。 不过,武则天情绪显然仍无法稳定下来,这位大唐皇后不顾礼仪的一脚踢出,踹翻了身边的一个鎏金烛台,烛火滚在地上,点燃了散落的帷幔碎布。 旁边的侍从连忙扑上去灭火,却被武则天用剑指著,嚇得僵在原地。 在看了那个侍从一会后,武则天才放下佩剑让他去灭火,而这位皇后则把目光再度转移到浑身僵硬的诸位大臣身上。 “本宫养著尔等这群废物,平日里一个个阿諛奉承,把本宫捧成圣后,如今大难临头,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本宫给了你们泼天的富贵,如今本宫落难,尔等连半个对策都拿不出来,本宫要尔等何用?” 可在武则天训斥诸位大臣的时候,又一个內给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进大殿就哭喊著跪倒在地。 “天后,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说,又出了什么事。” “回.......回天后,兴安门、丹凤门、建福门的羽林军,已经军心大乱。小的听闻不少人在私下议论,说要开城门归顺太子。 方才.......方才兴安门有三个队正,偷偷把城外的牒文带进军营,被抓个正著。 可.......可抓了此三人之后,更多的士兵开始私相传阅,还有.......还有丹凤门的一个小队,直接丟下兵器,开了侧门跑出去归顺了。” 侍从因为跑的太快,有些气喘,又有些畏惧武则天的那股杀气腾腾的模样,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 强行让自己听完的武则天,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侍从的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武则天无法呼吸。 踉蹌著后退一步,已经拿不稳的手中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武则天不得不面临一个事实,她自己真的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如今局面是百官倒戈,大明宫羽林军军心涣散,外援更是压根没影,抬眼望去,已是四面楚歌的境地。 自己从一个才人,一步步爬到皇后的位置,临朝称制,权倾天下,斗倒了长孙无忌,斗倒了褚遂良,斗倒了所有挡路的人。 如今却要栽在自己最看不起的、素来仁厚柔弱的亲生儿子手里。 “呵.......呵呵........” 武则天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很尖锐很悽厉,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听得跪地的眾人毛骨悚然。 要是把这个笑声放在夜里,恐怕眾人都会以为是哪个女鬼现世找人索命来了。 笑著笑著,武则天又疯了一样的捡起地上的佩剑,对著殿中剩下的饰品、桌椅等物件疯狂劈砍,武则天一边砍,一边怒骂。 “李弘,汝这个逆子。本宫有生养之恩,汝却带兵逼宫。不孝,不仁,不义,汝会遭天谴的,会遭天谴的。” “上官仪,刘祥道.......尔等这群老匹夫,本宫不会放过尔等的,就算是死,本宫也要拉著尔等一起垫背。” 跪倒在地的许敬宗等人,低垂著头微微偏斜,互相偷偷的对视上几眼,似乎都在揣测这位皇后是不是因为压力过大彻底疯掉了。 不过没等他们多想,骂完太极宫的那帮人,武则天转头就把矛头重新转向了他们。这位皇后用剑尖指著跪地的眾人,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 “还有汝等这群废物,本宫落得今天这个境地,皆是因为汝等办事不力。本宫现在就杀了汝等,以泄心头之恨。” 说著,武则天便提著剑,朝著离她最近的李湛衝去。李湛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里不停哭喊饶命。 旁边的许敬宗等人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在大殿里面和武则天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不过在躲武则天的时候,他们也在躲李湛。 死道友不死贫道,李湛已经被他们献祭出去;了,没人赶去阻拦疯癲了的武则天。 见无人帮自己,而武则天在一番追逐下,逐渐靠近自己,不敢夺剑反杀的李湛连忙闭上眼高呼起来。 “天后饶命啊,天后饶命。臣有对策,臣还有办法。” “........汝有什么办法?” 终归没有真的疯魔,听到李湛这副模样,武则天停下脚步,用剑尖指著他的喉咙,厉声喝问。 而从未感受过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的李湛,被嚇的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脑子更是疯狂运转,在心里死脑子快转啊的催促下,李湛倒是急中生智,真的想出一个办法。 “天后,吾等还有陛下。陛下还在我们手里,太子最看重的就是陛下的安危,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孝道名声。 我们可以逼著陛下下敕,让李弘退兵。他要是不退,就是逼父谋逆,天下人共诛之。” 这句话,点醒了疯狂的武则天。展现了自己价值的李湛,成功让武则天放下了那柄顶著他脖子的佩剑。 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后,武则天抬起头,把目光投向紫宸殿的內殿方向。 在那里,躺著她的丈夫,大唐的皇帝李治,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最后的筹码。 对啊,是啊,自己没有想到呢,自己还有李治。李弘这逆子再怎么占尽优势,再怎么名正言顺,他也是李治的儿子,是大唐的储君。 李弘不可能,也不敢不顾李治的安危,他担不起这个千古骂名。內心的癲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狠戾。 武则天理了理散乱的头髮,整理了下因为追逐而凌乱的凤袍。好像方才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妇,不是自己一样,武则天又变回了那个心机深沉的武皇后。 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眾人,武则天不再用温和的语气去对话,而是用非常平淡没有情绪的语气开口。 “传本宫旨意,紫宸殿內殿,加派五百羽林军,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我飞进去。袁公瑜,汝亲自去守丹凤门,凡有临阵倒戈者,格杀勿论。 许敬宗,汝即刻擬敕,以陛下名义,昭告宫內外,李弘谋逆逼宫,罪同谋反,能斩杀逆党者,封万户侯。” 得到指令,一刻都不想在殿內多呆的眾人,连忙磕头领命,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生怕晚一步,就被再度改变主意的皇后一剑给砍了。 第七十八章 决定谈和,武则天的条件 像李弘了解自己母亲那样,武则天也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李弘仁厚,重孝道,重清名,绝不会真的不顾李治安危强攻大明宫。 不过,现在看来李弘已经有些顛覆武则天认知,不再是武则天心中那个任人拿捏的孺子。 能在上元夜策划出这一场雷霆起事,一夜间锁死长安、掌控皇城,李弘的狠绝与决断,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她膝下温顺听话的孩子。 硬碰硬,毫无胜算可言。拖下去也是军心涣散、粮草断绝的路,最终只会被手下人绑了送出去邀功。 自始至终武则天所认定的唯一生路,只有谈判,而她用於谈判的筹码就是李治。 武则天走到內殿门前,隔著厚重的沉香木门,都能听到里面隱约传来李治的咳嗽声。 “来人。” 没有推开木门,去见李治,武则天转过身,语气里没有半点在大殿癲狂的意味。 守在殿外的內侍省从七品下的掖庭令,在得到武则天的传唤后,躬身入內,身为宦官的他,自然要跪地伏首应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奴在,天后有何吩咐?” “去,把宪台令崔义玄给本宫召回来。记住,让其独身走紫宸殿侧门入內,不许让任何人知晓。” “唯。” 掖庭令不敢多问,连忙起身躬身膝行退了出去。 本就刚刚离去,走了没多远的崔义玄,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便匆匆折返了回来。 在返回的途中,崔义玄还在想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毕竟在大殿內崔义玄本就惊魂未定,此刻被单独召回,更是紧张的头皮都在发紧。 心里发虚的崔义玄,一进大殿便对著武则天行再拜之礼。 “臣崔义玄,参见天后。” “崔义玄,永徽六年废王立武,汝首上封事言皇后无子、当废,为本宫衝锋在前,至今已有十载了?” 听到武则天开始回忆起往事,崔义玄心里更加发慌,没被武则天喊起身的崔义玄,只得躬身回应武则天的问话。 “臣蒙天后拔擢,十载不敢有半分懈怠,唯天后之命是从。” “十载,本宫给了汝这清河崔氏旁支满门荣华,让汝从一州长史,官至宪台令,位列中枢,同掌国政。 如今本宫落难,汝愿不愿意,为本宫做最后一件事?” 怎么听都感觉像是要让自己去送死的节奏,被嚇得伏在地上的崔义玄,只感觉自己沁出一后背的冷汗。 虽不知道是何事,但崔义玄篤定,这件大概率和保武则天位置有关的事情。 要是办成了,他便是保全天后的首功。若是办不成,想必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弃子。 可惜,崔义玄没有退路,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族荣辱,已经和武则天深度绑定,武氏若倒,自己这支崔氏的满门必遭清算。 纵使有清河崔氏这个名头在前,在这种权力碾轧面前,也无法成为自己这脉的挡箭牌。 “.......臣万死不辞,请天后示下。” “好,本宫要汝秘密出宫,去太极宫见李弘。” “天后?这........宫城四门皆被逆党把控,臣如何出得去?” 有心理预期,可惜预期还是做的不够充分的崔义玄,压不住心中的震惊,不由抬头望向武则天。 眼下城外可都是归顺李弘的唐军,武则天召自己来,显然是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出使行动,对自己这边人也要隱瞒。 在这种情况下,崔义玄很担心自己一出去,就被巡逻的唐军给射成筛子。 “本宫自有办法,兴安门守將为本宫当年一手提拔,汝换上內侍省服饰,持本宫金鱼袋,从兴安门便门出去,无人敢拦你汝。 何况,汝是清河崔氏出身,上官家与汝亦有联繫。有上官家这层关係在,李弘不会贸然杀汝,想来上官一家也必会给汝三分薄面。” 理由给的很牵强,崔义玄还是不知道,如果有唐军要射他,他该如何是好。 无力拒绝的崔义玄,没有纠结於武则天的回答,而是转头询问起武则天要他提出的谈判要求。 “天后要臣去与太子殿下谈什么?” 踱步了半天,武则天沉吟一番后,终於道出自己想要让崔义玄为自己爭取的利益。 “汝告诉李弘,言本宫知其举兵,是为清君侧、救圣驾,绝非谋逆。本宫不愿再让长安陷入兵戈,不愿让陛下再受惊嚇,愿各退一步,化解此劫,本宫可以应三件事。 其一陛下送回太极宫甘露殿,由东宫典戎卫全权宿卫,本宫不再插手陛下的起居、用药,更不隔绝陛下与外臣的联繫,陛下临朝、见臣,全凭圣意。 其二本宫即刻交出所有印璽、詔敕之权,从此不再临朝听政,所有朝政、百官任免、军国大事,全由殿下以太子监国名义全权裁决,本宫绝不干预半分。 其三本宫会手书敕令,约束武氏族人及所有依附者,绝不暗中串联,更不会行那谋逆一事。” 既然有让步应允的地方,那这位权利慾极大的皇后,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自然就有自己要坚守的底线存在。 “本宫亦有两个条件,李弘必须应允。本宫皇后尊號必须保留,永不得废黜,一应仪仗、俸禄、宫苑供给,皆按正宫皇后《永徽令》规制供给,不得削减; 吾愿移居上阳宫静养,殿下不得把本宫软禁、贬为庶人、逼令出家,需保本宫一生衣食无忧、体面周全。除元日、冬至大朝会隨陛下受贺外,本宫不与外臣私相往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武则天知道这次,自己是败了。 可败了不代表自己认输,只要自己的待遇不变,有著这个名头在,自己又没被软禁,那自己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汝记住,若李弘答应,本宫明日辰时便开宫门,送陛下回太极宫。若是不答应,非要赶尽杀绝,那本宫便锁死紫宸殿,与陛下同归於尽。 到那时,我的好儿子李弘便是逼父弒母的千古罪人,就算登上了皇位,也洗不掉这个骂名。” “臣遵旨,臣定不负天后所託,让太子殿下知晓天后心意。” “去吧,掖庭令会给汝备好內侍服饰与金鱼袋,今夜子时前,务必见到李弘,明日卯时前,给本宫带回答覆。” “唯。” 第七十九章 崔义玄出宫见李弘 麟德二年正月十六日夜,长安城尚在上元放灯的弛禁期內。 依照大唐贞观以来的定製,正月十五、十六、十七三日,京城弛禁宵禁,不敲街鼓,坊市门彻夜不闭,任由百姓夜行观灯。 只是今夜的长安,没了往年上元夜的笙歌喧闹,朱雀大街两侧的灯轮倒是依旧燃著,只是少了游人驻足。 唯有皇城与太极宫之间的御道上,声音、火把连绵不绝,东宫典戎卫甲士持槊列阵,往来巡梭以此维持秩序。 在兴安门南侧的巡夜队,刚拦下一个从大明宫便门潜出的人。 此人换上一副內侍省的青色卑品服饰,怀中揣著武皇后的亲笔墨敕,被围时更是既不反抗也不逃窜,只是连忙大声自报身份,说自己是大司宪崔义玄。 自己此行是奉天后命,有要事面呈太子殿下,事关皇帝陛下安危,声音之大是生怕哪个不开眼想要立功的士卒,一枪给他带走了。 听闻崔义玄身份,士卒们之间是面面相触,带队的果毅都尉心头一凛。 崔义玄是当朝三品大员,可谓武氏心腹之首,深夜潜出大明宫,又口称事关陛下安危,不敢擅专,更不敢贸然扣押的都尉。 当即一面命人把崔义玄,安置在旁侧军帐內,以此严加看管,隔绝与外界的所有接触。 另一面自己快马加鞭的直奔太极宫,向已经开始监国的太子李弘进行稟报。 太极宫內殿,东壁设下了太子幄座,李弘身著素纱常服,端坐於幄座內,面西而对。 殿內烛火通明,上官仪、刘祥道和上官经野三人侍立两侧,本身是李弘在和两位自己的亲信大臣,商议著城外十二折衝府府兵的安抚事宜。 可听闻崔义玄深夜衔命而来,殿內四人皆是神色一凛,在旁边主要听三位大佬说话的上官经野,也不免有些愣神。 “崔义玄,此人是武氏废王立武的首功之臣,为武氏构陷忠良、排除异己。此番深夜潜来,定是奉武氏密令做说客,想借陛下名头逼殿下退兵。殿下,依臣见,不必见其,直接命人將其扣下,断了武氏念想便是。” 在上官仪看来,李弘完全不需要面见此人,崔义玄前来目的不要太明显。 见了,到时候反而难做,毕竟父子名头在那,李弘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对於上官仪的提议,刘祥道颇为赞成,在他看来,他们已经是胜券在握的局面,完全不必面见崔义玄,到时候突生变故反倒不好。 “上官相公所言极是,崔义玄此人深諳刑名,最擅顛倒黑白、蛊惑人心,殿下万不可被其花言巧语矇骗。 何况崔义玄手上沾无数李唐宗室、关陇勛贵血,与吾等本就是势不两立局面,臣以为见之无益。” 对於二人的建议,李弘不知可否,只是在沉吟片刻后,把目光转向末尾默不作声的上官经野身上,他相信这位伴读明白自己的意思。 “经野,汝怎么看?” “殿下,臣以为,见比不见好。” 终归上官经野和李弘相处的久,懂李弘意思,因此直接顺著李弘的意思说出了李弘不便说的想法。 不过,上官经野懂李弘意思,上官仪和刘祥道可就不懂了,两位大臣怎么看都觉得是不见为秒。 觉得自己孙子可能有所深意,身份更加合適的上官仪,撇头看向上官经野发出疑问。 “哦?经野,其与汝是有宗族之亲,然汝要明白,此人为武氏死忠,万不可念及私情。” “祖父明鑑,孙儿绝非念及私情。崔义玄深夜潜来,必然武氏已到穷途末路,方会派其来议和。 吾等一见,便可摸清武氏有何打算,其次能借其口,把吾等条件传回大明宫,用以瓦解武氏党羽军心。” “今吾等虽占尽优势,可陛下尚在武氏手中,强攻不得,拖下去惟恐夜长梦多,万一武氏狗急跳墙,伤及陛下,此罪无人担待的起。 若能通过谈判,让武氏主动交出陛下,兵不血刃解决此事,才是上上策。纵使谈不成,吾等亦无半分损失,左右不过是听其说几句话罢了。” 说到这,其实上官仪和刘祥道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反驳上官经野,不过二人能做到如今这个地位,都是人精一枚。 砍了眼在频频点头的李弘,二人就知道是这位殿下在意自己的父亲李治的安危了,继续拦著李弘不见崔义玄,恐怕殿下心里会埋怨上自己,二人便不再出言反对。 见二人不再阻拦,李弘便下定决心,高声对殿外侍卫下令。 “把崔义玄带到內殿,只准其一人入內,侍卫守在殿外百步处,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唯。” 在殿外侍卫应诺,快步离去的声音,过去不久,早就在外等候的崔义玄便被带入了內殿。 此时,崔义玄已经换下了用於偽装的內侍服饰,重新穿上了三品紫袍,腰间繫著银青光禄大夫的银鱼袋。 这套衣服一上身,似乎他整个人的底气都足了许多。一进殿,崔义玄便对著端坐於幄座的李弘,行再拜稽首礼。 清楚之后自己的命运要繫於这位殿下身上,崔义玄自然不会因为当前武则天和李弘的对立关係,就不行礼制了。 谁都看得出来武则天就是一艘快要沉没的破船,他也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谋取出路。可惜,因为崔义玄之前,在武则天打压太子党的时候太跳了,他的恭敬並没有换来李弘的友善。 “臣崔义玄,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崔宪台平身,汝是武后心腹,如今孤与武后兵戈相向,而汝却深夜秘密来见孤,所为何事便直说吧。” 依言平身的崔义玄,先对著李弘再次躬身一揖,又对著上官仪、刘祥道以同僚礼頷首致意,把自己示好的意思表达出来。 向眾人表示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不是自己的本意后才缓缓开口,把武则天的条件完整地传达了出来。 没有一上来就出言威胁,也没有添油加醋,怕被太子等人连带著对自己加深记恨的崔义玄,只是客观转述了武氏的承诺和要求。 第八十章 內殿爭辩,崔义玄舌辩两相 “回殿下,臣奉天后命,前来与殿下议和。天后知殿下上元夜举兵,绝非谋逆。天后不愿让长安陷入兵戈,不愿让陛下再受惊嚇,愿与殿下各退一步,化解此劫。天后愿应殿下三件事........” 把武则天告诉他,可以答应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以后,崔义玄又开始说武则天的要求了。 “然,天后有两个条件,需殿下应允,此事方能成。 其一,天后大唐皇后尊號,须永久保留,不得废黜,一应仪仗.......其二,天后自愿移居上阳宫静养,殿下不得將天后软禁.......除元日、冬至大朝会隨陛下受贺外,天后可不与外臣私相往来。” “天后言,此乃最后诚意,亦是最后底线。若殿下应允,明日辰时便开宫门,送陛下回太极宫。 若殿下不允,非要赶尽杀绝,那天后便锁死紫宸殿,与陛下同归於尽。到那时,殿下便是逼父弒母的千古罪人,就算登上皇位,亦是洗不掉这等骂名。” 说完话后,崔义玄就安静了下来,生怕李弘把怒火宣泄在自己头上,这种苦差事,有心倒戈的崔义玄是真不乐意做。 可不做又不行,自己要是不完成武则天嘱託,直接临阵变节。 自己之前干过的那些恶事,加上自己没有节操的操作,恐怕最终也是泯然眾人,李弘不可能再重用自己。 这种下场,不是崔义玄可以接受的,自己出身崔氏,又是朝堂高官,李弘人又仁善,本身自己就没什么生命危险。 要是变节后,换不来继续再朝堂上呼风唤雨,那自己边节可就毫无价值了。 在崔义玄思考问题的时候,殿內眾人都看出李弘內心压著一股火气,显然是被自己母亲威胁很不爽,但又不得不接受的那种火气,因此,看出这一点的上官仪率先出来为李弘鸣不平。 “崔义玄,尔真是好大的口气。亏尔执掌宪台十载,竟连大唐祖制、皇后本分皆忘。《永徽律疏》明言,皇后者,承宗庙、母仪天下、辅君德、抚后宫者也。 武氏以皇后之身,临朝称制却隔绝君父、屠戮宗室、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皆违祖制,皆触国法,早不配为大唐国母。” “殿下举兵,打的是『清君侧、救圣躬』旗號,君侧奸佞是谁?是以皇后身份窃弄权柄、祸乱社稷的武氏。清君侧,清的就是其。 尔竟说保留皇后尊號,难道要让殿下留著这窃国乱政的皇后,让天下人笑话殿下的清君侧,只是一场爭权夺利的闹剧?” 说是鸣不平,其实主要是在侧面提醒李弘,这次他们起事正当法理性就在於把武则天定义为祸国乱政的人。 可不能让李弘一时心软答应下来,要是这都答应,那他们起事的依据都站不稳脚跟了,那这队伍还怎么带。 武则天的心思果真歹毒,上官仪在反驳的时候,心里也是不由得感嘆,到了这般境地,仍不忘给李弘挖坑。 见有人反驳自己,崔义玄倒是眼前一亮,他看出李弘的纠结,他打算帮助李弘消除这般疑虑,顺带完成武则天的任务。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借著替李弘解决烦忧的机会,美美的摇身一变为太子底下的大臣了。 “上官相公,汝是文坛领袖,当朝宰辅,怎会说出此等违制之言。大唐祖制,皇后乃陛下乾封二年亲册国母,废后权,唯在陛下一人。需陛下御笔亲批,三省合议,颁詔天下,方能行之。 如今陛下被禁於紫宸殿,无法临朝亦无法视事,殿下以储君监国,可代行政务,可清剿君侧奸佞,却无废黜皇后权。这是大唐祖制,想必宰辅不会不懂。” “殿下若执意废后,便是越权违制,便是借清君侧名,行逼宫废后实。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后世史书会如何书写殿下。宰辅口口声声说祖制,难道违制越权,就是宰辅口中祖制吗?” 巧舌如簧,崔义玄同样从侧面在提醒李弘,让李弘可以甩锅给李治,就跟底下人说,自己无权废黜武则天。 到头来,李弘掌权,武则天保留皇后位置,李治不再被摆布,看似是美好大结局的局面。 关键在於,崔义玄说的確实是铁打的事实。唐代废后,皇权独断,须由皇帝下旨,太子无此权力,哪怕是监国太子,亦不能越过皇帝废黜皇后。 看似李弘可以推脱,但在场眾人其实都心里清楚,李治不能理事,到头来就是李弘一句话的事情。 如果李弘不废黜武则天,那对李弘的威望打击是很大的,这不是拿祖制说话就可以抵过去的事情。 上官仪还想再说,一旁的刘祥道一步踏出,见刘祥道想要接话,上官仪便拱拱手退了回去。 “崔宪台此言差矣,执掌宪台十载,难道忘《永徽律疏·贼盗律》第一条,便是『谋逆』罪?谋逆者,谓谋危社稷,列十恶之首,遇赦不赦。 武氏以皇后身,软禁君父,隔绝中外.......其行其言已构成谋逆大罪。按律,谋逆者,本人处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其余亲属流三千里!” “陛下被武氏软禁,形同傀儡,连自身安危都无法保障,如何下旨。殿下为嫡长储君,监国理政,代行皇权以清剿谋逆者,护卫君父安危,这是储君的本分,更是大唐律法赋予殿下的权责。 何来违制越权一说,武氏犯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依律当废黜赐死。殿下如今只议废后,已是仁至义尽,又何来逼宫一说?” 事关自己前途,崔义玄的战斗力是相当爆表,斗了上官仪,借著都刘祥道,三个朝廷三品大员在內殿吵成一片。 “刘相公,律法无情,可纲常有度。武氏纵然有罪,可其是陛下妻子,是殿下生身母亲。殿下以子废母,是为不孝;以臣废君妻,是为不忠。 忠孝乃大唐立国之本,殿下若执意废后,便是失忠孝根基,纵然得了天下,又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如何让李唐宗室归心?” “更妄论,如今陛下在紫宸殿內,性命握在天后手中。尔等口口声声律法、祖制,可若是逼得天后走投无路,与陛下同归於尽。 到时候,殿下既失了君父,又失了忠孝,就算按律把天后挫骨扬灰,又有何用?这个责任,是刘相公担得起,还是上官相公担得起?” 第八十一章 上官经野的辩驳,李弘的决定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上官仪与刘祥道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找不到严丝合缝的反驳之语。 二人终归不是辩臣出身,与伶牙俐齿,能在御史大夫这种位置上干这么多年的崔义玄相比,两个正经处理政务的大臣还是差了一筹。 端坐於幄座的李弘,此刻也是陷入到了犹豫当中。 人善被人欺,李弘终归当不了李世民,其內心仁善的性格就在那,不是半年一年就能改变的。这搞得李弘遇事总喜欢思虑再三,而不是那种当断则断的梟雄。 李弘大概率会是一个仁君,在如今鼎盛时期的大唐,有一个仁君,或许更適合底下臣子大胆施为。 起兵的初衷,李弘就是为救父皇,夺回朝政扶正朝纲,是想终结武氏乱政的局面。 可武则天终究是自己的生母,崔义玄说的没错,以子废母,是为不孝,天下人会骂他,后世史书会写他。 可若是保留她的皇后尊號,就像上官仪说的,他此番起兵,师出无名,清君侧的旗號,就成了一句空话。 一边是母子情分与孝道清名,一边是起兵的法理根基与大唐社稷,李弘心里是天人交战,一时难以决断。 饶是太宗起事的时候,也没有一剑把高祖给砍了,自己怎么能不顾父亲安危呢。 李弘仁厚,但绝不懦弱,要不然也不可能答应起事的事情,更不可能为自己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得罪武则天。 到底李弘犹豫的是母子、父子情分,而非对武氏威胁的畏惧,这份犹豫,让这位监国太子迟迟无法定夺。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出来开解了,对诡辩的崔义玄那一套理论嗤之以鼻的上官经野,直接站出来接话。 “殿下,臣有话,不得不说。” “经野,但说无妨。” “殿下,臣敢问,此番上元夜举兵,冒万死之险,究竟是为何?” 不等李弘答话,上官经野便自顾自的接上话。 “殿下举兵法理根基,天下人拥护殿下原因,三军將士愿意为殿下浴血奋战理由,皆是因武氏不配为后,乱大唐纲纪。” “崔宪台说,殿下废后,是以子废母,失了孝道。可臣敢问崔宪台,孝者,非愚孝也。《礼记》有云:『父有爭子,则身不陷於不义。』 武氏软禁陛下,隔绝殿下与陛下父子相见,离间天家骨肉,这是为母之道? 武氏临朝称制,窃弄皇权,让殿下身为储君,形同软禁,动輒得咎,这是为母之慈?” “殿下为大唐储君,上要对得起宗庙社稷,下要对得起黎民百姓,中要对得起生养他的君父。武氏乱政,危及大唐社稷,危及陛下安危。 殿下清剿谋逆,废黜其皇后位,正是为保全陛下,保全李唐江山,让陛下不陷於不义,让大唐不陷於倾覆,这才是大孝。” “崔宪台又言,废后需陛下下旨,殿下无权为之。如今陛下被武氏软禁,连性命都握在武氏手中,如何下旨? 殿下为嫡长储君,监国理政,代行皇权.......这是《永徽律疏》赋予储君的权责,何来违制越权?” “殿下並非就此定案废后,待陛下回到太极宫,龙体安康后,殿下自会將武氏谋逆的罪证,一一呈於陛下御前,请陛下御笔亲批,三省合议,颁詔天下,补全废后流程。 如今只是暂停其皇后职权,待陛下归政后再行定夺,何来违制一说。崔宪台执掌宪台十载,难道连『权宜行事,以护君父』的道理都不懂吗?” 战斗力太强了,哪怕是上官仪和李弘,都是第一次见锋芒这么毕露的上官经野。 上官经野就崔义玄的驳斥,是一条条回击回去,这种辩论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比起辩贏崔义玄,上官经野更想做的,是让李弘坚定自己的信念,確保李弘这个施令者不会心软。 “殿下,臣最担心不是今日兵戈,是日后祸患。殿下念及母子情分,可武氏是什么样的人,殿下比谁都清楚。 其能夺权,杀死亲女;能为掌权,构陷大臣;能为固权,废黜一任太子。只要还有皇后尊號,武氏便一日是大唐国母,还是陛下正妻,还是殿下嫡母,便永远有號召力。” 投机分子哪个朝代都不会少,要是真让有些人,误认为武则天犯下这等大罪,都可以安然无事的话。 日后,必定会有人再找上武则天,以此谋求进步。毕竟李弘底下可是有弟弟的,不像李世民那样,直接杀了亲哥,李弘这次起事,总归没有屠戮亲人。 虽然换来的名声更加正向,但也导致威慑力远不如李世民来的强。难免会有人生出异心,想要借著武则天的手,再来个从龙之功。 因此,这种风气绝对不能开,尤其他们上官家还得罪死了武则天,现在更是有必要落进下石,把武则天重新起来的希望按死下去。 “臣並非要殿下赶尽杀绝,殿下仁孝,天下皆知。吾等可给武氏最大体面,保其一生衣食无忧,周全性命与尊荣,可皇后尊號,绝不能留。这是底线,是殿下此番起事根基,半步都退不得。” “依臣见,吾等可给武氏两个选择。要么废黜皇后尊號,让陛下重封其为一品宸妃,位列四夫人上,移居上阳宫静养要么,就兵戎相见,鱼死网破。 到时候,殿下昭告天下,列清其弒君谋逆十恶罪状,依《永徽律疏》,率三军踏平大明宫。” “殿下,这已经是仁至义尽。天下人只会说殿下仁孝,顾念母子情分,断不会说殿下凉薄。可若是保留皇后尊號,殿下此举定会寒满朝文武、三军將士的心,更会给大唐留下无穷后患。” 必须先废后封,不能接受自请降低妃位,上官经野知道,仗著母子血缘关係,就不可能一下子把武则天变为庶人。 不过,先废黜后册封,已经算是把武则天的面子放在地上踩上两脚了,之后只需要给她希望再给她绝望。 只需以此往復几次,把那点母子情分全部磨没,武则天再犯下弥天大罪的话,废黜她也就名正言顺了许多。 上官经野的话確实点醒了李弘,或者说李弘本就有意让眾人替自己说话,自己是武则天亲子的这个身份,终究束缚住了李弘。 別人可以劝李弘废黜武则天,唯独不能李弘亲自说出口。现在上官经野把崔义玄的话给辩驳了回去,李弘也不给崔义玄继续辩论的计划,直接下了定论。 见李弘都说话了,原本张开嘴想要再说些什么的崔义玄,便乖乖把嘴给闭上了。 武则天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李弘给出的条件,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自己身后还有清河崔氏和自己一脉族人,他不能跟著武氏一起玉石俱焚,现在替武则天强行辩驳李弘,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殿下的条件,臣尽数记下。只是此事,臣做不了主,需得回去稟报天后,由她定夺。” “可以。孤给尔时限,明日卯时前,给孤答覆。若是卯时前,没有回音,孤便视为她拒绝议和。届时,孤会下令,强攻大明宫。” 確定崔义玄领旨离去,回去给武则天匯报消息去了,李弘才转过身,向上官仪和刘祥道下达起下一个命令。 “传令下去,令李孝节、郭广敬,加强大明宫四面防线,不得放一人一骑出入,亦不得擅自攻城,待孤旨意下达。再令东宫內侍省,收拾好甘露殿,备好太医署的医官、药材,准备迎接陛下回宫。” 第八十二章 想要玉石俱焚的武则天 崔义玄一路疾行,从兴安门便门潜回大明宫时,紫宸殿的烛火已经燃尽了三根。 事关自己命运,武则天就独自坐在御案后等待,面前的茶盏换了五回,这第五杯都已经凉透了。 从子时等到寅时末刻,每一次殿外的脚步声响起,武则天都会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 直到真的看到崔义玄仓促赶到的身影,这位皇后霍然起身,快走两步后,意识到和自己身份不符,又连忙压制住內心的激动,发出提问。 “成了?李弘可答应了?” 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改换门庭了,今天要坐好最后一班岗,別被武则天直接刺死过去。 此时的崔义玄也是爆发出自己全部的演技,一进殿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头也不抬的用极为颤抖的声音给予答覆。 “回天后........太子,太子殿下不肯。太子说.......皇后尊號必须废黜,这是他的底线,半步不退。” “汝说什么?” 不能接受的武则天猛地一拍御案,隨后快步衝到崔义玄面前,一把揪住这个宪台令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拽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这个大臣厉声喝问起来。 “我把陛下还给其,把朝政全都交给出去,把苦心经营十余载的一切都让出去。不过是一个皇后的虚名,这逆子都不肯给我?” “天后息怒.......” 崔义玄被武则天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发紫,不敢反抗的他,只得用最后一口气,进行补充。 “太子殿下说,以皇后身却临朝称制,软禁君父,已不配为大唐国母。殿下给了天后两个选择,要么接受废黜尊號,陛下会重新册封天后为一品宸妃,移居上阳宫静养,一应仪仗、俸禄皆按一品妃嬪最高规制供给。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兵戎相见,鱼死网破。殿下说,卯时一到,若得不到答覆,便下令强攻大明宫。” “宸妃?哈哈哈哈.......宸妃。” 听到自己儿子要下令强攻,让自己废黜皇后尊號。 现在的武则天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相当的悽厉癲狂,听得崔义玄是毛骨悚然,生怕武则天彻底疯了,连带著把他带走了。 而崔义玄最担心的事情,也確实发生了。武则天鬆开崔义玄,无力的踉蹌著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架上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武曌,十四岁入宫,二十六岁封后,三十六岁临朝称制,权倾天下十一载。如今逆子李弘,竟要把我贬为一个小小的宸妃?一个连朝见百官资格都没有的妃嬪?其也配。” 越说越癲狂的武则天,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剑,寒光一闪,嚇得以为要杀了自己泄愤的崔义玄顾不得礼仪,慌忙向后扑腾了两下 索性武则天压根没注意到他,而是提著剑,大步朝內殿走去。 “不是在乎自己的父皇吗?不是在乎自己的孝道名声吗?好,好好,我现在就杀了李治。你李弘就是逼父弒母的千古罪人,就算登上皇位,亦要背著这个骂名一辈子。我倒要看看,天下人会不会认一个弒父的皇帝。” “天后,万万不可啊。” 听到武则天这种话语,原本想著美好生活的崔义玄,赶忙连滚带爬地追上去,顾不上礼制的死死抱住皇后的大腿。 这要是让武则天干成,別说武则天的下场了,就是他也得面临抄家灭族的风险。 “天后三思,三思啊~杀了陛下,天后也活不成了啊,武氏全族都会被株连九族的。太子殿下说的没错,这已经是天后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万万不可啊,天后~” “滚开。” 对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崔义玄,武则天丝毫没有留情的,一脚踹在崔义玄的胸口,把他踹出三尺远,隨后才开骂。 武则天知道,这个崔义玄心中所想,因此到了这个地步,武则天也是毫不遮掩了。 “尔这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有脸拦我。我告诉汝,今日吾若不死,他日必扒了尔的皮,抽了尔的筋,灭尔满门。” 骂爽了的武则天,一甩袖子,推开內殿厚重的沉香木门。 內殿里是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佛龕前摇曳,李治躺在龙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病症已经严重影响到李治的作息。 风从半开的窗欞吹进来,吹动明黄色的床幔,也吹动了武则天散乱的髮丝。 这位当朝皇后就提著剑,一步步走到龙床边,剑尖缓慢抬起,直直对准李治的胸口。 看著这个与她相伴二十载有余的男人,看著这个给了她皇后尊號、给了她临朝权力、也给了她一生荣宠与纠葛的男人。 武则天握著剑的手,有些刺不下去了,当然不是因为夫妻情分,那种东西在和王皇后的宫斗中就已经没了。 武则天只是考虑到杀了他,就能拉著李弘一起下地狱,就能让他背负千古骂名。 可杀了他对自己呢,自己也会被凌迟处死,武氏百年宗族会被斩尽杀绝。自己这一生的奋斗、一生的野心、一生的荣光.......都会悉数化为乌有。 最终只会在史书上留下“弒君妖后”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这不是武则天想要的。 剑尖离李治的胸口,只有一寸之遥,可就是这一寸,对武则天来说是重若千钧。 武则天握著剑的手是越抖越厉害,待疯狂褪去恢復理智的武则天,就不再具备亲手弒君的勇气,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武则天的佩剑掉在青砖地上,这位皇后瘫坐在龙床边,捂著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她第一次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是武则天这一生,第一次如此的狼狈无助的时候。自己斗倒了王皇后,斗倒了萧淑妃,斗倒了........斗倒了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可最终,却败在自己亲生儿子的手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震天的號角声,紧接著是战鼓雷鸣,喊杀声四起。 “太子殿下有令,卯时已到,全军进攻。” “攻破大明宫,清君侧,救圣驾!” “生擒武氏者,赏万金,封千户侯!” 第八十三章 眾叛亲离的武则天 “这逆子......竟真的下令进攻了?!” 疯魔归疯魔,强攻这个命令,武则天是不信的。她本以为李弘会顾忌李治的安危,会再等一等,会再给她一点时间。 谁曾想,李弘这么言出必行,卯时一到,她没有给出答覆的情况下,李弘便严格按照约定,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虽然在实际上,大明宫外的唐军只是施行三面佯攻、重点施压兴安门的战术,並未真的动用主力强攻,但这已经足以让本就军心涣散的羽林军进一步崩溃了。 军队再精锐终归也是人,不同於香积寺之战,双方唐军出处不同,皆是精锐的情况下,没有什么家人把柄在对方手上,而且双方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这种情况,自然能血战到底。 这场长安內战,虽然双方投入的军队同样也是唐军精锐,从一定程度上看,甚至比香积寺的唐军还要精锐。 可是说到底,武则天法理上也是站不稳脚跟的,何况羽林卫的家属大多就在这长安城內。现在长安城归李弘所有,他们与李弘敌对,自然要担心自己家人安慰。 “天后,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宦官是连滚带爬,不顾礼仪的衝进武则天不让他人踏足的內殿,一进內殿,也顾不上这古怪的氛围,直接开口匯报起情况。 这个宦官的脸上满是惊恐神色,本就拍了粉扑,煞白煞白的脸上因为惊恐更是白了三分。 “兴安门守將已开城投降,太......叛军已攻入外宫城,羽林军將士纷纷倒戈。还有........还有武氏的诸位郎君,郎君.......诸位郎君.......” “武氏族人怎么了?!” 听到还有自己武氏的事情,想到那一直未曾离开长安的贺兰敏之,预料到不妙的武则天顾不上带走李治了,连忙厉声喝问。 面对当朝皇后的威压,作为一个被大太监来回推脱,最后推出来送死,冒著生命危险进殿传递消息的小小內给使,立马嚇得有些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回答起武则天的问话。 “武氏......武氏族人带著家奴,在丹凤门外投降了。还.......还当眾痛斥天后的罪状。” 这句话化作五雷轰顶,径直劈得武则天是呆立在原地。在发愣好一会后,她才踉踉蹌蹌的衝出內殿,扑到紫宸殿的窗边,朝丹凤门的方向望去。 从紫宸殿方向,只能看到丹凤门是火光冲天,太子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喊杀声震天。 不过,虽然武则天看不见,但她能想像到,在丹凤门的城楼外,就在太子军阵前的高台上,那群背叛她的武氏子弟一定就在那。 不用细想,为首的,一定是她“一手养大”、“视若己出”的外甥,周国公贺兰敏之。 在这种情况下,武则天脑海里自动过滤掉,此前她对贺兰敏之的那些忌惮、杀意。 剩下的皆是她对贺兰敏之的好,然后就是为什么她对贺兰敏之这么好,这个外甥还要与她对抗。 耳朵动了动,武则天能听到城外大量唐军將士的吶喊,显然是贺兰敏之带头喊话,然后城外唐军全体復颂才能传到她的耳边。 “羽林军的將士,不要再为武曌这个妖后卖命。其所犯罪行可谓人神共愤,不仅软禁陛下,祸乱朝纲,还亲手毒杀了吾的妹妹,其外甥女魏国夫人。 当年魏国夫人深得陛下宠爱,武曌嫉妒成性,在鱼膾中下毒,害死魏国夫人,还嫁祸给武惟良、武怀运兄弟,害他们满门抄斩。此事千真万確,我贺兰敏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贺兰敏之的话音刚落,后方唐军立马跟上配合,弄出一片譁然的景象。 见底下唐军一个个议论武则天的罪过,城楼上的羽林军將士,也难免不会多想,他们一个个是面面相覷,手中的兵器都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这可是从龙之功,给自己搭建进步阶梯的时候,就算贺兰敏之是族长、国公,也拦不住其他武氏族人想要进步的心。 武三思就赶忙站了出来,进一步用自己身份为贺兰敏之的话站台。 “周国公所言句句属实,武曌心狠手辣,连自己亲外甥女都能杀害,何况旁人,连我等武氏子弟,都已与武曌恩断义绝。 今日我等归顺太子殿下,只为清君侧,救圣驾。羽林军的兄弟还在犹豫什么,殿下已言,凡放下武器,愿归顺者,殿下既往不咎。” 见被武三思抢了先,剩下的武懿宗、武攸暨、武守恭、武守道等人,是赶忙纷纷站出来跟著高声痛斥,生怕落於人后。 他们本就是趋炎附势之辈,当初依附武则天,不过是为荣华富贵,结果荣华富贵至今没得到。 如今武则天大势已去,不管是为保全自己和家族,还是太想进步的原因,都让他们相当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甚至不惜落井下石,以此向李弘邀功。 听著耳边,那些唐军將士復颂下,自己“倾尽心血扶持”的族人,在一个个站在对面的阵营里,对著自己破口大骂。 甚至当眾揭露她最隱秘、最不堪的罪行,哪怕压根不在乎这些族人,在真正面临眾叛亲离的情况下,武则天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从空中喷了出来,径直溅在了面前的窗欞上。 这位大唐皇后踉蹌著后退数步,直到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叛徒......都是叛徒.......” 数天下来,被答覆打击的武则天口中在喃喃自语,眼神更是空洞无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此时的紫宸殿,隨著太子下令攻城,殿內早已乱作一团。 前来寻找武则天的许敬宗、袁公瑜等人,拉著崔义玄聚在殿角,互相低声商议著,並找崔义玄了解著情况。 “完了,全完了。兴安门破,武氏子弟也反了,我们死定了。不如我等现在就打开所有宫门,投降太子殿下吧。或许尚能保住一条性命。” “不行,我等是武氏心腹,乃天下首恶,太子殿下怎可能放过我等。” “那怎么办?难道跟著武曌一起死?” 见许敬宗和袁公瑜互相为生计爭吵,崔义玄確定二人和自己一样有投降的想法,才咬咬牙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八十四章 被擒获的武则天 “不如......吾等擒下武曌,献给太子殿下,以此將功折罪。只要献上武曌,想来太子殿下会念在吾等主动归降,又有擒贼之功,说不定........” 无需说完,许敬宗和袁公瑜对视一眼,皆是明白了崔义玄的意思,有这等大功,说不定他们三人都能被免除追责,甚至保留官职也是未尝没有可能。 事到如今,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在犹豫片刻后,二人就点头应下崔义玄的提议。 不过,就在这时,他们抬头看见武则天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內殿,嘴角淌著鲜血,不远处的內殿门口,扔著那柄沾了尘土的佩剑。 几人心中皆是一惊,他们刚才听到內殿的动静,又看到或听崔义玄口述,武则天提著剑进內殿,此刻见武则天这般模样,顿时以为武则天已经弒杀了陛下。 “不好,妖后弒君了。亲兵何在,擒下妖后,为陛下报仇。” 在崔义玄、许敬宗等人的高呼下,本就听命於他们几人的十余个亲兵,纷纷对周边武则天的卫士拔剑相向。 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羽林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转瞬间就被悉数抹了脖子,而控制住大殿的亲兵迅速一拥而上,朝著武则天衝去。 见到这个场面,又看了看许敬宗等人,武则天悽厉的冷笑一声,没有进行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任由这群许敬宗等人的亲兵把自己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粗糙的麻绳勒进武则天娇嫩的手腕,留下深深的红痕,可这位皇后仿佛毫无知觉。 確定武则天被控制住,崔义玄让许敬宗二人留在殿外,以防外一后,立马转身衝进內殿,一把扑到龙床边,探了探李治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確定一切无耐,没在李治身上看到伤口和鲜血后,崔义玄这才长舒一口气,对著外面大喊。 “陛下无恙,圣上只是昏睡过去了。” 在內殿外警戒的许敬宗等人闻言,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要是李治已经死了,那同处一个大殿的他们也別想活。 別说他们了,便是那所谓的清河崔氏,看似比李姓性命还尊贵的五姓七望,在盛怒的长安朝廷面前,也只能乖乖被打压。 李姓不如五姓七望,只是因士人眼中学识、声望和清誉这些个方面,这几个家族更加的享有名誉。 可在李世民和李治的统治下,此时正值鼎盛时期尾巴的大唐,只要有了正当的把柄和理由,对付一个世家而已,简直是手拿把掐。 因此,这三个朝堂眾臣,原本是武则天心腹的大臣,如今看著被五花大绑的武则天,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如释重负的庆幸。 “把妖后带下去,关进偏殿,给我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崔义玄,汝带人守住紫宸殿,保护陛下安危。袁公瑜,汝去丹凤门,向太子殿下稟报,就说我们已擒下妖后,恭迎太子殿下入城,迎陛下回太极宫。” 之前是崔义玄提议,但终归主持是落在了许敬宗头上,这位大唐宰相,在一番思索后,迅速做出部署。 而崔义玄和袁公瑜也没有违抗命令,他们两人分到的任务,都能狠狠的在李弘面前露把脸。 让名义上头头的许敬宗吃了指挥这个功劳不是不能接受,起码这个蛋糕许敬宗没有太贪心,想要一个人全吞下。 “喏。” 亲兵们押著武则天,直接走出了紫宸殿,一路上见武则天被扣押的羽林卫,皆是站在原地看著,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营救。 相反,甚至有部分士兵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战爭的罪魁祸首被抓,这下他们总算不用打这场无意义战爭了。 一路上,在几天內,从天堂跌到地狱的武则天始终是一言不发,只是用极为空洞的眼神望著前方,宛如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种模样和姿態,像极了被打入冷宫的妃嬪,便是那王皇后和萧妃,在被处刑前也是一副模样。 在许敬宗等人的带话下,本就没有多少斗志的羽林卫將士,確定武则天这个名义领导人被擒获后,二话不说的就选择投了。 丹凤门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被打开,先是唐军右卫等有从龙之功的卫卒,涌入门內控制住了城门楼,在確定安全,不是诈降的情况下。 李弘身著鎏金明光鎧,手持鹿卢剑,率领著东宫宿卫,缓步踏入这座象徵著大唐最高权力的宫殿。 在李弘一路行进的沿途,凡是看到李弘本人的羽林军,纷纷选择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整个大明宫的喊杀声逐渐平息,火油、投石造成的硝烟渐渐散去。 许敬宗、崔义玄等人则选择就跪在丹凤门內不远处,双手捧著武则天的皇后印璽,低垂著的头看到有人影走到自己身前,二人没有抬头去看,就高声齐呼。 “臣等擒获妖后武氏,恭迎太子殿下入城,恭迎陛下迴鑾太极宫。” 这最后一点成功的路,靠自己腿走的李弘,用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眾人,最终落在被亲兵押著,晚了一些带到的武则天身上。 看著自己的母亲,这个曾经权倾天下、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是衣衫凌乱、头髮散乱、被五花大绑地站在自己面前,李弘的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阵油然而生的唏嘘感。 来到武则天面前,李弘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母后,事已至此,汝就........安心去上阳宫吧。孤会遵诺,保母后一生衣食无忧,体面周全。” 听到自己逆子的说话声,恢復了些许生气的武则天抬起头,看向李弘,眼中有了一丝神采,不过那个神采里全是恨意。 张了张嘴,武则天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发出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李弘。 见武则天摆出这番姿態,李弘微嘆了口气,隨后转身对著身后的將士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进攻,肃清宫城残敌。备鑾驾,迎陛下回太极宫甘露殿。將武氏........移往上阳宫,严加看管,无孤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喏。” 第八十五章 母子对话 李弘的话音落下,两名亲兵上前一步,正要押著武则天转身,武则天却突然挣开亲兵的手。 即便已经沦为阶下囚,她仍旧用自己是大唐皇后的那股口吻,呵斥起四周的人。 “都退下,本宫要和太子单独说话。” 话音刚落,周边的亲兵、侍卫乃至许敬宗、崔义玄等人,皆是神色一凛,立马就自觉地背过身去,快步退到十步开外的地方,面朝外围成一圈警戒,连头都不敢回。 倒不是畏惧於一个註定要在深宫中度过此生的妇人,而是武则天和李弘的对话就不是他们可以听的,谁会嫌自己脑袋多,去听这二人的对话。 要是武则天说了些不该说,的把李弘的黑料抖落了出来,那让李弘该如何面对他们这些臣子。 因此,在眾人识趣的让出空间后,在丹凤门內的空地上,转瞬间只剩下李弘与武则天两人。 风卷著未散的硝烟吹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袍,也吹动了二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母子情分。 对於武则天有话对自己说,李弘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衣衫凌乱、鬢髮散乱,却仍在自己面前试图挺直脊背,来保留自己最后一丝尊严的女人。 武则天是自己的生母,是能在自己身体虚弱时,亲手餵自己吃药的人,也是为了权柄,能毒杀亲外甥女、构陷开国元勛、软禁皇帝丈夫的大唐皇后。 “尔以为尔贏了?” 在许久的沉默后,武则天率先开口,眼中早就没有了癲狂,只剩下仇怨和平静。 李弘从武则天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一丝关於她的情绪波动。 “李弘,尔摸著自己良心,若不是我当年在感业寺,咬破手指写血书求见陛下。若不是我在与王氏斗爭中九死一生,汝岂能生在东宫?岂能在四岁时被册立为太子?” “儿臣从未忘记母后的生养之恩,然,儿臣亦从未忘记,显庆四年,母后构陷长孙太尉,將其逼死在黔州,牵连三十余家宗室大臣。 以及去年冬,母后禁父皇於蓬莱宫迎仙宫,隔绝中外,百官月余不得见天顏。 儿臣起兵,不是为和母后爭权,是为救父皇,是为不让李唐三百年的江山,落入异姓人之手。” “呵,正是伟大至极,不与吾爭权,只为救父皇,呵呵呵........” 武则天的笑声很悽厉,脸上满是对李弘的嘲讽神情,她压根不信李弘这套说辞,只觉得李弘太过虚偽。 而李弘面对自己母亲的嘲讽,倒是能淡然接受,自己內心是这个想法就行。李治身体不好,自己身体在锻炼下,却是愈发健朗。 李弘本身,还真的不急於一时爭权夺利,如果李治身体有所好转,李弘完全愿意让权。 笑够了的武则天,见李弘对自己的嘲笑没有反应,意兴阑珊的停止了嘲笑,转而开始反击李弘。 “异姓之手又如何?贞观末年,天下户口不过三百万,为善(李治的字號)登基之初,是我辅佐为善,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平定西突厥,灭百济,收辽东,才有今日的海內昇平。 我仅临朝数载,户口已达三百八十万户,洛口仓的粮食够百姓吃二十年,可谓兵甲强盛,四夷宾服,我哪里对不起李唐江山?” “母后功绩,儿臣不敢否认,亦绝不会否认。可惜母后忘了,太宗曾言『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母后临朝称制,任用酷吏,罗织罪名,让天下人只知有天后,不知有陛下。母后把持军政大权,若再晚三年,恐这长安宫墙上,掛的就不是李唐旗帜了。 母后今日局面,与任用酷吏、罗织罪名,以无道之举而逆天而行,有极为相关的关係。” “乳臭未乾的逆子懂什么,我若不狠,若不把权柄牢牢握在手里,当年王氏、萧氏就会把我打入冷宫,汝也早就成废嬪之子罢了,哪里还会有今日太子李弘?吾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於武则天的道德绑架,李弘很是人间清醒。自己是靠了武则天才能成这太子没错,但没有他,武则天一样要爭,一样要对付王皇后和萧淑妃。 武则天口中为了他,纯粹是在给自己开脱,以及让自己良心不安。 在这段时间,与上官经野相处下来,李弘早就明白了这种道德绑架的道理,他一眼看出武则天扭曲事实,以半真半假的方式,想让自己心中有愧。 “儿臣不需要这样的『为了我』,儿臣寧愿做一个普通藩王,亦不愿看著母后为权柄,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陌生人。” 见李弘不接招,还站在道德制高点,反过来对自己指指点点。 无法承受这种落差感的武则天,有些经受不住打击的开始恶毒诅咒起李弘。 “今日我败了,我认。但尔记住,李弘,尔今日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日后都会加倍还给汝。汝就仁厚下去吧,那些跪在尔脚下喊万岁的人,当年也跪在我脚下喊过天后千岁。 等汝没用了,看眾人会如何毫不犹豫地背叛汝,就像今天背叛我一样。我会在上阳宫看著,看著汝怎么被汝最信任的人背叛,看著汝的儿子为皇位自相残杀,看著尔建立的一切毁於一旦。我会活著,活到尔死的那一天,亲眼看著汝的下场。” 作为母亲,说出这种恶毒的话,对李弘的伤心確实不低,一句句话就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李弘的心上。 让这位宫变的胜利者,太子李弘的脸色都不免微微一白,不过李弘很快就直起身,紧盯著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的武则天,发出內心深处的提问。 “儿臣的未来,不劳母后掛心。儿臣只问母后最后一句,母后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见李弘居然不破防,还反问自己,狂喷垃圾话的武则天沉默了。她站在原地,抬头望著远处紫宸殿的飞檐,望了很久很久。 那里,是梦寐已久的地方,也是她野心最为疯狂的地方,是自己一生荣耀与野心的顶点。 最终,武则天转过身,嘴唇孺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武则天这一生,从不后悔。” 说完,不管李弘有没有听到,武则天都不再看李弘一眼,儘量挺直自己的脊背,径直朝著记忆中上阳宫的方向走去。 此刻,武则天以及不再是权倾天下的武皇后,只是一个年近五十、输了一切的女人。 第八十六章 对武氏势力的安排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李弘才对著十步开外,捂著耳朵,不管听不听得到,都当听不到的眾人开口。 “可以了。” 声音不大,但许敬宗、崔义玄等人是如蒙大赦的转过身,实际上听进去全程的眾人,表面上却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 许敬宗双手高高捧著那方鎏金的皇后印璽,方才他和崔义玄为了谁捧这印璽,还在背后互相推搡了一把。 最终作为获胜者的许敬宗,快步走到李弘面前,躬身道行礼高呼,而崔义玄、袁公瑜也跟著陈述自己的功劳。 “殿下英明,武氏妖后冥顽不灵,罪有应得。臣等幸不辱命,已將妖后擒获,这是皇后印璽,呈交殿下。” “殿下,臣已命人封锁紫宸殿內外,陛下身边內侍、宫女全部换成东宫老人,绝无半分差池。宫中残余武氏党羽,已尽数控制,连一个宫女都没放过。” “殿下天纵神武,一举平定妖后之乱,实乃大唐之福,天下苍生之福。臣等愿肝脑涂地,辅佐殿下监国理政,开创大唐万世基业。” 三人s1你一言我一语,爭相表功,生怕落在別人后面。 可李弘看著他们丑態百出的样子,政治情商高了许多的李弘,表面上不动声色的时候,心底里是闪过一丝厌恶感。 没有接过那方印璽,李弘只是开口吩咐起事宜。 “皇后印璽,暂且交由西台封存,待陛下回宫后,由陛下亲自处置。卿等擒获武氏、保护陛下有功,孤心中有数。至於封赏一事,待回到太极宫,与百官合议后,再行定夺。” 从这句话就能看出李弘进步了,从以前那个只会去责问武则天的太子,到已经充分学会权术的太子。 李弘这句话说的是滴水不漏,没有答应三人期盼的封赏,也没有直接斥责,而是给他们留了一丝希望。 话术效果如李弘想要的成效一样,许敬宗三人对视一眼,虽然有些失望,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磕头谢恩,希望李弘真的不会降罪给他们。 “臣等谢殿下隆恩。” 微微頷首后,李弘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著郭广敬吩咐起来。 “郭將军,你率左武卫三千人,肃清大明宫残敌,封锁各处宫门,严禁任何人擅入。 留下一千兵力驻守紫宸殿,保护陛下安危,无孤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陛下,包括陛下的嬪妃、皇子。確保圣上,在未摆架太极宫前不受他人袭扰。” “末將遵旨!” “李孝节,汝率右武卫一千人,护送武氏往上阳宫。上阳宫內外,全部换上右武卫,宫墙上每百步设一岗哨,给吾日夜巡逻。 同样,如无孤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武氏,包括武氏族人。若是武氏有任何异动,或者出了半点差错,孤唯汝是问。” 相比较轻鬆一些的郭广敬,领了监视武则天任务的李孝节,则是心中一凛。这是一个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不过也代表了太子对他的信任。 “末將遵旨,末將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武氏踏出上阳宫半步,不会让任何人私见武氏。” 说完,李孝节就快步追著武则天的背影去了。確定一切安排妥当,李弘转身走向停在丹凤门內的太子金輅车。 太子监国用金輅车,驾四马,左右侍卫各三十六人,是朱轮华轂,旌旗飘扬。 身为太子伴读的上官经野在车旁等候,见李弘走来,虽是李弘身边第一宠臣,却不忘君臣礼仪的躬身行礼一番,然后伸手扶住李弘的手臂,助他登上鑾驾。 “经野,上来吧,陪孤说说话。” “臣遵旨。” 得到李弘的命令,上官经野才跟著李弘登上了鑾驾。鑾驾前的马匹打著响鼻,朝著太极宫的方向驶去。 鑾驾內光线柔和,一盏鎏金雁足灯燃著,映出李弘略显疲惫的面庞。这位大唐太子靠在车壁上,揉揉自己的眉心,这段时间和眾人尔虞我诈,对李弘的精力消耗太大了。 “经野,方才许敬宗等人的样子,尔也看到了。可谓卖主求荣,寡廉鲜耻。然而,如今大局未定,孤不仅不能处置其,还要加以封赏,用以稳定人心,孤这心里,实在是........” 看得出来李弘心里不得劲,李弘很想这个踢掉、那个贬掉,把墙头草全部踢走。 可清楚不能这么做的上官经野,也是劝说起了李弘。 “臣明白殿下心情,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许敬宗、崔义玄这些人,固然品行不端,可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若我等刚一得胜,就立刻清算,必然会引发朝野动盪,让那些观望势力人人自危。” “更何况,如今城外十二折衝府的三万府兵,江南、剑南的三路使者至今没有消息。尤其是并州司空李勣,手握河东十三州重兵,其態度,直接关係到天下的稳定。 这个时候,吾等最需要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先稳住大局,再慢慢清理这些蛀虫。” “汝说的有道理。那依经野之见,这些人该如何安置?还有那些武氏子弟,贺兰敏之、武三思等人,今日在丹凤门外向孤邀功,若直接流放,恐会让投降者寒心。可若是留在京中,又必成后患。” 贺兰敏之之前在和太子党谈判时,给出的要求就是不波及武氏子弟,没有让武氏子弟加官进爵的说法。 因为贺兰敏之清楚、李弘也清楚,他们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和武则天沾亲带故的武氏子弟。 即便这么看,他们和李弘也是沾亲带故,但在武则天没死去的情况下,武氏子弟终究不可能获得什么太大的重用。 “臣以为,对许敬宗、崔义玄这些人,可暂留其职,稍夺其权,先稳定朝局。 许敬宗文名在外,又熟悉国史,可继续以同东西台三品衔,监修国史,这是个清贵閒职,翻不起什么风浪。 崔义玄熟悉东都事务,任命尔为东都留守,总领洛阳政治,这样既给体面,又把其调离长安中枢,確保无法干预朝政。袁公瑜可任命为雍州牧,雍州牧位高但权不重,有长史在,可確保其无实权。” “等过一两年,大局稳定,李司空上表拥护殿下,天下诸道都归顺,吾等再找机会,以『年老致仕』、『素行有亏』为由,慢慢罢免或贬到偏远州县。这样既不会引起动盪,亦能除去这些心腹大患。” “至於武氏子弟,绝不能留在京中,然亦不能直接流放岭南,那样太激进,容易激化矛盾。 最好的办法,当是明升暗贬,將眾多武氏子弟分散到各地大州,给眾人一个体面官职。看起来是重用,实则远离长安,无法串联便无法干预朝政。” “贺兰敏之是周国公,身份尊贵,可任命其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扬州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地,號称『扬一益二』,让其去那里做长史,既给足面子,又让其远离政治中心。 武懿宗可任命为汴州刺史,汴州是水陆交通要道,位置重要,却无法威胁到长安.......” “其余武氏子弟,皆按这个標准,分別任命为各州刺史、长史,分散到全国各地。这样一来,互相之间距离遥远,无法串联搞鬼,而且是调遣地方官,於地方没有根基,很难在地方上形成势力。 等日后大局稳定,只需在3年內找个理由,在眾人尾大不掉前,一个个调走或降职,便可瓦解武氏残余势力。” 现在的大唐还不是末年,一个个节度使割据,皇帝也不过是个长安节度使罢了。 现在的大唐对地方是有实控的,就撒出去的那些武氏子弟,压根翻不起风浪。 一个个空降的地方官,想要在地方扎下根就要花费几年时间,在那之前长安的局势就已经稳定下来了,一个稳定的长安朝廷,地方压根跳不起来。 “好好好,就按经野所说的做。” 第八十七章 上官琨儿主动请愿 太极宫的钟声已经重新迴荡在长安上空,李弘则端坐於甘露殿,案上摊著各地加急送来的奏报。 有诸多事宜待太子处理,李弘仍不忘先叮嘱完太医署,让其悉心照料昏睡的李治。 然后才与上官仪、刘祥道等人商议安抚朝局一事,上官经野则侍立在一旁。 “殿下,十二折衝府的三万府兵,终究是个隱患。这些府兵多是关陇勛贵子弟与乡勇精锐,本就对武后干政颇有微词。此次未参与宫变,非不忠,实则是心怀多重顾虑。 其怕殿下清算异己,怕武后残余势力反扑,更怕陛下安危未定,自己站错队伍累及家族。虽不忠於武后,然,若不能及时安抚,恐生变数,危及京畿安全。” “府兵乃京畿屏障,安危繫於一身.......经野,汝可愿亲往城外安抚?” 此次行动说危险不危险,说安全不安全。不过想要履歷,哪有不承担风险的,这次行动,李弘最先想到了上官经野。 上官经野虽年幼,但古有甘罗拜相的典故,今日若经野敢於出使,想来名声不会差。 不过,危险总归存在,所以李弘决定把是否出使的机会,交给上官经野自己来选择。 上官经野正要出来应声,殿外却传来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这个时候能出入皇宫的人可不算多。 “殿下,臣愿往。” 眾人循声望去,看到来人的上官仪和上官经野微微一愣,之间上官琨儿身著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的步入殿內,恭恭敬敬的对李弘行了一礼。 弘文馆直学士,在高宗时期掌校理典籍、教授生徒,官阶五品,需学识渊博者方可任职,上官琨儿凭藉才学得此职位,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此前去贺兰敏之府上,就是上官琨儿办成此事,现在由他出面倒也合適。 见自己堂哥出面,本就没打算在这几年急於出人头地的上官经野,默默退了回去,没有走科举及第的路子,而是靠太子宠爱一步登天,总归容易被人说閒话。 而上官仪则是皱起眉头,在他看来这次出使,不管是上官经野还是上官琨儿,都太过凶险,且太过年轻了。 “琨儿吾孙,城外府兵多是粗獷武人,且局势未稳,沿途恐有武后残余势力伏击。汝虽学识出眾,却未曾领兵,此番前往,太过凶险。” “祖父放心,臣虽为文臣,却亦熟稔军旅规制、深諳人心之道。府兵此刻顾虑重重,若派武將前往,恐显朝廷有意威慑,反倒激起府兵逆反。 叔父需留在殿下身边辅佐,打理宫中庶务、传递政令,不可轻离,经野尚且年幼。 而臣为弘文馆直学士,常年校理先代忠君安邦典籍,且与府兵中不少关陇勛贵子弟有同窗之谊,以文臣身,携殿下诚意,晓以利害、喻以情理,方能更易消解他们的疑虑。” 在一旁准备退休,打算等朝堂彻底稳定下来,就乞骸骨的刘祥道,抚著鬍鬚看著这一幕。 在心里不由感嘆,上天为何如此宠溺上官家,何其的不公。 上官仪开创上官体,为宰相,为文道魁首;庭芝、庭璋两兄弟不出意外,皆有望为三品宰相之身;现在看来,这坤儿和经野两兄弟,亦都是人杰。 家中三代皆为朝中栋樑,刘祥道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个世家大族的诞生。 坐在首位上的李弘,就没有刘祥道想的那么多,他在沉吟片刻后,把目光落在上官琨儿坚定的面容上,最终頷首应允其的请命。 “好,便依汝言。孤赐汝东宫令牌一面与宝剑一柄,可调动城外府兵,若有不从者,当先斩后奏。再予锦缎千匹、粮食万石,用於犒赏一用。 此行当务必让將士明白,孤起兵,只为清君侧、救圣驾,绝非有意谋逆,更不会牵连无辜,不会亏待忠心於大唐之人。” “臣遵旨。” 从一旁拿起自己的宝剑,並从內侍谢文轩手上,拿过一个令牌,亲手递给上官琨儿。 上官琨儿表情郑重的双手高举,接过李弘赐下的物品,隨后转身退下,即刻筹备出城事宜。 半个时辰后,上官琨儿换上素色圆领劲装,率领著百名东宫亲卫,手持东宫令牌与敕书,从金光门出城。 由於非常时期,城门的戒严更加严重,不过金光门守將早已接到李弘旨意,见上官琨儿持有令牌、敕书齐全,没有丝毫阻拦的即刻开城放行。 城外,尚有部分十二折衝府,未曾退去的府兵们扎营於渭水之畔,算上空置的营寨,能连绵数里。 不过由於不少府兵怕朝廷报復,已经先行离去,因此少了不少人的营寨內没有了往日的喧囂。 各折衝府的果毅都尉、校尉们全部聚集在中军大帐,眾人是爭论不休,这种爭论场景已经在营寨內上演了数天。每日,眾人都很有规律的聚在一起,互相爭吵,然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互相散去。 第二天大家就可以看到,又有哪个校尉带著自己的部下,拔营离去了。 现在,尚且留在营寨內的武官们,神色也是各异,大多数是一脸担忧的神情。 走又不敢走,內心的从眾心理,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很想抱团在一起。可不走,他们又怕殿下报復,这搞得武官们很是矛盾。 其中,左领军卫折衝府果毅都尉秦怀道,乃是秦琼之子,作为袭封歷城县开国公的存在,他算是诸多武官里,地位最高的。 而秦怀道正在力主观望,他不愿贸然表態,倒也不是对李弘不满,只是秦怀道更站李治那边,他觉得未明陛下心意,不可轻举妄动。 秦怀道希望確保李治的安全,並能確定李治没有被软禁等诸多情况发生。 “报~上官学士到,所行携殿下敕书与犒赏。” 营外侍卫的通报声,打破了帐內的爭论,无论心底里打著什么算盘,在听到这个通报后,眾將领都纷纷起身,望向帐外等待代表李弘的来人进帐。 作为能在长安附近掌兵权的人,大家大多都有一定政治嗅觉,都听闻过上官仪有一长孙在弘文馆任职,却未曾想见过。 不少人没想到,李弘会派一个文臣前来安抚他们,有部分肌肉占据大脑的校尉,直接面露不屑之色。 在首位的秦怀道,把这群校尉的表情映在眼底,倒是不动声色的没有说什么。 第八十八章 降伏府兵,消息传遍大唐 上官琨儿昂首阔步的步入大帐,面对诸多將领的审视他依旧身姿从容,反倒用自己的目光扫过眾將领,眼中没有半分怯意。 在扫视完后,上官琨儿手持敕书,没指望眾人能持礼听讼,以免在这种情况下闹得不愉快,因此上官琨儿直接高声宣读起李弘的旨意。 “太子言,孤举兵清君侧,只为救陛下、安社稷。城外诸折衝府府兵,皆为大唐忠勇之士,未曾参与逆党作乱,孤心甚慰。今赐锦缎千匹、粮食万石,犒赏诸將士。 凡愿归顺者,当既往不咎,依旧各司其职,日后有功者,则加官进爵。若有顾虑者,孤亦不勉强,可卸甲归田,朕赐良田百亩,保其一家安稳,终身无忧。” 旨意宣读完毕,上官琨儿把敕书置於案上,任由旁人拿去观看,而他则对著眾人开口。 “诸位將军心中有顾虑,有迟疑。因武后专权数载,是构陷忠良,滥杀无辜,尔等之中,不乏有人被武后打压,不乏有亲人被武后迫害。 我想,诸位之所以按兵不动,恐不是不忠,而是怕累及宗族妻儿,这份顾虑,吾是感同身受。” 上官琨儿上来就把眾人不撤军的原因给自圆其说了,確定眾人没有后顾之忧后,才用典故劝说起眾人。 “吾在弘文馆校理典籍,见惯前朝成败。昔年周幽王宠褒姒、乱朝纲,终致犬戎破镐京;汉灵帝宠宦官、害忠良,终致天下大乱。反之,汉文帝仁厚爱民、亲贤远佞,则成文景之治。 殿下与武后不同,殿下仁厚爱民,素有贤名,关中饥民一事,殿下亲身上书请免租赋,散尽私財賑济百姓。此次起兵,殿下再三叮嘱,不得伤及无辜,不得惊扰百姓,就连武后宫中宫人、宦官,亦未曾妄杀一人。 今日武后已被擒获,陛下已被迎回太极宫,大局已定,诸位又有什么可顾虑的?殿下此举乃顺天应人,为民心所向。” 终究没有王霸之气,上官琨儿一番言语下来,並不能做到让人纳头就拜。 诸多武官之间互相是面面相触,觉得上官琨儿说的话有道理,但又不敢第一个站出来,做吃螃蟹的那个人,最后还是秦怀道站出来问话。 “上官学士,我等敢问,殿下当真不会清算我等。毕竟,我等当初未曾响应殿下號召,甚至有部分將领,曾受武后恩宠、领武后俸禄,殿下会不会记恨,日后藉机清算我等及其宗族?” “秦將军放心,殿下素来宽宏大量,赏罚分明,恩怨分明。汝等未曾助紂为虐,未曾参与武后逆党作乱,亦是未曾伤害陛下与宗室,殿下为何要清算。 至於受过武后恩惠,那不过是身不由己。武后掌权年间,朝野上下,多少官员、將领迫於威势,不得不虚与委蛇,殿下深知其中缘由,绝不会因此记恨。 相反,想来殿下还会感念尔等坚守本心,未曾助紂为虐、背叛大唐,从而日后给予重赏。 臣以弘文馆直学士的身份立誓,若殿下日后有半句食言,若有半分因此事,而亏待诸位將士及宗族处。我愿自请罢官,以谢诸位,乃至以死明志。” 把对方的顾虑都给自圆其说了,並用自己的名誉起誓,作为此次从龙之功的首位,所有人都清楚上官家的未来绝对是光明的嚇人。 上官琨儿只要不胡来,以李弘的年纪,他完全可能和上官经野达成一门双相的成就。因此,上官琨儿用自己的仕途和名誉立誓,还挺对诸將胃口的。 言语上获胜还不够,上官琨儿还拍拍手,示意隨行亲卫把锦缎抬进大帐,一箱箱价值不菲的锦缎就这么摆在眾人面前,看的诸將眼睛发直。 “这些犒赏是殿下心意,亦是大唐对诸位將士的答谢。诸將驻守京畿保卫长安,可谓风吹日晒,日日枕戈待旦,不可谓不辛苦。 今日,我在此就再立一誓,回去必当向殿下如实稟报诸位忠心,绝不让诸位將士的赤诚被辜负。” 两个誓言下去,再加上李弘的敕书与实实在在的犒赏,这还说啥呢,已经在上官琨儿组合拳下,彻底被打消顾虑的诸將领。 以秦怀道为首,纷纷跪倒在地,不是跪上官琨儿,而是跪长安的那位新君。 “臣等愿归顺太子殿下,听凭殿下差遣,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誓死保卫大唐,保卫陛下与殿下。” “臣等愿归顺殿下,誓死效忠大唐!” 诸多武將齐齐高呼的声音,响彻整个中军大帐,震得帐顶的灯笼都开始微微晃动。 帐外的府兵们听闻帐內的呼声,知道局势已定,便放下兵器,跪倒在地,一同高声高呼“太子千岁、大唐万岁”。 上官琨儿见状,心中鬆了一口气,连忙上前,一一扶起眾將领。 “诸位將军快快请起,有诸位將军相助,殿下必能稳定朝局,还大唐一个清明。臣会即刻將诸位心意带回东宫,稟报殿下,殿下定会重重嘉奖诸位,不负诸位的赤诚与忠心。” 在结束与眾將领的会面后,上官琨儿没有真的急於返回,李弘给自己那么多物资,可不是让自己去中帐逛一圈就行的。 知道要利益最大化的上官琨儿,又亲自前往各营寨,慰问府兵將士,与士兵们同坐同食,亲切交谈,询问眾人的疾苦,安抚他们的情绪。 上官府的严格教育,让上官坤儿虽为文臣,却没有半分娇贵,在与府兵们的交谈中是引经据典,同时说些搞笑话。 確定完府兵的態度,大多向著大唐,並且没有隱瞒什么情况后,可以判断中帐內的诸將没有隱藏什么阴谋后,上官琨儿才开始启程回宫面见李弘,匯报情况。 不过就在上官琨儿,安抚好府兵们的时候,新版玄武门之变的消息,也终於顺著大唐四通八达的驛道,飞速传遍全国各地。 高宗麟德年间,大唐疆域辽阔,各地主要掌权者皆为都督、刺史,节度使制度並未成型。 如今多为都督兼领兵权,都督手握一方军事乃至部分政务大权,其態度直接关係到大唐的天下稳定。 第八十九章 大唐各地长官態度(一) 并州,司空李勣府邸,李勣,原名徐世勣,乃大唐开国元勛,官拜司空,时兼检校封禪使、辽东道行军大总管。 其手握河东十三州重兵,威望极高,深受高宗李治信任。 由於在665年,高宗曾在朝堂上,筹备过东封泰山事宜,因此李勣奉命暂留并州,调度兵力、筹备粮草,为东封大典保驾护航。 而此时,这位被委以重任的司空,贞观遗老李勣端坐於书房,手中拿著从长安传来的密报,坐著久久不动,显然在思索著事情。 李勣年近七旬,鬚髮皆白,看上去虽精神矍鑠,目光锐利如鹰,但实际上,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 从军近六十载,能和卫国公李靖並称,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大大小小的旧伤。每到冬季、阴雨天,自己浑身上下就疼,李勣很清楚,自己没有几年好活了。 自己也算历经三朝风雨,自认看透了天下大势与人心冷暖,行事素来以“稳”为先,不逞一时之快,不冒无谓之险。 长子李震在梓州刺史任上死了(四川省三台县),身边就剩下一个儿子。 “父亲,长安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举兵,擒获武后,迎回陛下,如今已掌控长安局势。” 带在身边的二儿子李思文躬身稟报,语气中带著一丝难掩的激动,李思文在后来於扬州起兵反武。 现在,李思文对掌控朝政的武则天,就已经相当不满了。在得知李弘拨乱反正后,別提李思文多高兴了。 “武后专权多年,残害忠良、屠戮宗室,祸乱朝纲,如今终於被除,这真是大唐之福啊。我等是不是应该即刻上表,拥护太子殿下,出兵支援长安,肃清武后残余势力?” 比起心急的李思文,人老了,心气也低了的李勣就更加稳重。 他现实缓缓放下密报,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在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说话。 “震儿,尔太过急躁了。太子举兵,虽说是清君侧、救圣驾,可谓师出有名,然终究是兵戈相向,刀剑入宫,或动摇国本。 武后虽恶,毕竟是皇后,是陛下妻子,太子以子反母,於礼制而言,始终有失妥当,难免落人口实,给天下诸侯留下可乘之机。” “可武后犯下软禁陛下,独揽大权,滥杀无辜等诸多罪行,太子也是被逼无奈啊。” 反武则天还反出错来了,在心中反对武则天专权的李思文,急切的劝说起自己父亲。 “如今太子已掌控长安,陛下也已被迎回,大局皆定,父亲若不及时表態,日后恐会遭太子记恨,累及家族与河东兵权。” 终归是老了,李世民老了,当年那个二郎都回不来了。 更別提李勣只是一介武夫,他终究不能快速拿定主意,只能选择摆摆手,打断儿子劝说的话。 “吾与陛下相识多年,深知陛下性情,亦了解太子为人。太子仁厚且素有贤名,绝非弒父杀母、谋权篡位之辈,此次举兵,確实是被逼无奈,想来也是民心所向。 可我手握河东十三州重兵,一举一动,都关係天下安危,此前陛下正筹备东封泰山,此事关乎大唐顏面与国运,乃重中之重。 我不可贸然表態,以免引发动盪,耽误或到来的东封大典,更不能让突厥趁机南下,危及河东百姓。” 李思文有些急,在他看来,遭遇这般事情后,李治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还非要东巡去泰山封禪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李勣不管自己太子急切的表情,只是对著底下待命的亲信侍卫,下达起军令。 “传令下去,命河东十三州守军加强戒备,严守边境,严防突厥趁机犯边,不可有半分鬆懈。並派亲信快马前往长安,关注长安局势,打探陛下身体状况、太子的动向,及朝局变化,尤其是太子对武后残余势力的处置態度。 待陛下清醒,太子正式监国,大局稳定后,我等再上表拥护,出兵支援长安,肃清武后残余势力。此乃万全之策,既不负陛下信任,亦不负太子心意,更能保全河东百姓,守护大唐疆土。” 在李勣看来,自己的官当到多大才算大,眼下自己应该就已经算当到头了。想要再往上走一步,无非是死后追封。 自己已经位及人臣的顶峰,完全没有必要去参活长安的宫变一事,只需在外静待朝局稳定,向新君效忠即可。 “孩儿遵旨。” 无法劝说动自己父亲的李思文,只得躬身行礼,接受自己父亲的安排。李勣基本就代表了河东诸地的態度,这位老国公一日不死,有他压著,河东就没人敢乱。 而在陪都洛阳,东都的留守府。 洛阳作为大唐的东都,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毫无疑问是仅次於长安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武则天曾经经营多年的地方,此地自然是暗藏著不少武后残余势力。 此时的东都留守,乃是郑仁泰,其人久经沙场,曾隨李勣征战四方,可谓战功赫赫。 在奉命驻守洛阳,任东都留守后,深得高宗理智的信任。郑仁泰为人耿直忠义,行事果决,却也不乏一份审慎。 由於深知洛阳的重要性,更清楚自己身上的重任,要守住东都,便是守住大唐的东大门。 为此,郑仁泰刚接到长安传来的消息,心中是欣喜若狂,不过却也很快平復下来。 一开始郑仁泰是想著朝局动盪,自己与长安近在咫尺,自己或许可以靠押宝,来拼一份从龙之功。 可冷静下来后,郑仁泰就先向李勣送了份信,请示了一下这位老国公,老上级的意见。 知道郑仁泰太想进步了,也知道洛阳不能乱的李勣,虽然自己选择中立,按兵不动,但李勣给郑仁泰的意见,却是让他肃清洛阳。 洛阳乃武则天心腹之地,残余势力眾多且大多暗中勾结,遍布在朝野与市井间。 李勣明白,若不能及时肃清,恐会引发动乱,危及东都安全,这与他想要的平稳,把动盪局限在长安內的想法,完全不符。 因此,李勣给郑仁泰的建议是太子李弘虽已掌控长安,但朝局尚未完全稳定,武后残余势力仍在暗中蛰伏。 郑仁泰唯有儘快稳住洛阳局势,向太子表忠心,才能不辜负高宗与太子的信任,更能保全东都百姓。 第九十章 大唐各地长官態度(二) “来人,即刻封锁洛阳城门,严查往来行人、商旅。凡与武后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一律给我扣押,进行逐一核查,不得有误。命洛阳府兵全员集结,加强城防与街巷巡逻,严防武后残余势力作乱、纵火、劫掠。 命文案官即刻草擬表章,派人快马送往长安,上表太子殿下,拥护殿下监国。愿尽东都之力,辅佐殿下稳定朝局,肃清武后残余势力,保卫东都安全,绝不辜负殿下所託。” 得了自己老上司、老长官的指点,郑仁泰不再犹豫,直接下达起命令。 “喏。” 郑仁泰手下的將领齐声应下,知道此事事关自己未来仕途的眾人纷纷下去布置,整个东都留守府都忙碌了起来。 好在郑仁泰不是庸才,他確实颇具能力,在他指挥下,留守府的运行总体是井然有序。 河东、洛阳和关西一地都没什么问题,天高皇帝远的南方一带的大州诸道態度就很关键了。要是这些地方也不反,那李弘的统治基本就稳定了下来。 扬州,大都督府內。扬州乃天下第一富庶之地,作为號称“扬一益二”的地方,扬州是物產丰饶、人口眾多,是大唐的经济重镇,同时又手握重兵,地位举足轻重。 此时的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是被委任上任的贺兰敏之,同时兼检校太子左庶子,为周国公。 对於武则天真的倒台了,被委任上任的贺兰敏之心中是五味杂陈,有復仇的快意,也有稳定下来后对前途的茫然,唯独没有真正的喜悦。 太子李弘任命他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看似是重用,实则是明升暗贬,让他远离长安中枢,防止他暗中串联武氏族人。 在武则天没倒台前,贺兰敏之倒是可以一心一意,无所谓其他,就想要拽著武则天一起去死。 可现在,武则天已经被关入深宫中,大仇算是得报。 失去目標的贺兰敏之,开始重新思索起自己的未来,自己身为武后外甥,无论如何,都难以得到李弘的完全信任,一旦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累及家族。 这种情况,在武则天倒台前,贺兰敏之能接受,可在武则天倒台后,贺兰敏之就对自己的处境又有些不能接受了。 总之,就是想要的更多了,內心的贪婪在作祟。不过內心就算再怎么贪婪,总归刚扳倒武则天,自己不可能短时间內轻举妄动。 “国公,我等是不是应该整顿扬州军政,严防武后残余势力作乱,向太子殿下表明立场?” 跟隨贺兰敏之上任的幕僚,小心翼翼的发出询问。 而得到幕僚询问的贺兰敏之,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看著眼前花园內的湖景,片刻后才开口。 “上表是自然的,太子如今掌控大局,朝野上下,皆已倒向太子,我等若不表態,只会自寻死路,累及家族。” “传令下去,整顿扬州府兵,加强城防,严防盗贼与武后残余势力作乱,保护扬州百姓与商旅安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暗中清查扬州境內与武后有牵连的势力,不必急於处置,先把名单记下,待太子旨意下达后,再按旨行事。” “喏。” 贺兰敏之终究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李弘不追查势力,那这些有牵连的势力,贺兰敏之就给隱藏下来,等待之后或有机会启用。 剑南道,成都府,剑南道地处西南,是物產丰富、兵力雄厚且地势险要,作为益二的存在,其是大唐西南的屏障,也是李唐宗室的重要根基地。 后面皇帝一出事就往剑南道跑,就可以看出这个剑南道对唐朝的重要性。 此时的剑南道都督,乃是李孝逸,他是李孝节的族弟,自幼习武,颇有將才,为人又忠义耿直,深受李唐宗室信任。 从这个血缘关係就可以看出,其与李孝节一样,对武后专权是早已不满,一心想要恢復李唐正统,只是碍於武后权势,始终隱忍不发。 现在接到长安传来的消息后,李孝逸当即召集手下將领,齐聚都督府大堂,商议对策,言语间满是激动的神色,压抑多年的情绪,终於在这天得以了释放。 “诸位,长安传来大喜之事,太子殿下举兵清君侧,擒获武后,迎回陛下。如今已掌控长安局势,武后之乱,终於要平息了。 武后专权多年,屠戮宗室、构陷忠良,吾等早就不满已久,如今太子殿下挺身而出,拯救大唐於危难之中,吾等为李唐臣子,为大唐將领,理应全力支持,助殿下稳定朝局,还大唐一个清明。” “都督所言极是。武后残余势力遍布天下,剑南道亦有不少。这些人整日於暗中勾结,欺压各地百姓,危害地方安全,我们应当即刻整顿兵力,清除剑南道內武后残余势力,上表拥护太子殿下。” “愿听都督差遣,清除逆党,拥护太子。”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与这个道理相似,在李孝逸手下的,註定大多是偏向反武的將领。 如今得到准確消息,眾將士无论是出於想要进步,还是跟李孝逸一样不爽武氏已久,他们都有足够的动机对武氏动手。 “好,就按诸位所言。给我传令下去,命剑南道各州府兵集结,全面清查武后残余势力,无论是官员、豪强,还是暗中勾结的乱党,一律严惩不贷........” “喏。” 之后的命令,李孝逸下达的基本与其他州道下达的命令一样,就是上书李弘以表忠心那套。 而除了这些手握重兵的都督、留守,次一些的各地刺史同样是各自表態。 西域,安西都护府內,裴行俭正拜安西大都护,作为歷史命人,唐代又一名將,裴行俭是兼具文韜武略,同时为人仁厚,很善於安抚西域各部。 在此前,便已安抚住西域诸部,让各族多慕义归附,算是深受西域各族人民敬重的人物。 比扬州各道接到长安传来消息更早的裴行俭,却並未急於表態,因为西域地势偏远,有吐蕃在旁虎视眈眈。 所以倒是也拥护李唐的裴行俭,知道自己若贸然出兵支援长安,恐怕吐蕃会趁机袭扰,危及西域安危,不说会不会辜负陛下与朝廷的信任,那也会让他多年的安抚成果付诸东流。 因此,裴行俭没有爭这从龙之功,像西域这类急需国內政府补给的地方,一般不会主动脱离朝廷的掌控,算得上相当稳当的基本盘。 裴行俭只是让人更加关注吐蕃动向,加强戒备后,便是等长安稳定下来,派人送了一份道贺书信前往。 与裴行俭態度相似的,还有位於东北的辽东道行军副大总管,薛仁贵。这位名將,同样地处边陲,没有急於表態,只是加强对高句丽等异族的监视。 国內动盪,对边陲地影响是最大的,因为物资运输很可能出现问题。要是异族抓住这种机会发起进攻,物资粮草又真的出现问题,那边陲守军基本就必须面对,独自作战的局面。 第九十一章 李治甦醒 太极宫北部的甘露殿內,薰香裊裊,驱散了多日来的沉鬱之气。 此殿靠近禁苑,本就是帝王静养、休憩之所,李治在昏睡期间便一直在此安置。 太医署的院正率领著三名供奉太医,哪怕李治仍处於昏迷状態,也照常先行了躬身礼、叩请圣安后,才躬身立於龙床一侧,指尖搭在李治腕间。 院正在神色凝重之际,却也算是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因为他感受到皇帝的脉象平稳了许多。 殿外值守的內寺躡足而来,见太医诊脉未毕,便垂首静立在殿门一侧,在这种环境下,其脸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榻上刚刚有醒转动静的帝王。 不多时,院正收回手,在微微抚须思考后,对著身旁等候的內寺低声吩咐起来。 “陛下脉象渐稳,我看已然醒转,只是气血亏虚过甚,神思尚弱,尔等切记不可於殿內喧譁,更忌动气,需以温药缓补,再静养些时日,方能逐步恢復。” 从太医口中得知李治病情真的有所好转,作为李治保鏢的內寺,眼中闪过狂喜,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往太极宫东侧而去。 太极宫东侧是专为太子监国设置的政务偏殿,太子李弘自监国起,便一直在此处批阅奏摺。 態度可谓是勤勤恳恳,未曾有过丝毫懈怠,连每日午膳也是匆匆用过,只为儘快稳定动盪的朝局。 在忙碌之际,李弘也提醒过甘露殿內侍奉李治的眾宦官,让他们等李治一有动静就通知自己。 政务偏殿內,由於光线射入不充足,因此殿內十二时辰都是烛火长明的状態,在李弘身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报,案几一侧还摆放著太子监国专用的双龙符。 双龙符为唐代太子监国专属印信,加盖后便具詔令效力,可处理日常政务、调度兵力。 在能淹没一个成年人的大量奏报中,有来自河东李勣的奏请、洛阳郑仁泰的表章,还有剑南道、扬州等地的加急文书。 由於朝局新定,所以这些地方奏报,大多是匯报各地肃清武后残余势力、稳定地方的事宜。 处理起来的速度,倒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的恐怖,大多奏报李弘看上一眼,就知道是同样的內容,盖个章就可以通过过去。 李弘身著乌纱帽、白裙襦,外罩素色襦衫,这是唐代太子视事时的常服规制。 端坐於案前,李弘手中握著硃笔,眉头微蹙,虽单个奏报不碍事,但积少成多下,李弘眉宇间满是连日操劳的疲惫神色。 上官经野就垂首侍立在太子身侧稍后位置,手中捧著整理好的奏报副本,见李弘神色倦怠,才出声轻声提醒。 尚未年满14,上官经野也只能扮演这种秘书的身份,不过全长安倒是无一人敢小视他上官经野。 上官仪接刘祥道的位置已经是妥妥的了,並恢復了少傅的位置,整个长安谁都知道只要待李治醒后,这位上官相公很可能在右相的位置上再干几年,就会直接成为太子三师,而上官庭璋就会接了他右相的班。 一个三公之一,一个宰相,一个雍州长史,这可真是权倾朝野了。 是的,上官庭芝会接任雍州长史的消息已经传遍长安,原长史陆庆延作为同样的太子党,倒也不会被外贬离京,大概率会接任上官庭璋太僕卿的位置。 这么看,上官家全家都会往上挪上一挪,至於上官经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只要不出意外,很可能会诞生一个唐代最年轻的宰相出现。 “已近未时了,殿下自清晨批阅至今,未曾进食,不如稍作歇息,用过午膳再议?” “无妨,各地奏报堆积如山,早一日批完,便早一日稳住朝局,不可耽搁。” 李弘倒是无碍,这快一年的光景里,李弘也算是勤加锻炼,仗著自己年轻,不过批阅些许奏摺而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那名甘露殿的內寺便在殿外通传,听到是甘露殿来人,李弘和上官经野对视一眼,便让人唤其进殿。 得到允许后,內寺急匆匆的步入殿內,头都没抬的直接跪倒在地,用极为激动的声音,高呼起来。 “大喜啊殿下!陛下醒转了,太医署院正说,陛下脉象已稳,能识人辨物了。” 听到內寺说话的声音,知道自己那位昏眩月余的父亲,总算有所好转。李弘手中的硃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报上晕开一小团墨跡。 浑然不觉或者说对此毫不在意的李弘,豁然站起身,用极为热烈的目光紧盯著那个內寺。 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前迈了两步,才想起礼制不合的停下了脚步,不过即使停下步伐,他那情绪波动极大的声音也暴露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当真?父皇真的醒了?” 自上元夜宫变以来,李治便一直昏睡不醒,太医多次束手无策,李弘是日夜忧心,生怕父皇就此撒手人寰。 如今听闻醒转,心中的巨石终於是落了大半,剩下一半就是未曾见到李治本人。至於院正和內寺的话,李弘倒是没有起疑。 谁会骗他,谁敢骗他,要是真有人骗他,那可就真的是嫌自己脑袋太多想被砍掉几个了。 “不敢欺瞒殿下,太医亲自诊脉確认,陛下確已醒转,只是身子虚弱,尚未能多言。” 见李弘质询,內寺是连忙回话,而再度得到確定的李弘当即转身便要往甘露殿奏去,可脚步刚踏出两步,便又顿住了。 殿外恰好传来內侍的通报,言说上官琨儿已在偏殿外等候,有城外府兵安置的紧急事宜稟报。 在案几上,河东李勣的奏报还压在最上方,事关边境布防,需即刻批示。 有点不敢见自己父亲,生怕母子反目的事情让体弱多病的父亲动怒,內心產生逃避心理的李弘,顿觉这几日琐事缠身。 什么长安城內虽已平定,可武后残余势力仍在暗中蛰伏,各地都督、刺史的表章需逐一批覆,城外府兵的安置事宜尚未彻底妥当等等巴拉巴拉的一堆琐事。 用这些事情为藉口的李弘,只感觉这桩桩件件,皆需他亲力亲为,一时之间,竟有些分身乏术。 换句话说,李弘有些畏缩了,这位敢於发动宫变,敢於和母亲对峙的当朝掌权者,在和自己父亲见上一面时,有些不敢了。 终归怕自己父亲否定自己,怕其否定自己的行为,李弘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蹉跎,眉头紧锁。 第九十二章 父子对话,没了心气的李治 “经野,孤想去见父皇,然朝中诸事繁杂,孤心有牵掛,汝陪孤一同前往吧。有汝在侧,孤也能稍安心些。” 看出李弘心里焦躁不安,上官经野当然不会没情商的拆穿,他拱了拱手应了下来。 虽然天家之间对话他去旁听不太好,但李弘要求的,他能咋办。 “臣遵旨。殿下放心,臣定当紧隨左右。” 有了人陪同,多了些许底气,那鼓足勇气的李弘便不再犹豫。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出发了,李弘走在前方,上官经野紧隨其后,始终间距数步,步履轻缓,不多时便抵达了本就不远的甘露殿。 殿內早已撤去此前的药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沉香味,待李弘到的时候,太医们已然退下,殿內只有两名贴身寺人在旁伺候著李治。 此二人见李弘与上官经野进来,连忙躬身行跪拜礼,口称“太子殿下安”,礼毕后才垂首静立,不敢出声。 对此没有多做回应的李弘,在一进来后就把目光锁定在榻上的那道身影,他放轻脚步走到龙床前,看著躺在床榻上的李治,心头陡然莫名一酸,眼眶瞬间泛红起来。 只见李治躺在龙床上,身形消瘦得几乎脱了形,往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是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头髮更是稀疏花白,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而急促。 看下来是全然没了往日帝王的威仪,哪有半点开创“永徽之治”雄君的风采,只剩下无尽的苍老与疲惫感。 哪怕在上官经野心里,认为永徽之治很大程度是沿袭了贞观之治的成果。 不过文景之治、文景之治的,汉景帝同样不少政策沿袭了汉文帝的成果,但不能就把汉景帝的功劳平白削去三分,某种程度上能沿袭之前政策也算一种本事了。 站在后面的上官经野,脑海里是在天马行空的想著,而在前面不知道上官经野脑中所想的李弘,则还在伤感。 这便是自己忧心忡忡、日夜牵掛的父皇,零零散散加起来昏睡月余的情况下,竟让其仿佛苍老了十几岁,全身上下是骨瘦如柴,令李弘不由心疼。 躺在榻上的李治半睁著眼睛,眼神极度浑浊,整个人尚且处於之前数次甦醒时那种似醒非醒的状態,嘴角倒是微微动一下,似乎想要说话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治显然能隱约感觉到身边有人,但其无力分辨,只是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李弘身上,停留了许久,才艰难地认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儿子,当今的太子。 “父皇........” 见李治看过来,李弘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些许哭腔,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李治。 或许是发生宫变,对父亲有些许亏欠,李弘先对著李治行再拜稽首之礼,行君臣之仪后,才起身俯身近前,伸出手,想要触碰李治的手。 可看著皮包骨的手,又怕弄疼了李治,李弘伸出的手只能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床沿上。 “儿臣来看父皇了。” 因为是贴著身子说话,听到声音的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唇动了动,终於挤出微弱的几个字。 “弘.......弘儿.......汝母亲.......” 虽然声音是乾涩沙哑的,不认真听几乎难以辨认,但状態確实是在迅速变好。此前李弘来看过几次李治,其有时候也会甦醒,但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態。 李治的神色中带著几分茫然,显然,这段时间的昏睡,让他对周遭的事情知之甚少,只隱约记得上元夜的惊乱,记得自己被武则天迁到紫宸殿,之后便陷入长时间的昏迷当中。 见李治提到武则天,心中更是酸涩,不好隱瞒的李弘只好放缓语气,耐心地向李治诉说著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从自己上元夜举兵清君侧的初衷,到擒获武则天、平定长安的全过程,再到安抚府兵、肃清武后残余势力,还有各地都督、刺史纷纷上表拥护的事宜,没有半点隱瞒的一一娓娓道来。 不过在敘事的过程中,李弘也刻意略过了武氏党羽被斩杀的血腥细节,弱化了自己的锋芒,只言自己是为救父皇、安社稷,生怕刺激到身体虚弱、忌动气的李治。 在李弘讲述的过程中,李治只是静静地听著,状態逐渐有所好转,对於李弘的敘述偶尔都能轻轻点头了。 当听到武则天被擒获、关押在上阳宫时,这位当朝皇帝的身体微微一颤,脸部表情一时间变得极为复杂。 光是上官经野能看出来的就有震惊,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之色。不过倒是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父子之间应该吵不起来了,在背后关注著的上官经野心中瞭然。 李治在沉默片刻后,缓缓抬起自己枯瘦的手,轻轻拉拉李弘的衣袖,力度轻的李弘差点没感觉到,说出的话更是让李弘心中一沉。 “弘儿......武氏........终究是汝生母,亦是.......朕的皇后。虽有错,可念在夫妻一场、母子情深,莫要下死手,留其一条性命,找个僻静宫殿,让她静养余生便好。” 还好,全程听完的李弘,確定了李治没有想要让武则天继续待在皇后位置上的意思,倒也鬆了一口气,自己没有难做。 “儿臣明白父皇心意,可儿臣若徇私留情,不仅对不起那些枉死忠良,对不起天下百姓,更对不起父皇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啊。” “朕知道武氏有错.......可其终归陪了朕二十余年,从才人到皇后,也曾与朕共渡难关。朕念及旧情,不愿汝落个『弒母』骂名,往后史书落笔,对汝终归不利。” “父皇,儿臣非要弒母,只是不能徇私。儿臣本就打算留一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不加以惩戒,何以正朝纲、明法度?” 这番话,让內心想求情的李治,有些说不出话来,算是结结实实的戳中了李治自己的痛处。 想起自己被武则天软禁的日夜,想起那些被构陷致死的忠良,想起自己无力掌控朝政、任由武氏专权的无奈。 因为病情而脆弱的李治,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愧色,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床榻的锦被。 本想以父子情、夫妻情劝李弘留情,却被自己儿子李弘说得哑口无言。李弘的考量里全是家国天下,而自己,却还沉溺於过往旧情,显得如此懦弱无能,甚至连自己的皇权都守不住。 见幼子都比自己明事理,一股无地自容的情绪涌上心头,鬆开拉著李弘衣袖的手,李治垂眸避开李弘的目光,神色愈发沉闷。 一旁伺候的內侍见状,连忙上前轻扶李治的肩,低声劝诫著“陛下息气”,却被李治无力地挥手斥退。 沉默持续了许久,殿內只剩李治微弱的呼吸声与薰香燃烧的轻响。 直到后面,李治抬眸时目光扫过殿角摆放的、此前为封禪泰山准备的礼仪图谱,眼神才逐渐从窘迫转向渴望,他开始语气极为生硬地转移起话题,眼底闪过一丝帝王固有的执念。 自己这身体重新掌权是不可能了,武则天又放不出来,剩下的执念就是封禪了。李治还是想要封禪,他想要宣扬自己的功绩,泰山封禪这一举动他可太渴望了。 为了封禪,李治就不能和把控朝堂了的李弘闹得太僵,他选择放弃掉了武则天。 “罢了.......朝政之事,朕已心力交瘁,便交由汝处置吧。朕只问汝,此前议定的封禪泰山一事,如今长安已定,朝局渐稳,还能如期举行吗?” 封禪泰山,是李治毕生的心愿,是彰显大唐盛世、弘扬自己声望的象徵,比起武则天的处置、父子情分,这份帝王的执念,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事情。 看著在自己面前上演天家无情的李治,李弘嘴里有些苦涩,但已经有所体会、有所成长的李弘倒也不至於接受不了。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妥善安排,待父皇身体康復,便择吉日启程,完成封禪大典,彰显我大唐盛世威仪。” 方才还念及夫妻旧情劝自己留情,转瞬便將所有注意力放在了封禪大典上,源自帝王的执念,终究压过所有儿女情长。 不过李治也是真的累了,歷经武后专权、宫变动乱,这位身体不好的君王早已心力交瘁,再也无力掌控这大唐江山,也无力去处置那些恩怨纠葛。 唯有封禪泰山的执念,支撑著他残存的帝王心气。 李弘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对著李治再行再拜稽首之礼,示意內侍好生伺候,务必遵太医叮嘱,不可让陛下动气。 隨后,李弘便与上官经野悄悄退到殿外,留下李治一人,在静謐的甘露殿中,独自凝视著一卷封禪图谱。 第九十三章 上官家的日常(上) 麟德二年初春,长安城永兴坊的上官府邸內,別说是褪去往日武则天打压时的阴霾,这段日子,对上官家来讲,简直是过的太顺了,顺极了。 庭院中那几株熬过寒冬的芍药抽了新芽,粉白的花苞缀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廊下悬掛的铜铃隨风轻响,在宫变站对队,大贏特贏的情况下,这声音是这么清脆悦耳,里面还混著庭院深处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自联手太子李弘、已故的內侍王伏胜等人,发动宫变,揭发成功废黜武则天皇后之位后。上官家已经不仅仅是彻底摆脱了灭门之祸,更是因为定策有功,声望在长安是一时无两。 虽然一家的官职都还未变动,但没有人会去质疑,如今上官家在长安的政治地位。 有上官仪坐镇的上官府,本就人口不多的上官家,在家风方面算得上妯娌和睦,儿女绕膝。 此时的上官经野,已经是十一岁的少年郎了。相较於一年多前那个刚穿越、满心焦虑救家族的稚童,如今上官经野的身姿是愈发挺拔。 在眉眼间增添了几分,饱读诗书带来的温润谦和之色,又因为经歷的多,加之穿越者的身份,让他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 因救家族有功,得太子李弘青睞,上官经野哪怕偶尔在府內休息一两天,都常会被太子主动召入宫中切磋学问、商议琐事。 回到府中后,由於上官琨儿有官职在身,有要事要忙,因此上官经野常常会自觉担起教导家中晚辈的责任,成了府中晚辈最信服的“小先生”。 辰时刚过,东跨院的暖亭下,便早已摆好了一张矮桌,桌上铺著素色麻纸,砚台里研好了浓黑的墨汁,一旁还放著几卷装订整齐的典籍。 上官经野身著月白色圆领襦衫,袖口绣著淡淡的兰草纹样,端坐於胡凳上。 矮桌另一侧,坐著上官经野的五岁亲弟弟上官经国,其穿著青色小襦衫,扎著两个小小的总角,正在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由於年龄缘故,其手里攥著一支毛笔,却不能好好写字,时不时就往纸上乱涂乱画,画也画不好,画得是歪歪扭扭。 惹得一旁侍立的名曰春桃,正抱著三公子,年仅三岁的上官经纬的侍女是忍俊不禁,却又不敢出声惊扰诸位公子。 “经国,昨日教汝的《诗经·小雅》,再诵一遍予我听。” 对於自己弟弟的冒失以及三心二意,上官经野没有动怒,只是让其背诵自己要求的课业任务。 见自己兄长发问,上官经国连忙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上,敛了自己分心的心神,晃悠著自己的那个脑袋,开始背诵起诗文。 “伐木丁丁,鸟鸣嚶嚶。出自幽谷,迁於乔木。嚶其鸣矣,求其友声........” 诵到末尾的时候,上官经国的背诵速度放缓,语句更是连连停顿,皱起自己的眉头,有些不確定地反覆观察起上官经野,小心翼翼的向自己的兄长发起提问。 “阿兄,『求其友声』,是不是指,人都想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扶持、同心共济?” 上官经国不愧是上官家的血脉,不用自己教导其含义,自己就有一套理解。 深感欣慰的上官经野微微頷首,毫不掩饰自己的讚许之色。 “正是,昔日吾上官家遭难,身陷绝境,若不是阿爷、父亲与大伯同心同德,再得太子殿下、王內侍相助,便难以渡此难关。 这『友声』,便是人心相聚,亦是家族兴盛的根本。往后吾等兄弟,也当如此,同心守护上官家。” 古代家族教育,就讲究同心同德,要把所有的劲往一处使。尤其是身处盛世,不是身处乱世,不需要分散投资的情况下,便更需要家族內部和睦。 上官经野在交代弟弟的时候,自然要强调这点,他可不想他为首的这房,最后內部还要生乱。 娃娃要从小抓起,深諳这一点的上官经野,是不厌其烦的对两个弟弟进行著思想教育。 在上官经野看来,他未来受封爵位,出去单过基本是必然现象,那他这与自己两个亲弟弟可要提前打好思想基础。 在上官经野话音刚落的时候,一旁被侍女抱著的上官经纬却是突然摆脱了春桃的束缚,迈著自己的小短腿跑到他身边,拽著上官经野的衣袖晃了晃,小脸上满是稚气,声音倒是喊的很响亮。 “大哥大哥,我也要学。我要和太子殿下做朋友,我也要保护上官家,保护阿娘和婉儿妹妹。” 看著弟弟仰著的小脸上,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坚定,上官经野就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上官经纬的头顶。 “经纬还小,等明年开始学好笔墨,练好身子,日后方能真正保护家族。今日便先教你写『上官』二字,记住,落笔要稳,不可急躁,就像做人一样,当沉稳踏实。” 说著,上官经野握住上官经纬的小手,握著毛笔在纸上缓缓落下。 继承了前身的记忆,加之这两年的练习,又有上官仪这个书法大家存在,上官经野的实力是无需多言。 在落笔的一笔一画间,可谓是力道均匀,不过有上官经纬的手在捣乱,时不时墨汁就会在麻纸上晕开,上官经野倒是好不心急,极有耐心的教导著自己的便宜弟弟。 坐在上官经野怀中的上官经纬,眨著自己圆溜溜的眼睛,乖乖跟著上官经野用力,小嘴里还不时小声念叨。 “阿......兄,我写得对吗?” 在兄弟练字的暖亭外,一个乳母抱著一个襁褓,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端著茶点的侍女秋荷。 襁褓中的婴儿,正是未来极为出名的才女上官婉儿。当下,上官婉儿刚出生满三个月,舒展开的小脸是粉雕玉琢,皮肤白皙细腻,闭著的眼睛睡得正香。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小眉头时不时轻轻皱一下,模样確实是可爱至极。 怪不得能让武则天信赖,这副面容加一身才气,確实会让喜欢高顏值臣子的武则天青睞。 別说武则天了,就是上官经野也很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妹妹,昔日上官经野所担心的事情之一,便是这个尚在襁褓中,便可能要沦为奴婢的妹妹。 如今,上官婉儿能在父母身边,在安稳的府邸中长大,在一家人悉心呵护下成长,便是上官经野心中最慰藉的事。 第九十四章 上官家的日常(下) “公子,婉儿小姐醒了,想来是饿了,还望公子示意吾能带小姐去偏房餵奶。” 乳母轻声问话,在这种权贵家庭里,乳母餵养孩子都不能隨意餵养,家中长辈暂且在朝堂上办公,在上官府里地位最大的上官经野,便成为乳母请示的对象。 其小心翼翼的把上官婉儿递到上官经野面前,而上官经野也是放下手中的毛笔,动作极为轻柔的接过上官婉儿,生怕惊扰了这个怀中的小婴儿。 坐在胡凳上,上官经野让婉儿靠在自己怀里,拂过其柔软的胎髮,语气温柔的哄起刚刚甦醒的上官婉儿。 “婉儿乖,不哭,阿兄在呢。”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睁开眼睛的上官婉儿,用自己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懂地看著上官经野。 小嘴巴抿了抿,没有哭出来,反倒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上官经野的衣袖。 “哇,婉儿笑了,婉儿笑了。” 上官经国凑了过来,踮著脚尖看著襁褓中的妹妹,语气里满是惊喜,不过喊了一嘴后,就立马下意识地放轻了音量,生怕吵到上官婉儿。 一旁的上官经纬同样凑了过来,两小只围著这个最小的妹妹团团转。 上官经野低头看看怀中乖巧的婉儿,又看了看身边乖巧懂事的经国和顽皮可爱的经纬,想起以前自己躺在床上,满心都是如何拯救家族的焦虑与绝望,现在所有的担忧总算是成了过往。 拍了两下乳母的手臂,没有说话,示意她带婉儿去餵奶后,乳母便恭敬的应下,抱著婉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经野,尔等兄弟几个,倒是会享清閒,这般认真练字,不枉汝阿爷和汝父亲对尔的期许。”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亭外传来,上官经野循声望去。 只见自己的母亲崔氏,身著淡紫色襦裙,裙摆绣著缠枝莲纹样,端著一盘精致的桂花糕,身旁跟著上官庭芝的妻子郑氏,二人並肩缓缓走来。 今年三十三岁的崔氏,比起以前的泼辣,端雅雍容的气质倒是愈发浓郁。 前些日子里因家族危机而紧锁的眉头,如今算是舒展了开来,郑氏比崔氏大上两岁,身著淡粉色襦裙,手里还抱著一个绣著锦纹的小襁褓外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或许是由於生了上官婉儿的缘故,原本就温柔婉约的郑氏,如今更是平添三分温婉。 二人皆是顶尖世家出身,妯娌之间相处起来是十分和睦,平日里常会一同打理府中家事、照看孩子,辈分尊卑倒是不会分那么详细。 “阿娘,大伯母。” 上官经野连忙起身行礼,上官坤儿和上官经国也跟著起身,三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虽然温婉了许多,但骨子里还是有泼辣性格的崔氏,相当隨意的摆摆手,隨即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大大咧咧的坐下,拿起一块便递给上官经野。 “刚让做的桂花糕,吃起来是软糯香甜,尔等练了许久的字,快尝尝,垫垫肚子。” 郑氏则走到上官经国身边,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由於上官坤儿已经大了,这导致郑氏想要散发母爱,只能找上崔氏的两个孩子了。 “经国今日这般认真,回头大伯母给汝绣一方新的锦帕。” 说著,郑氏又转头给上官经纬递了一块桂花糕,崔氏能一连生三个男孩,可给郑氏羡慕惨了。 上官经纬接过桂花糕,囫圇吞枣的咽下,听到郑氏的规劝,也只是用他那被桂花糕堵住的嗓子眼,支支吾吾的回应。 “经纬也不许再顽皮,好好跟著汝大哥学本事,將来才能像汝父亲和叔父一样有出息。” “知道了,大伯母。” 场景一面祥和的时候,崔氏走到桌前,看著桌上的笔墨纸砚,又看了看上官经野写的字,满意不能再满意的崔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 “这孩子,字写得愈发好了,比汝父亲年轻时还要周正。” 见崔氏夸耀,郑氏也凑上前来观看,看到纸上的字跡,作为有见识学识的世家子女,郑氏自是看得出字体好坏。 眼下上官经野写出的字,已经有了些许形似的程度,虽达不到神似,更没有像上官仪开宗立派的能力,但以这个年纪来看,已经强到没边了。 “经野年岁尚小,便有这般功底,將来定是个有学问的,能好好带著经国和经纬。” 两家人闹著家常的时候,上官庭芝身著青色圆领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即將要接管雍州事务的他,刚从太子府回来,一进门便径直来寻自己的女儿婉儿,想要逗一逗,吸一吸,来补充一下自己的能量。 “经野,经国,经纬。” 很亲近的先喊了三个孩子各自的名称,笑著和三个孩子打过招呼后,上官庭芝目光一转,看到了旁边郑氏的身影,见自己妻子在此,上官庭芝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尔也在此,婉儿呢?我听说婉儿醒了。” “夫君,婉儿刚醒,乳母带婉儿去偏房餵奶呢。” 郑氏走上前,伸出手拂去上官庭芝肩头的尘土,极为关心的询问起情况。 “今日事务颇为繁忙?看汝这般疲惫,快坐下歇歇。” 这几天,因为要交接事务,確实有些忙碌。上官庭芝没有否认的点点头,顺势坐在胡凳上,一旁的崔氏让侍女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可能是到时间了,在朝堂作业的上官家人,是一个接一个的回来。没一会,上官庭璋便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笑意,身上还带著淡淡的朝露气息。 与上官庭芝差不多,他是刚从太僕寺回来,便直接来东跨院寻孩子们。 “阿父。” “二弟。” “今日回来得倒早,快坐下歇歇,刚给孩子们备了桂花糕,汝也尝尝。” 上官庭璋笑著握住崔氏的手,又对上官庭芝和郑氏点了点头,才转向上官经野,拍拍自己儿子的肩膀。 对上官经野满意的不能再满意的上官庭璋,笑著夸奖起上官家的大功臣。 “方才在府门口,便听说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书信,夸汝昨日在宫中的表现,果真没让我和尔阿爷失望。” “儿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位及人臣之首,已然成为权臣,上官经野清楚这种时候不能飘,哪怕李弘很仁善,那这种仁善也终归是有限度的。 因此,一直有在告诫自己的上官经野,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家中,都保持著谦逊不能飘的姿態。 “汝这孩子,倒是愈发谦虚。” 不清楚上官经野想这么远的上官庭璋哈哈一笑,目光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又看看身旁的上官经国和上官经纬,欣慰的抚抚须。 “如今朝局安稳,尔阿爷身子康健,汝大伯在太子身边也得力。上官家总算熬过最难的日子,汝等兄弟几个,只需好好读书,练好本事,日后便能撑起这上官家,不辜负家族的期望。” 眾人在著庭院內聊了很多,主要是大人在聊,上官经野就带著弟弟们在旁边听。 午后的阳光愈发温暖,透过暖亭的窗欞,洒在眾人的身上,暖洋洋的,阳光的偏移则让眾人身影不断拉长。 最晚结束政务的上官仪身著素色锦袍,拄著一根雕花拐杖,缓步走了进来,上官仪如今眉发须鬢依旧斑白,但精神矍鑠,眼神更是炯炯有神。人没了烦恼,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这位首相,走到上官经野身边,拍拍上官经野的后背,询问起情况。 “贤孙,今日教经国和经纬读了什么?看练得这般认真。” “回阿爷,教经国读了《诗经·小雅》,讲解『求其友声』的含义,教经纬写『上官』二字。” 听著上官经野的说辞,上官仪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字上,捻著鬍鬚开口。 “好,好,教得用心,学得也认真。” 夸讚完,目光又转向在襁褓中归来的婉儿,乳母抱著婉儿站在一旁,婉儿已经餵饱奶,又闭上眼睛,去梦境里与周公相会了。 郑氏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婉儿,一下一下的拍打著上官婉儿的后背,母性的光辉都快压制不住了。 上官仪露出压抑不住的笑容,看著这一祥和的场景,一旁的上官经野的表情和自己的祖父,上官仪是如出一辙。 第九十五章 商议封禪大事 按唐代礼制,封禪乃帝王祭天祀地的最高礼仪,非太平盛世不可行,需经百官奏请、太史推演天象、筹备万全方可启程。 当然,被一位皇帝封禪完以后,泰山封禪也就不具备这么权威的象徵性了。 不过在眼下,泰山封禪显然是宣扬一个皇帝功绩的最好证明。 因此,这不仅是圆李治毕生的执念,更是彰显大唐盛世威仪、稳固朝局的关键之举。 歷经武后专权与宫变动乱,天下百姓与各地官吏皆在观望,一场合乎礼制、声势浩大的封禪,能告慰天地祖宗,更能向天下昭示大唐的安稳与强盛,抚平动盪的余波。 因此在李治甦醒的数天之后,李弘便在政务偏殿召集了左相竇德玄、右相刘祥道、东台侍郎陆敦信、西台侍郎上官仪、兰台太史刘仁轨以及六司太常伯(六部尚书)等高官,正式商议起封禪筹备事宜。 案几上,已经摆放好此前李治筹备封禪时准备的部分文书、图谱,还有各地送来的贡物清单。 “诸位,父皇甦醒后,一心念著封禪泰山一事,孤已应允,待父皇身体稍愈,便择吉日启程。” 得到甦醒李治的口諭,正式被册封监国的李弘,在確定法理性后,也是可以坦然的端坐於主位上,听取大臣们的意见了。 “封禪乃国之大典,关乎大唐顏面与国运,容不得半分差错。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明確分工,各司其职,务必將筹备之事办得妥帖周全。” 面对正统性愈发权威的李治,眾大臣们也是躬身行礼应答。 “臣等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筹备封禪大典。” 李弘微微頷首,率先看向主管封禪礼制的司礼太常伯薛振,这位是河东薛氏出身。 作为主管礼制的长官,司礼一般都是择大族出身的高官担任。 “薛司礼,封禪一事,首重天象与吉日,按《大唐开元礼》,需择天地祥和、日月同辉、星辰顺行之时,方能彰显君臣诚意、告慰天地。 烦请司礼部即刻推演天象,选定合適的大典之日,擬定封禪礼仪的天文方位、祭天时辰,务必符合古制与本朝礼制,不可有丝毫疏漏。” 薛振不是太子一党的人,现在有机会在这位,未来可能要统治大唐数十载的新君面前表现表现,薛振自然是表情严肃的站出来给予回应。 “臣遵旨。待臣返回司礼府,便召集属官推演天象、核查历法,三日內定当將吉日、方位图谱及祭天时辰呈交殿下。 按礼制,封禪需先祭昊天上帝於泰山之上,再祀皇地祇於泰山之下,天文方位、时辰定夺关乎大典正统,臣必当严谨推演,不辱使命。” 司礼一部掌天文历法、祥瑞灾异,封禪中的祭天时辰、方位、祭品摆放,皆需由司礼府定夺,虽是清贵衙门,但在封禪这种大事上可半点马虎不得。 把专项任务交给专项部门后,要统筹更大局面的李弘,看向了左相竇德玄与右相刘祥道。 这两位当中,刘祥道干完今年就会以三公身份致仕,而竇德玄的位置倒也稳固,因为之前不仅没得罪过李弘,还对太子一党多有帮助。 “竇左相、刘右相,二位总领朝政,统筹全局。按礼制,封禪需调动天下各州府的人力、物力,筹措粮草、布帛、贡品。其中贡品需按州府等级分类,上品入祭天,中品用於赏赐,下品用於沿途供给。 当需协调各地都督、刺史,確保沿途驛道畅通、安保无虞。并州李司空此前已在筹备粮草,烦请二位与李司空书信往来,督促其加快进度,確保河东十三州的粮草能按时运抵泰山。 洛阳郑留守需负责东都至泰山的沿途接待与安保,按礼制筹备沿途行宫、供帐,二位亦需与之通联,统筹协调,不可有失。” 对於李弘的要求,作为左右相,在宰相中都是权柄最大的二人也是站出来表態了。 “臣遵旨。臣与刘右相即刻商议,擬定统筹方案,明日便传书李司空与郑留守,督促各地筹备物资、加强安保。臣等会清点京中府库,调配所需布帛、珍宝,確保贡品齐全,不缺分毫。” “殿下放心,臣会核查粮草运输路线,避开偏远险途,安排精锐兵力护送,防止粮草被劫或损耗。” 先是身强力壮一些的竇德玄开口发言,隨后是已经老迈的刘祥道进行表態。 虽然这一世,刘祥道不会被贬到去往外地,任州刺史去,没有车马劳顿的烦扰,可以让他轻鬆一些。 可老了就是老了,纵使不折腾,刘祥道也活不了几年了。 不过,刘祥道心中虽已有致仕的心思,但封禪乃国之大事,关乎礼制正统,他仍愿倾尽全力,站好最后一班岗。 詔书、祝文一事,本应该都有司礼府负责,可谁都知道,现在大唐最会写文章的,最擅长写锦绣繁华的,莫过於人群中开创了上官体的上官相公。 因此,李弘也是把文书这一类的事情,从司礼府的职责里剥夺了出来,交给了上官仪来负责。 “上官侍郎,汝负责起草封禪詔书与祝文,统筹文书往来,记录筹备过程中的各项事宜。 按礼制,封禪詔书需由陛下颁布,当言辞庄重,以彰显大唐盛世气象,告知天下百姓封禪之事,安抚民心;祝文需分祭天、祀地两篇,应诚心恳切,告慰天地祖宗,祈求大唐国泰民安、五穀丰登、边疆安定。 此外,各地奏报的筹备情况,就由上官侍郎匯总整理,当及时呈交予孤与陛下审阅,確保筹备事宜符合礼制。” 上官仪文采斐然,开创上官体,起草这类文书是得心应手。 而且能把这种事务交给自己,可是彰显恩宠的一种象徵,封禪一事是名传千古的大事。 写詔书与祝文的上官仪註定会跟著这场封禪名传千古,而听取各地筹备情况,这个权力更是可大可小。 以上官仪的恩宠程度,若是他想,在李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这个权力將会大的没边。 “遵旨,臣明日便著手起草詔书与祝文,会严格遵循礼制规范,反覆斟酌字句,確保符合陛下与殿下心意。 文书往来一事,臣会安排专人负责,每日匯总各地筹备情况,不耽误殿下与陛下决策,同时留存档案,以备日后核查。” 可惜,上官仪不是那种擅用职权的人,他直接表示会让人来协助匯总情况,並留存档案以供李弘、李治以后隨时查阅。 分工已经定下,这次会议专门为封禪召开,现在已经说完,那眾人便各自领命离去了,都要著手筹备自己负责的事宜。 在政务偏殿內,只剩下李弘与在旁边当隱身人的上官经野二人,没了大臣们的存在,李弘明显轻鬆了许多,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第九十六章 程咬金逝世 “经野,封禪一事,看似风光,实则繁琐至极,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乃至危及朝局。汝且留在孤身边,帮孤查漏补缺,但凡有不妥之处,及时提醒孤。” 可能是怕上官经野觉得自己被冷落,李弘还特地找补了几句,来安抚上官经野。 微微一愣,没想到李弘会跟自己这么说,知道自己年龄不到,压根没想那么多的上官经野,也是开口回应起李弘的同时,聊起给天下人收心一事。 之前各地上奏的奏报虽然都已经初步表態拥护,但总归不能一直维持这种情况,还是要进一步对地方施加影响,避免皇权不下州的情况出现。 “殿下放心,臣定会时刻留意筹备事宜,凡有疏漏,必当第一时间稟报。其实,此次封禪,亦是殿下巩固权位的绝佳机会。 各地都督、刺史皆已上表拥护,若能借封禪之机,彰显殿下威严,当能贏得天下人心,使那些观望势力收心安心。” 听取上官经野意见的李弘,也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了。 上官经野的意思当然不是明面上那么简单,他的意思是长安唐军会护送李治东行,借著这个机会,完全藉机把关东的地方权利重新收回中央。 不过,李弘也有自己的考虑,在他看来李治的身体太虚,要是长安军队执行他的密令,难免会有骚乱,要是李治一个不小心在半路上嘎了,那对他影响显然会很大。 “经野所言极是,孤也是这般想的,只是父皇身体虚弱,封禪途中需好生照料,沿途安保也需格外谨慎,不可有半分差池。 此外,残余势力虽已肃清大半,但仍有少数人暗中蛰伏,恐会藉机作乱,需加派人手防范。” “殿下考虑周全,臣已吩咐东宫亲卫,联合京畿府兵,加强长安至泰山沿途防卫,严查往来行人,排查可疑人员。 传书至各地都督、刺史,命其加强辖区內戒备,严防武后残余势力作乱,確保封禪大典顺利进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大唐都陷入封禪筹备的忙碌中,皇帝东巡可谓耗资甚大,单是长安出发的人马就要3万人起步,一路走走听听,人吃马嚼的,损耗不亚於一场10万人军队规模的战爭。 这种级別的损耗,显然不是一州一地能够承担的,因此长安也需要从南方各道抽调资源和人手。 李治虽仍在甘露殿静养,但每日都会询问封禪筹备的进展,他现在的执念可就剩泰山封禪了。 每当得知各项事宜有序推进后,李弘脸上便会露出难得的笑容,精神头算是日渐好转。 而李弘每日都会前往甘露殿探望,匯报筹备情况,並且亲自照料李治的饮食起居。 不同於李世民和李渊的关係,李弘终归没有杀了谁,因此父子矛盾並没有太宗和高祖之间来的强烈。 父子二人间的隔阂,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也算是渐渐消融了。 然而,在封禪筹备有条不紊推进之时,一道噩耗传入长安,打破了这份逐渐归於有序的氛围。 一日早朝,文武百官齐聚太极宫太极殿,李弘身著緋色圆领袍、乌纱帽,端坐於太子位,代李治处理朝政。 如影隨形的上官经野侍立在侧,手持奏报副本,眾大臣先是匯报了各地封禪筹备的进展,皆言一切符合礼制、进展顺利。 在李弘心中稍安,正欲安排后续事宜时,殿外却传来一內侍急促的通报声。 “启稟殿下,济州急报,致仕英国公程咬金,於十二日前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七。” 內侍的声音落下,整个紫宸殿陷入到短暂的死寂中,文武百官神色骤变,不管內心怎么想,反正在脸上,眾人是统一露出悲痛之色。 程咬金作为大唐的开国元勛,歷经高祖、太宗、高宗三朝,一生算是战功赫赫。 虽后面因战败,晚节算是没保住,丟了大將军的官职,被贬为地方刺史。可其终归是贞观老臣,比苏定方这些军方大臣资歷还要老。 这个身份,让李弘就必须重视起来,要是不给予一个好的追封,在全天下人眼里,他难免要落得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比如在河东同为贞观老臣的李勣,態度会如何变化,可就不好说了。 深知这一点的李弘,立马站起身,手中的硃笔“噹啷”一声掉落在案几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更是用三个问句来彰显自己的震惊。 “尔说什么?英国公病逝了?此事当真?” 其实这震惊也不完全是装的,李弘虽未曾与程咬金有过太多交集,但他自幼也算听闻这位老將的传奇事跡。 深知其对大唐的功绩,更感念其一生忠勇,如今听闻其陨落,心中確实是有些悲痛。 “回殿下,消息千真万確。济州刺史已派人快马加鞭送来奏报,详细说明英国公病逝经过。 言英国公近日偶感风寒,虽经诊治,但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最终於十二日前安详离世。临终前,仍牵掛著大唐江山,叮嘱家人要忠於陛下与太子,守护大唐安寧。” 前面的话听听就行,后面的话也听听就行。到底有没有说这忠诚大唐的话,反正无从查证,程咬金家人也不可能否认程咬金没说过。 反正李弘当程咬金说过这话,他沉默良久,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睁开眼,脸上写满了悲痛的神情。 “英国公一生忠勇,辅佐三朝,为大唐立下赫赫功勋,如今不幸陨落,乃大唐之憾,天下之憾。 念英国公功绩,当按致仕二品以上官员逝世礼制办事,輟朝三日。传孤旨意,輟朝三日,举国致哀,命济州刺史按一品官员礼制妥善照料英国公后事,置办棺槨、仪仗,不许有半分差池。 派专人前往济州,慰问英国公家属,赏赐布帛千匹、粮食万石、东园秘器,安抚其家人,优抚其子孙。” “臣等遵旨。” 待遇拉满了,文武百官见李弘对一个被贬官的程咬金,给予这般优待,確实是起到了一些千金买马骨的作用。 至少眾臣子,在齐声应答的时候,声音都响亮了几分。 把这些安排说完后,李弘没有急於说对其的追封,有些拿不准的李弘决定找人商议一番,再下论断。 “英国公乃开国元勛,一生忠勇,理应得到厚葬与追封。今日早朝暂退,孤会召集诸位宰相与重臣,商议英国公的追封事宜,务必给英国公、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早朝结束后,李弘便在政务偏殿召集左相竇德玄、右相刘祥道等老熟人,一同商议程咬金的追封事宜。 毕竟按唐代礼制,追封需结合死者功绩、官阶,擬定官职、諡號,上报陛下批覆后再颁布天下。 第九十七章 程咬金丧事安排,上阳宫生变 偏殿內是气氛沉重,比起大殿上的空旷,在更狭小的空间內,那可就更考验眾人的演技了。 凡是在偏殿內的大臣,皆是面带哀容,在极为默契的沉默片刻后,刘祥道率先开口,语气悲痛的追述程咬金的一生。 “英国公一生征战,战功赫赫,助太宗陛下登基,后又隨太宗征战四方,平定突厥、安抚边疆,为大唐的稳定立下汗马功劳。致仕前官至镇军大將军。 按礼制,追封官职需高於原职,臣以为,应当追封其为驃骑大將军、益州大都督,諡號『襄』,陪葬昭陵,以彰显其功绩与忠勇,实是再好不过。” 刘祥道不是开国元勛,他的父亲刘林甫才是和程咬金同辈的存在,不过刘祥道也算和程咬金相识多年,深知其功绩。 加上知晓朝廷如今要体恤老臣的政策,他是给出了与歷史上別无二致的优厚政策。 在竇德玄等人看来,这般礼遇確实是足够了。 “刘右相所言极是。英国公忠勇可嘉,一生为大唐操劳,有此礼遇当是实至名归。以此追封,既能告慰英国公英灵,亦能让天下將士看到朝廷对忠勇之士的敬重。” 比起竇德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发言,陆敦信就更加想进步了。官职是不可能再往上提了,刘祥道给的已经足够高了。 毕竟细追的话,程咬金在晚年可是因疏忽,致使沙钵罗可汗逃遁,在班师后被削职的,最终是在岐州刺史的位置上致仕的。 当初郭广敬能控制岐州唐军,也有程咬金的关係在里面。 毕竟以程咬金的身份,可是有著护佑李治回朝继位这个事情的免死金牌在,而且晚年是在出任葱山道行军大总管时,率军征討西突厥,连破葛逻禄等部的情况下,才放了沙钵罗可汗的。 以他的身份和功绩,怎么也不应该直接一擼到底。说到底,和武则天削弱李治兵权脱不开干係。 因此,郭广敬在初次上任的情况下,能迅速接手当地唐军,便是得了程咬金助力。 “臣以为,除了追封官职与諡號、陪葬昭陵外,按礼制,封禪大典乃国之盛典,可在泰山祭天后,专门设立祭坛,祭祀英国公英灵,告知天地其一生忠勇,让其与大唐盛世同辉,这亦是对开国功臣的极大尊崇。 此外,可命史官详细记录英国公的功绩,载入国史,按礼制为其立传,让后人永远铭记其贡献.........” 太想进步了,想进步到有些用力过猛的程度。好在陆敦信没有头脑发昏到,让李治在泰山祭天典礼上去告慰程咬金。 静静聆听的李弘,在听到陆敦信的建言后,也是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就平復了下去。 而在场的大臣们,不少在听到陆敦信的建言后,或多或少的神色有些变动。 不过这件事毕竟涉及千金买马骨的意味,其中尺度还得李弘自己把握,他们替李弘把握驳斥就有些太过僭越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等待李弘开口。而在思索许久后,自己做出了决定的李弘,对著眾人传达起旨意。 “诸位所言皆合孤意,传孤旨意,擬追封程咬金为驃骑大將军、益州大都督,諡號『襄』,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命史官详细记录英国公一生功绩,载入国史、为其立传。 封禪大典当日,於祭天后设立专门祭坛,供以后世人祭祀英国公英灵。追封詔书由司礼府亲自起草,当严格遵循礼制规范,三日內呈交孤与陛下审阅,批覆后颁布天下。” 对没有驳回陆敦信的建议,不过也进行了不少的修改。 李弘没有让文武百官在泰山封禪仪式上,去单独搞一个祭拜程咬金的仪式。过犹不及,要是这么做,可不只是给程家拉仇恨,文武百官还得连带著埋怨上李家。 虽然话有些糙,但大多数文武百官,尤其那些三品大员,是不可能愿意无缘无故祭拜一个非亲非故的程咬金的。 至於陆敦信后面说,可以让上官仪帮忙顺带起草一份追封詔书,李弘更是想都没想就给否了。 上官仪压根不是干这活的,他能起草祭天詔书,是因为涉及天家事,程咬金算什么.......让一个当朝二品大员,为他起草詔书。 听完李弘的改动,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太过於想进步的陆敦信,面色有些难看起来。 下意识看向侧前方上官仪的方向,上官仪也恰好看过来,陆敦信连忙露出一抹带有歉意的尬笑。 上官仪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就转回头去,上官仪能做到宰相这个地步,可不是老好人来的。 “便按此举办事吧。” “臣等遵旨。” 不管在场人怎么想,在李弘说完结束语后,眾人齐声应诺退下。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內是一片肃穆,家家户户掛起白幡,悼念程咬金,按礼制,官员也穿著著素服,在这三日內禁止宴乐。 上官仪起草的追封詔书,经李弘与李治审阅批覆后,正式颁布天下,詔书中详细列举了程咬金一生的功绩,詔书是言辞庄重,缅怀之情溢於言表。 在程咬金逝世的济州方向,在朝廷派来的专人督办下,程咬金的葬礼按一品官员待遇的筹备下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置办棺槨、仪仗等物,各地都督、刺史纷纷派人前往济州,弔唁这位开国老將,並献上祭品、輓联。 不过,程咬金的逝世没有影响到封禪筹备工作的进行,作为李治心中第一大事,封禪工作並未因程咬金的逝世而停滯,反倒加快了筹备进度。 粮草、贡品陆续运抵泰山沿途,礼仪编排演练工作愈发熟练,天文方位与吉日也已確定,一切都在朝著既定的方向推进。 可是,又在这种时候,意外就会不期而遇的降临,一道消息传入太极宫,让李弘陷入到全新的纠结中。 一日午后,李弘在政务偏殿批阅封禪筹备奏报的时候,上官经野在一侧自己干自己的事情,看著《论语》等科举要考校的內容时,一个小小內给使却急匆匆地闯入大殿。 见这般逾规举动,上官经野第一时间看向李弘,李弘果然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奏摺看向底下的內给使。 “启,启稟殿下,上阳宫急报,武氏於今日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第九十八章 太平公主出生 內给使的声音落下,李弘手中的硃笔直接掉下底下的奏摺上,溅开的墨汁直接把奏报染的没法看了。 不过李弘倒是毫无察觉,他就紧盯著匯报出这个惊人消息的內给使,脸部表情可谓什么都有。 此前,武则天怀有身孕一事,处於被囚禁状態的武则天,就瞒不过李弘。 可真到出身这天,李弘发现自己还是没法坦然面对,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变化就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波动有多大。 对於武则天诞下一女,同样早有预料的上官经野,在心中也还是微微一惊。 上官经野作为穿越者,自然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太平公主李令月,那个如果按原歷史线,会在未来权倾朝野、搅动风云的公主,那个在武则天的宠爱下,手握大权、干预朝政的存在。 只是此刻,武则天已被关押,失去了所有权势。这个本该出身时,就风光无限的公主,如今却降生在冷宫中,沦为一个罪妇的女儿。 其命运,註定是与前世截然不同了。 而李弘在变脸过后,恢復冷静的他也是反覆思量了片刻,才再度发问。 “尔说的是真的?武氏真的诞下一女?” “回殿下,千真万確。上阳宫的稳婆亲自稟报,武氏今日清晨临產,歷经两个时辰,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女婴哭声洪亮,武氏亦暂无大碍。 皇室......子嗣出生后,稳婆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稟报殿下,请示如何处置母女二人,是否按皇室公主礼制登记造册、安排照料。” “处置.......” 李弘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他的眉头皱成了八字形,他陷入到了深深的纠结中。 好在武则天生的是女孩,不是男孩,否则是一男孩,恐怕李弘要更加纠结。 这个孩子,是武则天的女儿,是他的亲妹妹,身上流淌著李唐与武氏的血脉。 她是无辜的,从未参与过武则天的谋逆之事,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可她的母亲,是软禁皇帝、屠戮忠良的武后,是打入耻辱柱的大唐罪人。 若是留下这个孩子,朝野上下难免会有议论,要是未来为母报仇,勾结朝堂势力,再次祸乱朝纲也是一个问题。 可若是处置这个孩子,李弘又不是那种心狠手辣,当断则断的梟雄,总归有些於心不忍。 在他眼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无辜无过,怎能因母亲的罪行,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何况,李治此前曾叮嘱过他,莫要对武氏下死手,念及母子情分,留一条性命,现在对一婴儿下手,是不是有些太过残忍....... 纠结啊,纠结,李弘此刻脑子里面乱得像缠在一块的麻绳,压根理不清、理不顺。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需谨慎处置。” 全程关注著的上官经野,见李弘神色纠结,知道又是自己出场解惑的时刻了。 上官经野当然清楚,李弘此刻內心的挣扎,无非是一边为家国大义、朝野舆论,一边为血缘亲情、內心良知罢了。 听到上官经野说话,李弘抬起头,救助般的看向上官经野,这种眼神自他临朝以后,已经很少出现了。一直有在成长的大唐太子,此刻又仿佛变为当初那个东宫中迷茫的太子。 “经野,汝说,孤该如何处置这个孩子?其属实无辜的,然.......留下其,恐有后患,若是处置,孤又於心不忍,更怕落人口实,影响朝局稳定。” 心里想想还好,说话的时候,李弘还是没说这个孩子因为是武则天的孩子,所以不能活。 毕竟严格来说,他也是武则天的孩子,还是第一个。 虽然李弘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冷宫出身,对他们这些哥哥可能有所仇恨,但总归不好说,他也就乾脆沉默略过了,他相信上官经野懂他的意思。 而上官经野也確实明白他的意思,並给出了准確的答案。 “殿下,臣以为这个孩子,应当留下。” “留下?经野汝可知,若留下会有多少议论?会有多少隱患?万一长大后心怀怨恨,祸乱朝纲,该如何是好?” “臣明白殿下顾虑,可这个孩子,终究无辜,其只是一个刚出生婴儿,不懂善恶,不知仇恨,何罪之有? 更重要的是,处置一皇室子女,不仅违背天道人伦,更有违本朝礼制,会让天下人觉得殿下残忍无情,不利於殿下贏得人心,也不利於稳定朝局。” 武则天再恨王皇后,对其女儿,也只是打入掖庭,没有让李治血脉经歷王皇后的人彘之刑。 现在李弘同理,他也不能隨意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下手,这很容易让朝堂百官认为李弘残暴不仁。 “殿下素来仁厚,素有贤名,关中饥民一事,殿下亲身上书请免租赋,擒获武氏后,殿下未曾滥杀无辜,就连武后宫中的宫人、宦官,也都妥善安置,这皆符合殿下仁厚之心。 如今,面对一个无辜的皇室婴儿,殿下若是能展现出宽容之心妥善安置,不仅能彰显殿下仁厚,更能向天下人证明,殿下並非嗜杀之人,而是心怀天下、宽厚待人的君主。对於稳定人心、巩固权位,有著莫大的益处。” 李弘沉默不语,上官经野的话,確实也说到了他的心里。 他本就於心不忍处置这个无辜的孩子,只是碍於朝野舆论与潜在的隱患,才陷入纠结中。 “臣知道殿下担心这个孩子长大后会为母报仇,会勾结朝堂势力。可殿下想想,如今武氏已在上阳宫中与世隔绝,剩下少数武党,皆是隱藏在暗处,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孩子,降生在冷宫中,没有母亲宠爱,没有家族助力,没有权势支撑。即便日后心怀怨恨,亦是难以掀起什么风浪。” 前世的太平公主,之所以能权倾朝野,搅动风云,归根结底,是因为有武则天的宠爱与扶持,武则天给了她足够的权势与底气,才有了之后的独立发展。 如今,武则天失势被囚,武氏家族分崩离析,太平公主失去所有的依靠。 即便她天生聪慧,有政治天赋,也难以复製前世的辉煌,更不可能威胁到李弘的权位。 “殿下可以妥善安置这个孩子,將其养在宫中,派专人照料,教导忠君爱国之道,让其明白母亲的罪行,成为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 若是能安分守己,便可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若是真的心怀不轨,暗中勾结逆党,殿下再出手处置,也为时不晚。这般一来,既彰显殿下仁厚,也不至失去戒心,可谓两全其美。” 李治终究有念著情分,不然不会叮嘱他,念及母子情分,留武氏一条性命。 如今武氏诞下女儿,若是能妥善安置这个孩子,也算是遵从了李治的嘱託,这显然能进一步升温父子之间的关係。 沉默良久,在权衡利弊后,李弘肯定了上官经野的建言。 “经野所言极是,此子甚是无辜。传孤旨意,命上阳宫稳婆与宫女好生照料武氏与女婴,按標准提供充足衣食与药材,確保母女二人平安。 派两名內寺前往上阳宫,负责看管,密切关注武氏与女婴的动向,不许任何人私自探视,亦不许武氏与外界有任何联繫。” “臣遵旨。” 第九十九章 前往探望武则天的上官经野 自宫变擒获武则天,將其囚於上阳宫冷宫后,李弘便再未踏足那里半步,昔日母子情谊,已经被权柄交锋与血雨腥风,给磨得只剩尷尬与疏离。 李弘是打心底里,不愿与这位曾权倾朝野的生母对峙,生怕一对峙,把最后一点幻想的情分也给对峙没了。 “经野,武氏诞女不久,孤不便亲往,你代孤去上阳宫一趟,查看母女二人近况。” 李弘坐在案前,手里摩挲著案上的玉圭,他不便前往,那就找自己信得过的人走一趟,谁最让他放心,那莫过於上官经野了。 那些派过去的宦官,谁知道会不会欺君。作为宫里长大的人,李弘最是熟悉,人情冷暖那套,只要人一失势,立马冷嘲热讽和暗中刁难就全都来了。 “当传孤的话,务必令宫人好生照料,不得有半分懈怠。千牛卫的话,汝带两队隨行,若有不服管束者,以东宫令处置,不必回稟孤。” 留著也是干杵著,上官经野便没什么意见的躬身领旨了。 “臣遵旨。臣定当办妥此事,不负殿下所託。” 领旨后,上官经野便前往千牛卫驻地。作为禁军的千牛卫,专掌宫殿侍卫与仪仗,现在的千牛卫尽数听命於太子。 千牛卫虽考虑勛贵出身较多,但其遴选的指標,在这个时代还未下降。 哪怕是勛贵后代,也必须是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健儿。方能身著那一身黑色明光鎧,腰佩横刀,头戴兜鍪。 两队千牛卫共二十人,由一名千牛备身统领,见上官经野前来,提前得了旨意的他们,对著小数岁的上官经野躬身行礼。 “参见上官伴读。” 没有持宠自傲的上官经野,没有受这一礼,在躲过后就示意眾人起身,並吩咐起任务。 “奉太子殿下旨意,隨我前往上阳宫,查看武氏与新生公主近况。入宫后当听我號令,不得擅自喧譁,不得冒犯宫规礼制。” “喏!” 作为宫中禁卫,千牛卫对宫规礼制可太熟悉了,他们毫无压力的齐声应和。 不亏是吃肉长大、从小习武的开国勛贵那一代下来的二、三代千牛卫,他们还尚未成为大唐帝国的虫豸。 各个喊话声音皆是鏗鏘有力,震得上官经野耳膜都发疼。 吩咐好事宜后,上官经野率先迈步,身著青色袍,腰束玉带,手持太子手諭走在前方;千牛卫紧隨其后,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从东宫前往上阳宫,需穿过宫城数条街巷。 沿途宫墙高耸,朱红大门紧闭,偶有巡逻的禁军走过,见上官经野身侧的千牛卫与手中的太子手諭,也皆是躬身避让。 此时的皇城,宫变早就已经渐趋安稳,只是换了个统治者后,诸多妃子和侍从,没事也不愿出门乱逛了。 李治在位时,尚且有爭宠和各种糟心事可以闹腾,现在李治病了,李弘可不一定会惯著她们。这些妃子们一不乱窜门,整个皇城都安静了许多。 尤其是通往冷宫的方向最为冷清,往来宫人寥寥无几,而且就算来往的,也大多神色匆匆,不敢在此多做停留。 上阳宫坐落於宫城之西,本是景色清幽、殿宇巍峨的皇家別苑。 昔日武则天未登后位时,也曾在此居住,彼时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宫女宦官络绎不绝,处处彰显著皇家富贵与气派。 如今的话,作为囚禁武则天的冷宫,这里早已没了往日繁华。 宫门由禁军把守,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斑驳褪色,门楣匾额蒙著一层厚尘,“上阳宫”三个大字隱约可见,却再无半分昔日荣光。 看著这副场景,李弘眯了眯眼,好傢伙,这是觉得武则天失势了,真就不把她当人看了。 李弘选上阳宫给武则天,內心还是念叨著母子亲情的,不过现在看来,那些宫人似乎觉得李弘真和武则天玩上切割了。 守门的禁军见上官经野带著千牛卫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为首的队正双手抱拳,欢迎起上官经野这个太子身边的红人。 “参见上官伴读,不知伴读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停下脚步的上官经野,抬手出示太子手諭,已经篤定有人刁难武则天的上官经野,没有去找守门禁军的麻烦。 毕竟就压根不关他们事,他们只负责守门,是不得隨意进入宫內的。 “奉太子殿下旨意,前来查看武氏与新生公主近况,速开宫门,不得阻拦。” 虽尚且年幼,但上官经野这么久时间伴在李弘身边,见的都是自己祖父这一级別的人物,再加上手中手諭加持,上官经野从神態里就透露出一种威严感。 实际上就是很严肃,很傲慢,同时有点看不起人的姿態,这种姿態很明显在宫內,旁人都是很吃这套的。 像眼前的队正就不敢怠慢,他赶忙令人打开宫门,侧身避让,请上官经野入內。 “大人请进,末將这就派人引路。” 没有出声答谢,上官经野只是微微頷首,迈步踏入目的地上阳宫,而千牛卫紧隨其后,分列两侧形成整齐的护卫线。 一入宫门,一股冷清萧瑟之气便扑面而来,与宫外的肃穆、东宫的暖意判若云泥。 虽然上官经野压根就不喜欢武则天,但李弘还顾念著几分呢,此番前来代表李弘意思的上官经野,直接不加掩饰的皱起了眉头。 少刁难一点,看在武则天歷史上杀他全家的情况下,他上官经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这也太刁难了。 只见,庭院之中是杂草丛生,压根无人打理,昔日修剪整齐的花木已经枯萎,断枝残叶散落一地,几座假山估计武则天入住后就再未修理过,现在已经有些破败不堪的跡象了。 通往內殿的石板路是布满青苔,行走在上面,上官经野都不敢下雨天过后得有多滑。 从这些景象,可见这里早已被人遗忘,除了看守的禁军与少数宫人,再无他人往来。 引路的是个面色蜡黄的老宦官,身形佝僂,走路颤巍巍的,一路上低著头,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在前引路。 上官经野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倒是因为有两世记忆在,有些许的感慨。 昔日权倾朝野的武后,原本未来的唯一女皇帝,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居所不如寻常宫人,庭院破败至此,这般巨大的落差,寻常人早已难以承受。 感慨归感慨,上官经野也清楚,这是武则天咎由自取是。 若非她软禁皇帝、屠戮忠良、覬覦皇位,关键是想杀他全家,要是没有这些行为,她也不会沦为冷宫囚徒。 穿过几重破败庭院,终於抵达武则天居住的內殿,凝芳殿。 这座殿宇昔日曾是上阳宫最华丽的殿宇之一,殿內雕樑画栋、陈设精美,如今是面目全非。 殿门敞开著,无宫女看守,风直接呼啸而入,裹挟著淡淡的霉味与药味。殿外廊柱朱漆剥落,露出內里木质,窗欞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呜”声响。 上官经野抬手示意千牛卫在殿外等候,自己则迈步踏入凝芳殿。 第一百章 武则天的窘境,自作聪明的宫女 殿內光线昏暗,仅有少量光线透过窗纸破洞照射进来,上官经野倒也勉强能看清殿內陈设。 光洁的金砖地面早就布满灰尘,角落甚至结了蛛网,原本摆放珍奇古玩、綾罗绸缎的案几是空空如也。 只剩一张破旧木桌与两把椅子,桌面还是开裂、布满划痕的敘利亚战损版。墙上应该摆放的字画不见踪影,只剩斑驳墙痕。 殿內角落放著一张简陋木床,床上铺著一层薄薄的粗布被褥,上面甚至有几处补丁。武则天就斜靠在床头,身著一身灰色粗布衣裙,头髮隨意挽在脑后。 全身上下未佩戴任何首饰,脸上无粉黛修饰,上官经野注意到她面色苍白到能直接看到脸上的血管,嘴唇乾裂的不行,对上官经野进来造成的动静也是置若罔闻,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在其身旁,放著一个小小的摇篮,摇篮里,太平公主李令月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破旧襁褓中,单薄得难以抵御在殿內四处乱窜的寒风。 上官经野的目光在武则天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无太多波澜。现在自己的身份是太子伴读,奉太子之命前来查看。 知道不管好的坏的,自己都不该有过多私人情绪的上官经野,定了定神,上前微微躬身开口。 “上官经野,奉太子殿下旨意,前来查看武氏与公主近况。殿下令宫人好生照料二位,不得有半分懈怠。” 终於缓缓转过头的武则天,把目光落在上官经野身上,没有因为生活不如意的愤慨,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之色,嘴角勾起一抹淡弧,声音沙哑,但內容却丝毫不显软。 “太子倒是有心,自己不敢来见我,反倒派了这么个毛头小子来。怎么?怕我不成?” 对於武则天的攻击性话语,上官经野没有接话,只是用目光扫过殿內陈设,又看向摇篮中的太平公主,眉头微微蹙起。 太子明明下了旨意,令宫人好生照料母女二人,可眼前景象分明是苛待。被褥单薄、殿內无炭火,连一杯热水都没见著,这哪里是“好生照料”。 在这种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带著不耐烦的语气,传入到殿內。 “吵什么吵?不过是个罪妇,还敢摆架子?如今汝不再是皇后了,还想享昔日荣华富贵?能给、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著青色宫装的宫女迈著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小宦官,手里端著一个开盖的食盒,里面只有一碗粗糙的米粥和一碟咸菜。 估计门口的千牛卫见是来送饭的就没多加阻拦,这个宫女走进来以后,把打开的食盒隨意放在破旧木桌上。 “哐当”一声,碗碟碰撞的刺耳声响响起,米粥的汤水尽数溅了出来,就算洒在桌面上,那三人也是置若罔闻,完全不去擦拭。 这宫女看著面色就刻薄,其眼神轻蔑地扫过武则天,又瞥向上官经野,见上官经野年纪尚小,一身穿搭也不是什么华贵服饰,便没放在眼里。 她本以为,门口守著的那千牛卫,是有什么大人物到来。现在看来,分明就是护送一个小孩过来玩耍。 至於小孩的身份,宫女脑海里猜想大概率是武则天的哪个封了王的孩子。不过,宫女依然不发怵,只能说她会沦落到来冷宫做事都是有原因的。 这个宫女竟然觉得,现在殿下掌权,应该最为忌惮的他的诸多弟弟们,有殿下撑腰,她完全不需要忌惮这个“藩王”。 “尔是谁?这里是上阳宫,不是汝该来的地方,赶紧出去,別耽误我等做事。” 只是轻微嚇唬,试图把孩子模样的上官经野给嚇走,可听到宫女这么说的上官经野,脸色却是陡然沉了下来。 自己身为太子伴读,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么怠慢过了。何况,这宫女竟敢苛待太子嘱託好生照料的武则天,简直胆大包天到了极点。 没有立刻发作,上官经野只是用目光注视著那宫女,开始询问起,这件事背后是不是还有別的推手,比如那个武则天打压过的妃嬪等等。 “汝可知我是谁?可知太子殿下有令,令尔等好生照料武氏与公主。方才汝所言所行,皆是抗旨不遵,可知罪?” 那宫女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声,蠢到没边的宫女还觉得苛责武则天是李弘的深层意思。 “一个罪妇,有什么资格享受殿下恩宠。能给一口吃的,已是天大恩典,还敢奢求什么?” 说著,宫女竟故意抬手,一把將木桌上的米粥碗扫落在地,米粥洒了一地。 目睹这一切的武则天,身体全身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却终究没能发作。自己如今被囚禁,失去了所有权势,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敢欺辱她。 可即便心中再愤怒,也无能为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裙摆,武则天眼神里的落寞更甚。 上官经野见状,心中怒火更盛,当然这愤怒可不是因为武则天受辱的原因。 这宫女之所以如此囂张,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要么是认定武则天失势、太子不愿多管,才敢这般苛待。 今日若不从严惩处,日后定然还有宫人效仿,届时不仅违背太子旨意,更会让天下人觉得太子言而无信、纵容下人,不利於太子巩固权位。 “来人。” 不想和一宫女多加理论,上官经野大喝一声,声音传遍整个凝芳殿,也传出店外。在殿外的千牛卫听到號令,直接涌入殿內,二十人身形挺拔、手持横刀,目光冰冷地盯著殿內的宫女与小宦官。 冲天的煞气让趾高气昂的三人脸色惨白、双腿不由打起摆子。那囂张的宫女也慌了神,后退几步,脸上的不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恐惧,不过却还想强装镇定。 “尔........尔等想干什么?我是宫中宫人,尔不能隨意处置我。” “不能隨意处置汝?汝苛待武氏,违抗太子殿下旨意,出言不逊。桩桩件件皆是大罪,凭什么不能处置汝?” “传我命令,把上阳宫內所有宫人、宦官,全部召集到凝芳殿外庭院中,我要一一查问,看看还有谁在苛待武氏与公主,谁在阳奉阴违、违抗太子旨意。” “喏。” 第一百零一章 惩戒上阳宫宫人 千牛备身统领躬身应和,转头就下令让手下千牛卫去召集宫人。 上阳宫作为冷宫,宫人本就不多,仅二三十人,片刻功夫便全部被召集到庭院中。眾人整齐站成几排,个个神色慌张,低著头不敢直视上官经野与千牛卫。 上官经野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眼前的宫人,用確保每个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对外喊话。 “吾奉太子殿下旨意,前来查看武氏与公主近况。殿下早有令,令尔等好生照料二人,衣食住行皆按规制安排,不得有半分苛待。 方才吾在殿內亲眼所见,有人竟敢违抗殿下旨意,苛待武氏、出言不逊,乃至故意刁难。今日,本宫便要查个水落石出。凡是参与苛待者、知情不报者,一律按杖毙,绝不姑息。” 宫人说到底是没有人权的,哪怕做到四品官职的四大內侍,到底也是宫中皇帝的奴才。 现在,执掌皇宫的可是太子李弘,这些宫人都是李弘的奴才。公然违抗李弘旨意,留给他们的下场,自然只有死亡。 清楚把这种事情稟报给李弘的话,罚轻罚重对其都不好说,上官经野便打算一言以断之,直接一律杖毙处理。 庭院中的宫人闻言,个个嚇得是浑身发抖,有人忍不住战慄,却依旧无人敢开口。 环顾完四周,上官经野心中瞭然,这群宫人应当不是全部参与了苛责武则天的事情。 不过在是否知晓有人苛责武则天这件事上,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是全都知晓,现在知情不报想来是心存畏惧。 这宫女苛待武则天,背后必然有宫內其他势力在暗中指使,因此宫人是既怕揭发后被那个暗中势力报復,又怕被其他趋炎附势的宫人记恨。 可若不揭发,一旦被查出来,那后果也不堪设想。因此现在一个个是抖成了筛子,就想赌看起来小小一只的上官经野就是在口嗨,或者说赌他查不出来。 见状,知晓自己被小瞧了的上官经野,语气不由得又加重几分,这次是个人都听出他话语里那浓浓的威胁意味。 “我再给尔等一次机会,主动站出来揭发苛待武氏之人及其背后指使者,本宫可从轻处置,甚至既往不咎。若是等我查出来,不仅苛待者要被严惩,知情不报者一律同罪论处。 轻则杖毙,重则罪连宫外家人。汝等该清楚,太子殿下的旨意容不得半点违抗,本宫今日带来的千牛卫,便是用来处置这些抗旨不遵之人的。” 说著,上官经野抬手示意,会意的千牛卫齐齐拔出腰间横刀,在室外,刀身映著阳光,寒光闪闪的甚是嚇人,让恐惧的宫人们纷纷吞了口口水或倒吸了口凉气。 片刻后,一个年老的宦官终於扛不住压力,或者说看出上官经野真的敢动手,而颤颤巍巍地站出来。 “大人饶命,老奴.......老奴知情。苛待武氏的,除方才那个宫女,还有另外两个宫女和一个侍人,其都是受杨宫人指使,说.......说要让武氏受尽折磨,报復她昔日的所作所为。此前老奴不敢揭发,怕遭报復,还请大人恕罪。” 杨宫人是皇三子泽王李上金的生母,不过不知道是怎么得罪过武则天,可能是看在第三子的份上產生过不该有的想法。 反正她与她的儿子泽王,一直被武则天反覆打压,现在看武则天失势,暗中教唆人去欺压武则天也合理。 在上官经野盘算的时候,下面的人群里,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知情的宫人纷纷壮起胆子站出来,一一指认参与苛待武则天的宫人。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停下来,总计共五人,除方才那囂张的宫女和后面那俩可有可无的宦官外,还有两个宫女、两个宦官。 这几个是在平日里不仅苛待武则天饮食起居,不给足够的衣物与炭火,还经常呵斥辱骂武则天,连新生的太平公主也不放过,有时甚至不给盖好襁褓。 那四个被指认的宫人,连带著被带出来的宫女,在听到眾人控诉他们罪行后,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连连开始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啊,饶命啊,我等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我等这一次吧........” 刚才那个囂张的宫女此刻全然没了那囂张气焰,哭得是梨花带雨、连连懺悔。 不过在眼底深处,倒是藏著一丝怨毒,这种宫里面的人多少沾点心里变態,这个宫女算是其中较为严重的。 其要是逃过此劫,在安分一段时间以后,肯定会想办法报復或者把怒火转嫁到別人身上。 可惜,那得有以后,而上官经野看著眼前求饶的五人,就压根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所谓的以后。 “尔等违抗太子旨意,苛待皇室成员,出言不逊,活该罪该万死。吾念在尔等皆是宫中旧人,未株连尔等族人,已是开恩。千牛卫听令,將这五人拖出上阳宫宫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不要啊!大人饶命啊!........” 五个宫人嚇得是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哭声悽厉至极,却丝毫打动不了上官经野。 不被他们哭声干扰的千牛卫缓步上前,两人一组的將五人拖住,不顾他们的挣扎与一直吶喊的求饶声,就硬生生把五个嚇得没力了的宫人给拔了起来,用蛮力押著他们向宫门走去。 一路上哭声不断,直到渐渐远去后声音才逐渐贬低,最终,宫门处传来几声清脆的“咔嚓”声,类似於砍骨头的声音传来后,哭声就戛然而止了。 千牛卫的刀够利,力道够大,倒皆是一刀毙命,没有出现卡在骨头里,要砍上几次,折磨人的现象出现。 庭院中的宫人们听到这寄生脆响后,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向上官经野的目光中,全是恐惧,上官经野才不在乎他们的眼神。 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宫人,无非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太子伴读,竟如此果断狠辣,说杀人便杀人,丝毫不手软。 处置完五人,上官经野再次看向庭院中的其他宫人,语气倒也缓和了几分。 “今日之事,只是个警告。从今往后,尔等须严格遵从太子殿下的旨意,好生照料武氏与公主,衣食住行皆按规制安排,不得有半分苛待。 若是再有人敢阳奉阴违、违抗旨意,无论是谁、背后有谁指使,我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是,我等遵旨。绝不敢再犯。” 宫人们齐声应和,此刻宫人们已经被上官经野所震慑,短时间內是再不敢有任何怠慢之心。 上官经野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千牛卫遣散宫人,只留下几个老实本分的,吩咐他们立刻准备乾净被褥、充足衣食与炭火,好生照料武则天与太平公主,若再有半点差池,定当严惩。 隨后,他转身再次走进凝芳殿。 第一百零二章 冷嘲热讽的武则天,活也行,死也行,都行的上官经野 殿內,没有动弹过的武则天依旧斜靠在床头,目光冰冷的看著上官经野。 庭院中的一切,她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几声刀响,未让一个掌过权的皇后有丝毫动容,仿佛死去的只是五个无关紧要的人。 嘴角掛著那熟悉的淡淡嘲讽意味,眼神里满是不屑与鄙夷,开口说话,更是夹枪带棒的一顿讽刺。 “好一个果断狠辣的上官伴读,年纪轻轻,下手倒是毫不留情,看来,太子殿下是教出了一个好手下。” 仍旧没有理会武则天的嘲讽,李弘走到摇篮边,轻轻看了一眼熟睡的太平公主,见她安稳无恙后,才转过身看向武则天,语气极为平淡的回覆起武则天的嘲讽话语。 “武氏,太子殿下仁慈,念及昔日母子情分、念及公主无辜,才下令好生照料二位。那些宫人违抗殿下旨意、苛待二位,我不过是替殿下维护旨意威严,想来並无不妥。” “维护旨意的威严?” 感觉自己被蔑视了的武则天嗤笑一声,缓缓坐起身,身体依旧虚弱,但气场倒是丝毫不减,她的目光死死锁定著上官经野。 “上官经野,汝別以为我不知道,太子发动宫变、推翻我的权位,背后少不了汝怂恿。 尔一个小小的太子伴读,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心思谋略,若不是汝在太子耳边吹枕边风,太子那般仁厚懦弱,怎敢对我下手?怎敢囚禁我这个生母?” 被揭开马甲的上官经野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的看著无能狂怒的武则天,等待著她的后续,至於武则天的话,他则是不否认也不承认。 本身上官经野就不觉得自己藏的住,武则天何其聪慧,即便被囚禁,也能猜到几分真相。 自己身为太子伴读,无论真相如何,都不能当眾承认。更何况,宫变的主导者终究是李弘,他只是在旁辅佐、出谋划策而已。 要是李弘没那个心思,他就是在煽动,也是无济於事。 见上官经野不说话,武则天愈发篤定自己的猜测,嘴角的嘲讽意味更甚。 “怎么?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上官经野,尔以为帮太子夺得权位、囚禁了我,就能让上官家飞黄腾达、让尔自己荣华富贵一生吗?” 武则天顿了顿,语气慢了几分,显然是在强调內容,想要在上官经野心里埋下一根刺。 “伴君如伴虎,太子今日倚重尔,是因为尔还有用,能助其稳固权位。可等李弘坐稳太子位、登基称帝,等上官家恩宠到了极致,尔以为还会容得下尔等吗? 尔以为我那好儿子会忘记,尔曾怂恿其囚禁生母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汝一个自称聪慧的人,难道不懂?” 被囚禁了一段时间,被一群以前一根手指碾死的宫女、宦官苛待后,武则天的心里显然也有点发生心理变態了。 她似乎憋坏了,这点时间要把这些天憋著话全给说完,把心中戾气全给宣泄出来。 “还有,尔比太子还要小几岁,太子如今尚且年轻,可终究会老去、会驾崩。汝这般聪慧、这般有谋略,甚至比太子还要厉害。汝觉得,太子临死时,会放心留下尔在人间吗? 一个皇帝会放心让一个比自己还厉害的人,辅佐子嗣、掌控大唐的权柄吗?到时候,尔上官经野,恐怕也难逃一死,甚至会落得株连三族的下场。” 这番话是字字诛心、句句刺骨,换做旁人,早就心神不寧、恼羞成怒。再不济,心里也得扎根刺。 可上官经野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上官经野身为穿越者,比任何人都清楚,伴君如伴虎、兔死狗烹是封建社会皇权斗爭的常態。 不过,上官经野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是太子伴读,面对的是本来会杀他全家的武皇后。他可不想在武则天面前失了仪態,让武则天爽到。 於是,上官经野开始了反击,说是反击,但比起武则天越来越尖锐的声音,上官经野的语气很平淡,声音也不高。 “武氏,多谢『提醒』。尔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个人猜测而已。太子殿下仁厚宽宏、心怀天下,並非尔所说的那般凉薄无情。 上官家世代忠良,辅佐李唐皇室从未有过二心,我今日所做之事,便皆是为太子殿下、为大唐安稳,並非为上官家的荣华富贵。” 这种话最让武则天抓狂,她想挑拨离间,噁心上官经野和李弘一手。 可上官经野面对她的挑拨离间,不仅不回击,还表示自己完全忠诚於殿下,表示自己压根不担心这种事情发生,哪怕李弘想杀他全家,那就杀吧。 当然这话都是说给武则天听,气武则天的,李弘真敢这么干,上官经野肯定是要自救的。 “尔所说的兔死狗烹,我从不担心。上官家若真有不臣之心,今日便不会辅佐太子殿下发动宫变、助殿下稳固权位。若上官家忠心耿耿,太子殿下为何要对上官家下手?” “至於太子殿下驾崩后,我会如何,就更不是武氏该操心的事了。我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辅佐太子殿下稳固大唐江山、教导公主长大成人,未来之事,顺其自然便可。 倒是汝,如今沦为阶下囚,与其在这里嘲讽我、担心上官家下场,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安稳度过余生、如何看著自己女儿平安长大。不要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否则,下次再有人苛待,我可未必会出手相助。” 武则天听完这番气人的话,脸色是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可转瞬就消失不见,因为她无可奈何。 武则天自己也清楚,自己如今被囚禁,失去了所有权势,连自己与女儿的性命都掌握在李弘与上官经野手中,根本无力再搅动风云。 双眼紧盯上官经野,却再说不出一句嘲讽的话。过了许久,武则天低下头,看向摇篮中的太平公主,眼神柔和下来。 轻轻伸出手,抚摸著太平公主的小脸,话语声音中,上官经野竟然听出其带有几分哽咽的感觉。 第一百零三章 演戏,各有各的心思 “令月,阿娘对不起汝,让汝刚出生就沦为罪妇的女儿,让汝在冷宫中受苦.......” 上官经野看著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不管武则天是不是想做戏给他看,让他好去跟李弘说起此事,勾起李弘的惻隱之心。 这对上官经野来讲,都无所谓了,他没有继续留下来看武则天上演母子情深的场面,而是转身走到殿外。 “回去让人加派人手来上阳宫,多加戒备一些.......” 上官经野吩咐起守在殿外的千牛卫,让他们回去就加强上阳宫守卫,坚决不允许任何人私自探视,更不能让武则天与外界有任何联繫。 隨后,上官经野把自己的目光,转向另一边战战兢兢的宫人们,要求被杀怕了的宫人,务必按时送衣食、炭火与药材,確保母女二人平安无虞。 確定安排好事务,上官经野在凝芳殿外停留片刻,確认宫人的安排无误后,便带著千牛卫转身离开上阳宫。 走出宫门,在上阳宫走了一趟下来,上官经野的內心仍旧是波澜不惊的状態。武则天的嘲讽,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要是隨隨便便被挑拨两句,就信以为真开始疑天疑地,那仕途註定走不长久。何况,他眼下就是一个普通的太子伴读,连入仕的14岁標准都未达到,考虑那么多能有什么用。 一路上,千牛卫是紧隨其后,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冷清的宫巷中格外清晰。 上官经野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思索。武则天虽被囚禁,可残余势力和反武则天势力都还隱藏在暗处,隨时可能有异动。 今日处置的五个宫人,想来不过是冰山一角,那杨宫人敢这么欺辱武则天,上官经野是不信的,在他看来,杨宫人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势力在指使。 眼下权利全部来自於李弘的上官经野,当然要儘快把此事稟报给李弘,好让李弘加强防范,避免有所后患。 前往千牛卫驻地交接完毕,没有多做停留,上官经野就前往紫宸殿,把上阳宫內的一切如实稟报给李弘。 包括但不限於武则天与太平公主的近况、宫人苛待的详情、处置五人的经过.......不过武则天的嘲讽与警告,被上官经野隱去了。 听完全程的李弘是眉头紧锁,单是上官经野看出来的,其脸上就有愤怒、快意和些许懊悔的意味,李弘內心有没有更多的情绪波动,上官经野就不清楚了。 “经野,汝做得很好,处置及时,维护了孤的旨意,亦震慑了那群趋炎附势的宫人。汝说的对,隱藏势力终究是个隱患,吾会派人暗中调查,找出背后指使者,给其一併处置,不能留下后患。” 见上官经野替自己跑了一趟,多少有些累了,李弘便示意上官经野退下回去休息,而这位太子殿下则陷入沉思。 可能是母子心有灵犀,在上阳宫的凝芳殿內,武则天也斜靠在床头,望著窗外在思考著问题。 偶尔仍有风吹进来,不过已经有宫人在那边拆卸破旧的门扇,转而开始安装全新的。 武则天就这么静静的看著他们在那边更换器械,心中莫名就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是这个未来的太平公主的降世,让武则天又產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武则天认为,只要她还活著、女儿还活著,就还有机会翻盘。 上官经野的话虽让武则天愤怒,却也让她看清,李弘的仁厚,或许就是自己的机会。 有了女儿,自己就考验勾起李治的同情心,就可以让李弘逐步放宽约束。 之前在上官经野面前的哭喊,果然都是武则天演出来的戏,一个能掐死自己女儿,来嫁祸王皇后,反覆废掉自己儿子的女人,可不会去关心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著太平公主的小脸,武则天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作为一个能去尼姑庵当尼姑,能俯下身子做小,也能牺牲亲人的人,武则天可不会真那么容易任命。 她不会就这么认输,不会在冷宫中苟延残喘。她要等,等一个合適的机会,等自己的势力捲土重来之际,等李弘出现变故露出破绽之际。 到那时,她便能趁机翻身,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或许她真的能成事,好吧,武则天的想法如今註定停留在想法阶段。过了半年多时间,李治已经对她属於是查无此人的状態,而李弘连见她一面,都有些不太想见。 见不到这两个大唐的掌权者,武则天如何让他们放宽对自己的约束。 武则天在异想天开的时候,另一边,被李弘叮嘱去休息的上官经野,却並没有离去。 上官经野刻意隱去的內容不少,除了武则天挑拨的话语,还有杨宫人主使苛待武则天一事,上官经野也没有说。 倒也並非有意隱瞒,而是深知李弘仁厚,杨宫人身为尚未改封泽王的杞王李上金的生母,虽然地位低微,却也是皇室宗亲所属。 要是贸然稟明,李弘难免因顾及皇子顏面而左右为难,不如他先暗中前往警告,若杨宫人知趣收敛,便省了后续诸多麻烦。 要是其始终执迷不悟、我行我素,再稟明李弘从严处置,李弘本人恐怕也是这个意思。李弘不可能不知道上官经野在惩戒宫人之前,会不查明背后真凶。 既然上官经野不说,李弘自己想来也猜出来了一二,就故作糊涂没有去问。 紫宸殿位於宫城核心区域,而內侍省坐落於宫城北侧,紧邻太极宫,是四大內侍办公起居之地。 最早投靠李弘的谢文轩,如今已经作为四大內侍中最得宠者,算是深得李弘信任了。 这让谢文轩直接掌管了宫中內侍调度的权利,其居所则在內侍省东侧的偏院內。 作为四品內侍,居所不及妃嬪宫殿的奢华,但也绝对不破落,可以用雅致规整来形容,而且坐落的位置,是便於出入宫城各个核心区域的。 没了令牌的上官经野,依旧步履从容的沿著宫墙內侧的御道前行,沿途禁军见上官经野身著太子伴读官服,哪怕上官经野没有手諭、令牌等物件,他们也是纷纷躬身避让,不敢有半分怠慢。 全天下或许不知道李弘身边的红人是谁,长安或许民眾不知道李弘身边那唯一伴读是谁,但在这宫墙之內,没有人会不知道李弘的身边的红人是谁,那唯一伴读是谁。 因此,上官经野这个年龄加上这套衣服,在此刻的皇宫內,就是最权威的通行证。 不多时,上官经野便一路无阻的抵达內侍省偏院,守门的內给使见是上官经野,作为最需要察言观色的宦官群体,他自然熟知这位太子身边的红人,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上官伴读,小人这就去通稟谢公公。” “不必多礼,速去通报,言我有要事相商,事关太子殿下旨意。” 撒起慌来,上官经野是语气平淡,心不跳气不喘的,甚至还带著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把李弘心思摸得透透的上官经野,清楚自己做这事,李弘只会心里讚赏。上官经野可不是杨修,杨修可能懂曹操意思,也可能压根没猜透,就是搁那赌。 无论是哪种,反正杨修猜出来的事情,也是压根不为曹操带来半点好处。 而上官经野,做的事情,至少不会损害到李弘,即便不符合李弘心意,李弘也能看出上官经野这么做是为他好,二者在本质上就有了区別。 片刻后,谢文轩身著緋色內侍官服,快步迎了出来。 第一百零四章 警告杨宫人 谢文轩年近四十,看上去倒是面容谦和。身为李弘身边的得宠內侍,他深知上官经野在李弘心中的分量,得宠也是分级別的,他这个级別显然不能碰瓷李弘这个红人。 因此,虽为四品內侍,但谢文轩还是很主动的上前躬身行礼,主动示好上官经野。 “见过上官伴读,不知伴读大人到来,是我有失远迎了,还望海涵。” 上官经野侧身避过这个行礼,將谢文轩扶起来后,才开口道出自己的来意。 “谢內侍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方才我去上阳宫查看武氏与公主近况,发现有宫人苛待二人,虽已將涉案宫人处置,却查到此事背后另有主使。 只是此事尚需暗中核实,不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烦请谢內侍借我几名得力內寺,需身手矫健、口风严谨者,隨我去一趟,好助我稳妥处置,不辱太子殿下所託。” 最后怕谢文轩不允,上官经野特地补了句是李弘託付的事情,来加强谢文轩的重视性。 效果很斐然,谢文轩听到李弘的话语,心中顿时一凛,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其实不用上官经野补充那句话,他也知晓上官经野从不做无谓之举。 此事定然关乎宫闈安稳,现在又加上一个涉及太子旨意,他是一点点都不敢怠慢,连忙应声。 “伴读言重了,为太子殿下分忧,是吾本分。內寺中恰好有四名身手不凡者,皆口风极严,这就唤来听候伴读差遣。” 谢文轩让人去喊后,过了不多时,四名身著青色內寺服饰、腰佩短刀的內寺便来到院中,上官经野看下来是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肃然,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没有急著让他们跟著上官经野出发,谢文轩上前叮嘱几句,无非是谨听上官经野號令、不得擅自喧譁、严守秘密之类的话语后,才对上官经野躬身行礼。 “人已备好,任凭伴读调遣。” “有劳谢內侍,事了之后,我自会前来復命。” 在谢过谢文轩以后,上官经野便带著四名內寺转身离去,谢文轩送至院门口,躬身目送,直至上官经野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 按唐朝后宫规制,妃嬪居所依地位高低划分,皇后、贵妃居於宫城东侧的东宫附近。 至於地位较低的才人、宫人,则多居於宫城西侧的掖庭宫周边偏殿,境遇悬殊。 杨宫人作为泽王李上金生母,虽育有皇子,却因常年被武则天打压,地位始终低微,仅被封为最低等的宫人,其居所便在掖庭宫西侧的拾翠殿偏院。 院落狭小且陈设简单,与上阳宫的冷清萧瑟不同。这里虽不奢华,倒也打理得乾净整洁,有两名小宫女隨身伺候。 上官经野带著四名內寺,抵达拾翠殿偏院门口,抬手示意內寺停下,没有带內寺进去,而是让他们在门外待命。 “尔等四人在此戒备,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亦不许喧譁。” “喏。” 四名內寺齐声应和,不愧为武力担当,虽没了身下的物品,但其武力比之普通千牛卫还要高上几分。 四人的身形迅速散开,两人守在院门口,两人绕至院落两侧,警惕的注视著四周,四人配合毫不拖泥带水,行为默契。 而上官经野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入院落。院內种著几株月季,开得別样雅致,只是这份雅致,难掩空气中的几分侷促。 守门的小宫女见有人擅自闯入,连忙上前屈膝阻拦,不让上官经野擅闯进內。 “敢问公子是何人?此处是杨宫人的居所,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入內,还请公子海涵。” “吾乃太子伴读上官经野,奉太子殿下意,前来与杨宫人说几句话,速去通报。” 也怕和杨宫人搞出什么清白事件,让自己的仕途毁於一旦,所以上官经野很自然的停下脚步,让宫女去通报。 小宫女闻言,不敢怠慢的连忙转身入內通报,过了一会,得知消息的杨宫人缓步走出內殿。 杨宫人年近五十,容貌不在,怪不得李治继位也未对她有所晋升,在李治继位时,她就已三十岁了,可谓青春不在了。 也是老了的杨宫人,身著一身素雅的淡粉色宫装,未佩戴过多首饰,髮髻简单挽起,仅插一支素银簪子。 见上官经野立於院中,她微微躬身行礼,询问起上官经野这位太子身边红人的来意。 “妾见过上官伴读,不知伴读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依旧是侧身避礼,上官经野跟李治的女眷自然没有多余的寒暄可嘮,他直接步入正题。 “杨宫人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无甚大事,只是奉太子殿下命,巡查宫闈,提点各位宫人几句。近日宫中不太平,上阳宫那边更是出了些紕漏,有宫人胆大包天,违抗殿下旨意,苛待被安置之人。 殿下仁慈,念及宫中皆是旧人,且有人身系子嗣,不愿见有人因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坏了自身根基,也累及身边最亲之人。” 倒是没有提及杨宫人,但字字句句都提及了杨宫人。 这位被反覆隱喻的杨宫人,心中是猛地一紧,手掌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脸上的平和神色褪去,只剩下遮掩不住的慌乱,不过她依旧在强作镇定,为自己躬身辩解。 “多谢伴读大人提点,妾明白。妾居於这拾翠殿,素来安分守己,从未敢有半分逾矩之举。上阳宫那边的事,妾更是一无所知,怎敢去触碰殿下的逆鳞?大人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妾失势多年,被那武氏打压得抬不起头,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会有胆子去指使宫人做那违抗旨意的事?” 不是你,你在急什么,看著越来越急,把自己卖了个乾净的杨宫人。 上官经野依然没有直接点明她,作为三皇子的母亲,哪怕只是宫人,也不是他一个伴读能隨便指摘的。 “杨宫人明白便好,殿下素来仁厚,待人宽厚,却最忌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作祟,更忌有人借私怨,行报復一事,坏宫闈规矩。 方才处置的宫人中,有人嘴松,提及曾受某位宫中主子点拨,说『昔日所受之辱,当尽数討回』,还说『那罪妇如今落了难,不必对其客气』。” 顿了顿,双眼死死盯著眼前抖成筛子的杨宫人,上官经野一字一句的把话说尽了。 “身在宫中,安分守己便是福,尤其是身有子嗣者,一言一行,皆关乎子嗣前程。若因一时意气用事,借他人之手泄私愤,那一旦东窗事发,牵连身边最亲之人,到头来,便悔之晚矣。” 这番话是字字诛心,说的杨宫人直接破了防,她再也装不下去,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怨毒。 踉蹌著后退一步,头髮散乱开来,素银簪子滑落肩头,语气全然没了温婉的意思。 “是又如何?那武氏害我多年,打压我,羞辱我,让我儿上金不得志,让我在宫中苟延残喘。如今其落了难,沦为阶下囚,我为何不能討回公道?为何!” 双手攥紧,细长的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隱隱渗出,而杨宫人的眼神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我不过是让宫人苛待其几分,让那武十尝尝我当年所受苦楚,这有什么错?上官经野,尔今日前来,不是提点我,是来替那罪妇撑腰的,对不对?” 能说啥呢,好心救你,却被当成驴肝肺,人蠢起来真是拦都拦不住。 被一顿质问的上官经野,在被蠢无奈之际,还是打算再规劝一下,因武则天的事情反被打压,总归不是他这个反武先锋的本意。 “杨宫人,我非替任何人撑腰,只是奉太子殿下命,维护宫闈秩序,守住殿下的旨意。尔借私怨泄愤,违抗殿下旨意,已是逾矩。更不该忘了,尔还有泽王殿下这个儿子。” “今日的癲狂衝动,若被殿下知晓,尔自身性命难保事小,累及杞王殿下前程,坏了他的名声,汝便是千古罪人。” 这句话如一盆泼出的水,浇醒了癲狂的杨宫人。她猛地僵在原地,尖利的哭喊戛然而止,脸上的怨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她踉蹌著跪倒在地,泪水说涌出就涌出。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恨.......我不想连累上金,我真的不想.......” 这位杞王生母对著上官经野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官大人,求大人,求大人不要告诉殿下,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对那武氏有任何不敬,求您救救我,救救上金........” 无奈啊,扶都扶不起来,这三皇子生母给自己跪下算什么事啊。见无法避开,自己躲到哪,对方磕到哪,上官经野只能故作威严的威胁起杨宫人。 “杨宫人明白便好,今日之事,我可暂且不稟明殿下,但尔需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日后若再敢有半分逾矩,再敢借私怨生事,无论有多少委屈,无论身后有谁,我定当稟明殿下,从严处置。” 说罢,上官经野就整理了一下衣袍,赶忙转身迈步走出院落去了,不敢再多看一眼跪地痛哭的杨宫人。 第一百零五章 谢文轩找殿下说明此事 上官经野走出拾翠殿偏院,身后的青石板上,残留著杨宫人额头磕出的淡淡血痕。 方才杨宫人从癲狂到崩溃的模样,在上官经野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在这深宫中,可怜人多的是,一个由两个宫女服侍,儿子是亲王的女子,在宫里,论可怜可一点排不上號。 四名內寺见上官经野出来,立刻收了警戒姿態,站成一排,等待上官经野新的命令。 用余光看了两眼,两个他出来时和进去时,位置发生过变动的內寺,没有多加言语,上官经野摆摆手示意回程。 “事已了结,隨我回內侍省復命吧。” 一行人沿著掖庭宫西侧的宫巷往回走,沿途往来宫人远远望见,那青色的官袍与隨行的內寺,便慌忙的垂首贴墙避让。 没有去理会这种情况,上官经野垂眸看著脚下磨得光滑的青砖,心里思考著此事。 杨宫人被武则天打压十余年,儿子杞王李上金鬱郁不得志,自己在深宫也熬成一具枯槁,看她的表现也是积怨太深才会贸然鋌而走险。 可惜,头髮长见识短,宫斗的太低级了一点,压根上不得台面,也怪不得会被武则天轻鬆镇压下去。 若非今日自己压下此事,真闹到李弘面前,让李弘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母子二人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不多时,上官经野便带著四个內寺回到了內侍省偏院,谢文轩就坐在廊下煮茶,铜壶里的沸水咕嘟咕嘟作响,作为大宦官,他的生活倒也是愜意。 不过在这煮茶,显然是在等上官经野到来,现在见人来了,谢文轩便连忙起身迎上去,对著上官经野仍是那副谦和恭谨的样子。 “上官伴读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劳谢內侍掛心,已经处置妥当了。” 对於谢文轩的询问,上官经野点点头,便示意身后四名內寺上前:“这四位行事稳妥,多谢谢內侍相借。” “伴读客气了,都是为太子殿下办事。尔等先下去歇息吧,今日当值的差事,我另行安排。” 谢文轩笑笑,隨后对著四名內寺挥挥手,而四个內寺也是躬身应诺,依次退了下去。 现在不是武则天的生死危机时期了,前朝的官员还是不要和內侍省的过多来往比较好,清楚道理的上官经野不欲多留,便拱手道別。 “人已交还,我便先回东宫復命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伴读慢走。” 一路躬身相送上官经野离开的谢文轩,直到上官经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后,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消失。 转身时,谢文轩对著廊下阴影处站著的一个不起眼內给使,低声吩咐下去。 “去,把方才那四个叫我书房来。” 片刻后,四个未曾走远,知晓內侍要唤他们的內寺,垂首站在谢文轩的书房內,武艺高超的四人此时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文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站著的四人,开始问询起上官经野带他们干什么去了。 “方才隨上官伴读去何处,以及尔等所见所闻,皆需一字不差的说给我听。” 为首的內寺快步上前,把上官经野与杨宫人的对话、杨宫人从百般抵赖到情绪失控癲狂,再到最后跪地求饶的全过程,全部一五一十的稟报了一遍。 甚至,连杨宫人指甲掐破掌心、素银簪子滑落肩头、额头磕出血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明显,刚才位置发生偏移的那两个內寺是去偷看,上官经野和杨宫人的对话了。 谢文轩听完,没有说话,而是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著桌面,整个人陷入到沉思中。 作为四大內侍,与敢揭穿武则天的王伏胜是一个级別的人物,谢文轩的宫斗手段可不低。 作为上阳宫事件的知情人,他早就猜到上阳宫苛待之事,背后定然有人在主使,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杨宫人。 更让谢文轩意外的是,年仅十一岁的上官经野,竟能把敲打的分寸拿捏得这么好。没有当场发作撕破脸,也没有直接把这种烂事捅到太子面前。 这小子,哪里是个伴读,分明是个天生的政客,谢文轩心里暗忖著。 作为后上船的內侍,谢文轩更多是顶了王伏胜的位置,要说他受宠嘛,在內侍里面是最受宠的,但与跟著李弘走过来的前朝大官们相比,他谢文轩就啥也不是了。 因此,谢文轩清楚上官经野受宠,並且小小年纪就很妖孽,但未曾有过具体的概念。现在一看,確实是足够妖孽。 不过,妖孽归妖孽,这件事,他不能瞒著太子。以他的身份,作为李弘最信任的內侍,他的本分就是把宫闈中所有暗流,尽数告知主君。 至於太子如何决断,那不是他该插手的事。谢文轩抬眼看向四人,眼神骤然变冷,他对上官经野能卑躬屈膝,对底下的宦官下属,他能给个好脸色就算他仁慈了。 “今日一事,烂在尔等肚子里,谁敢往外泄露半个字,不必我多说,尔等该知道下场。” “喏,臣今日什么都不知道。” 四人齐声应道,从他们的声音里,就能感受到他们带著明显的敬畏语气。 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谢文轩肚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緋色內侍官服,隨后走出书房,径直朝紫宸殿走去。 此时已是申时末,夕阳照进来的余暉,透过紫宸殿的菱花窗欞,在满桌杂乱的奏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弘就坐在御案后批阅著奏章,眉头微蹙,指尖捏著硃笔是久久未落,显然是被什么事给难住了。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因为临近黄昏,而由宫女点燃的烛火,会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殿下。” 轻手轻脚的走进殿內,谢文轩躬身行了一礼,在躬身的时候才出声喊了一嘴。 见有人喊自己,闻言抬头的李弘,见是谢文轩,便顺势放下手中的硃笔,揉揉自己发胀的眉心。 “文轩,可是有何事?” “启稟殿下,方才上官伴读借了老奴四名內寺,去往掖庭宫拾翠殿。” 谢文轩先是示意殿內其余宫人宦官全部退下后,才继续跟李弘稟报起事情,对於正当红的上官经野,谢文轩可没有半点污衊的意思,他只是在秉公办事。 “老奴听內寺回报,上阳宫苛待武氏与太平公主一事,背后主使是杨宫人。” 听到谢文轩说出上阳宫事件,背后主使身份后,李弘的脸色刷一下就沉了下来。 “汝是说,是上金的生母,杨宫人?” “是,不过,上官伴读並未当场揭穿,只是隱晦提点。杨宫人先是百般否认,后情绪失控,承认是其指使宫人苛待武氏,要討回当年所受屈辱。 以上官伴读以杞王殿下前程相劝,杨宫人醒悟跪地求饶为收尾。上官伴读警告了一番,没有將此事声张,直接回去了。” 听谢文轩没有隱瞒的,把事情说完,殿內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在许久的沉默中,李弘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纠结。 李弘对武则天有恨吗?当然有,恨自己的母亲软禁父皇,屠戮忠良,差点顛覆李唐江山。恨自己的母亲为了权位,连亲生子女都能利用算计。 可恨再多,归根结底他是武则天的儿子,血浓於水的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对李弘这种性格偏向仁善的,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將武则天囚在上阳宫,保证武则天衣食无忧,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杨宫人苛待武则天,一旦传出去,天下人可不会说杨宫人的不是,只会说是他李弘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失势的妇人,还纵容旁人泄私愤。 何况,杨宫人是三哥上金的生母,三哥自幼体弱,又常年被自己母亲武则天打压,在宗室中本就没什么话语权,过得是谨小慎微。 若是他自己处置了杨宫人,三哥心里必然会生芥蒂,兄弟之间有了嫌隙,这不是会为两个没见过几面的姐姐,去站出来硬刚的李弘想看到的。 上官经野的处理,確实是当下最妥当的法子。 “这件事,就按经野的意思办吧。” “殿下?” 愣了一下,对李弘了解还没那么透彻的谢文轩,本以为李弘至少会斥责杨宫人几句,再派人敲打一番。 万万没想到,李弘居然对杨宫人啥也不去插手管。 “不必声张,也不要再追究了。经野已经警告过,想来不敢再犯。真闹大了,上金脸上不好看。” 顿了一下,李弘补充几句话。 “尔暗中吩咐下去,上阳宫的看守再严一层,不许任何人私自苛待武氏与公主,衣食住行务必严格按规制来,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向內侍省报备。另外,派两个稳妥的人盯著拾翠殿,若是杨宫人再有异动,便稟报於我。” “老奴遵旨。” 第一百零六章 来自骆宾王的请求 上官经野辞別谢文轩后,沿著宫墙外侧的御道前行,一路往永兴坊的上官府走去。 在走到朱雀大街东侧的巷口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巷內快步走出,拱手立在路中,朗声拦住上官经野。 “上官伴读留步。” ?上官经野脚步一顿,抬眼去看是谁在叫自己,只见来人身著青色圆领袍,面容俊朗,见来人是骆宾王、骆临海。 骆宾王是自己先前向李弘引荐的贤才,在未来与王勃、杨炯並称初唐四杰,才情上可称卓绝,只是性子比起杨炯、王勃,显得更加耿直一点。 见是骆宾王拦住自己,上官经野心中不免泛起几分疑惑,放缓自己步伐的走上前,进行询问来意。 “骆兄怎会在此等候。殿下下晋升旨意没几日,骆兄新晋太子率更令,正是春风得意时,不去打理东宫礼乐诸事,反倒在此拦我,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作为太子的老师,郭瑜晋升为了御史大夫,而骆宾王接手了太子率更令这个职位。 太子率更令虽然是属东宫属官范围,但好歹也是个正五品的清贵官职,掌东宫礼乐、漏刻、仪式之事。 何况谁都清楚,现在能在东宫任官的,后面可都是太子登基的班底。以骆宾王如今的资歷,后面不出意外,一个三品大员是跑不掉的。 反观王勃与杨炯二人,他们被晋升为了家令丞与厩长丞,品级比骆宾王的官职可是略低的,二人在当日接旨时,皆是喜形於色。 面对上官经野的询问,在內心感觉自己有些不知好歹的骆宾王,脸上露出几分愧色,但是他还是坚定的再次拱手,语气恳切的跟上官经野开口。 “伴读明鑑,我今日在此等候,是有一事相求,还望伴读能出手相助。只是此事,我不知如何开口,怕殿下误会是在下不识抬举。” “骆兄但说无妨,若力所能及,我自不会推辞。” 抬抬手示意骆宾王继续说下去,在上官经野心中,其实以及隱约猜到了几分端倪,索性他主动追问。 “莫非是与殿下新晋汝为太子率更令一职有关?我倒有些不解,骆兄,这太子率更令乃是正五品清贵官职,掌东宫礼乐,深得殿下器重,究竟有什么不好,竟让汝如此为难?” 见上官经野主动问及,骆宾王心中的顾虑反而消去了几分,他长嘆一口气,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伴读有所不知,这太子率更令,看似体面尊崇,实则是个空架子。” “哦?愿闻其详,骆兄不妨细细说说,这官职到底哪里不合汝意。王勃、杨炯二位兄台,得了家令丞、厩长丞的职位,皆是喜不自胜,日日忙著打理东宫事务,反观骆兄,却这般牴触。” “伴读有所不知,王勃兄掌东宫府库,能亲手打理財务、体恤东宫上下用度;杨炯兄管东宫车马,能统筹调度、保障东宫出行。二人皆是能实实在在做事,能在琐事中歷练才干。” 也不好直接说二人没志向,骆宾王只好绞尽脑汁的一一细数出二人官职的好处,然后再贬低一下自己的官职。 “我这太子率更令,终日不过是排演礼乐、校准漏刻、主持仪式,日日重复繁琐无用的虚礼。与我心中所求,相去甚远啊。” 明白了,其实就是与杨炯和王勃的志向不同,他俩了不得躺著飞升,骆宾王则是真想去地方做点实事。 不过上官经野还是想再確定一下,以防止自己会错意,毕竟太子率更令一职,基本就象徵著未来的三品大员。 人家骆宾王可能只是抱怨一下,要是自己会错意,把他官职卸了,到时候怨恨自己就不好了。 “骆兄少年成名,才情卓绝,莫非是嫌这礼乐之事太过琐碎,配不上才学?还是说,汝本就不愿留在东宫任职?” “並非嫌礼乐之事琐碎,也非不愿留在东宫效力,而是不愿困於这方寸之地,虚耗光阴。” “在下自少年习文,不仅想舞文弄墨,更想学以致用,以己之才、解百姓之困,整肃地方吏治。伴读试想,吾终日困在东宫,只做些礼乐仪式的差事,即便品级再高,又有何用?” “故而斗胆恳请伴读,能否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允在下前往地方就任。哪怕是偏远州郡,在下也愿出任刺史,亲理地方政务,为百姓办实事。” 明白了,確定了,自己没有会错意。 对於骆宾王的想法,上官经野是认可乃至讚赏的,不愧是他看好的人,就是比杨炯和王勃志向大。 “骆兄心意,我明白了。尔非嫌官职低微,也非不识恩宠,只是不甘做个閒官,想真正施展经世之才,为一方百姓谋福罢了。” “正是,伴读所言,句句说到在下心坎。” 骆宾王眼中泛起光亮,连忙应声,不过这位比杨炯和王勃晚报导许久的四杰之一,还是不太確定,上官经野能不能替他完成此事。 “只是殿下素来重视东宫礼制,这太子率更令一职,是殿下精心安排,伴读真能帮我向殿下进言,让我前往地方就任刺史吗?殿下会不会觉得我贪得无厌、不识抬举?” 见有人居然质疑自己,上官经野笑了一下,不过也还是回了一句,让他放心便是。 “骆兄多虑,殿下素来器重才情,更知晓汝性子耿直,不喜虚浮,绝非那贪慕虚荣之辈。我明日便入宫,向殿下稟明尔的心意,言说汝愿前往地方歷练,亲理政务,非贪图清贵虚职。” “况且,汝有经世之才,又心怀百姓,去地方任刺史,亲理民事、整肃吏治,方能真正施展你的抱负。殿下素来贤明,定然会明白尔的苦心。” “那就多谢上官伴读了。” 这话说的太圆了,基本就是在想骆宾王拍胸脯,打包票,表示自己可以帮他调换官职。 看著装起来了的上官经野,骆宾王算是明白了,当今这位上官伴读,在殿下身边的地位了。 第一百零七章 替骆宾王劝说李弘 今日没有早朝,在辰时过后,因为清晨阳光不足而点燃的烛火尚未撤去,在紫宸殿的明黄御案上,堆满了各地呈来的奏摺,辛劳的李弘已经在用硃笔批覆起奏摺了。 在又结束了一个奏摺的时候,李弘只听见殿外通传“上官伴读求见”,这位殿下赶忙放下笔,舒展了一下身子抬手让身旁內寺传李弘进殿。 “让经野进来。” “臣上官经野,参见殿下。” “免礼,坐吧。” 做完这一套流程,李弘立马示意內寺搬来胡凳,在这宫中,每日能聊天的人不多,上官经野算是他最好的玩伴了。 正好批阅奏摺也批累了,索性李弘打算和上官经野聊聊天,来换换自己的脑子。 “昨日上阳宫的事,谢文轩跟孤说了。经野,汝处置的极妥当,顾全了孤的三哥顏面,倒是难为经野替孤跑上这么一趟了。” “殿下谬讚了,臣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在殿下面前居功。” 先是谦虚了一番的上官经野,顺势接过话头,聊起了昨晚骆宾王找自己办理的事情。 这种事情,不至於藏著掖著,左右试探李弘,大大方方说出来,总比反覆试探来的好,李弘不是傻子,看得出来是不是在试探有事。 “今日臣入宫覲见,除了向殿下復命,实则还有一事相求,望殿下恩准。” 上官家別说在长安,以他们的地位,在如今江山稳固的大唐,哪边说话不能得三分薄面。 想不到上官经野,会求自己何事的李弘,自然是来了兴趣,他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想要看看上官经野会求什么事。 看到李弘这副八卦模样的上官经野,也是无奈的抚抚眉,说出了昨晚的事情。 “哦,经野还能有事求孤?但说无妨,只要於国於民有益,孤无不允准。” “是关於新晋太子率更令,骆宾王、骆临海的事。骆兄昨日在朱雀大街巷口拦下臣,言说殿下恩宠,擢升其为正五品太子率更令,心中自是感念万分。 只是骆兄心中另有抱负,不敢贸然向殿下直言,方才托臣代为陈情。” 没说完,上官经野就闭了嘴,被吊足胃口的李弘也是直接发问。 在他看来,这个职位可是顶好的官职,居然还能有人不满意,谁不知道眼下能在东宫当属官都是自己未来的班底。 见李弘觉得自己被嫌弃,有些急了,一下还了一下的上官经野笑了。 看到上官经野发笑,意识到自己失態了的李弘,回瞪了上官经野几眼,小小的反击了一下的上官经野也不再吊著李弘的胃口。 “只是什么,莫非是对这官职有何不满?这太子率更令乃是京中人人艷羡的清贵之职,多少世家子弟都求而不得,这骆临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殿下息怒,息怒。骆兄非那不识抬举之人,更非对官职不满。其只是不愿困於虚职,空耗一身才学。” “这问题,臣也问过骆兄,言这太子率更令究竟有何不好。然,骆兄言,王勃与杨炯二人,分別任家令丞、厩长丞二职,二人皆能实干。 唯有率更令一职,终日周旋於礼乐仪式间,看似体面尊崇,实则日日重复虚礼。碰不到民生政务,则不能为百姓做半分实事,与骆兄平生所求相去甚远。” 被这么一说,原本有些气恼,觉得自己重视对方,结果对方不尊重自己的重视的李弘,顿时没了脾气。 反倒是愣了愣,然后失笑摇头的开口。 “这骆临海,倒是与別的酸儒不同。旁人挤破头想往东宫钻,求个清贵閒职安身立命,这骆临海倒好,放著好好的京官不做,非要往偏远地方跑。” “殿下明鑑,骆宾王素有经世之才,更心怀民间疾苦。臣以为,与其留在东宫,做个閒散的礼乐官,反倒不如允其前往地方,任一方刺史。” 由於骆宾王是从西域赶过来的,所以比王勃和杨炯二人相比,晚报到了近两个月时间。 一直以来,都是上官经野极力推崇骆宾王,认为在王勃、杨炯和骆宾王之间,这骆宾王最为有才学。 与杨炯和王勃相处更多的李弘,当然清楚二人的才华有多高,在文学领域,李弘觉得二人都能达到当今文坛魁首之一的上官仪的成就。 上官仪在文学领域的造就很高,虽然有人抨击上官仪的文学造就只会趋炎附势,但依然不可否认他领导了一个时代的风尚。 以上官仪比杨炯和王勃二人,对二人是极为高的评价了。结果,上官经野不推崇这二人,反倒是推崇骆宾王。 这让与骆宾王相处较少,但因为其履歷和年龄,加上上官经野推荐,而安置他到太子率更令位置上的李弘有些好奇。 “经野倒是格外看好这骆临海,王勃、杨炯都是经野引荐,为何经野偏偏为这骆临海费这么大心思?” “王勃才华横溢,却略显浮躁;杨炯沉稳有余,却格局稍窄。唯有骆宾王,其兼具才情风骨时,又不失民间冷暖。我以为,骆临海是能做实事、担大任的人。” 没有说太难听的话,毕竟王勃和杨炯也是他自己推荐的,但是上官经野清楚,二人的治世经验真不如骆宾王来的好。 以二人的才学,要是培养好了,上官经野觉得他们有望在吏部进去,但骆宾王却是会有更高一点的上限。 “既然经野都这么说了,那孤便信那骆临海一回。经野可去告诉骆临海,便说是孤准了请求,改授其为果州刺史,正四品下,不日便可赴任。 望到了地方,能恪尽职守,莫要辜负了经野的这番举荐,亦莫要辜负了孤的信任。” “臣替骆临海,谢殿下隆恩。” 唐朝的地方大员品级可不低,在唐朝,上州刺史是从三品,中州刺史是正四品上,下州刺史是正四品下。 那位於四川的果州,毫无疑问是下州,整个四川也就成都附近算是上州。 这么看程咬金和郭广敬也不能说是完全的被贬官,岐州作为上州,从三品的职务確实是不低。不过要是相较於二人在朝堂地位的话,岐州刺史还是低了许多。 第一百零八章 更换货幣,讲解经济学 不过待上官经野重新落座后,李弘因为和上官经野聊天,而產生的笑意却是逐渐散去,反倒是重新笼上了一层愁云。 没有唉声嘆气来吸引上官经野的主意,二人不需要那么偽装的李弘,直接长嘆一声,然后就把在御案上,最厚的一叠奏摺推到了上官经野面前。 “经野来得倒是正好,骆临海的事好解决。可这桩事,使孤已经头疼三天。满朝文武吵成一团,结果没拿出个妥当的法子,经野帮孤看看,到底该怎么办。” 听到李弘这么说,多少能知道朝堂上风声的上官经野,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不过他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看。 果不其然,奏摺上说的就是上官经野猜测那事,这个奏摺是司元(户部)联合十余位朝臣联名上奏的。 其中的核心內容,其实只说了一件事,就是司元告诉李弘,如今的民间是劣钱充斥、物价腾踊,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民生凋敝。 为此,司元请求李弘允许他们铸新幣“乾封泉宝”,对应明年已经定下的新年號,乾封元年。 这新的乾封泉宝,流通市场后,会以新幣一文抵开元通宝旧幣十文,以此强行收兑民间劣钱,整肃天下钱法。 奏摺里倒也写得明明白白,自武德四年行开元通宝钱以来,天下承平日久,所以导致民间盗铸渐起,轻薄劣钱充斥市井。 这也自然就导致了米价布价连年上涨,最终作用到百姓身上,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其实早在显庆五年,唐高宗李治,现在在养病以便去封禪的李治就曾下旨,要求官府以好钱一文收兑劣钱二文。 这无疑是好事,毕竟本意是收拢民间劣钱、用以整肃钱法。可民间百姓要么觉得劣钱折价太亏,纷纷私藏起来待禁令鬆弛,要么就乾脆把好钱也一併窖藏,只拿劣钱交易。 这反倒导致盗铸之风变得愈演愈烈,劣钱进一步的充斥市井,好钱倒是几乎绝跡。 在这种情况下,如今朝臣们商议,觉得唯有铸造高值新幣,才能快速收尽天下劣钱,彻底平定钱法。 上官经野看到这份奏摺上“以一当十”四个大字后,顿时感觉不好了。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嘛,他可太清楚这段歷史了。 歷史上,乾封元年的李治正是铸造了这枚乾封泉宝,强行推行以一当十流通,结果因为作价虚高,民间压根就不认。 结果非但没能解决劣钱问题,反而导致物价飞涨,私铸更烈。这个乾封泉宝最终仅仅流通了一年,便不得不到废止的地步,算是成了大唐钱法史上的一大败笔。 如今武则天虽然已经被废黜了,朝局跟歷史上已然不同。不过这劣钱之弊、铸新幣的提议,倒是依旧遵循著歷史的轨跡,摆到了檯面上。 “怎么样?” 不知道上官经野脑海里面,一下子过了那么多事情的李弘,见上官经野看完奏摺后是久久不语。 感觉到上官经野对此事是真有想法的李弘,连忙追著上官经野发问。 “朝臣们皆言,此为眼下唯一能快速解决劣钱问题的法子。孤倒是知道,此法过於急切。 可显庆以来收兑无果,如今市井之中是劣钱泛滥,关中米价翻了一倍有余,百姓自是怨声载道,孤实在是有些坐不住。” 李弘和朝中大臣,虽然不清楚什么叫经济学,但是以他们放眼全国的眼光,看得多了经歷的多了。 在潜意识里,李弘和大臣们,其实都对这个法子存有一定异议。 不过,他们毕竟不晓得其中原理,只能进行这种赌博性的尝试,试图用比显庆五年更为强硬、激进的政府干预方式去让上涨的物价回归原来。 “臣斗胆直言,殿下,这铸乾封泉宝、以一当十的法子,是万万不可行的。以臣之见,此法非但不能解决劣钱之弊,反倒有火上浇油的趋势,大唐的钱法若是大乱,最终吃苦的终是天下百姓。” 钱幣贬值多少倍,跟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以及那些贵族都是没有关係的,毕竟大家吃的是食邑,拿的是古代的通用货幣粮食。 便是再这么涨或跌,粮食的价格也会跟著钱幣的价值走动,手中有粮的大族们压根不答心钱幣的浮动。 真正为此会忧心的,只有底层的百姓,一天一个价的钱幣,对民生的衝击很大。 “经野为何认为不可行?孤看满朝文武,皆言此法可行,经野却说会乱了钱法。经野,尔可得把话说明白。” “殿下息怒,容臣先问一句。” 经济学可不是那么容易说明的,上官经野示意李弘不要急,听他娓娓道来。 “殿下以为,老百姓认一枚钱,认的是朝廷写在上面的『当十』二字,还是这枚钱本身的分量?” “自然是朝廷的信用,还有政令的威严。” 微微一愣,然后李弘给出自己的想法,李弘显然没有意识到,投入钱幣的铜分量是与钱幣的价值直接掛鉤的。 这种认为钱幣是靠朝廷公信力的任职,会持续很久,至少到后面的明朝时期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上官经野不能指著李弘的鼻子骂,说朝廷和钱幣半毛钱关係没有,有终归是有的,毕竟朝代还了,很可能下个不懂民生的朝代直接否定了前朝钱幣价值。 因此,朝局稳不稳定,对钱幣还是有一定波动的。不过,真正和钱幣掛鉤的,永远是钱幣自身的价值。 “殿下说的是根基,可落到市井里,老百姓认的,便永远是钱本身的分量。” “开元通宝之所以能行之数十年,天下百姓皆认,便是因为它规制明確,径八分,重二銖四絫,十文恰好重一两,轻重合宜,分毫不差。 老百姓拿它买米买布,心里有数,知道这一文钱,就能换这么多东西,这才是钱的信用。” 然后,说到这,上官经野还拿起了自己手上的奏摺,用手指点著奏摺上的“以一当十”四个字,继续跟李弘解释。 第一百零九章 教太子,传授办法 “奏摺里所言的乾封泉宝,规制是径一寸,重不过二銖六分,仅比开元通宝重了毫釐,铜料多不了一星半点,却要强行以一当十。 朝廷让老百姓拿十文实打实的开元通宝,换这一枚轻飘飘的新钱。这就好比,农户拿十斗陈米,只能换人家一斗新米,换做是殿下,殿下愿意吗?” 当然愿意,毕竟自己是皇储,只会吃新米。 不过这个思绪只是闪过了一下,站在民眾的角度去看,李弘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可明白了,难道就不解决铜幣问题了嘛,李弘沉默下来,他眉头紧锁,这个办法不行,那该怎么办。 没有急於给出办法的上官经野,继续讲解起钱幣里面蕴藏的诸多门当。 “殿下再想,显庆五年,陛下定的是一文好钱换两文劣钱,已经是给劣钱留了体面。可老百姓还是不认,寧愿私藏,也不肯交给官府。根源便是官方定的价,违背了市井里的实际价值,老百姓不信,那再强硬的政令,也推不下去。” “更何况这次新幣,是硬生生把一文钱的价值抬了十倍。就算朝廷严令推行,商家也自有应对的法子。明面上一文新幣当十文,暗地里却只会把米价、布价抬高十倍,以此对冲新幣的虚值。 到最后,手里攥著新幣的老百姓,反倒是买不到等值的东西,手里的钱一夜之间就反倒更不之前,吃亏的便只会是那些百姓。” 听著上官经野这么一说,有些了解的李弘,还是有些不甘。 按照上官经野的说法,这个货幣改革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那难道就维持著这种放纵开元通宝不断贬值的情况继续下去嘛。 “那.......那纵使百姓不认,孤严令禁止私铸,难道还遏制不住吗?” “殿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枚新幣,用一文钱的铜料,就能换十文钱的东西,这便是十倍的暴利。哪怕朝廷定了死罪,亦是会有人鋌而走险。 届时盗铸之风只会比今日更盛,私铸的新幣、更轻薄的劣钱,会一股脑全涌进市井,到最后,新幣还没流通开,钱法就先彻底乱了,到那时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话说的够直白了,不是傻子的李弘,也是彻底醒悟过来。前面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货幣的危害,现在听上官经野这么一说,李弘顿时就能明白其中危害有多大了。 自始至终,自己只想著靠新幣快速收兑劣钱,却没想明白这背后的民生帐和暴利帐。 经由上官经野一点破,李弘算是惊觉了,这法子背后有天大的窟窿等著他。 一时间大殿內安静了下来,李弘在思索到底如何解决这个弊病,但好像拿不出什么特別好的主意。 抬头看向悠哉的搁那抬头看著房梁的上官经野,李弘就知道上官经野是有法子了,等著自己去求他呢。李弘也是没好气的开口。 “好吧好吧,经野,此事多亏了汝。现在可以告诉孤,这新幣不能铸,那劣钱的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了吧?总不能眼睁睁看著继续乱下去。” “殿下体恤百姓,臣心中敬佩。劣钱之弊,非一日之寒,自然不可能靠一道政令、一枚新幣就一蹴而就,归根结底,只能循序渐进,顺著百姓心意来,一步一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知道李弘急,但上官经野示意他先別急,让李弘坐下喝杯茶听自己慢慢说后,上官经野开始娓娓道来。 “显庆年间收兑无果,在我看来,根源之一便是政令反覆,百姓是怕今天交了劣钱,明天官府又改了规矩,手里的钱便成了废铜。 所以第一步,殿下要明发旨意,昭告天下,当依旧沿用显庆五年定下的规制,以好钱一文兑换劣钱二文,永不变更,不可行朝令夕改一事。 给足百姓收兑期限,在半年期內,天下百姓都可拿著劣钱,到各州府、各县衙的官仓、钱坊,无门槛兑换好钱,不问来路,不查过往。让百姓知道,手里的劣钱不会作废,官府是真心实意解决问题,不是要盘剥百姓。” “光收兑不够,还要断劣钱来路。臣以为,一手为宽,给天下私铸者三个月的自首期限,期限內主动上交私铸钱炉、铜料、劣钱的,朝廷便既往不咎,还能按市价给他们折算好钱,不让他们亏了本钱。 另一手是严,期限过后,再查获私铸者,可从重处置,並鼓励邻里举报,凡是查实后,把罚没的铜料、钱帛,分三成给举报者做奖赏。 老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愿意帮官府盯著,比单靠官府巡查要管用得多。並且,朝廷当派出巡查使管控天下铜矿,所有采出铜料,统一由官府平价收购。 除了官府铸钱和必要的礼器、农具打造,严禁民间私藏铜料、私铸铜器,没有了铜料,私铸者就算想铸劣钱,也无米下锅。” “之前钱幣收兑不畅,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市井商户不敢收劣钱,怕砸手里,老百姓拿著劣钱买不到东西,自然不肯交给官府。臣以为,要给商户一些甜头。 凡是按朝廷规矩,收兑劣钱、按比例混用好坏钱交易的商户,可减免当年半成的市税。收兑劣钱多的商户,还能给他们掛『义商』的牌匾,免掉三年的杂役。 商户得了实惠,自然愿意收劣钱,老百姓手里的劣钱有了去处,才会信官府的政令,愿意把劣钱交上来。” “最后,劣钱之所以能泛滥,说到底是市面上足量的好钱太少。殿下当下旨,让户部牵头,在关內、河东、剑南三道增开官铸钱炉,招募熟练的铸钱工匠,重铸规制合规、分量十足的开元通宝,源源不断补充到市井。 允许老百姓拿家里的铜器、铜料,到官钱坊按重量兑换好钱,官府不剋扣半分。久而久之,市面上的好钱越来越多,劣钱越来越少,老百姓自然会弃用劣钱,用好钱交易,钱法慢慢就回归正轨。” 总之一句话,朝廷如今富裕,那就让利於民,以朝廷吃亏的方式,来让动盪的钱法重新回归原地。 上官经野的这些说辞,让李弘这个素来仁厚的储君,都听得是眼睛越来越亮,方才的愁云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李弘猛地一拍御案,朗声夸讚起上官经野。 “好,好好好。经野,汝年仅十一,竟能把这钱法利弊看得如此通透,连满朝的户部官员,都远不及汝。更难得的是,汝处处想著百姓,知道顺著民心做事,不是靠强权压人,这是真正的治国之道啊。” 李弘发出了非常惊人的感嘆,索性四下无人,要是有其他臣子在,听到李弘这么说,恐怕上官经野就得满朝皆敌了。 哪怕上官家权势滔天,到时候,朝堂上那些个御史也得好好弹劾上上官经野几句。 第一百一十章 任命少府监,否定新幣政策 次日早朝,兼任司元太常伯的竇德玄走出列,双手捧著奏摺,躬身趋至殿中。 “启稟殿下,臣等昨日再议劣钱之弊,仍以为铸造乾封泉宝、推行以一当十之法,乃眼下唯一能快速收尽劣钱、整肃钱法的良策。 如今市井劣钱充斥,米价一日三涨,百姓苦不堪言,还请殿下准臣等所请,即刻下旨铸新幣。” 竇德玄话音未落,就有十余名朝臣出列附和,这种铸造新幣的政策,已经在朝堂上討论了多天,有不少人已经选择支持铸就新幣。 “司元所言极是。显庆五年收兑劣钱无果,根源便是手段过软,未能震慑民心。如今唯有以强权推行新幣,方能迫使百姓交上劣钱,以此根治顽疾。” “殿下,乾封泉宝呼应明年新年號,可显是天道吉兆,又能彰显朝廷威德,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私铸劣钱者,皆为逐利之徒。只要朝廷严颁禁令,以死罪论处,必能嚇退宵小,新幣推行定能一帆风顺。” 眾臣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將铸新幣,视为破解当前钱幣困局的唯一出路。 可是昨天和上官经野討论过的李弘端坐在主位上,压根不心急,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的听著,殿內唯有眾臣的进言声在迴荡。 待眾臣言毕,李弘才抬手用指尖轻敲了下案几,示意眾人安静后,李弘看了一圈底下的眾位大臣。 “诸位所言,孤皆一一听闻。可你们只看到劣钱之弊,却未看透铸新幣的致命隱患。” “竇司元,汝掌天下財赋,专管钱法,当知钱幣之根本。孤问汝,开元通宝能通行数十年,天下百姓皆诚心信服,何也?” 被提问的竇德玄显得有些猝不及防,他微微一怔,连忙躬身冷静的躬身回应。 作为当朝宰相,他不至於被这种问题难住。 “回殿下,乃因朝廷公信力,政令威严,百姓不敢不从。” “错!” 被上官经野教育过的李弘,今天早朝是异常的勇猛,他直接照搬昨天上官经野的那套说辞。 “钱幣之根本,不在朝廷政令,而在其本身。尔等说显庆五年收兑无果是手段过软,可你们可知,彼时陛下以一文好钱兑两文劣钱,已是给足百姓体面、留足余地。可百姓为何不肯交? 只因官方定价违背市井实情,百姓怕今日交了劣钱,明日政令一变,手中的好钱便成废铜烂铁。 如今你们要推行以一当十,让百姓拿十文实打实的开元通宝,去换一枚轻飘飘的新幣,换做是你们身居百姓之位,你们肯吗?” 拿上官经野的话出来作战,就是爽。 不需要多动脑,只要一味的输出就可以了。看著底下埋头苦思的群臣,李弘在心情舒畅之余,不忘进行再教育工作。 “尔等说以死罪论处,便能遏制盗铸。然,古语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枚新幣,用一文铜料,便能换十文之利,这便是十倍暴利。纵使朝廷定了死罪,纵使有千军万马巡查,也必有人鋌而走险。市井上劣钱风气只会更盛,新幣虚浮则钱法大乱。” 李弘说的是有理有据,有些大臣皱起眉头在思考怎么回答李弘的质问,能站在朝堂上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大家怎么可能被李弘几句话给说倒,不过在大臣们冥思苦想的时候,李弘却不给他们机会,甚至供出了教会他著钱幣之法的始作俑者。 “孤之所以能看清其中利弊,非孤有过人之智,全赖一人点拨,便是孤的太子伴读,上官经野。” 这话一出,本来还在冥思苦想的大臣们,顿时惊愕抬头,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自己身上,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的上官经野只能露出一微笑,頷首示意一下。 在底下没有惊讶的,或许就是上官仪几人了。並没有参与到支持铸就新幣队伍里的上官仪,听到李弘这番言论皆是出自上官经野之口,更是欣慰的抚抚鬍鬚。 “孤被劣钱一事困扰多日,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唯有经野,为孤剖析钱幣本质,点破铸新幣之弊,更献上良策。” 没有说明是什么良策的李弘,直接提高声音,相当独断专行的宣布起自己的决定。 由於上官经野的年龄摆在那,这份恩典註定是落不到他的头上了。对此,李弘选择把恩典给到上官经野的家人,顺便也是为自己解决烦忧。 “此前,孤本有意任命上官庭芝为雍州长史,打理雍州政务。如今整顿钱法乃当务之急,而整顿钱法的重中之重,便是铸造好钱、规范铜钱铸造。 少府监掌管百工铸钱之事,责任重大,需得才干出眾、心思縝密之人任职,方能不负重託。” 少府监乃是从三品职位,这个职位事关对钱幣的改良政策的施行。因此,李弘任命上官庭芝,也是方便自己便宜行事。 不过底下群臣可就譁然了,毕竟这么一来,上官家可就一门三个三品大员了。事关钱幣改革,李弘压根不允许別人反驳,有著玄武门余威的李弘,直接独断专行的推动起政策落地。 其实,也不能算独断专行,毕竟西台两个宰相都是站太子这边的,东台的竇德玄,则是打算等朝后去找李弘了解一下所谓的良策,再做打算,现在並没有站出来反对。 “上官庭芝才干出眾,心思縝密,且出身书香世家。若任少府监,必能统筹好全国铜钱铸造之事,严格规范铸钱规制,为整顿钱法打下根基。 因此,孤决定,任命其为从三品少府监,专掌全国铜钱铸造、铜料管控之事。凡涉及铸钱相关事宜,皆由其全权负责。” 见殿下都宣布完了,朝堂上的群臣们都看向竇德玄方向,想让他带头出来反对。 这个良策不管怎么看,都是和竇德玄推进的新幣之法相悖,可作为带头大哥的竇德玄却是迟迟不出列,这种情况下,其他臣子们也不好站出来明確反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少府监上任 上官庭芝接旨后的第三天,便身著从三品紫袍,腰系金鱼袋,正式赴少府监上任了。 在临行前,作为上官庭芝父亲的上官仪,还特意把他叫到书房,叮嘱上了一句话。 “少府监是朝廷钱袋子,也是最易藏污纳垢之地。太子信尔,上官家的名声也繫於汝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生怕自己儿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仗著自己出身上官家,一门三个三品大员给上官庭芝整膨胀起来了。 到时候上来就大刀阔斧的进行整顿,作为铸造铜钱的地方,油水那么充足的地方,想想都知道其背后必定参杂诸多利益。 听明白的上官庭芝,当然了解自己老爹的意思。在上任前的这两日里,作为即將上任的新官,上官庭芝可不是没有做过相应的了解工作。 少府监掌管百工技巧,下辖关內、河东、剑南等七处铸钱监,每年铸钱近百万贯,经手铜料数百万斤,是名副其实的大唐最富庶衙门,当然也是最適宜贪腐滋生的温床。 其中,少府少监最为引上官庭芝瞩目,少府少监张允文在此任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少府监各个角落,不用想,都知道他在这个大唐的铸幣所內,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上官庭芝很自信,以他的身份和出身,一定没人会明著对抗他这个宰相之子、太子亲信,但在暗地里的掣肘与算计,恐怕只会是层出不穷。 少府监衙署位於长安皇城东南角,紧邻將作监。由於知道今天自家长官要来,衙门前也是早就站满了各级官吏,见上官庭芝的马车驶来。 清楚新上司身份的官员们,根本不敢拿大,纷纷对著马车躬身行礼,態度是恭敬得无可挑剔。 为首的少府少监张允文年近六旬,外表已经是鬚髮花白,在满是褶皱的脸上,堆著谦和的笑容,他亲自快步上前掀开马车帘子。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偏厅备下薄酒,邀各署令、监丞为大人接风。衙署事务繁杂,下官正好一一向大人稟报。” “接风宴就不必了。” 知道这位可能就是自己需要整顿的首要目標,上官庭芝迈步下车,目光扫过面前躬身的眾人。 虽然三把火不急著烧,但態度得拿出来。自己作为太子派来的人,还是上官家的人,自己此行的目的早就暴露了。 要是摆出一副谦和的姿態去和对方有笑有闹,这群官员都得在背地里笑他愚蠢。倒不如早早摆出態度,好早点查,早点著手行动。 与其乐呵呵的虚以委蛇进行暗地调查,然后对方早有准备的提防,远不如从明面上去大查特查。 “太子殿下命我专掌铸钱与铜料管控,如今钱法整顿刻不容缓。今日上任,先查帐册,再验库房。所有署令、监丞即刻到正堂集合,望尔等各司其职,不得延误。” 被直接当面拒绝的张允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连忙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转身时,张允文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与上官庭芝判断的相同,张允文早已料到上官庭芝会来这一手,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给情面,连半分周旋的余地都不留。 正堂內,帐房得到命令的小吏们,已经把堆积如山的帐簿搬了出来,铺满了整整五张长案。 从铜料採购、运输入库,到熔炼铸钱、成品出库,再到工匠薪俸、杂项开支。 分门別类,墨跡崭新,显然就是连夜赶工整理过的。 上官庭芝坐到主位上,示意自己带来的苏主簿上前一同查阅。苏主簿是上官仪特意从司元调来的老帐房,查帐经验是相当丰富,一眼就能看出帐目里的猫腻。 张允文与铸钱署令刘通、长安铸钱监丞王怀安站在一旁,脸上带著十分从容的笑意,时不时解释几句帐簿上的条目,语气可谓相当恳切,看上去就很问心无愧的样子。 可半个时辰后,苏主簿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拿起一本长安铸钱监的出入库帐簿,递到上官庭芝面前,低声匯报起情况。 “大人看这里,按《唐六典》规制,每铸一贯开元通宝,需耗铜两斤十二两,铅锡八两,熔炼损耗不得超过半成。 可帐簿上记载,去年长安铸钱监铸钱八万二千贯,耗铜却高达二十三万七千斤,铅锡四万一千斤。算下来,总损耗足足有三成三,比规制多出了近三倍。” 上官庭芝接过帐簿,根据苏主薄的提醒,看了一下几个確实不合理的数据后,抬眸看向张允文质问起来。 张允文自然不可能那么容易被打败,这种简单的数据漏洞,他早就有了说辞准备。 “张少监,这多出的三万多斤铜,尔可知去了哪里?” “大人有所不知,去年夏秋之交,关中连降暴雨四十余日,铜料受潮严重,熔炼之时铜水飞溅,故而损耗大增。再者,去年有三百多名老工匠致仕,新招的工匠技艺不精,铸坏的铜钱多,只能回炉重铸。 此番一来二去,铜料自然耗得多了些。下官也正为此事头疼,本打算下月上报朝廷,请求增拨十万斤铜料呢。” 旁边与张允文穿一个裤衩的王怀安,也是连忙上前附和。 “张少监所言句句属实,去年雨水多,河东运来的铜料杂质也多,熔炼出来的铜水成色不足,十炉里总有两三炉要回炉,损耗確实比往年大了不少。” 点了点头,没有去质疑,算是暂时把这件事揭过的上官庭芝,又拿起另一本铜料採购帐簿。 上面记载著,去年从河东絳州铜矿採购精铜五十万斤,每斤铜价五文钱,共计两百五十万文。 可在他昨日赴任前,还特意去司元查过官定铜价。自显庆三年起,朝廷便定死了官铜收购价,每斤精铜三文钱,从未变动过。 “河东絳州的精铜,何时涨到五文钱一斤了?” 这个问题比上面那个问题要难以应对,王怀安的脸色微微一白,隨即强作镇定道。 可惜,上官庭芝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接著进行多轮逼问。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套利益链,上官家嫡长子发威 “大人,去年六月絳州铜矿遭遇山洪,三处矿道坍塌,采铜成本翻了一倍,矿场便私自涨了铜价。下官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断了铜料供应,耽误铸钱吧?” “哦?既是山洪导致矿道坍塌,为何河东道没有上报灾情?为何户部没有收到絳州铜矿的调价申请? 我昨日问过户部侍郎崔公,其说絳州铜矿去年產量如常,全年供应精铜一百二十万斤,铜价依旧是三文钱一斤,从未涨过。” 此言一出,正堂內便安静了下来。没想到上官庭芝准备如此充分,张允文与王怀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慌乱。 不过,到底是混跡官场数十载的老人,更为镇定一些的张允文上前为王怀安打圆场。 “许是下面的转运使糊涂,把沿途的运费、损耗都算进了铜价里。下官这就让人重新核对帐目,三日之內,定给大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知道不可能直接靠著这种漏洞,立马就把一个官员拉下马的上官庭芝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站了上风,那肯定多少要站点便宜才行,上官庭芝把帐簿扔在案上,目光很是锐利的扫视过眾人。 “好,我就给尔等三日时间。三日后,我要看到七处铸钱监所有的原始帐册,包括铜料过磅单、驛站签收单、工匠签到簿、成品出库单。 记住一笔一笔,都要对应得上。若再有半分含糊,我便直接上奏太子殿下,请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进驻少府监查帐。” “是是是,下官遵命。” 暂时应承过去的张允文连忙应道,在这位六旬老臣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官庭芝能管理一个王府,能管理一个长安县,能作为上官家的继承人,自然能力不可能差。张允文做的准备不足,显然是没想到上官庭芝能力会如此之强。 敲打完的上官庭芝起身,带著苏主簿和两名护卫,径直走向铸钱监的库房。 库房大门由四名兵丁把守,见上官庭芝前来,为首的头目赶紧上前阻拦。 “大人,库房重地,没有张少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好大的官位,可惜上官庭芝有更猛的东西,他作为太子亲派过来主持货幣整顿的主官,他可是皇权特许的存在。 上官庭芝直接从怀中掏出太子赐予的金牌,举到了兵丁的面前。 “太子命我专掌铸钱之事,少府监所有库房,我皆可隨时查验。让开!” 头目看著金牌上的“如太子亲临”五个大字,是嚇得脸色惨白,直接“扑通”一下跪地行礼,没有去理会跪地的兵丁,上官庭芝不耐烦的挥手让兵丁打开库房大门。 兵丁不再犹豫,他们赶忙推开库房大门。 待大门打开后,映入上官庭芝眼帘库的景象是房內堆满了一人高的铜锭垛,还有码放整齐的成串铜钱,看起来倒是满满当当。 可上官庭芝隨手拿起一块铜锭,掂了掂分量,又用隨身携带的小刀刮开表面,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原来这些铜锭,只是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精铜,內里却掺杂了大量的铅和锡,用刀一刮,便露出灰黑色的杂质,成色不足六成。 没有立马下论断,上官庭芝又走到铜钱垛前,拿起一串刚铸好的开元通宝,放在手中掂量。一贯钱本该重六斤四两,可这串钱掂起来,连五斤都不到。 隨手往地上一扔,铜钱直接碎裂成好几枚,断面极为粗糙,还满是气孔。 “这就是尔等给朝廷铸的钱?用这样的钱流通市井,百姓买不到等值的粮食布匹,岂能不怨?劣钱岂能不绝?” 上官庭芝的话说的很重,听的出来他满肚子的怒气。听到长官这么说话,看管库房的小吏嚇得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的连连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啊,小人只是个看库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些铜锭入库时,张少监和王监丞都亲自查验过,签了字的。小人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早就被打发到边疆去了。” 为了给自己保命,小吏是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张允文等人。 深吸一口气,上官庭芝压下心中的怒火,这小吏说的是实话,他迁怒这个小吏確实是毫无意义,这就不是一个小吏能做到的事情。 在少府监这张利益网里,虽然小吏同样是能吃到大量油水,但到底小吏只是这个利益链的底层,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把库房封了,派十人日夜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敢擅闯者,先斩后奏。” 回到衙署后,上官庭芝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李默。 李默曾是上官仪的贴身护卫,武艺在整个长安都是排得上號的高强,而且跟著上官家多年,忠心是不需要质疑的高。 “汝带两个人,乔装成铜商,连夜赶往河东絳州,替我查清三件事。 第一,去年絳州铜矿卖给少府监的五十万斤铜料,实际成色、价格和出库时间。 第二,负责押运这批铜料的转运使周顺,沿途在哪些驛站停留,交接过什么人。 第三,查清楚王怀安和张允文在絳州有没有產业,有没有和铜矿的管事私下往来。切记不要惊动当地官府,查到消息立刻用飞鸽传书报我。” “是,大人。” 李默躬身领命,当晚他便带著两人,骑著快马离开了长安。 接下来的三日时间里,少府监的官吏们是忙得焦头烂额,日夜点灯核对帐目。为了应对上官庭芝的考察,他们直接刪改了部分损耗数字。 把说不清的铜料分摊到“天灾”和“工匠失误”名下,又偽造了几份驛站签收单,试图矇混过关。 可三日后,当他们把重新整理好的帐册呈给上官庭芝时,苏主簿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找出了十几处致命漏洞。 “铜料过磅单上,有七处签字是同一人偽造的笔跡。驛站签收单上,华阴驛站的印章比真印小了一圈。工匠签到簿上,同一个工匠竟然在同一天出现在两个不同的铸钱炉前。” 苏主簿把证据一一摆在桌上,然后给出了自己最后的论断。 “这些帐册,全是假的。” 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重要信息掌握,无力招架的张允文 上官庭芝看著桌上的证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食指有规律的敲击著案几,发出规律的“篤篤”声。 这个声音,在苏主薄宣布是假的以后,就显得极为死寂的正堂里是格外刺耳。 上官庭芝倒是早就有料到张允文他们会用假帐搪塞,只不过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能够这么敷衍了事。 连偽造笔跡都懒的模仿像一点,似乎就是篤定了,他这位新官只是走个过场,不敢真的掀翻少府监这张利益网一样。 “看来尔等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动尔等?” 上官庭芝眼睛直勾勾的妄想张允文和王怀安二人,语气可谓是冰冷的嚇人。 这一次,哪怕是张允文,也是没法继续冷静下去了,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珠顺著皱纹滚落,浸湿了胸前的官服。强作镇定的拱了拱手,张允文怎么也得尝试再抢救一下。 “大人,这其中恐有误会。想来定是下面的小吏办事不力,粗疏弄错帐目,这次,下官回去一定严加惩处,对帐目彻查到底,给大人........” 张允文是一边说,一边暗中给王怀安递去眼色,想让他也帮著辩解几句。 可心態远不如张允文好的王怀安,早就已经被嚇得魂飞魄散了,双腿抖得像筛糠,哪里说的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张允文在为自己辩解的时候,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打断了张允文的边界,也暂时性的打破了正堂里的僵持。 一名身著劲装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攥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看到上位的上官庭芝后,他直接单膝跪地躬身稟报。 “启稟大人,李默从河东发来的飞鸽传书。” 飞鸽这种东西,只有顶级权贵府中才有,毕竟培养一只会认路的飞鸽消耗可不小。这次李默前往河东,就隨身携带了一只上官庭芝交给他的飞鸽。 见河东来信,上官庭芝伸手接过密信,眼神扫过火漆上的印记,上官庭芝的脸色暗沉了下来。 这是他和李默约定的专属印记,一般只有最紧急的消息才会用这个。 没有急於发怒,上官庭芝展开信纸,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跡。通篇看下来后,原本就冰冷的眼神,此刻更是寒得能冻住人。 信上的字跡刚劲有力,確实是李默独有的笔跡。没有隱瞒,上官庭芝直接把信件交由侍卫,让他当著眾人面把里面的內容说出来。 信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隨著侍卫一字一句的说出来,化作一锤接著一锤的砸在张允文和王怀安的心口。 “启稟大人,絳州诸事已查清。去年菊月,铜矿售少府监精铜五十万斤,每斤三文,成色九成以上,有原始出库单为证,已拓印带回。 押运使周顺乃王怀安远房表弟,铜料於九月十八日抵华阴驛站,停留三日,期间与王怀安小舅子赵六密会三次。 总计调换精铜三十万斤,劣质铜由华阴县令派人押运入长安,真铜运往终南山太乙峰下私铸作坊。赵六为作坊主,张允文之子张昌占三成乾股,每月初五分红,上月得钱五千二百贯。 另查,王怀安於絳州龙门县置良田千二百亩,记在其族弟王怀德名下。张允文在洛阳南市有绸缎铺三处、客栈一处,记在其外甥李文博名下。 周顺已於昨日清晨离京,往剑南方向逃窜,属下已派专人追踪,必擒之。李默顿首。” “好,好得很,真是太好了,尔等果真是好大的官威。” 侍卫通篇阅读完毕后,把信纸交还给上官庭芝,而作为上官的上官庭芝把信纸狠狠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这种地方和中央一同监守自盗的行为,著实是让上官庭芝气的不清。 “监守自盗,官私勾结,侵吞国家铜料,私铸劣钱坑害百姓。尔等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真不知尔等是天子,还是宫里那位是天子。” 怒急反笑的上官庭芝,嘲讽的力度直接加大,直接给二人扣了一顶硕大无比的帽子。 意思就是地方只认他们两人,压根不为皇帝效忠。 听完侍卫的话语,本就面如死灰的张允文和王怀安二人,在听到上官庭芝的嘲讽后,更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们知道这位上官要拿他们立典型了。 对此,骨气较软一些的王怀安,直接就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而年纪更大的张允文倒只是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算是勉强站稳了。 在二人心里,其实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李默为什么能在短短数天內,查到这么多隱秘的事情。 他们二人又不是白痴,做这种贪腐,还不是一般的小贪,他们早就做足了准备。 那些產业都是用別人的名字登记的,连他们自己的家人都未必知道,李默是怎么查到的。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李默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 李默原名李狗子,是贞观十二年打到十六年,西突厥乙吡咄陆可汗击蛭利失可汗之战中诞生的孤儿,有著一半的突厥血脉。 那年他才七岁,家乡就被乱兵攻破,父母惨死在刀下。 后面李默只能隨著乱民到了长安,在长安流浪了一阵,在快被本地乞丐帮会欺负死时,李默被上官仪给买下,並给他取名叫“默”,希望他沉稳少言,平安长大。 上官仪不仅教李默读书识字,还请了军中的教头教他武艺。 这让李默很是感激上官仪,在十五岁后便跟著上官仪走南闯北,后来又去边关当了三年斥候,练就了一身追踪、乔装、打探消息的本事。 靠著突厥血脉,李默还干过潜入西突厥境內,获取情报的事情。 在当了三年斥候后,李默连军官也不当,就回到了上官府。上官仪对他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因此,在李默心里,上官家就是他的家,上官仪和上官庭芝等人就是他的亲人。 所以,在这次上官庭芝派他去河东时,李默本身就是抱了必死,也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二人倒台,对劣幣铸钱坊下手 李默到了絳州后,他没有直接去铜矿,而是先在当地的酒馆里待了一天,听来往的商人、矿工閒聊,摸清了铜矿的情况。 然后他才乔装成一个从江南来的大铜商,带著两个手下。一个是擅长记帐的帐房先生,一个是身手矫健的护卫,拿著偽造的江南盐商的路引,找到铜矿的管事。 出门在外,上官府当然不可能少了李默的银钱,因此李默出手也是极为阔绰。 加之他一开口就要买十万斤精铜,还说以后每年都要採购几十万斤。铜矿的管事见他是个大客户,自然是百般討好,陪著他喝酒吃饭。 李默便趁机旁敲侧击,从吹牛逼的管事那里,打探到了去年卖给少府监的铜料的情况,然后,李默又用五十两黄金收买了一个在铜矿干了三十年的老管事,拿到了原始的出库单。 靠著金钱开路的李默,紧接著便又顺著铜料运输的路线,一路追到了华阴驛站。 在华阴驛站,李默买通了驛站的一个驛卒,得知了周顺和赵六在驛站密会的事情,还查到了调换铜料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然后他又派人跟踪赵六,找到了终南山下的私铸作坊。 最后,他又花了一天时间,查清张允文和王怀安在各地一部分的產业,这才用飞鸽传书把消息传回了长安。 由於李默行动很快,导致地方有所察觉后,他已经脱身前往下一个地方。这让各个地方来不及互相通气,严加防范。 哪怕是在官道上设卡,靠著飞鸽传书的李默,也是丝毫不担心信息被拦截的可能。 至於现在,李默则是带著几个人,躲藏了起来,在等待地方官府搜查结束。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不知道李默行径的王怀安,见证据確凿后,也是率先崩溃了,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也不敢停下。 “都是张允文逼我的,是张允文说少府监是其的天下,没人敢查,让我跟著干,我迫於压力方才答应的,求大人饶我一命。我愿意交出所有赃款,只求大人留我一条狗命。” “王怀安,尔竟如此血口喷人。” 为了保命,二人也是开始毫不留情的开始狗咬狗了。 在听到王怀安这么说后,本来打算成王败寇,体现一下风度的张允文,也不愿意接受这么多的黑锅了,他气急败坏的朝著王怀安吼道。 “明明是尔先提出的主意,是尔勾结小舅子私铸劣钱,现在出事了,汝反倒咬我一口。” “是汝逼我的,要不是尔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怎么敢干这种杀头的勾当。” “你胡说.......” 在正堂上,两人是互相攀咬,丑態百出。在上位的上官庭芝懒的看他们这场闹剧,直接挥手喊人。 “来人,把张允文、王怀安拿下,打入少府监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二人与任何人接触,不许给纸笔,防止二人串供或者传信出去。” “是。” 几名矗立在门外的侍卫得到命令冲了进来,把不断挣扎的两人直接五花大绑起来。 张允文还想挣扎几下,却被侍卫一脚踹倒在地,一个六十的老人,被侍卫拖著往外走。 这个时候也没有风度了,已经破防的张允文,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上官庭芝,尔少得意。我在朝中尚有朋友,尔別以为轻易吃定我。” 上官庭芝冷笑一声,没有理会他,张允文在朝中经营多年,贪腐数额这么大,压根不可能他一个人吃下去,有不少党羽是肯定的。 不过,这次自己证据確凿,又有太子殿下的全力支持,还有上官府助力,上官庭芝是不相信谁能保住张允文。 当晚三更,月色昏暗的时候,长安城內已经万籟俱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头迴荡。 皇城的宫门却陡然打开,宫门內,上官庭芝身著劲装,亲自带著100名千牛卫,骑著快马出了皇城。 出动了100人的千牛卫,当然不可能是出皇城吃乾饭的。 这100人要兵分两路行动,一路要手持太子赐下令牌,去率领1000左右卫唐军去救助李默,然后在李默的领导下,直扑终南山太乙峰下的私铸作坊。 另一路由上官庭芝亲自带领,同样领1000左右卫唐军,分別围了赵六在长安城內的府邸和周顺的住处。 先看第一路军队的终点站,终南山下的私铸作坊。这个作坊藏在一个隱蔽的山谷里,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面。 作坊周围有高高的围墙,墙上插著锋利的竹籤,门口有四名手持砍刀的打手守卫,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队巡逻的打手绕著围墙巡逻。 此地是绝对的易守难攻,要是强攻,里面就有足够的时间来销毁证据。 为此,被接应了的李默,仅领著50千牛卫摸进树林,躲在暗处观察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摸清对方巡逻的规律。 確定规律后,李默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手敏捷的千牛卫直接窜了出去,轻而易举的解决了门口鬆懈的守卫。 接著数十人便翻墙而入,隨手解决了巡逻的打手,然后在李默的指挥下,千牛卫们分成三路。 一路堵住作坊的后门,防止有人逃跑,一路衝进作坊,控制里面的工匠和打手,最后一路直奔帐房,防止赵六烧毁帐本。 作坊內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足有数百名工匠在连轴转的铸钱。 十几个熔炉里的铜水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地上堆满刚铸好的劣钱和未熔炼的精铜,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铜腥味和石碳燃烧的味道。 打手们拿著棍棒在作坊里来回走动,监督工匠干活,稍有不顺就是一顿打骂。 天降神兵的千牛卫们一拥而入,各个拔刀吶喊,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打手们,顿时是乱作一团。 “朝廷查抄私铸作坊,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有几个顽抗的,也被禁军三两下就打倒在地,其余打手见势不妙,纷纷明智的选择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见打手们投降,工匠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惊恐地看著突然出现的千牛卫。 而坐镇在此地的赵六,原本坐在帐房里,面前摆著一堆金银珠宝,手里拿著算盘,悠然自得的算著这个月的分红时。 陡然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大变的赵六,一把將桌上的金银珠宝扫进一个箱子里,然后拿起墙上的砍刀,就往后门跑。 可他刚打开后门,就被埋伏在这的李默拦住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逮捕眾人,上朝议事 “赵六,往哪跑?” 看著眼前的赵六,李默冷冷地说道,而眼见走投无路的赵六,也是当即大吼一声,挥舞著砍刀就向李默砍来。 放在现代,就是龙王文里主角的李默极为轻鬆的就侧身躲过,然后一脚踹在赵六的肚子上。 腹部受到重击的赵六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疼痛难忍之下,赵六手里的砍刀也掉在了地上。 见赵六失去反抗的能力,李默上前一步,踩住他的手腕,拿出绳子把赵六给五花大绑了起来。 而另一边,千牛卫也在作坊里搜出了,总计未铸成的精铜共二十万斤,劣钱八万余贯,还有大量的铸钱模具和工具。 此外,还在帐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厚厚的黑帐。 这本黑帐用牛皮做封面,里面的字跡是密密麻麻,不仅记录了每一笔铜料的来源、劣钱的去向,以及给各个官员的分红数额。 甚至为了掌握把柄,好形成官官相护的態势,而记录了他们贿赂京兆府捕头、华阴县令的具体时间和金额。 里面还记录有一笔给洛阳铸钱监监丞的五千贯贿赂,备註写著“铜料周转”。 拿起黑帐,简单的翻了翻,虽然算是死士,但自身也是精英,不是机器人的李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鬍鬚。 在李默的判断里,洛阳铸钱监的问题,应当比他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而在长安方面,比李默等人这种在外地办案的,行动更为迅速的上官庭芝也带人,在赵六的府邸搜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和房產地契,总价值超过百万贯。 而在周顺的住处,他们也抓到了,听到风声正准备逃跑的周顺。 当时周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已经坐上了马车,就等他出来就出发。 看到千牛卫领著左右卫唐军衝进来时,周顺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面如死灰的样子,他脱力的瘫倒在地,面对唐军的抓捕,没有任何反抗。 过了两日,確定李默等人回到长安,把赵六等人犯、资料也尽数带回后,上官庭芝就带著所有的证据和犯人,进宫面见李弘了。 在太极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等待早朝开始。 当看到被押上来的张允文、王怀安、赵六、周顺等人,以及禁军们抬进来的堆积如山的劣质铜钱、黑帐和金银珠宝时,整个太极殿都炸开了锅,文武百官无不譁然。 哪怕是三品大员,看著那大量的劣质钱幣,都不由得惊掉了下巴。 这些钱,怎么敢的啊,他们这些三品大员乃至宰相也没这么敢贪啊,他们怎么敢这么贪的。 “这.......这怎么可能?张少监竟然会干这种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怪劣钱屡禁不止,原来根子就在少府监內部。” “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侵吞国家铜料,私铸劣钱坑害百姓。” “上官大人真是厉害,上任才几天,就查出了这么大的案子。” 大臣们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愤怒,也有人暗自心惊。 毕竟,少府监的贪腐牵扯甚广,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牵扯进去。所以,他们真的震惊吗?真的愤怒吗? 在场的官员能有几个是白莲花,但无论心中怎么想,眼下表面上他们都要摆出一副同仇敌愾,唾弃这种贪腐行为的样子。 得知贪腐金额如此之巨的李弘,就这么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官员们在演戏,看的他是脸色铁青,胸口隨著他“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从而剧烈起伏著。 终究无法忍耐下去的李弘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案几,把案上的茶杯震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在朝堂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哪怕是脾气较好的李弘,在看到那一串串数据后,他也还是无法做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些国家蛀虫,拿著朝廷的俸禄,享受著百姓的供养,却干著监守自盗、坑害百姓的勾当。难怪显庆以来,朝廷屡次整顿钱法都收效甚微,原来根源就在这里。若不严惩这些蛀虫,何以儆效尤,何以安民心。” 没有把话说完,其实在心里,李弘也有一种君王的思想。 这些钱都应该是他的钱,现在这些人这么搞,就是在从他手上抢钱,他当然不能接受。 可是在李弘怒喷的时候,却有一位鬚髮花白的臣子出列,这人是张允文的同乡之一,估摸著也是张允文的靠山之一。 “殿下息怒。张允文早年曾隨太宗皇帝征战四方,在平定高句丽的战役中立下过战功。念其有功於朝廷,还请殿下从轻发落。” 这个与张允文一般年纪,甚至更大一些,已经七旬了的老臣,仗著年纪大,以为凭著张允文的功劳,李弘会网开一面。 可李弘却摇了摇头,压根没搭理这个司元侍郎,这么大的假幣案件,想来这个在司元里面当副官的正四品上的司元侍郎就脱不了干係,他才不想和这个也要被他拿下的臣子多辩论些什么。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其早年有功,朝廷已经给了高官厚禄,使之安享荣华。可这张允文却不知感恩,反而利用职权,贪赃枉法,坑害百姓。 若是因为有功就从轻发落,那以后谁还会敬畏国法?天下百姓又会怎么看待朝廷?” 这个司元侍郎被李弘的死亡视线死死盯著,知道自己如果继续说下去,李弘恐怕就要进一步推进对自己的调查了。 比起张允文,显然自己更加重要,明哲保身的司元侍郎识趣的不再说话,躬身退下。 见朝堂上群臣没了动静,上官庭芝开始躬身行礼,匯报起情况。 “殿下息怒,如今证据確凿,张允文、王怀安、赵六、周顺等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此外,还有六位铸钱署官员、三名铜料转运使、两名京兆府捕头和一名华阴县令牵涉其中。 所有涉案人员已全部抓获,无一漏网。查抄的家產和铜料,共计价值三百余万贯,已全部封存,准备用於铸钱。” 还是生气,还是愤怒,在听到上官庭芝重新说了一遍数据后,心里再度燃起怒火的李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传孤旨意,王怀安、赵六、周顺,罪大恶极,判斩立决,三日后在长安西市行刑,抄没全部家產,家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还。 张允文身为少府少监,知法犯法,纵容下属贪腐,参与分赃,本应同罪,念其早年有功,免去死罪,革职为民,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其余涉案官员,根据情节轻重,分別判处绞刑、流放和革职。所有查抄的家產和铜料,全部充公,用於铸钱。涉案的私铸作坊全部捣毁,被胁迫的工匠遣散回乡,每人发给路费一贯和粮食两石,为首者发配边疆充军。” 第一百一十六章 钱幣改革与执行 “臣遵旨,殿下,此次贪腐案,暴露了少府监製度的巨大漏洞。若想从根本上杜绝此类事件,需得完善规制,堵塞漏洞。臣以为,应当推行五项改革。 “其一,铜料出入库实行三人交叉覆核制,过磅、记帐、入库由三名互不隶属的官员分別负责,互相监督,签字画押,缺一不可。” “其二,各地铸钱监主官每三年轮换一次,属官每五年轮换一次,不得在一地久任,且主官不得由本地人担任。” “其三,在各铸钱监设立匿名举报箱,凡举报贪腐查实者,赏钱百贯,並予以提拔,同时严格保护举报人信息,若有报復者,严惩不贷。” “其四,將全国铜矿全部收归国有,由朝廷设立矿冶监统一开採、冶炼和运输,严禁私人开採和买卖铜料,民间除了必要的农具和礼器,不得私藏铜料超过五斤。” “其五,铜料运输全程由禁军押送,每到一个驛站,都要由当地官员和禁军共同查验铜料的数量和成色,签字確认,防止中途调换。” 这些天,上官庭芝可不只是单纯的查贪腐,在查案件的同时,他也有在思考,怎么规避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而听到上官庭芝的报告,李弘在满带笑意的时候,不忘去瞥一眼那个司元侍郎。 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司元侍郎,屁本事没有,纯赖在位置上不走,现在来看,他的屁股后面更是一堆烂帐。 “尔考虑得极为周全,就按少府监说的办。孤再给汝增派200名右卫唐军和10名司元的帐房先生,协助汝整顿少府监。凡有不服从命令、阳奉阴违者,尔皆可先斩后奏,无需上报。” “臣谢殿下信任,定当竭尽全力,整顿好少府监,不辜负殿下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在场眾大臣都看著上官庭芝,他们都清楚这个上官庭芝获得了多大的权利,又要获得多大的政绩。 这起案件查完,恐怕上官庭芝在少府监这个位置上最多就坐一年,毕竟他才调来这个位置不到一个月。 待一年以后,上官庭芝想必就又要高升了,这么看,上官仪的位置,西台侍郎还不一定由上官庭璋来坐,上官庭芝同样有可能。 不过这是后话,在有了太子的全力支持后,上官庭芝的整顿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少府监的官吏们见张允文和王怀安倒台,证据確凿的情况下,而且太子殿下態度如此坚决,无人敢再心存侥倖。 那些曾经收受小额贿赂、没有参与核心贪腐的小吏,直接选择主动到上官庭芝面前坦白罪行,上交赃款,希望能得到宽大处理。 而手握太子赠予权力的上官庭芝,倒也没有赶尽杀绝,他根据情节轻重,分別予以降职、罚俸处分。 对於主动坦白且无重大过错者,上官庭芝甚至会既往不咎,令其戴罪立功。 同时,上官庭芝提拔了一批品行端正、能力出眾的官员,填补少府监空缺的职位。比如苏主簿就因查帐有功,被提拔为从五品下的少府监丞,专门负责帐目审核。 同时,上官庭芝还亲自坐镇长安铸钱监,重新制定了铸钱规制和损耗標准,把熔炼损耗严格控制在半成以內。 在坐镇铸钱监的时候,上官庭芝发现,以前工匠们之所以偷工减料,除了官员的逼迫,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薪俸太低,而且经常被剋扣。 於是,上官庭芝便上书李弘,请求提高铸钱工匠的薪俸,改善他们的工作条件。 对此,刚刚发了一笔横財,让本就富裕的家庭更加富裕的李弘,也是大笔一挥当即批准了上官庭芝的请求。把工匠的薪俸提高了足足五成,还为他们修建了宿舍和食堂。 除了做出这些事情外,上官庭芝还提拔了三名技艺精湛、品行端正的老工匠担任坊正,负责监督铸钱质量。 这三位老工匠在铸钱监干了一辈子,对铸钱工艺了如指掌,以前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张允文打压,现在终於得到了重用。 “多谢大人提拔。” 得知此事的三位老工匠,激动得是热泪盈眶,对著上官庭芝就要跪下。 被上官庭芝阻拦后,他们也是纷纷进行了100度鞠躬,一个个头都快碰到自己腿裤子了。 “大人放心,我等一定拼尽全力,铸出最好的铜钱,绝不让一枚劣钱流出铸钱监。” “各位师傅不必多礼。铸钱是关係到天下百姓生计的大事,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师傅。只要尔等好好干,相信朝廷不会亏待尔等的。” 这只能算是上官庭芝整顿幣制的插曲,在人事变动以外,上官庭芝还制定了奖惩制度。 对於铸钱合格率高的工匠,予以加薪和奖励,每月评选“最优工匠”,赏钱一贯,连续三个月被评为“最优工匠”的,还能晋升为小头目。 对於偷工减料、敷衍了事者,严惩不贷,情节严重者直接开除,永不录用。 这个想法,当然是出自上官经野之手了,上官经野见上官庭芝天天为少府监的事情辛劳,便献出了这个想法。 而採纳了想法的上官庭芝,自己也会亲自每天都去熔炉边查看,亲手检验每一批铜料的成色和铜钱的分量。 有一次,上官庭芝发现一炉铜钱的成色略差,虽然符合最低標准,但还是当即下令把整炉铜钱回炉重铸,並把负责这炉的坊正和工匠各罚俸一个月。 “铸钱如铸心,差一分一毫都不行。这一枚小小的铜钱,关係到天下百姓的衣食住行。我们多一分用心,百姓就少一分苦难。从今往后,凡是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铜钱,一律不准流出铸钱监。” 这个私下说的话,莫名就传遍了长安,让民眾对开元通宝的信任度凭空飆升了不少。连带著上官庭芝的声望,也是噌噌噌的往上涨。 这种话术能传出去,自然是上官家安排的,对钱幣和上官庭芝的声望都有好处,算是双贏的局面。 好比汉代举孝廉时,各种离谱的孝子传闻,总能传遍天下一样,幕后推手这种东西,从来不过时。 而效果,却总是相当的好。自上官庭芝这么说以后,还真就再也没有人敢偷工减料过。 工匠们都卯足了劲,认真铸钱,铸出来的开元通宝个个轮廓清晰,字跡工整,分量充足,成色优良。 半个月后,第一批新铸的开元通宝正式流入市井。 为了让百姓放心兑换,上官庭芝还在长安的东西两市设立了十个兑换点,派专人负责兑换,並且规定,百姓可以用任意数量的劣钱兑换新钱,兑换比例按照朝廷规定的一文好钱兑两文劣钱执行。 百姓们闻讯,纷纷涌向兑换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当他们拿到崭新的开元通宝,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与之前轻飘飘的劣质铜钱,自然而然的就形成鲜明的对比时,也就无人不拍手称快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东巡封禪 在钱幣改革政策在长安稳步推行时,在皇城內,李治遵太医叮嘱,以温药养身,辅以静心休憩,身子倒也是日渐康愈。 昔日枯瘦脱形的模样渐有改观,虽然仍需要人去搀扶,但也已经能久坐议事,浑浊的眼神中,总算是恢復了几分帝王的澄澈。 为此,没有急於和李弘爭权的李治,首要做的事情,就是身著龙袍,端坐於龙椅上,望著阶下文武百官,颁下了那道他念了数年的旨意。 改元(666年)为乾封,定於三月,启程前往泰山封禪。消息传下,朝野震动,倒也没有一人反对,毕竟封禪一事已经筹备许久。 不是每个人都是魏徵,在百官们看来,歷经武后专权的动盪,如今朝局渐稳,百姓安乐,恰逢李治身体好转。 这场封禪大典,算是圆了李治作为帝王的毕生执念,也是向天下昭示大唐的强盛的一种办法,能够有效安抚各方势力的观望心思。 在朝堂上,关於封禪的筹备事宜,再度紧锣密鼓的推进起最后的流程工作,这其中,人马调动与车队排布,便是重中之重。 按照李弘与诸大臣议定的规制,此次封禪调动的人马共计为一万八千余人,分为三部分各司其职。 首先当属禁军护卫,这部分主要由羽林卫与神策卫抽调精锐,共计八千余人,分为前哨、中军、后卫三队。 前哨探路清障,中军贴身护卫帝王与核心大臣,后卫负责押运物资、防范追兵。 其次就是仪仗队伍,这个队伍人数同样很庞大,共计三千余人,包含鼓吹、旗手、礼官等,皆选自太常寺与卫尉寺,负责封禪沿途的礼仪彰显与声势营造,就是用来彰显大唐威仪的。 最后则是杂役与后勤人员,共计七千余人,负责粮草转运、行宫搭建、衣物打理等杂务。这些人皆从京畿周边州县抽调,由各州府官员统一调度。 7000余人只是朝堂在长安附近需要调动的,离了长安,两边各州可都需要为这支人吃马嚼,耗资巨甚的队伍再提供民夫。 至於长安出发的车队,那更是声势浩大,合计三百余辆,排开来行驶要绵延三十余里,按礼制分为五列行进。 最前方为先导车队,共分配有五十辆,载著前哨禁军与礼仪官员,负责开路与提前通报沿途州县。 然后中间就是核心车队,共计八十辆,首辆便是李治的玉輅,以金玉装饰,由八匹骏马牵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在李治的玉輅两侧,则辅以四辆副輅,主要供近侍与太医乘坐,紧隨其后的是三品以上大员的车驾,每辆皆有不同专人护送,车驾大小也有所不同,算得上是规格严明了。 毕竟每个品级待遇不一样,这可不能僭越,要不然怎么彰显地位差距,怎么体现自己来时路的艰辛和现在收穫成果的甜蜜。 在核心车队之后,是物资车队,共计一百二十辆,载著封禪所需的祭品、粮草、布帛、珍宝,以及百官的隨行衣物与文书,由后卫禁军全程看守。 最后就是收尾车队,共计五十辆,载著杂役与备用物资,负责清理沿途痕跡,同时要保障车队的后方安全。 大唐虽然正处盛世,但贼寇、山匪也是不少的,这种东西可不能惊扰到了圣驾。 因为按唐代礼制,三品及以上大员,需要隨帝王前往泰山,参与封禪大典的各项礼仪事宜。而此时的上官家,又已然是长安望族。 刘祥道没有选择去泰山,他太老了,怕去一趟就回不来了。所以这位大唐宰相已经乞骸骨了,而上官仪没有任何意外的正式接任右相,同时任太子少傅,以从二品的身份掌朝政大权。 上官庭芝任少府监,这个职位也是从三品,而上官庭璋则直接担任西台侍郎,亦是从三品衔。 上官庭璋从一部门长官变为一个二把手,看似亏了,但实际是网上走了。 原本的三省六部制,在唐高宗的改制下,三省变为两台,东西两台的权利得到大大的增强,而且东西两台的侍郎是具备成为宰相的基本条件了。 后面不出意外的话,上官庭璋要不了几年就会被加上同东西台三品这个职称,有了这个东西,上官家可就真的要实现一门两宰相了。 哪怕现在,上官庭璋尚未获得这个头衔,父子二人掌握西台的一把手、二把手位置,也是极为恐怖的一件事了。 以三人的身份,这次东行封禪,三人自然皆在隨行之列,无一人例外。 由於队伍东巡走走停停要很久,所以李治也是准备早早的启程了,而在封禪启程前一日,太极宫政务偏殿內。 李弘端坐在主位上,身旁侍立著上官经野,下方分列著竇德玄、刘祥道、薛振、上官仪等留守与隨行的核心大臣。 此次议事,自然是为最后核查封禪筹备的各项事宜,確保这种大事万无一失的,而李弘作为监国太子,也是以李治儿子的身份发问。 “诸位大臣,明日便是封禪启行之日,此前议定的各项筹备事宜,皆已落实妥当?孤要逐一听闻,不可有半分疏漏。” 话音刚落,司礼太常伯薛振先行出列,躬身应答起来,他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官,当然要率先匯报事情。 而听完薛振匯报的李弘只是微微頷首,后又看向竇德玄与上官仪。 “殿下,臣召集司礼府属官推演天象、核查历法,最终选定三月十五为封禪大典正日。 祭天祀地的方位、时辰皆擬定完毕,礼仪图谱、祭品规制也核查无误,祝文与祭文草稿已呈交上官侍郎润色,明日便可隨车队一同启程。” “竇左相、上官右相,粮草、物资与沿途安保,为重中之重,二位统筹之事,进展如何?” “殿下放心,臣已传书并州李司空与洛阳郑留守,督促河东十三州的粮草加快转运,目前有八成粮草运抵指定驛站,剩余部分將由后卫禁军护送,可確保沿途供给无缺。 京中府库的布帛、珍宝已清点完毕,按品级分类装车,贡品齐全,无分毫缺失。沿途驛道由各州府修缮完毕,安排精锐兵力驻守,確保畅通无阻。” “殿下,臣核查粮草运输路线,避开偏远险途与易生乱之地,每支粮草车队皆配备百名禁军护卫。 洛阳至泰山的沿途行宫、供帐按礼制筹备妥当,接待人员与安保兵力皆是到位,可保障陛下与诸位大臣沿途休憩无忧。”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车队从长安出发 竇德玄和上官仪都站出来回应了,由於刘祥道退了,所以上官仪是替刘祥道匯报他的工作了。而上官仪自己的工作,也隨即就被李弘提及到了。 “上官右相,封禪詔书与祝文,可定稿了。各地筹备情况的文书匯总,可有遗漏?” “回殿下,封禪詔书与祭天、祀地两篇祝文,臣反覆斟酌定稿,定然言辞庄重,当可彰显大唐盛世气象。今日已呈交陛下审阅,陛下龙顏大悦,准允颁布。 各地奏报的筹备情况,臣安排专人匯总整理,分类归档,无任何遗漏,明日將由隨行官吏携带,便於途中隨时核查。” 最后李弘把目光转向了原本为太僕卿的上官庭璋,太僕卿主管天下马政,对这种大规模东巡的事情,当然也是参与其中的主力部门之一。 “上官侍郎,皇家车马与沿途驛道调度,可否確保无误?车队排布与行进秩序,是否已告知各方?” “殿下,臣清点皇家车马检修完毕,陛下的玉輅与诸位大臣的车驾皆已备好,隨行车马共计三百余辆,按五列行进的规制排布妥当,每队皆有专人负责引导。 沿途驛道的驛卒已全部到位,时辰节点与交接流程皆已明確,当可確保车队行进顺畅,不耽误行程。” ........ 在李弘和大臣们聊了一番,一切完事后,结束君臣问答的眾大臣,便躬身行礼,各自离去著手准备启行事宜。 乾封元年二月初三,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在长安城外的灞桥边,此时已经是人声鼎沸,鼓乐齐鸣。 上万人的封禪车队是整齐排列,旌旗招展,骏马嘶鸣,身著鎧甲的禁军士兵是身姿挺拔,而仪仗队员则是衣袂飘飘,神色庄重,整个场面看上去相当的威严。 上官仪、上官庭芝、上官庭璋三人,身著朝服,立於各自的车驾旁。今天,享有殊荣的上官家,便要隨李治启程,而上官经野,需留在长安,协助太子李弘留守朝堂。 上官经野身著月白色圆领襦衫,立於灞桥下,上官经野今天前来,就是为三位上官家的大人送行的。 四人一块前来,三人站定后,上官仪看著站到车队一旁的上官经野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自己孙儿的肩膀。 “经野,祖父与尔大伯隨陛下前往泰山,长安与朝堂,便託付於尔与太子殿下了。汝虽年幼,却有远超同龄人的智谋。当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协助太子稳住朝局,莫要辜负祖父与太子的期许。” ........ “祖父、大伯、父亲放心,孙儿定当谨记嘱託,辅佐太子殿下稳住朝局。盼长辈们平安归来,共贺封禪大典圆满。” 在上官仪跟上官经野说了以后,上官庭芝和上官庭璋也上前跟上官经野说了不少。 在得到上官经野的承诺后,闻言的三人是欣慰的店点头,只感觉自己家后继有人。 此时,宫中传来號角声,示意车队即將启程,三人不再多言,各自登上自己的车驾,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上官经野,便示意车夫启程。 而上官经野则佇立在原地,望著三人的车驾缓缓匯入庞大的车队,直至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直起身,转身往太极宫走去。 车队浩浩荡荡的驶离了长安,开始前往泰山,而灞桥边的喧囂渐渐散去,太极宫却依旧一片忙碌。 隨著上官仪、刘祥道等隨行重臣的离去,长安城內的政务重担,算是彻彻底底的落在了太子李弘与上官经野的肩上。 在当日午后,李弘便在政务偏殿召集了留守的大臣,开始重新分工,並部署朝堂运作事宜。 留守的大臣中,主要以东台侍郎陆敦信、兰台太史刘仁轨,以及六部侍郎等官员为主。 “诸位,父皇与隨行大臣前往泰山封禪,长安乃大唐都城,朝局不可有半分动盪。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明確分工,以便各司其职,確保政务畅通。” 隨后,李弘便把商议好的分工,一一颁布下去。 东台侍郎陆敦信负责处理日常奏报,匯总各地文书,分类呈交太子与上官经野批阅,確保文书往来畅通,不耽误政务处理。 兰台太史刘仁轨负责观测天象、监测祥瑞灾异,同时要协助陆敦信处理地方防务相关事宜,防范突发变故。 六部侍郎各司其职,负责本部日常事务,若有疑难,在特殊时期,便必须及时上报,不得推諉拖延。 部署完毕,留守大臣纷纷躬身应下,隨后就各自离去,著手处理本职事务。 在政务偏殿內,只剩下李弘与上官经野二人,相较於此前商议封禪时的忙碌,此刻的殿內,多了几分沉重。 一下子少了一半多的大臣,事务量不可避免的一下子就上来了。李弘倒是不猜忌上官经野,直接分了一半的奏摺给上官经野批阅。 “经野,隨行的大臣都是朝中重臣,如今留守的人手虽足,但琐事繁杂,还要劳尔多费心了。” “殿下言重了,辅佐殿下,稳住朝局乃是臣的本分。臣早有规划,每日清晨,臣会先整理各地送来的奏报,分类筛选,把紧急事务与重要文书优先呈交殿下批阅。 午后,臣会前往各部巡查,督促各部处理政务,核查物资储备与京畿防务。傍晚,臣会匯总当日政务,与殿下商议,若有疑难便及时与陆侍郎沟通。” 见上官经野早有想法,李弘很是满意的点点头。上官经野確实是这种会计划好一切的人,而李弘对这点就很满意。 “尔考虑得周全,有经野在,孤便放心许多。朝堂当密切关注封禪车队的消息,及时传递长安的情况,確保父皇一路平安。” “臣谨记殿下嘱託,臣已安排专人,每日与封禪车队的驛卒对接,传递消息,同时令雍州长史府加强京畿防务,抽调精锐兵力,巡查街巷,严防死守,確保长安无虞。” 毕竟第一次少了那么多大臣,二人对此也是商议了许久,敲定了各种各样的细节,从日常政务的处理流程,到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再到与封禪车队的消息传递。 直到暮色渐浓,殿內的烛火都还在燃烧著,关键在於,案几上的奏报一点没见少,还有渐渐堆积的趋势,李弘和上官经野也只能尽力的去批阅处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东巡见闻 封禪车队自灞桥启行,极为狭长绵延十余里的车队,便如同一条蜿蜒的墨色巨龙,沿著京洛官道缓慢东进起来。 春日的关中平原褪去了残冬的萧瑟,万顷麦田翻著嫩绿的波浪,田埂间的杨柳垂下万条绿丝,风卷著新翻泥土的气息掠过官道,连车马扬起的尘土都带著几分温润。 这个时候的关中平原,远没有未来的那种黄土地的荒凉感,大量的植被树木为关中保留下极为肥沃的土地,这也是长安能够供养百万人的底气所在。 上官庭璋虽然不再是太僕卿,但毕竟不能指望新上任的太僕卿快速接手事务,因此在这次东巡中,上官庭璋仍会是整个车队的“总调度”。 为此,他需要每日寅时起身,逐队巡查车马状况,核对粮草数目,敲定当日的行进时辰。 此刻,上官庭璋勒住自己胯下的乌騅马,等身后上官仪的车驾赶上来,才放缓马速,隔著车帘低声稟报。 “父亲,大哥,今日行至华州华阴县境內,前方三十里便是潼关驛。按脚程,未时初刻便能抵达,届时可休整两个时辰,让人马都歇口气。这几日关中官道平坦,车马无甚损耗,倒是比原定计划快了近半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上官仪探出身来,春日的阳光落在他斑白的鬢角上。 这位官至人臣巔峰的大唐宰相,身著一件半旧的素色襦衫,连日车马顛簸,倒是使得上官仪眼下浮著淡淡的青影。 “快些无妨,但切记不可催赶太急。陛下身子初愈,经不得顛簸,御驾那队要再放慢些脚程。沿途州县的供给可还规矩?有没有官吏藉机摊派、滋扰百姓的事?” “父亲放心。” 同乘一车的上官庭芝接口道,他放下手中掛念不下的全国钱幣整顿事宜,为整日忙碌,有些信息给遗漏了的父亲上官仪解释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临行前,太子殿下亲下三道敕令,严令沿途所有供给皆从官库调拨,不得向百姓徵发一钱一物,违者就地免职。 我昨日派亲隨暗查了华阴县的驛站,粮草、饮水皆是按规制供给,禁军也军纪严明,无人敢擅自离队劫掠。 前几日,倒是有个小兵偷摘了百姓田里的一个萝卜,不过也被队正当眾杖责二十,还赔了百姓半斗粟米。如今全军上下,没人敢再犯。” 说著说著,閒著没事的三人就聊起了车队的伙食规制。 李治的御膳由隨行尚食局单独操办,因太医反覆叮嘱需清淡养身,每日皆是粳米粥、蒸软的麵食搭配清炒时蔬,偶尔加一碗燉得软烂的鸡汤,连香料都用得极少。 他们三人皆是三品大员,所以他们这些三品以上大员的伙食,由太常寺统一供给,每日有粟米乾饭、白面馒头。 每隔一日还能分到一份水煮羊肉或河鱼,上官仪父子三人同乘一车,侍从每日从餐车取来的食盒里,还会额外配一小碟酱菜与两个时令果子,虽不比宫中精致,却也乾净管饱。 而普通禁军与杂役的伙食则简单许多,每日两顿粟米饭,佐以盐水煮豆子和醃萝卜,每隔五日才能分到一勺荤油炒的菜。 即便如此,眾人也毫无怨言。在武则天掌权以后,为了快速拉拢人心,需要大量钱幣,又没法调动李治私库的她,便对军队粮草有过中饱私囊的行为。 那个时候不少士兵只能喝稀粥果腹,如今的日子,已经算是天壤之別了。 聊著的时候,上官仪突然指了指窗外的景象。 “尔等看,往年这个时候,官道旁总能见到拖家带口的流民,如今田地里全是弯腰耕作的农人,连路边的荒田都开垦出来了。太子殿下轻徭薄赋、肃清贪腐的政令,看来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正是,我去年原本因要接任雍州长史,从而了解过情况。彼时,关中尚有万余流民,如今大半都已返乡归田。 朝廷免了流民三年赋税,还分发了耕牛与种子,只要肯出力,总能混口饭吃。只是武后积弊数年,有些地方的水利、粮仓都荒废了,想要恢復元气,想来至少还得三五年。” 三个出来了也不忘聊政务的上官父子,在说话间,听到前方传来三声悠长的號角,这是车队即將抵达驛站的信號。 一直跟在轿子旁边,骑著马的上官庭璋勒转马头,对车內没有长时间骑乘能力的大哥和父亲道。 “潼关驛到了,我先去安排车马停靠与侍卫布防事宜,此处驛站外二里地有个李家村,我昨日听驛丞说,那村子是华阴县最普通的村子,既无富户也无赤贫。 等安顿好,我等可换上便服去村里走走,亲眼看看百姓的日子,总比听州县官吏那些粉饰太平的匯报来得真切。” 听到上官庭璋提出的建议,抚了抚鬍鬚,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的上官仪,微笑著点头答应下来。 “此言极是,为官者,若不知民间疾苦,便是尸位素餐。今日正好藉此机会,我等也可听听老百姓的真心话。” 半个时辰后,车队在潼关驛安顿妥当,李治在驛馆的內院歇息,隨行大臣也各自回房休整。 而上官仪父子三人,换上了寻常百姓穿的青色粗布襦衫,摘下代表身份的玉佩与官帽,只带了四名身手利落、同样换了便服的上官府侍从,便从驛馆的侧门走了出来。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发困,乡间的土路两旁开满黄色的蒲公英与紫色的地丁花,空气中瀰漫著麦苗的清香。 走了约莫两刻钟,眾人便望见了李家村的轮廓,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散落在田埂边,屋顶大多盖著枯黄的茅草。 只有村西头两户人家盖著青瓦,一看就是这个村子的大户人家。村头倒是有一棵百年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坐著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几个光著脚的孩童围著树追逐嬉闹。 见到上官仪一行人走来,妇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到一伙外人到来,其中还有人带著佩刀。 难免脸上不露出拘谨神色,孩童们也一鬨而散,躲到眾大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的张望。 一个鬚髮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农就坐在槐树下编竹筐,见眾人衣著虽朴素却乾净整齐,身后还跟著几个带著佩刀的精壮汉子,连忙放下手中的竹条,站起身拱手作揖。 这也是上官父子的无奈,三人倒是想微服私访,但以他们的身份,侍从不配刀真出事了又怎么办。 所以,说是微服私访,但从侍从的佩刀就可以看出他们一行的不凡。 “几位官人是从驛站来的吧?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老丈不必多礼。” 上官兄弟二人没有说话,地位最高的上官仪上前一步扶起老农,开口语气更是温和的像邻家的老者。 “我等是隨封禪车队路过的生意人,听闻这里风景好,便过来走走,叨扰老丈了。” 隨行商人,有几个佩刀侍卫倒也合理,名叫李老栓的老农闻言,算是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不叨扰不叨扰,几位要是不嫌弃,就到树下坐坐,喝碗粗茶解解渴。这日头正毒,歇会儿再走也不迟。” 说著便冲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端著一个豁了口的陶壶和几个粗瓷碗走了出来,给眾人一一倒上茶水。 茶 第一百二十章 与村中百姓对话,村中见闻 水是最粗劣的大叶茶,带著淡淡的苦涩,上官仪却毫不在意,端起碗一饮而尽。 上官庭芝擦了擦额角的汗,笑著提问起一些问题。聊到自己家事的李老栓,拘谨的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但脸上的笑容是更深了些。 “老丈贵姓,家里有几口人?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想来去年收成应该还好吧?” “老汉姓李,村里人都叫我李老栓。至於家里共有五口人,老伴,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孙子。去年风调雨顺,收了二十二石粟米、六石麦子。 交了赋税后,剩下的够家里吃八个月,还能剩点换点盐布。这要是搁在前几年,想都不敢想啊。” “哦,前几年很差吗?” 来了兴趣的上官庭璋问道,他太僕卿的职务,平时也不过多接触民生,確实是不知道前几年的情况具体如何,只是朝堂上偶尔会聊到灾荒之类的东西。 听到上官庭璋发问的李老栓,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嘆了口气聊起过往事情。 “差远了。那几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还要交什么『修建宫室钱』『边防钱』,苛捐杂税加起来,收的粮食一大半都要交上去。我大儿子本来在县里做杂役,后来被征去修洛阳的宫殿,累死了三个同乡,他侥倖捡了条命回来,却落下了咳疾。 那时候家里顿顿喝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野菜挖光了就啃树皮,小孙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娘连奶水都没有,全靠米汤餵活的。” 说著,怕这群衣食无忧的老爷们不信,李老栓还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田里除草的两个壮年汉子加以佐证。 “那是我二儿子和三儿子,听说是去年太子殿下废了武后,减了三成赋税,还免了所有苛捐杂税,他们才敢从山里回来种地。 现在好了,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吃饱饭,这日子啊,总算是有盼头了。” 正说著,村里的烟囱里陆续冒出了裊裊炊烟,空气中飘来粟米饭的香气。 李老栓的老伴走过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李老栓连忙站起身,热情地邀请起他们一行人。 “几位官人,恰好赶上饭点,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吧,粗茶淡饭管饱的。” 李老栓很是自豪的拍了拍胸脯,以往他可不敢说这种管饱的话。 现在见到这一群不凡的贵人们,他在眾人面前,拍胸脯保证,倒是別有一番自豪感,让李老拴有种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感觉。 本想推辞的上官庭芝,却见上官仪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笑著应下了。 “那就叨扰老丈了。” 李老栓的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墙用泥土和秸秆夯成的,院子里收拾得是乾乾净净,墙角种著几棵葱和蒜,还拴著一只老母鸡。 堂屋里摆著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大盆冒著热气的粟米乾饭,一碟醃萝卜条,一碟清炒灰灰菜,有一碗蒸得金黄的黄米麵窝窝头。 这种黄米麵製作的窝窝头,比玉米面的窝窝头口感上还要更加粗糙。 当然,在这个时候,唐朝也没有玉米面这一说,一直吃黄米麵窝窝头的民眾,倒是不会觉得口感有粗糙可言,毕竟觉得粗糙也要有个对比才行。 知道有贵客上门,李老栓的老伴又端来一碗鸡蛋羹,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中间,对著眾人侷促的笑了笑。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鸡蛋羹是给小孙子蒸的,几位官人別嫌弃。” 这时,一个梳著总角的小男孩跑了进来,此人就是老妇人口中的孙子狗蛋。 狗蛋看到桌上的鸡蛋羹后,眼睛明显一亮,但知道有外人在,他没有立刻去抢,而是乖乖地站在李老栓身边,小声喊了声“爷爷”。 听到这个称呼,顿时喜笑顏开的李老栓摸了摸孙子的头,挖出三分之一的鸡蛋羹推到孙子面前。 “吃吧,慢点吃,別烫著。” 安排好孙子,李老栓又把剩下的鸡蛋羹推到上官仪等人面前,对著三人催促起来。 “几位官人快吃,不够锅里还有。” 吃过苦日子的上官仪,当即拿起一个窝头便咬了一口,窝头有些粗糙,剌嗓子,却也带著一种黄米麵的香甜。 夹了一筷子灰灰菜,入口的味道很清淡,也可以直接用没味来形容,毕竟这个年代盐不便宜,农家做菜也只捨得放一点盐。 再看李老栓一家,每个人都捧著一大碗粟米饭,就著醃萝卜条大口吃著,没人去碰那碗鸡蛋羹,只有狗蛋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挖著,自己分到的那点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 “老丈,你们怎么不吃鸡蛋?” “鸡蛋金贵著呢,平时都捨不得吃,攒下来换盐布。这不是今天有客人嘛,才顺带蒸了一个,分一点给孩子解解馋。我们大人,吃点粟米饭和野菜就够了。” 唉~ 心里不是滋味的上官仪闻言,不由得无声嘆了口气,在车队里,他们每日白面馒头、羊肉鱼肉吃著,就这还觉得比之自己府上伙食要简陋许多。 可普通百姓家,一个鸡蛋就是难得的美味,觉得自己受教了的上官仪放下手中的窝头,向李老栓透露了些好消息。 “老丈,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朝廷已经在商议设立义仓,遇到灾年就开仓放粮,还会在各村办私塾,让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 “真的吗?” 听到能识文断字,李老栓立马眼睛一亮,手里的饭碗都差点掉在地上。 “要是真能让狗蛋读书,那我就是死也瞑目了。我们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要是能出个读书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在李老栓兴奋的不停感嘆著的时候,隔壁的王婆婆拄著拐杖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破碗,看到屋內有外人,微微一愣后,最后还是强忍著羞意,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开口。 “老栓嫂子,能不能给我盛碗饭?我家的米缸又空了。” 都是邻里邻居,有两个儿子,日子渐渐好起来的李老栓老伴没有拒绝,她连忙站起身,接过碗,给王婆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又夹了不少醃萝卜条。 “王婆婆,快吃吧,不够再盛。” 得到满满一碗饭的王婆婆,是千恩万谢的接过碗,走到外面后,直接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 透过屋內门的缝隙,看到这一幕的上官庭芝,低声问起李老栓。 而被问到的李老栓,则是唆了两下筷子,放下饭碗后嘆了口气开口道。 “这位婆婆家里没人吗?” “唉~王婆婆命苦,儿子和儿媳都在修宫殿的时候死了,就剩其一人,眼睛也瞎了一只,干不了活,全靠村里的乡亲们接济。像这样的孤寡老人,村里还有三个,日子都过得难。” 一旁吃饭的上官仪默默点了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一顿饭吃得很快,虽然饭菜简单,倒也让身居高位的三人,感受到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算是吃了顿忆苦思甜饭。 在临走时,上官庭芝从腰间抽出一吊钱,悄悄把钱放在了桌子底下。李老栓发现后追了出来,死活不肯收,最后还是上官仪说这是饭钱,他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因为钱的问题,又纠纷了一伙的上官仪父子三人,向李老栓告辞,而李老栓执意要送他们到村口,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多谢几位官人听老汉嘮叨这么久,要是当官的都像你们这样,能听听我们老百姓的心里话,那日子就真的有盼头了。” 到了这,上官仪也不打算怎么遮掩了,相信这个老农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便直接握住他粗糙的手,郑重的给了个承诺。 “老丈放心,尔等的难处,我等都记在心里。回到长安后,我定会向太子殿下进言,儘快解决孤寡老人的赡养问题,让孩子们都能读上书。”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过后,眾人离开了李家村,走在回驛站的乡间小路上,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晚风带著麦苗的清香拂过,却吹不散三人心中的沉重。 不得不说上官家的家风確实极正,上官仪没有愧对自己大儒的头衔,上官庭芝便率先开始了自我反省。 “父亲,我等在朝堂之上,看著奏摺里写著『百姓安居乐业,五穀丰登』,便以为天下太平。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还有这么多百姓在温饱线上挣扎。那些孤寡老人,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都是我等的失职啊。” 听著儿子的感嘆,上官仪点了点头,目光望著远方连绵的麦田。 “是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宗皇帝说过,『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要时刻把百姓放在心上。 封禪大典固然能彰显国威,但若是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再盛大的典礼,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由於和李治已经不算一条路的人,在这种私下情况下,上官仪也是不留情面的直接提及,声势浩大的封禪大典,以此警示自己和两个儿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函谷关伸冤 自潼关驛启程后,车队沿黄河南岸的官道向东逶迤而行。 两岸山势渐陡,黄河水裹挟著晋陕峡谷的泥沙奔腾咆哮,涛声隔著半里地都能听得真切。 行至第五日正午,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间,一道青灰色的关墙拔地而起,依山势蜿蜒至黄河岸边,扼住了关中的东西咽喉位置。 城楼上“函谷关”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处正是天下闻名的崤函古道第一关。 “父亲,阿兄,前方就是函谷关了。” 不喜欢乘坐轿子,倒是更喜欢骑马的上官庭璋,勒住胯下的乌騅马,抬手示意车队放缓速度。 “此关西控三秦,东锁中原,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上元夜宫变后,太子殿下第一时间便撤换了武后安插的守將,如今守关的是秦怀玉將军,原是李司空麾下的裨將,忠心可靠。” 听到自己儿子在外面的说话声,车帘被上官仪掀开,他扶著车沿望向那饱经风霜的关墙,砖缝里都嵌著岁月的痕跡。 “函谷关一关失则长安危,当年秦据此以並六国,汉拒项羽以定天下。如今虽天下太平,但武后余党未清,这东大门的防务,半分都鬆懈不得。” 同乘的上官庭芝点头附和,他用手敲著膝头的舆图,大臣和皇上一同东巡,皇上可以玩乐休息,但臣子可不能完全休息。 “过了函谷关便是陕州地界,再往东两百里就是洛阳。陕州刺史张怀安是武后表亲,当初清算时因他未参与宫变,又主动上交了兵权,太子殿下便留任了他。只是我总觉得此人不可靠,沿途多留个心眼。” 在三人商量说话间,前哨已驰马回报,说秦怀玉將军率关兵在关外列队相迎。 与自己的兄长和母亲拜別,需要对车队事务负责的上官庭璋,当即策马向前,先去接洽入关事宜。 作为前太僕卿,负责此次东巡事务的上官庭璋,首要职责便是保障御驾安全、车队秩序等任务,因此,他必须先確认关道通畅、防务无虞,再请李治的玉輅入关。 骑马到队伍最前方,上官庭璋一眼看到站在军队最前方的將领,看著英俊颯爽的秦怀玉,上官庭璋不由在心里念叨,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干练。 秦怀玉一身明光鎧擦得鋥亮,腰悬横刀,见西台侍郎上官庭璋赶来,他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末將秦怀玉,见过上官侍郎。末將已按规制清理了关道,关闭了侧门,只留正门供车队通行。驛站也已打扫乾净,御膳食材皆从官库调取,未动百姓一钱一物。” “秦將军辛苦。” 工作留痕的秦怀玉,让工作量大减的上官庭璋很欣慰,他上前扶起秦怀玉,而目光则扫过关前整齐列队的甲士。 “陛下御驾隨后就到,往將军切记不可惊扰。另外,加派斥候在关內外十里巡查,但凡有可疑人员,一律盘查清楚。” “末將遵旨。” 对於上官庭璋好意叮嘱,秦怀玉朗声应道,隨即他对著身后甲士挥手示意,厚重的关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见队伍让出一条路来,在上官庭璋的引导下,车队开始按规制依次入关。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最前方是羽林卫前哨开道,隨后是李治的玉輅与隨行嬪妃、太医的车驾,接著是三品以上大员的车驾,最后是粮草与后卫车队。 关道狭窄,仅能容两辆车並行,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抬头只见一线青天,行进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上官仪的车驾行至关道中段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隱约的喧譁声。在车內眉头一皱的上官庭芝,抬手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几个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关道旁的空地上,手里高高举著状纸,却被守关士兵拦在一旁,不敢靠近御驾。 “怎么回事?” 在车上闭目养神的上官仪,见自己儿子迟迟不说话,便沉声问道。 “父亲稍候,我去看看。” 被大兄给了个眼神,虽然权力比自己兄长大了,但还是被血脉压制的上官庭璋,当即勒转马头,快步赶了过去。 守关士兵见一个三品大员到来,不敢继续驱赶这些民眾,连忙停手,对著上官庭璋躬身行礼。 “大人。” 为首的中年汉子见来了大官,也是连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哽咽著为自己伸冤。 “大人!求大人为我等做主啊!陕州刺史张怀安草菅人命,强占民田,我等活不下去了。” 见有带头的,其他几个百姓也纷纷跪地哭诉,哭声在狭窄的关道里迴荡。 眉头快皱成一团的上官庭璋翻身下马,示意士兵退下,然后示意眾人慢慢说。 “尔等不要急,慢慢说。我是当朝西台侍郎上官庭璋,隨陛下封禪泰山路过此地。尔等有何冤屈,儘管如实道来。” 虽然不知道西台侍郎是什么官职,但想来能隨圣上东巡是个大官。见有了希望,中年汉子赶忙擦了擦眼泪,把自己准备好的状纸高高举起。 “大人,我等是陕州硤石县的百姓。张怀安是武后余党,去年太子殿下清君侧时,其花钱买通御史,躲过清算。如今其在陕州变本加厉,强占了我等村內三百多亩良田,说是要建一私家庄园。 我爹不肯交田,便被其家奴活活打死,我等先去县衙告状,县令却是其亲信,反而把我等打了出来。我是走投无路,才冒著杀头的风险来函谷关拦驾喊冤。” 作为西台侍郎,上官庭璋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个汉子说话太有理有据了。他似乎不认识自己西台侍郎的身份,但却能说出武后余党这种话。 意识到不对劲的上官庭璋接过状纸,仔细翻看起来,上面倒是按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可谓字字泣血。 证据很是充足,不像是污衊,那这背后应当还有人隱藏著,知道此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大概率涉及其他势力,盯上了这个位置的上官庭璋,思索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函谷关见闻 “尔等冤屈,我已悉数知晓。按大唐律,拦驾告状需先交御史台审理。我身边有隨行侍御史,我这就让其先记录尔等的口供,暂时安置尔等在驛站歇息。 待车队抵达洛阳后,我自会奏明陛下与太子殿下,派专人前往陕州彻查,定还汝等一个公道。” 背后有人是背后有人,民眾的冤屈也大概率是真的。只要民眾的冤屈是真的,嗅出味道不对的上官庭璋也並不介意,自己成为一把刀,给对方用上一用。 百姓们听到上官庭璋这么说,他们顿时喜极而泣,连连跪在地上磕头道谢。 没有继续去理会磕头的民眾,上官庭璋当即叫来隨行的侍御史,让他负责记录口供、安置百姓。 在走前,上官庭璋还特意叮嘱了一下,让秦怀玉派人好生照看百姓,不得轻易怠慢。 在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策马回到上官仪的车旁,把事情的经过一一稟报,而听完全过程的上官仪,脸色阴沉似水。 这位大唐宰相,一样一眼丁真,直接看出了这件事中的蹊蹺。不过,上官仪的態度和上官庭璋一样,这天下太大,想要水彻底清澈是不可能的。 无非是割了这茬,那茬又长出来了。 总归是有势力山头会获得这个位置的,那个背后的势力,想要这个位置,上官仪也愿意让他们获得。 只要他们获得后,能愿意遵照大唐法律行事,不去欺压地方百姓,一州刺史而已,给了又如何。 “果然不出庭芝所料。当初清算武后余党时,就有不少人靠行贿矇混过关。如今这些人见朝局渐稳,又开始作威作福。此事绝不能姑息,否则寒天下百姓的心。” “父亲说得对。” 上官家父子三人,態度格外的一致,他们都不担心那背后推波助澜的势力,无论想要这个位置,到时候等其上任刺史位,总是要从幕后走向台前的。 所以不担心幕后主使一直不露面,上官庭芝接口道。 “陕州是洛阳西大门,张怀安手握地方兵权,若是心怀不轨,便必成大患。 我建议,待抵达洛阳后,便派御史台的人快马前往陕州,查封张怀安的府邸,收集罪证。同时,让洛阳留守派兵接管陕州防务,防止其狗急跳墙。” 见兄长、父亲和自己態度一致,上官庭璋认可的点点头,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我已让侍御史先录了口供,等见到陛下,便一同上奏。另外,此事也需快马通报长安的太子殿下,让殿下在朝中做好准备,以防有人藉机生事。” 不过再怎么说,上官家三人对这个位置再怎么不在乎,想要处理一州刺史,总归要等到大部队到洛阳后,才能著手行事。 因此,暂且放下此事。待整个车队全部入关、在驛站安顿妥当后,秦怀玉特意前来邀请上官仪父子三人登上关楼远眺。 关楼建在函谷关的最高点,登楼而上,黄河如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东去,关中平原与中原大地尽收眼底,春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好一处雄关。” 上官仪扶著汉白玉栏杆,迎风而立的他发出感慨,此情此景,作为写过上百篇上官体诗文的人,他都想吟诗一首了。 “当年老子在此著《道德经》,终军在此请缨报国,多少英雄豪杰,都在这关墙下留下足跡。 如今大唐盛世,这函谷关不再是杀伐的战场,而成了连通东西的商路枢纽,倒是件幸事。” 一旁陪笑著的秦怀玉,见宰相这么说,极其想要进步的他,也是第一时间进行附和。 “上官相公所言极是。末將上月刚接任守將,就发现这函谷关比传闻中热闹多。 武后当政时,每过一道关就要交三道税,还有官吏藉机敲诈勒索,商人们都绕著走,关道上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支商队。 如今太子殿下废除所有苛捐杂税,统一了关税,只在入关时交一次,税额还减了一半,每日从这里经过的商队少说也有二三十支。” 这话有些假,武则天当政时,她远没有对地方如此苛刻。不过地方官员开始逐渐因为李治不管事,武则天又执著清除朝堂势力,而变得贪腐成风倒是事实。 这些官员所作所为,如今自然大多都被扣在了武则天的头上,这也使得武则天的名声进一步坏死了。 秦怀玉正说著时,一支庞大的商队就从关下缓缓经过。为首的是几个高鼻深目、身著胡服的波斯商人,他们牵著上百匹骆驼,骆驼背上驮著高高的货箱,掛著叮噹作响的铜铃。 在这支驼队后面,还跟著几十辆马车,车上装满江南的青瓷、蜀地的锦缎、福建的茶叶,还有西域运来的琉璃、葡萄、香料。 在城楼上,秦怀玉对把目光放在商队上面的上官家三人,做出介绍解释。 “那是波斯的胡商,其会从长安採购丝绸瓷器,经函谷关到洛阳,再走水路到扬州,然后出海去波斯、大食。 以前这样的大商队一年也见不到一支,现在每个月都能见到好几支。还有江南的茶商、蜀地的盐商,都赶著走这条道,关里的集市都跟著热闹起来了。” “商路通,则百业兴。只是如今各地关卡虽废苛捐杂税,但仍有不少小吏刁难商队,索要过路费。 待回去后,定要向太子殿下进言,在各主要关隘设立商队巡检处,严查敲诈勒索的官吏,同时在驛道旁增设商队驛站,为商人提供食宿与护卫。” “上官相公此言甚是。末將其实也有发现,不少商人寧愿绕远路,也不愿走一些关卡,就是怕被官吏盘剥。 若是能整顿关卡吏治,畅通商路,朝廷的商税想来能有所提高,百姓也能跟著受益。” 秦怀玉虽为武將,但懂的不少,而与其搭话的上官仪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中原大地。 “武后专权数余年,不仅吏治败坏,民生凋敝,连商路也几乎断绝。如今太子殿下拨乱反正,百废待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要从这些小事做起,一件一件地办好。 封禪大典固然能彰显国威,但真正的盛世,是百姓安居乐业,是商路四通八达,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昏庸」的李治 秦怀玉见天色不早,便躬身请上官仪三人回驛馆歇息,明日一早还要继续东行。 按行程,车队两日后便会抵达陕州城,此处正是张怀安的治所。三人谢过秦怀玉,缓步走下关楼。 石阶陡峭,上官庭芝小心地搀扶著父亲,上官庭璋则走在外侧。 方才拦驾喊冤的六名百姓已经被安置在驛站的偏院,隨行侍御史在逐一录口供,秦怀玉特意加派了四名亲兵守在院门口,严防有人暗中灭口。 “父亲,此事刻不容缓,我等现在就去面见陛下。再过两日车队便入陕州,若张怀安得知消息,恐怕是要么销毁罪证,要么对这些百姓家人下手。” 得到上官庭芝提醒,清楚那幕后势力恐怕不一定会在意那些百姓家人,上官仪便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自然要去。张怀安身为一州刺史,又是武后表亲,去年清君侧时能全身而退,朝中必有靠山。若是拖延,恐生变数。” “只是陛下身子刚见起色,这一路车马劳顿本就疲惫,又一心念著封禪吉时,怕是不愿节外生枝。” 对於二人的谈话,上官庭璋皱著眉头说道,他这些日子总领车队调度,每日都要向李治奏报行程,深知这位皇帝如今的心思全在泰山那片祭天台上。 “即便如此,也不能不报。身为臣子,岂能因陛下厌政便隱瞒民间疾苦?至於陛下如何决断,那是他的事,我等尽到本分即可。” 见上官仪都这么说了,那父子三人也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驛馆內院。 李治的住处守卫森严,羽林卫士兵手持长戟肃立两侧,见到上官仪三人前来,领队校尉连忙上前行礼,转身入內通报。 不多时,校尉出来引著三人入內。院中种著几株西府海棠,花瓣隨风飘落,铺了一地粉红。 李治则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由两名宫女捶腿,身旁的太医刚为他诊完脉,刚躬完身,在收拾自己的药箱。 看到上官仪三人进来,李治挥了挥手,让宫女和太医退下。一心想著封禪的李治,看三人连携到来,惟恐是车队出了什么问题,耽误了他的东巡。 “上官爱卿,可是车队出了岔子?” “回陛下,车队一切安好。” 先是安抚住紧张的李治,隨后上官仪躬身行礼,示意上官庭璋把状纸呈上。 “只是今日入关时,有陕州硤石县百姓拦驾喊冤,状告刺史张怀安强占民田三百余亩、纵奴打死平民,百姓告到县衙反被杖责,走投无路才冒死拦驾。臣等不敢隱瞒,特来稟报。” 见不是自己的心头好,车队出问题,顿时就意兴阑珊的李治接过状纸,漫不经心的隨便翻看了一下。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著几分隨意,但隨著一行行字映入眼帘,眉头渐渐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 当看到“家父拒交田產,被家奴以木棍击头而亡”一句时,这位大唐皇帝把状纸摔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一脸怒意的大骂起来。 “岂有此理!这个张怀安,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状纸散落一地,上官庭芝连忙上前,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整理好。 “陛下息怒。张怀安本是武后母族远亲,去年清算时,因未参与宫变又主动上交州府兵权,才得以留任。 如今看来,此人贼心未改,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若不严惩,必寒天下百姓之心。” 喘了几口粗气,李治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扶著软榻扶手站起身,李治在廊下来回踱步。 “朕本想著安安稳稳去泰山封禪,了却这桩心愿,没想到半路竟出这种糟心事。” 李治的声音里满是烦躁,但在场三人都清楚,他压根不是真正的震怒:“这些地方官,就不能让朕省点心吗?” 知道不妙了的上官家三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一沉。 果然如上官庭璋所料,李治最先想到的不是百姓的冤屈,而是封禪大典会不会被耽误。 “陛下,陕州乃洛阳西大门,扼守崤函古道咽喉。张怀安手握州府兵权,若心怀不轨,恐危及御驾安全。 臣建议,即刻命隨行御史台官员就地彻查,同时令洛阳留守派兵接管陕州防务,以防其狗急跳墙。” 被这么一说,与自己的东巡事宜掛了鉤,虽然清楚上官家这是希望自己查案才这么说,但想到確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李治还是停下了脚步,皱著眉头思索了片刻,隨即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点小事,就不必在洛阳办了。朕还要赶路,哪有时间耗在这上面。传朕旨意,將此案全部移交长安,由太子李弘全权负责。他如今监国,这些朝政琐事本就该他处理。” “陛下。此案涉及一州刺史,且背后恐有朝中官员包庇。若移交长安,一来一回至少五日,张怀安定会趁机销毁罪证、转移赃物。不如就在陕州停留一日,臣等愿协助陛下彻查,绝不耽误封禪行程。” “够了!” 没等上官庭璋说完,李治便猛地打断他,大唐皇帝的音量骤然拔高。隨后因为用力过猛,他又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 “朕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封禪吉时也耽误不得。朕说交给太子就交给太子,尔等不必多言。回去准备明日启程的事,別再拿这些事来烦朕。” 说完,李治转身走进內室,留下上官家三人站在廊下,面面相覷。 上官仪望著李治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曾经开创永徽之治、灭西突厥、平高句丽的帝王,如今被病痛和多年的压抑磨平了稜角,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李治了。 这位大唐皇帝,如今一心只想著通过封禪大典证明自己的功绩,全然没了当年英明神武的形象。 当年那个九郎已经一去不復返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失望的上官仪不至於去质问李治,让他把当年的九郎换回来。 早就已经和李弘只剩下些许恩情的上官仪,已经有了更好的辅佐人选,那个英明神武的九郎要是回来,反倒是不美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长安二人的安排 “父亲.......” 上官庭芝低声唤道,他注意到了,自己父亲握著拐杖的手微微收紧。 “走吧,既然陛下已有旨意,我们照办就是。庭璋,立刻派两名亲信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將所有卷宗、口供连同陛下的手諭一併交给太子殿下和经野。 另外,传信给洛阳留守郑仁泰,让他暗中监视张怀安的动向,不得轻举妄动,一切等长安的指令。” 上官仪转过身就要离去,而得到自己父亲吩咐的上官庭璋也是会意的点点头。 “是,我这就去安排,让他们连夜出发,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抵达长安。” “还有,告诉秦怀玉,加强对那六名百姓的保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等车队抵达陕州时,將他们一併带到洛阳,交由洛阳留守府看管,以防张怀安杀人灭口。” 当三人走出驛馆內院时,夕阳已经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暉。 函谷关的城门缓缓关闭,厚重的关门声在山谷中迴荡。 等来到次日傍晚,长安,太极宫政务偏殿內,上官经野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摺,案几上的奏摺堆积如山,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埋进去。 自从李治和上官仪等人东巡之后,长安的政务重担仿佛全部都落在了他和李弘的肩上。 原本这些全都应该是李弘的工作,可惜,谁叫上官经野和李弘关係近呢,导致上官经野也被拉了苦力。 如今,两人每日是寅时起身,一直忙到亥时才能歇息,连吃饭都只能在偏殿匆匆解决。 “经野,先歇会儿,喝口参茶。” 忙了多时,伸了个懒腰起身的李弘,端著两杯热茶就走了过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上官经野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司元刚送来的漕运奏摺,我已经批完了,剩下这些地方灾情的,殿下可以先放一放,明日再处理便是。” 上官经野抬起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殿內的烛火跳动著,映照著两人疲惫的脸庞。 “殿下,还有多少?” “不到二十本了。” 听到上官经野的询问,李弘嘆了口气:“唉~好在都是常规事务,没有太棘手的。等处理完这些,孤就能回府歇息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跑了进来,向二人躬身稟报。 “启稟太子殿下,上官伴读。函谷关来了急使,带著陛下的手諭和上官右相的密信,说有要事稟报。” “快宣。” 片刻后,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被带了进来,他见到李弘和上官经野,连忙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铜匣,双手呈上。 “启稟殿下,上官右相命小人连夜送来急件,事关陕州刺史张怀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一案,请殿下过目。” 上官经野上前接过铜匣,用隨身携带的钥匙打开,里面除了李治的手諭和上官仪的亲笔信,还有那叠按满红手印的状纸,以及侍御史记录的口供。 上官经野先快速的瀏览了一遍,然后把书信递给李弘,李弘是越看脸色越沉,看完后气愤的太子直接把手諭拍在桌子上,怒声喝骂起来。 “父皇也太糊涂了,这么大的事,竟然就这么推过来,自己一心只想著封禪。张怀安就在御驾眼皮子底下,他竟然连一天都不肯多留。” 自己父亲居然不理朝政到这个地步,这让李弘很是气愤。 对此,上官经野倒是没有共情,在他看来,李治这种乖乖放下权利的表现,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不过,上官经野还是陷入到了思考中,他確实有想过会有武后余党不会就此罢休,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地方上,如此明目张胆地作乱。 张怀安一个远房表亲,若没有朝中重臣撑腰,绝不敢在去年清算后还如此囂张。 “殿下,此事绝不简单。去年清算武后余党时,张怀安不仅没被牵连,反而稳坐陕州刺史之位,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他能买通御史躲过清算,说明背后的靠山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汝说得对。” 对於上官经野的討论,李弘很是认可的点点头,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那你觉得,我等该如何处理?” “朝廷当派人前往陕州,彻查张怀安的罪证,越快越好,赶在销毁证据之前。其次,传密信给洛阳留守郑仁泰,让其派一千精兵进驻陕州边境,一旦收到信號,立刻入城接管防务,防止张怀安叛乱。 殿下可命兰台太史刘仁轨,暗中调查朝中与张怀安有往来的官员,找出他背后的靠山。” “好,就按经野说的办,那派谁去陕州合適?” “侍御史狄仁杰,为人正直,断案如神,去年并州贪腐案就是其一手查办,狄仁杰不畏权贵,心思縝密,我以为派此人去最合適。 另外,可再遣一员大將率数百人隨同前往,朝中大將多久经沙场,必要时能镇住场面,也能保护狄仁杰的安全。” “狄仁杰和一朝中大將吗.......可以,確实再合適不过。我这就下旨,让二人即刻启程,大將便选定孟文崇吧。” 孟文崇自辅佐李弘成功后,他就得道飞升成了右卫大將军。只不过,在此之后,这位大將军就有些无所事事了些。 让他搭档狄仁杰去,也是李弘想著给这位亲信大將军找点事情做。 不过对於李弘的安排,上官经野却是拦住了他。 “殿下且慢,此事绝不能声张。张怀安在朝中有耳目,若是大张旗鼓派人去陕州,必然会打草惊蛇。 让二人换上便服,以巡查漕运的名义前往,另外,可让朝廷在陕州的暗线提前接应二人,提供一切便利。” “嗯~还是经野考虑得周全。那就让二人以巡查漕运的名义出发,对外只说去洛阳核查粮仓。孤这就写密信给郑仁泰,让其暗中配合,没有狄仁杰的信號,绝不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殿下还要做好应对朝中阻力的准备。张怀安的靠山得知朝廷查案,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让陆侍郎把所有关於陕州的奏摺都先压下来,等狄仁杰查明真相再说。”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了解陕州的情况,张怀安的势力 李弘当即提笔写下密旨,盖上太子监国的印璽,同时写了一封密信,交给自己的贴身护卫。 “汝即刻快马赶往陕州,把这封信交给陕州城『福来布庄』的李掌柜,让其全力配合狄大人的行动,不得有误。” 护卫领命而去,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夜色渐深,太极宫的烛火依旧明亮。 没了心思处理奏摺,李弘就起身和上官经野二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两人心中,各自想著不同的事情。 两日后,陕州硤石县。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慢的驶入县城,马车的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赶车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头戴斗笠,腰间別著一把横刀,眼神极为的凶狠,凶到让四周的行人都不敢並排行走。 此人正是右卫大將军孟文崇,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普通车夫的装束。 在大將军亲自赶车的马车里,则坐著两个人,一个穿著青色长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眼睛炯炯有神,正是侍御史狄仁杰;另一个穿著短打,看起来像是隨从,实则是擅长查案的李默。 靠著上次一鸣惊人的独自探案行为,李默也是得到了李弘的赏识。这次,同样需要查案,在李弘的示意下,李默就隨同狄仁杰和孟文崇一同行动了。 “狄大人,前面就是硤石县县城了。按照『朝廷』安排,我等可先去县城东头的悦来客栈,那里是我等的据点,绝对安全可靠。” 作为秘密行动,此事並未在朝堂上传开,这个朝廷所指何人,也就不言而喻了。 自然是只有知情的李弘、上官经野几人,听到李默的话语声,作为此次行动的主要办事官,狄仁杰点了点头,他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硤石县的县城不大,街道两旁的店铺是稀稀拉拉,行人也不多,显得有些萧条。 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著惶恐的神色,看到穿著官服的差役就远远躲开。 “看来张怀安在这里確实是积怨已久。” 放下车帘,看不得这种情景的狄仁杰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愤怒:“百姓怕官怕到这个地步,可见平日里,这父母官是有多残暴。” “確实,张怀安在陕州三年,把这里搞得是乌烟瘴气。其不仅强占民田,还在各个路口设立私卡,过往商人不管拉什么货,都要交三成的过路费。 谁敢不交,就会被这陕州刺史手下打断腿,货物皆被没收。去年有个波斯商人路过,便被抢了全部货物,还被关进大牢关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波斯商人的商会,凑了一大笔钱才把人赎出来。” “当地的官员就不管吗?” 在车外的孟文崇,听到了透过车帘传出的声音,便一边赶著车一边问道。 作为五大三粗的武將,尖尖已经代替思考的代表,孟文崇当然不能理解这种情况。 “管?谁敢管啊。陕州的大小官员,不是张怀安的亲戚,就是门生故吏。硤石县令李才,是张怀安的小舅子,仗著姐夫的势力,在县里无恶不作。 百姓要是敢去告状,不仅告不贏,还会被安个『诬告官员』的罪名,打一顿板子再关进大牢。上次拦驾喊冤的那六户人家,现在家里都被李才派了人监视著,不准任何人靠近。” 比起匆匆赶来的二人,搞情报有一手的李默,已经整理出来了一部分有用信息。 在三人討论间,马车很快就来到了悦来客栈。客栈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到孟文崇和狄仁杰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没有回应对方,在长安就被李弘交代了暗號指令的孟文崇走上前,在老板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暗號。 老板的脸色顿时一变,隨即又恢復了正常,连忙说道:“原来是两位贵客,楼上请,我已经为贵客准备好了上房。” 埋头带路的老板,引著三人来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上房,关上门后,才连忙躬身行礼。 “属下王老汉,见过狄大人,见过孟將军。长安已经传信过来,让我等全力配合二位大人。”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王老汉,汝在硤石县待了多久了?对张怀安的情况了解多少?” “回狄大人,属下在这里待了五年了。张怀安的罪行,属下都一一记了下来。这三年来,其强占的民田加起来足有一千二百多亩,分布在硤石县和陕州城周边。 张怀安会把这些田地都租给原来的百姓耕种,每年收取六成的租子,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连饭都吃不饱。” “除此之外,其还贪污朝廷的賑灾款。去年夏天,陕州闹旱灾,朝廷拨了三万石粮食賑灾,结果被张怀安和李才私吞了两万石,剩下的一万石也掺了沙子和石子,百姓们根本没法吃。好多百姓都逃荒去了外地,饿死的也不在少数。” 听著王老汉的匯报,孟文崇握著刀把的手逐渐收紧,恨不得去活劈了这张怀安。 而狄仁杰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不过他没有失去理智,狄仁杰摩梭著下巴向王老汉发问。 “那他的罪证都藏在哪里?” “属下听说,这张怀安把这些年搜刮来的金银財宝和贪污的帐本,都藏在硤石县西边十里坡的私家庄园里。那个庄园是去年刚建的,占了一百多亩地,里面修得跟皇宫一样。 庄园里有三百多家丁护卫,都是些亡命之徒,戒备森严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帐本应当就藏在书房的密室里,不过那个密室非常隱蔽,只有张怀安和他的管家周三知道在哪里。” “周三?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又有他们不知道的新角色出现,在办事前,务必要考察周全的狄仁杰,选择进一步了解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这个消息王老汉没说,倒是一旁的李默接过了话茬,这位在长安的情报高手,能短时间就在长安城內搜集到各种陕州的情报,让狄仁杰频频看了他好几眼。 “周三是张怀安的奶兄弟,从小跟著张怀安长大,是其最信任的人。张怀安做的那些坏事,大多都是周三经手的。这个人非常狡猾,而且武功很高,身边总是跟著四个保鏢,很难接近。” 第一百二十六章 探案进行时,缉拿李才 狄仁杰听完李默的稟报,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脑袋中盘算了一下线索,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狄仁杰便有了主意。 “周三既是张怀安的左膀右臂,又是密室的知情者,想要拿到罪证,必先拿下此人。其戒备森严,硬取绝非良策,需得寻个突破口。” 文人办事就是磨磨唧唧,更加直率的孟文崇按捺不住,他攥紧腰间横刀。 在脑袋尖尖的右卫大將军看来,他这个身份办事,哪需要这么复杂。而且就算论起武力,什么身边四个保鏢,都不够他一人打的。 虽然官位上,孟文崇比狄仁杰高,但毕竟这次办事,李弘钦点狄仁杰来办案。因此,孟文崇这个大將军,也必须礼敬狄仁杰三分,称呼上一句大人。 “狄大人,不如直接带人闯了庄园,凭我麾下將士,定能拿下那些家丁护卫,逼周三开口。” “孟將军稍安勿躁,庄园戒备森严,且张怀安手握州府兵权。一旦动武,必然打草惊蛇,不仅可能让周三销毁罪证,还可能引来张怀安的反扑。危及我等安危是小,狄某更担心会累及那些被监视的百姓家人。” 比起脑袋尖尖的孟文崇,李默更能跟上狄仁杰的思维,他沉思片刻,便上前一步道。 “狄大人,属下倒有个主意。硤石县令李才是张怀安的小舅子,此人贪財好色,且胆小怕事,不如先从他入手。 只要拿下李才,既能逼问出庄园的更多布防细节,或许还能引出周三。” 一旁听完全程的本地小型刀枪炮,王老汉也连忙附和起来。 “李大人说得对,这李才每日傍晚都会去县城南头的醉仙楼寻欢作乐,身边只带两三个护卫,下手最为容易。而且其知晓张怀安不少私事,去年贪污賑灾款,就是这李才亲自经手的。” 见李默和王老汉都这么说,有了更具体计划的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定下计策。 “好,就从李才下手。孟將军,汝带两名亲信,乔装成醉汉,埋伏在醉仙楼后门,待李才出来时,悄悄將其掳至客栈后院,切记不可惊动旁人。 李默,尔隨我留在客栈,准备审讯事宜。王老汉,汝去醉仙楼附近打探消息,確认李才的行踪,若有异常,即刻回报。” 办案主官定下事宜后,眾人便领命退去,各自开始分头行动。 暮色四合时,王老汉最先匆匆赶回,向狄仁杰稟报李才已进入醉仙楼,身边果真只有三名护卫,且醉仙楼后门偏僻,鲜有行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確定了確保,孟文崇当即带人出发,不多时便吧浑身酒气、衣衫不整的李才掳回客栈。 到了此处,一盆凉水下去,喝的烂醉的李才,才被惊醒,待看清眼前的情形后,这个天天混跡烟柳之地的李才,更是被嚇得魂飞魄散,连连跪地求饶。 “各位好汉饶命,我有钱,我全都给汝等,只求好汉別杀我!” 李才到现在为止,还以为这些人是要他钱財,觉得自己天天在外面挥金如土,钱財外露太严重被绿林好汉找上门了。 而被误认为成好汉头头的狄仁杰,则坐在上首,等李才稍微冷静下来后,才开口跟李才道清自己身份。 “李县令,不必惊慌。我等並非山贼,而是朝廷派来的人,今日找汝,只为查清张怀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一案。 汝若如实招供,交出张怀安的罪证线索,我可保汝一条性命,从轻发落。若敢隱瞒,休怪我依法处置。” 作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同时畏惧於张怀安权势的李才,听完狄仁杰的话后是浑身一颤。 当然,李才不可能这么轻鬆说出张怀安的情报,当即他就开始眼神躲闪的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不知晓什么罪证,张刺史是个好官,想来尔等一定是误会了。” 见李才不愿乖乖招供,受不了这般墨跡的孟文崇,直接上前一步,眼神凶狠的一把揪住李才的衣领。 “好官?去年陕州旱灾,朝廷拨下的三万石賑灾粮,被汝和张怀安私吞两万石,剩下的掺了沙子石子,害死了多少百姓?尔还敢说其是好官?再敢狡辩,我一刀活劈了尔。” 提及賑灾粮一事,加上被孟文崇浑身遍布的血煞之气一衝,李才的脸色立马就变得惨白,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李才是喜欢烟柳场所,更喜欢贪赃枉法,但这不代表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材、草包。 恰恰相反,李才深知此事证据虽未公开,却有不少百姓亲眼所见,且张怀安向来凉薄。 若自己拒不承认,恐怕会被眼前之人处置,可就算自己硬挺过去,那即便坚挺到张怀安得知,他也会出於自保或担心自己一句泄密的缘故,而把自己给灭口了。 何况,眼前这人,显然不是一般的士卒。 反正李才没见过哪个煞气这么重、且五大三粗的士卒,哪怕张怀安身边的高手保鏢,在他看来,都比此人差了不止一筹。 这种级別的人物,在长安恐怕也有一定地位。看这种级別的人物审自己,李才便能猜到长安那边恐怕是已经知晓不少情况了。 既然不招供就左右都是死路,那不如如实招供,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在心中理清了逻辑,李才犹豫片刻终於鬆了口。 “我说,我说,我全都招.........” 据李才供述,张怀安的私家庄园確实藏著所有罪证,帐本被周三锁在书房密室,密室的钥匙则由周三隨身携带。 庄园內的护卫分为三班,每两个时辰巡逻一次,正门由十名精锐护卫看守,侧门则较为偏僻,只有两名护卫值守。 此外,周三每日清晨都会去庄园巡查,午后则会去县城的赌场赌钱,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从未改变。 “那汝可知晓,张怀安背后的靠山是谁?” 狄仁杰追问起来,可面对这个问题,积极表现的李才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张刺史从不跟我提及此事,只言说自身在朝中有人,就算出了事情,也有人保其。不过,我曾见过张刺史派人给长安送过书信,信封上印著一个『柳』字印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在赌场抓捕住周三 心中一动,狄仁杰默默记下这个“柳”字,朝中姓柳的重臣不多,且能庇护张怀安这种武后余党、买通御史躲过清算的,唯有司列太常伯(吏部尚书)柳奭。 確定了人选,狄仁杰当即命李默把李才看管起来,严禁任何人接触,又叮嘱了一番二人。 “张怀安的靠山,想来大概率是朝中吏部尚书柳奭,此事需得儘快传信给长安,让兰台太史刘仁轨大人,重点调查柳奭与张怀安的往来,尤其是去年清算武后余党时的暗中操作。” 见狄仁杰让他们去寻朝廷,感觉要进行下一步行动的孟文崇,当即摩拳擦掌起来。 这一次,狄仁杰没有驳斥孟文崇了,他认可的点点头表示。 “狄大人,既已知晓周三的行踪,明日午后我等就去赌场拿下其,逼这周三交出密室钥匙。” “好,但此事需谨慎行事,赌场鱼龙混杂,周三身边有四名保鏢,且武功不弱。我等需得乔装打扮,暗中埋伏,待此人落单时再动手,避免打草惊蛇。” 次日午后,硤石县的赌场人声鼎沸,烟雾繚绕,骰子碰撞的声音、赌徒的吆喝声是此起彼伏。 作为办案主官的狄仁杰身著一身锦袍,乔装成富商,而李默则扮作狄仁杰的隨从,孟文崇穿著短打,混在赌徒中。 三人各司其职,暗中观察著赌场的动静。 不多时,一个身著锦衫、面容狡黠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四名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保鏢,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就確定了对象的身份,此人想来便是周三了。 周三一进门,赌场老板就连忙上前躬身迎接,態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显然这不仅是怕周三的身份背景,更是因为这人是这里的常客。 一进来,周三就径直走到一张赌桌前,挥挥手示意让保鏢站在一旁,隨即便坐下,极为豪爽的拿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语气囂张的对附近赌客放出豪言。 “来,押大小,输了算我的,贏了分尔等一半。” “周爷豪气。” 赌徒们见状,也是纷纷围了上去,一个个满脸諂媚的爭相下注。 在人群中观察著的狄仁杰,发现这次周三运气倒是颇佳,接连贏了几把,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玩的爽了,在这种喧囂的场合,其难免逐渐放鬆了警惕,这一放鬆就连身边的保鏢也跟著鬆懈了下来。 四个保鏢各自站在角落,目光四处游离著,显然在发著呆想著自己的事情。 一直没有忘记任务的狄仁杰见状,便给一旁不远处的孟文崇使了个眼色,跃跃欲试的孟文崇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狄仁杰的眼神,他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后,便悄然绕到赌场后门埋伏了起来。 隨后,在狄仁杰的授意下,李默故意走到赌桌旁,装作下注的样子,趁周三与赌徒吆喝之际,將一枚无味、范围极小的迷烟弹放在桌下,轻轻点燃。 这个东西是炼丹师们製作而成,旁人不知道原理,只知道他会燃烧,並散发一股刺鼻的气味和浓烟。 上官经野倒是知道,这里面参杂了火药的成分。唐代由於继承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炼丹技艺加之经济的繁荣,导致炼丹一道颇为繁荣。 最早期的火药也是在唐朝开始在炼丹师手中现世的,因此,上官经野看到这个药丸,感受到这个药丸的效果时,就清楚里面参杂了火药的成分。 李默很明显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这个迷烟的效果。在点燃后,他也是第一时间退出了人群。 迷烟只对三尺內的人能有明显起效,而且因为有火药存在,燃烧极为迅速,比起用火烤要要更加不易被旁人察觉。 迷烟开始散开,淡淡的烟雾瀰漫在赌桌周围,起初眾人並未在意,只当是赌场的烟火气。 片刻后,周三和他身边的两名保鏢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支撑不住的三人直接栽倒在地上。 另外两名保鏢察觉到不对劲,当即想要大喊,一直在等候的孟文崇及时从后门冲了进来,手起刀落间便將两人制服,动作乾脆利落,不愧是大唐16卫之一的大將军,压根没有惊动其他赌徒。 確定计划得逞,借著混乱的人群,狄仁杰连忙上前,示意李默和孟文崇把周三和两名昏迷的保鏢拖出赌场,三人把昏迷的三人塞进备好的马车里,快速返回悦来客栈。 回到客栈后,狄仁杰让人端来冷水,泼在周三脸上。 被冷水激醒的周三醒来,看清眼前的情形,与李才反应一样,他也是立马脸色大变,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尔等是谁,竟敢绑架我。可知我是谁?我是张刺史的管家,汝等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张刺史绝不会放过尔等。” 懂得借势的周三,是色厉內荏的大喊著,可惜,他的话说完,压根没有嚇到站在他眼前的“绑匪”。 不为所动的狄仁杰走到他面前,面色冷峻的威胁起周三。 “周三,別白费力气了。李才已经招供,张怀安贪赃枉法、强占民田、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確凿。今日我等抓尔,就是要尔交出庄园密室的钥匙,说出张怀安所有的罪证,还有背后的靠山是谁。” 不得不说,犯罪的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周三和李才一般,也是开始眼神闪烁著拒不承认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密室,也不知道什么罪证,汝等別想污衊我。” 已经熟悉这套流程的孟文崇见状,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三的头髮,极为凶狠的唱起红脸。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不给汝点顏色看看,尔是不会开口的。” 说著,孟文崇就要拔刀,摆出一副真要活劈了对方的姿態。比起威胁李才时候的稚嫩,现在孟文崇的演技要好了不少。 看对方真把刀要抽出来,死鸭子嘴硬的周三也是脸色骤变,不仅肤色发白,更是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等等,先莫要动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三招供,亲身暗访庄园 “周三,汝是个聪明人,应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张怀安作恶多端,迟早会被朝廷查办,你若执意护著,只会落得个三族尽诛的下场。 可要是尔愿如实招供,交出罪证,我可向太子殿下求情,饶汝一命,让汝回家与家人团聚。” 周三听到狄仁杰口中蹦出“三族尽诛”四个字后,嚇得是浑身一颤,他不是不懂法,相反周三是太懂法了,他深知自己乾的那些破事,只杀自己一人可就有点太轻了。 因此,夷三族这种事,如果按顶格去处理,还真有可能落到他身上。 何况,除开这个理由意外,李才都懂的道理,他周三作为跟隨张怀安多年的人,更是知晓张怀安的为人。 自己被抓,张怀安为自保,必然会杀自己的家人灭口。 这么一想,周三的脑迴路倒是和李才的脑迴路,开始趋於相同了。周三也觉得与其被张怀安灭口,不如如实招供,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因此,犹豫片刻后,周三终於鬆了口。 “我招,我全都招。密室的钥匙在我身上,帐本和金银財宝皆悉数藏在庄园书房的密室里,密室的机关在书架后面的暗格,转动暗格里的玉珏,就能打开密室。” 顿了顿,既然要交代,那就交代个乾净,换来一个宽大处理,周三又接著交代道。 “张怀安背后的靠山是朝中的司列太常伯柳奭,两人是姻亲关係。柳奭的小女儿,嫁给了张怀安的嫡子。去年张怀安能躲过清算,就是柳奭从中周旋。 柳奭买通了当时负责核查的御史,把张怀按的名字从武后余党名单中剔除。张怀安每年都会给柳奭送大量的金银財宝、奇珍异宝,以此討好柳奭,寻求庇护。” 想法被证实,狄仁杰难免心中一沉,狄仁杰不是海瑞,他不是那种刚正不阿的人。 虽一样心繫百姓,但狄仁杰的政治情商要高很多,他是那种顺著老虎皮毛擼的人。 没见过李弘几面的狄仁杰,很难判断李弘对这种三品大员犯事的態度。柳奭乃是朝中重臣,手握大权,自己把这事提交上去,李弘是否愿意按律法办事还很难说。 要是不给这司列太常伯给办了,狄仁杰势必会遭到柳奭事后的报復,狄仁杰自然心情很沉重。 不过此事也只是放心里想想,眼下得先把事情办好再说,因此狄仁杰当即命李默把周三的口供记录下来,同时搜出周三身上的密室钥匙,隨后让孟文崇派潜入城內的唐军把周三看管起来。 “狄大人,现在我等有了钥匙和口供,是不是可以立刻潜入庄园,获取罪证了?” 比起担心报復的狄仁杰,作为十六卫大將军之一,还是李弘派系亲信的孟文崇,可不会担心这种事。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有点事做的孟文崇,还挺热衷於探案的,他兴致勃勃的问道,而狄仁杰只是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天色尚早,庄园內护卫眾多,况且我等不清楚密室的具体情况,贸然潜入未免风险太大。待等到深夜,庄园內的护卫都熟睡后,我等再悄悄潜入。” 在等待夜晚降临的时候,狄仁杰也没有閒著,他让人传信给长安的李弘和上官经野,告知柳奭可能是张怀安的靠山。 希望能让刘仁轨重点调查柳奭与张怀安的往来,除此以外,狄仁杰还传信给洛阳留守郑仁泰,让他做好准备,一旦拿到罪证,就即刻派兵进驻陕州,控制张怀安,防止其叛乱。 虽然担心李弘的態度问题,但作为小人物的狄仁杰,只能选择在其位尽其责。要是瞒著不报,那惹得李弘不满意,狄仁杰可就更惨了。 夜幕降临正是月色朦朧的时候,硤石县西边的十里坡是一片寂静,只有张怀安的私家庄园灯火通明,护卫们来回巡逻,看上去就戒备森严。 狄仁杰、孟文崇、李默三人换上夜行衣,带著密室钥匙,悄然来到庄园外,躲在暗处,观察著庄园的动静。 在他们身后,还是数十个大唐將士,一旦他们潜入出现意外,他们就会对这个庄园发起强攻。 “狄大人,庄园正门有十名护卫,侧门有两名护卫,巡逻的护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现在刚好是换班的间隙,护卫们交接匆忙,比较鬆懈。” 观察了一番,从周三口中获得了值班情报的李默,向狄仁杰低声稟报著。 似乎想到了什么,李默又连忙补充上了两句。 “王老汉已经安排好暗线在庄园內当杂役,方才暗线传来信號,確认换班无误,且书房附近的护卫暂时被调去前院巡查,是我等潜入的好时机。” 从李默口中確定好情况的狄仁杰点点头,示意孟文崇先去解决侧门的护卫。 热衷於自己行动,找点刺激感的孟文崇身形极为矫健,一路没惊扰到任何人的情况下,就顺利绕到了侧门。 趁两名护卫不注意,孟文崇一人就出手將二人制服,隨后把二人击晕,一手拖一个的,拖到暗处藏好。 確定没有问题后,时间不等人,三人是赶忙潜入庄园,沿著围墙根,小心翼翼的向书房走去。 庄园內亭台楼阁林立,假山流水错落有致。 看上去极为雅致,但实则暗藏杀机,每一处拐角都有护卫巡逻。有孟文崇带头,三人凭藉著敏捷的身手,一路避开巡逻的护卫的来到了书房门外。 书房门外有两名护卫看守,再度发挥神力的孟文崇衝上前,出手利落的一拳一个,直接大力出奇蹟的两拳干趴两名护卫。 在二人倒下之前,孟文崇又转拳为抓,抓住了二人衣领,让二人没栽倒在地,全过程除了拳头到头的那两下闷响,就再无一点声响发出。 在孟文崇摆放二人的时候,上前的狄仁杰推开门,走进书房。 书房內陈设奢华,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桌椅摆放整齐,看不出丝毫异常。 记得周三供述的狄仁杰走到书架前,仔细查看一番后,果然在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枚玉珏。 轻轻转动玉珏,书架果然发生移动,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密室入口。李默点燃火摺子,率先走进密室,狄仁杰和孟文崇紧隨其后。 第一百二十九章 阴差阳错抓捕到张怀安 密室不大,里面摆满了箱子,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全是金银財宝、珠宝玉器,还有一叠叠帐本。 探案主官的狄仁杰拿起帐本,仔细翻看起来,帐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张怀安多年来强占民田、贪污賑灾款、敲诈勒索商人的所有罪行。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张怀安与柳奭往来的书信,上面明確记载了两人勾结的细节,以及柳奭为张怀安提供庇护的证据。 看来张怀安也是为自己留后路,生怕柳奭给他卖了,这下倒是为狄仁杰等人办案提供了便利。 “太好了,有这些证据,张怀安和柳奭就插翅难飞了。” 在一旁同样有看完帐本的孟文崇是欣喜若狂,忍不住低声说起话来,而狄仁杰则面色凝重的把帐本和书信,小心翼翼的放进隨身携带的锦盒里。 “我等快些离开,以免夜长梦多,被张怀安的人发现。” 在三人准备离开密室时,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护卫的大喝声。 “有人潜入庄园,侧门护卫失踪,快,守住各个出口,別让贼人跑了。” 原来,换班的护卫发现侧门同伴不见,便立刻进行上报,庄园內的护卫隨即展开搜查。 听到动静的孟文崇脸色一变,外面接应的右卫唐军,要是行动起来,那他们的身份就瞒不住了。以张怀安在陕州的能量,很可能直接封锁各个官道,跟他们鱼死网破。 “不好,我等被发现了。狄大人,汝等先带著证据离开,我来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 怎么可能让一个大將军为他们断后,这么做,回去以后自己的官途也必然断绝。 处於各种考虑,狄仁杰看向行动迅速的李默,安排起事宜。风浪越大,鱼越贵。狄仁杰同样不打算吹口哨,召唤在外面的唐军对庄园发起进攻。 “李默,尔带著锦盒,从侧门离开,前往悦来客栈,把证据交给王老汉,让其即刻快马送往洛阳,交给郑仁泰大人。孟將军,汝隨我从后门离开,牵制住这群人。” 狄仁杰还是太遵守程序正规化了,第一次执行大案的他,不敢擅自逾越规则,直接对朝廷尚未宣判罪行的刺史下手。 这让他如今只能畏首畏尾的等待洛阳和长安更高级別的决定,而明白意思的李默没有犹豫,外面有唐军看著,真有情况发生,不论是亮出身份,还是唐军攻入,都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主官想要寻求程序正规化,那李默也不会多说什么,他直接带著锦盒,从侧门先一步离开了。 能够战斗爽的孟文崇,则手持横刀,挡在书房门口,与赶来的护卫缠斗起来。 孟文崇边关出身,能够到如今这个地位,他的武功绝对在整个大唐排得上號。 一把横刀使得是虎虎生风,就那帮血都不一定能见过的护卫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放倒在地。 见孟文崇没有问题,狄仁杰便趁机从后门离开,一路避开巡逻的护卫,向庄园外跑去。在他快要跑出庄园时,直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抬眼一看,来者正是张怀安。 听到风声,確定李才和周三相继没了身影,意识到不妙,匆匆赶来的张怀安身著锦袍,眼神极为凶狠。 既然张怀安现身,狄仁杰也不迂腐,他决定改变方针,直接在此地就把这个陕州刺史先给控制起来。 “汝是何人?这般屡次三番的针对於吾这朝廷命官。” “张怀安,尔作恶多端,如今是罪证確凿,今日我必拿汝归案,给陕州百姓一个交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就凭尔?” 张怀安冷笑一声,挥手示意身后的护卫上前:“给我拿下,留个活口。” 知晓对方可能是朝廷派来的人,还未曾想好如何应对的张怀安,不敢轻易要了对方的性命。 有了顾忌的护卫们蜂拥而上,狄仁杰虽武艺不是很好,但胜在心思縝密,凭藉著灵活的身手,加之护卫们畏手畏脚,倒也能避开护卫的攻击,与护卫们周旋片刻。 而在狄仁杰快要支撑不住时,已经杀疯了,打爽力度孟文崇又及时赶来。 这种地方械斗,孟文崇简直就是大boss般的存在,他加入缠斗,立马就扭转了局势,他一个人就把张怀安带的4个护卫打得是屁滚尿流。 重量级不同,孟文崇真正做到了,一拳下去,他得求著对方不要去死的程度。 见到这个场景,知道大事不妙的张怀安,哪里还有什么眼神凶厉,在慌乱下,他转身就要逃跑。 脱离战场,看著孟文崇一拳一个小朋友的狄仁杰,注意到张怀安要跑,他是连忙上前阻拦,却因不善武功,被张怀安一把推倒在地。 可这一拦,也算给孟文崇爭取了时间,虽然爭不爭取都一样。 孟文崇纵身跃起,一脚把张怀安踹倒,只感觉自己腰子废了的张怀安,还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时候,又被孟文崇上前死死按住,反手绑了起来。 “张怀安,汝跑不了了。汝罪证已经被我等拿到,柳奭也跑不了,尔等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狄仁杰充当一个掛件的作用,愣是靠著孟文崇一人,没有动用带甲唐军的情况下,杀穿了庄园。 面对痛苦万分的张怀安,在带著张怀安快速离开庄园,前往悦来客栈的路上,狄仁杰不忘对其嘴炮几句,以此动摇他的內心。 而另一边,李默已经把证据送到了悦来客栈,得到吩咐的王老汉备好快马和亲信,立马就骑著快马前往了洛阳,確保罪证能第一时间交到郑仁泰手中。 两边错开的狄仁杰一行人,回到客栈后,狄仁杰让人把张怀安看管起来,隨后召集先到的李默,商议起下一步的计划。 王老汉提前一步去了洛阳,没有亲自吩咐几句,是有点遗憾,但不妨碍事情的进展。不如说,查案能如此顺利,才是最让狄仁杰意外的。 估计张怀安自己也想不到,他会被朝廷这么重视,居然会派一个三品大將军下来查他。 “现在我等已经拿到张怀安的罪证,也抓获了张怀安。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郑仁泰大人派兵前来,接管陕州防务,以及等待长安的消息,以此彻查柳奭的罪行。” 第一百三十章 搜查柳府 长安太极宫政务偏殿,狄仁杰从陕州送来的密信,连同张怀安与柳奭往来的部分书信碎片,被上官经野平铺在案几上,与李弘一同细细审阅。 密信中,狄仁杰详细稟明了抓捕张怀安、周三的全过程,著重提及柳奭作为靠山,买通御史、包庇张怀安贪赃枉法的关键线索,还附上了周三的供词抄录。 可谓是字字清晰,铁证如山了。 “柳奭身为司列太常伯,执掌吏部,竟敢勾结武后余党,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简直是胆大包天。” 对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冒出一个大贪,李弘也是气的不行:“若不严惩,恐难服眾,更会让朝中其他奸佞有机可乘。” “殿下所言极是,柳奭根基深厚,党羽眾多,且在朝中经营多年,若贸然动手,恐生变数。 如今狄仁杰已拿到部分罪证,我们需趁其不备,迅速查抄柳府,搜出全部罪证,断其党羽臂膀,方能將其一网打尽。” “那依经野之见,该如何行事?” “千牛卫乃陛下亲卫,忠诚可靠,且行事隱秘、出手利落,查抄柳府之事,交由千牛卫负责最为妥当。” “臣请命亲自前往监督,殿下可令兰台太史刘仁轨大人加快核查柳奭党羽名单,一旦查抄结束,即刻控制其党羽,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对於上官经野的建议,思索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问题的李弘,当即点头应允的提笔写下密令,盖上太子监国印璽。 “准奏,朕命经野汝持此密令,调千牛卫精锐五百人,即刻前往柳府查抄,凡涉及张怀安、柳奭勾结的罪证,一律收缴。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府上下人等,全部控制,不得放走一人。若有反抗,经野,汝可格杀勿论。”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確保查抄一事万无一失。” 不多时,得到命令的千牛卫,当即行动起来。太极宫侧门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五百名千牛卫精锐身著玄甲、手持长刀,列队待命。 为首的千牛卫中郎將,面对仅是太子伴读的上官经野,却是躬身等候著上官经野的指令。 “诸位將士,今日奉命查抄柳府,柳奭勾结逆党、贪赃枉法,罪证確凿。尔等需严守纪律,不得擅自翻动柳府私產,不得徇私舞弊。 凡搜出的书信、帐本、赃款赃物,一律登记在册,妥善保管。若有敢阻拦者,一律拿下;若有敢销毁证据者,格杀勿论。” “喏。” 被上官经野警告了一番事宜,本就家財万贯,不差那点的千牛卫將士们是底气十足的齐声应答。 隨后便跟隨上官经野,浩浩荡荡的向柳府而去。 此时的柳府,正处夜晚时分,府內也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柳奭这个老不死在与几位心腹党羽在客厅饮酒作乐,压根就没察觉到一场灭顶之灾即將降临。 府外,千牛卫將士迅速包围柳府,封锁所有出入口,上官经野亲自带队闯入府中。 府內的家丁、僕妇见状,嚇得是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却被千牛卫一一拦下。作为朝廷官兵,没有丧心病狂到杀了他们,只是把他们集中看管起来。 在大厅饮酒作乐的柳奭听到动静,带著心腹党羽匆匆走出客厅,见上官经野带著千牛卫闯来,脸色骤变的司列太常伯,强装镇定的质问起来。 “上官伴读,尔真是好大的胆子,仗著上官家出身,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柳府乃朝廷重臣府邸,汝未经陛下旨意,擅自带人闯入,莫非是要谋逆不成?” 对於扣帽子的打法,没想反驳他的上官经野,只是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太子密令,宣判了柳奭的命运。 “柳大人,休要狡辩了。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监国理政,今查尔勾结陕州刺史张怀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包庇逆党,罪证已然確凿。吾奉太子密令,查抄柳府,收缴罪证,將汝及府中所有涉案人员一併拿下,听候朝廷发落。” 听到上官经野这么一说,大难临头的柳奭嚇得是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自始至终啥也不知道的柳奭,是万万没想到张怀安竟如此不堪一击,更没料到朝廷会这般雷厉风行,不等他来得及销毁罪证便已上门。 柳奭的眼神飞速闪烁,趁上官经野说话的间隙,暗中给身侧最亲信的管家使了个眼色。那管家袖口处,隨身藏著火摺子,柳奭想让他去书房销毁密信与帐本。 可不等管家挪动脚步,两名已经有戒备的千牛卫將士,便如离弦之箭般衝上前,一把把其按倒在地,夺下火摺子,反手绑了起来。 “唉~柳大人,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呢,何必呢?” “狄大人已在陕州抓获张怀安,周三也已招供,汝与张怀安往来的书信、贪污的赃款,很快就会被一一搜出。识相的,就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落得个从轻发落的下场。” 知道大势已去的柳奭却仍不死心,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的柳奭,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就要自刎,却被身边的千牛卫將士一把夺下佩剑,跟那管家一样,一同反绑起来。 “押下去,严加看管。” 没料到柳奭有几分血性的上官经野摆摆手,不再去理会被捆成粽子的柳奭,上官经野亲自前往柳府书房、密室,监督千牛卫查抄。 书房內,千牛卫將士不愧是精锐,足足十多人挤在里面,却是能够分工明確、有条不紊的搜查著。 书架上的书籍被逐册翻阅,桌椅、柜子的抽屉、角落都被仔细检查,连地砖缝隙也未曾放过。 站在门口处的上官经野,用它的目光扫过书房每一处,忽然注意到西侧书架与墙壁的连接处,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与周三供述的张怀安密室机关纹路颇为相似。 缓步上前,屈起指节轻轻敲击墙壁,內里传来清晰的中空声。 “此处有暗格,小心撬开,切勿损坏內部物件。” 確定了柳奭藏匿物品的地方,上官经野便对著身后的千牛卫下达起命令,千牛卫士卒手持工具,在上官经野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撬开墙壁,一个隱蔽的暗格赫然出现。 暗格內,摆满了一叠叠书信、帐本,还有不少金银珠宝、奇珍异宝。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方行动 比起张怀安啥都写的书信,兴许是自己上面没人了,怕留下证据的柳奭並没有留存太多东西。 只是简单的对自己部下的罪证进行了一些保留,以確保对底下的人能绝对掌控。 “登记在册,全部收缴起来,每一件都要核对清楚,不得给我私藏起来。” 隨意的看了几眼,上官经野对著四周的千牛卫交代一番后,便又前往柳府后院、偏房等各处院落,继续执行自己的监督查抄工作。 全程算得上是亲力亲为,主要也是担心千牛卫中,真有人会拎不清,进行徇私舞弊,同时也是杜绝一下,有什么柳府的残余势力藏匿罪证。 整整一夜,柳府內都是灯火通明,千牛卫將士分班值守、轮番搜查,查了整整一夜,確保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跡。 截至天色微亮,查抄工作才宣告全部结束,千牛卫共搜出往来密信百余封、贪腐帐本数十册、金银珠宝数万两。 柳府上下百余口人全部被控制,柳奭的心腹党羽也被一一抓获,再三確定后,上官经野可以拍著胸脯表示,无一人漏网。 上官经野带著千牛卫將士,把查抄的罪证和涉案人员一併带回太极宫,向李弘復命去了。 在殿內等待的李弘看著案几上的罪证,这可都是他的钱,都是自己的钱,现在被这么贪污,他也是有些坐不住了。 “將柳奭及其心腹党羽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务必查清所有勾结细节。柳府查抄的赃款赃物,登记造册,一部分用於补偿陕州受害百姓,一部分充入国库。 命刘仁轨继续追查柳奭党羽,凡是与柳奭、张怀安勾结者,一律给孤严惩不贷。” 说曹操,曹操到。刘仁轨的办事也很快,在李弘念叨他的时候,他也很爭气的传来了消息,经过他的连夜核查。 已经能够確定柳奭在朝中勾结了十余名官员,其中不乏几名四品重臣,其中有几位是去年清算武后余党时,靠著柳奭疏通关係侥倖逃脱的逆党。 能让这些“逆党”逃脱,不乏李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现在这群人一点不懂感恩,还觉得是他李弘眼瞎。 这让李弘极为愤怒,本身是自己有意控制波及范围的仁慈之举,现在却被他们视作愚蠢,坐不住的李弘直接拍案而起。 当即,这位太子便命上官经野协助刘仁轨,兵分多路迅速抓捕涉案官员,彻底肃清柳奭党羽,整顿朝纲、震慑百官。 长安城內,一场针对贪腐逆党的大规模肃清行动拉开序幕。有著李弘的背书,整个长安城一时间是风声鹤唳,奸佞之徒人人自危。 在长安城忙著查內鬼的时候,在洛阳留守府,郑仁泰手持王老汉送来的锦盒,脸色颇为凝重。 锦盒內,狄仁杰送来的帐本、书信,详细记录了张怀安的所有罪行,还有他与柳奭勾结的铁证。 郑仁泰知晓陕州乃洛阳西大门,扼守崤函古道咽喉,张怀安虽被抓获,但陕州城內仍有其残余势力。 若不迅速出兵,恐生叛乱,危及御驾安全,也会让陕州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中,到那个时候,自己一个失责的帽子是逃不脱的。 “来人。” 虽然长安方面的意见还没下来,但想来长安派狄仁杰一行人去清查,就已经能確定李弘是打算动手的。 因此,不打算等长安方面的指示,发挥起自己主观能动性的郑仁泰沉声唤道,一名亲兵连忙躬身上前听候他的指令。 “即刻传我將令,调洛阳留守军两千精锐,由副將李孝先率领,分三路进军陕州,一路扼守崤函古道,一路封锁陕州城门,一路直抵州府。 传信给陕州周边各守军,严守关卡,禁止任何人擅自出入陕州,严防张怀安残余势力反扑。另外,留下副將镇守洛阳留守府,安抚城內秩序,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前往陕州坐镇指挥。” “喏。” 郑仁泰可是打过仗,跟过国公的人物,他的威望还是很足的,亲兵当即领命而去,迅速向相关人物传达起郑仁泰的指令。 不多时,洛阳城外,號角声响起,两千精锐守军列队集结,有郑仁泰的操练,士兵们各个身著鎧甲、手持兵器,看上去是气势如虹,脸上就写著自己是精锐这五个大字。 作为主要指挥,先行出发的李孝先一身戎装,翻身上马,手持马鞭,高声向眾人下令。 “出发,隨本將进军陕州,接管防务。” 铁骑奔腾,尘土飞扬。在郑仁泰的要求下,洛阳留守军分三路,向著陕州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作为精锐的2000唐军,行军自然是纪律严明,不扰百姓,所到之处,不明所以的百姓还会凑上来看看热闹。 在从李孝先口中得知他们去向后,不少百姓还夹道欢迎,有少部分百姓甚至鼓起勇气主动上前,向唐军诉说张怀安的暴行,提供张怀安残余势力的藏身之处。 至於,此时的陕州城內,张怀安被抓的消息终於是传开了,少了刺史的陕州,也是当即陷入混乱状態。 张怀安的家丁护卫、亲信党羽群龙无首,一部分人四处逃窜,另一部分则聚集在一起,手持兵器,试图抢夺陕州州府的兵权,对陕州掘地三尺,好找出张怀安所在何处。 硤石县令李才的残余势力,也趁机在城內四处作乱,欺压百姓、抢夺財物。 这种无恶不作的行为,也是嚇得许多百姓直接闭门不出,整个陕州城都被恐慌笼罩著。 狄仁杰、孟文崇、李默三人,就驻守在悦来客栈,看管著张怀安、周三等人。还安排了隨行的唐军將士,加强客栈的守卫,防止有人前来营救。 在得知城內的乱象后,孟文崇忍不住请命。 “狄大人,城內乱作一团,不如让我带將士们出去,肃清这些乱党,稳定城內秩序。” 就几十人,能成事嘛。想要摇头的狄仁杰,想到陕州城內,各方势力混乱,有不少大唐势力坐镇中立,等待朝廷到来的局面。 又觉得似乎可行的狄仁杰在沉思片刻后,看著满脸期待的孟文崇,点了点脑袋,同意了这位大將军行动的意见。 “孟將军所言极是,不过切记不可滥杀无辜,重点要打击张怀安的残余势力,保护百姓安全....... 李默,汝留下来,看管好张怀安等人,严防有人劫狱。我与孟將军一同前往城內,安抚百姓,肃清乱党。” 思来想去,觉得孟文崇不靠谱,狄仁杰决定动身跟他一同前往。比起孟文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更让狄仁杰省心的李默更值得狄仁杰去託付单独行动的任务。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事件落幕,控制住的陕州城 孟文崇带领数十名唐军將士,手持兵器,前往陕州城內的主要街道,肃清乱党。 作为大將军的孟文崇武功高强,手持横刀冲在最前面,遇著负隅顽抗的乱党,那是挥刀便砍,招式乾脆利落。 唐军將士紧隨其后,那也可以用奋勇杀敌、纪律严明来形容了。张怀安的残余势力,本就是些仗势欺人的亡命之徒。 如今没了靠山,这帮人又遇上孟文崇这样的猛將,一番交手下来,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眾人要么是被当场斩杀,要么就是嚇得跪地投降,选择束手就擒。 比起杀疯了的孟文崇,狄仁杰则带著几名隨从,行走在陕州城內的街道上。 狄仁杰的主要工作就是安抚百姓,然后宣读一下朝廷旨意,高声告知百姓。 表示张怀安已被抓获,其靠山柳奭也已被长安查抄,朝廷定会严惩所有作恶多端的官员,归还百姓被强占的田產、补偿百姓的损失。 其实这个时候,长安方面的消息还没传到,但不妨碍狄仁杰提前扯虎皮织大衣。 百姓们听到消息后,自然是半信半疑,直到看到孟文崇的將士肃清乱党、保护百姓的模样后,才有部分人渐渐放下心来。 那批百姓走出家门,对著狄仁杰等人跪地谢恩,確定狄仁杰等人不伤害自己后,还有百姓主动带领狄仁杰,前往张怀安残余势力的藏身处,协助唐军彻底肃清乱党。 在狄仁杰和孟文崇在城內行动的时候,洛阳留守军的先头部队,也已经抵达陕州城外。 陕州城並未关闭城门,城內混乱归混乱,但还没到有人站起来直接反叛朝廷的地步。 因此,李孝先便派人进城,与狄仁杰取得联繫,在得知城內的混乱情况后,他当即下令,让军队分三路入城。 一路接管陕州州府,控制兵权,一路协助孟文崇肃清乱党,一路前往张怀安的私家庄园,清点赃款赃物,归还百姓被强占的田產。 不多时,在后面的郑仁泰也抵达了陕州城,比起忙碌的李孝先,作为最高长官的郑仁泰却是径直前往悦来客栈,与狄仁杰、孟文崇会面。 “狄大人,孟將军,辛苦二位了。” 狄仁杰是此次案件主官,而且可以预见,在未来,解决这么大个案件的狄仁杰,註定会平步青云。 现在官职更高一些的郑仁泰,也没有摆出来什么架子,他直接对著二人拱手说道:“本帅已带大军抵达,即刻接管陕州防务,肃清残余势力。” 郑仁泰愿意称呼自己一声狄大人,但狄仁杰不能真的不懂事,清楚郑仁泰是在给自己面子的狄仁杰,赶忙拱手回礼。 “郑大人客气了,这都是我等的本分。如今张怀安已被抓获,但其残余势力却在城內作乱,还请郑大人速派大军,为朝廷肃清乱党,稳定陕州秩序。 此外,张怀安的私家庄园內,还有大量赃款赃物,需派人清点,以便于归还百姓。” 对於狄仁杰的话语,郑仁泰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他此次来陕州城就是为控制局面的,具体要做什么还是需要狄仁杰这个办案主官来主持。 因此,郑仁泰看向一旁赶来,在旁边侍立著的李孝先,向这个自己麾下的將领传达起命令。 “李孝先,尔带五百將士,接管陕州州府,控制所有兵权,严查州府內与张怀安勾结的官员,凡是查实便一律拿下。 另派三百將士,前往张怀安的私家庄园,清点赃款赃物,登记造册,归还百姓被强占的田產,剩余將士,隨孟將军一同,肃清城內残余乱党,务必確保百姓安全。” “喏。” 得了指令,刚赶来的李孝先便有领命离去,对兵力进行部署展开行动了。 接管陕州州府的將士,在李孝先的要求下,全都冲入州府內,把与张怀安勾结的官员一一拿下,收缴州府大印,並控制兵权。 然后前往私家庄园的將士,则控制住家丁,清点起赃款赃物,把张怀安强占的民田,逐一登记,准备归还给百姓。 最后,孟文崇则带领將士,与李孝先的部队配合,在城內展开地毯式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张怀安,或者说武则天在陕州的残余势力。 经过一整天的奋战,陕州城內的残余乱党算是被彻底肃清,所有与张怀安勾结的官员全部被抓获,说是无一遗漏,但真正有没有做到无一疏漏,谁也不能打保票,但交代给朝廷的东西,终归要好看一些。 张怀安的私家庄园也已经清点完毕,共搜出金银珠宝数万两、粮食数千石,被强占的民田一千二百多亩,悉数登记造册完毕。 这个数字是真的有点嚇人了,身在长安,执掌六部之一的柳奭才只贪污数万两,而身处陕州的张怀安,居然能和柳奭贪污的金额不相上下。 甚至从土地侵占的角度去看,作为刺史的张怀安侵占的可比柳奭要来的方便的多。 这么看,陕州这个,在这个年代富饶的上州,被张怀安霍霍成什么样子了。 確定完成一切工序后,接下来的行动就不是一个侍御史可以负责的了,接手的郑仁泰当即下令。 把搜出的粮食全部发放给受灾百姓,缓解百姓的饥荒问题,並將强占的民田逐一核对,儘快归还给原主,然后就是內部所有赃款登记造册,等候长安的最终指令。 傍晚时分,陕州城恢復了平静,街道上,躲了一天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知道是朝廷在清剿张怀安的百姓,脸上算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不少百姓自发来到唐军將士面前,给士卒们送水送粮,感谢朝廷为他们除掉了张怀安这个恶霸。 夜色渐深,陕州城的灯火逐渐亮起,映照著百姓们安稳的脸庞,死寂了一天的街道上有了烟火气。 而在长安城內,上官经野还在协助刘仁轨,审讯著大量涉案官员,以此追查柳奭党羽的残余势力,全力整顿著朝纲。 把朝纲整顿好,腾出更多的位置,才方便李弘进一步加深对朝廷的管控力度。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成为香餑餑的上官经野 陕州的肃清捷报以及善后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在两日夜后,便送入了长安太极宫。 这是唐代驛传最快的速度,沿途三十里一驛,换马不换人,专为传递紧急军情与政务所用。 作为接手的主官,郑仁泰在奏疏中写得分明,张怀安残余势力已尽数肃清,州府兵权与官印全部收缴。 被强占的一千二百七十三亩民田已完成初步核对,三千二百石賑粮已分发给硤石县与陕州城郊的受灾百姓。 唯一的疏漏,就是柳奭安插在陕州司仓参军任上的三名亲信,在洛阳军入城前携带少量细软逃往蜀地。 对此,郑仁泰已发文剑南道各州,令其沿途设卡缉拿,为了引起重视,还特別註明“此三人皆为武后旧部,恐与益州的武氏旧部勾结”。 作为如今政治正確的对象,打压武氏旧部已经成为共识,靠著这个言论,相信剑南道各州就不能鬆懈。 因此,李弘看过奏疏后,便用硃笔批覆“处置甚妥,著郑仁泰暂摄陕州刺史事,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待封禪礼毕再行正式任命”,隨即让陆敦信把批覆发往陕州。 在此时的长安城內,柳奭一案的司法流程也已走完关键环节。 天牢中,由大理寺卿牵头、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柳奭在百余封密信、数十册贪腐帐本的铁证面前,终於选择放弃抵抗。 供认了自己自显庆年间以来,收受贿赂共计七万三千余两、包庇二十七名武后余党、卖官鬻爵十九人的全部罪行。 刘仁轨作为太子指定的协查官员,带著属吏连夜核对涉案人员名单,最终確认牵连朝中官员十七人。 上至四品司列少常伯,下至七品吏部主事,其中八人是去年清算武后余党时,靠柳奭买通御史才侥倖脱罪的逆党。 隨著这批官员被革职下狱,朝堂瞬间出现二十三个实权官位的空缺。 中央內部单位有司列少常伯、司元度支郎中、司戎职方郎中等九个职位,地方则包括陕州刺史、河南府澠池县令等十四个州县要职。 消息一出,沉寂多日的长安官场,顿时暗流涌动起来。 谁都清楚,陛下与右相、左相皆远在泰山,太子监国,而上官经野作为太子最信任的近臣,几乎能影响所有人事任免。 一时间,少了上官三杰的上官府门前,再度恢復车水马龙的状態,无数官员带著名帖与厚礼登门求见,却全被上官府的管家以“公子在宫中当值,概不见客”为由挡了回去。 堪堪算作12岁的上官经野,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虽然上官经野很有能力,但生怕上官经野飘了的祖父,上官仪都在临行前握著他的手反覆叮嘱。 “上官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汝父亲与大伯为三品官,我是右相,然我等三人皆是殿下提拔,上官家皆繫於太子殿下。 上官家论根基尚不如崔卢李郑那些百年士族,因此需切记,权不可用尽,势不可占尽,越是风口浪尖,越要懂得藏拙。” 自身也有清晰认知的上官经野,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在一日午后,上官经野刚从司元巡查完粮储,回到太极宫的值房,准备整理当日的政务匯总时,门外便传来侍从的通报声。 “伴读大人,东台侍郎陆大人、兰台太史刘大人联袂求见。” 上官经野手中的狼毫笔一顿,隨即放下,陆敦信与刘仁轨,是留守大臣中资歷最深、地位最高的两人。 两人分属江南士族与军功集团,平日里政见多有不合,今日竟一同登门,目的不言而喻。 “快请二位大人进来。” 二人都找到这来了,自己再不见就太不现实了,人没这么往死里得罪的。 逃无可逃的上官经野,只得起身迎到门口,仅是一个太子伴读的他,在態度上必须表现出谦逊有礼。 不多时,陆敦信身著紫色三品朝服就来了,而刘仁轨则是一身青色四品官袍,袖口还沾著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外的军营巡查回来。 “经野不必多礼。” 有求於上官经野,当然不可能拿架子,陆敦信摆摆手,熟稔地在案几旁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摺,嘆了口气道。 “这些日子真是苦了经野了,太子殿下信任尔,把大半政务都交给尔打理,老夫和刘大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尔少年老成,比我等这些老头子还要能干。” “陆大人谬讚了,晚辈只是尽本分而已。” 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压根不带信的上官经野,亲自为二人斟上刚煮好的雨前茶。 “不知二位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公务要商议?” 比起陆敦信,刘仁轨性子更直,而且公务更为繁忙的他,直接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经野,老夫也不绕弯子。今日我二人来,是为了那些空缺的官位。” 没料到刘仁轨能这么直,上官经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太子殿下正在斟酌,想必不日便会有旨意。” “太子殿下自然有圣断,但殿下毕竟年轻,又要处理日常政务,哪有精力一一考察这么多官员?” 见话头已经挑明,陆敦信便接过话,这位也是大唐宰相的陆宰相,语气中带著几分循循善诱。 “我和刘大人商议了一下,各自擬了一份名单,上面都是些政绩卓著、品行端正的官员。 陆某的名单上,多是江南寒门出身的进士,这些人没有背景,做事踏实;刘大人的名单上,亦是一些军功卓著的武將,適合担任地方防务要职。” 说著,陆敦信从袖中取出两份捲轴,轻轻放在案几上。 “当然,上官家功勋卓著,府上也有不少才俊。” 顿了顿,陆敦信看向上官经野,眼神中带著几分试探,而刘仁轨也在他说话之后,为这段劝说做个总结。 “我和刘大人已经商量好,吏部的两个主事、雍州的两县县令,还有陕州的三个县丞,都留给上官家安排。剩下的职位,我二人各分一半,你看如何?” “经野,老夫是看著尔长大的,不会害汝。如今朝堂上,士族盘根错节,武后余党未彻底肃清。尔上官家若不趁机安插些自己人,日后难免被人孤立。我三家联手,才能稳住朝局,亦能更好辅佐太子殿下。” 第一百三十四章 拒绝,心如明镜的上官经野 上官经野看著案上的两份名单,心中瞭然,陆敦信与刘仁轨並非完全同心。 二人只是忌惮上官家的权势,不敢独吞这块蛋糕,才想著拉上官家入伙。至於口中说的什么看他长大的,上官经野直接就过滤掉了,权当放屁。 陆敦信想要的是司列少常伯与司元度支郎中这两个核心职位,估计是为好安插江南士族的人手。 刘仁轨则盯著司戎职方郎中与陕州刺史,想的应该是扩大军功集团的影响力。 他们分给上官家的,看似是实权职位,实则都是些容易得罪人、又难出政绩的苦差事。 若是换做旁人,面对这样的诱惑,哪怕看出二人的用心,恐怕也是早就动心了。毕竟只要点一点头,上官家就能在朝中安插七名亲信,势力瞬间扩大不说一倍,扩大个一半是得有的。 也就是点个头的功夫,上官家就不只是长安的上官家了,根基不稳的问题直接解决,上官家的影响力也会直接向外辐射一大圈。 可惜,上官经野心里很明白,他没有喜悦,只有警惕。 因为上官经野太清楚李弘的性子了,这位太子看起来温和,实则心思縝密,最痛恨的就是大臣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去年清算武后余党时,有两位五品官员私下交换官位,被李弘得知后,直接革职流放,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 更何况,上官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扩张,而是沉淀。祖父上官仪虽为右相,但执政不过一年,父亲与大伯在朝中根基尚浅。 自己满打满算12岁,全凭太子的信任立足。 若是此时贸然安插人手,必然会引来山东士族与关陇贵族的集体敌视,甚至会让太子对上官家產生猜忌。 毕竟从外表上看,上官家確实胖的嚇人,一个二品,两个三品,就论高层位置,哪个家族都比不过上官家。 一旦太子觉得上官家功高震主,那上官家离灭门也就不远了。 虽然上官经野不觉得李弘会因为这个事就有多大的情绪,但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对於这个道理上官经野再明白不过。 想到这里,上官经野把两份名单轻轻推了回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二位大人的好意,经野心领了。” 说完心领了,那就要说但是了,上官经野继续缓缓说道。 “只是人事任免乃国之大事,理应出自太子殿下的圣断,我等为人臣子,岂能私下议定?若是被人知晓,岂不是落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阴阳,只感觉自己被上官经野懟了两句,但又没有证据的陆敦信,脸上的笑容一僵。 “经野此言差矣,我等也是为朝局稳定,怕那些奸佞之徒趁机钻营。汝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只要经野开口,殿下必然会准。” “正是因为太子信任我,我才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面对仍不死心的陆敦信,上官经野很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至於上官家,家中子弟尚且没有取仕需要,门生故吏也多在地方担任县尉、主簿之类的小官,资歷尚浅,不堪重任。这些职位,还是留给更有能力的人吧。” 刘仁轨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上官经野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这些官职没有上官家吃不下来,那纯属开玩笑了,就是往外面放个风声,都有一堆人得跪下来求上官仪收他们为徒。 排除这些太想进步的人,上官家族內培养的一些外姓子弟和外房也完全可以顶上去,像那李默就完全可以任职。 因此,知晓这是上官经野推脱之词的刘仁轨,在沉默片刻后,只能无奈的嘆了口气。 “经野,汝还是太年轻。汝以为汝不拿,別人就会念汝的好吗?这些官位,上官家不要,自然会有別人要。到时候別人的势力壮大了,第一个要对付的,或许就是上官家。” “刘大人的顾虑,经野明白。” 比起陆敦信,刘仁轨確实多了三分真诚,因此,上官经野也是回之以微笑。 “然,经野只知尽忠职守,辅佐太子殿下。至於朝堂势力的消长,自有公论。若是上官家真的因为一心为公而被人针对,那也是命数,经野无怨无悔。” 纯扯,完完全全的漂亮话,陆敦信直接撇了撇嘴,刘仁轨也是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二人没一人信这种鬼话的。 不过,见上官经野態度坚决,油盐不进,陆敦信和刘仁轨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与无奈,他们知道此行是没希望了。 本以为上官经野年轻气盛,会急於扩张家族势力,没想到竟如此滴水不漏。 现在,就凭他们二人,可不具备吃下这么大个蛋糕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打扰经野处理公务了。” 既然没有利益可图,还跟小孩搁这耗著干啥,陆敦信站起身,语气冷淡了许多。 “告辞。” “二位大人慢走。” 看出態度变化的上官经野,也是当没感觉到的起身拱手相送,直到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上官经野才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 今日拒绝了这两位老臣,必然会得罪他们,但上官经野直到上官家別无选择。 比起一时的权力,太子的信任与上官家的长久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千年的世家,爭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输贏,上官经野要的可不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何况就是不考虑那么长远,自己现在还未真正入仕呢,就这么急於消耗政治资本给旁人,这是凭啥。这些资本积攒著,等待自己入仕,给自己用岂不是更爽。 因此,心里跟明镜似的上官经野,没有丝毫犹豫就转身拿起案上的两份名单,向太子在的政务偏殿走去。 在政务偏殿內,李弘正对著陕州送来的户籍清册皱眉,张怀安在陕州任职五年,不仅贪赃枉法,还瞒报了一千二百余户人口与三千多亩田地,导致朝廷每年损失赋税近万石。 看著清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李弘的脸色越来越沉。 “殿下,上官大人求见。” “让经野进来。” “臣参见殿下。” “经野来了,坐吧。” 走完一套流程,李弘当即指了指旁边的胡床,示意经野自己坐下便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对陆敦信和刘仁轨的处理结果 “陕州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郑仁泰奏报说,陕州府库空虚,连今年的春耕种子都凑不齐,还需要从洛阳调运两千石粮食过去。” “殿下息怒,郑大人素有治政之才,相信用不了半年,陕州便能恢復元气。臣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向殿下稟报。” 先安抚了一下李弘,对於盛唐来说,这陕州的事情,可不如朝堂上的事情来的重要。 区区两千石粮食罢了,陕州就是整个地方的人都要朝廷来供养,对如今的唐朝来说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 不过,见上官经野这么说,陕州一事居然不如他说的事重要,那这件事大小也不是件小事了。 被勾起兴趣的李弘,饶有兴致的发问,而上官经野则把手中的两份名单放到了李弘的案几上。 “哦?何事?” “方才,陆敦信大人与刘仁轨大人一同去找了臣。二人为了朝堂上空缺的官位,擬了这两份名单,希望臣能在殿下面前美言,让其举荐的人上任。 同时,二人还提出,要把司列主事.......等七个职位留给上官家安排,与我上官家联手分了这些官位。” 听著上官经野的匯报,李弘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两份名单上,眼神立马冷了下来。 拿起名单,缓缓翻开,陆敦信的名单上,十七个人里有十三个是江南陆氏的族人或门生。刘仁轨的名单上,十一个人里有八个是他当年在百济征战时的部下。 两人都打著“为国举贤”的旗號,实则全是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 受不了的李弘,猛地把名单拍在案几上,他语气里带有的怒意,已经压制不下去了。 在左右相隨同李治去往封禪的情况下,他们二人可就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朝廷重臣,他对二人也是委以重任,结果二人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好啊,真是好大的胆子。孤让二人留守长安,辅佐孤处理政务,其倒好,竟敢背著孤,私下勾结,想要把持官员任免。这二人眼里还有孤这个太子吗?还有大唐的律法吗?” “殿下息怒,二位大人也是急於稳定朝局,只是方法用错了,並无谋逆之心。” 如实稟报是一回事,但也要控制度,这种时候,可不能让李弘直接把二人都给处理了。 自己被朝廷官员厌恶倒也无所谓,本来以上官家如今的盛宠来看,做一个孤臣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不过,著眼於眼下朝局,二人要是被罢免,那几乎管事的大臣都不在位,对朝廷的治理能力会是极大的影响。 李弘可是衝冠一怒不考虑,毕竟这是他李家的天下,但上官经野不能不劝说。 “稳定朝局?依孤看,二人这是借著稳定朝局的名义,为自己谋取私利。若是真的为了大唐,就该將合適的人选举荐给孤,由孤亲自考察决断,而不是私下分赃,结党营私。” 过了片刻,已经怒骂他们结党营私的李弘,总算是恢復了些许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上官经野询问起后续。 “经野,汝是怎么回復二人的?” “臣如实拒绝了,臣告诉两位大人,人事任免乃国之大事,应由殿下亲自决断,臣不敢擅自做主。臣也已经表明,上官家暂无合適的人选,不会参与此次官位的分配。” 闻言,心中尚有怒火的李弘,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丝由衷的讚赏。 原本,李弘还有些担心,上官经野年轻,面对这么大的诱惑会把持不住。毕竟,就连很多歷经宦海沉浮的老臣,都很难拒绝这样的机会。 没想到啊,没想到。上官经野竟然如此清醒,不仅断然拒绝,还第一时间把此事稟报给了自己。 这让李弘很高兴,在他看来上官经野不仅聪明,而且还很忠心,自己没有看错他。 “经野做得很好,满朝文武,若都能像经野这样以公心为先,孤也就不用这么操劳了。很多人在汝这个位置,早就被权力冲昏头脑。 光是想著如何光宗耀祖,如何扩张家族势力。经野却能守住本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实属难得。” “殿下谬讚了,臣只是谨记祖父的教诲。上官家能有今日,全靠陛下与殿下的恩宠。臣身为臣子,当尽忠报国,绝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结党营私,辜负陛下与殿下的信任。” 自己这个年纪,啥晋升奖励也落不到自己头上,不如推上官仪出来当挡箭牌,把功劳落到这位右相身上。 没有想到上官经野在考虑这些东西的李弘,这位大唐太子被上官经野越说越高兴,快被哄成胚胎的他,站起来来到上官经野身边,高兴的拍拍上官经野的肩膀。 “好一个『位极人臣,不可贪权冒进』。上官仪有经野这样的孙子,是这位右相的福气啊,也是大唐的福气。” 说完,对上官经野很满意,觉得该露点底子出来的李弘,顿了顿,道出了些许实情。 “其实,孤已经料到二人会有这样的心思,这些老臣,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有机会就想安插自己的人手。 孤迟迟不公布官位的任命,就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盯著这些位置,又有多少人能守住本心。” 对此,心中倒是没有骇然,上官经野心中反倒是瞭然。 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做了一年了的李弘,怎么可能还是个傻白甜,果然,李弘早就看穿了一切,他迟迟不公布任命,就是在藉机观察朝中大臣的忠诚与品行。 至於怀疑李弘是不是在吹牛逼,上官经野倒是没有这个想法,他不觉得李弘真会对二人的行为一无所知,除非他对这些官位空缺一点不心动。 这么看来,自己今日的表现,无疑是交上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陆大人与刘大人?陆敦信与刘仁轨,虽有私心,但对大唐也算忠心。如今长安正值多事之秋,封禪车队尚在途中,离不开二人主持政务。” “此事孤就不深究了,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传孤的旨意,陆敦信、刘仁轨二人,罚俸三月,记过一次。”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回到长安的狄仁杰等人 长安通化门外,官道尽头扬起一阵连绵的尘土。 三日前,郑仁泰的加急奏疏便已送达太极宫,言明狄仁杰、孟文崇一行押解张怀安、周三等十七名要犯,会於今日巳时抵达京师。 此刻城门內侧,袁公瑜卸任,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张文瓘早已率领属官列队等候,身后是数十名手持镣銬的大理寺狱卒。 两侧官道旁,则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这些人当中,既有从陕州逃难而来的流民,也有家中曾遭张怀安敲诈勒索的商户。 因此,这帮人手里是捧著清水、麦饼,踮著脚焦急地望向远方。 巳时三刻,一队身著明光鎧的唐军骑兵,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在队伍前方,狄仁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侍御史官袍,面容上虽带著十余日旅途的疲惫,眼神倒是明亮的嚇人。 在他身侧,孟文崇挎著那柄饮过血的横刀,骑著高头大马,笑容满面的样子,显然这次出差是玩爽了。 在队伍中央,三辆囚车被重兵护卫著,囚车內,形容枯槁的张怀安垂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脸,他压根不敢去看两侧百姓投来的愤怒目光。 “狄青天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就点燃了人群的情绪。 “多谢狄大人为我们除了这祸害。” “孟將军威武。” ........ 此类欢呼声是此起彼伏,百姓们纷纷把手中的清水、馒头塞给路过的唐军士卒,几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更是对著狄仁杰的方向跪地叩首,当场泣不成声起来。 狄仁杰见状,也是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为首的老者,他可受不起这种大礼。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剷除奸佞、为民除害,乃是朝廷命官的本分。若非太子殿下圣明决断,上官大人在长安运筹帷幄,我等也难成此事。” 在狄仁杰竭力劝说眾人起身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城门內传来。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百姓们纷纷侧目,只见一队玄甲千牛卫簇拥著一辆轻便的乌木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少年俊朗的面容。 “经野见过狄大人、孟將军。” 上官经野跳下车,对著二人郑重拱手行礼,自己如今虽仍是太子伴读的身份,但经柳奭一案后,满朝文武无人敢再將他当作寻常十二岁少年看待。 好吧,本身也没什么人敢拿他当小孩看,不过现在的话,是就连陆敦信、刘仁轨那般的三朝老臣,见了他也要主动礼让三分。 在朝中威望这么高,在路上或多或少有所耳闻的狄仁杰,受不起老人的大礼,自然也受不起上官经野的礼。 只能连忙放低姿態,回敬回去。 “上官大人何必亲自前来,折煞下官了。” “殿下一早便在政务偏殿等候,听闻二位抵达,特意命我在此迎候。先隨张大人交接犯人,隨后隨我入宫復命,殿下已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见流芳千古的狄仁杰,不吃才傲物,果真是政治情商拉满,上官经野也是笑著回应道。 由於狄仁杰是他举荐的,某种程度上,这位也和上官家有了一定的绑定关係,现在看到他这么明事理,上官经野当然会欣慰。 跟狄仁杰说完话后,上官经野的目光扫过队伍后方沉默佇立的李默,对其微微頷首示意。 李默则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见状只是抱拳回了一礼。对此上官经野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在他的记忆里,李默在上官府也是这个模样。 狄仁杰拘谨,李默性格冷淡,唯独官居三品的孟文崇,哈哈大笑的上前几步,用力拍了拍上官经野的肩膀。 “还是殿下体恤我等,这一路押著这伙杂碎,可把老子憋坏了,正想喝两杯好酒解解乏。” 见聊的差不多了,眾人也不再多言,狄仁杰与张文瓘一同核对了犯人名册与赃物清单,把张怀安等人移交大理寺严加看管。 在交接结束前,知晓狄仁杰恐怕要平步青云了的张文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交好的机会,这位朝中大臣握著狄仁杰的手拼命感谢。 “狄老弟此番立下大功,柳奭这颗毒瘤被拔除,我大唐吏治总算能清明几分了。” 在交接完毕后,一行人便跟著上官经野,沿著朱雀大街向太极宫而去。 此时的长安正值暮春,朱雀大街两侧的国槐鬱鬱葱葱,浓荫蔽日。东西两市是人声鼎沸,胡商的驼队、赶考的书生、骑马的贵胄往来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狄仁杰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又联想到陕州的场景,不由得轻嘆道。 “长安果然是帝都气象,陕州经张怀安五年荼毒,如今府库空虚,百姓流离,与长安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狄大人不必忧心,殿下已下旨,从河南、河东调拨三千石粮食、两千斤耕牛种子运往陕州,又命郑仁泰暂摄刺史事,整顿吏治,安抚百姓。郑大人素有治政之才,不出半年,陕州定能恢復元气。” 在大唐的国力灌输下,如今不算贫瘠的陕州,相信很快就能恢復兴盛的景象。 得到上官经野的答覆,同样清楚这一点的狄仁杰,也是立马不伤感了。 马车驶入太极宫,眾人径直来到政务偏殿,此时的李弘正站在案几前,看著陕州送来的户籍清册,见他们进来。 对於几个自己人,李弘也是拿出了自己的態度,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硃笔,脸上露出笑容。 “诸位爱卿辛苦了。”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请起。” 四人中,李弘亲自上前扶起狄仁杰,目光中满是讚赏。至於其他三人则自己起身,对此,知晓狄仁杰作为大功臣,应该享受一点殊荣。 上官经野默默走到一旁,这次他本就不是事情的主角,在旁边摸摸鱼,看著上官家的政治资本进一步变厚便是。 “狄爱卿深入虎穴,拿到柳奭、张怀安勾结的铁证。孟爱卿勇武过人,生擒张怀安。李校尉临危不乱,护送证据突出重围。此番陕州大捷,三位爱卿居功至伟。” 对此,三人是连称不敢,见三人拘谨,李弘也不再多聊,而是转而详细询问起陕州的近况,以及肃清乱党的过程。 听罢,李弘沉吟片刻后,告知了三人一些自己的部署。 “陕州一事暂且告一段落,但那三名逃往蜀地的司仓参军不可小覷。孤已密令益州长史李孝逸,命他抽调精兵在剑南道全境搜捕,严防三人与当地武氏旧部勾结。” 说罢,李弘看向上官经野,摆宴当然不是在宫里摆,虽然很扎心,但必须承认,狄仁杰办的案,以及他的身份,还不够李弘给他在宫中设宴的。 “经野,汝带三位爱卿去曲江醉仙楼歇息,孤已命人备好酒菜。至於封赏之事,汝稍后向他们宣布吧。” “臣遵旨。”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宴席,关於官职晋升的问题 离开太极宫时,已是夕阳西下。马车转道向南,直奔曲江池而去。 上官经野已经提前包下了醉仙楼二楼整个雅层,雅间临窗而设,推开窗户,整个曲江池的风光尽收眼底。 碧波荡漾的湖面上,画舫游船往来穿梭,岸边杨柳依依,牡丹开得正艷,远处的大雁塔巍峨耸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好景致。” 孟文崇大步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在外面玩了一圈,消费也不能大手大脚,陕州也没有长安富裕。 兴致被满足了的孟文崇,又感受到了长安的好。 “还是长安好啊,在陕州那鬼地方,天天对著张怀安那副嘴脸,老子都快憋出病来了。” 除了大大咧咧的孟文崇,剩下的人都是闷葫芦,互相又不太熟,自然也是静静的依次落座便是。 由於知晓身份,因此是掌柜亲自出来端上酒菜招待眾人,都是长安最有名的佳肴。 驼蹄羹、葫芦鸡、水晶膾、金粟平飠追,各种好酒好菜摆了满满一桌,还有一坛窖藏三十年的汾酒。 这场宴席的主人公是狄仁杰等人,替李弘招待的上官经野,亲自为三人斟满酒,举起里面倒著茶的酒杯,向眾人致意。 “第一杯,敬三位大人此番陕州之行,劳苦功高,为民除害。我代太子殿下,敬诸位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 对於上官经野的致敬,不敢受礼的狄仁杰是连忙举杯示意。 “若非上官大人在长安及时查抄柳府,断了张怀安的后路,我等恐怕早已身陷囹圄。这杯酒,该我敬上官大人才是。” “狄大人过谦了,没有狄大人拿到的铁证,一切都是空谈。来,干了这杯。” 互相是一顿商业胡吹后,四人把杯中饮品一饮而尽,三人都喝的酒,辛辣的汾酒入喉,一路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孟文崇放下酒杯,拿起一块葫芦鸡就啃了起来,边吃边说,由於嘴里含著东西,他声音糊到眾人必须认真去听,否则都听不清的程度。 “说来这次能这么顺利,全靠李默这小子。要不是李默身手好,趁著夜色从侧门溜出去,把证据送到王老汉手里,我们三个恐怕都要栽在张怀安的庄园里了。” “皆是属下分內之事。” 上官经野看向李默,眼中带著几分欣赏,对於这位自己祖父收养的人,上官经野此前是真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能耐。 “李校尉沉稳果敢,临危不乱,確实是难得的將才。殿下这几日时常提起汝,言汝是个可塑之才。” “多谢殿下与上官大人赏识。” 对此李默也是特意起身,向上官经野和李弘表达敬意。 此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都已经吃饱了,也该谈正事了。狄仁杰放下筷子,看向上官经野,询问起案件情况。 “不知柳奭一案,最终如何定罪?” “昨日三司会审已毕,柳奭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判斩立决,三日后在西市行刑。其党羽十七人,八名罪大恶极者处斩,其余九人流放三千里。 查抄的赃款赃物共计十五万余两,一半充入国库,一半已运往陕州,用於补偿受害百姓。” “如此甚好,只是那三名逃往蜀地的司仓参军,手中定然掌握著不少武氏旧部的线索。若三人真的与益州的武氏势力勾结,恐怕会酿成大祸。” “狄大人放心。” 对於狄仁杰的担忧,上官经野也是安抚起来,武则天哪有那么大的能量,要是在扫荡过一遍后,武则天的党羽还有能力造成大患,那武则天早就改天幻日了。 “殿下不仅派了李孝逸搜捕,还特意调五百名千牛卫入蜀,协助整顿益州防务。另外,殿下已下旨,凡能捉拿三人归案者,赏钱千贯,授官九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相信用不了多久,三人便会被捉拿归案。” 给眾人安抚好以后,上官经野放下酒杯,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今日请三位来,除了接风洗尘,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殿下念及三位在陕州案中立下的赫赫功劳,已亲自擬定了封赏旨意,只等明日早朝正式颁布。我提前告诉三位,也好让你们有个准备。” 孟文崇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骨头,与上官经野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孟文崇,一点不拘谨,直接发问。 “哦,什么喜事?快说快说。” “孟將军,汝为此次行动的主將,生擒张怀安,肃清陕州乱党,功劳甚大。殿下已下旨,加孟將军食邑三百户,赐锦缎百匹,金银千两,仍领右卫大將军事,兼掌京城巡防。” “哈哈,多谢殿下。”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让自己在官途上更进一步,能加食邑,获得一些奖赏就已经很不错了。 奖赏已经有点超出想像,孟文崇也是大喜过望,拿起酒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以表达对李弘的敬意。 跟孟文崇说完,上官经野又看向狄仁杰,说出这个办案主官的奖赏。 “老子跟著殿下干,果然没错。” “狄大人,汝在陕州案中不畏权贵,铁面无私,仅凭数十人便扳倒了一方刺史与朝廷重臣,其才干与品行,殿下深为讚赏。 如今御史中丞一职空缺,殿下力排眾议,破格擢升汝为御史中丞,正五品上,仍领御史台事,协助御史大夫整顿吏治,专司查办贪腐与武后余党案件。” 此言一出,狄仁杰顾不得礼仪了,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 狄仁杰深知唐代官制严苛,官员升迁向来逐级递进,自己如今只是从六品下的侍御史,连升六级直接擢升为御史中丞,这在大唐开国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 “上官大人,这万万不可啊。下官资歷尚浅,此次不过是尽了本分,怎敢承受如此厚恩?御史中丞乃御史台副长官,位高权重,下官恐难胜任,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狄大人不必过谦。” 上官经野抬手示意狄仁杰坐下,表示这是李弘的意思,又不是他的意思。 “这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说,御史台乃朝廷耳目,关乎天下吏治清明,必须由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之人主持。 如今朝堂之上,老臣多有顾忌,唯有狄大人,敢於碰硬,不畏权贵。更何况,柳奭虽死,但武后余党尚未彻底肃清,朝中仍有不少贪腐之徒,急需像狄大人这样的干吏来整顿。殿下相信,以狄大人的才干,定能胜任此职。”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结束宴席,启程回府 上官经野话音落毕,雅间內便陷入到短暂的寂静中,狄仁杰站在原地,这位未来宰相,此刻双手却止不住的颤抖,他的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在確定这个消息后,狄仁杰是怎么都无法迅速消化掉这个信息,不是他接受能力差,而是这个消息太惊人了。 自己今年不过三十有六,入仕仅十余年,从汴州判佐一步步熬到从六品下的侍御史,已是官场罕见的速度。 如今竟能连升六级,直接擢升为正五品上的御史中丞。这在大唐开国以来,只有开国元勛的子弟,亦或者是立下不世之功者才能享有此等恩遇。 “殿下隆恩,下官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深吸一口气,狄仁杰郑重地对著太极宫方向躬身一拜,语气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整肃吏治,剷除奸邪,绝不辜负殿下与上官大人的信任。” 对於狄仁杰的反应很满意的上官经野,笑著扶起他,在一番安抚后,上官经野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默。 李默挺直脊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即將到来的升迁与他无关。 这不是装的,在上官经野记忆中的那个李默,与眼前別无二致,李默对於物慾的渴求非常之低。 “李校尉,此次陕州行,汝孤身突围,穿越张怀安的封锁线將铁证送至洛阳,此乃首功。若非汝当机立断,狄大人和孟大人恐有可能成为张怀安的刀下鬼。 因此,殿下已下旨,擢升汝为翊麾校尉,从七品上,赐锦缎五十匹,金银五百两,调入东宫千牛卫,任太子千牛备身,专职护卫殿下近身安全。” 这个封赏看似不如狄仁杰耀眼,实则分量极重。 太子千牛备身虽仅为正六品下,却是东宫最核心的护卫职位,日夜隨侍太子左右,非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李默原本只是上官府的一介布衣门客,如今一步登天成为太子近臣,这份恩宠,在长安官场一样会引起不小的震动。 饶是淡定如李默,脸上也不免闪过一丝动容,他“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臣李默,谢殿下隆恩。臣愿以性命护卫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 虽然李默话中没提到上官府,但清楚这种场合,李默马上要当太子的护卫了,並不適合提及上官府,因此,没有不高兴的上官经野伸手將他扶了起来。 “殿下正是看中了汝的沉稳,才將如此重任託付於汝。日后我等二人同侍殿下,还需多多互相照应。” “好小子,以后我等就是同袍了,跟著殿下好好干,將来封侯拜將,当是指日可待。” 对李默印象很不错的孟文崇,大笑著拍打著李默的肩膀,宴席的气氛至此达到顶峰。 四人又饮了几杯,聊了些陕州的见闻与长安的近况。狄仁杰向上官经野请教了御史台的诸多事宜,有心投资,又是他推荐的狄仁杰,狄仁杰身上已经有上官府的身份背景存在。 因此,对於自己人,上官经野自然是知无不言,他把自己这一年来在朝中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特別提醒他要注意防范御史台內部的柳奭旧部。 比起为官经歷,上官经野可比不上狄仁杰,但论朝廷经歷,他可就完爆狄仁杰了,毕竟在此之前,狄仁杰都不具备上朝的能力。 “狄大人,柳奭虽死,但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三省六部。尤其是御史台,不少人都是柳奭一手提拔起来的。汝初任御史中丞,根基未稳,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切不可掉以轻心。” “下官明白,武氏余党一日不除,大唐便一日不得安寧。下官此次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御史台,清除所有柳奭与武氏的余孽,確保御史台真正成为朝廷的耳目。” “说得在理,这些逆贼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要是不把根挖出来,迟早还会闹出大事。要是需要人手,儘管跟我说,我右卫的兵马隨时听候调遣。” 三人互相聊了一番,而缺少话题的李默,就是坐在那边闷声喝酒,偶然被提到,就答应上两句话。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已经敲响,街道上行人绝跡,只有金吾卫的巡逻队手持火把,在各坊之间来回巡查。 “时辰不早了,三位大人一路辛苦,今日便早些歇息吧。明日早朝,殿下会正式颁布封赏旨意。” 见上官经野宣告宴会结束,三人也是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告辞。 上官经野安排马车把狄仁杰、孟文崇和李默分別送回府邸后,原本按照规矩,他作为太子近臣,出行可以又二十名千牛卫护卫。 可就是在今日,大部分千牛卫都被派去协助大理寺看管柳奭党羽,上官府风头太盛,上官经野又不愿太过张扬,便只带了十名千牛卫隨从和两名上官府的贴身门客,秦风与林越。 这两人是门客,由於上官府的大人们都去东巡了,上官府內供养的几个燕赵一地的剑客,除了保护他上官经野,就是保护上官琨儿。 上官家虽然只是新晋顶级世家,但找几个一流的剑客还是不难的,这些个燕赵一带闹了事,逃离出来的剑客,实力上可不比军中悍將来的差。 此次上官经野查抄柳府,二人便一直暗中跟隨,以防不测。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軲轆”声。 车厢內,上官经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从拒绝陆敦信和刘仁轨的分赃提议,到迎接狄仁杰等人回京,再到宣布封赏,他的神经一直紧绷著,此刻算是有了片刻的放鬆。 脑海中不断回放著白天的一幕幕,尤其是李弘说的那句“孤迟迟不公布官位的任命,就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盯著这些位置,又有多少人能守住本心”。 若是自己一时糊涂,答应了陆敦信和刘仁轨的条件,恐怕自己在李弘心中的评分也会大打折扣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遇刺进行时 在心里盘算著的上官经野,突然感觉到马车一顿,隨即便停了下来,车厢外传来千牛卫队长警惕的喝问声。 “什么人?!立刻出来,否则放箭了。” 听到这个动静,意识到不对劲的上官经野心中一凛,而在车厢內的秦风与林越,也齐齐抽出腰间的横刀,一左一右护在车厢內的两侧。 “公子小心,恐有埋伏。” 二人话音未落,便听到“咻咻咻”一阵密集的破空声传来,紧接著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千牛卫的闷哼声。 显然,听声音就知道,有人在暗处用弩箭偷袭。 “保护公子。” 对此,知道不能坐视不动的秦风,大喝一声便一脚踹开车厢门,率先跳了出去。 林越则挡在车厢门口,横刀在前,目光扫视著秦风踹开的车厢外,四周的黑暗景象。 见二人行动起来,上官经野也是定了定神,从车厢的暗格中,取出一柄短小的匕首握在手中。 虽然年纪尚小,但上官经野自穿越以来,也是对身体健康问题相当重视,勤加锻炼了一段时间,也跟著门客们学过一些基础的防身术。 借著月光,上官经野看清了外面的情形,十名千牛卫已经倒下了四名,都是被淬了剧毒的弩箭射中要害,当场气绝身亡的。 剩下的六名千牛卫挥舞著横刀,组成防御阵型,抵挡著从黑暗中扑出来的黑衣刺客。 这些刺客个个身著紧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招式极为狠辣刁钻,更是招招奔著人的要害去,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人之多。 这帮人分工明確,一部分人缠住剩下的三名千牛卫,另一部分人则直奔马车而来,目標直指车厢內的上官经野。 “找死。” 见状,在车厢外戒备的秦风怒喝一声,身形如电般冲入刺客群中。 不存在什么神功,但单凭秦风的武艺就已经很足够了,至少在上官经野这个武术小白眼里,他觉得秦风的武艺不比孟文崇的差。 秦风手中的横刀舞出一片雪白的刀花,寒光闪烁间,所过之处是血花四溅。 一名刺客躲闪不及,被他一刀劈中脖颈,没有给对方抹脖子或者卡在身体內,巨大的力道,直接把刺客的头颅给砍落在地。 相比起秦风的残暴表现,林越也是不甘示弱,他守在车厢门口,如一尊铁塔一般。 凡是靠近马车三步內的刺客,都被他一刀逼退。在他身后的上官经野,都有种跟在布隆身后的安全感。 林越的剑法相当沉稳扎实,不求速胜,但求无过,把上官经野护得是密不透风。 儘管秦风与林越武艺高强,但刺客人数眾多,且悍不畏死,愣是前仆后继的扑上来。 终归是刺客,不是沙场宿將,更不是什么玄幻世界。很快,寡不敌眾的秦风,左臂便被划了一刀,这个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著衣袖流了下来。 林越的背上也中了一刀,幸好他穿著贴身的玄铁软甲,才没有伤及內臟。 对此,奋力廝杀的秦风,不忘回头安抚住上官经野。 “府里的援兵最多一刻钟就能到,你千万不要出来。” 这是在长安城,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很长时间引不来人。就算这次刺杀后面有人,那这个人不想被查到,也就不可能让金吾卫长时间不来此地。 明白这一点的上官经野点点脑袋,他本就没打算出去,排除开珍惜自己小命这一点。 这个时候自己本来就不能添乱,毕竟只要保护好自己,就是对秦风与林越最大的帮助。 就在这时,双拳难敌四手,有四名刺客绕过秦风与林越,从侧面扑向车厢。 其中一人纵身跃起,手中的长刀带著风声直刺车厢內的上官经野,林越见状,急忙回身格挡,却被另一名刺客缠住。 眼看长刀就要刺中上宫经野的胸口,都以为弱不禁风的上官经野,练了这么久的五禽戏也不是白练的。 在对方毫无防备,甚至带有些要得逞前的兴奋时,上官经野一个侧身,就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同时,上官经野手中的匕首猛地刺出,精准正中那名刺客的手腕。 “啊!” 刺客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车厢里。 见刺客吃痛,上官经野趁机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踹下马车。剩下的三名刺客见状,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急忙回援,赶回来的秦风,一刀斩杀了其中一人,但另一人已经衝到车厢门口,手中的长刀对著上官经野的头颅就时狠狠劈下。 千钧一髮之际,在上官经野都闭上眼埋怨自己防护措施做少了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那名刺客的咽喉。 刺客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公子(大人),我们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喊杀声,三十余名身著黑衣的上官府门客,以及金吾卫手持兵器,两路人马是一路疾驰而来。 上官府门客出动,是因为看这个时候上官经野应当回来了,结果未回来。觉得有问题,便沿街道寻了过来。 而金吾卫,则是知晓到不对劲,便紧赶慢赶过来支援了。 刺客们见援兵已到,知道刺杀已经失败,为首的刺客只能不甘的低喝一声,剩下的十名刺客便虚晃一招,转身向旁边的坊巷逃去。 “尔等別跑。” 秦风怒吼一声,就要追上去,不过被上官经野喊住了。秦风受了伤,別到时候追上去白给,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秦大哥,穷寇莫追,况且坊巷复杂,小心有埋伏。” 见上官经野喊住自己,秦风便半推半就的停下脚步,只是不甘心的看著刺客消失的方向,狠狠地跺了跺脚。 此时,赶到现场,看到现场惨状后,金吾卫的队正是嚇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对著上官经野躬身行礼,就差给上官经野跪下了,毕竟这队正是真想平息,这位如今长安上官府內话事人的怒火。 第一百四十章 回到上官府,刺杀者的身份 “上官大人没事吧,末將救援来迟,实在罪该万死。” “无妨。” 就算有事,上官经野也不会对著一个队正宣泄怒气,有怒火也是向更高层宣泄。 对於队正这种小人物的问候,心中不满的上官经野,只是摆摆手,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多亏了我的门客与千牛卫拼死保护,我方能安然无恙。汝等即刻封锁这一带的所有坊门,挨家挨户搜查刺客的下落。 此外派人將牺牲的千牛卫兄弟遗体,送回各自家乡,厚加抚恤。受伤的兄弟,则送往太医署医治。” “喏。” 知道坏菜了,急於修补的队正对於上官经野的吩咐,是半点不敢耽搁,连忙领命下来。 队正指挥著手下的金吾卫开始封锁现场,並把受伤的千牛卫和门客抬上担架,送往附近的医馆。 上官经野则走到一名被活捉的刺客面前,这名刺客刚才被秦风一刀砍断了右腿,无法逃跑,只能束手就擒。 蹲下身,上官经野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说,是谁派尔等来的?” 面对这种刺杀事件,没什么好心情的上官经野冷冷发问道,而那名刺客知识恶狠狠的瞪著上官经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上官小儿,汝助紂为虐,剷除忠良,我等是不会放过汝的。今日杀不了汝,此后也定会取汝狗命。” “剷除忠良?” 一听这些话,大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的上官经野,冷笑了起来。 至於是不是別人来刺杀他,上官经野不觉得谁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行刺,自己到底也没得罪几个势力。 要是因为自己分別人的些许势力蛋糕,那个势力就借势假扮行刺,然后去赌上官家查不出来,赌太子查不出来。 用自己全家珍贵的性命去赌一个如今恩宠正盛的人死去,上官家和朝廷查不出来。 上官经野相信,能指挥二十几个刺客行动的人,不会蠢到这个地步。既然排除是別人顺势偽装动手,那就只能真是自己得罪的势力找的刺客了。 “柳奭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包庇武后余党,残害陕州百姓,这样的人也配叫忠良?我看尔等是柳奭的死忠余孽吧。” 这个刺客明显心理素质不行,被欧仁这么一说,他的脸色便发生大变。 或许是怕透露太多,刺客不再说话,只是一直盯著上官经野。 见问不出什么,上官经野也不再追问,他站起身,对金吾卫的队正吩咐起来。 “把他带回大理寺,严加审讯。记住,一定要活口,我要知道他背后的所有主使。” “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这个时候,上官经野注意到金吾卫抓著的这名刺客,其左手手腕上,有一个淡淡的黑色刺青,图案是一朵缠绕著荆棘的牡丹。 上官经野心中一动,作为春秋时期就有种植的牡丹,在如今,很大程度是武氏的象徵。这种黑色缠枝牡丹,正是武氏余党的专属標记之一。 与唐代那种在市井房市里设立的不良人一样,权势滔天的武则天,一样有培养一些自己人。 这种牡丹花,之前在宫內宫变的时候,上官经野在不少尸体上见到过。不过都是一些士卒、死士罢了,估计就是一个小的情报组织,在大唐翻不起什么浪花。 “柳奭虽然死了,但武氏余党的部分势力,比想像中隱藏的还要根深蒂固。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刺杀,而是早有预谋。柳奭恐怕在被抓前,就已经给长安的余党留下了密令。” 说来说去,这锅还得到李弘的头上,都怪这位殿下太过仁慈了。 之前清洗的时候,没有斩草除根,留下了太多后患。不过总体製造出来的麻烦不算多,这些人到底能不能继续算是武氏余党也有別样的说法。 毕竟这些人的贪污等行为,可不是在深宫中的武则天引导的,更多是他们自发的行为。 这次的刺杀,在上官经野看来,只是一群武氏余党中的败类,藉助著这个壳子,发起的一次绝地反击罢了。 可惜,这个绝地反击,看来是没反击出什么效果。 在半个时辰后,上官经野在一眾门客的护送下,回到了上官府。 此时的上官府內是灯火通明,上官庭芝的夫人郑氏和上官经野的母亲崔氏,两名府內夫人带著府中的下人,焦急地在门口等候。 看到上官经野安然无恙地回来,崔氏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连忙上前拉住自己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著上官经野,眼中满是担忧。 “经野,汝没事吧?可嚇死我了。” 上官经野听出来,自己母亲崔氏的声音带著明显哭腔,长安不大,在前面就有门客先一步把上官经野遇刺的消息带了回来。 因此,崔氏是生怕自己儿子哪里受了伤,这个年代,哪怕一个小小的伤口,都可能因为武器上携带的各种病毒,而產生各种连锁反应,从而轻则截肢,重则毙命。 “刚才听到汝遇刺的消息,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尔出什么意外。汝父临走前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看好汝,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上官家交代,怎么跟我自身交代。” “阿母,我没事,让阿母担心了。” 情绪大起大落下,崔氏的话就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就蹦出一长串话来。 看出自己母亲脆弱情绪的上官经野,连连安抚著自己母亲。 “多亏有秦风、林越二位门客的拼死保护,我才能安然无恙。只是二人受了点伤,已经让医官去医治,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旁的郑氏拍著胸口,这种事情,对於她们这种出生大族,一辈子锦衣玉食过来的女子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些。 “快进屋吧,外面风大。我已经让厨房给汝熬了薑汤和安神汤,喝了暖暖身子,压压惊。” 对於自己伯母的话语,上官经野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扶著还有些腿软的崔氏,跟著郑氏走进了府中。 不过,刚坐下喝了一口薑汤,管家便匆匆走了进来,向上官经野稟报府外有人求见。 第一百四十一章 求见李弘说明情况 “公子,李默校尉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见是李默前来,上官经野一愣,隨即吩咐下去。 “快让其进来。” 不多时,本就在上官府中,呆过不短时间的李默,便快步走了进来。原来李默刚回到府邸,便听说上官经野遇刺的消息。 由於心念上官家,李默也是第一时间换了一身便服,带著几名手下赶了过来。 看到上官经野安然无恙,李默紧绷的脸上,算是露出一抹放鬆的神色。 “公子没事便好。” “我没事,多谢李校尉关心。” 李默已经是朝廷命官,继续用以前那种公子的说辞已经不合適,因此上官经野主动用校尉的称呼回敬了回去。 听到上官经野这种陌生的称呼,想到在上官府不应该如此生分的李默微微一愣,好在李默不是蠢材,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么晚了,还劳烦李校尉跑一趟。” “属下应该做的,属下马上要入职千牛卫,听说遇刺的事情后,听闻有千牛卫兄弟手上,便带人在附近的坊巷搜查了一圈,但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跡。 想来这些刺客是有备而来,对长安的地形非常熟悉,而且行动极为迅速,恐怕早就潜伏在城中。” 见李默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上官经野点了点头,把刚才在现场发现的黑色缠枝牡丹刺青的事情告诉了李默。 “黑色缠枝牡丹,这是武氏余党的標记。属下在上官府的时候,曾听老管家提起过,当年武后掌权时,她的贴身护卫,皆会在手腕上刺这种刺青。看来,这次刺杀果真是武氏余党乾的。” “我亦是这么想的,而且,我怀疑这件事是柳奭在被抓前,就已经安排好的。柳奭知道自身一旦落入我等手中,便是必死无疑,所以提前给长安的武氏余党留下了密令。 一旦自己出事,就刺杀我和太子殿下,为其报仇,以便扰乱朝局。那三名逃往蜀地的司仓参军,只是负责传递消息,触发这个准备好的刺杀计划。” 虽然有点自大的意思,但上官经野在李弘掌权的当下,地位是相当不低。 各个朝廷结婚年龄不同,大多时候是14、5岁就可结婚。不过在唐代,按照太宗李世民的意思,是规定了男子20岁,女子15岁可以结婚。 后面到唐玄宗时期,可能是由於人口数量不够用了,便改为规定男子15岁以上,女子13岁以上就能结婚。 在眼下,李弘不可能带头违反李世民的规定,所以太子尚未娶妻。在太子没有太子妃的情况下,那上官经野的含金量就还在提升。 那对上官经野採取刺杀行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我等现在该怎么办,这些武氏余党藏在暗处,想来是防不胜防。这次刺杀失败,必然还会有下一次行动。” “此事事关重大,当稟报太子殿下。” 自己被刺杀,於情於理私下处理都不是什么好事。上官家的力量终归有限,要是有了一两个漏网之鱼那就不美了,依靠朝廷的力量,时间和搜查力度都能提升几个层次。 何况,在李弘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恶性事件,结果他上官经野,不主动去跟李弘匯报情况,那是要闹哪样。 混跡官场有一段时间的上官经野,对於这种政治智慧还是手拿把掐的。 “我现在就进宫面见殿下,把遇刺的事情,以及我等的推测告诉殿下。” “属下陪上官伴读一起去,如今长安城中不安全,多一个人保护,也多一份保障。” 这个要求,上官经野没有拒绝,刚遇刺,让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傍身保护,这是人之常情。 要是太过切割,那未免显得有些太没人情味,李弘反倒可能觉得有些刻意,或者认为二人心性过於凉薄。 说干就干,二人带著十余名门客、侍卫,再次登上马车,向太极宫疾驰而去。 上官经野有著李弘赠与的腰牌,深夜进宫並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此时的太极宫內,政务偏殿里依旧有灯光在闪烁著。 明天早上没有早朝,可以睡个懒觉的李弘,仗著自己没有妻子,不会挑人侍寢,在这边熬夜处理陕州送来的善后奏摺。 年轻就是体力好,李弘也乐意处理政务,靠著打了一年多的五禽戏,李弘的身体尚且扛得住。 在听到太监稟报说上官经野深夜求见,並且衣著很凌乱时,因为正处深夜,尚未得到消息的李弘心中顿时一沉,他已经预感到了长安城內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快让经野进来。” 得到宣旨进殿,上官经野和李默快步走进偏殿,对著座上李弘躬身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没有在意这种虚礼,更在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的李弘,看著上官经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发问。 “经野这么晚,汝怎么来了?可是这长安城內,出了什么事?” “殿下,臣刚才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刺客的袭击。” 没有半点隱瞒,上官经野回答了李弘的疑问。而听到上官经野答覆的李弘,顿时脸色大变。 这位殿下脑海中想了不少事情,唯独没想在这长安城內,有著十多人护卫的上官经野,还能遭遇袭击。 “什么?!”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行刺,被啪啪打脸的李弘,猛地站起身来,从台上快步走到上官经野身边,上下打量著他。 “那经野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臣托殿下的福,安然无恙。多亏臣府中的门客拼死保护,方能躲过一劫。” 知道李弘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伤势,上官经野很是配合的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在这次行刺中,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在李弘舒了口气,放下心来以后,李弘才继续后面的话题。 “不过,有四名千牛卫隨从当场牺牲,还有两名门客受了伤。我等活捉了一名刺客,其余的刺客都逃跑了。” “岂有此理!” 確定上官经野没有手上,放下心来的李弘,终於能够去了解事件的內容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对於刺杀做出的回应 可一了解,听上官经野这么一说,之前去陕州等地办案,去抄家时,出动的千牛卫都没有伤亡,这次居然因为刺杀事件,出现4人伤亡。 千牛卫的特殊身份,让李弘勃然大怒,来回踱步,消不了气的李弘,在回到台上后,直接猛地一拍案几,把案上的砚台和毛笔都给震得掉在地上。 李弘当然不会去迁怒於上官经野,他只是在恼怒这帮刺客,这是真没把皇权放在眼里啊。 在位置上,已经处理国事许久的李弘,久违的感受到一种自己被藐视了的感觉。 “这群逆贼,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京城中,刺杀朝廷命官。这群人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孤这个太子吗?” 连环两连问发出,李默是答不上话来,倒不如说他这个身份还参与不进二人的对话。 李默只能在一旁充当隱身人,看著上官经野和李弘在那边对答如流。 明白李弘心中愤怒的上官婧也,没有去很空泛的安抚李弘,知晓当今殿下喜欢做实事,上官经野也是当即说出自己的安排,让李弘安下心来,这批刺客在长安城內,翻不起什么浪花。 “殿下息怒,臣已经让金吾卫封锁住现场,並调动金吾卫於长安城內,搜查刺客的下落,並且把活捉的刺客送往大理寺审讯。 据臣观察,这些刺客都是柳奭多年培养的死士,个个武艺高强,而且他们的手腕上皆有黑色缠枝牡丹刺身,应该是武氏核心余党。” “武氏余党?”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久过去,还有自己母亲的事情。 不过李弘只是愣了一下,已经完成政治进化的李弘,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所谓余党,恐怕和武则天没有什么大关係了。 真要是死士,那在武则天被宫变,关押起来以后,他们就应该行动起来了。 现在武则天已经对外断供了一年,没有任何利益输送,这帮人怎么可能会继续以武则天为尊。左右不过是打著武则天的旗號,行自己事情的败类罢了。 对武则天还是保留有几分尊重,实在无法完全切割掉母子关係的李弘,对於这种利用武则天名声的行为,自然是深恶痛绝。 一直有在观察李弘表情变化的上官经野,注意到李弘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了。 “看来,孤还是太仁慈了。去年清算武后余党时,孤念及不少人是被胁迫的,没有赶尽杀绝,没想到他们竟然不知悔改,还敢暗中策划刺杀。” 生怕李弘开大范围攻击,波及一群人,再度让安定下来的朝廷动盪起来。 上官经野也是连忙锁定目標,引导起李弘的怒火宣泄对象,不要对武则天“余党”一棒子打死过去。 当时武则天势大,朝中四分之三的人,都或多或少与武则天能扯上关係,要是因为这个事情,就对这些人展开肃清,那朝廷的动盪將不可避免。 不过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官经野经歷刺杀一事,他也不是什么好好先生,心中也窝著一股火气呢。 “殿下,臣怀疑这件事是柳奭在被抓前就已经安排好的,柳奭深知自己罪大恶极,难逃一死,所以提前给长安的武氏余党留下密令。 那三名逃往蜀地的司仓参军,只是负责传递消息。这次刺杀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我们不肃清一些必要的武氏余党,他们还会有更多的行动。” 一些,必要,这就看李弘怎么理解和判断了,反正上官经野已经把主要目標给出来了,然后附加上一点自己的小意见罢了。 对於上官经野的建议,李弘很是认同的摩挲著下巴,沉吟片刻后,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经野说得有道理,看来,这余党一日不除,大唐就一日不得安寧。” “传孤的旨意,即刻命金吾卫全城戒严,设关卡严查所有城门和坊门,挨家挨户搜查刺客的下落。凡是发现有黑色缠枝牡丹纹身者,一律先抓起来审问。时限就以三日为限。 传旨给益州长史李孝逸,让其加大搜捕力度,务必在三日內,把那三名司仓参军捉拿归案。若是再让此三人逍遥法外,唯其是问。命大理寺卿张文瓘亲自审讯活捉的刺客,一定要挖出所有隱藏的武氏余党。” 长安是如今国际性大都市,关卡不可能设立太久,3日算是给上官经野一个交代,也是给李弘自己一个交代。 正是因为是国际大都市,才让长安变得鱼龙混杂,借著这个机会,挨家挨户,把长安梳理一遍也不错。以往,李弘想要施行这种命令,必定会被底下大臣说,扰乱民生等话术。 现在有了一个整顿长安,能看到长安另一面到底隱藏著多少黑暗的机会,李弘也是顺水推舟的下达起命令。 “喏。” 见李弘下令,太监也是领命而去。吩咐完事情,李弘又看向李默,在两次事件中都很亮眼的李默,李弘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本人。 “李默,汝现在是太子千牛备身,负责孤的安全。从今日起,孤允汝抽调三十名千牛卫,以此负责保护上官大人的安全。在上官府周围,也要加派岗哨,二十四小时巡逻,严防刺客再次偷袭。” “臣遵旨。” 李弘的命令,上官经野没什么意见,看上去又一点监视的意味,但上官家的人际关係本就大多摆在檯面上,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上官经野没有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的想法,在盛唐搞这一套,连民眾基础都没有,上官经野又不傻。 问心无愧,那上官经野当然就心安理得的受了下来。 很满意上官经野这种坦然的姿態,觉得双方之间很坦诚交流,这种氛围很舒適的李弘,走到上官经野身边,拍了拍上官经野的肩膀,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愧疚意味。 “经野,这次都怪孤,没有考虑周全,让尔陷入了危险中。汝是孤最信任的人,亦是大唐未来的栋樑,孤不能失去汝。以后出行,一定要多带护卫,千万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大意。”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金吾卫在行动 寅时三刻,长安城宵禁的最后一通鼓声余韵,刚消散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一百零八坊的浓浓睡意便被铁甲摩擦的鏗鏘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撕碎了。 朱雀大街中央,六队金吾卫骑兵分道疾驰,每队五十人,玄黑色的甲冑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二十岁的金吾卫步卒王二,手中拿著丈二柘木长槊,槊杆以三年生柘木为芯,外缠十二道浸过桐油的藤条防滑,末端包铁。 槊头是精钢锻打的菱形透甲尖,刃口开得极薄,身上穿著標准的唐军明光鎧,胸背各嵌两面打磨得鋥亮的黄铜圆护,肩覆披膊,腰束九环革带,腿裹吊腿甲。 整套甲冑重二十三斤,穿在身上虽沉,却能护住全身要害。 昨夜三更,王二还在营房里睡得正香,就被校尉周兴一脚踹醒,校尉只丟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 “披甲,带三日乾粮,奉旨搜捕武氏余党,凡持械抗拒者,格杀勿论。” “都把招子放亮了。” 队正的声音在队伍前方响起,队正腰间的横刀隨著马蹄顛簸轻轻晃动,刀鞘裹著黑色鮫皮,刀柄缠麻防滑。 “太子殿下有令,此次搜捕只查左手腕有黑色缠枝牡丹刺青的逆贼,不得隨意骚扰百姓,违令者,斩立决。” 虽然知道队正不是说自己,但压迫感很强,王二情不自禁的用力点头,由於紧张而產生的掌心冷汗浸湿了槊杆上的藤条。 王二是长安本地人,家就在开化坊,去年冬天,王二妹妹去西市买针线,险些被柳奭的手下强抢入府。 “周校尉,崇业坊到了。” 斥候勒住马韁,指著前方紧闭的坊门,崇业坊紧邻西市,坊內多富商宅邸与前朝旧臣的別院,巷道纵横如蛛网,歷来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柳奭生前在坊內有三处別院,其中西北角那处登记在他远房侄子柳明远名下,自柳奭倒台后便大门紧闭,连每日的坊门点名都从未有人露面。 周兴翻身下马,腰间的横刀鏗然作响,周兴今年三十五岁,在金吾卫任职十五年,参与过宫变的肃清行动,经验极为老辣。 “出示敕令,叫坊正开门。传我命令,封锁崇业坊所有八个出入口,每处派十名士兵把守,两人一组轮值。凡出入者,必须验明户籍,露出双手手腕检查,任何人不得例外。” 得到准確指令,两名金吾卫上前,举起写有“奉旨搜捕”的朱红木牌,用刀柄叩击厚重的坊门。 “金吾卫奉旨搜查逆贼,坊正速速开门。” 过了片刻,坊门上方的望楼里探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看清下面的玄甲士兵和朱红敕令后,顿时嚇得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下来开门。 沉重的坊门被缓缓拉开,坊正带著两个衣衫不整的坊丁跑了出来,连连对著金吾卫们作揖。 “校尉大人恕罪,小的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有失远迎。” “少废话,前面带路,去柳明远的宅院。” 没有回应这两个坊丁,大晚上出任务,心情很差的周兴脸色冷峻,一挥手,队伍便鱼贯而入。 为了防止嫌疑犯逃跑,守坊门的金吾卫,两人持长方木质大盾守在门內,盾面蒙三层生牛皮,边缘包铁,绘著狰狞的虎头纹。 还有三人蹲踞在门两侧的墙根下,手中的角制擘张弩已经上弦。 这种弩射程五十步,三十步內可穿透两层皮甲,由於是朝廷违禁物,配用的铁鏃弩箭箭杆上还刻著编號,便於追查来源。 最后还有五人腰挎横刀,背插短柄手戟,在坊门附近来回巡逻,警惕著周围的动静。 除了留下10人看著大门,剩下的人沿著狭窄的巷道前行,大晚上听到这种声音,被吵醒的两侧民居里渐渐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犬吠,然后是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的声音。察觉到的王二抬头望去,只见无数双眼睛躲在窗欞后面。 “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的院子里传来,带著明显的抱怨,但刚开口就被人给低声拦住了。 “张阿公小声点吧,是金吾卫在抓逆贼呢。听说昨晚上官大人在回家的路上遇刺,就是那些武氏余党乾的。” “........金吾卫的娃们也不容易,大半夜的披甲带刀卖命,我等別给娃儿们添乱。” 虽然有畏惧的情绪在里面,但王二听到这里,还是不由心里一暖。 侧过头,看到旁边一户人家的窗户里,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拿著一块麦饼,隔著窗户递给他。 “官爷,吃点东西吧,官爷辛苦了。” 不过下一秒这个胆大的小姑娘,就被大人们拉回去了,没有生气的王二摇摇头,反倒是露出一抹笑容,快步跟上了队伍。 走了约莫半刻钟,一座青砖高墙的宅院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门楣上的“柳府”匾额被一块黑布遮盖著,院墙上长满了杂草,透著一股阴森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 带队的坊正指著大门,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他,说话声音有些颤抖。 “自从柳奭倒台后,这院子就没开过门,只有一个老僕偶尔出来买点东西,从来不和街坊邻居来往。前几天我还看到有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转悠。” 了解完情况的周兴点点头,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会意的金吾卫们立马散开,按照平时训练的阵型列阵,现实二十名盾兵肩並肩站成一排,然后又是三十名长槊手站在盾兵身后,將丈二长槊架在盾兵的肩膀上。 透甲槊尖齐指院內,只待盾墙推进,便可同步突刺。 在两个兵种后面,是十名弩手蹲踞在长槊手身后,擘张弩上弦,铁鏃弩箭对准了院內的屋顶、门窗等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最后殿后的是二十名刀盾手,这20个刀盾手分成两队,守在阵型的左右两侧,手持一尺二寸的小圆铁盾和横刀,防备敌人从侧翼发起偷袭。 第一百四十四章 院內擒人 “敲门,出示敕令。” 周兴下令,两名金吾卫上前,用刀柄叩击大门。 “金吾卫奉旨搜查逆贼,开门接受检查。再不开门,我等就破门而入了。” 门內没有任何动静,知道门內有人的周兴,当即眼神一冷,很是果断的下令。 “撞门。” 四名已经准备好的金吾卫,抬著一根碗口粗的撞木冲了上去,撞木的两端包著铁皮,防止撞击时开裂。 咚! 在有撞木的加持下,隨著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閂应声断裂,大门轰然向內倒下。 “放箭!” 几乎在大门倒下的同时,院內传来一声暴喝,数十支淬了毒的弩箭从正厅、两侧厢房以及房顶上齐齐射来,密集的箭雨打在盾墙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有几支箭力道极大,竟穿透了牛皮盾,擦伤了两名盾兵的胳膊。不过不是晚唐时期,金吾卫的素养还很能打,两个盾兵直接咬著牙,死死抵住了盾牌。 至於王二,手持长槊的他自然是在长槊阵里,他站在长槊阵的第二排。 只觉得手臂一震,一支弩箭擦著自己的肩膀飞过,钉在了后面的墙上,等王二看清这支箭时,其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箭杆则泛著乌青色,明显淬了剧毒,只要擦破一点皮,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毙命。庆幸於自己没有中箭的王二,嚇得心臟是砰砰狂跳。 缓过劲来的他,连忙喘了几口气,按照平时训练的姿势,把长槊架得更稳一些。 “弩手压制。” 不可能光挨打,不还击,周兴见敌人火力这么凶猛,意识到碰到大鱼的他当即下令。 后排的十名弩手,在得令后扣动扳机,十支铁鏃弩箭破空而出,弩箭直直射向房顶上的刺客。 第一轮射击,就有两名刺客躲闪不及,被一箭穿喉,从房顶上摔了下来,尸体重重地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盾墙推进,长槊手准备突刺。” 见弓弩手压制住了对方,对方减少火力后,盾兵们便迈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每走三步便停顿一次,口中齐声喊著“杀!”,长槊手则把槊尖向前猛刺。 这种缓步推进,保持阵型的模式,让对方压根找不到机会发起进攻。 一名从厢房里衝出来的刺客刚举起长刀,便被三根长槊同时刺穿了胸膛,槊尖从他的后背穿出,带出一大片鲜血。 金吾卫终归不是边军,没有那么多人杀过人,比如王二,这就是王二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 训练有素的他,也不免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毕竟三根长槊下去,什么內臟屎尿的全都给带了出来,太过於重口味的场面,王二头一次看,確实有点顶不住。 不过,王二也知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咬咬牙擦去手汗,攥紧长槊的王二继续跟著队伍推进。 至於刺客,果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见正面冲不过盾墙,院內十几名刺客便改变战术,从两侧的迴廊绕了过来,试图攻击金吾卫的侧翼。 还有三名刺客手持短刀,顺著柱子爬上房梁,想要居高临下偷袭后排的弩手。 “刀盾手,左翼迎敌。弓箭手,压制房梁。” 周兴不是吃白饭的,作为带队长官的他,可是妥妥的边军出身,对於这种情况,周兴早有防备。 有过相关训练,又得到长官指令,左翼的十名刀盾手立马冲了上去,两人一组迎敌,配合是相当 默契。一人用小圆铁盾挡住刺客的攻击,另一人则趁机挥刀砍向刺客的下三路。 一名刺客刚躲过横刀,便被旁边的刀盾手一盾牌砸在脸上,鼻樑骨当场碎裂,与砸在地上的那人相似,也是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当然,这个刺客要多抽搐了几下,毕竟他是鼻嘴皆无法吸收氧气,缺氧而死的,死法可比穿喉然后摔死的那人要痛苦多了。 在盾兵大杀四方的时候,房樑上的战斗也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由於刺客不堪一击,三名金吾卫弓箭手直接爬上了对面的屋顶,手中的长梢弓拉满,箭囊里的鵰翎箭一支接一支射向房梁。 一名刺客仅是探出个脑袋,便被一箭射中了眼睛,惨叫著从房樑上掉了下去。 剩下的两名刺客见势不妙,想要从后院翻墙逃跑,却发现后院已经被另一队金吾卫堵得严严实实,一轮齐射过后,两人便倒在了墙根下。 “报~李默校尉率千牛卫赶到。” 在金吾卫收拾残局的时候,一个金吾卫来到周兴旁边,通报起了情况。没等周兴外出迎接,已经被宣布任职的李默,便领著二十名东宫千牛卫赶到了。 当了官的李默是一身黑色劲装,手持一柄特製长柄横刀,刀身比普通横刀宽三寸,柄长一尺,可供李默双手握持,劈砍力道极大。 翻身下马的李默,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看出这位李校尉功底不差的周兴,也是收起了自己的轻视心理。 “周校尉,情况如何?” “大部分刺客已经被解决,还有五个躲在正厅里负隅顽抗,我等怕其鱼死网破,伤到自己人。何况需要问询对象,便没有急於动手。” 没有半分隱瞒,周兴指了指正厅,把情况告知一番后,李默点头示意明白,然后便对身后的千牛卫打了个手势。 “跟我来,留活口。” 见李默接手了情况,周兴也是摆摆手,示意金吾卫停下,抱著胸看起了李默行动。 对於金吾卫的视线,毫不在乎的李默,直接纵身跳上正厅的屋檐,一扒一撑便轻盈的落在房樑上。 两名千牛卫紧隨其后,从两侧包抄过去。正厅里的刺客也发现了他们,当即射出几支弩箭作为回应。 李默侧身躲过一箭,然后手中的长柄横刀一挥,又把一支弩箭劈成两半。 这个场面看的周兴是目瞪口呆,箭不是子弹,確实存在被挡住的可能,但这种用刀劈开的场面,周兴是真没见过。 在他眼里,这种场景只会出现在唐初秦琼等顶尖武將的手里,现在居然能亲眼见证。 不知道周兴心里所想的李默,纵身跳下房梁,落入正厅中。能劈开弩箭的李默,刀法自然是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目的明確的砍向刺客的手腕或脚踝,以確保留下活口。 不到片刻,以一敌五的情况下,都没有需要千牛卫的支援,正厅里的五名刺客便全部被制服,个个都被打断手脚,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事件收尾结束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便结束了,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著二十四具刺客的尸体,还有七名被活捉的刺客。 金吾卫方面则是有两人牺牲,五人受伤。 王二看著躺在地上的战友,心里不免一阵难过。 其中一个牺牲的人,是个新兵,名叫李小四,和王二是同一个营房的。 昨天晚上,二人还在一起吃晚饭,说等发了餉银就给家里寄回去。 “把牺牲的兄弟抬下去,用棺木盛殮,派人送回二人的家乡,朝廷会给二人的家人发放抚恤金。受伤的兄弟送往太医署医治,不得延误。” 周兴走上前,拍了拍王二的肩膀,这位校尉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反倒因为是边军出身的缘故,周兴很能共情著这种队友战死的悲痛心理。 “其他人,给我仔细搜查整个宅院,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別是墙壁和地面,看看有没有密室。” 有了新的安排,金吾卫们当即分散开来,对整个宅院进行地毯式搜查。 悲痛的王二,被分配去搜查正厅的书房,王二翻遍了书架上的所有书籍,又用刀柄敲了敲墙壁,听有没有空心的声音。 当他敲到书桌后面的墙壁时,传来了“咚咚”的空响。 似乎这个时代的有钱人家,都喜欢搞一个密室,上官经野也不知道上官家有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大概率会有的吧。 “校尉大人,这里有问题。” 有了收穫的王二对著外面大喊一声,周兴和李默立马就闻讯而来了,经验丰富的李默,用手摸摸墙壁,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砖头上用力一按。 只听“咔嚓”一声,墙壁便缓缓打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密室入口。 “点燃火把,跟我来。” 没有畏惧的李默率先走了进去,等適应了黑暗氛围,李默当即確定了密室环境。 密室不算大,只有十几平米,但里面堆满了各种东西。 靠墙的架子上放著数十把横刀、长槊和擘张弩,还有十几罐淬了剧毒的弩箭,毒药的刺鼻气味是扑面而来。 在密室的角落里,放著一个上了锁的铁製箱子。拔出横刀的李默,一刀劈开了铁锁,箱子里装著十几封密信和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借著烛光看了起来,李默的脸色是越看越凝重。一旁的周兴,看著李默的脸色变化,都有些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尔自己看吧,这是那三名逃往蜀地的司仓参军写来的,信中说其三人已经联繫上了益州的武氏旧部,约定三日后的午时,在长安动手。” 闻言一惊的周兴接过信,与李默一样,他是越看越心惊。 只因为这信中,详细写了他们的计划。这帮逆贼要先派三队刺客,分別刺杀掉上官经野、狄仁杰和孟文崇三人。 然后趁乱攻打大理寺,救出被关押的柳奭余党,再纵火焚烧西市,製造混乱,最后逃出长安城。 整个计划相当的不靠谱,但只要成功其中的一点,那都会是震惊长安的一场大案。 到时候,能想像到失职的金吾卫必定是人头滚滚,眼前一浮现那个场面,就让周兴浑身不由打了个寒颤。 “好险,幸好我等提前发现了这个据点,否则三日后长安就要大乱了。” “还有这个花名册,上面记录著长安城內,所有武氏余党的姓名、住址和联繫方式,一共有三百七十二人,分布在各个坊里,甚至还有几个在官府里当差。” 哪有那么多武氏逆党啊,其中有一大半,恐怕都是借著武则天的名號,后面发展出来的人。 大概率,里面有不少只是想要入党,以此靠著结党营私,完成自己政治抱负的官员,他们估计压根不知道他们会跟武氏余党扯上关係。 “校尉大人,我等在暗渠口抓到了一个人,自称是柳明远。其想从龙首渠的暗渠逃跑,被我等守在那里的兄弟抓了个正著。” 抬头,见逮到正主后,李默和周兴也不再逗留,连忙快步走出密室。 走出密室,只见院內,两名金吾卫押著一个穿著锦袍的中年男子。这个男子浑身湿透,脸上沾满了污泥,头髮更是凌乱不堪。 没有嫌弃的李默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手腕,半句话没问,就先用力一捏。 没想到李默上来就动手,等著对方发问的柳明远,疼得惨叫一声,手腕上的衣袖滑落,露出了那个清晰的黑色缠枝牡丹刺青。 “带走,押往大理寺,交给张文瓘大人亲自审讯。请张文瓘大人一定要让这人招出所有隱藏的余党,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些逆贼全部挖出来。” 压根没打算去问,只是折磨了一下柳明远,让柳明远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好让他精神压力增大。 確定效果达到的李默,向著压著柳明远的两个金吾卫嘱咐了几句。 此时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阳光照进崇业坊,忙碌一晚上的金吾卫们押著俘虏,抬著尸体和缴获的武器,开始打扫战场,离开柳府。 听了一晚上动静,总算是结束宵禁了,街道上立马就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畏惧於金吾卫的威慑力,百姓们就远远的看著,没有人敢靠近。当看到那些被押著的刺客时,人群中直接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咒骂声。 “就是这帮天杀的,统统杀了。” “多亏了金吾卫的娃们,不然我们都要遭殃了。” 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妨碍民眾骂上几句过过嘴癮。 没有去理会民眾的吶喊,当队伍走出崇业坊时,正好遇到了从其他坊搜查回来的金吾卫。 与他们一样,也都或多或少有些收穫,有的抓了几个可疑人员,有的缴获了一些武器。 可以说,这一晚上,以及到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行动,如今天亮了,每一个坊门都还有金吾卫把守,出入的百姓悉数要露出双手手腕检查。 西市的开市时间更是推迟了两个时辰,当坊门终於打开时,急完了的商户们连忙开门营业。 消息比百姓灵通的商户们,一边整理货物,一边议论著昨晚的搜捕。 “听说了吗?昨晚金吾卫在崇业坊端了一个武氏余党的老巢,杀了二十多个刺客。” “何止啊,我听说全城都在搜捕,已经抓了好几百人。” “抓得好,这帮人就该全部杀光,省得再出来害人。” “就是,虽然戒严耽误了点生意,但总比让那些逆贼闹起来强。要是真让他们放火烧了西市,我们这些商户就都完了。” 为了让民眾不抱怨,朝廷也是选择性的放出了一些消息,比如这帮人会袭击坊市的消息。 因此,虽然被耽误了不少事件,但总体上,舆论倒是挺正向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唐代酷刑 辰时一刻,大理寺的朱红大门紧闭,不同於长安街头恢復的喧囂,这座掌管天下刑狱的官署內相当的死寂。 刑房位於大理寺最深处的地下,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渗著水珠,地面铺著的青石板滑腻冰冷。 在这座刑狱內,空气中都混杂著铁锈、血腥和霉烂等诸多令人作呕的气味。在墙壁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浸过桐油的荆条、包铁的竹板、拇指粗的麻绳、锈跡斑斑的烙铁、乌黑的夹棍和拶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械。 在这种环境下,柳明远被两名狱卒拖了进来,直直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上的锦袍被污泥浸透,头髮凌乱的贴在脸上,手腕和脚踝上,已经被铁镣磨出了血痕。 一路的顛簸,让柳明远脸色相当难看,不过他还在死咬著牙关不鬆口,认为只要自己不认罪,就没有人能定他的罪。 “带犯人。” 低沉的声音从刑房上方传来,长久没听到声音的柳明远,闻声抬头望去,只见大理寺卿张文瓘坐在一张黑木案几后,身著紫色官袍,面容很是清癯。 在其身旁,站著两名书吏,手中拿著笔墨纸砚,应该是准备记录供词的。 在两侧站著八名赤膊的狱卒,个个手中握著刑具,张文瓘今年五十八岁,虽是新任大理寺卿,但其在大理寺任职已有二十年,断过无数大案要案,本就以铁面无私、断案如神著称。 20年里,张文瓘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罪犯,也用过无数种审讯手段,再硬的骨头,到了他手里,也没有撬不开的嘴。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籍贯、身份。” 张文瓘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有心想要逃避的柳明远,还是选择挣扎著坐起来,尝试看看有没有机会摆脱罪名。 “草民柳明远,京兆长安人,是个普通商人。” “普通商人?” “柳明远,柳奭的远房侄子,官拜从七品上的將作监主簿,三年前被柳奭派往崇业坊別院,负责联络长安城內的武氏余党。汝说汝是普通商人?” 听笑了的张文瓘,把一本花名册扔在柳明远面前。 身子一颤,已经意识到一天內,自己的罪证已经被搜集齐了的柳明远,还是想要嘴硬一下。 “大人误会了,草民確实是柳奭的远亲,但早已断绝来往。那处別院是草民祖上留下的產业,草民只是偶尔去看看,根本不知道什么武氏余党。” “汝言不知道?” 又笑了,张文瓘又拿起一把横刀,扔在柳明远面前。 这是张文瓘惯用的手法,先问一下自己掌握了的证据,给犯人製造心理压力。 “这把横刀是从尔別院的密室里搜出来的,上面刻著武氏內卫的编號。还有手腕上的黑色缠枝牡丹刺青,这是武氏死士的標记,汝敢说汝不知道?” “那刺青是草民年轻时,不懂事胡乱纹的,那把横刀是柳奭以前放在別院的,草民一直没动过。大人,草民真的是被冤枉的,求大人明察啊~” “冤枉?昨夜金吾卫在汝的別院里,击毙了二十四个刺客,活捉七人,缴获数百件武器和十几封密信。 密信上明確写著,由汝负责长安城內的联络和物资供应,三日后动手刺杀上官大人、狄大人和孟大人。如今,汝敢说汝是冤枉的?” 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的柳明远,额头渗出了冷汗。 没有经歷过朝堂搜查,不清楚流程的柳明远,没想到金吾卫居然能搜出密信,更没想到他们行动会这么快。 但迫於死亡的威胁,柳明远內心还是抱著一丝侥倖,只要自己不招供,他们就没有足够的证据定他的死罪。 或许,只要再撑几天,蜀地的人就会来救他呢。 “那些密信都是偽造的,是有人陷害草民。大人,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文瓘见过太多像柳明远这样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轻轻挥了挥手。 这个年代,审讯可没有那么文明。 “看来,不动点真格的,汝是不会说实话的。来人,先笞二十,让这人清醒清醒。” 得令的两名狱卒立马上前,直接把挣扎著的柳明远按在地上,扒下了他的裤子。 一名狱卒拿起一根浸过桐油的荆条,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抽打在柳明远的臀部和大腿上。 啪!啪!啪! 荆条抽打皮肉的声音,在刑房里迴荡,疼得柳明远浑身抽搐。不过他还是咬紧牙关,强忍著一声不吭。 二十下笞刑很快打完了,二十下下来,打的柳明远的臀部和大腿,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著大腿流下来,染红了地面。 柳明远趴在地上,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汗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现在,汝可愿意说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张文瓘开口问道。可没想到,柳明远精锐抬起头,脸部极为狰狞的开口回答。 “大人,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大人就是打死草民,草民也还是这句话。” 没有生气的张文瓘,瞭然的点了点头,审讯这么多年的张文瓘,早就料到柳明远会顽抗到底。 “看来,笞刑对汝来说太轻了。来人,上拶指。” 拶指是唐朝时期最常用的刑具之一,专门用来夹人手指。 人的手指上布满了神经末梢,一旦被夹,那种钻心的疼痛,可很少有人能承受得住。 两名狱卒拿来一副拶指,这是用五根坚硬的枣木製成的,中间用绳子穿起来。 二人把柳明远的十根手指,全部塞进拶指的缝隙里,然后抓住绳子的两端,用力一拉。 “啊~~~” 眼前一黑的柳明远,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他只感觉自己的手指骨头都要被夹碎了,钻心的疼痛从手指传遍全身,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 狱卒厉声喝道,手中的绳子又紧了几分。“ “说不说?” “我.......我不说.......” 柳明远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给咬破了,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来。 “继续拉。” 得到张文瓘指令的狱卒再次用力,拶指越收越紧,柳明远能清晰的听到,自己手指骨头髮出的“咯吱”声,他感觉手指快要断了。 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大小便失禁,一股难闻的气味在刑房里瀰漫开来。 “啊~,我说!我说!” 第一百四十七章 更大的阴谋,扯出萝卜带出泥 被这么一折磨,本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柳明远终於是忍不住了,大声哭喊著向张文瓘求饶。 见柳明远终於是鬆口了,狱卒也是给他鬆开了绳子,被折磨掉半条命的柳明远,失去了依靠,立马就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双手无力的垂著。 柳明远的十根手指,已经肿得像胡萝卜一样,根根手指头都顏色发紫。 哪怕柳明远极力控制,但没了知觉的手指,还是不受他控制的在那不断颤抖。 痛,太痛了。没有失去爱人,但因为十指连心,让柳明远的痛,並不亚於失去了爱人的痛。 这个过了半生的富家公子哥,此刻却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脸上遍布泪水和汗水,哦,还有不少鼻涕。 各种液体,糊满了柳明远的整张脸,从他现在的脸上,哪里还能看出刚才的那半分倔强。 这种场景见多了的张文瓘,压根不同情柳明远,在等他歇了片刻,从痛苦中恢復好神智以后,张文瓘就迫不及待的向柳明远发问起来。 “柳明远,汝早说不就不用受这份罪了,说吧,现在说,尚且能好受点。长安城內还有哪些武氏余党,这些余孽的联络点在哪里?暗號是什么?” 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的柳明远,在听到张文瓘的问话后,浑浑噩噩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张文瓘,又看了看旁边的刑具。 此时的侥倖是一点都没有了,被两下折磨下来,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柳明远,眼睛里,剩下的唯独就是恐惧了。 就算是再这么犟种的人,经受这么一番对待下来,都不一定扛得住,更別说柳明远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再也扛不住了。 如果再不说,下一个刑具必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因此生怕再被折磨的柳明远,也是用自己沙哑的不行的嗓子,连忙开口补充。 柳明远就怕自己说慢一秒,被张文瓘误会成自己不想说,然后再给自己来一番大刑伺候了。 “我说......我说.......长安城內的余党共有三百七十二人,分布在各个坊里,主要的联络点有三个。 一个是西市的『胡记杂货铺』,老板胡三是联络人;一个是开化坊的『王记茶馆』,老板王六负责传递消息;还有一个是布政坊的『李记酒肆』,老板李荣负责供应武器和粮草。”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在朝廷命官的扶持下,借著武则天的名义,居然还能发展出这么多人的一个势力。 推翻朝廷,应该是不敢的,这个势力估计主要就是为贪腐,官官相护使用的。 可就是这样,这也是个大案,张文瓘没有害怕,反倒因为看到了一个天大的政绩在向自己招手,而有些兴奋起来。 张文瓘也是双眼发亮的,前倾了些身子,向刘明远询问起细节。 “暗號是什么?” “暗號是『牡丹开了』,回答是『等春风来』。” “蜀地的联繫人是谁,其会什么时候会来接应尔等?” 与之前谈及长安的內容不一样,在张文瓘追问到蜀地的內容时,柳明远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一眼看出刘明远情况的张文瓘,很果断的对狱卒使了个眼色。 会意的一名狱卒,直接拿起旁边的烙铁,放在油灯上烧了起来。 很快,在柳明远惊恐的眼神下,烙铁就烧得通红,呼呼的冒著青烟。不顾柳明远的求饶,狱卒拿著烧红的烙铁,走到柳明远面前,晃了晃。 烙铁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柳明远的脸生疼,看著那通红的烙铁,嚇得魂飞魄散的柳明远,连声大喊。 “我说,我说,蜀地的联繫人是司马错,其是武氏旧部,现在在益州担任別驾。其约定三日后的午时,在长安城外的灞桥接应我等,然后一起攻打大理寺,救出被关押的余党。” “还有呢?尔等还有没有其他的计划,除了刺杀上官大人,还有没有別的目標?” 张文瓘还想深挖一下,而柳明远看著那烧红的烙铁,也是不敢有任何隱瞒。 “还有.......还有太子殿下。其.....其说,只要杀了太子殿下,大唐就会大乱,到时候武氏就能趁机復辟。那司马错还计划在刺杀成功后,纵火焚烧太极宫和西市,製造更大的混乱。” 復辟,武则天就没上位怎么復辟,无非是他们这些反贼內心有更多的想法罢了。 可就是这样,这就是弥天大案了,听著听著,张文瓘的脸色看变得愈发凝重。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些武氏余党的胆子能够这么大,连太子殿下都敢刺杀。索性他们提前发现了这个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错带了多少人来长安,如今其现在何处?” “司马错带了五百死士,已经潜入长安了。如今分散住在各个坊里的客栈,等待著命令。具体的住址我不太清楚,只有胡三知道。” 这应该是实话,分辨出来柳明远给不出更多信息后,张文瓘点了点头,示意书吏把柳明远的供词全部记录下来。 书吏飞快写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而暂时不用再受折磨的柳明远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看著书吏记录供词。 柳明远毫无疑问是彻底完了,不仅自己活不了,还连累了所有的同伙。 但柳明远不后悔,毕竟他不用再受那些酷刑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柳明远可不想尝第二次了。 “大人,供词已经记录完毕。” 书吏把写好的供词递给张文瓘,张文瓘仔细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让柳明远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柳明远用紫色肿大的手指颤抖著拿起笔,在供词上歪歪扭扭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了手印。 “把犯人押回死牢,严加看管,不得有任何闪失。” 確定柳明远没了作用,张文瓘丝毫不客气的下令道。 两名狱卒上前,拖著柳明远就离开了刑房。柳明远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走,留下一路的血跡和水渍。 少了一直在呻吟的柳明远,刑房里安静了下来。张文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空,他只感觉风雨欲来。 虽然已经从柳明远口中挖出了大部分信息,但还有五百名死士潜伏在长安城內,这可是重大失误,一旦证实,失职的金吾卫高层估计都要来一场大洗牌了。 “来人,备马。” 不敢耽搁的张文瓘转过身,对身边的隨从吩咐起来。 “我要即刻进宫,向太子殿下稟报此事。传我命令,立刻派人包围西市的胡记杂货铺、开化坊的王记茶馆和布政坊的李记酒肆,把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捉拿归案,不得放走一个。” 第一百四十八章 马不停蹄的抓捕,天黑了的长安 张文瓘的密令由快马信使送到金吾卫衙署,周兴接令时,这位校尉摊开柳明远签字画押的供词,逐字读罢,整个人都傻掉了。 让我们说汉语,什么叫五百死士分批潜入长安、什么叫三日后午时同步暴动、又什么叫先杀上官经野狄仁杰孟文崇、再攻大理寺劫狱、纵火西市牵制兵力、最终突袭太极宫刺杀太子。 这给他干哪来了,这还是大唐嘛,这其中每一条都足以让长安城血流成河了。 当然,只要发生一条,他这个校尉的脑袋肯定也是保不住了。 “传我命令,左右金吾卫各留一队守衙署,其余四队即刻集结,按甲仗库取齐兵器,半个时辰后分三路出发。派快马知会各坊坊正,紧闭坊门,无金吾卫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 没有办法,刚开不久的坊门只能再度关闭,必须儘快行动起来,不能让事情成真的周兴,为了自己小命考虑,也是行动力拉满的把供词拍在案上,思路清晰的下达起一条条命令。 没有办法,思路不清晰的话,后面小命不保的时候,就要刀斧手替他清晰了。 “此次行动关乎长安安危,凡走脱一名逆贼,全队连坐,遇持械拒捕者,给我格杀勿论。” “喏。” 一样知晓了事情来龙去脉,给嚇出一身冷汗的金吾卫將士们,自然是齐声应和,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 王二很疲惫,以往用不上的明光鎧,一天时间里,已经是两度披掛上身了,柘木长槊的藤条握柄,被汗水浸得发滑。 不过王二倒是没有抱怨,一样被上级告知了事情严重性的王二,清楚这次不再是搜捕残党的收尾战,而是要阻止一场灭城大祸的生死战。 当然,这个灭城大祸,不是敌人造成的,而是他们处理不好的话,太子殿下会对他们造成的。 不敢耽搁,一刻钟后,便领军出发的周兴,特意集合队伍重申了一下军纪。 没办法,他们底层也难做,上面有领导盯著,在长安城內乱搞,他们也得掉脑袋。 “太子有令,只诛逆贼,不得惊扰百姓,不得私拿財物,不得擅闯民宅。违令者,唯有斩立决。” 巳时三刻,西路军抵达西市,此时西市已开市一个时辰,驼铃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因全城尚且有些戒严,人流比往日稀疏了不少,倒是便利了金吾卫展开行动。 西市署的吏员,早早就接到了命令,因此已经关闭了市门,只留一个小口供查验出入。 周兴没有直接衝进市中,而是先派斥候摸清了胡记杂货铺的位置与周边地形。 这铺子位於西市西北角的“凶肆”,也就是在主要用於售卖丧葬用品区的附近,平日里是生意冷清,来往人少,后院紧挨著龙首渠的支渠,方便水路转运货物,但也方便逃跑。 “布防,盾兵守住前后门与两侧巷口,弩手抢占对面的屋顶,长槊手列阵待命。派两人前去叫门,就说是市署查税的。” 干这行干久了的周兴,也有自己的一套流程,在某种程度上,周兴的办案思路已经很接近现代流程了。 只能说,古人的思维经验这一块。 与之前不同,这次更加险峻,因此在周兴的嘱咐下,两名金吾卫换上便服,走到杂货铺门前叩门。 “市署查税,开门。” 过了片刻,铺门拉开一条缝,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探出头来,他下意识的用眼神扫了扫四周。 “查税?昨日刚查过,怎么今日又来?” “昨日查的是关税,今日查的是市税。” 便衣金吾卫隨便找了个理由,说著就要推门进去,那胡商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妙就要关门跑路。 可惜,早有防备的便衣金吾卫,直接一脚踹在门上,把胡商踹倒在地。 “给我动手。” 见得逞了的周兴,大喝一声下,埋伏在四周的金吾卫便即刻行动起来。 盾兵手持三层牛皮蒙铁大盾,组成两道盾墙,堵住了杂货铺的前后门。 屋顶上的弩手拉开擘张弩,一支支铁鏃箭对准铺內的窗户。 没有等对方矛头,要放箭压制的弩手,直接扣动了扳机,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击碎了胡商店铺独有的琉璃窗户,逼得里面的人不敢抬头。 紧接著,四名金吾卫抬著包铁撞木冲了上去,“咚”的一声巨响,木门就被撞得粉碎。 “杀。” 不愿意坐以待毙,铺內陡然衝出八名刺客,其中五名是胡人,三名是汉人,个个手持短柄弯刀与淬毒手戟,手腕上露著清晰的黑色缠枝牡丹刺青。 或许是知道不反抗的下场也是死路一条,因此,他们各个看上去悍不畏死,直接扑向盾阵。 对於这种送死行为,盾兵也是直接笑纳了,他们同时侧国身,十多支丈二长槊如毒蛇出洞般刺出。 最前排的三名胡人刺客躲闪不及,被透甲槊尖刺穿胸膛,当场毙命。剩下的刺客见状,也是分散开来,试图从盾阵的缝隙中钻过去。 怎么可能让刺客得逞,手持小圆铁盾与横刀的刀盾手,从一旁冲了上去,以两人一组的形式配合作战。 一名汉人刺客挥刀砍向一名盾兵的腿,盾兵用小圆盾挡住,旁边的刀盾手趁机一刀就砍在刺客的胳膊上,把其手中的弯刀击落。 王二站在长槊阵的后排,看到一名胡人刺客绕过盾阵,直奔屋顶的弩手而去,想要一换一,带走一个金吾卫。 不可能让他成功的王二,提起长槊就冲了过去。那刺客见王二衝来,转身挥刀直劈。 王二不闪不避,用长槊的槊杆挡住弯刀,然后顺势一挑,便把刺客挑翻在地。旁边的金吾卫衝上去,用铁链將其锁死。 整体战斗持续了没几个呼吸就结束了,八名刺客中,五人击毙,三人被活捉。 金吾卫方面仅有一人受伤,是一名盾兵,他不慎被毒手戟划伤了胳膊。幸好救治及时,没有性命危险。 在解决临死反扑的刺客后,大量金吾卫涌进铺內,而王二也跟著周兴前后脚衝进铺內,一进店铺,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胡麻油与铁锈味。 货架上摆著一些普通的杂货,但后面的墙壁却是空心的。 推开暗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窖,地窖里堆满了各种武器。 唐军制式横刀足有八十七把,刀身上甚至刻著军械坊的编號。哪怕是管制用品的擘张弩,都有足足二十二架,毒箭一百五十余支,箭头上的乌头毒还泛著亮光。 除开这两个武器外,还有玄色劲装三十余套,蒙面巾、飞爪、绳索等作案工具是一应俱全。 地窖中央还有一个铁盒,里面装著数十枚蜡丸密信,以及一本记录著武器出入库的帐本。 “大人,这里还有人。” 在搜查的过程中,一名金吾卫突然大喊,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地窖的角落里,捆著三名瑟瑟发抖的工匠。 这三人都是长安城西军械坊的匠人,半个月前被人掳走,逼著重型兵器和打磨毒箭。 三个工匠失踪,居然没人报案,长安城的天真是黑了。清楚这件事了了以后,那位太子殿下,必然要进行一波大清洗的周兴,强忍著头疼的脑壳,对著部下下达起命令。 “把这三人救出去,送回其各自家中。” 吩咐完以后,周兴便拿起那本帐本,只是简单翻了几页,脸色便越来越凝重。 “这些武器足够装备一个百人队了,看来柳明远没有说谎,这群逆贼真的准备在长安搞一场大暴动。” 在金吾卫行动的时候,有心积攒履歷的李默,也是向李弘请示一番后,率领著一路人马抵达了开化坊。 李默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十五名东宫千牛卫。开化坊靠近皇城,坊內多是平民与小吏的居所,人员复杂。 王记茶馆位於坊中心的十字街口,门面不大,只有三间瓦房,但生意很好,平日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百姓,是传递消息的绝佳地点。 与周兴办案思路差不多,搞谍报有一手的李默,没有直接衝进茶馆,而是先派两名千牛卫换上便服,进去打探情况。 片刻后,便衣回来稟报:“茶馆里有十几个茶客,其中五个人神色不对,手一直放在腰间,应是刺客。老板王六在柜檯后面,时不时会往门口看。” 確定情况后,李默便对身后的千牛卫打了个手势,比起金吾卫,更加精锐的千牛卫们,直接分散开来,默契的堵住了茶馆的前后门与两侧的窗户。 李默则带著两名千牛卫,径直走进了茶馆。 “三位客官,喝点什么?” 王六见有人进来,连忙笑著迎了上来,可李默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著这个明面掌柜,实则反贼的王六。 心里有鬼的王六,被盯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吃不了压力的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在这个时候,偏偏李默还给了他致命一击。 “王六,別装了。柳明远已经招供,汝这里是武氏余党的联络点。”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安城內,追捕诸多刺客 见自己这边早就暴露了,脸色大变的王六,从柜檯下抽出一把短刀,就要刺向李默。 可早有防备的李默,侧身躲过,然后一拳打在王六的肚子上。 疼得胃部泛起酸水的王六弯下腰,短刀都握不住的掉在了地上。 见王六和人打了起来,意识到不好的茶馆里五名刺客,见状直接抽出腰间短刀,扑向李默。 不过不是吃乾饭的千牛卫们,也是挡在了李默身前,与刺客展开了搏斗。 二者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不到片刻,五名刺客便全部被制服,其中两人被打断手脚,三人被打晕在地。 茶馆里的其他茶客,早就嚇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確定动静都消停下来后,才敢探出头来观察情况。 见这些老百姓露了头,李默也是向他们,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便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在清空了的茶馆內,千牛卫们很是轻鬆的发现了,柜檯后面存在著一处暗格,从暗格中,千牛卫找到了一本茶客登记簿。 这登记簿上,写的都是些茶客的名字,后面跟著他们各自的消费金额。 知觉告诉著李默,能被放在暗格里面的东西,不可能那么简单。 在李默的仔细翻看下,他才琢磨出点味道来,这里面內容,都是些暗语写成的联络记录。 比如“张三,茶一斤”,就等同於张三,死士一人;“李四,买柴两担”便为李四,领取武器两件;“王五,等春风”则是王五,等待蜀地来人的消息....... 大致通过阅读上下文,品出一点意思的李默,算是大差不差的翻译出了里面一些关键信息。 在李默执著於翻译的时候,仍在搜查的千牛卫,还在茶馆后院的水井里,打捞出了一个油布包。 这里面,与之前搜查的柳府等地一样,装著的是大量书信,足足有数十封未送出的密信。 收信人的话,通过书信上面的名称,李默发现,这些人遍布三省六部的低阶官吏、城门郎、坊正、市吏。 其中甚至还有两名金吾卫的底层士卒,这当中八成以上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牵扯进了一场朝堂逆党大案,估计都是靠点贪污行为,把他们聚拢在了一块。 “好深的一张网,这些人竟然把眼线,安插到了我等內部。” 听著一个千牛卫的感嘆,脸色不太好看的李默,收起这些密信。 这些人,想要顛覆朝廷是不太可能的,他们估计本来也没想顛覆朝廷,就是想靠这个利益网大贪特贪一下子。 不过,贪污也是不允许的,李默能想像到,殿下看到这一连串贪腐人员名单时,得有多震怒了。 毕竟这些人贪污的,名义上可都是他李弘的钱。 “把这些密信、登记簿全部带走,交给张文瓘大人调查。派人把这王六和那五名刺客押回大理寺,严加看管。” 连战连捷,在两路搞定的时候,还有一路的目標是布政坊的李记酒肆,这自然也不可能被落下。 布政坊多是官宦宅院,防卫森严,李记酒肆位於坊的东北角,后院宽敞,还有一个马厩,这是张文瓘判断中,最有可能大量藏匿死士先锋的据点。 这已经不適合由带著少数人的李默去处理了,因此將功赎罪的周兴,在解决西市的胡记杂货铺后,也是亲自率领主力赶到了布政坊。 当他来到外围时,就有已经探明敌情的斥候上前向他匯报,言明这酒肆里,恐怕至少有四十名刺客,而且都配备了弓弩和长刀。 “包围酒肆,不许放走一人。” 已经不能用乍舌来形容,而是用心猝来形容,感觉自己的三族都在自己头顶上来回飘的周兴,也是赶忙下令。 要是让这群人在长安闹起来,他的三族都不够让殿下消气的。 弩手抢占周围的屋顶,盾兵列阵堵住前后门。 確定好布局以后,一个金吾卫上前,对著酒肆大声喊话。 “里面的人听著,汝等已经被包围了。柳明远招供,汝等放下武器投降,可免一死。若负隅顽抗.......” 酒肆里没有给予任何声音,作为回应,从酒肆的窗户里射出了数十支毒弩箭。 好在那个金吾卫一直有在警惕著,看到异动后,立马就缩到了盾墙后面。弩箭悉数打在盾墙上,由於包铁工艺,还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些人是罪大恶极,压根就难逃一死,想把他们骗出来的周兴,见计谋没有得逞,直接怒喝一声:“火箭准备。” 十名弩手当即就换上了火箭,箭头上裹著浸过油的麻布,在坊市內使用火箭,周兴也是特意叮嘱上了两句。 “记住,只射屋顶、屋檐,不得射墙体,避免引发火灾,牵连了周围百姓。” “放箭。” 確定好10人都有听进去自己的话语,周兴一声令下,十支火箭破空而出,全数射中了酒肆的屋顶。 麻布遇火即燃,在射出前就点燃了火箭,很快就让屋顶燃起了熊熊大火。 浓烟滚滚,呛得酒肆里的刺客不停咳嗽。 “我等衝出来,和狗官兵拼了。” 被呛的不行,十几名刺客捂著口鼻,从酒肆里冲了出来。最为极端的那个刺客,直接举著个酒罈,想要引火自焚,与金吾卫同归於尽。 早就习以为常的盾兵们,死死堵住了酒肆的大门,长槊手们连续突刺。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刺客被刺死,后面的刺客见无法突破防线,只得又退了回去。 火势熊熊,但刺客们却死活不出来了,意识到不对劲的周兴,带著一队金吾卫来到后院。 果然就看到二十几名刺客,正从后院的围墙往外翻,本就被周兴安排,守在外面的金吾卫,当即衝上去,试图阻拦住这群刺客。 其中,王二也跟著队伍衝到了后院,一名刺客翻墙跳出,恰好就落在他的面前。 那人挥刀直劈,王二用长槊挡住,然后一槊刺出,直中刺客的肩膀。刺客惨叫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王二上前,一把扯开这个刺客的衣袖,露出那枚黑色缠枝牡丹刺青。 “抓到活口一个。” 第一百五十章 东巡车队出虎牢见闻 在长安城內,对贪腐官员的上下利益链,进行全部搜查,並查出一眾圈养死士,事情越闹越大的时候。 在另一边,东巡车队自洛阳启程后,是沿著通济渠东岸的官道一路东行,沿途州县自然早就接到了来自长安的传檄,早就提前修缮了道路、备好了驛站。 因此,在李治完全不管地方问题的情况下,皇家仪仗虽重,但行进起来居然颇为顺畅,不过又过了几日时间,便抵达了虎牢关下。 与函谷关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不同,虎牢关虽同样依山傍水,却因地处黄河南岸与嵩山北麓的夹角地带,关城更显开阔雄浑。 青灰色的城墙沿著邙山余脉蜿蜒而下,直抵黄河滩涂,把这通往关东平原的唯一通道牢牢锁死。 城墙上斑驳的箭痕与刀劈的印记是依稀可见,这些痕跡无声诉说著,当年太宗皇帝在此大破竇建德十万大军、一举定鼎中原的赫赫战功。 也正是出於这个原因,虎牢关如此重要的关口,才会迟迟没有进行修缮的重要原因。 “过了这虎牢关,便算是真正进入关东地界了。” 车帘被上官仪掀开,作为经歷过太宗时代的臣子,他望著关楼上那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虎牢关”三字,不由得有些感嘆。 当年隋末大乱,这里曾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如今数十年过去,关墙依旧,只是城下已经没了金戈铁马,只剩下往来不绝的商队与行旅。 “关东平原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天下粮仓。隋末大乱时,这里十室九空,可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如今能恢復成这般模样,已是不易。” 上官仪扶著车沿,目光投向关外,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一望无际,没有了关中群山的阻隔,天地似乎骤然间都开阔了许多。 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上,翻涌著一阵阵麦浪,风一吹过,便传来阵阵麦香,混著泥土的清新气息,飘进车窗里。 上官庭璋骑著乌騅马,缓步来在车侧,手中马鞭轻轻敲著马鞍,闻言接著自己老父亲的话,继续说道。 “阿父说的是,关中虽號称天府之国,但地狭人稠,每年都要从关东转运数百万石粮食。若是关东不稳,长安便要断炊。 太子殿下去年冬,便下令减免关东各州两年赋税,又拨內帑兴修了汴水沿岸的几处水利,今年看来是个丰年。” 三人正说话间,车队已行至关门下,车队如此大的动静,守关將领当然不是个睁眼瞎。 早早得到消息后,这位便率五百甲士在关外列队相迎,与函谷关秦怀玉不同,这位虎牢关守將倒是显得更加沉稳持重一些。 反正上官仪是很满意的,他就喜欢这种看上去就沉稳的人,放在虎牢关这种地方,更是合適的不行。 与之前一样,先是上官庭璋纵马上前,那守將当然知晓上官庭璋身份,他连忙躬身应答。 “末將见过上官相公,末將已清理出关道,关闭了侧门,只留正门供车队通行。沿途三十里內的驛站,皆已备好食宿与草料,郑州刺史崔知温大人,在关外十里处恭候圣驾。” “有劳將军。” 確定一切没有问题,知道这就是如今天朝上国的皇帝,出行规格的上官庭璋点点头。 隨后用目光扫了一下,列队的甲士,见他们军容严整,兵器擦拭得鋥亮,心中暗自点头后,便转身引导御驾入关。 虎牢关的关道比函谷关宽敞许多,可容四车並行,车队行进速度都明显加快,不过半个时辰便驶出了关东。 一出关城,眼前的景象顿时大变,官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 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民在弯腰除草,男人们赤著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 女人们则挎著竹篮,给田里的男人送水送饭,篮子里装著粗面饃饃和少许咸菜。 几个光著屁股的孩子在田埂上追逐嬉戏,手里拿著刚摘的麦穗,看到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都停下了脚步,瞪著好奇的大眼睛远远观望。 哪怕是被父母拉著跪倒在地时,都还在偷偷探出头来张望。 “看那麦子的长势,今年亩產至少能收三石。” 上官庭芝指著窗外的麦田,手指掐算了一下,作为朝廷三品大员,数术能力自不用说。 脑海中过了一下,便欣慰的抚摸起鬍鬚,要是各地都是这个態势,他能確定,以这个產量,是不用担心出现缺粮的情况了。 “去年河南道大旱,不少地方颗粒无收,太子殿下开洛阳含嘉仓放粮,又组织百姓疏浚汴水支流灌溉农田,这才没闹出饥荒。” 比起上官庭芝,上官仪倒是伤感许多,他可能是想到了之前的事情,不由嘆了口气。 “百姓所求不过温饱二字,只要官府不横徵暴敛,让百姓能安安稳稳种地,日子自然能过下去。 武后当政时,河南道的赋税比关中还重三成,又徵发数十万民夫修建神都宫殿,逼得多少百姓背井离乡,成了逃户。如今能看到这般景象,实属不易。” 这说实话,不能算是武则天的锅,而是应该算到李治的头上。 但墙倒眾人推,谁敢真怪罪到李治头上,他是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因此,朝堂眾人,基本把李治时期一些不好的事情,全都默契的按到了武则天头上。 “父亲您看,那边有个村落。” 伤感没有太久,上官仪的思绪,便被上官庭璋忽然间的说话声给打断了。 车上的上官仪和上官庭芝,顺著上官庭璋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绿树掩映中,坐落著一个几十户人家的村落。 土坯砌成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上大多铺著茅草,少数富裕人家盖著青瓦。 倒是有几个货郎挑著担子在村里叫卖,不时传来几声“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吆喝声。 车队从村旁经过时,不少村民都走出家门,站在路边围观。大多穿著粗布短褐,虽然打了不少补丁,但也算乾净整洁。 看到皇帝的玉輅经过,在千牛卫的威压下,村民们都老老实实的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李治坐在玉輅中,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爽的没边的他,也是掀开车帘与民同乐了一下。 仅是向路边的百姓挥挥手,看到这副场景的百姓,欢呼声便更响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