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辽东烽火》 第一章 他乡之客 呼~呼~ 呼~ 呼~ 一阵风向这片天地袭来! 山崖阻拦不住这样猛烈的风,只能任它呼啸著突破至原野。 风席捲农田后直至远处的村庄,村口的大树也跟著晃了一瞬。 树下正蹲著一位抱著臂膀的孩童,这风来得突然,他只能蜷缩著身子依靠这棵大树,躲避这股突然袭来的寒潮。 又是一阵寒风吹拂!柳条无奈张开了身姿跟著摇曳,无数落叶隨风萧萧而下。 枯叶好像小铁片般划过那孩童稚嫩的脸颊,他吃了痛就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怀里。 呼啸凛冽的风走后,天地间一片肃杀,那孩童抬起头睁开了眼睛,一片落叶正巧落在他脚边。 他佝僂著身子將枯叶拾起,凝望著黄绿相间的枯叶,猛的呼出一道白气,抬头望天喃喃道: “晚秋十月,北风瑟瑟。 僻处辽东,他乡过客.........” 那孩童思索良久,直到冷风灌入脖颈,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起身走向家中。 孩童心中有个天大的秘密,可他也只能趁著无人向天地诉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来话长,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本名赵匣,只是一名刚工作一年的实习施工员。 那一日施工队在开挖地基,本来也就是半天的活计,也是赶了巧,他负责的区域竟然挖出了已经玉化的骷髏头。 正所谓,谁的区域谁负责,赵匣无奈也只能前去协调解决。 其实这地界原本就是个乱坟岗,挖出这玩意也没啥疑问,毕竟马上就要改建成大学宿舍,那帮龙精虎猛的大学生一到,任凭何等妖魔都给镇住了。 但凡挖机师傅胆大点,连那玩意合著土一起劈碎了,等到基础浇完混凝土,再拿来一起回填了,谁也不会在意。 赵匣就是这地的负责人,他上下联繫再请示领导,经过各路协调最后还是决定趁著半夜无人將此事搞定。 工程可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推迟,大半夜顶著月亮指挥打灰也算是家常便饭,后半夜两点这活计终於干完了。 就在赵匣拖著疲惫的身躯准备回宿舍休息时,鬼使神差看见了远处的土堆上泛出了一大片绿色萤光。 赵匣愣了愣,他的好奇心驱使著他慢慢向前,脑中又结合前几日的骷髏事件,竟让他联想到古墓、古董之类的东西。 至於鬼神之说.....说实在的,夜班的怨气比鬼还大,穷都不怕还怕鬼? 他心念一动,万一运气爆表摸出个什么瓷器、瓦片.......那岂不是可以提前退休! 赵匣甩了甩头,见四周无人便跑向了远处土堆。 到了近前便发现一块半埋著的墨玉色的石头,那石头正对著月亮泛出绿色萤光。 赵匣咽了咽口水,知道不可能是什么古董,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小心,他便捡起旁边的木棍將那物划拉到脚边,等赵匣定睛看去,那石头忽然暗淡起来。 赵匣疑心大起,又俯身观察了几十秒,用木棍反覆扒拉几下,见没什么反应便怒骂道: “娘的!欺骗我感情!浪费我时间!” 骂罢便用力一脚將那石头踢飞! 就在此时!那石头忽然炸出一道闪光!赵匣只感觉狂风大作,睁不开眼,再一瞬他便没了知觉...... 待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间破屋子里。 炕边有个火盆,房樑上吊著一只黑中透绿的瓦罐,屋內充斥著刺鼻的中药味道。 赵匣刚想起身便觉气短力小,他低头一看便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此时他听到耳边人说道: “娃儿你醒了!快把药喝了!” 赵匣本来脑袋还有些混沌,可是听到这声音却浑身一震!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拄著胳膊勉强將那药喝了。 等他躺下再醒来时,身体舒服了许多,这感觉太真实,就好像刚刚退烧....... 他狠劲揉了揉脑袋,脑中忽然炸开一段散碎记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做梦后便扒开破旧单薄的棉被起身向外走去。 赵匣现在迫切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为什么身体会变小。 怎么会在如此破旧的木樑草房子里。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位清瘦健硕的人扛著农具喊道: “儿啊!怎么起来了!病好了?快回去躺著吧!” 赵匣看到眼前人脑袋一昏,下意识吐出了一个字: “爹!” ........ “爹!我.....我病好了!我要去外面解手!” 他说罢便跑出了屋子,屋外刺眼的阳光一下將他惊醒。 他望著天空呢喃道: “我.....我到底在哪?” 屋中女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她赶忙將赵匣拉回屋內问道: “娃儿!你怎么了?出去站著干嘛?” 赵匣回神说道: “没什么。” 那女人一把將赵匣搂入怀中说道: “怎么发烧烧傻了?” 赵匣在怀中颤抖的说道: “娘....娘我没事了,我病好了。” 他颤抖著嘴唇再没敢声张,不弄清事情原委便不敢暴露自己的经歷。 就这样赵匣的灵魂隱藏在了这具小孩的身体中。 又过了几日,赵匣大概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情况。 这身体的原主人叫赵小二,是家中独子,万历五年生人,五岁时因发高烧去世,赵匣意外占据了这副身体。 现在是大明朝万历十年,也就是说赵匣穿越了时空,莫名其妙到了古代。 这户人家也姓赵,乃是辽东军户后裔。 说起这大明朝的军户制度,那真是一言难尽。 所谓军户便是世代当兵,不得从事其他行当。 这家的赵姓先祖正是在洪武时期隨著定辽都指挥使叶旺迁入辽东驻守的淮西军士之后,世代在此屯垦。 说起明太祖建立起的军户制度,那是元末战乱不止,失地流民多如牛毛,荒废土地又极多,为了养兵打仗,他便发明了此制度。 將土地以屯、卫、所分给军士,耕战一体,果然令人战力大涨,最终打败了陈友谅、张士诚两位梟雄,最后驱逐蒙元得到了天下。 太祖规定军户家里都给予土地,收穫粮食后,十二石归军户作为屯粮,剩余粮食上交。 同时每家必须出一个男丁参与训练,称为正丁。而剩下的只需种地即可,称为余丁。 边疆卫所地区是七分耕种、三分守城。內地卫所是八分耕种、两分守城。 但军户只能当兵,不可以参加科举、经商等。 虽说相比於当时的民户还是没什么自由,但至少能满足吃饭活命需求,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流民饿死。 直到明成祖朱棣奉天靖难,朱棣是边疆带兵的王爷,他体恤军户不易,便下令军户也可科举且有保护政策,大名鼎鼎的能臣张居正就是军户出身。 军户制度本来是无本万利的养兵政策,但隨著大明朝人口越来越多,人地矛盾逐渐扩大,同时伴隨著歷朝歷代都有的土地兼併,还有明朝特色藩王制度。 大明朝廷人口增多税收少,明朝皇帝王爷等便开始上下其手侵吞军田以缓解財政压力。 皇帝带头,那些中层军官自然更加有恃无恐,疯狂侵占军屯。 还有成祖定下的军户科举保护性政策,导致大量豪商富户冒充军户侵占科举份额,直至此时军户制度已是半糜烂状態。 军户吃不饱饭战斗力差,明朝將领就只能开始搞募兵、或是豢养家丁打仗。 於是军户更加被轻视,中上层將领更加肆无忌惮地贪污剋扣军户的粮餉来养家丁。 恶性循环开启,军户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最后竟能到了无以为计的地步。 军户制度本是正丁守城训练、余丁开垦耕种,现在也不讲究那些,蒙古人不来劫掠便全体种地,若是遇到战事便拿了盔甲前去守城,练兵之事基本被荒废。 嘉靖年间各路將军就开始依靠家丁打仗,自此军户更不受重视。 时至万历年间,赵匣一家名义上是军户,可实际上就是此地百户的佃农,若是遇到了压榨狠辣的百户,那就跟奴隶差不多。 明朝中后期土地兼併严重,边关尤甚。 天高皇帝远,朱元璋的祖制早就荡然无存。 生来是军户,辈辈是军户....... 尤其是辽东!就算是铁了心想跑到草原也隔著连绵的深林。 军户离了卫所极难活命,大概率会冻死、饿死,命实在不好会被蛮夷捉去当奴隶。 更惨的就是当逃户被抓回来,能死都是好的,死不了就得发配徭役修墙,或者被百户当奴隶卖去煮盐,没几人能活命。 古代与现代相比吃相难看多了,整一个狼与羊的世界,不当狼吃羊就得当羊被狼吃。 赵匣与天选穿越者不同,他虽然上了大学基本知道各个朝代的基本歷史大事,也大概了解一些將要发生的事。 但毕竟不是专门研究歷史的学者,只知道有什么事而不知道具体时间点,甚至连发生的先后顺序都不清楚。 譬如万历三大征、一条鞭法、南戚北李之类,还有袁崇焕、努尔哈赤、皇太极等人。 赵匣费力地整理思绪,直至耳边响起了赵母的呼唤。 第二章 乱世自保 “娃儿!快来吃饭!” 赵匣猛地回应道: “好!~好!” 他將肚兜繫紧,缓缓走到炕头前,奶声奶气地对著原主记忆中的父母说道: “爹、娘,我.....额......家里有没有发光的石头?” 赵父皱了皱眉说道: “发光石头?没有!等你好了就跟我上地里看看,要不是你娘说你太小,天天窝在村里,能不得病么!” 赵母望了一眼赵父,说道: “这才几岁?你快省省吧!你自己的毛病不知道?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別给累坏了。” 二人又互相拌了几句嘴,赵匣看著破旧瓦碗里的半碗粥咽了咽口水,这具身体大病一场早就有些饿了,看到碗里的黑豆麦饭粥也顾不得其他,立即往嘴里塞去。 赵匣猛地吃了几口,真是饿了吃什么都香,这粥粗糲还没盐没味精,现代难以下咽的东西,古代却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又是几日过去,赵匣终於弄明白了这地方的现状。 这是辽东东寧左屯卫下辖的百户所,应是离后世的辽阳较近。这位置总体来说比辽东其他地方安全,因为接近总兵大营,蒙古人很难深入到此地劫掠。 听赵父赵母说,自从万历皇帝登基后,欠餉问题有所缓解,可积弊还是很严重。 自嘉靖后期开始,辽东百姓就没过几天好日子,隆庆后胡患更甚,辽东长城四处漏风,就连辽东总兵这样的顶级武官也接连战死了三人。 直至李成梁当了总兵,虽说也对军户压榨,可有他镇守辽东,蒙古人也不会选择大规模深入长城抢掠。 本来村里已经没剩几户人家,幸好这些年朝廷流放充军的人多了,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百户所的人丁。 根据对歷史的了解,等努尔哈赤起兵之后就会攻占辽东,且不说能不能躲过去,就算迁到关內活下去的概率也很小。 满清入关那绝对是歷史上黑暗的一页,先杀辽东无粮人、再杀富户、入关后剃髮令、跑马圈地、逃人法..... 关內小冰河导致粮食绝收、饿殍遍地,最后导致各种农民起义。 还有藩王、官僚地主压榨百姓,加征三餉逼人造反。 这!这!赵匣想到此处就感觉不寒而慄......... 自此赵匣神態紧绷,每日都活在恐惧中,直到安稳了两个月,这种情绪才有所缓解。 要说人这种生物,適应能力就是强。 穷军户擦屁股连竹片都用不上,得用树叶土块。天天吃剌嗓子的糙米大麦,几个月吃不上半点油腥。现代来的赵匣哪里能受得了这种生活? 在古代你不擦屁股就晾著,每日两顿半碗粥,饿几顿吃啥都香。 赵匣一直在寻找那种能够发光的石头,可这几个月过去他也没了这心思,只当是自己命运坎坷,不幸当了这穿越时空的他乡之客。 这几日农忙,赵父的腿脚越发沉重,黝黑清瘦的脸颊上竟长了些许皱纹,赵母二十多的年纪也生出了几根白髮,赵匣只觉得封建时期的人生活艰难竟然至此。 老实说在下层军户中他们家还算好的,边境的穷苦军户经常要遭受蒙古人劫掠,连分配的军田都不敢耕种,百户压榨的狠了,竟然会逃到草原当韃子。 赵匣倒是想改进一下家中的生活,可惜他没有任何机会,光担著军户这个名头就是寸步难行。 这里本该有卫学这样的教书机构,前几年教书先生病死了,东寧左屯卫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这里一个小小的百户所,都四年了也没人补缺。 说实话就算是有教书先生赵匣也不想读书考功名,他深知古代考八股比后世考公务员都难上几倍,更何况束脩之类的东西赵家也拿不出来。 再之后赵匣就要去农田里帮忙,明朝时东北是大片大片的沼泽,几乎无人种植水稻,农田里都是小麦,黑豆之类的主粮作物。 赵匣也得帮忙除草之类的活计,日子日復一日,赵匣眼中的光也慢慢变淡了,可这样平淡疲乏的生活直至七月的某一天被打破了。 万历十年七月,土蛮汉率东虏各部寇边,战火蔓延十余个卫所,就连赵匣所在的东寧左屯卫也受到了波及。 赵父被卫所徵调守关去了,赵母在家中愁容满面,想到伤心处竟然还落下泪来。 赵匣看到赵母伤心落泪便安慰道: “娘,不必担心,蒙古韃子很难深入腹地劫掠,他们也怕后路被抄。咱们在家等著,等韃子撤走就行。” 赵母抹著泪说道: “儿啊,不单单是为你爹....还有你.......一家是军户,世代是军户,蒙古人年年都来,就算你爹没事,你以后可怎么办呢?” 赵匣轻嘆一声说道: “没事的,李总爷在,他们打不进来的。” 赵母摇了摇头说道: “傻孩子!你是不知道总爷的法子。李总爷从来就没管过我等死活,他用兵都是把蒙古韃子放进来,等韃子抢完了,带著东西走不快时才开始追击。 ......若是破了关,我等哪有命在啊!” 赵匣身体一僵,狐疑道: “这......这朝廷不管吗?” 赵母摇了摇头说道: “天底下谁在乎谁?前几任总兵丟了性命也打不过,李总爷在,那些韃子好歹还有个忌惮。” 赵匣听完半晌没敢搭话,他联想到努尔哈赤不由得嚇得面色惨白,倒退一步。半天才颤颤巍巍说道: “那......那可怎么办........娘......” 赵母抹了抹眼泪不再说话,赵匣也垂头丧气起来,就这样二人陷入了一种极端恐惧中,不知道何时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赵匣这一宿睡得可不牢靠,迷迷濛蒙中做了许多梦........ 人內心的恐惧来源於未知,面临这样未知不安定的情形更甚! 第二天正午,终於传来了好消息,蒙古韃子被游击將军李寧捣巢偷袭,蒙古人无心恋战全部退出了辽东边墙。 赵匣犹是惊魂未定,直到赵父回到家中。 看到亲人归来,赵母这才稳住心神,抹了好一阵泪后才生火煮粥。 到了吃饭的时候赵匣终於忍不住忐忑问道: “爹!娘!我家就没什么......额....没什么一技之长吗?” 赵父愣了一会看著幼小的赵匣说道: “一技之长?这里的人除了种地、拉弓还会干什么?” 赵母忽然眼睛一睁说道: “我会啊!我会些胡语!” 赵匣立即问道: “什么?胡语?什么意思......” 赵母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说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娃儿!我会胡语!” 赵母激动地说道: “当家的!我有法子了!让娃儿跟我学胡语,朝廷开了马市,那时攀关係攒些银钱当个通事(翻译)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赵匣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赵父听了赵母的解释后才豁然开朗。 明朝为了安定边疆的少数民族,会选择定期开市,一来是交换有无,二来可以一定程度上用经济控制蛮夷,三来也是给这些人一条活路,防止蛮夷拧成一股寇边劫掠。 大明朝尤其缺马,於是专门在几个关口开了马市,这就衍生出一个职业——通事(翻译),懂胡语的汉人又稀缺,正是边关需要的人才。 赵匣思考半刻也是眼前一亮,这说不得也算是一个转机。可他还是疑惑道: “娘,你怎么会胡语?” 赵母说道: “你外祖原是寧东堡的外姓人,那边上就是女真驻地,董山作乱后朝廷就接管了那一片,留下了许多夷女用来传宗接代。” 赵匣捋清了关係说道: “也就是说我外祖是女真人,所以娘也会女真语?” 赵母轻嘆一声道: “董山作乱那阵都过了一百多年了,你外祖是不是女真夷人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一片的人都会跟山上的蛮夷交换人参山货,会点胡语也说得通。” 赵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了赵母的手,神情激动地说道: “好啊!娘!我也算有个活路......” 第三章 谋划深远 自上次蒙古人寇边后,赵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他农忙时就去田间收草割麦,农閒就跟娘学女真胡语,直到年底已然是小有所成。 直到年末那天,小旗敲锣高喊道: “明日到校场集合点卯,不到者军法从事!” 赵匣听到后心头又是警铃大作,赶忙跑去跟自己的爹说了这事。 老爹听完沉默了半晌,语气凝重道: “照顾好你娘,不要多想!” 等赵母知道这事后,便是面色铁青、紧皱眉头,直到晚上吃饭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赵母的沉默压抑著一家三口,真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等赵父从校场回来后苦著脸道: “李总爷有令,调军征夷。 好像是个叫什么啊台途的建州韃子,明天出发直至抚顺关,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看你和你娘了。” 娘哭著沉重地说道: “哪来的丧气话,肯定能回来!” 赵匣感觉气氛实在压抑沉重,便开口说道: “爹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爹也一定能回来不会有事的。” 一夜无话,刚下半夜赵父便穿好甲前往校场听令。 这次百户点卯,无人敢轻慢。 赵匣起身望著老爹的背影费力回忆起来,可是想了半天也记不得明末建州女真有啊台途这號人物,可能歷史上这样的人太多了,无足轻重就无人记载。 万历十一年春,距离赵父出征已经半月,赵匣和娘都在等著他的消息。 终於,赵父回来了。 赵匣在门口看见爹回来,立即激动地说道: “爹,你终於回来了!我和娘都想你回家啊,快进屋吧!” 赵父飞快地进了屋子。 赵母也激动道: “当家的,你回来太好了。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有受伤,这次根本没用到我们。就是穿个甲撑撑场面,阵仗挺大,可是衝锋在前的都是李兵爷的家丁。 听说都是李兵爷谋划好的。那些家丁都大有斩获,得了不少赏银,就连我们也给了顿好饭。 李总爷使计叫人骗开了城门,那蛮夷可就惨了,据说全城都没活下来的。” 赵匣知道明末的畸形人头军功制,將士们想立功必须要斩获人头,有人头才有赏赐,没有人头任你在战场上立了多大的功也是无用。 李成梁號称人头狂魔,杀良冒功就是家常便饭。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女真寨子倒了霉,让李成梁惦记上了。 想到骗开城池,赵匣心中倒是有了计较,他急迫道: “那个骗开城门的是谁啊,那种情形谁能骗开城门呢?” 赵父摸头想了想道: “不是汉人,好像叫什么外兰。是个女真名字我不记得了。” “尼堪外兰!!” 赵匣惊呼一声! 赵父果然惊讶道: “对....对!就是他!儿啊,你怎么知道的?” 赵匣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圆瞪,颤抖的后退了一步便愣在了原地。 赵母见到赵匣如此神態便急切道: “你怎么了?” 赵匣扶了扶额头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刚愣了一下。” 他照常刷碗、上炕,但是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夜深人静,赵父鼾声渐起,赵匣则闭著眼睛沉思起来。 『尼堪外兰就是努尔哈赤起兵的原因! 歷史记载努尔哈赤的爹和爷爷入城劝说结果被明军误杀,之后努尔哈赤以十三副盔甲起兵弒杀尼堪外兰。 再就是统一女真各部,最后入寇辽东。明庭无力抗击,萨尔滸一战之后,攻守便易形了!』 赵匣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那时他还想当个小官自保,现在是时不我待! 努尔哈赤需要多长时间发展势力? 五年?十年?二十年?二十年后赵匣也才二十六岁!那时他能逃到哪? 就算朝廷一时坚持住了,可这样还能再挺几年? 明朝灭亡是歷史大势,凭他个人绝难阻挡! 明末的小冰河天灾再加朝堂党同伐异,如此多的不利因素,就是神仙也难救! 赵匣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想道: 『辽东被占以后要么我全家迁入关內当流民,遇到天灾没粮食估计也就是饿死。 要么被老努弄成八旗奴隶,最后大概率变成无粮人被杀。 这地方在大明最北面,现在逃跑入关也不太现实。 投降努尔哈赤更是不可能,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谁能接受脑袋后面拖著条金钱鼠尾辫,还要磕头自称奴才?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如果不投努尔哈赤,按照歷史走向那基本是没什么活路。这可怎么办呢?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长盹睡多,赵匣就这样边想边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深沉,只在要醒来时梦见自己掉在深坑中,就在马上抓不住的时候,坑中忽然有人伸出了一只手...... 赵匣刚刚伸手抓住,向上望了一眼,就看到了那慈祥又熟悉的面孔,他刚脱险梦就醒了,因此记忆十分清晰。 翌日,赵匣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努尔哈赤的事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赵匣实在是想烦了,他索性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站在烈烈风中!赵匣终於彻底冷静下来! 他好似一只被逼上绝境的雄鹰,此时此刻想的却是拼死一搏! 赵匣闭上眼,鼻尖直挺挺的对抗著这冷风,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要是他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他会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吗?! 星星之火,也可燎原! 我堂堂男儿绝不坐以待毙! 自己可是个现代人还知道歷史大势!难道会被努尔哈赤活活嚇死吗! 绝不! 赵匣隨手捡起一个树枝在院子中划拉起来! 1.我能知道大概歷史走向 2.拥有现代知识可以简单地做些提高生產力的东西或者方案。 自己的需求暂时是让全家活下去,往长远了说就是要阻止努尔哈赤入寇辽东。 赵匣回想起了大学时期的政治课,第一步是......是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先用辩证法,然后是方法论、实践论。 能真正用到这种知识的机会並不多,赵匣也得绞尽脑汁去分析。 他一想到主席,心中就生出了坚定的力量! 那真是新中国最宝贵的精神財富! 赵匣深吸一口气,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道: 1.面对努尔哈赤的威胁,还需要长远谋划。仅靠现在的这副小孩身体用处不大,况且距努尔哈赤成气候还有一段时间。 2.面对目前的局势,辽东有李成梁坐镇还没有问题,只要蒙古人不发疯,暂时没什么危险。 3.跟辽东相关的歷史大事件是万历三大征中的抗倭援朝。 赵匣看著地上的字,忽然嘴角一扯!破局之人就在眼前! 李成梁!! 现在自己实力微弱,想在辽东这地界混下去唯有投靠李成梁。 中国歷史上能成功建立政权的人大多会在前期找一位靠山,如郭子兴对朱元璋,李成梁对努尔哈赤。 我若想自保则必须搭上李成梁这条线! 怎么办呢? 思索后只有唯一一条路,就是给李成梁当家丁! 当家丁还可能留有一线生机,不作准备必然十死无生! 第四章 辽东困境 赵匣终是安稳的度过了两年,时年万历十二年春。 这两年蒙古人仅是偶有侵扰,再没有大范围攻城,虽说是两年安生日子,但赵匣却感觉日子越来越紧。 自从李成梁大破阿台途,屠城古勒寨后,朝廷为了表扬李成梁,也为了振奋九边將士,便以韃靼(蒙古)首级为李成梁记功。 李成梁野心膨胀,压榨军户更酷,甚至到了全辽利益半入李府的程度。 今年辽东军户的生活急转直下,便是他利用权力,开始大肆敛財的结果。 李成梁通过各种手段,包括收受贿赂卖军功、盘剥军户粮餉,將这些財富全部聚集到了自己的囊中。 不仅如此,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和地位,他还花费重金去收买朝中的那些阁臣大员。 大明朝以文制武,文官权力巨大,万历怠政后尤甚。 李成梁深知这些官员在朝廷中的地位,为了能得到这些朝臣的支持和庇护,大量的金银財宝、人参貂皮等稀罕物就都被送进了京城各个文臣勛贵的府邸中。 李成梁这般贪婪无度,导致辽东地区的財政状况急剧恶化。 以前赵匣靠著老爹种地和偶尔打猎,全家还能勉强混个糙米豆饭八分饱。 现在每餐能吃到半饱都是烧了高香,甚至於到了青黄不接的二月,家中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每日一餐,勒紧裤腰带过活。 军户们也因为吃不饱饭,战斗力约等於零,上了战场只能帮倒忙。 这两年赵匣学会了女真语,练了好长时间的弹舌音,赵匣的舌头都快吐得麻木了才將將学会。 幸好女真语没有文字,不然以赵匣的语言天赋,就算灵魂已经二十多岁了,也绝难在两年內掌握。 为了將来能给李成梁选做家丁,赵匣更是缠著他爹教他射箭,六岁小孩穿著肚兜却天天拿著老爹给做的小木弓射著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別说,这两年下来,赵匣的射箭技术已经不用他爹再教导了。 赵匣谋定而动,只待成年后依计划选拔进李成梁的家丁营。 万历十二年秋,蒙古诸部又一次大举入寇辽东。 辽东边墙跟纸糊的一般,敌军鱼贯而入,毫无阻拦作用。 整个辽东地区十余边堡一片混乱,蒙古人大肆劫掠直到瀋阳中卫外围。 各卫所屯堡里守军跟凑数一般,儘是些瘦弱不堪、无法作战的兵士,只能眼睁睁看著蒙古人掠夺財物人畜。 明初时,军功都以类似攻城先登、斩將夺旗、追击溃兵记功。 可惜土木堡之变后武將断层,先前的军功制度有个先决条件,就是皇帝必须通晓军事以防止被骗。 明朝中后期,尤其土木堡之变后,基本没皇帝知兵,边疆武人隨意报功、监军更甚,美化浮夸之风盛行,譬如杀了一个敌人就报全队斩將夺旗。 如此多的赏赐自然引起了內阁重视,最后群臣商议之下就弄了个魔改版人头军功制度,只有杀人拿头才有军功。 保护百姓没有军功,斩將夺旗没有军功,先登夺城也没有军功。 保护百姓还不如让蒙古人抢完,等他们带著人畜不方便走动时再打,以便斩首记功,若察觉拿不到人头就坚决不出战。 以至於蒙古军和明军都打出配合来了,你抢你的、我看我的。 辽东百姓长期遭受战乱的摧残,已经疲惫不堪,辽东边墙附近更是无人敢屯田耕种。 更令人气愤的是,辽东百姓还要时刻提防明军杀良冒功。 有些明军士兵军费不足,便行杀良冒功之事。 就算如此,边军的將领们也还是贪污腐败,肆意侵吞军费。 那些微薄的人头赏钱,最终也只能拿到区区一成,其余九成都会被將领们无情剋扣。 家丁尚且如此,更別提普通军户了,他们食不果腹,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 將领们再拿出剋扣的小头训练一支精锐家丁,家丁往往只有数百人,吃好穿暖打仗有赏,如此才能勉强维持边关战局。 终於等蒙古人抢劫完退兵了,李成梁率领精锐家丁,下令以浮桥渡辽河出塞一百八十里,堵截抢掠完撤退的蒙古大军。 辽东军结阵三面围堵大破蒙古,其斩获无数,李成梁的三千精锐家丁亦损失不小。 朝廷知道李成梁打了胜仗就越来越器重他,李成梁就更加盘剥百姓,再去朝中大员家送礼,他的位置就更无法撼动。 如此恶性循环,李成梁的大名已经“名震”內外。 这日赵爹满脸愁容地对赵匣说道: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据说沈城以北都遭劫掠,怕是没几个百姓种地了。” “爹,东寧卫虽说离著沈城有段距离,可总是这么打仗难免不波及到我们家。若是下次敌寇重兵劫掠,东寧卫难保不出什么差错。 上次运气好敌寇没来我们卫所,我们也没被波及。可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了。 况且你和我娘都没多少积蓄,朝廷又不给饭吃。我世代军户,反正也离不开战场,我听说这次李总兵损失了不少家丁,要不你去问问让我去......... 我若当了李总爷家丁,便可以积攒军功,那时节若是打仗英勇,侥倖得了几个夷首,得了银,再求李总爷个情面,当个通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许!!” 赵父突然一声暴喝,转脸盯著赵匣怒道: “你以为家丁很好当? 你还要上阵杀敌,就你现在这小身板,战马都上不去! 那夷首你能斩得? 就算你斩了也轮不到你得赏! 所里这许多人都討不到老婆,你爹我就能討到。 为啥? 因为我十岁就去给人顶额打仗挣钱,可就算有了斩获也得归给別人,新家丁一样得孝敬老家丁。 上了战场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还想斩获,能全须全尾回来就算不错了! 以前我打仗大腿被砍了一刀,受不了顛簸,人也废了。 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家,等攒够了钱,凭著你会胡语这本事,我舍了麵皮求个情,当个通事应是没问题! 何苦上阵搏命呢?!” 赵父说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语气说道: “我和你娘不用你操心,辽东的男人活不到老很正常,你有能耐把你娘照顾好,別让她被掳了去就行! 我年轻打仗拼命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办法让你別去拼命。现在又不是活不起了,就算要去也等到活不起那一天再说!” 赵母在一旁没有说话,辽东军户很难活到老的,这是事实。 可实话就是如此刺耳,又令她无可奈何,她看了看身旁幼小的赵匣,便用手抹了几滴泪下来。 赵匣没想到爹反应如此之大,也没想到以前这老爹如此生猛。 十岁就去当家丁打仗,那是令他不敢想像。 想来也是,所里確实光棍男丁一大把。老爹没有帮衬能討到老婆確实厉害。 可自己必须得跟李成梁扯上关係。 女真即將崛起,苟且偷生是没用的,想抵抗努尔哈赤只有这一个法子,可惜眾人都预料不到歷史的发展方向。 第五章 天启之人 距上次蒙古入寇不到两月,万历十二年夏,蒙古大汗土蛮传箭各部向辽东进发,其中有一西蒙古首领银灯,號称帐下五万大军皆为蒙古青壮,战力十分强悍。 赵匣知道消息时非常紧张,以前蒙古进犯时,卫所里连谁来了要打哪里都不知情,现在消息满天飞只怕是敌军已经衝进来了。 他担心自己已经去东寧左卫戍守的爹,其实赵匣和赵母更危险。 卫所兵吃不饱饭,根本不可能出兵救援。 现在赵匣只能期望更北方的铁岭卫和瀋阳中卫能挡住蒙古大军。 又过了五日,就在赵匣心急如焚之时,远处传来一阵躁动。 他心中一惊,忙拉著母亲躲进屋內。 待呼喊声渐近,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小二,莫怕,爹回来了!贼虏退了!” 赵匣大喜过望,奔出门外,只见老爹身上全是尘土、满眼血丝、一脸疲惫。 赵匣忙去端了碗水,得知蒙古退兵后便长出了一口气,真幸运又一次躲过了战爭,感慨之余便是一阵后怕。 这次躲过了那下次呢? 总不可能每次运气都好吧,这还只是蒙古袭扰以后还有建州女真怎么办?努尔哈赤可是实打实的攻城略地,那时该又如何? 现在这副身体完全就是个八岁小孩,虽然经过锻炼,身体比普通小孩结实不少,但也无济於事.... 三日后,前线战报传来,原本蒙军长驱直入铁岭卫大肆抢掠,又攻下辖汎河城。城破,中军將军张良栋、把总张治战死殉国。 万分危急之时,携大胜之势的蒙古大军却忽然退兵。 原来是李成梁义子李平胡率选锋精锐出塞三百五十里直捣银灯老营。 蒙古各部大惊急忙率部回防,遂解辽东之危。 可解围后赵匣才感知到战爭残酷,卫所內多家戴孝,哭声大震。 这几日整个东寧卫都陷入了一阵悲痛之中。 敌军来去无踪,甚至不知道敌军几时会来,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经过这次抢掠,辽东百姓愈加困顿,铁岭卫屯田几乎无人耕种。 粮食匱乏,只有过了李成梁一手的关內粮商出售高价粮食。 赵匣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甚至一度到了吃树皮的境地,老娘为了让自家男人多吃点,已经饿得有气无力,甚至出现浮肿。 卫所的粮餉迟迟不给,眼下马上就到冬天。 秋风透骨,屋內外四处漏风,赵匣一家都饿得面色惨白,现在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想办法熬过这个冬天。 就在天气日渐寒冷,需要一家三口拥抱取暖的境况下,赵父偷偷弄了一堆煤炭。 原来是卫所里悄悄流行起了烧煤。 煤古称石炭,古代就有人用此物取暖,可惜古人並不知道这东西的燃烧原理,时不时就有人因为一氧化碳中毒一命呜呼。 后来大家都传此物有毒,便鲜有人再使用。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木炭足够之时煤自然无人问津,可若到了快冻饿而死的地步,就无人在意它有毒了。 赵匣看著老爹神秘兮兮弄来半堆煤球问道: “爹!有煤炭怎么不早用!” 赵父一把將赵匣拽入屋中,將门关好后狠瞪了赵匣一眼小声说道: “记住!不要给任何人说起这东西!” 赵匣咽了咽口水,认真点了几下头后说道: “这煤是哪来的?” 赵父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赵匣也不敢再问。 有了这些煤炭,每日省著点用就可以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取暖危机便暂时解除了。 可是赵父每日只敢在夜间掺著稻草烧一两块,这就让赵匣十分不解。 天越来越冷,赵父每日还是只敢烧一两块,几日后,赵匣实在忍不住问道: “爹,为啥烧煤这么点?天太冷了还是多烧点吧!” 赵父依旧保持沉默,赵匣刚要开口就听见了赵母的啜泣声。良久之后赵母抹了一把眼泪道: “娃儿!烧这玩意是等死....... 这东西有毒,烧的少点死的慢,要是能拖过这个冬天,就能活,拖不过去我们一家就没了........” 赵匣听完想了一下,小声说道: “娘......这东西没毒.......听谁说这东西有毒?这不就是煤炭吗?哪里有毒?” 赵父嘆气道: “以前所里老张家一家七口全是烧这玩意死的........多少人都说这玩意有毒,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搞了这玩意......这附近乾柴都给砍尽了.......烧木炭还有炭税.....唉......” 赵匣忽然从炕上跳起压低嗓音说道: “没事!这东西没毒!烧煤死不了!爹!娘!你们就是不懂这东西的原理。” 赵匣去外面拿了一颗煤球回来说道: “这玩意只有不充分燃烧.......就是.......烧得慢.....额....烧不乾净才有毒.......只要不淋雨,做好通风,一点事都没有。” 赵匣忽然睁大眼睛,衝著那块煤球咽了咽口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如果说现在的人还不知道煤炭的正確使用方法,那这块小小的煤球就是生產力的巨大提升! 这玩意將会在冬日拯救无数人,可以创造大量岗位,甚至可以用来搭简易大棚增加粮食產量。 经世济民、对抗天灾、安抚人心...... 赵匣长出一口白气低下头,赵父赵母见他发愣便说道: “娃儿!你怎么了!” 赵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事,只要將烟囱清理乾净,就再不会挨冻了。” 赵父一把夺下那煤球沉声道: “这可是要命的东西!可不能乱说!” 赵匣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一个八岁小孩的话可信度並不高,现在他需要的是说服爹娘。 赵匣缓缓放下了煤球,眼珠一转立即想到了假託鬼神之说,便正跪在地下郑重说道: “爹!娘!我......我其实是天启之人!” 赵匣顿了顿继续说道: “天启就是受到了上天的启示,前年那场大病以后我每晚都能梦见仙人为我授业传道,世间之理以及万物之源我大多已经知晓。 我不仅知道烧了这东西为什么会中毒,还知道怎么能让它变成无毒,甚至可以让它更耐烧! “有我在!以后咱们就再也不会挨冻了!” 第六章 真假人参 鬼神之说在古代確实可以解释许多不合理的事,但是这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相信。 赵父赵母一开始都是將信將疑,直到赵匣真的做出来燃烧效率更高的蜂窝煤后,他们竟然就这样开始深信不疑了。 所谓蜂窝煤就是將黄土与煤渣以大概五~七比一的比例混合,再加水做成煤泥饼坯,然后在煤饼上均匀捅穿几个窟窿,待其晾乾即可使用。 这东西在现代北方农村大量应用,隨便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如何製作。 蜂窝煤热值高、通风好、火力持久且燃烧充分,不易產生一氧化碳,此物实用、简单,確实造福了广大百姓,只可惜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才被发明出来。 赵匣仅凭一点现代常识,便让此物早生了五百多年。 蜂窝煤的成功也让赵匣意识到了从前忽略的问题,自己好像可以做很多事情!哪怕就是这么一点现代常识! 自己真正的財富是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將近六百年的见识和知识! 如果以后做出焦煤,炼钢炼铁不就轻鬆多了? 赵匣晃了晃脑袋不再胡思乱想,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 就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刚劈完柴火的赵父拎著斧头对赵匣说道: “儿啊!我看你这蜂窝煤是个好东西,要不多往家里弄点煤,你做成了咱往出卖咋样?” 赵匣转身將门关好对老爹讲道: “不行!爹!这事你得听我的!可千万別往外说! 你刚卖完,不出几天整个卫所全得知道! 那百户管你要你给不给? 不给他就会惦记著,到时候必然借著这个由头难为我们一家! 你若是给了,他就想独吃了这份生意,那时你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等蒙古人来了,他隨便一道军令,我们全家可就完蛋了! 就算我们这的百户好说话,那百户上面有千户,千户上面有守备,守备上面有游击、游击上面有参將,参將上面不还有李总爷呢! 这事要是漏了,指定没什么好下场!” 赵父听罢嘆了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道: “你是....是受上天启示,却被世道牵绊住了!这....唉....” 赵匣突然沉声说道: “若是真想靠此赚钱,就得將此法献出去!否则就是小孩怀金,必生祸乱! 不过现在却是不急!” 赵父点了点头问道: “那些仙人没说再让你干什么?” 赵匣想了想说道: “就是前些日子我与你说的那事......” 赵父闻言面色一下子阴沉起来,赵匣见状立即撇开话题说道: “就快下雪了! 爹!不如我们去后山碰碰运气!我好久没碰弓了!” 赵父点了点头回屋取了那把用来打猎的弓说道: “好!咱爷俩就在山坡下转转。” 父子二人正向后山走去,只是这季节哪里来的猎物?二人寻了一会就想往家走,赵父在回家途中不小心滑了一跤。 赵匣立即去搀扶老爹,夕阳余暉已將天边映成了血红色。就在赵匣扶老爹起身之时,地上一处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物略高於草,根茎上还有鳞片。 赵匣仔细盯著观察了一阵后,压低了嗓音惊呼道: “人参!” 赵匣认识这东西,还多亏cctv4上经常播出的人文地理节目《远方的家》 根部鳞片便是野山参的標识。 赵父看到赵匣对土堆发愣便问道: “儿啊!你怎么了?” 赵匣转头向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指著那植物说道: “爹!人参!” 赵匣也不等老爹回话,径直跪在地上,开始清理了人参边上的杂草。 赵父听闻人参也是一愣,赶忙跟著赵匣一起挖掘起来。 此物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是能健身保命的东西,可惜这人参大多生长在长白山深处,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基本就是女真人的垄断生意。 赵匣示意赵父不要將根须挖断,否则就不值钱了。 挖了不到半个时辰,这根人参便被二人完整地取了出来。 赵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么大的人参,根须好像少了点。 他也顾不上手指酸疼,小心翼翼地將那人参用衣角包住后说道: “爹!回家后千万別声张,这东西很值钱,让人知道了难免遭人嫉恨!” 赵父点了点头,二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慢跑回了家。 赵母见到灰头土脸的二人埋怨道: “嚇死我了,你们爷俩再不回来,我可要......” 赵匣赶紧將门掩住抢著压低声音说道: “娘,可別声张!你看这是什么!” 赵匣赶紧把人参拿出给赵母观看,赵母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赵父小声道: “这是棒槌(人参),值些钱! 明个正是初七,有集。 等我跟旗官说说,討个腰牌,再借个驴车去趟辽阳。” 赵匣接著说道: “娘,今晚多做点粥饭,明个一早就去,要是有南方的客商就更好,遇不到也能去药店换个几两银子。若是成了,今年冬天可就不怕了!” 赵母听罢立即喜上眉梢,马上开始生火做饭,赵匣今晚终於可以不用吃得半飢不饱睡觉了。 挖参確实给俩人挖累了,一夜沉睡后,赵匣父子俩便起床开始准备。 秋季寒冷的空气直冻人鼻尖,赵父牵驴车回来时,东方还没露出鱼肚白。 凭著月光父子二人驾著驴车向辽阳城驶去,拿著卫所兵的腰牌,也没受什么刁难便入了城。 这是赵匣穿越后第一次去辽阳这种大城,辽阳城说大也不大,但胜在城中商货店家齐全,另有行脚的各路客商蹲货,算是辽东最繁华的地方。 终是天光大亮,各处商户纷纷掛起幌子开张,赵匣和老爹也慢慢走到一群客商面前,小心翼翼地拿出怀中的人参。 客商们看到人参后皱了皱眉,其中一人说道: “品相倒是不错,一两,已经不少了。” 赵匣摇了摇头道: “这么大个头的好货可不多见,看年份没有十年也得有八年了!” 你做生意可要凭良心,三两银子已经是良心价格了,不然我可去前面的药铺卖了。在那收不比现在贵多了?” 那客商闻言又是仔细打量了一阵赵匣手中的人参,抿嘴笑道: “小弟,你莫不是把这玩意当成人参了? 此物根须稀疏、茎大叶小,虽有些年份,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东西叫防风,也算名贵药材,不过价值可要远逊於人参。 你要不信可以去药店问问,能给你一两已是高价。” 赵匣听罢就作势要走,不想那客商根本不来追赶,赵匣心中咯噔一声,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走了。 刚走到街角赵父便焦急地说道: “我看他说的不像假话,一两也行啊,挨过今年冬天还不成问题!” 赵匣也能看出那人没说假话,不过也不能完全相信,就对老爹说道: “先去药店確认一下,若真不是人参那时再卖不迟。” 赵父答应了一声便向城里人打听好了药铺位置,进店询问后果然是防风。 药铺愿意出价五钱,赵匣要价一两,最后不欢而散。 赵父出门就去寻那客商,可那客商却也不见了踪影。 赵父无奈嘆道: “五钱也行,只要能捱过这冬天!” 赵匣埋怨那客商太实诚,竟然真不压价导致自己误判,真是越想越气。 就在二人无奈之时,那客商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直奔赵匣父子喊道: “留步!留步!小哥留步!” 第七章 乘时乘势 那客商气喘吁吁叫喊道: “呵~呵~小弟,三两银子,你现在.......现在.......卖给我,我.....即刻.....即刻给钱。 赵匣也没再坐地起价,他好奇问道: “你是个诚实的,卖给你也可以,不过你得把为什么突然急著收药告诉我。” 还不等那商贩解释,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队军士,为首的是一位虬髯黑脸大汉。 他大喝一声,叫骂道: “嘿!你他妈的! 接了差事跑什么?敢拿李总爷號令寻开心,我看你真是吃拧了!” 那人闻言浑身颤抖,拖著对襟棉袍就往地下一跪磕头道: “大人,容我言语。东西在,马上就可以献上此物!” 他转头渴求一般盯著赵匣说道: “小弟,东西卖给我吧。我....著急...” 赵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赵匣上前一步摊开包裹著的“人参”对那虬髯客抱拳说道: “这位差官,是否在爭夺此物?” 那虬髯大汉眯眼,隨后摆了摆手对那嚇得流汗磕巴的人冷声道: “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客商早嚇得面色惨白,还是哆哆嗦嗦的说道: “差....差爷,是我一早便遇到了这位.....这位小哥,他们爷俩正卖这防风,那小哥要的价高,生意就没成,谁知不一会就遇上了李总爷府上需要这大年份的防风当药引。 我那时想著李总爷要用,又刚见过,这一著急就....就应了下来,本想买完献给李总爷,没想到拖了这会才遇见这小哥......” 他这么一说,赵匣全明白了。 合著他这是先揭皇榜后看事,管它行不行先答应了再说。 此刻赵匣无论怎么漫天要价都能卖出这株药材,不过他却想的更深一步。 赵匣上前直接將那株防风递到了客商手上说道: “好!我卖了!你拿著去交差吧!” 那客商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將那药材包好向那虬髯大汉递去。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 “行了,去府上领赏吧!” 那大汉忽然饶有兴致地衝著问了一句。 “你卖他多少钱?” 赵匣回道: “三两银子!” 大汉冷哼一声说道: “府上要给他二十两赏银,你三两银子就卖了,不后悔么?” 赵匣低头抱拳沉声道: “这位差爷,我虽是个小孩,也知道人无信不立的道理,您没来前我就应允了他,怎么能因为他得了高价赏钱就眼红呢? 况且辽东全赖李总爷镇守,虏骑才不敢来犯,若是那时知道是李总爷府上用,我们父子一定双手奉上!” 那大汉扭头审视了赵匣一会,忽然说道: “好小子,还是个懂礼的,今天我心情好,来吧,也带你父子入府请赏!” 赵匣父子哪里敢不答应,立即拜谢。就这样,三人一路来到了李府。 李府宅院果然不凡,赵匣等人没资格走正门,可这侧门也是丝毫不差。 门头小匾上写著家宅安寧四个字。內里被屏风挡住看不清模样,抬头则是泛著绿光的琉璃大瓦,真是好不气派! 门口处两名健硕的家僕,持刀而立。 那身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百战老兵。 赵匣刚走进宅门,就见庭院深深、迴廊曲折,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出这宅子有多大。 宅內丫鬟眾多,僕人更是不计其数。 巡视的护卫也不在少数,这些人神情不苟,锐气逼人,给赵匣一种好似误闯了某地军营一般的感觉。 走到內宅偷瞄几眼就能感觉到,院墙阴暗处有几点闪动的目光,果然还有暗哨。 赵匣等三人被引入了李府外院的偏房,过了一会儿,就有僕人拿了两个十两的元宝递给了那客商。 客商伸出双手颤颤巍巍接过了那钱,口中不断道谢,那僕人仿佛已是见怪不怪,根本没搭理这位献药客商。 那僕人转向赵匣说道: “老爷说要亲自赏你,跟我来!” 赵匣一下被点中,心中有些瘙痒,他手上抱拳,心中却飞快地想著策略。 若是在这能跟李成梁扯上关係,那收穫可就大了! 门外丫鬟將赵匣领到一处臥室外,便走了出去。 赵匣向屋內偷瞄,只见有一人影盘坐炕上,他头缠布条,时不时咳嗽几声。 那人便是辽东將门之首,九边第一名將——李成梁。 李成梁坐在大炕上招了招手,门口的护卫就向赵匣说道: “总爷让你进去。” 赵匣咽了咽口水,他心中忐忑,脚步虚浮,总算走进了臥房大门。 赵匣进屋二话不说先跪下叩头道: “小人见过李总爷!” 李成梁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赵匣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旋即凝重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赵匣实在按捺不住稍稍抬头偷瞄了李成梁一眼。 只见这李成梁眯著眼睛,眼窝半陷,结合室內昏沉的光线,整张大饼脸上满是黑影,根本瞧不见具体长相。 赵匣被李成梁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一向灵巧的小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都给镇住了。 终於,沉闷紧张的气氛被李成梁打破了。 李成梁开口问道: “我听府上人说,你个小娃娃还挺懂道理,今年几岁了?” 赵匣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装镇定说道: “八岁” 李成梁向下一瞧,惊异道: “八岁?个头不小啊!不错!知道为什么见你么?” 赵匣哪里知道李成梁什么意思,只回道: “小人愚钝,还请总爷明示。” 李成梁摸了摸鬍子,轻咳一声说道: “你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有礼,还能与府上来人对答如流,是何人教出来的?” 赵匣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问题,便回道: “稟总爷,我自幼便喜欢话本演义故事,有人获罪充军,入卫所后常讲与我听,时间长了便能记下。” 李成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回答颇为满意。他沉默了一阵又问道: “既如此,会写字么?” 赵匣只会写简体字,只能答不会 李成梁语气一沉,有些失望地说道: “我从未见过八岁孩子能像你这般对答,如此聪慧还不会写字,岂不是埋没人才! 你叫何名?家住何处?是何身份?” 赵匣回道: “小人名叫赵匣,世袭军户,在东寧左屯卫下辖百户所屯住,距此地大约三十里。” 李成梁忽然眼前一亮,大声问道: “你是军户?” 赵匣恭敬答道: “是” “虽说朝廷定了制度,但军户贫苦我亦知之。不如给你条明路如何!” 赵匣心中大喜,但还是照常回答道: “全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大喜道: “明日你便入府,我找人调教你文武艺,那时学成了也好献给当今圣上!如那演义话本里一样,光耀门楣。 如何?!” 赵匣听罢,好像一份大礼包砸到了身上,立即磕头说道: “多谢总爷看重!绝不负总爷所望!” 李成梁笑了几声,摆了摆手说道: “下去吧,一会府上的人会找你。” 赵匣狠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出了这个改变了他和歷史路线的臥房。 第八章 猛虎老矣 赵匣由下人带路回到了外院偏房,隨后三人便一同出了李府。 赵匣暂时没有將李成梁的话告诉老爹,只是与这客商到府外閒聊。 不知是不是要离家的原因,赵匣只感觉越来越冷,他眼神逃避不敢面对老爹,便在一条小巷中与这客商攀谈起来。 赵匣对这人的印象不错,这人虽然胆小,但是没有趁势压人,加上他买卖还算公道,也愿意跟他说两句。 那客商自称叫曹三喜,本是山西人,自幼穷苦。家里遭灾后仅剩的地也给人放贷夺了去。 活不下去就一路流浪到关外,先做佣工后做佃户,有了些积蓄后,就与人合伙磨大豆做豆腐为生,合伙人是本地人就要他多分利。 他不肯,闹到官府后,官府欺他是外地人,他也只能多赔些钱財分家。 后来自己单开了个豆腐铺子,也赚了些钱娶妻生子。 今年他本来想回家看看,又因山西自古有走商的传统,所以今天才来收些山货回去贩卖赚些路费。 几人閒聊一阵,那曹三喜便告辞了。 赵父刚想往家走,赵匣却叫住了他。 他不知怎么,鼻尖发酸,嘴唇颤抖,只是对赵父说道: “爹.....我......我.....我让李总爷看上了,他说我天资聪慧,要栽培我。您多保重.....我.....我.....” 赵匣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他抹了一把眼泪,跪下说道: “爹,我就不回去了........就在这吧。” 赵父看到赵匣的样子也有些惊诧,听完赵匣的话却比较平静,他囁嚅嘴唇,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赵匣又对老爹说道: “你和娘都別担心,李总爷说了,会胡语可是个稀罕事,以后当了通事就得写文书,不会写字可不行,明儿就派人教我写字。 您放宽心,我过一阵子就回家。” 赵父点了点头,俯身將赵匣拉起,坚定道: “去吧!这是天数,谁也拦不住! 窝在家里当军户还不如出去闯闯!我和你娘都不用你担心! 一会我就把那三两银子都换成粮食,入夏之前也饿不死了。” 赵匣又哭了一会,他终是下了决心,转身向李府走去,终究是没有回头! 天幕渐渐拉开,李成梁正在臥房內与一人聊天,那人正是给了赵匣机会的虬髯大汉。 那大汉正是李成梁族弟李成材,这次回来正想探望大哥李成梁。 李成材与李成梁道: “大哥,这孩子咋样。我就没见过说话这般有条理的孩子。” 李成梁点了点头道: “他说只有八岁,脸像,身子却不小!这言谈也跟成人无异!若是真的,是个好苗子! 先让他吃点苦磨磨性子,要是能行就让他给如梅当个伴读! 说来也巧,正好就差一岁! 反正是军户,一会儿派人去查下!如果这小子是扯谎,那真的是好心机,可那语气倒不像骗人。” 李成才忽然话锋一转道: “大哥!这次回来我想辞去蓟镇副总兵的职务,来你这隨便掛个职。” 李成梁皱了皱眉,问道: “何意?蓟镇不好?” 李成材嘆了口气道: “自张阁老被清算,戚继光遭贬后,蓟镇就一直不安寧。 前些年张佳胤当总兵时好不容易稳住了军心,今年便升任蓟辽总督了。 现任总兵董一元野心可不小,他使唤不动戚家军,愣是带著自己的家丁打了几次漂亮仗。 现在这货还想拉拢我给他打仗!我说不得哪天就得死在那边。 我意思来辽东求个安稳。” 李成梁哼了一声,骂道: “没有出息!你就不能趁机攒点军功,以后也混个总兵噹噹?” 李成材訕笑道: “我哪有大哥那个能耐?別说总兵了,我觉得还是在你手下当游击好,你让我打谁就打谁,打完就有军功犒赏。” 李成梁挥手道: “好了!真没出息!你就留在这吧!蓟镇那边我来说!” 李成材赶忙答应道: “多谢总爷!” 李成梁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可李成材並未就此退去,他沉声说道: “我听上面的风声,辽东巡抚李松要弹劾大哥.....这.....” 李成梁冷笑道: “老夫年近花甲,还想著怎么为朝廷镇守辽东! 李松黄口小儿!真不识好歹!竟敢弹劾我! 他也不想想,不留些银子养兵丁,怎么打仗!怎么镇辽! 老夫不贪,辽东早就沦陷了!朝廷若是能足餉,老夫能重建奴儿干都司了!这个蠢货!” 他顿了顿转而不屑道: “我已经差人弹劾李松的亲戚,他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办,不过辽东欠餉之事確实过了些! 近些年白灾愈发频繁,蒙古人抢掠的次数明显变多,若是军户都饿肚子导致辽东有失的话,我也不好向朝廷交代! 老夫已准备好联合辽东官员上奏朝廷,要求补发歷年欠餉,只要有钱有粮守住辽东不成问题。” 李成材赶紧附和道: “对!若非大哥还有谁能稳住辽东!” 李成梁感慨道: “当年的辽东什么样?就今日这娃娃,若在我年轻时何人会在意? 想我当年本应世袭父祖的铁岭卫指挥僉事,因为家中无钱,无人打点以至我年逾四十还是破落军户。 当年若无巡按御史李辅安排我疏通官职,哪有我今日总兵之位? 这几年我確实稳住了辽东,可也导致军户愈发困苦,心中总也有些过意不去。 今日见这孩子机敏,便培养一番,时机成熟就收了当家丁。万一真有什么出息,老夫也算是为国选材了。” 李成梁不再说话,吩咐安排其族弟李成材在府內小住几日。 李成梁感觉自己越发苍老了,比起身体还是心神更乏累。 这一个风寒竟然得了小半年,最近又是天天眩晕。 他早没心思出塞捣巢了,如果上次没有义子李平胡出塞捣了银灯老营,辽东怎么样確实不好说。 都说他李成梁贪得无厌,可谁又知道武官的辛酸? 大明朝以文制武,如果李成梁不贪污剋扣巴结朝中大员,就会像前几任总兵一样,不是战死就是被弹劾抄家。 李成梁自己有时候都恍惚感嘆! 谁能想到李成梁这个小小的铁岭卫指挥僉事代行副总兵统兵,却得了总兵之位,又受封寧远伯,荫了四子官职,已经算是位极人臣。 想那戚继光不喝兵血,最后却因张居正被牵连发配,结果无钱买药以至於活活病死。 李成梁早就看透了,当別人骂你是奸臣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奸臣。 第九章 李府伴读 天空已晚,赵匣站在李府外定了定神,隨后坚定的向前走去。 丫鬟一路將其带入外宅,领了府內衣物后,他便被送入了下人睡觉的屋子。 赵匣看著眼前的大通铺,这大炕面上的人年龄都不大,大概都是八到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们统一侧躺,有的还发出了阵阵鼾声。 赵匣在最里面阴暗处找了个位置躺下了。 这是赵匣穿越到此地后第一次离家,当然有些捨不得爹娘,他辗转反侧就是难以入睡。 秋已深沉,晚上越发寒冷,赵匣晚间入府並没有领到被子,他只能拼命缩成一团,截留热量儘量让自己暖一些。 他知道寄人篱下应该如何做,看来这一晚也只能挨著了。 就在赵匣迷迷糊糊之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人带著几个小孩走进了房中。 不一会就有人注意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赵匣,那人看著赵匣的样子指了指带头的大人,那大人看见立即將赵匣摇醒,恶狠狠地质问道: “你是哪来的?怎么敢这样睡!” 赵匣晃了晃脑袋说道: “我是新来的,初来乍到,不知这里的规矩...” 那人听罢一把就將赵匣拽了起来,说道: “原来是个不懂规矩的! 记住了,当下人也得明白事! 念你是新来的,告诉你!以后睡觉不许团成一团!这像什么样子!” 赵匣哪里知道,大户人家处处都是规矩!甚至包括晚上睡觉用什么姿势! 大宅门的下人只能向右侧著睡,这既为方便查人,也是为节省空间。 那人训斥道: “睡没睡相!起来!我看你是新来的先不与你计较!去找个角落侧著睡! 明个我可要让你干活!李府最重规矩!再敢犯错我可要上家法!” 赵匣哪哪敢反驳,他低著头摸索著走到了最里面的角落,真是没一点热乎气。 他只能用力抱紧了膀子,就在他冷得打颤抖之时,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走到墙根给他分了半张被子。 赵匣刚想起身,就见那孩子捂嘴摇了摇头,赵匣心领神会盖著那半张被子睡著了。 这一晚赵匣睡得很不踏实,还好有那半截被子,隨著雄鸡打鸣,一屋子人便开始起床收拾床铺。 赵匣拖著疲累的身体跟隨大家前往后院,排在末尾的他只分到了一把斧头。 这也是那头头特意安排的,他想先给赵匣一些苦头吃,省得日后不好管。 赵匣来到柴房便开始劈柴,他在家也没干过劈柴这种活计,只能学著身边人举斧重劈,没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他想继续劈柴时,耳边传来一阵稚嫩的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新来的,我叫吴行,你叫什么?今年多大?” 赵匣见他正是昨日分予自己半张被子的小孩,心中生了几分好感,说道: “我叫赵匣,今年八岁,是新来的下人。 今日第一次干活有些慢了,还请见谅。” 吴行说道: “八岁?你长得真快!我以为你十岁了呢!你也是被被卖进来的?” 赵匣只能尷尬一笑,答了声是。 谁知道他是自己把自己卖到这的。 吴行嘆道: “大多数人都是买来的,我却是让人救到这的。” 赵匣说话间手也没閒著,费了大半天功夫砍柴,只觉腰酸背痛、双手发麻。终於接近尾声了。 吴行將赵匣手中的斧头夺下,摆了摆手说道:“就剩这一点我来吧。” 他边抡起斧子边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爹娘都让虏寇杀了,被总爷的家丁捡到,本来是没法活的,让人餵了一个饭糰活了下来。 总爷看我可怜,就让我留在府上打杂。以前他们总欺负我,直到吴领事收了我当儿子。” 赵匣蹲下为他扶柴火,说道: “昨晚多谢了!” 吴行摸了摸额头说: “其实这我乾爹人不坏,他是怕你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偷奸耍滑,所以才呵斥了你几句,要是让別的领事知道你不懂规矩,还不知道会怎么磋磨你呢。” 二人又说了一阵,赵匣才知道吴领事表面严厉,实际上並不难说话,他昨晚让赵匣住在铺里已经算得上是照顾他了,住的离门近会漏风。 赵匣又了解到这里的下人基本都是穷苦人受灾破產后卖身进来的,平时根本接触不到其他下人,他们一直在这干些杂活。 到了开饭的时间,等到其他人都吃完了,赵匣和吴行將院子打扫乾净了才能吃饭。 赵匣一看饭菜终於知道为什么在李府干活算得上是赏赐了。 下人吃的饭虽然都是糙米可是管饱,逢初一十五有肉吃,过年还给赏钱。 不得不说,相比军户们在家挨饿弄的全身浮肿,还不如来这当个下人呢! 到了晚上,吴行给赵匣说了些好话,吴领事也观察出他並非偷奸耍滑之人,对他也没那么严厉了。 吴领事还给赵匣要了被褥,这也让赵匣心中安定了许多。 时光飞逝,赵匣在李府当僕人已经过了两月,天天干些劈柴烧炕、打扫庭院的杂活,也算是难得的安稳了一阵。 直到年底,李成梁才派人找到赵匣,让他放下手中的杂活,给府上的五少爷李如梅当伴读。 李如梅是李成梁第五子,今年刚到八岁。 八岁是古人认为最適合蒙学的年纪,李成梁收赵匣就有这样的深意。 赵匣与屋內眾人打过招呼后便被人引入了內宅书房之中,房內檀香扑鼻,有一貌美丫鬟领著的小孩站在一旁。 赵匣定睛一看,只见那小孩个头不大,身穿棉锦,头上顶著总角丸子头,面容清秀,才一会就受不住拉著丫鬟的手转圈。 赵匣知道,自己就是要给眼前小孩做伴读。 那丫鬟將李如梅牵至赵匣身边,对他说道: “待夫子来了,你就负责照顾好小少爷!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听懂了么!” 赵匣前身微曲,低头道: “我记住了!” 李如梅在內院难得看见同龄小孩,蹦蹦跳跳的问道: “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赵匣看著眼前这个小孩微笑答道: “我叫赵匣,是来和你一起读书的。” 李如梅又拉长了声音问道: “好—啊!你几~~岁啦?” 赵匣微笑回道: “前几日生日刚过,现在九岁了。” 第十章 初识兵略 就在赵李二人互相认知之时,一位头裹青巾的中年人进入了书房,虽然面色红润却儘是痘坑,那不苟言笑的样子直令人生寒。 他走上堂前说道: “你二人坐好!不得喧闹!” 赵匣拉著李如梅的手坐在了长凳上,那先生开口说道: “鄙人姓刘,称呼我为刘先生即可!” 赵匣赶忙拉著李如柏站起,他双手併拢,做了个长揖並说道: “见过刘先生!” 身边的李如梅有些不知所措,便也学著赵匣的样子做了个揖。 刘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好,看来尊师礼不必教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匣頷首道: “这位是李府五公子李如梅,我是公子伴读赵匣。” 那夫子看著差不多年纪的二人,心中不禁升起一阵疑惑。 八岁孩子再聪慧也顶多像个小大人,说话逻辑怎么可能如此清晰?反观李如梅的表现才像正常八岁孩子的模样,这令刘先生大为疑惑。 他示意二人坐下,说道: “今日蒙学,先授《三字经》,跟我读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赵匣看著台上摇头晃脑的先生,也跟著晃了起来,口中跟著念叨。 而李如梅就是个小孩性子,跟著读了几遍便觉得没意思,感觉越发枯燥便开始放声大哭! 刘夫子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他將书案上戒尺一提,衝著二人便走了过去。 他先將李如梅右手摊开说道: “课上喧譁!罚打三下!” 届时一顿板子下去,李如梅吃痛继续哭闹,先生又看向赵匣,赵匣很识趣的將手伸了出来。 刘先生大声讲道: “公子厌学,伴学代罚!” 说罢对著赵匣的手心就是三下。 且不说赵匣天天劈柴做活,手上遍是老茧,就是二十多岁的心理年龄也不会对区区三个手板有什么反应。 赵匣眨了眨眼对李如梅说道: “你还是別哭了,你越哭闹我便代你受罚越狠。” 李如梅哪里肯罢休,那刘先生皱了皱眉,赵匣又將手伸了出去。刘先生大为不解,但是也没客气,直打了十多下,赵匣还未哭闹,只是吃痛身体有些颤抖。 李如梅被赵匣嚇住了,果然不再哭闹,同样吃惊的是刘先生。 他当了这许多年先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孩童! 这是八岁孩童? 刘先生看著傻眼的李如梅说道: “若你再不认真读书,二人都要受罚!” 这下李如梅真不再哭闹,二人一同学了近两个时辰。 待下学后,李如梅真像个天真的孩童爬上爬下的玩耍,赵匣则跟在一旁,生怕他出了什么闪失。 不过一会,丫鬟便来接走了李如梅,赵匣还以为自己要当佣人哄著他,没想到自己一天的任务不过是陪小公子学两个时辰! 要说这伴读常与书童混淆,可是二者还是有些出入,伴读通常不负责生活起居,而是高级的学伴和臣属。 而为小地主,商人等富家子弟服务的书童则大多需要承担生活杂役。 赵匣刚想退出內院,便迎面碰上了这位刘先生,赵匣施礼道: “见过先生!” 刘先生也有些好奇赵匣的来歷,便与其攀谈起来,赵匣始终保持著谦逊。最后刘先生实在忍不住问道: “你果真只有八岁?真不像.....你比那些个神童多了几分神韵......” 赵匣笑道: “先生谬讚了,我可不是什么神童,只是从小就喜话本演义,听多了也就知些道理,仅此而已。 先生不妨再教我认些字,这样也好快些成才,也不辜负李总爷的期望。” 刘先生本就是李府上专门请来蒙学的客卿,今日见到如此好学之人顿时也来了兴趣,他一把拉住赵匣说道: “以后想学了就去西院找我!我一般都在那!” 从这以后,赵匣经常出入西园,有现代简体字的加持,他不到一个半月便掌握了两千个繁体字。 又用了一月学会了使用毛笔,刘先生还劝他多练馆阁体,说不得以后会金榜题名。 赵匣只推脱说家庭贫困难以为继,加之志不在此,谢绝了刘先生教他高深书法的想法。 不到三月,赵匣已经基本掌握了繁体字,已经可以达到给人代写书信的水平,看个话本小说自然不在话下,过於高深的古文言文还是难懂,不过日常使用已是足够。 这日赵匣正在陪读,李成梁突然出现在书房之中,他看著正在读书的李如梅,摸了摸他,转头对赵匣说道: “你且跟我出来!” 赵匣自然不敢怠慢,他隨著李成梁出门后,李成梁问道: “行啊!老夫算是没看错人!那刘先生都快把你夸出花来了!他说你是文曲星下凡,求我让你读书参加科举,你意下如何?” 赵匣立即跪下叩头道: “李总爷洪恩!可......小人志不在此。还请恕我冒犯之罪。” 李成梁狐疑地看了赵匣一眼,问道: “这可真是奇事,你不科举,岂不埋没人才?” 赵匣叩头道: “总爷!科举读的是四书五经,天下钻研者多如牛毛,佼佼者更是如过江之鯽! 此多赖天命,皓首穷经也未必能中,反而埋没我一身志气! 我志在军旅!如今胡虏雄视辽东,我家受其苦!朝廷亦为此所累! 我幼时听岳飞传,常以兵弱国耻为恨! 更听闻有诗曰: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故而总想.....想效仿前人,封狼居胥、燕然刻石! 还请总爷恕罪!” 李成梁听罢只觉眼前这孩子號称神童却傻的可爱,真把韃子全清缴了,那武將便也离死不远了。 他眼神一转,忽然生出了些別的心思,然后咳嗽一声点了点头说道: “好啊!这读了书说话也文雅不少! 你既有此大志,那我也不强求。北院有个空书房,你以后做完伴读便去那,我亲自给你挑几本书读!” 赵匣自是千恩万谢,从这以后他便得到了可以自由出入李府內外的权力,府中的人也对他越发敬重,不敢得罪。 也就是说赵匣从此时起便入了李成梁的眼! 那北院书房並不破旧,內里有火墙取暖,窗外还有花坛养神,实是僻静雅致之所。 书架上有几本李成梁留下的兵书,其中有《孙子兵法》、《吴子兵法》、《武经总要》、《百战奇略》等歷代兵书二十余册。 可放在放书案上的却是后世鼎鼎大名,此时还鲜为人知的两本戚继光军事巨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 这两本书在后世是有名的神书,甚至到了现代练兵还有一定参考价值,可此时却是朝廷禁书,只有高级武官才有资格翻阅、传抄。 自此,赵匣算是真正接触到了古代的兵略! 第十一章 巧计討餉 万历十三年冬十一月,辽东巡抚李松弹劾李成梁买卖军功、贪腐无度。 李成梁早有准备,他先令朝中文官弹劾李松亲戚贪污不法,李松自知不敌,只能以丁母忧(守孝)为理由弃官避祸。 次年万历十四年正月,土蛮汗再次传箭令各部抄略辽东。 虽然去年李平胡奇袭银灯老营嚇退敌军,却並未给蒙古各部造成实际损失,今年土蛮汗捲土重来,誓要將辽东人畜抢掠一空! 辽东长城多处年久失修,朝廷批下来的修补款项又大多被李成梁挪用,於是蒙古军便化整为零、多点爆破,只派游骑进入防守薄弱之地劫掠。 辽东自铁岭向南全境皆陷入了一片战火之中! 此时李成梁早已得到消息,他知道蒙古人这是发了狠,而辽东军的家丁制导致大军无法快速集结清除敌军。 一位將领带几十个家丁贸然出击,往往会陷入蒙古人的包围圈中活活耗死。 新任辽东巡抚顾养谦已然到任,他看到这种情况內心自然是忧虑不已! 他一个刚到任的內地文官自然不清楚辽东內情,只能到辽阳行营与李成梁商量对策。 李成梁在行营中处处顺著顾养谦,说了半天就是没一条有用的信息。 顾养谦在家中急得团团转,还是府上幕僚知道李成梁的用意,让他趁晚间无人时前往李府详谈。 晚间,顾养谦拜访李府,看到李成梁精神不振的样子便急迫道: “寧远伯(李成梁受封爵位),听闻东虏率军十万寇边,辽东是否能挡? 若不能,我即刻上奏朝廷,调蓟镇精兵驰援!” 李成梁摇了摇头道: “老夫早有斥候探查,贼酋土蛮至多能聚贼四万。 这次不过是趁我辽东积年欠餉才敢分兵劫掠! 若想退敌........確实不难! 若府台大人上奏朝廷补发辽东欠餉,军户闻知必然士气大振、勇於出击,敌兵必自溃矣!” 顾养谦对李成梁的贪婪性子早有耳闻,可现在辽东危机,他也只能答道: “辽东疲敝,朝中尽知!我愿上书直达天听,可是缓不济急,远水不救近火!如何奈何?” 李成梁见顾养谦急迫的样子,便知他道行不深,於是故作沉痛道: “府台大人如此,我也不好欺瞒,虽自我上任以来皆飞马报捷,可连年出征,亦使我敢战家丁日渐凋零。 如今百姓困苦,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辽东入不敷出,军户无银可发。 每户辽兵月餉不过二钱五分,就算如此之低也无法发齐。 多有逃人不堪忍受,投降韃虏以活命。 若朝廷肯补餉,百姓何故如此啊!” 顾养谦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惊到了,他久在內地,根本无法想像每月二钱五分银子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可就连这点餉银还要拖欠!当真是將人逼入绝境!於是马上说道: “寧远伯,鄙人不才!无论如何也要上书为百姓討餉! 今晚我便上书! 可此时虏骑汹汹,如之奈何?” 李成梁激动道: “国朝恩养李家,今日便是报答之时! 老夫愿毁家紓难!待朝廷恩抚到后再行填补!” 顾养谦大喜道: “寧远伯深明大义、为国疏財真是古今楷模! 我这就上奏朝廷补发欠餉!” 顾养谦还没意识到,辽东疲敝多拜李成梁所赐! 但这也可说是朝廷所赐!李成梁之前多任总兵没一个能作长久,为何? 因为朝廷需要李成梁这样既不费朝廷钱粮还能年年打胜仗的人! 只有李成梁才切合朝廷本意!压榨百姓、豢养家丁、以夷制夷,这样成本才低廉! 戚继光倒是体恤士卒,戚家军年俸十八两,结局自不必说。 顾养谦倒是守信!他带领辽东大小官员集体上书哭穷,並把辽东窘迫的境况如实上报,朝堂商议后决定先发五万两賑济,再补发两万两补足欠餉。 李成梁先补发了半年欠餉,又派人散播巨额賑济的消息。 辽东军果然士气大振,光是各地卫所自己出兵就斩获蒙古人首级七十余级,缴获良马百余匹。 土蛮汗感觉占不到便宜,便下令蒙古各部退兵,唯有內喀尔喀巴林部首领卜言巴图尔不愿撤退。 原来这个卜言巴图尔与李成梁有杀父之仇! 其父速八亥原是內喀尔喀泰寧部首领,他威望极高且驍勇善战,屡次寇边辽东,是明军的心腹大患! 万历十年三月,李成梁率辽东铁骑出塞奔袭二百余里,突袭泰寧部大营,斩將八员,隨后设伏引诱速八亥进攻,速八亥中计后依旧率部顽抗。李平胡一箭將其射落马下,隨后阵斩! 而这卜言巴图尔正是速八亥第二子! 卜言苦劝土蛮汗继续进攻辽阳,他愿为先锋! 可此时土蛮汗已经无法控制各部落,察哈尔已经自行退兵,土蛮也只能下令退兵。 卜言把兔儿不仅不坚持退兵,甚至於在土蛮汗已经撤退的情况下,竟然自己联繫了內喀尔喀部各首领准备直捣辽阳,誓杀李成梁报仇! 蒙古各部都被他的决心打动!弘吉剌部、乌旗叶特部等纷纷派遣部下与其会师。 卜言把兔儿於可可母林前扎营,只待各部大军一到就要攻打辽阳,杀李成梁报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李成梁的猎物! 李成梁暗中整备部队,准备弄死这个时刻与自己作对的仇人。 他派斥候反覆探查了三遍,最后终於確定了这只蒙古人的准確动向。 李成梁召集了各营的家丁统领,准备彻底剿灭这群不知死活的蒙古韃子。 不得不说,李成梁的战场敏锐度极其高,这可能与他善於带骑兵突袭有关。 而此时的赵匣正望著月光,心中惆悵难以。 他听说蒙古大举犯边后攻击了二十余个卫所,甚至兵锋直指辽阳! 又听府上人说总爷为了抵抗蒙古人竟然开始补餉,这反常举动让赵匣十分担忧。 赵匣现在恨不得马上练出一支精兵出塞,好让辽东远离兵祸。 可想到这反而更让赵匣心中悵然若失起来! 现在是蒙古、以后是更强的女真,自己真的能成长起来么? 说不准自己当了家丁,第一场就成了河边无定骨。 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否有意义时,坚持才显得珍贵。 第十二章 纸上谈兵 赵匣收敛起心神,不再胡思乱想,他照常回到了下人住的偏房,他刚刚睡去就被屋外的吵嚷声惊醒,隔著窗纸便瞥见东南方一角有火光。 “走水!走水了!快来灭火!” 赵匣马上叫醒了屋內眾人,他飞快地衝出屋子开始救火。 他先冲入火中將昏迷的二人拖了出来,再跟著眾人一起救火。 正值冬季转春,天气乾燥之时,本来不大的火,硬是把灶房整个烧完了才给扑灭。 而今晚守灶房的是吴领事和吴行。 等赵匣將二人拉出灶房时,二人都没了呼吸。 吴大牛被烧塌的房梁砸到了胸口,半个身子都变得焦黑,已经死透了。 吴行倒是没什么外伤,可嘴唇桃红,是一氧化碳中毒所致。 这场大火惊动了许多人,就连內院也知道了。管事一看压不住,只能如实报给了李成梁。 李成梁大怒!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调兵尚未完成,哪有时间允许府上下人如此胡闹? 他下令必须找出祸首,严厉处罚! 查来查去只有死在火中的二人值班,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李成梁身体本就神经紧绷又在半夜被府內起火惊嚇,只觉下人做事怠慢,非得重罚一人不可! 对於李成梁来说,最好立威的方式是严明军令,至於冤枉了谁,他並不关心。 府上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尤其外院管事,他嚇得面色惨白,跪在前厅不住地发抖。 不出意外,外院管事就要用来承担李成梁的怒火,赵匣对这种事感到无力,在府上七个月,他也知道李成梁的脾气。 李成梁杀良冒功已经习惯了,这时候不过隨便找个人当替罪羊重刑斥一顿来警告他人。 就在下人们互相推諉,颤抖抹泪之时,赵匣突然察觉到到吴行的心口有微微的起伏,他俯身靠近一听,果然还有心跳! 赵匣听说过这种情况,吴行还小,吸入的一氧化碳比成人少,况且木材不完全燃烧產生的一氧化碳远未到达后世天然气的威力,现在见了风,自然是有希望救活,只是不知是否会有后遗症。 下人们推来推去最后决定把罪责推给吴领事,毕竟人已经死了,怎么重罚也无济於事。 李成梁眯著眼睛审视著跪在地上的眾人,家丁护卫更是面色阴冷! 就在此时,赵匣上前对李成梁跪下道: “总爷息怒! 地上那人还有救!求总爷开恩!” 李成梁冷笑一声,本想发火却看到了赵匣那张谦卑的脸,火气竟然真就少了大半。 他微慍道: “你要救人?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 赵匣磕头道: “总爷恕罪!求总爷给我些人手,还有几把铁锹。” 李成梁倒是真来了兴趣,他对身边人喝道: “按他说的做!” “老夫倒是要长长见识,看你怎么救一个死人!” 赵匣急忙带人出城,在山野找了一空旷僻静之处,令人挖了一丈左右的深坑 李成梁叫来了护卫说道: “按他说的办!让他自己挑地方。” 赵匣来到一偏僻地方让人开始挖,最后挖出了个三尺深的坑,他赶忙將吴行用被褥包好再放入坑中。 赵匣与护院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吴行终於开始慢慢甦醒。 他睁开眼睛却说不出话,赵匣急忙將他背回了李府。 赵匣把吴行放在室外空气流通处,然后进內院主臥房跪在李成梁面前说道: “总爷,人救过来了!” 李成梁心生疑惑道: “你是怎么做的,说个明白!” 赵匣叩头道: “这是木炭烟气中毒所致,我摸了他胸口尚有心跳且余温未散,见了风又动了嘴唇,便知他有救。 我令人挖了三尺的坑,土地中內含地气也能聚风,那地气可將烟气化去。 不过能不能醒,会不会痴傻也要看他的时运。” 李成梁沉默良久问道: “我久从军旅,尚不知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赵匣沉声答道: “我家百户所中有人烧煤不慎中毒,以为死了便匆匆下葬, 那人家穷苦无钱置办棺槨,只得挖一深坑停尸, 不想到白日回填之时,那死人竟然自己爬出了深坑。 问过郎中才知是烟气中毒,从那以后我便知地气可救烟毒。 不过此法只能救孩童或中毒时短之人,且易有遗症。如痴傻、瘫痪之类。” 李成梁听罢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最近却是把你给忘了!你这半年读了多少书?” 赵匣回道: “半月前,已读完了戚军门留下的两本书,孙子吴起兵法等也已粗通一二,只觉自身还差的远。” 李成梁眯著眼睛,頷首道: “东虏犯边,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赵匣思索片刻道: “小人不知具体战况,可......小人以为不应出兵..... 近些年辽东兵祸频繁,兵士亏损甚重! 那东虏多说不过五万部落,我们只要整修城防以防其抢掠再屯田收粮练兵三年。 东虏抢掠不得必离心离德,而我辽东又练大军、又屯粮餉。 三年后哨骑探查摸清地形,再用互市离间,那时率健儿出塞!则东虏一击可定,即逃些人马也再不敢如此侵扰我辽东! 故若为国家计......为辽东百姓计....” 李成梁轻笑一声打断道: “天真!!纸上谈兵!” 赵匣心头一惊,顿时不敢说话,沉默良久后再次叩头道: “小人兵略不精,触怒了总爷,还请总爷训斥!” 李成梁倒是没生气,他悠悠说道: “也罢! 读书万卷不如行路百里,纸上谈兵如何能行? 过几日老夫要率兵出征,你就跟在老夫身边!” 赵匣听罢立即叩首道: “多谢总爷栽培!” 等赵匣走后,李成梁捋了一把鬍鬚嘆道: “戚继光啊戚继光! 当年我欲巴结张阁老却屡次碰壁,可你却总能得其厚待! 我对你是既怨又羡!不想一朝风云突变,你却因福得祸! 这小子,竟然和你戚元敬想到一块去了! 可咱这大明朝不会给你们这样的人一展抱负的机会啦! 你就是没看透! 这小子,说不得以后跟你一样!不知道死在哪里........ 希望他能明白吧......” 第十三章 指点兵法 翌日,赵匣正在书房钻研盾车战阵,却被李成梁唤到了臥房。 赵匣恭敬地叩头道: “见过总爷” 李成梁边看著手上的军报边招手道: “过来!看看这个!” 赵匣膝行向前双手接过了那份军报小心展开,那军报上写道: 『標下谨稟: 职自本月初三日,俸令巡视虏骑营寨老巢,贼酋土蛮已率部返回,另有人马向镇夷堡逼近。 故又率精哨三十骑,沿黑河上游巡侦至可可母林一带,初五日申时,於河南岸山林中,望见东虏大股骑帐,遂潜踪匿形,连日窥察。今將所见所闻,具实陈报如左: 该部虏骑约二千余,皆控弦精锐,披甲者十之三四。毡帐连绵,聚於可可母林前,两面有丘陵,地势平坦。 其营盘布置並无法度,外有游骑警戒,內多牛羊马群,炊烟终日不绝,显是久驻之態。 大纛为白旄镶赤边,经查乃是內喀尔喀巴林部贼酋卜言巴图尔在此集结大军,动机不知。 自初五至初七,已足三日,该虏非但不向北遁,亦不向南掠,反於营前开闔草场纵牧。 初六日午,有西北来骑队约五百余,皆劲旅。虏营遣骑迎出,欢呼若沸,旋即併入。 初七日晨,復有东北来两部,各二三百骑,陆续匯入。至今午后,尚有零星骑队自北而来,俱收纳不拒。 据此观之,此虏非寻常游掠,实有聚眾召附之图。三日之间,其眾已增约千余。 职所率哨骑已分作三班,昼夜轮番远眺,更遣通虏语熟韃情之夜不收二人,剃髮易服,潜至十里內伏听。然虏哨巡甚严,未得近其腹心。现留精干十二人继续监视,职率余骑急返稟报,並请: 速飭各隘,加固墩台,增派瞭望,夜不收远出百里侦刺。 整备兵马,请调游兵一营移驻前沿,以便隨时应援。 此虏聚而不散,其志非小,职不敢专决。今得虏动异常之兆,星夜驰报。所有侦候事宜,伏候钧裁。 再报:据本日酉时最后瞭望,虏营杀牛宰羊,喧譁达旦,似有盟誓庆贺之状。烟尘不绝,恐续有部眾来附。 职哨探营百户陈云顿首谨呈』 赵匣看完军报,咽了口水说道: “总爷欲伐之?” 李成梁面无表情问道: “你以为这帮蒙古韃子在干嘛?” 赵匣想了想说道: “他们想集结兵力,攻占镇夷堡城。一旦城破,兵锋直指辽阳!这是.....要试探镇夷堡虚实!” 李成梁缓声道: “起来吧!以后不必如此拘谨!你可知虏骑为何不走?” 赵匣起身道: “小人不知,还请总爷教诲!” 李成梁起身背手踱步道: “土蛮大军遁走,他却扎营!何意? 这是前几月试探后觉我辽东空虚,无力出塞! 这是要逼我集结大军將其驱离! 我若不动,其势必大!假以时日韃子各部知晓后,必来会盟! 我若动,他有三千丁壮,野战未必就能占优! 一旦我军失利,骑兵损失殆尽,他们便可长驱直入,毁关拔城!再侵我辽东! 那时恐怕只能求援於蓟镇、宣大了!” 赵匣頷首道: “多谢总爷教我!” 李成梁眯眼问道: “你觉此局何解?” 赵匣略微思索后说道: “既然他想与我军野战,那我便偏不野战,可趁机加固堡城关隘,秘密调遣骑兵埋伏,若其攻城,则趁势攻其老营,灭其后路! 正所谓以正和,以奇胜!” 李成梁冷笑道: “以往我辽东军都是如此战法,可这几年他们是觉得我老了,没法再出塞捣巢,便愈发猖獗! 但是这次,老夫要亲自出塞与韃子一会!” 赵匣忍不住问道: “可他们有三千丁壮,野战恐怕........” 李成梁踱步到赵匣身前沉声道: “所以老夫说你是纸上谈兵! 记住了!展开阵型的三千骑兵和窝在老营里的三千人,那就是两回事! 张辽阵斩蹋顿时,兵力远少於乌桓,能胜全凭战机! 切记!善用骑兵贵在把握战机! 要是老想著摆开阵型,兵对兵、將对將,那就別打仗了,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赵匣听罢只觉茅塞顿开,他立即頷首抱拳道: “多谢总爷教诲!” 李成梁摆手道: “好啦,今晚睡个好觉! 明日卯时你便在府中等著!想当將军,得肯下苦功夫! 下去吧!” 赵匣深施了长礼后便退出了李成梁的臥房。 这番教导使赵匣豁然开朗,也使他明白自己缺少歷练,过於天真! 南戚北李,也不是吹出来的! 次日凌晨,不过寅时,赵匣便再无睡意,他起身將衣物整理了一番,准备妥当后便等李成梁的军令。 赵匣抡了抡臂膀,只觉精力充沛。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自己一定要把握住,爭取多学些调兵遣將的本领! 就在他踌躇满志之时,李成梁传令让赵匣入正堂,他看了看赵匣的状態后满意道: “等会和老夫去点將!也去见识一下辽东的强军!” 说罢李成梁起身一把抓住前堂剑架上的宝剑,走出了前堂。 赵匣跟在李成梁身后,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冷风伴隨著马蹄声一齐在这黑夜中嘶鸣起来! 赵匣注视著身旁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他脸上布满皱纹,面色泛黄,却神態自若,若不是身上的官服,很难想像他要带兵去与韃子拼命。 古代马车上密封並不好,呜咽的寒风不一会就填满了整个车厢。 不知是车马顛簸还是年迈身老,李成梁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手上却开始忍不住颤抖,这也是辽东老人常见的毛病。 李成梁微微发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手,可惜这终究不是人的意志所能转移的事。 他必须接受现实,意志再坚强也无法违抗年老体衰。 李成梁觉察到赵匣在观察自己,他並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说道: “不中用了,若不是迫不得已,老夫已经没有心思再出塞捣巢了。 想当年老夫也是边军小卒做起,这些年不知斩了多少蛮夷首级,可如今老矣!” 赵匣赶忙用车上的手炉温了水递给李成梁恭维道: “辽东安危全赖总爷,如此年纪还亲率大军出征,真有廉颇之勇!” 李成梁喝了温水便不再说话,直到马车行至家丁营。 赵匣掀起帘子,李成梁下车向营中门走去。 赵匣仔细打量这座营垒,四周坚固,明暗哨搭配守卫,中军大帐前几十名武士分站两排,甚为威严! 第十四章 雨夜奇袭 李成梁脚步急促穿过军士站立的道路直奔中军大帐,赵匣赶紧上前为他打开营门。 站立的军士神色凛然注视著李成梁,直到他迈步走进大帐。 赵匣被这种肃杀的气氛感染,只觉胸口一阵燥热,幻想自己也能指挥大军,名留青史。 李成梁入帐后坐於中军帅位,帐內各將官齐齐屈膝抱拳喊道: “见过李总爷!” 李成梁眼神一震扫视一圈后缓缓开口说道: “军正!有无將官缺席!” 只见一人上前抱拳道: “按规矩!卯时点兵!军官无缺!” 李成梁又问: “哨探探查如何!敌军可有异动?” 又一人上前抱拳道: “末將已打探详细! 敌军於镇夷堡东侧可可母林前扎营,距长城二百二十六里。尚无异动! 李成梁点了点头问道: “火药库官、火器营官、粮草官、司餉官、兵仗主事出列! 各项军需是否齐备!且如实答!” 有六人出列排成二排,分別屈膝抱拳答道: “粮草已先行转运至镇夷堡、镇边堡、兴安堡,沿途各处设有粮站!亦有各地卫所接应以防万一!” “火药等物,已经发往各营,营官画押帐册等俱在!” “火器军械等已分发各营检查,营中器械齐备无误!” “各营餉银已发,並无亏欠!” 李成梁站起开始点將! “令!副总兵李平胡、游击將军李寧、查大受三人各率所部精锐任前锋突击!一字阵由老夫亲自指挥!” “得令” “令!副总兵祖承训、副参將王维贞为二字阵指挥。 副参將孙守廉、佟养正率选锋骑兵分阵合围! 参將黑云龙率部接应合击! 参將郭梦徵执旗监督!” “得令!” “令!辽东镇坐营张世爵代老夫坐镇中军!若有急可指挥各百户所迎敌!” “得令!” 安排完毕,李成梁脸色一变对营內將官呵道: “敢有军士贪功割首而影响队形者!阵前斩首!” 眾人半跪抱拳齐声吶喊: “遵命!” 李成梁抬手,眾將立即起身让出一条道路,李成梁迈著大步,胸有成竹地走出了中军帐,军官们则紧紧跟隨在李成梁身后。 李成梁又去检阅了校场中的各营军士,军士们中年居多,他们个个威严,神情皆是肃然麻木。 李成梁登上校场高台大声说道: “虏寇连年犯我边境!是欺我辽东无人矣!今我亲率辽东健儿出塞捣巢!凡奋勇爭先者,必有升赏!” 台下兵士皆高举武器喊道: “杀敌立功!杀敌立功!” 李成梁转身对手下眾军官说道: “开拔!” 两日路程,李成梁乘坐马车到达了镇边堡。 赵匣这才明白了什么叫车马劳顿,古代的车轴没有减震簧,官路也是黄土路,时间长了难免坑坑洼洼。 车外战马嘶吼,车內的李成梁正在闭目养神,赵匣不禁在心中想道,如此年纪还亲入前线,后人都说他养寇自重,看来是造化弄人...... 大军於平虏堡集合,共二千余人,除去后勤,战兵堪堪千余人。 就在大军行至平虏堡后,忽然风疏雨骤!天降大雨,將眾人都弄了个措手不及! 李成梁照常让哨探探查敌情后,决定按原定计划於黄昏出塞! 就在李成梁准备率军出塞之时,不断有家丁来求李成梁,想让他退回辽阳指挥,如此多高级军官指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李成梁严词拒绝道: “混帐!未战先怯!这是打仗!不是儿戏! 这雨是天赐良机! 我军此时会出塞!韃子怎能料到?” 李成梁话讲的不错,可初春的雨带著凉意折磨著他的身体,李成梁不一会就开始咳嗽流鼻涕,他身体本就虚弱,现在负担更重了! 大雨使道路泥泞,塞外夜路又崎嶇难行,不一会儿李成梁就忍不住睡去了。 李成梁曾跟赵匣说过,一旦他睡著就必须叫醒! 赵匣见状也不得不干起了这种叫人起床的差事,出塞对於这个年至六十的老人確实太过折磨。 赵匣看著他的满头白髮,心中竟然起了同情之心。 终於!哨探营差人回报!前方十里便是敌酋巢穴! 李成梁强打精神站起,手中抓起宝剑喝道: “通令全营!停止前进!做好巡哨!全军检查兵马器械!军粮就地补齐!让平胡带著夷丁去查探一番!” 此时春雨渐小,黑夜却愈发深沉! 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几许兵器碰撞之声,就连战马也不再嘶吼鸣叫! 李成梁披上了大氅,命人准备好令旗號炮等物,只待李平胡回来便要开战! 卜言巴图尔正在聚集谋划从何处入塞抢掠,那时兵锋直逼辽阳,就是杀不掉李成梁也得把这个善使奸计的畜生嚇得尿裤子! 为此他还接受了建议,將巴林部所有老弱全部送走!留下的本部精锐足有两千人!加上弘吉剌部、乌旗叶特部支援来的青壮,有近三千人! 他已经计划好用本部当先锋,免得这些支別部支援半路逃跑,就在他畅想劫掠之时,李平胡已经完成了探查! 也是天隨人愿!就因为这场大雨,卜言老营竟然只有几个零星的哨探! 所谓出其不意!正是如此! 李平胡的夷丁借著大雨快速结果了蒙古哨兵,敌营虚实已经暴露! 他命人於阵前立好大纛,亲自持剑喊道: “儿郎们!老夫就在此观战!!性命便也交於各位!我就在此坐观儿郎们杀敌建功!凯旋而归!!!” 这么一番激励下来,军士们群情激奋!赵匣看著辽东军的大纛旗,心中也沸腾了起来,恨不得马上衝上去跟蒙古人拼命! 军阵展开后分为一字阵、二字阵,一字阵乃是火器营分三排列於阵前,弓弩箭矢等列於阵后,两翼则是安排好的李平胡等人的精锐驍骑,李成梁亲自执旗督战。 二字阵则儘是骑兵,孙守廉、佟养正等分阵合击。 一旦接敌,一字前阵先用火銃、弓弩等远程压制敌军,若敌军溃阵,一字阵精锐驍骑便会出击杀敌,二字阵分阵追击,黏住敌军防止逃跑。 若敌军意志坚定,一字阵未溃,则二字阵就用来稳固阵型。实是进可攻退可守之战法。 可此法缺点也很明显,暴风骤雨般的突击全靠精锐敢战家丁,一旦家丁损耗殆尽,已方也很容易溃阵。 这阵法编制等全是李成梁研发而出,后来让努尔哈赤学了过去,凭著五个亡命徒起家竟然直接统一建州女真。 此刻,李成梁的大军已经摆开阵型准备完毕! 將士们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全军出击! 第十五章 寒刃淬心 万历十四年三月,一场春雨奇袭了辽东边堡,农民在家中祈祷这场雨不会伤害埋下的种子,那可是一年的希望。 风忽然大了,卷著湿气与寒意,生生撕开了层叠的乌云。 月光如练,骤然倾泻,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水洼,泛起点点破碎的银光。 就在这万籟俱寂、天地仿佛凝固的剎那,李成梁“鏘”地一声,拔出了手中宝剑! 清越的剑鸣刺破寂静,惊醒了沉睡的旷野。 拔剑声惊起了天地万物,剑身笔直擎向苍穹,月光流过刃口,折射出冻结骨髓的寒光。 李成梁目光如铁,手臂猛地向下挥落! 霎时!剑光如电,掠过赵匣木然的脸,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宛若惊雷炸响! 咚!!咚!咚!! 六门號炮齐鸣! 一二字阵全体前压! 大部分蒙古人还在沉睡,无人知晓,战马已踩著湿润的泥土,悄然逼近....... 不到一刻钟,阵形便推进至卜言老营外三百步处。 查大受手中令旗一挥,二十门中型弗朗机炮齐齐发射!声震四野! 炽热的弹丸划破了潮湿的空气,几个前营的蒙古包炸得粉碎,木屑、毛毡与残缺的躯体四散纷飞。 原本寂静的蒙古大营,响起了惊惶的呼喊、哭嚎与无措的奔踏声。 这些声音混作一团,直令人心惊胆寒! 卜言巴图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他掀帐而出,迎面便看见远处火光映照下,一片冰冷整齐正的金属寒光。 他瞳孔骤然紧缩、后脊发凉,忽的退了一步,认出了那阵寒光! 当年他阿爹速八还就是死在这寒光之下! 这是只有李成梁精锐家丁才会装备的老式扎甲! 饶是如此,卜言还是克制住了心头恐惧,一把抓住了皮甲大声嘶吼道: “伴当(亲卫)!快!传令!不要乱!上马迎敌!” 蒙古大营中一片混乱,尖叫声混杂著奔腾的马蹄声不绝於耳! 几轮炮火过后,李平胡已率夷丁如镰刀般掠过外围,剿杀未死的散兵。 紧接著,李寧部也轰然撞入战团。 到底还是蒙古青壮,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位於核心的部眾已勉强披甲上马,抓起弓箭弯刀,开始自发反击。 可惜营帐內空间狭小,无法列阵,卜言巴图尔双目赤红,挥刀聚拢人马,他决意与李成梁拼个你死我活! 他率领聚集起的数百勇士,直衝正在营中穿插搜杀的辽东骑兵。 李平胡见其来势汹汹,会心一笑,果断下令后撤,由李寧断后,两部骑兵交替掩护,迅速脱离了混乱的营区。 卜言巴图尔见逼退了当面之敌,血气上涌,以为衝垮了明军锋线。 他率眾追出营外。却不想一头撞进了一字阵的火銃射程之內! “放!!” 迎接卜言的是一阵红光,也亏得今日下雨,火銃哑火近半,铅弹稀疏不少。 卜言只能硬著头皮拔出弯刀向前衝去! 等他们又冲得近了一些,一字阵后弓弩齐发! 大片蒙古人坠马。 就在这关口,李平胡与李寧瞅准时机,率骑兵如两柄铁锤,自侧翼再度狠狠砸入蒙古队伍! 卜言眼看身边的勇士不断落马,心中绝望自知大势已去,却也没有退意,此刻他只想与辽东军同归於尽! 就在卜言巴图尔还想负隅顽抗之时,远方沉重的號角声响起,二字阵出动了! 王维贞、祖承训下令分阵截击,孙守廉、佟养正各从东西两侧率选锋精锐加入了战场! 本就摇摇欲坠的蒙古阵线,瞬间彻底崩溃。 战场上还残存的七八百精壮开始向后方树林溃逃! 蒙古人败了。 骑兵一旦开始逃窜,便意味著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终结。 辽东骑兵纷纷弃枪拿起弓箭,且驰且射,一个又一个蒙古骑兵在惨嚎中栽落马下,被后续纷乱的铁蹄踏过。 到此蒙古人已稀薄..... 就在蒙古人感觉终於可以逃出生天之时,负责包抄合围的黑云龙部,早已锁死了他们退路。 卜言巴图尔的亲卫拼死衝杀,终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撕开一道缺口,奋命將其送出! 此战,卜言麾下三千战兵,最终侥倖逃出生天者,不过百余人。 绝望的卜言巴图尔趴在战马上嚎哭叫骂,他与阿爸被李成梁用相同的战法击败。 也许,让存了死志却报不了杀父之仇的人活下来才是折磨! 远处渐泛出白光,冰冷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著浸透鲜血的辽东大地,却洗不尽这浓重的血腥与死寂。 这是赵匣第一次见识到战场,他喘著粗气,已经完全忘记了寒冷。 此时李成梁见大势已定,便冲赵匣说道: “好好看看吧!打仗可不是过家家!” 他將手中宝剑递给了赵匣,隨后便低头迈入了车厢。 赵匣颤抖著握著那柄尚有余温的宝剑,眼神却紧盯著远处不放! 原来战爭是如此残酷! 怪不得老爹不愿意自己当家丁上战场! 赵匣以前还臆想过自己凭藉现代知识当了什么王侯將相,在高台指挥大军,气吞万里山河...... 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一將功成万骨枯! 赵匣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辽东兵正用双手抓著一颗头颅兴奋地吼叫。 他转头看向身边几十个拱卫著马车的家丁,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雨水顺著兜鍪边缘无声流下。 同样的场景,自己感觉残忍恐怖,这些家丁却眼神空洞得像在什么平常之事。 一股比之前春雨浸骨更深的寒意,从赵匣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感觉不到宝剑上李成梁残留的那点温度。 此时他只觉胃里翻搅,喉咙发紧,想移开目光,可那些倒伏的躯体,战马茫然徘徊的哀鸣,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钉进他的脑子! 他曾以为自己能凭超越时代的知识,谈笑间运筹帷幄,羽扇纶巾,檣櫓灰飞烟灭。 真实的战场,没有诗里的豪迈,只有泥泞、冰冷、刺鼻的血腥和硝烟味,以及生命被碾碎时发出的哀嚎。 那些倒下的蒙古人,片刻前或许还在梦中思念著草原的妻儿;那些欢呼的士兵,明天便可能成为黄土一抔。 功是枯骨堆起来的,勛是鲜血浇出来的。 “你死我活……”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 不是书上轻飘飘的墨跡,而是瀰漫在空中的血腥! 李成梁將剑递给他,递给的不仅仅是一柄杀敌的利器,更是將这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血淋淋地压在了他的手上。 赵匣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著泥土血腥气激起他一阵战慄,却也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腾的噁心。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剑。剑锋依旧雪亮,映出他自己一双剧烈震盪后、逐渐沉淀下来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家丁脸上的麻木。 那不是冷酷,或许只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用以保护神智的木然。 赵匣心中如惊涛骇浪般翻滚,他心中猛地一痛,好像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臟,为他解开了那个心中的结....... 慈不掌兵! 赵匣再次抬起头望向战场,他目光依旧沉重,却不再有之前纯粹的惊恐与排斥。 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 在这將要到来的明末乱世!自己到底能发挥出多大作用? 今日是这些蒙古人兵败被戮,明日说不准就是后金对我等汉人百姓赶尽杀绝! 他將李成梁的剑握得更紧了些,那残留的温度早已散尽,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口,却仿佛给他注入了一种异样的力量。 雨停了,天光照在尸横遍野的原野上,也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吶喊道自己需要力量! 有时,人的顿悟只在一念之间。 第十六章 锋刃歷血 仗打完了,数名將军来找李成梁交令,赵匣通报时发现李成梁已经睡著了,他只能抱拳说道: “各位將军,李总爷操劳一天一夜刚刚睡著,有什么事还是等总爷醒了再说吧!” 直到中午,李成梁终於醒来,他看到军报后不禁大笑道: “好几年了!难得如此大胜!!哈哈!” 他又仔细看了看军报,又有些凝重道: “李鑫也死了,跟我起家的老家丁快空了.....” 李成梁沉默半晌,吩咐眾人斩首计功,忽然他对著赵匣说道: “你与他们同去!记住!亲手割下!不许伤了麵皮!” 赵匣听罢先是愣了几秒,隨后抱拳答了声是。 李成梁又嘱咐了李寧几句,李寧抱拳说道: “总爷,他还是个娃娃!若是弄坏了,那.....” 李成梁横了一眼李寧,摆了摆手说: “他要是敢弄坏了!就用军棍让他长长记性!想当將军,还分多少岁?” 赵匣自然明白李成梁的深意,他对眼前这位中等身材,略显肥胖的將官抱拳道: “將军不必担心,若有差池,但凭责罚!” 李寧点了点头道: “好小子!来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了远处,李寧对处理尸首的军士大喊道: “都停手,留一个!总爷有令!让这小子砍一个!见见血!” 他转头大咧咧地对赵匣说道: “小子!总爷可是打十分看好你!別丟了面子!去吧!” 他说罢军士立即拖出了一具尸体放在赵匣眼前。 李寧抽出腰刀,一把扔在赵匣脚下,他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盯著赵匣。 儘管赵匣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著眼前的尸体不由一阵噁心,迟迟不能动手。 李寧看了半天,笑道: “小子!到底干不干?別让大家傻等著了,快点的吧!” 赵匣心一横,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就向那具尸体走去。 看热闹的军士们都起鬨大笑道: “小娃娃,不行就算了!別等著上了战场让人嚇跑了!哈哈!” 赵匣让人一激,心里发了狠! 他举起长刀就向那尸体的脖颈砍去,噗的一声,脖颈处泛著粘稠的血流了出来。 那刀却卡在了颈骨上,赵匣想拔却拔不出,只能將刀当锯子使用。 咔咔咔的声音不绝於耳,尸体颈部本已凝固发黑的血又被鲜血覆盖,赵匣就这么锯了一分钟,也没半分进展。 旁边的士兵早就笑疯了,可赵匣却跟全然听不到一样,他心中著急,可无论怎么用力,也取不下这颗首级! 李寧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上前叫停了赵匣,玩味地说道: “在那拉大钎呢?那刃上也没锯齿!” 赵匣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擦了擦汗,也顾不得血腥之气,只想儘快斩下这颗人头。 李寧看赵匣这个模样也收起了戏謔,他向后呵斥道: “好了!有什么可笑的!拿把斧头来!” 李寧拍了拍赵匣的肩膀道: “你年纪小,不好用刀。用这个!记住了!跟劈柴一样!一斧子下去就得让它断开!” 赵匣连忙接过斧头却扔在地下,他双手发力,却怎么也没法把那把卡在脖颈中的刀拽出来。 最后赵匣急了,踩著那尸体的后背双手用力一抬,硬是將那刀拔了出来! 刀上的残渣血块溅了赵匣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拭,胡乱將那尸体翻了个身,用脚踩住胸口,像劈柴一样瞄准了脖颈,长斧蓄力一劈,那人头登时滚到了一旁。 赵匣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脱力倒在地上,心中压力减弱,其它感官倒是灵敏了起来。 四周的血腥味立即就钻进了他的脑袋,他捂著鼻子却摸到了脸上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肉碎块。 他再也忍受不住,弓著身子捲曲成一团,將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李寧倒是没管赵匣,他单手提起那梳著蒙古辫的人头,控了控血,扔到了盛满石灰的袋子中。 好一会,李寧才架著面无血色的赵匣回到李成梁那里復命。 李成梁看到赵匣脸上没有一丝血气,手脚发抖的样子便严肃道: “哼!打仗就是这样,一个首级五十两!你受不了,那些穷军户倒是乐意!不见见血以后怎么打仗?说大话想当將军,真是丟人!” 又转头对李寧说: “你带他去吧!” 李寧带著赵匣到了军士上厕所的地方,让他去闻一闻。 赵匣闻了粪便味道后竟然真的缓了过来,他踉蹌地站起身,身体也再不颤抖,那厌恶、噁心夹杂著恐惧的感觉消失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李寧自顾自地对他讲道: “第一次看见尸体,闻到血腥味,都会这样,闻一闻粪味就好了! 可是第一次砍头就成你这样的少见! 还是年纪小,以后上了战场得练练才行!” 这一仗,辽东军出塞二百余里,於可可母林前大破东虏巴林部,斩首九百零二级,其中包含带有巴图尔、虎儿处头衔的蒙古军官二十四人。 这是自前些年阵斩速把亥之后,难得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大胜仗! 此后,巴林部在內喀尔喀部失去了盟主地位,土蛮汗再无法发动大规模战爭,蒙古死硬派大减,许多部落都想与朝廷互市领岁赏,再也不敢发动大规模劫掠。 此仗对李成梁同样意义重大,万历皇帝收到战报后亲自祭告太庙,並下令犒赏辽东军,主帅李成梁的儿子荫官升三级,其他有功將领各有赏赐。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自从父祖被明军误杀已过三年。 这三年间,他收服了额亦都、安费扬古两位勇士,又委身於他老丈人佟佳氏家中。 他以十三副盔甲起兵,用李成梁那里学来的兵法先谋夺了萨尔滸城,又逐渐征伐掉建州女真的其它头目。 而那尼堪外兰却不堪大用,他手握大权,竟然被只有十三副盔甲、五个手下的努尔哈赤擒杀於抚顺关外。 自此建州女真完全被努尔哈赤收入囊中。 李成梁念在昔日情分,並没有追究努尔哈赤杀尼堪外兰的责任,反而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 努尔哈赤便以顺夷的身份获得了每年八百两岁赏、十五匹莽缎,又在赫图阿拉筑城自称建州贝勒。 不过此时的建州还太过弱小,反而是海西叶赫部兵力强盛,李成梁並不担心努尔哈赤做大,反而想扶持建州制衡海西女真。 赵匣经过这场歷练后身心成长了不少,他回到李府后恳求李成梁让他习武,李成梁欣然同意,吩咐让府上最好的武师调教赵匣和李如梅。 第十七章 顶天立地 万历十五年春,赵匣又长了一岁。 这一年半他不停练武,而且每日饱餐三顿,好像触发了生长激素,进入了生长期。 他的个头竟然窜到了一米六,比门口的侍卫矮不了多少。 而且赵匣每日练武,风吹日晒下真成长了不少,脸上的稚嫩感已经消失。他本就沉稳,这身高面庞更加契合他的性格。 反观李如梅,同样的年纪个头比他差了一个脑袋不止,两人站在一起,好像大人哄小孩。 在李府这两年,拳脚、大枪、步射、骑射、骑枪,赵匣学了个遍。 军队下来的武师就是不玩虚的,一点所谓的套路都没有,拳脚只有一套太祖长拳,然后只练摔法。 那武师还特意叮嘱赵匣,拳法只是为了活动身体,再不要学其它什么拳法,上了战场没一点用。 大枪就是拦拿扎,主要还是扎,那武师用绳子做了个套子,吊在空中让赵匣扎,原先还是碗口大小,熟练了就改小,直到绳套的孔只剩枪尖大小,还能稳稳扎中就算合格。 武师说的明白,军阵大枪不是样子货,不是打把式卖艺,根本没什么招架一说,遇到敌人必先刺,练的就是个速度、准度,瞄准咽喉、腋下、眉心,准是好用。 至於什么横扫千军、高探马式之类的招式,其实全是话本小说里的东西,军阵中哪能闪转腾挪? 赵匣也知道戚继光早有结论, 『开大阵、对大敌,比场中较艺、擒捕小贼不同。 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 从枪戳来,从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 只是一起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 一人回头,大眾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眾亦要夺心,焉能容得或进或退?』 还就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后世传武不能打,可能就是书太多了,话没传下来。 还有赵匣特別好奇的內家功夫,丹田聚气之类,这时代的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赵匣只道是后世武侠小说写的过於完美,弄的后人个个浮想联翩。 步射赵匣本来就会,准头也不错,经武师提点定做了几个特製扳指,果然更顺手。 至於骑马,赵匣还就偏偏对此事有不寻常的天赋,他第一次骑马就能让马跑起来,马背顛簸也不害怕。 这让教骑射的武师非常惊嘆,还以为赵匣跟李平胡一样是蒙古小孩。 这骑射跟赵匣理解的也完全不一样,赵匣以为骑射用的是大弓重箭,可这蒙古武师跟他说,骑射要的是轻弓快马,且驰且射,连续快射才能制敌。 而且骑射不需要瞄准,必须达到下意识见人就射,说白了就是得练出肌肉记忆。 赵匣也不知道是后世记载有所偏差,还是努尔哈赤革新了战法,他只能先跟著这武师练习,等以后再想其它。 至於骑枪,这可和军阵大枪差多了,骑枪最长也就两米半左右,远逊於军阵大枪,但这骑枪武艺对比步枪来说可就有那么点武侠小说的意味了。 中国的双手骑枪术,需要极强的马术基础,接敌时要放下韁绳人马合一,利用骑枪左突右刺、左右换把,专门挑刺脖颈、前胸或者砸击对手使其落马,再利用长度优势补枪。 这武师看赵匣马术天赋不错还专门教给他一招叫盘,所谓盘就是双手快速换把,左旋右转,冲入敌阵使上这招,能搅得对面步兵无法结阵,一丈內无人敢近身。 这样的高深武术赵匣只学了个大概,这东西只能上战场提升。不过骑枪是辽东军的拿手好戏,赵匣也不怕以后无人指导。 就这么两年,赵匣確实是受了不少苦,更苦的却是李如梅。 赵匣本是他的陪练,可是现实中好像反了过来。 赵匣的专注力可不是八岁小孩能比,更何况他这次边关走了一遭,见识到战阵无情后迫切想练好武艺,为以后的战爭做准备。 刚九岁的李如梅被赵匣卷了一年,简直累得欲仙欲死。到后期他看见赵匣就一副哭丧脸,整一颓废样。 某日卯时,习惯了早起的李如梅正好遇见正在练习骑枪换把的赵匣,他见赵匣面容坚定不由上前愤恨道: “匣哥儿!先生说了今天休沐,你天天这样勤奋,到底是为哪般?我问过先生了,不是他让的,你就歇歇不行么?” 赵匣哪里不知道十岁小孩的心思,可他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便放下枪扭头道: “五公子不必忧愁,再不过几年我便得入营打仗去了。那日我隨总爷开了眼,深知战阵无情!今日我多练武艺,日后活下来的机率就大些。 五公子大可不必以我为比,我不过一求活小卒,自然要辛勤些。” 李如梅听了赵匣的话,愣了一会说道: “那我不要你死!我去跟爹爹说不让你上战场,以后给我当伴读就好了!那你也不用这样辛苦,我们就在这玩!” 赵匣不由心中一暖似笑非笑道: “哪有那样的好事,我终究是要上战场的!总爷养我这么大,为国家尽忠是我的责任。” 赵匣说罢不由得神色一凛,一把抱住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赵匣绝不会一辈子给人当伴读!” 李如梅显然还不能理解赵匣这话什么意思,他急切道: “那你不给我当伴读,要去干嘛?” 赵匣放开李如梅,沉重地说道: “辽东百姓需要我!关內百姓需要我!说不得以后蒙古人、女真人都需要我!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 这话赵匣压在心里了两年了,压久了他倒是想吐一吐,今日借李如梅的问话说了出来,也算是痛快一阵! 赵匣自发现蜂窝煤之后就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不可估量,甚至可以改变国家的命运乃至文明的进程! 他要的是一份决心!那颗人头就是他的决心! 中国的命运就握在他的手上!!! 赵匣想通了!他要做!他要努力!他要改变歷史! 哪怕某一天横尸荒野!哪怕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无人知我! 他要做!要为天下苍生行大仁义!哪怕落个奸臣篡逆、不忠不义的名声! 他要承负整个天地!他要顶天立地! 为什么偏偏是他穿越?穿越一场就是为了体验人间疾苦? 使命、宿命、责任取代了一切想要逃避的理由! 辽东百姓正在受难!关內百姓將要受难! 我赵匣有义务也有能力去解救他们! 李如梅始终无法理解赵匣说的话,只是无奈说道: “那我也需要你!” 赵匣无奈只能笑著摸了摸他的头,捡起地上的骑枪继续换把。 李如梅只能悻悻回到了內宅。 二人都没注意,李成梁在远处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 远处的李成梁不禁眉头一皱,可终究是没有细想。 第十八章 人间疾苦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可可姆林这场仗打完,李成梁自以为辽东安稳,便將招兵练兵事宜全交给了下属。 两万两欠餉李成梁倒是没贪,那五万两賑济他可就不客气了。 辽东各级军官上下其手,最后发到军户手上的仅不到二千两。 去年军户好不容易过了个安稳年,今年情形又是急转直下。 饿肚子军户打不了仗,家丁也招不到几个合格的,这就让李成梁十分恼火,怎么才能招到既不费钱又有战斗力的家丁呢? 他的义子李平胡竟然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平胡生在西北草原,也就是说他应该算西虏俺答汗一脉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辽东被李成梁收养?因为他的原部落就是被东虏土蛮一脉血腥兼併的。 也就是说,他跟东虏土蛮汗有血仇! 所以蒙古人叫他蒙奸是没有道理的,杀他阿爹阿娘是蒙古人,救他收养他的却是汉人。 他不仅做了李成梁义子,更是当了辽东副总兵!李成梁真正做到让他在辽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蒙古人有可能吗?哪怕真有战功,当个虎二处(低级军官)都勉强,更別说台吉(贵族)了。 李平胡早就有了想法,这几日招不到兵,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为李成梁献上了这以夷制夷的策略。 当时在世人看来,蒙古的制度就是奴隶制。 牧民之於台吉(贵族),犹如牧羊人与羊。 平日里,牧民是吃不到肉的,唯有过节时,台吉怕他们饿死,才会分下一两只羊。 而长城沿线设有一座座墩台,即预警敌情的烽火台。 戍守其上的墩军,乃是明边军中最苦、最险、最易送命的差事,几无汉人愿当。 李平胡知道蒙古牧民比戍守墩军还苦,墩军至少有一处容身的墩台,还能领取衣服被褥。 相较普通牧民,墩军的日子实在好过太多。 李平胡还想了更狠辣的一招,招降不取分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古牧民每杀一名蒙古士兵,即可领赏银,所抢牛羊马匹尽归其有。 蒙古人对军餉並无概念,每隔数月发些粮草即可。 如此,既省了边军开支,又能驱使这些降卒为嚮导,出塞“捣巢”,一击即中。 於蒙古牧民而言,自此有了私產,更能报復以往欺凌自己的部落,堪称两全其美。 李成梁闻言大喜,即命李平胡率麾下蒙古军士四处宣扬。 起初,蒙古人根本不信这位毫无信誉的人头狂魔。 但数月后,终有一批活得毫无盼头的老弱牧民,提著人头、赶著抢来的羊投奔明军,李平胡立即热情款待並大肆宣扬。 不久,大批蒙古人爭抢来投,墩台竟不够用,后至者只得在墩台旁扎下蒙古包。 这些夷丁引领明军將领突袭小部落,斩首邀功;而蒙古方面劫掠报復最凶的,也正是这些投诚的牧民。 他们成了明后期著名的守边属夷。 李成梁麾下守边属夷日益增多,致令土蛮汗麾下部落屡遭捣巢。 土蛮汗不堪其扰,只得命长城以北部落远迁,东虏势力由此日渐衰颓。 更富戏剧性的一幕接著上演,久无劫掠收入的西虏俺答汉,在呼和浩特一带建起大量板升城,大批明朝军户与农民竟纷纷来投。 俺答汗自己也大感诧异,这土地贫瘠,连铁器都不能自给,何以有如此吸引力? 投奔的汉人百姓道出缘由: “大汗,我家三代为地主耕田,辛苦所得尽被夺去,唯剩餬口之粮。 而您亲口承诺,谁种归谁。您的土地虽薄,每次收成却只取一小袋。 听说早年来此种地的,有人已成地主,更有人当上了城主。这是百年不遇的活路啊!” 或许世间本就充满这般魔幻的现实,在明朝被剥削至无以为生的农民,竟在蒙古成了地主。 在蒙古被贵族压榨得难以存活的牧民,反去为明朝守了边。 这些汉人逃民或者蒙古夷丁能叫叛国贼么? 这般互相偷家,或许是因双方上层盘剥过甚,又或许,只因距离產生美罢了。 这一阵,赵匣閒暇时间都会思考李成梁、戚继光二人的战法问题。 首先是纪效新书的主要思想,那就是系统性。 戚继光以务实为核心,开篇就反对一切形式主义。 体系化的方式练兵,用多种锣鼓旗帜指挥部队,要求各兵种號令一致,士兵从选人到如何训练,都有详细介绍。 戚继光尤其注重火器,书中详细介绍了虎蹲炮、火銃、火药等製作、配比及保养方法。 这与李成梁的带兵方法形神分离,李成梁挑选的健儿皆是各营中佼佼者,个个勇武过人、身手不凡。 而且他极其注重骑兵,尤其看重机动性,打的胜仗几乎全是出其不意的巧仗。没那么多锣鼓旗帜配合,全靠不贪斩首之功的敢战家丁。 防守战也是以攻代守,以千余精锐骑兵紧盯蒙古老营,称之为捣巢。 蒙古人正面抢掠,他便专截其退路,以达到化被动为主动的效果。 二人的精神文明建设完全相反,戚继光坚持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李成梁则纵容其家丁霸占军田、冒领军功。 这二人一个像是正规军教官,另一个像是朝廷的军阀代理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朝廷的经济无力承担正规军的开销,而李成梁这样既有能力又能压服各地蛮夷的军阀,这才是朝廷的首选。 既不费钱粮又有战斗力,以几千家丁就可以撑著辽东不失。 也就李成梁这种机敏之人才能控住辽东,因为他嗅觉极其敏锐,哪路蛮夷要做大,立即出兵扑灭。 这样的玩法,一旦让某一股势力抓到机会,发展至上万精锐,那辽东就难说了。 赵匣已经明白了努尔哈赤崛起的原因,剩下的只有对策。 赵匣冥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得抓住机会! 第一是利用自己能够日常接触到李成梁的条件儘量给努尔哈赤使绊子。 第二是要快些上战场立下战功,自己需要一块根据地,终日跟著李成梁的体系混,等努尔哈赤崛起后便只能依靠朝廷。 赵匣非常明白,朝廷是靠不住的,王朝中后期都是这样。 你想做点事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哪怕只有一点错,那也会被无限放大,说到底不过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如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始终无法作为,他们个人能力绝称不上平庸,无作为恐怕与朝堂內斗脱不了干係。 党爭会摧毁一切,互信根基没了,谁也不敢做事,最后只能陷入为了自保而互相攻訐的境地。 就是自己现在取代了李成梁,恐怕也做不到比他更好。 没有李成梁巴结文官的手段,辽东总兵谁也坐不稳。 第十九章 海西內乱 万历十五年八月,海西女真內部发生变乱。 海西女真有叶赫、乌拉、辉发、哈达四部,这四部又都以那拉为姓氏,故称海西那拉氏。 那拉是女真语中太阳的意思,引申为尊贵。 嘉靖年间,建州右卫首领王杲在辽东作乱,他先后杀死了守备彭文洙、副总兵黑春、备御裴承祖等人,接连寇边劫掠多年。 直至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他率领李氏全族男丁加上能战的家丁、军户等攻打建州右卫,一战而定,其老巢古勒寨被李成梁攻破后屠城,斩首千余。 王杲出逃后被海西哈达部首领王台擒获並献於明朝,故而朝廷敕封王台为龙虎將军。 借著世袭正四品龙虎將军的影响力,哈达部成了海西四部中实力最强的部落,还攫取了大量人参及马市贸易利润。 哈达部因为与明朝交流紧密,也是整个女真最会种地筑城的部族。 可惜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內部打破,王台老年昏庸残暴,其部民大都投奔叶赫部。 王台死后由长子扈尔干继承了贝勒之位,不想扈尔干早亡,权力出现了真空。 他剩下的几个儿子又互相攻伐,李成梁只能指定扈尔乾的长子歹商继位。 而王台的外妇子(非婚生子)康古鲁与叶赫妃子温姐所生的第五子孟格布禄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李成梁扶持的歹商。 哈达部因此实际分裂为三个部分,陷入骨肉相残的混战,最后李成梁出兵擒住了康古鲁与温姐进行施压才让三方重新谈判。 为了平息內斗,李成梁强制三方均分敕书,並让他们刑牲盟誓,表面和解。 李成梁想扶持利用哈达部制衡其他的女真部族,无奈哈达部內部的势力都没有罢休的想法。 孟格布禄身后势力乃是母族叶赫,歹商虽有李成梁背书但年幼不能服眾,康古鲁纯粹是外姓来搅局的,谁弱就帮谁。 李成梁正在府衙思索对策,堂下侍卫突然来报。 原来是努尔哈赤派使臣前来朝贡,並带来了一个消息。 叶赫部派人送亲来,努尔哈赤深知李成梁和叶赫正在较劲,他既不敢答应,也不想拒绝,只能派使者来向李成梁询问意见。 要问这努尔哈赤怎么跟叶赫部搞到一起去了,这还真有一段渊源。 话说当年努尔哈赤家道中落,李成梁承诺他只要统一建州,就上奏朝廷重新授予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官职。 努尔哈赤哪里有人马?就连他本家觉罗氏都不待见他,那些叔叔都想吃了他爹的绝户。 那时节努尔哈赤也只能蜗居在老丈人遗留在开原的破房子里喝闷酒,老丈人的冷眼让他更加颓废,直到他弟弟舒尔哈齐无处可去也来投奔。 兄弟二人忍受不了这样的颓废,决心干些大事! 努尔哈赤的老丈人是抚顺关的人参商人,许多明朝將校与他借了钱財,还不出来便拿盔甲抵债。 那些盔甲都是正宗的明军具装盔甲,老丈人觉得这玩意是烫手山芋,不敢卖也捨不得扔。 他凑拼凑出了十三副,全部丟给了努尔哈赤,这便是努尔哈赤遗甲起兵的由来。 努尔哈赤想了半天,决定去其他女真部落碰碰运气。 这日他穿戴整齐便前往了海西女真南关大寨,开口就自称建州贝勒,眾人都被他身上的明装具装鎧甲唬住了,就连叶赫贝勒杨吉砮都是出城相迎。 二人相聚喝酒,努尔哈赤自称与李成梁有关係,並时不时就表露出在李府当童家丁的经歷,叶赫贝勒觉得他是个有用之人,当晚便与努尔哈赤约定联姻。 酒席之上二人自然熟络,可等第二日叶赫部的人打听完实际情况,便知道努尔哈赤满嘴谎话,於是心念一动对他说道: “我愿意与你联姻,但是几个女儿都已出嫁,现在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儿,等她长大了我亲自送去建州给你。” 努尔哈赤不置可否,不过几个时辰便离开了叶赫部。 杨吉砮哪里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待嫁?那不过是种说辞,但凡努尔哈赤成事了,嫁个女儿又如何?若努尔哈赤不能成事,那他也没脸再提此事。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这誓言再没法实现了,万历十一年,李成梁用市圈计將杨吉砮、清佳砮斩杀於镇北关外。 而今境况变了,叶赫部成了李成梁的眼中钉,努尔哈赤倒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双方角力之时,努尔哈赤自然就成了叶赫部的拉拢对象,这也就有了送嫁建州之事。 李成梁闻言冷笑一声道: “尔敢?!!告诉努尔哈赤!哈达部的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他要是想与朝廷作对,那就別怪我不认往日情分!” 那使者慌忙跪下磕头道歉,李成梁看著眼前人的模样倒是想起了一计,他厉声说道: “起来!努尔哈赤不是缺女人吗!我给他找个好姻缘! 哈达部贝勒歹商的妹妹跟他挺般配,老夫这就下令让他俩完婚!” 那使者回建州后,努尔哈赤也明白了李总爷的意思,他將这件婚事大办特办,最后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歹商的妹妹阿敏。 努尔哈赤將那叶赫部的新娘连同送亲队伍一併轰走,不料那新娘死活不肯走,努尔哈赤也不想彻底得罪叶赫部,便容许她赖在了建州。 十月,康古鲁突然得病暴毙,温姐隨即也染病而死。 眼看歹商就要掌控哈达,孟格布禄立马联繫叶赫部,叶赫贝勒那林孛罗不想功亏一簣,便伙同科尔沁蒙古人斩杀了歹商,一同洗劫了哈达部。 李成梁得到消息后大怒,若说叶赫部敢叫板就已惹得他十分不悦,可勾连蒙古人抢掠的事情是绝不能纵容的! 他先令李平胡率令开原明军出动,科尔沁人果然被嚇跑,可是木已成舟,孟格布禄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哈达部的贝勒,可惜哈达部早已不復当年。 李成梁狰狞一笑,不再理会孟格布禄和叶赫部那点破事,他命人侦查地形,准备剿灭叶赫以震慑辽东!消灭一切潜在威胁! 第二十章 义子近仆 赵匣见府內人员调动频繁,心中略有思量,当李平胡多次出入李府后,赵匣便明白近期要有战事。 他再也忍耐不住求见李成梁,李成梁自然知道赵匣刻苦习练武艺是为了什么,他將赵匣传进书房问道: “见我何事?” 赵匣双手抱拳頷首道: “总爷!我日日习练武艺,这几日看到府上人员异动,知道又有兵事,特来请战!” 李成梁饶有兴趣地看了赵匣一眼,沉默半响道: “你想上阵打仗?我记得你也就和如梅一个年纪,將近十岁!不过个子倒是长得挺快! 你可想好了! 战场非演武场,刀剑无眼,令出於口,便需无数將士奋命拼杀,你真的能行?” 赵匣直视李成梁一字一顿道: “愿!效!死!命!” 李成梁满意道: “倒也算个汉子!” 他突然起身走到赵匣身边道: “老夫悉心栽培,又教兵法,又观战阵,难道只是为了让你上阵拼杀? 你年纪尚小,勿效匹夫之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赵匣听罢低头沉声道: “小人知道了......” 李成梁心中暗嘆: “此子早慧却不浮夸,內心沉著机敏,似有大志。 不愿科举却愿投身疆场...... 可惜不是孤儿,否则早就收为义子........” 就在赵匣转身走出书房之时,李成梁叫住了他。 李成梁问道: “你且说说,老夫会向何处用兵?” 赵匣借著府上传言思考道: “辽东镇有虏有夷,若非东虏则为夷酋。 现正值八月已经入秋,秋日马肥,出塞击虏不智。 四月时,总爷常於院中思考,现又有传言女真夷酋联合虏寇欲劫掠,总爷若是想立威,应出击女真,以震慑东虏!” 李成梁半眯著的眼睛突然反射出一道金光,他严肃道: “这是何人跟你说的?” 赵匣眼神坚定道: “是小人推测所知,並没人说过。” 李成梁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军国大事,切不可走漏风声!你下去吧!” 赵匣知道事关女真,肯定与努尔哈赤脱不开关係,便抱拳道: “总爷!女真之事,我略有见解,还请总爷能让小人言语!” 李成梁本不想再废时间,可看赵匣言辞恳切,便说道: “说吧!” 赵匣表情凝重道: “小人以为,女真之祸远胜於东虏! 东虏乃是游牧为生,聚时为寇。女真夷多为渔猎又兼有农耕。 两者相比犹如流寇与坐匪,流寇不过体癣之疾,坐匪却有断骨之能。 尤其建州!此时谦卑恭顺,若不节制,彼时成了气候,必为大患! 望总爷明察!” 李成梁捋了一把鬍子大笑道: “坐匪!?哈哈,就凭他们! 王杲、王兀堂还有啊台途都被老夫伐灭! 尼堪外兰也是废物一个! 好不容易出了个努尔哈赤,六年了还窝在土围子里玩过家家! 就这样的玩意,也能做大?” 赵匣面色凝重道: “总爷!就是努尔哈赤!就是他!乱天下者!必此人也!” 李成梁背过身去大袖一甩呵斥道: “乱天下?那努尔哈赤就是老夫培养出来制衡女真各部之人! 造反?他没这个胆!! 老夫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高论! 且与你说了,海西叶赫勾结蒙古抢掠他部,老夫欲大兵伐之!你待怎讲?” 赵匣连忙抱拳道: “小人失言!! 可......还请听在小人一言,那海西女真不过稍显势大,其首领不过一酋长而已,不见得有何大志...... 可努尔哈赤不同!他与我军有父祖之仇,虽为误杀,却也........” 李成梁倒喝一声,恼道: “那事是我辽东军有误!难道还要老夫错上加错?! 若真如你言对其大张挞伐,那才是蠢! 你小子生怕女真夷人不抱团反抗是吧?! 此话以后休要再提!” 赵匣压根没想到李成梁反应如此之大,他立即跪下说道: “触怒总爷!还请责罚!” 李成梁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赵匣便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赵匣出房门后心中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太过心急,以至於让李成梁產生了反感。 赵匣越想越懊恼自己的鲁莽,他不知今日之失会不会影响到李成梁的决策,万一帮了倒忙,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歷史罪人...... 赵匣正胡思乱想,一时间也没顾著看路,不慎与一人撞了个满怀,他抬头一看,正是李平胡。 赵匣仔细一看,他面色赭褐,颧骨高耸,狭长的眼睛闪著锐利的精光,眼角处有明显的皱纹,虽然扎著髮髻,还是能看出蒙古相貌。 他赶忙抱拳施礼道: “衝撞了小总爷,还请恕罪!” 李平胡也並未生气,他看见眼前人是赵匣便问道: “平常看你也算沉稳,今日怎么如此恍惚?” 赵匣无奈道: “说来惭愧,我不慎失言,衝撞了总爷......” 李平胡听到这话便不再打听,径直走向了书房。 赵匣在一旁停了半刻,心思一动便走向外宅。 他躲在静处等了好一会,看见远处李平胡便装作偶遇对李平胡套近乎道: “小总爷!我练了些武艺想上阵立功,请教我辽东军最需什么功夫?” 李平胡见赵匣如此便问道: “我手下八百夷丁日日操练弓刀骑射,我看你还是精炼骑射为妙!” 赵匣道了声谢,话锋一转问道: “总爷刚与我说將要征伐海西夷人,这海西夷人实力到底如何?” 李平胡本不想多说此事,可府上明眼人都知道赵匣受李成梁重视,便回道: “海西叶赫兵力虽盛,可说白了也不过是农牧民,比东虏还是差多了! 这次他们敢联合蒙古抢掠真是不知好歹......呵呵! 这便不算擅开边衅了。 只能说他们糊涂啊!” 赵匣皱眉问道: “若是如此,这一战后海西女真势力衰落,那建州岂不是要做大?那样的话可是得不偿失......” 李平胡神色狐疑道: “为什么要制衡建州,那努尔哈赤与我等一样都出自府上,他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赵匣假装平静道: “世事无常,这也说不准.......” 李平胡打断道: “嘿!!!你真是不知远近! 你我还有努尔哈赤都是老总爷的童家丁!以后就算不混不上参將,最起码也是个游击! 最不济那也是总爷身边的亲卫! 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心地纯良,当年出塞捣巢时他兄弟二人都当过先锋,根本不是油滑钻营之人! 当年是他自己求著总爷要去报仇!总爷看他兄弟二人命苦,不然怎么能轻易放走? 现在他统一了建州,起码算是我们帮手!哪里用得著防著他? 当年我和努尔哈赤都在这府上烧过炕、劈过柴,还端过几天尿桶! 你小子是得总爷器重当了伴读,根本不知当年情形! 要按那些师爷、文人的调调,我们几个还算......算同窗!就是你受宠多些,没干几天粗活罢了!” 这番话下来赵匣算是恍然大悟,怪不得后世传言努尔哈赤认李成梁当了义子,他从小到大给李成梁当近仆,两人感情肯定是少不了。 赵匣明白了李成梁气愤之处,当年他误杀了努尔哈赤父祖,导致这李总爷对努尔哈赤產生了带著些亲情又不能完全信任的复杂情感,所以那时才突然喝止了自己。 赵匣嘆了口气,他心中定下了一条铁律,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李府主动提起努尔哈赤! 第二十一章 藏锋初示 万历十六年初春,李府上下调动频繁,许多將领都前来李府秘报军情。 赵匣自知战事不远,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见李成梁。 此次出兵叶赫,李成梁並未上心,毕竟他当年就靠清缴女真才在辽东站稳脚跟,手下的將领也多是摩拳擦掌,毕竟这时候蒙古人可比女真人凶悍多了。 李成梁並不想让赵匣上阵,但还是召见了赵匣。 赵匣进屋抱拳行礼道: “总爷!此战或许我能有用!” 李成梁踱步问道: “何用?” 赵匣恭敬回道: “我会女真语,可为总爷作通事翻译!” 李成梁闻言一愣,诧异道: “你会女真夷语?” 赵匣答道: “我外祖是寧东堡人,那是汉胡杂居之地,所以我也会些胡语。” 李成梁听罢心中暗喜,不由思量著再调教赵匣些时日,便让他去边镇监视各路女真蛮夷,这样李平胡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东虏!』 李成梁越看赵匣越顺眼,不由点头满意道: “你刚十一岁却已身过五尺,也算不凡。 老夫多年军旅见过许多青年健儿,最后能活下来的却是寥寥。 你可得记住!打仗可不是过家家!当年我族弟也与你差不多年岁,上阵胜了几场终究死於乱军之中! 一腔血勇不能长久,万事谋定而后动! 这次你便在我身边做个翻译通事!老夫对你可是大有期望!” 赵匣頷首道: “多谢总爷信任!小人记住了!” 李成梁摇了摇头说道: “你虽只有十一岁,却已有上阵打仗的心思,老是自称小人,让人听了难免有损威信! 关內人二十岁便要行冠礼取字,可我辽东连年战乱,许多军户活到二十都属不易,老夫今日便给你取个字! 老夫想想.....匣乃是剑鞘之意........那就给你取个字叫藏锋,正对匣字之意! 以后你对老夫便自称属下,老夫则唤你作藏锋! 你看如何?” 赵匣听罢只觉心中一股热流涌动,愣了几秒跪下叩头呜咽道: “多谢总爷赐字!” 李成梁对跪著的赵匣说道: “起来吧!藏锋!去府上內库取一套仪仗甲!记住!內里要著锁子! 后日辰时你就隨老夫向抚顺走一遭!” 赵匣叩谢著出了內宅。 他大口喘著粗气,手掌微微颤抖,心中掛念著藏锋二字! 藏锋慰忠骨,出鞘镇山河! 真是好字! 赵匣不再细想,他取到甲冑后仔细观察,一件絳红色布面铁甲,甲衣的布料是厚实的青紵丝,边缘以蓝色织锦滚边,华丽却不冗余。 肩头兽吞是威严有態的麒麟样式,不似虎狼张口凶厉,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感。 头盔是铁片铆合而成,盔梁压著香草纹,盔缨是一簇浓密的红缨,盔檐下环绕著一圈布制顿项,內侧衬有皮革,標准的高级铁盔。 护喉、腰带、护心镜、环臂等隱约都有些锈跡,赵匣將其仔细打磨一番,直到將铁锈全部清除。 第二日辰时,李成梁將赵匣唤至身前,见他身形挺拔,一身盔甲穿戴整齐、腰挎长刀,顿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喃喃著什么。 赵匣上前頷首抱拳道: “总爷!属下前来听宣!” 李成梁回过神来说了句好,对身边人吩咐了些什么,那些护卫將赵匣拉到一旁,待李成梁出府后,那一干护卫对赵匣说道: “总爷有令,让你跟在车后护卫,拿著吧!” 那人將马鞭递给赵匣,赵匣双手接过跟在队伍后面也出了府。 大军上马,赵匣骑马与护卫一同跟在李成梁车輦后,马儿倒是听话。 这一路上兵器盔甲叮叮噹噹的响,大军沿途修整,不到两日便到达了抚顺关口。 李平胡早已在抚顺关整好队伍迎接李成梁,李成梁观察了军容后吩咐大军原地休息,三更造饭,五更出关直奔叶赫部北关大寨。 抚顺北关外的叶赫部有东西二城,分別由叶赫的两位贝勒(首领)把守。 其习俗与其他女真部落不同,部族分属东西二寨,寨中分別推举一位首领统领,一旦有大事则由二人一同商议决定。 凌晨,叶赫西城大寨外的空气异常沉重,李成梁令步骑列阵缓缓靠近,只待破寨斩首。 叶赫部西城贝勒看著不远处的尘土大惊失色,慌乱下还是说道: “躲是躲不过!不如弃守西城,固守东城还有活路!” 忽然一位侍卫上前跪地道: “大贝勒,我有办法解围!” 布斋急迫道: “快说!” 那人低声说道: “奴才以为要想活命就得胜,若不能得胜,就是降了也没用,李成梁要的是我们的脑袋。” 布斋怒道: “废话!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应付!” 那人磕头道: “大贝勒!奴才有法子!诈降! 奴才愿意带人前去诈降!等朝廷大军放鬆警惕再出击!只有胜了一阵再投降,才可能保全村寨!” 布斋沉默一阵吩咐道: “就你带人前去诈降!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本贝勒定饶不了你!” 那人磕头道: “奴才遵命!”说罢便退出了东城大寨。 这位侍卫叫落楼,几年前他亲眼看见老寨主中了李成梁的市圈计,身边侍卫等全部被斩首,大军也被隔绝在城外无法救援,那惨状他此时还铭记於心。 落楼暗下决心要保叶赫不受牵连,带著自己的几十个部眾卸了盔甲武器,迎著李成梁大军而去。 辽东军斥候回稟李成梁有人率军投降,李成梁听罢玩味道: “不要伤人!把人带来我要问话!” 半刻后,落楼被捆著押入中大帐,李成梁抬头冷声问道: “布斋、纳林布禄这两个逆贼在何处?” 落楼用彆扭的汉语回答道: “回稟李太师,布斋贝勒已经逃跑,我等不愿被牵连便前来投降太师,请太师慈悲,放了我这一干部眾,城中百姓皆愿投降!” 李成梁点头道: “好,老夫赐你降旗一桿。旗插之处,官军不害!” 落楼马上说道: “小民跪谢李太师! 布斋正带著百姓向东城逃亡,小人愿给太师带路招抚城中百姓。 还请太师饶了正在逃命的西城部民,小人会把他们带到降旗下,保证他们不会抵抗。” 李成梁冷笑一声道: “打算趁机收编城中百姓?是个聪明人!比尼堪外兰强,老夫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准!” 李成梁下令让其招抚逃难百姓,並约束部下不许乱杀,落楼就这样出了大帐。 赵匣在帐內听了个真切,这人汉话不时间夹杂几句女真语,让赵匣起了疑心,等落楼走后,赵匣上前屈膝道: “总爷!我观此人有蹊蹺!不如让属下与他同去招抚百姓!也可做监视用!” 李成梁沉默半晌点头道: “命你拿著令旗止住前军! 记住! 只准招抚百姓,不许乱生祸端!” 第二十二章 死间难防 昨夜下了一宿小雪,赵匣出大帐便感受到了阵阵微风带来的刺骨寒冷。 赵匣骑马追上落楼对他呵道: “总爷命我宣读军令,你且带路!我自会保百姓安全!” 落楼见他气势凌厉,连忙躬身应道: “多谢官爷,小人这就为官军引路!” 赵匣手执令旗,沿军阵疾驰高呼道: “总兵有令!不得擅杀百姓!前军缓行!” 辽东军士见令旗如见总兵,纷纷收步止刃。此前前锋已得军令,此时更无一人擅动。 落楼看到大军果然不再前进便鬆了一口气,他不断用女真语跟百姓说: “快跟我来!李太师答应不害百姓!跟我来的能活命!” 不多时,他身后已聚起大批叶赫部民。 赵匣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女真人並不像后世影视剧里那样留阴阳头,有人剃头扎小辫,更多的人却是像蒙古人一样扎双辫,衣服也不是什么旗袍马褂,而是交领左衽左右开叉的行袍,只是袖口都是马蹄形,要说模样跟蒙古袍子更像。 赵匣观察了一阵见无异状,心下稍宽,却又沉重几分。 他心里清楚,这些女真百姓大概率都是李成梁的军功。 行至距明军前锋仅数十步处,落楼忽然將手中降旗递向赵匣,恭敬道: “小人怕坏了官军法度,还请军爷给定个位置,小人这就带著部民前往。” 一路平静,赵匣已无戒心,更不忍见这些百姓沦为军功,遂接过降旗,四顾一指道: “就那个土坡后面!我去插旗,你们跟著!” 他正思忖如何劝諫李成梁勿要杀良冒功,却未察觉落楼眼中寒光一闪,悄然退至马旁数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就在赵匣下马插旗之际,忽听身后传来女真语的嘶喊道: “叶赫的部眾听著!李太师有令不得伤害百姓,官军可分不清谁是百姓! 愿意跟著我保存叶赫部基业的快去告诉大贝勒!快趁乱袭击官兵,贏了才有议和的机会! 否则李总爷是绝对不会饶过我们的!” 赵匣登时大惊!他立即拔刀想斩杀落楼,却被身后几个女真百姓推搡开来。 落楼趁机跃马前冲,其亲信在人群中持械驱赶,百姓不知所以、惊惶奔走,如潮水般涌向辽东军阵! 几十步的距离,顷刻即至! 叶赫百姓真想跟官军拼命的没有几人,可落楼的亲信早已计划好拿著武器驱赶,女真百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裹挟进了这死间计中。 赵匣拔刀大喝並用女真语威胁道: “你们想诈降!不要命了吗!” 他身边二十几个人见赵匣拔刀,也无胆再拦。 阵前几百个女真百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秩序大乱甚至互相践踏起来,后面的人大叫道: “別挤了!快跟著去前面避难!!” 大多女真百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著落楼冲向了辽东军阵中。 说来也迟,人群距离官军前军只有几十步距离,一句话的功夫,这些百姓便涌入了前锋军阵內! 明军前锋见百姓衝来,未得明令却不敢挥刃,阵型一时滯涩混乱。 赵匣自知大事不妙,便奋力抓住马背,连蹬带踹的翻上了战马,顾不得整理甲冑,拿了腰刀喝开了挡著他的人群,向中军奔去喊道: “有诈!快结阵!结阵!!” 他的声音犹如水滴落入大海,被嘈杂的呼喊声瞬间吞没! 远处烟尘乍起,布斋亲率骑兵已掩杀而来! 赵匣回望席捲而至的铁骑,又见前锋被女真百姓缠住、阵列难成,他心中骤沉。 来不及了........ 他缓缓垂刀,呼出一口浊气,面如死灰。 箭啸破风! 这一瞬,赵匣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隱约看见叶赫骑兵的头盔耳翅在上下颤抖,左手缓缓挽起弓箭,右手撒放。 隨著一片黑光向赵匣袭来,赵匣只感觉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脚用力一坠,手上狠拉韁绳! 马儿嘶吼一声前肢离地跳跃,一支迎面射来的箭正中战马肚皮! 人马同倒,他摔在地上,数秒昏茫,隨后剧痛自肩胸炸开。 呛咳之间,听觉復甦;喊杀、马蹄等伴著哀嚎轰然入耳。 赵匣咬牙蹬脱马鐙,爬著抓住了腰刀,忍著剧痛用力一撑才踉蹌起身。 不知道是因刚才的重摔还是心里恐惧,他感到憋闷难忍,於是一把扯断盔带,掷盔於地,弓步沉腰,长刀前指。 为什么步兵时常无法对抗骑兵?战马衝击力大?骑射精准? 当你见过万马奔腾的样子后便会明白为什么步兵面对骑兵会感到恐惧,那种碾踏而来的压迫如涛如岳,真令人难以忘怀! 赵匣真切体会到了此中滋味。 片刻间,骑兵已至眼前。 赵匣强忍恐惧眯目迎敌,骑兵终究到了面前。 殊死一搏! 赵匣看著奔来的骑兵忽然极端冷静起来,他不再顾忌身上受伤,他瞧准了马腿便是一刀劈下! 几乎同时,那马上骑兵一刀重重劈在赵匣背上! 战马吃痛嘶吼一声,连著那骑兵一同飞了出去,赵匣只感觉一股巨力自背部传来,將赵匣狠狠砸倒在地! 他倒地急喘,马蹄在耳畔奔腾、践踏。他很幸运,战马没有践踏他的身体。 半刻过后,赵匣耳边声响渐小,只有身体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还活著。 赵匣以刀拄地,再度起身,准备迎向又一次衝锋。 在此绝境,赵匣忽然感觉腰间一顿,他不及回头,已被拖倒在地。 他回头看去,只见李兴等率家丁掷出绳套,將尚有气息的伤兵拖向后方。 人马驰掠,雪沙扑面,赵匣在顛簸中恍惚想起李成梁曾说过的话。 一千列阵的蒙古骑兵,与一千窝在老营里的蒙古骑兵,是两回事。 而今,千余选锋精锐,列阵与未列阵,也是两回事。 军事战爭永远充满著不確定性,无论猎人如何残忍狡诈也有可能被家雀啄瞎眼睛。 这是赵匣第一次上阵,他有勇气,也不乏运气,苦练两年的军阵武术,却在阵前第一合就几乎丧命。 这便是战爭的常態! 残酷,坚韧,运气。少一丝,便是生死之隔。 此时,东城外,李成梁中军大帐处。 一声声疾驰呼叫大破了军营中的秩序。 “急!急!” 哨探手握大红令旗,狼狈跑入大帐中说道: “总爷......紧急军情!总爷....” 李成梁面带疑虑问道: “何事?快说!” “报总兵!叶赫部诈降! 女真人诈降破坏阵型,叶赫部骑兵趁我军慌乱之时发动突袭! 呵~呵~呵~ 我军大败~ 前锋將军吴希汉重伤,副將吴希周伤重不治。 选锋营伤亡五百人有奇,目前残兵正向中军撤退。” 第二十三章 大势走向 “诈降!........” 李成梁愣了半晌后狰狞冷笑道: “诈降之人何在?老夫要亲手挖了他的心肝!” 哨探颤抖道: “已死於乱军之中。” 李成梁摆手冷声道: “下去!” 哨探赶忙爬起快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內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良久,李成梁突然眼睛圆瞪、面露凶光地对李平胡冷声道: “去催李寧!让他把大炮云梯全部给老子运来! 城破后,无论男女老少、鸡犬牛羊,一概杀之! 斩尽诛绝。不留遗患。” 李平胡赶紧答应就往帐外走,突然营外又有嘈杂声传来,一壮汉冲入大帐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总爷!不好了!” 来者正是游击將军李寧,他见到李成梁立即跪下道: “总爷!出大事了!推运云梯和大炮的军户全部冻死了!” 李成梁不可置信道: “什么意思?谁冻死了?” 李寧跪了半晌,无奈说道: “总爷,朝廷已经多年没给军户派发过棉衣,昨夜突然下雪,末將发现军械大炮等物运送迟缓,便派人去催,不想......不想一夜间竟然冻死了五百多军户。” 李成梁听罢倒退一步,两眼一闭竟昏死了过去。 幸好李平胡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扶住了陷入昏迷的李总爷。 片刻不到,李成梁就挣扎著站了起来,他呆滯一阵后嘆气道: “收兵!” 李成梁年逾六十,早已血气衰败,再没有当年的狠劲了。 若再年轻二十岁,他一定会再调集大军前来征討,绝不会放过这些人。 可现在他不得不为以后考虑,辽东百姓困苦,全靠自己这三千家丁保全,到如今打了这些仗,精锐损失难以补充。 李平胡手下夷丁不能攻城,强行攻城必损失大批选锋,若蒙古来犯,则有失地之忧。 李成梁只能下令辽东军將空无一人的西城捣毁,围住东城,派人喊话劝降。 西城贝勒布斋站在城头喊道: “李太师! 我等也不愿反叛朝廷,只是惧怕太师斩首厉害!我们只要哈达部剩余的一百二十道敕书,共享开原马市! 只要太师答应,我等立即投降绝不侵扰官军!” 李成梁站在城外听到布斋的要求后冷哼一声,隨后又冷笑著骂道: “哈!为了一百二十道敕书就要勾结蒙古人,还敢用死间计! 废物!且让你猖狂一阵!日后老夫必要將你挖心掏肝!” 李平胡在一旁说道: “义父,让我带兵攻城!” 李成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不!先答应他!日后老夫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李平胡默然,抱拳后便拿著敕书入城与布斋、纳林布禄二人谈条件去了。 李成梁缓了一口气,平静后吩咐李寧道: “你现在快去找这些军户家属,跟他们说清,这些军户都已为大明朝尽忠! 尸体我们帮著埋了,凡是战死的老夫另有重金抚恤,但这事不许一人透露! 谁敢闹事!让各处的百户、千户管好,否则別怪老夫心狠!记住了吗!” 李寧咽了咽口水说道: “总爷,我记住了。” 不过片刻功夫李平胡便出城说道: “义父,事办完了,这是降书。” 李成梁接过降书看了一阵,李平胡刚起身要走,李成梁却叫住了他,沉声说道: “帮死去的兄弟们理个髮。” 李平胡大惊,刚要张嘴就发现李成梁一脸阴鷙的看著他,李平胡也只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成梁面无表情的说道: “平胡,你可记住了,形势比人强! 这些弟兄死了我可以再帮他们报仇,若是让朝廷知道了此战,老夫就得告老还乡。那这些人就白死了!” 李平胡听罢便頷首抱拳退下了。 这一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完了,叶赫部投降,李成梁维持了朝廷的体面,可明里暗里叶赫部是赚得盆满钵满。 此事后,哈达部彻底失去了海西霸主的地位,叶赫部声威大震,各地女真村寨纷纷来投。 名义上开原马市是哈达部与叶赫部平分,实际上人参、貂皮、战马等利益尽入叶赫部一家。 叶赫实力也开始壮大,慢慢发展成东虏外对辽东镇最大的威胁。 李成梁率部返回辽阳后立即著手对付叶赫部,他思来想去果然作出了最符合此时情形的事——扶持建州女真。 这也是贯穿歷史的一大规律,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李成梁利用努尔哈赤制衡叶赫,万不会想到日后他真成了气候。 此时赵匣也管不了这么多,好在他盔甲精良並没有外伤,可肩膀、后背的钝器伤著实让他难以忍受。 也不知內臟是否受了挫伤,这几日忍不住的咳嗽,每次咳都会牵动胸腹剧痛,让他好不难受。 往好了想,至少他还有命,前锋四百余人战死,重伤不治的也有百十號。 精锐家丁的损失让李成梁如坐针毡,选兵、练兵等事本应是他亲力亲为,可他年老体衰也没那么多精力。 手下將领拼命往家丁营塞自家亲戚吃空餉,风气一坏带著原来的老兵也不愿意拼死效命。 这现状別说正面列阵,没有李平胡招来的蒙古夷丁带路连倒巢挣军功没人愿意去。 只有李平胡麾下八百夷丁、双俸养著的內外家丁营算是有些战力。 选锋都是军户中选出的健儿,这次阵亡五百人已经算得上半毁,加之朝廷虐待军户,入营后无权无势也会惨遭欺凌,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也不愿去选锋营受虐。 手下游击参將偏爱成本低廉的蒙古降兵,这种情况继续发展,明朝后期夷丁突骑反而成了朝廷的倚仗。 赵匣伤后全由吴行照顾,他除了吃饭上厕所剩下时间都在臥床,一月后等他再站起走出院子时,吴行都惊呆了。 他这一个月长高了足有二寸,现在赵匣可真是身高五尺二寸的大汉了,就是比门口站岗的武师也不遑多让,跟同岁的李如梅相比更是不像同龄,二人好像差了五岁不止。 (註:明尺比汉尺大得多,五尺二寸相当於一米六八,在古代尤其是吃不饱饭的辽东,算高个子。七尺男儿已成象徵意义,多代指英雄气概。) 赵匣经歷了这场恶战,休养时恍恍惚惚。 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在这场仗中死掉会如何? 歷史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什么志向也实现不了,穿越这一趟算是白玩。 一年学兵法、两年学武术,上了战场就可能是烟消云散。 怪不得李成梁不捨得他上阵,又学兵法、又练战阵最后一朝死在疆场,所有培养全部白费。 第二十四章 定计女真 对付叶赫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可这用兵打了败仗难免要上报朝廷,可这上报的奏章怎么写,真乃一门大学问。 这种事李成梁必须得先和新任辽东巡抚通个气,二人相约在李府討论此事。 次日,顾养谦得知此战经过后对李成梁焦急问道: “寧远伯!这......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冻死了二百军户!这.....朝廷追查下来,我肯定是要下狱问罪的!” 李成梁望著茶碗平静道: “仗是老夫打的,若那些御史言官攻訐,老夫全认便是,不会连累顾巡抚的!” 顾养谦听罢咽了咽口水缓和道: “寧远伯言重,愚自知辽东缺了谁也不能缺了寧远伯。 说起来也是朝廷积年欠餉,军户多有菜色,每逢冬日都有辽东百姓罹难,岂能独怪寧远伯? 寧远伯久镇辽东,多有战功。若真因一场败仗便毁了寧远伯的名声,那真是上苍不公! 我与寧远伯同守辽东,祸福相依,更应该共荣辱、同进退!是绝不会看著寧远伯遭难的!” 李成梁听罢沉声道: “只怕这事难以善了......若想了结此事怕是要顾巡抚点头” 顾养谦哪里不知道李成梁打的什么算盘,可这擅改军报隱瞒战败之罪並不在小,甚至被人夸大一番成了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可惜,生性谨慎的顾养谦早已掉入了李成梁的陷阱! 顾养谦谨慎,李成梁比他还谨慎,为了防止再出现李松那样的巡抚,他吞賑济的时候顺便把顾养谦一併拉下了水。 李成梁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顾养谦看李成梁说话不痛快便只能亲自开口道: “寧远伯为人实在,真是让在下钦佩不已!此事就算是为了辽东百姓,愚也要替寧远伯遮掩此事!还望寧远伯直言!” 顾养谦话是这么说,心里早已经將李成梁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都是官场混下来的,他可太知道李成梁的意思了,心中暗骂道: 『这老匹夫不说实话,不就是想让我担下擅改军报的罪名吗!老丘八在朝中根深蒂固,上任巡抚就被他毁了前途!那钱我也不敢不收!一时糊涂!悔之晚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成梁对顾养谦抱拳道: “老夫已经擬好了战报,先与顾巡抚商议,绝不会叫顾巡抚为难,请过目。” 李成梁说罢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军报递给了顾养谦。 顾养谦急忙接过战报细观,其上写道: 万历十五年冬,辽东海西女真叶赫部酋首布斋、纳林布禄二人,负圣恩而悖天朝,阴结蒙古科尔沁部,聚眾犯我辽东。 幸赖我军细作深入虏营,早得贼情,未待其叩关即飞报臣知。臣不敢稍懈,即令副总兵李平胡星夜整军,严阵於抚顺关外以拒贼。 贼见我师军容整肃,旌旗森列,未敢轻犯;兼以冬月苦寒,粮草不继,贼势渐颓,遂逡巡退去。臣亦审时度势,暂罢追剿之师。 万历十六年正月,该酋復纠眾侵逼海西哈达部。臣深知哈达为我藩篱,若任叶赫鯨吞,必养痈成患,壮贼势而危边防。遂於二月调集辽东各镇精兵並选锋锐卒,期以荡寇。 三月初,诸军会师抚顺关;初五日,臣亲率甲士三千余,直逼贼东城而围之。贼眾震骇,不敢出战,我军乘势急攻西城,当日破垒陷阵,斩首四百余级。 贼退保东城,凭坚壁重垣负隅顽抗。臣令发炮轰击,碎其外郭二重,贼胆既裂,布斋、纳林布禄二人乃匍匐请降,设誓永不復叛。臣遂整军凯旋。 是役共计斩馘五百余级,扬天威於绝塞,示蛮夷以炯诫:凡敢犯大明者,必为齏粉! 臣李成梁谨奏 顾养谦看完心中暗道李成梁府上师爷確实下了功夫,如此大败写的跟大胜一样。 他思索一番无奈道: “寧远伯,斩首不可过多!皇帝会祭告太庙的,那时首级勘验必然严格!” 李成梁想了想后点头说道: “却有不妥!不如模糊一下出征人数,改为斩首五十。老夫再上下打点一番,保其万无一失!” 顾养谦又与李成梁研究了半天,最后把军报时间改为五月、又改为李平胡带兵追逃,最后只报了斩首三十级。 李成梁如释重负道: “朝廷这关是过了,可这叶赫贼人让老夫如鯁在喉! 我年老体衰又逢新败,实在是没气力再出兵,李平胡能服眾却不会攻城,我意还是老办法,以夷制夷。 老夫再扶持一个人,许他些好处再让他帮朝廷对付海西女真。 我看努尔哈赤不错!他是顺夷后人,又跟过我一段时间。 此人性格木訥不喜多言,稍加扶持培养令其效忠朝廷,必能稳定女真诸部。 老夫打算將抚顺、清河、宽甸、靉阳四处给建州开启互市。不知顾巡抚意下如何?” 聊到正事,顾养谦认真地说道: “寧远伯,这可是直开四处互市,与我辽东镇干係匪浅!恐怕朝廷不会批准。” 李成梁不假思索便道: “老夫会上书阁老陈明利害,朝堂上不会有人阻拦。” 隨即又恶狠狠的说道: “老夫就是要让叶赫部以及海西女真知道,靠死间玩命得来的半个开原马市,不如老夫一张嘴就能开四处互市! 再给建州三百道敕书,我就不信这俩部打不起来!” 李成梁抿了抿嘴又说道: “既然要培养建州女真,就要给些甜头!还请顾巡抚上书免了哈达部龙虎將军之职,现在哈达部的实力根本担不起这官位,老夫有意让努尔哈赤得此官职!” 顾养谦皱眉道: “努尔哈赤此人寸功未立,让他当龙虎將军朝廷是不能答应的。哈达部並未犯错,如此褫夺其封號实在是难服人心。” 李成梁撇嘴道: “老夫当然知道,先让他混点军功,在朝堂上混个脸熟,说白了这也是些虚名。以他的实力自然是当不得龙虎將军的! 我打算暗中散布朝廷欲封努尔哈赤为正四品龙虎將军,让他与叶赫、哈达等海西部落势同水火!这也可使建州心向朝廷! 龙虎將军之职就是为了吊著建州,让努尔哈赤老老实实的给朝廷效力。 按老夫谋划,叶赫吞併哈达部后必与建州起衝突!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时,老夫再出兵一举屠灭叶赫部! 至於人心服不服,蛮夷可不玩这一套!从古至今都是实力为尊,哈达部已名存实亡,给他龙虎將军之职何用?” 顾养谦听完点头问道: “如何让努尔哈赤得军功?” 李成梁从桌上拿起一份军报说道: “哼!有个叫克五十的女真贼寇专门劫掠我辽东百姓,这事就让努尔哈赤去办,应是不难!” 顾养谦还是担心道: “如果建州真做大了怎么办?” 李成梁沉声道: “只要老夫在,他就不敢! 若真做大了那就再扶植一个!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女真部落!” 第二十五章 予之取之 经歷了这一场,赵匣有了触动,他每日照常练武读书,內里感情好像有些变动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李如梅第一个发现他出了异常,赵匣见到他的態度从寡言变成了漠然,某日他实在是忍不住对赵匣说道: “匣儿哥,你怎么不理人? 我听说你上阵受了伤,之后就再没见过你,我看你练的可厉害了,上了战场一定能多立功。” 这话把赵匣问愣了,他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我败阵了。” 李如梅疑惑道: “匣儿哥这么厉害的也会败吗? 那下次再胜就好了,刘先生跟我说能败者才能胜,汉高祖刘邦多次打败仗,最后还是贏了项羽。败了下次贏回来了就好,可你不能不理人,先生说这叫懦夫,以后没有出息的。” 赵匣听罢默然片晌后点头道: “对!你说的对!能败才能胜...” 他的內心好像被拨动了一般,不断重复著能败才能胜的话,忽然一惊抓住李如梅的手说道: “我以后不会了......” 有时纯真孩童的话往往能直击要害。 赵匣確实是怕了,但他不是怕战阵,是怕壮志难酬,就像古人说的『大业未成身先死』。 他不怕死,就怕死的没有意义。 他总是以为自己身为穿越者必须去改变些什么,要么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要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开创个太平盛世。 可这场仗却將赵匣给打醒了,他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根本没啥金手指,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奇异之事也不会发生! 以前他拼命练武,学兵法,还跟李如梅说什么天下苦难,我来担当之类的话,这不就是將自己置於救世主的位置中,自我神话洗脑吗! 自己是什么?李成梁手下的一个童家丁! 每日都想著天下大任,可这天下真的用自己拯救吗? 赵匣或许能加速歷史发展,即便不能,至少也不会比满清入关的结果更糟。 歷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就算满清入关又如何?不过二百年耻辱罢了,真到了最后关头,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站出来,再补天地。 他完全就是心理压力太大,若是抱著这种心態天天想著要成就大事,最后一定会发展到见到战场就恐惧避战,成为一个为了所谓理想而不择手段之人。 赵匣想罢心中顿时一宽,他抬头向天心中默念道: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若担当不下,尽力便好! 尽人事,知天命。看来古人的智慧还是太超前了。』 赵匣想罢心中鬆了劲,他转头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多谢提点!我不会再这样了!” 李如梅咧嘴笑道: “爹爹最近和你一样不理人,也是我说好的。” 赵匣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 “五公子有慧根,能为人解忧,真乃总爷之幸!” 李如梅撇嘴道: “你说话总是文縐縐的,我听不懂。 对了,你歇著的这几日,家里来了许多夷人可有意思了! 他们剃光头还留小辫子,大人留小孩头,真好笑,我五岁就不留小辫子了。” 赵匣听罢忽然一惊,他不露声色地与李如梅说了会话,便入內宅书房读书去了。 就在赵匣胡思乱想之际,李成梁派人將他唤入书房,赵匣进屋抱拳道: “不知总爷唤属下何事?” 李成梁仔细打量了赵匣一阵说道: “你这个头长得真快!不错!正合我意!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如何?” 赵匣恭敬答道: “劳总爷掛念,现今已无大碍。” 李成梁点了点头道: “好!这次老夫还真得用你!你不是会说女真话吗,给你个差事。” 赵匣回道: “但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平稳说道: “老夫安排几个人隨你去一趟建州卫,告诉努尔哈赤老夫要栽培他! 准他参与抚顺互市,另赐予敕书三百道,让他好生练兵,等待朝廷徵召。” 赵匣听罢神色凛然道: “总爷......不可啊!这是养虎为患!” 李成梁有些疑惑道: “藏锋,你什么意思?” 赵匣嘆了一口气说道: “总爷,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一个海西女真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扶持出一个建州,我知道总爷想让这两部相爭,我们好坐收渔利,可是..... 这努尔哈赤他不傻啊!怎么会如此听话?万一建州阳奉阴违,那岂不是又树一大敌? 就算真要扶持,只吩咐加强练兵即可,三百道敕书是否过多? 属下妄言,还请总爷三思!” 李成梁听罢笑道: “三百道敕书是什么稀罕玩意?建州势力弱小,不加以扶持怎么会让这两部相爭呢? 嗨,老夫今日心情不错,便跟你说说这里面的门道。 让努尔哈赤练兵反而无用,真正能挑起两部爭端的就是敕书! 与女真的贸易唯有人参利润最大,貂皮、马匹之利远不及此! 暴利才能使人爭抢。 海西能交易人参的敕书就那么多,现在又赐给努尔哈赤许多,卖不完的人参就一定会流向建州。 海西叶赫风头正盛,知道建州抢了人参利润,能善罢甘休吗? 到时老夫再加以挑拨,必使二者互相挞伐,到那时,老夫便联合一方灭掉另一方!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欲望尊卑,贪爭无二! 此道理你要牢记在心!” 赵匣听了只感觉脊背发凉,这计谋確实毒辣,两部落竟被李成梁玩弄於手掌之中,真是老谋深算! 他回答道: “多谢总爷教诲,可......容属下最后说一句,万事留个后手,若是建州做大总爷也该做些准备。” 李成梁笑道: “所以才让你去! 建州势力弱小,去时要注意记录地形,老夫有意让你替平胡监视女真,若以后真有机会,你就在其內部安插间谍,若有二心,里应外合灭之不难! 不过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是老夫一手带大,应是不会落井下石。 对了,老夫记得你上次还说过建州是坐匪,怎么你跟努尔哈赤有仇?” 赵匣抱拳回道: “无仇,不过有些担心董山之祸罢了!总爷计策高明!属下再不敢胡乱揣测!不知何时出使?” 李成梁思忖片刻后说道: “后日老夫让四个护卫陪你一同出关。 记住!三百道敕书、栽培练兵之意要说清楚。別坏了大事!” 赵匣领命后恭敬退出了房门,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对李成梁更加钦佩。 只是走著走著,赵匣突然想到李成梁所说让自己代替李平胡看管女真的话,不禁头皮发麻。 这不就是某种利诱吗?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欲望尊卑,贪爭无二! 从此,赵匣把这话刻在了脑海里,一刻不敢忘! 第二十六章 建州之行 两日时光匆匆而去,赵匣趁著空閒准备了竹筒、笔套、油布、炭条等物记载地形所用。 赵匣看著手中碳化的枝条,又想到一物——石墨铅笔。 他暗暗记下待日后研究一二,就算制不成现代铅笔,用纯净石墨打磨成棒,像毛笔一样塞入笔管中,或者外包布条怎么都要比毛笔方便,比炭棒好用。 他不再空想,准备好物品后盔甲穿戴整齐,跟著四个侍卫一同上路。 一行人从辽阳出发走驛道直通瀋阳中卫,修整一番后出发,不到两日便是抚顺城,与城关出示勘合路引后便出了抚顺关。 至此赵匣一行人正式进入了女真地盘。 第一道险地便是剥刀山,虽然舆图早有记载,赵匣还是拿出毛笔详细绘製了此山的地形。 此山虽然险峻,可惜是座孤山小峰,前后没有依靠,不能依託地势形成有效的防御体系,著实可惜。 半日后赵匣便到达了汪红木寨(又称洼浑沐、斡琿鄂謨),浑河在此地与苏子河交接,水平且缓,是绝佳的扎营取水之地。 寨中村民得知官军到来竟然嚇得四散奔逃,还好村长是抚顺马市的常客,懂些汉话。 他见赵匣一行人身后没有大军跟隨,便带了村中几个老人拿著人参貂皮等物求饶。 赵匣看此人懂汉语心中暗喜,他不想暴露自己会女真话,连比划带讲的与这村长表述了来意。 之后便是寨中村长引路,一行人通过木板桥渡河,又行半日便到了原建州右卫核心大寨古勒寨。 古勒寨地势险要,乃是建州咽喉要地。 其山势陡峻,三面壁立、壕堑甚固,又控扼水陆通道,乃兵家必爭之地。 嘉靖末年王昊在此地作乱,屡次骚扰袭击抚顺一带堡城,甚至袭杀了辽东副总兵黑春、备御裴承祖。 李成梁於万历二年率开原李氏全族男丁击败王杲,屠灭古勒寨。李成梁由此从代理总兵升任总兵,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后来王杲之子啊台途再聚势力袭扰边关,李成梁於万历十二年再破古勒寨,城破后屠灭建州右卫,斩首千余,王杲一系势力彻底消亡。 可惜为明军带路的顺夷觉昌安、塔克世父子却被乱军误杀於城中。 这二人便是努尔哈赤的父祖,此战后,李成梁深感愧疚便收养了努尔哈赤、舒尔哈齐这两遗孤。 赵匣將此地地形记在脑中,可他始终没找到当年觉昌安给李成梁带路的那条隱秘通道。 几个时辰后便到了五岭山,此地山势陡峭险峻,甚至比古勒寨地势还要险峻。 此地还没有村寨防御体系,赵匣放眼望去,见其山势连绵,三个山峰互为犄角,简直如李太白描述剑阁一般,崢嶸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匣咽了咽口水,他深知努尔哈赤非等閒之辈,待他驻关修寨,此地必是难以攻破。 赵匣远眺四周,找到一处山脊险地可以绕行,於是手指远处问道: “此山叫什么名字?” 那村长汉语並不流利,磕巴地说道: “嗯....啊....铁....背....山” 赵匣点了点头,又指向山下的一片繁盛的丛林问道: “这呢?” 那村长嗯啊了几声急得挤出了女真语,虽然短促,赵匣也听清了那个词,萨尔滸! 萨尔滸本意是木柜子,引申为草木繁盛,资源丰富之意。 可这个词如针扎一般刺激了赵匣心臟,后世让无数人哀嘆的萨尔滸之败便是明末战略转折点。 此战之后攻守之势更易,辽东由此陷落。 赵匣远眺许久,狠狠记住了这个地方。 之后便是穆七寨,此寨位於苏子河畔,只是河流聚集的聚落,这一片地势平坦没什么紧要,再往前二十里便是费阿拉城。 终於到了费阿拉城,赵匣环顾四周,这哪是什么都城,就是更大的土寨。外围一层土围子,內侧是木柵栏。 赵匣仔细观瞧,站岗的部民站得笔直,四周的箭楼做得著实不错。 就在赵匣观望之时,木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大概二十余人向赵匣几人走来。 人群中走出一稍显壮硕的男子,他快步上前行礼道: “建州左卫副指挥使舒尔哈齐见过官军,未能远迎还请官军恕罪。 请下马,城內已备好酒宴,为官军接风洗尘。” 赵匣与四个隨从下马,舒尔哈齐上前抓住韁绳便將一行人向城內引去。 赵匣侧目打量了舒尔哈齐一阵,他左耳带著珍珠耳环,面色青黑、脸颊中等、蒜头鼻、颧骨不高还有一双標准倒三角眼,剃头更是显得额头宽大,脑后两条细小辫子,真是一副凶煞面孔。 赵匣冷麵无话,他倒是想看看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有什么名堂。 那二十人在大寨木门前分列两旁,个个抓著腰刀,威武不凡。 侍卫上前接过舒尔哈齐手上的韁绳,舒尔哈齐抱拳道: “请官军入城!” 赵匣当仁不让走在最前面,等进了城门舒尔哈齐忙跑过来殷勤道: “不知官军来此何事?” 赵匣笑呵呵道: “总爷派我来当然是有好事,不过这得等努尔哈赤到来当面说清,他哪去了?” 舒尔哈齐赶忙说道: “佟贝勒带人筑新城去了,小人已经派人通知,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小人害怕怠慢官军,便先行出城迎接,失了礼数还请恕罪。” 赵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舒尔哈齐引赵匣入了正厅。 赵匣默默地看著舒尔哈齐用女真话与村民交流,虽然口音有些怪,还是听出了舒尔哈齐短声呵斥,说了些让部民拿茶叶、貂皮之类的话。 这正厅也够寒酸,连把太师椅都没有,正座是老木头叠合拼接而成的,垫的虎皮倒是让赵匣以为自己来到了山贼窝子。 赵匣也不等舒尔哈齐请,上前便坐在了正位之上,毕竟是李成梁的使者,这点气势还是要有。 舒尔哈齐也不敢入座,赵匣看了他拘谨的样子,学著李成梁摆手道: “鄙人喧宾夺主,可此番奉李总爷秘令出使建州,不得不如此!” 舒尔哈齐一听赵匣提了李成梁的名號,慌乱抱拳道: “不敢!不敢!给总爷问安!” 赵匣拿起茶碗闻了闻说道: “此番出使自然是有重要事要跟你兄弟二人说,放宽心!是好事!” 舒尔哈齐连忙应下,赵匣又问道: “听说你们兄弟俩在总爷手底下干过几年,怎么没留在总爷那当家丁?” 舒尔哈齐回道: “总爷手下人才济济,我等实在是排不上名號,最后不得不取此地以容身。” 赵匣感嘆道: “明珠遗沧海,良驹逸厩外,何人能料兴衰.....” 赵匣话锋一转正色道: “总爷义子曾与我说过,你兄弟二人都是猛士,想必你的本事也不小。 建州本有三卫,你却只是个副使,若为朝廷立功,也做个建州卫指挥使,日后荫蔽子孙,官位世袭罔替,岂不圆满?” 舒尔哈齐听罢漠然道: “小人从未想过,我兄弟二人自幼为伴,愿与大哥一同为朝廷守边。” 赵匣见舒尔哈齐语气漠然,便把话题一撤,又閒聊了些琐事。 赵匣正和舒尔哈齐攀谈之时,前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待赵匣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中等而魁梧的男子。 第二十七章 射虎之宴 赵匣眯眼细看,此人比自己略高,马脸细眼、面色紫膛,髯须茂密,猛地一看便觉他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磨不掉的硬。 他忽然与赵匣对视了起来,二人目光相撞,仅有一瞬,他便眼珠下翻不敢再看,正厅內空气忽然尷尬起来。 舒尔哈齐赶紧站起打破了沉闷的空气,拉住那人用女真语急促道: “这是李总爷的使者,说是有好事!” 那人第一眼看到赵匣的盔甲就知道是李成梁的亲兵,只怕不小心惹怒了来人,舒尔哈齐一番话毕便低头拱手行礼道: “建州左卫指挥使努尔哈赤见过官军,下官给总爷问好。“ 赵匣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面容,他目视前方,神清肃穆,冷声道: “我奉辽东总兵之命传话与建州女真夷首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老夫知你为国守边甚是劳苦,深感欣慰。 即日起,辽东都司准你参与抚顺互市,另设清河、宽甸、靉阳三处互市点,並赐敕书三百道,以表天恩! 望你好生练兵,为国戍边。勉之励之!” 赵匣说完便將怀中的李成梁手书拿出,向前一递,努尔哈赤两兄弟在台下愣住了,还是努尔哈赤率先反应过来跪下膝行向前叩头道: “下官叩谢李总爷洪恩!” 赵匣弯腰將努尔哈赤搀起,在他耳边说道: “总爷叮嘱此中有秘信,何事一看便知!” 努尔哈赤说罢便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手书,之后便给身边侍女眼色,那侍女將一个小匣子递给了他。 努尔哈赤双手托著盒子向赵匣恭敬道: “官军不远万里来此传信,这是下官打猎时无意间挖到的上品人参,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信使笑纳!” 赵匣伸手接过那匣子,好奇地打开,那人参竟然足有三两且浑身血红。 赵匣却没觉得有什么珍奇,那是他不识货。那可是罕见的血参,就这一棵人参南方商人甚至能出价百两有余。 赵匣自知是好东西便收下说道: “此物对身体大有裨益,我便代总爷收下了,总爷自会知晓你等孝敬之意!” 努尔哈赤抱拳顺势说道: “官军一路辛苦,我等这就准备酒宴。今日扈尔汉率队猎到一大虎,足有三百斤!想是上天赐予我此物用以招待官军!” 赵匣倒是好奇道: “三百斤的老虎,这倒是稀奇!带我去看看!” 努尔哈赤满口答应並给赵匣引路,赵匣隨著他来到了城內女真村民生活的地方,路上偶尔看见几个弯著腰的部民在鬆土。 赵匣仔细观察那些部民,他们弯著腰眼神闪躲,好不容易站直了,脊背也跟罗锅一样弯的抬不起来。 他知道这些都是努尔哈赤占领建州之时俘获的弱小部民,这些人又被建州人称为包衣啊哈。 走著走著,赵匣就见到一乾女真人围著站成了圈,一位精壮男子正在人群呼喊中蹦跳。 打远看去,这人比赵匣还矮些,却是一名精壮猛士,他身架敦实,肩宽臂长。 等走得近了赵匣才看清他的面庞,他皮肤粗糙,颧骨突起,一双细眼嵌在皱纹里,此时正在开怀大笑。 他裸露上身,小臂分四棱,背阔厚实,肌理在皮肤下垒出分明的块垒,两手大而粗糙,指节骨棱凸,单看便知是一名善射之人。 努尔哈赤上前喝开眾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 “朝廷的使者来了!把衣服穿上!” 赵匣上前拦住努尔哈赤说道: “不必如此!他便是猎虎猛士吗?” 努尔哈赤將此人向前推了一步说道: “是的!他叫扈尔汉,是雅尔古部隨父来降之人。 下官见他勇猛便收为义子,这小子以后定是官军一大助力!” 赵匣见扈尔汉一副闪躲的神情便问道: “你多大了?” 努尔哈赤用女真语重复一遍后,扈尔汉用女真语说道: “十三岁...” 努尔哈赤复述一遍后,赵匣摆手说道: “好!真是个勇士!” 赵匣上前一步看著地上的大虎问道: “这老虎是他一个人猎的?” 努尔哈赤回道: “是的,他连发三箭,这老虎便倒地不动。” 赵匣蹲下观察,这老虎確实不小,光虎头便有一尺以上,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混合著骚气,让人有些反胃。 再一打眼,一支鵰翎大箭正中老虎脖颈,箭杆深深扎入其中,剩下的两箭都射在肚皮上,陷入不深。 赵匣用力拔出老虎肚子上的羽箭,不料这箭头竟是月牙形状,这箭杆也不一般,比自己常用的箭矢大出一圈,重量也更重。 他转头尝试將脖颈处的大箭拔出,可是此箭已深入虎身,凭人力难以拔出。 赵匣索性將箭杆掰断,他將两支箭比较一下,便知道此箭已然没入虎身六寸有余。 赵匣看著眼前的重箭,对努尔哈赤说道: “传说李广射虎,箭头能钉入石头。今日见射真虎,箭头没入虎身六寸,足见猛將之风!” 努尔哈赤也夸讚道: “多赖总爷洪福,让下官寻到如此人才!” 赵匣好奇问道: “此箭甚重,是何弓所发?” 努尔哈赤吩咐一声,下人將扈尔汉用的重弓取来,赵匣拿起这把长稍大弓便知弓力不凡,他左手举弓向天,右手抓住弓弦,双臂用力,缓缓弓步沉肩。 此弓足有一百二十斤力,赵匣拉开已属不易。 他心下雪亮,猎虎非同儿戏,以他的本事,拉开弓可以,稳住准头射中老虎却难,於是心中已有计较。 他缓缓收力將弓还给努尔哈赤,吐出一口浊气称讚道: “厉害!真是好功夫!” 几人客套一阵后,赵匣便隨眾人回到了前厅。 又是几刻寒暄后,天便黑了,酒宴终於开始。 努尔哈赤按礼节分宾主落座,赵匣自然坐在主位,待眾人落座后,赵匣站起说道: “诸位!这一路劳顿,可也见识到了射虎勇士!赵某不虚此行! 这场我代总爷而来,只能喧宾夺主,若哪日你兄弟到了辽阳,我定会好生招待!” 第二十八章 夜宴惊变 赵匣话毕,努尔哈赤免不了客套恭维一番。 赵匣这时才发现宴席上大部分是燉菜,仅有两三个炒制菜。 赵匣尝了一口燉虎肉,那肉纤维极粗,缺少香料又难以去除虎肉腥臊之气,这味道填满了赵匣的口腔难以散去,他只能喝些水酒压压。 这酒也一言难尽,简直是涩口至极,倒不如说此时还没有除杂技术,无论哪里的酿造酒都是这感觉。 令人欣慰的是酒虽然苦却有回甘,对於粮食匱乏的建州来说,算得上是难得的好物。 没有辣椒、胡椒、八角、大料等物,那些燉菜实在是难以下咽,还好有一盘炒猪肉,滑嫩鲜香,加上大葱为佐,相比下实在是美味,赵匣不禁多吃了几块。 努尔哈赤见赵匣喜爱此菜便举杯说道: “赵信使!此物如何?” 赵匣举杯饮罢道: “此菜甚妙!” 努尔哈赤大笑道: “此菜正是下官所创!当年总爷征討东虏,多日未眠,大战后竟然食欲不振。 下官突发奇想便做出此菜,总爷吃后果然恢復!这菜炒完金黄,下官便取名叫黄金肉片!” 赵匣本就想藉此宴旁敲侧击一番,他心中想罢便將酒杯拿起说道: “看来我是沾了总爷的光!这说起总爷,我俩还真有些渊源! 听李平胡小总爷讲,你们俩都在李府当过童家丁,说起来我也是八岁入府,要是按那些文人说起来,我们还算同窗呢!” 努尔哈赤听罢语气低落拘谨道: “不敢!不敢!” 赵匣故意甩出这话,藉机观察酒宴上眾人的反应,努尔哈赤拘谨,可舒尔哈齐却十分兴奋。 赵匣见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隨后装醉道: “什么不敢!有什么不敢? 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你俩也別小瞧了自己! 我给你透个风,海西各部不老实!哈达部也......也不中用! 总爷可对我说......说了,那龙虎將军之位,难道还要让给......给外人吗? 这回,总爷是下了血本了!你们兄弟算是有福了,龙虎將军!正四品!比小总爷的副总兵还管用! 不过咱可......可说好,日后得了势!得了势,也不能忘了总爷!忘了朝廷! 做番忠义事,全了始终,也好......也好青史留名!” 努尔哈赤见状赶紧应和著赵匣,赵匣装得摇摇晃晃还要胡说,身后的侍卫见状立即搀扶起赵匣说他喝醉了,努尔哈赤让侍女领著眾人去了早已准备好的房间。 侍卫將赵匣拥入屋內后,赵匣见四周已无外人,立即从床上坐起沉声说道: “你们休息去吧,我没醉。” 眾侍卫嚇了一跳,赵匣则小声说道: “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启程回辽阳。不必守我,以防露出破绽。 我装醉自有主张,不必多问!” 侍卫听罢迟疑片刻后便退出了屋子,赵匣吹灭蜡烛,身著內甲躺在炕上。 他思索著这几日的见闻,脑中推算以后要如何才能攻取此地,他想著想著便觉身体疲乏,两眼沉沉就要睡去。 就在他神情迷离涣散时,暗中有人悄悄打开了赵匣的房门。 这人借著黑夜掩护,躡手躡脚地来到赵匣的床边,顿了半晌手中寒光一闪,向赵匣猛然刺下! 厢房內,赵匣刚想入睡便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他本已疲乏,睁眼便看见一道寒光向自己袭来! 他瞬间惊醒,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道寒光。 虽然躲过了要害,那匕首还是划破了赵匣的脖颈,一阵凉意从脖颈涌来,他下意识用手一摸,粘稠的血液留在掌心,还带著一丝温度。 赵匣霎时汗毛倒竖,他虎目圆睁顺势滚到了床下,起身一跃將那人扑倒,大喊道: “来人!来人!” 赵匣压在他背上,將其手上的匕首夺了下来,並用力擒住了此人手腕。 一阵嘈杂过后,赵匣的隨从和建州的人都聚在了一起。 赵匣握著匕首,压住那人低声问道: “你是谁?何人指使你来杀我?” 眾人上前將其架起后,赵匣借著月光看清了刺客的脸,竟然是个半大孩子。 此人面容清秀,低头抿著嘴一声不吭,赵匣仔细一看说道: “你是女人?” 也不怪赵匣一时间没看出来,半大的女真人都要剃额留月半头,出嫁后才留头盘髮髻,因此她前额光禿禿的,一时间分辨不出男女。 她努力將头撇过一边,左耳上的东珠耳环跟著摇晃起来。赵匣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发问,专等努尔哈赤过来解释。 不一会,努尔哈赤闻讯带著护卫赶来,赵匣脸色清冷,对他冷笑道: “说说吧!此人是谁?” 努尔哈赤目光落在赵匣身下那人身上,骤然一缩,怒火腾地衝上头顶,厉声用女真语骂道: “你这下作的贱婢!没人要的腌臢货!竟敢对总爷使者动刀!你是要害死我建州全族不成!” 努尔哈赤盛怒之下“鏘”的一声拔刀便砍,赵匣一声爆喝制止道: “你要杀人灭口?我问你!她究竟是谁?受谁指使?说!” 努尔哈赤气得发抖,他对赵匣说道: “赵使明鑑!是下官管束不严,险些酿成大祸!这女子绝非我建州之人,奴才这就將她千刀万剐,为大人出气!” 赵匣一把將他要拔刀的手捂住,冷眼凝视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后退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下说道: “赵使……下官如实说,只求大人莫將此事稟报李总兵!” 他声音发颤,朝左右厉喝道: “都退下!” 待建州人散尽,场中只剩被缚的刺客,以及等著解释的赵匣和他的护卫。 努尔哈赤压低嗓音,话语里混著委屈与愤恨: “她叫勐古……是叶赫贝勒纳林布禄之妹。 几年前奴才在叶赫部吃酒夸口,彼时叶赫势大,硬要许婚。 下官当时人微言轻,哪敢不从? 谁知他们竟耍无赖!说要把年仅八岁的勐古许配给下官,等她成年再娶!” 他狠狠瞪向那蜷缩的身影,继续道: “去年叶赫作乱,冒犯天威,下官早已不敢再提这门亲事。 谁知这贱人竟被强送至建州! 下官当即飞马稟报李总兵,总兵严令不得迎娶,下官便为总爷娶了哈达部歹商之妹,连摆三日婚宴,全军皆可为证!” “这贱婢……赶也赶不走,逼急了便要寻死。下官一时心软,才容她苟活至今,不料竟干出这等事来!” 他猛然抬头,眼中凶光迸现,叩头道: “今日她竟敢刺杀大人,分明是叶赫的离间之计!此女不诛,天理难容!求容奴才亲手斩之,以证清白!” 赵匣听罢,心中暗自思忖,冷笑道: 『区区一个女娃,岂有送不走的道理?无非是怕得罪叶赫,又贪她身份有用罢了。』 赵匣想罢缓缓吐息,冷声说道: “谅你也不敢反叛朝廷!看在同出李府的面上,此事我可暂不追究。但是此人你想如何处置?!” 第二十九章 弓下救人 发生这样的事,努尔哈赤怎么会善罢甘休,他狠狠对赵匣说道: “这个贱人敢害总爷信使,这是要灭我建州全族!我绝饶不了她!请大人白日观刑!” 赵匣本欲速离,努尔哈赤却执意要为赵匣雪恨,甚至跪请观刑。 赵匣当然知道努尔哈赤的用意,这哪是报仇,就是给李成梁的一幅投名状。 杀了叶赫贝勒的妹妹,便是与叶赫彻底决裂,而他赵匣就是那个最合適的见证人。 赵匣暗中推敲努尔哈赤的话能有几分真假,他心道: 『看来这四处互市点和官位正好拿捏了努尔哈赤,此番行事,建州和叶赫说不得便会提前开战。 李总爷不愧为老成谋国,以大利操控部族相互攻訐。』 待到天明,赵匣一行人被请到了刑场观看。 刑场两侧,两列人在校场站定。 一边是女真兵,个个精悍冷厉,目中有刀。另一边是庄奴,佝僂如枯草,神情麻木。 努尔哈赤將赵匣请到队前,赵匣微微侧目扫过那些建州士兵,身形高矮倒是其次,那股敛在骨子里的麻木和纹丝不乱的队列倒是让赵匣心中凛然。 这绝不是寻常护卫,而是努尔哈赤真正的尖刀。 赵匣暗自掂量道,就是辽东精锐来了也不过如此,唯有李成梁亲手带出来的老家丁在此才敢言战。 赵匣看著地上颤抖的女子皱了皱眉,心中不由得竟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情。 想来这是为叶赫部才做此事,一个小孩子竟能如此深明大义,也算是位烈女。 她比那些道貌岸然、享受著国家红利却不肯牺牲利益的畜生强多了。 而且这个年纪放在现代这就是未成年,赵匣又不是心理变態,怎么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赵匣望著她不由得伸手向腰间一抓,握住了那把她刺杀自己所用的匕首。 那匕首没有刀格,把子上缠的是一块粗糙带韧的兽皮,按兵器讲那不是匕首,应该叫攮子。 赵匣又望了望四周人群,心中不由得发慌,暗自揣度道: 『看来努尔哈赤真得了李成梁的练兵精髓!如此看来,建州的战爭潜力才是最强的!因为努尔哈赤会练兵! 李成梁还天天想著找人帮他练兵,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若容他这般苟著练兵,把这百人精锐扩成数千铁骑,而李家精锐逐年损耗……此消彼长,辽东焉能不失!』 赵匣一念及此,背脊竟渗出细汗。 “带上来!” 努尔哈赤一声喝断了他的思绪。 勐古被押到校场中央,捆上了木桩,赵匣皱眉道: “这是何意?” 努尔哈赤语气严厉地说道: “此乃女真刑罚,使无鏃之箭射之,令其血流尽而亡。 今日聚眾於此,便是要教眾人看清,叛逆是何下场!” 赵匣心头一紧,战阵廝杀还罢,如此虐杀,他著实受不了。 就在此时,绑在木桩上的勐古大喊道: “贝勒!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刺杀使者是我一人所为,与叶赫无关! 长白山的人参、貂皮、马匹……叶赫都可以分给建州!只求贝勒莫与叶赫为敌!” 她带著颤抖和哭腔,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赵匣的心头。 赵匣不忍再看,努尔哈赤冷哼一声,猛地抽出一支禿箭,弓弦拉满,小臂贴耳用女真语骂道: “贱人!李总爷的人你也敢动!还想栽赃我建州顺夷?叶赫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 就在努尔哈赤箭在弦上,將发未发之时,赵匣突然伸手攥紧了弓弦。 局部看,叶赫部名气虽大,实力却一般。建州暂弱,但有重重山崖关卡相阻,能守住一片领地。 整体看,让建州与叶赫彼此撕咬,比让一方独大更稳妥。 叶赫强,不过是癣疥之疾;努尔哈赤再能打,未统一女真前绝不敢犯辽东。 努尔哈赤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叶赫部不可能与之匹敌。 赵匣毕竟知道歷史大势,李成梁想培养建州制衡海西,而他自己则想固守海西以为藩屏,阻挡建州。 当然从私心上他也看不得这样杀人,確实不想这姑娘就死在这。 更何况,她或许还能成为一步活棋。 赵匣经过无数推演,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要救下这个有杀身之仇的女子。 努尔哈赤一愣,赵匣缓缓开口说道: “此人,我要带回辽阳,交给李总兵发落。” 努尔哈赤手指一滯,缓缓鬆了弓弦,转头看他。 赵匣迎上他的目光说道: “她是叶赫贝勒的妹妹,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今日之事,我自会向总兵如实稟报,你部实力弱小,现在就与叶赫不死不休,岂不是坏了总兵的交代!” 努尔哈赤略微迟疑道: “大人,这般放过了……是否太过儿戏?她可是冒犯了大人,不如.....” 赵匣冷声打断道: “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不能坏了总爷大事!” 赵匣说罢便大步向木桩上的勐古走去。 晨光正烈,她脸上乾涸的血跡已发黑,脖颈处被麻绳磨破了皮。 她一张圆脸,眉毛细弯,眼睛是杏仁模样,单看眉眼,算得上清秀;可鼻樑塌了些、嘴唇也略厚,更关键的是头型影响了整体面容,说到底只是个寻常的女真女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疤,结痂处仍隱隱作痛。 勐古察觉他走近,闭目扭过头去。 赵匣转身说道: “是杀是留,该由李总兵定夺,人我带回去。” 努尔哈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动,他本就不愿此时与叶赫彻底撕破脸,交出孟古能暂避兵锋,他当然乐得为之。 努尔哈赤躬身抱拳道: “既然如此,全凭大人处置。属下这就將她捆好,交由大人押返。” 赵匣不愿再多生事端,一行人带著捆好的勐古返回辽阳。 勐古自然不肯,她在马背上用力挣扎,赵匣被顛下马三次。 赵匣后悔没跟努尔哈赤要个马车,他一把將勐古拽下,將她口中的布扯掉说道: “你能不能老实点!是我救了你,你这叫恩將仇报!” 勐古结巴道: “我...我要回去!我不要你救我!我不能让佟贝勒跟叶赫为敌......” 赵匣哼了一声,將她身上的绳子鬆了松说道: “你不但回去活不了,叶赫和建州恐怕还得立马开战! 我看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 勐古听罢低头用女真语涕泪道: “可恨我力弱,办不成事....” 赵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他也用女真语回道: “幸好你力弱!不然我死定了!別再闹了!我真的会杀人!” 勐古吃惊地看著赵匣,赵匣不再说话,將她举上马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勐古不再哭闹,赵匣放鬆了警惕,就在他精神溜號,想著以后如何对付努尔哈赤之时,马儿遇阻忽然挣扎了一下,赵匣又摔下了马。 幸好马儿没受惊,加上勐古喊了声『吁』,赵匣这才爬了起来,他咳嗽两声缓解尷尬后,再次翻身上马。 第三十章 恩威並济 山路崎嶇,赵匣心中思考应对办法时,竟然又被马儿甩了下了,来回二次,他再不敢胡思乱想,半日后一行人终於回到了抚顺关。 赵匣专门拜访了李平胡,二人寒暄一阵,吃了饭休息一日后,眾人便返回了李府。 辽阳李府內堂,李成梁端坐堂上听赵匣回稟。 赵匣先將那血参拿出献给李成梁,李成梁將此物拿在掌心微微点头,但听到努尔哈赤欲杀勐古,却让赵匣带回,他脸一沉冷声问道: “努尔哈赤表忠心,你为何要拦?” 李成梁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一静。 赵匣默然不敢回答,李成梁又说道: “既然带回来了那就押上来,让老夫看看,是哪路神仙竟敢如此大胆!” 只见勐古手脚被困住拖著上堂后,李成梁打量片刻冷哼道: “叶赫的人倒惯会使死间计!” 挥手便要让人拖下,勐古却猛地抬头,汉话生硬却字字清楚: “拜见李太师!愿为总兵作说客,教叶赫永归朝廷!只求……只求莫要征伐叶赫,小女愿抵命!” 李成梁眯起眼冷声道: “叶赫反叛,你刺杀信使又离间建州。 呵呵....这哪一桩不够诛你全族?” 他话音陡沉,忽又扭头看向赵匣问道: “人是你带回来的!你且说说为何? 若说不出个道理,老夫便让你亲手斩了她,治治你这不听军令的毛病!” 赵匣心中一惊当即跪下叩头道: “总爷明鑑!那时若杀了她,建州与叶赫必成死仇。 建州兵精却少,一旦两部死战,总爷谋划岂不是毁於一旦!留她性命,暂时稳住叶赫,给建州些时间,实乃上策!” “上策?!” 李成梁骤然抓起手边马鞭,一鞭抽在赵匣背上! “蠢材!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你真以为拿个女人就能要挟叶赫? 若他们真在乎此女,会將她丟给努尔哈赤作弃子? 老夫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鞭子落下,赵匣只觉后背一阵火辣,但他咬牙未吭。 李成梁温怒道: “这一鞭!是教你记著!在辽东別把书呆子那套仁义道德往夷狄身上套!” 他掷鞭於地冷声道: “她若死在这,叶赫就有了由头,御史言官知道了,免不了要参老夫擅开边衅! 她若逃了,传递情报也是个麻烦! 记!住! 老夫交待的事不许你擅自决定! 没有下次!” 赵匣第一次见李成梁发如此大火,他慌忙叩头后退出了內堂,背上只留下了火辣痛感。 赵匣走后,李成梁立即將四个侍卫召入问话。 赵匣的一言一行,都被那四个侍卫完全复述了一遍。 当那几个侍卫复述赵匣在酒宴上所言后,李成梁打断道: “他怎么知道龙虎將军的事?你等也会泄密?!” 那领头的侍卫急忙摇头道: “属下不敢!此事我等並未提起.....许是他的醉话....” 李成梁沉默一阵后又眯眼问道: “那女娃刺杀之事可有蹊蹺?” 侍卫抱拳说道: “此事是属下失职!那晚確实鬆懈,还请总爷责罚!” 李成梁摇头道: “老夫不想问这个!你且说说他为何要救下此夷女?” 那侍卫略加思考后说道: “属下以为......赵亲使年纪尚轻,应是心软,否则真想不出他为何要救下此人。” 李成梁冷笑一声说道: “这小子,本想好好栽培他一番,这番所为却有些莫测高深吶!” 李成梁挥挥手,四人便转身而去。 就在侍卫长將要走出內堂之时,李成梁一声叫住了他,將他引入內厅问道: “老夫记得前些年这小子入府时便派你等查过他的身世跟脚,真只是普通军户?” 侍卫长咽了咽口水,沉思一阵说道: “赵亲使出身东寧左屯卫下辖卫所,其父为本地军户,其母从寧东堡隨嫁而来,这些都记在军籍。 属下亲自走访过,赵亲使自幼便在东寧卫,直到八岁前未曾出过卫所。” 李成梁又问道: “他娘是寧东堡的,怎么会嫁给一个穷军户?” 侍卫长回道: “赵亲使之父赵大宽曾隨副总兵黑春做过一阵亲卫,累有战功,当年也是个厉害人物。 再后来说是他打仗时受了伤,骑不上马只能回家务农,黑总兵殉国后也再没人再记得他了。” 李成梁听罢闭眼问道: “许给他家的五十两,可送到了?” 侍卫长答道: “属下亲手送的,还知会了东寧卫的百户,保证没有差错。” 李成梁手捋鬍鬚口中念道: “东寧卫......女真......” 他眼神一凛说道: “东寧卫!有意思...... 你走一遭,就说赵小子立了战功,老夫再赏五十两,另外再行探查!” 侍卫长抱拳说道: “属下定然用心!” 李成梁摆了摆手,还是叮嘱道: “仔细些,尤其要查查跟夷人有没有联繫。” 李成梁见侍卫长略微皱眉迟疑,便沉声道: “老夫当总兵时,曾將辽东二十五卫、一百零七堡、十二大关统统记牢! 老夫记得,东寧卫原名女直千户所,成祖为了稳定辽东、震慑蒙古,抽调了许多愿意为朝廷打仗的女真人才设此卫。 这小子幼年便如此聪慧,又会女真夷语,此番又如此作为,老夫不得不防! 你懂了吗!” 侍卫听罢抱了抱拳点头道: “属下定然用心探查!” 李成梁看著侍卫离去的身影只觉胸口块垒难舒,他不忍栽培了许久又抱以厚望的人是想像中的奸细。 可这事也容不得半分马虎,他心中暗自嘆气只觉辽东好不容易才能出此等人才,万一真是奸细还需暗中除之....... 李成梁踱步一阵后又觉不妥,沉默一阵后对下人吩咐道: “告诉帐上支给他些银子,另......另把那夷女交给他,让他处置!” 翌日清晨,赵匣照常在后院练枪,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赵匣回头一看竟然是吴行,他疑惑地问道: “真是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话说吴行自从中了烟毒被赵匣救活后便好像走了大运一般,先是痴傻了两天,恢復清醒后脑袋竟然灵光了不少。 两年前他跟著打扫庭院时,偶遇帐房先生背九九乘法表,他跟著听了几遍竟然也就背了下来,那先生偶然发现他这个天赋,便教他用算盘,也是一教便会。 后来那帐房先生便收吴行做了学徒,赵匣那时也早就搬到內院练武去了,二人交际实在是少得可怜。 吴行上前说道: “赵哥,帐上给你拨了三十两银子。” 赵匣疑惑道: “什么意思?” 吴行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总爷让的。” 二人客套了一会,赵匣便將那三十两银子搬到了屋內。 不过一会,管家便带著捆好的勐古向赵匣传达了李成梁的意思。 赵匣望著勐古只觉头大,他边走边犯难,別的都好说,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怎么办? 第三十一章 软控之策 管家走后,赵匣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打量著勐古问道: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勐古低头漠然不语,赵匣深感无奈,他將勐古身上绑缚的绳子卸掉,说道: “我既不能放你,也不想杀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勐古抱著身子蹲在地上呜咽起来,赵匣是真的没办法了,他嘆了一口气说道: “別哭了......待总爷消了气,我便求总爷在李府给你找个活计。 咳...咳.....先在这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就让你回家!” 勐古摸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用女真语说道: “我不要回家,我要你们不再征伐叶赫的部民。” 赵匣彻底无奈了,他默然片刻说道: “我决定不了……我若真能做主,绝对不会屠杀任何人,不论华夷百姓……” 勐古终於从嘴里碾出个『好』字。 赵匣將勐古扶起说道: “李总爷让我……照顾你,我想想,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安排……” 勐古顶著哭红的双眼,弱弱地用女真话说了句: “你会向李太师求情的,对么?” 赵匣心中不忍,只能点头答应道: “我会的........ 以后在此不要再说女真话,避免麻烦。” 赵匣转头向內堂走去,他开始计划如何安排这个强加的累赘。 赵匣找到府上管家说道: “总爷送给我一个边夷女子当.....额....丫鬟,我刚看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不如管家给找个活计,全了我的意,也和李总爷的心思。” 管家听罢挑眉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边夷女子,这倒是奇事,是总爷的意思?” 赵匣咳嗽了几声俯身在他耳边言语道: “此女或有大用,其中厉害不便明说,劳烦请斟酌一番。” 那管家听时眼皮微张,隨后眼珠一转说道: “既然是总爷下令,那也算是李府的丫鬟,不懂规矩怎么行? 內宅厢房缺个烧火丫鬟,说是烧火,那也是內宅的丫鬟! 厢房清冷,也没什么人,正適合此女。等人调教好了,鄙人知会你。” 赵匣听罢抱拳咧嘴道: “多谢!多谢!” 隨后他拿出五两银子塞入管家手中,管家刚想回绝,就觉赵匣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管家见状也咧嘴笑道: “好!那赵伴读便將人带到这吧。” 赵匣回去后与勐古说道: “我给你说了个差事,在府上当丫鬟要守规矩,遇事多忍。总不过一两年功夫,挨一挨便过去了。” 勐古哭丧著脸点了点头,赵匣看著她前额光溜溜的,已长出些许毛茬,不忍笑道: “以后別剃额了,把头髮留起来吧,这样看起来很怪,有点像唐长老....” 勐古听罢有些惊讶,她愣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不再说话,赵匣见她状態不错便將她带到了管家手里。 就这样,勐古被赵匣安排进了西厢房做了个烧火丫鬟,临了赵匣还给了西厢房管事嬤嬤十两银子,並说了勐古將来有大用,嬤嬤自然是心领神会,收了银子便將勐古领走了。 赵匣办完这些事后用力甩了甩头,他为这事牵扯了许多精力,也不知此番所为是好是坏,他现在只想恢復到正常生活。 李成梁关注赵匣,自然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此时他在等一个消息。 李成梁本想將赵匣培养为家將,歷练一番后將李平胡从抚顺关替换下来,希望赵匣可以钳制女真,李平胡空閒下来后便可带夷丁出塞捣巢。 此番安排他早已谋划许久,这次令赵匣出使就是想让赵匣树立威信,万没想到赵匣来了这么一手! 李成梁冥冥中有种感觉,赵匣不是凡物。 一个八岁小孩能有此种心性?不怠惰不沮丧,就连体型成长也如此迅速,无论怎么想也觉诡异。 终於,侍卫將消息带了回来。 李成梁与其秘谈道: “怎么样,打听清楚了么?” 那侍卫低头抱拳道: “总爷!我问过当地百户、卫所,还查阅了当地的军籍记录。 赵亲使確是东寧卫之人,其祖上乃是洪武时期隨叶指挥使迁入辽东驻守的淮西军士之后,並世代在此屯守,与女真夷人並无瓜葛。 其母是东寧堡人,也属军籍,那地方与女真人稍有联繫,通夷语也属正常。 属下命人查阅档案,百年前董山作乱之时,成化皇帝下令犁庭扫穴,俘获了不少女真夷女,后来这些夷女都作为赏赐分给了作战有功的军士,其母祖上或与之有些渊源。 属下將银子带入赵家后,与其喝酒套问。其父曾说,赵亲使自幼便如此聪慧,有时候就连成人也比不上,除此外並无异常。 不过百年过去,许多事早已模糊,但属下肯定其母无论习俗、服装、名字等皆与汉人无异,与女真夷人並无关係。 李成梁眯眼问道: “再没別的了?” 那侍卫回道: “属下愚钝,再查不出什么了。” 李成梁再问道: “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侍卫低头道: “属下以为,赵亲使只是少年早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辽东人口二百万有奇,出个这样的人也说得过去。 其母祖上虽可能与夷人有些瓜葛,但终究已是百年过去,属下多日与赵亲使相处,以为他与建州、海西之流並无干係!” 李成梁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道: “看来是老夫想多了....... 这小子,竟是个滥善之人!也罢!下去吧!” 侍卫出府后,李成梁盯著灯芯上跳跃的火苗,心情愉悦道: “行!就怕没有缺点!心善便是有欲望,有欲就能控......休怪老夫无情.......” 李成梁心念一转开始盘算起来,良善之人最好控制,父母、妻儿哪个不是软肋? 以后在辽阳赐给田宅即可,而且这妻儿李成梁也有了计较,那夷女不就是很好的人选吗? 人是讲名望的,若是让赵匣真娶了这夷女,他的仕途就再不会有什么发展,最后也就只能依靠辽东李家。 任你千般能耐,也只能当我李家的家將。 这夷女是他带回来的,托在李府当丫鬟也是他亲力亲为,他推脱不掉! 李成梁手捻鬍鬚嘆道: “莫怪老夫坏了你的前程,这般培养终是要些成果,没有老夫你还不知道在何地卖命呢........” 李成梁起身將灯熄灭,大步走向了臥房。 赵匣哪里想到李成梁的打算,他以为李成梁看中了自己,就如当年的李平胡一般。 可话说回来,李平胡难道不是李家永远的家將么? 自赵匣入府那刻起,他的命运就与李府困在了一起。 第三十二章 贬官风云 赵匣出使建州一月后,努尔哈赤奉李成梁信中密令捕获了克五十並解救汉人百姓十六人,恭敬地將其护送到了辽阳城。 李成梁见状甚是满意,他立即上报朝廷册封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 朝廷同意后,令建州女真首领冬季前去北京朝贡,努尔哈赤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准备朝贡。 而这一晃又是半年过去,转眼间年底便到了,冬日飘雪,暖阳下赵匣正抱著木桩子练气力。 忽然李府內宅中传来了一阵怒骂之声! 李成梁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骂道: “这个混帐!老子怎么就做了这个孽,生了这么个玩意!” 府上无人敢言语,还是大夫人出面说和,李成梁这才顺了这口气。 原来是李如柏受了李成梁的荫蔽,当了京城的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这已是天大的荣宠。 可惜李如柏不爭气,酒后被人怂恿放炮助兴,那可是三更天,这声炮响惊动了万历皇帝安眠,万历立即命金吾卫等,將其革职锁拿。 炮震大內!这可犯了皇帝的忌讳! 李如柏被免官罢职后,万历皇帝看在其父兄的面上免了他昭狱之苦,发回辽东贬为庶民。 这若是一般人,此生必是无望朝堂,可偏偏他老爹却是大明二百年来边关武功极盛的顶级武將。 李成梁军功无比,万历在封无可封的情况下,只能再次荫封李如柏为世袭铁岭卫指挥僉事。 李成梁为他安排几场战事得了军功,李如柏又升任了密云游击、黄花岭参將,最后也是升任为蓟镇副总兵。 李如柏在蓟镇便开始放飞自我,喝兵血、吃空餉,他老爹的活计他样样玩得精通,就是没他爹打胜仗的能耐。 他大哥李如松却深受万历皇帝信任,万历准备重用李如松,意图升任其为山西总兵官。 朝中立即有人上书说李家统领三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万历皇帝点点头,马上就有监察御史弹劾李如柏贪淫无度、奢靡成风、根本不堪大任。 大皇帝立马免去了李如柏一切官职,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捲铺盖卷回到了辽东。 李成梁见到信件自然发怒,努力多年捧著的二儿子竟然又丟了官位,任谁也忍不住狂躁! 两月后,李如柏一行人终是回到了李府。 李如柏衣著华丽,外披绿茶色大氅。 他脚步迟缓,硬著头皮拜见李成梁,李成梁面色阴沉说道: “如柏!你可真是快活!朝堂上说你奢靡无度,果不其然啊!混帐!给我跪下!” 李如柏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后嚷道: “冤枉啊!!冤枉!爹!我冤枉啊!” 李成梁气得发笑,他问道: “你个败家子!成天败霍老子捨命挣来的荫官!说说!你冤枉在哪?!” 李如柏嘆气道: “爹!您消消气...... ........其实....... 上次那浑事是我的错,可这次我可算是背了黑锅,您久在边关不知朝堂险恶啊! 您功劳大!圣上又看中我大哥欲委以重任,朝堂上的那帮老畜生竟然说我李家统领三镇,是……是安禄山…… 我这番被贬往小了说是为了大哥,往大了说那可是......是保我李家不衰!” 李成梁气笑了,他反问道: “哦!那还是老夫和你大哥的错!” 李如柏梗著脖子说道: “爹!您战功卓著还受了朝廷爵位,我大哥又深受器重,难道您真想封无可封吗?圣上恩宠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李成梁起身喝道: “闭嘴!逆子!” 他气得来回踱步,可冷静深思下竟然觉得李如柏所言还真有那么一番道理。 李成梁气消了大半,还是骂道: “老子给你荫官还荫错了!你这逆子要是爭气点,谁能弹劾动你!” 李如柏不敢再多言,还是老夫人出面给李如柏解了围。 李成梁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半月后便让李如柏去营中带兵,意图再挣些军功好让他有个官位。 可可母林之战后,东虏几年內无力南下骚扰;但叶赫东城一役,辽东选锋损失惨重,精锐又极难补充。 养家丁成本不低,自从李平胡献了夷丁之策,辽东將领大都看中了这些成本低廉、战斗力又不错的蒙古人。 也就是说,辽东的军务竟然被这许多守边属夷给“外包”了。 大明后期为何无法再调集兵力打胜仗?就因为边將不练兵,偏爱这些几乎无成本的蒙古人。 夷丁打仗確实勇猛,可將领分散私心重,只能打突袭劫掠战。一旦出现大规模会战,终究是难以胜任。 李如柏看著老爹营中仅剩的精锐家丁,不禁信心大振,他谋划几日对李成梁说道: “爹!咱们辽东镇两年没打仗了,想来个大胜却没有机会,我......我有个主意,能让我李家在朝堂上露脸。爹......您看....” 李成梁看著李如柏贼眉鼠眼的样子冷哼道: “说话痛快点!看看你的样子!哪点像我!” 李如柏听罢嘴角抽动,可还强顏欢笑道: “这军功.....也不定得从辽东来,爹!我久在蓟镇任职,知道那有一伙韃子......只是苦於蓟镇兵弱,迟迟不能立功,现在我有了咱辽东镇的兵,这眼前的功劳不拿,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成梁低眉思考一阵后问道: “还有这事,这伙韃子在蓟镇何处?我辽东兵去可算是越界!” 李如柏訕笑道: “爹!蓟镇常年欠餉,连眼皮子底下的军功都討不到,这可是到嘴的肉!我父子怎能放手!” 李成梁冷笑道: “胡说!蓟镇有戚家军坐镇,怎么会有此事?” 李如柏支支吾吾道: “这不是乌梁海那帮韃子屡降屡叛,咱辽东军出手正是为朝廷分忧。 额......圣上最喜大功!我探查过,斩首过百是肯定的.......就差老爹您这把火.......” 李成梁面无表情道: “想出兵,待我哨探营查探清楚再说。你且好生呆在营中练兵,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李如柏恳求道: “爹!” 李成梁不再说话,將衣袖一甩,径直远去。 李如柏虽嘆了一口气,心中却知道此事他老爹记下了。 李如柏是李成梁最喜欢的孩子。 李如柏出生后正是李成梁在军中崛起,逐渐把握大权之际,那时春风得意,自然就使得李成梁特別喜欢李如柏,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这么多年,李成梁除了口头上训斥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哪怕李如柏炮震大內之时,李成梁还上书请罪,丝毫没有大义灭亲的想法。 李如柏的事,李成梁嘴上怒骂,可实际行动上还是想让李如柏立功得封,最起码也要在朝廷上混个差事。 李成梁心里確实盘算著李如柏復职的事,也下令哨探前去蓟辽边地探查。 第三十三章 招抚往事 自李如柏遭贬权力不在后,他奋发图强在军营中练兵一月有余,后率精锐隨李平胡夷丁出塞捣巢,一战斩首四十余级。 李成梁看到李如柏有所改观,心中自是欢喜。 他为二儿子报功后,知道仅仅四十余级还不能让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官復原职,心中还真盘算上了李如柏口中的叛贼。 李如柏所说的话確实不假,此部原名兀良哈。 百年前成祖朱棣夺取皇位后曾亲征蒙古,兀良哈部也赫然在列。 后兀良哈部臣服明朝,成祖便將其改编成朵顏三卫,羈縻统治起来。 正所谓兴衰一体,朱棣通过羈縻朵顏三卫的方法稳定了边疆,可他夺位后也怕其他藩王效仿,便削去了寧王军权,大寧因而被朵顏卫蚕食,直至明宣宗放弃开平府,朝廷便完全放弃了大寧。 朵顏卫壮大后也不老实,明英宗时期更是阴附瓦剌,时叛时降。 最后在蒙古中兴之主达延汗的招抚下,大明朵顏属夷彻底被纳入了东蒙古体系,被封为六大万户之一,即兀良哈万户。 后来蒙古又裂解成东西两部,分別由东虏土蛮汗、西虏俺答汗带领。 兀良哈发挥了墙头草特性,三面投奔,在土蛮汗手下是兀良哈万户,在俺答汗手下是兀良哈归降首领;在明朝则是朵顏卫都指挥使。 时至万历皇帝登基,太岳张居正辅政。张居正提拔戚继光带兵,戚军门先平倭寇后升任蓟镇总兵,身负拱卫都城重任。 戚帅在南方对阵倭寇时就有鸳鸯阵等发明,调往蓟镇后又发明了车阵等適合防御游牧骑兵的打法。 戚继光刚上任,兀良哈万户首领董狐狸照常劫掠蓟镇。 戚继光率军反击,一举击杀了二十余骑。戚家军军令严明,不抢割首级,董狐狸无奈只能退走。 戚继光得知朵顏卫降而復叛屡次劫掠,便整军直扑塞外,出塞百余里,生擒董狐狸之弟长禿。 董狐狸被迫率部眾亲族三百余人叩关请降,戚继光接受其投降並释放长禿,兀良哈恢復朵顏卫名號,接受朝廷的岁赏和互市。 此后十年,再无一骑敢骚扰蓟镇。戚继光真正做到了御敌於国门之外,胡人匹马不过长城。 蓟镇防守严密,辽东镇便被蒙古人盯上大掠特掠,六年內连续战死六位总兵,直到李成樑上任才算稳住局势。 自乌梁海部被招抚至戚继光离任,其部也不再进犯明朝。 他们不忠於任何一方,只三头吃利,既不听从朝廷詔令,也不听从土蛮汗的金箭传令。 乌梁海部与明朝互市,专卖明朝急缺的大型林木,蓟镇外的树林中到处是乌梁海部的伐木营地,李如柏正是打算捣巢此地混些军功。 李成梁得知此中原委后,思虑一番后觉得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行,戚继光已死,张居正一脉早已失势,朝堂上不用顾忌那么许多。 辽东局势趋向安稳,土蛮汗雄心不在,已经两年没有传箭各部南下劫掠,辽东没有仗打,哪里来的军功? 李成梁终是无法下定决心,他顾忌朝堂言官参他擅开边衅,也觉自己身体倦累,难以震慑四夷。 辽东已经安稳,何必再生事端?他就不信土蛮汗能永不寇边!只要土蛮汗敢来,哪怕用缺德的法子,他也能再扶李如柏一程。 此事再没了下文,李如柏只觉老爹血气衰退,再无当年阵斩速八亥的气魄。 李如柏这几月隨军出塞捣巢,这番磨炼让他吃了不少苦。他厌了,恨不得马上立功官復原职。 李如柏原本便是蓟镇副总兵,去蓟镇的路他再熟悉不过,此路多山地丘陵掩护,且水草充足,行军奔袭再合適不过。 万历十七年六月,李如柏借出塞捣巢之机秘密率五百家丁秘密绕道广寧,沿滦河北上突袭了喜峰口外乌梁海部的伐木营地。 乌梁海部哪有准备?此战李如柏斩首过百,捣毁伐木营地三处后立即回军,等乌梁海部现任首领长昂带人赶到时,李如柏早已扬长而去。 光看战绩,这一战確实漂亮。可当李如柏兴冲冲地向李成梁邀功时,李成梁却面色沉重对李如柏说道: “儿啊!仗打的倒是还行,只是……你真不怕言官参你擅开边衅,杀害忠良?” 李如柏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什么忠良?哪来的忠良?爹!孩儿这可是扬我国威! 这兀良哈部蛇首两端,经常与土蛮汗密谋对朝廷不利!孩儿率军出塞六百里,攻其不备才有此功! 这是防患未然,为我大明扫清外患!孩儿真是一片赤胆忠心啊! 那些文官若是来弹劾孩儿,孩儿倒是要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太祖祖训!” 李成梁背手说道: “你就不怕兀良哈部报復?” 李如柏握著李成梁的手说道: “爹!这正是孩儿谋划所在!这些蛮夷一来,咱们打个防守反击,若是能斩首个千八百的,那不是隨了我辽东將士们的意吗!” 李成梁轻嘆一声未再责备,只是心中隱隱有种不祥之感..... 而此时,兀良哈首领长昂正带队在居庸关前对蓟镇明军大骂! 等蓟镇的人弄明白怎么回事后便將此事报给了蓟辽总督张佳胤,张佳胤只得先將长昂稳住,隨后写信约束李成梁所为,李成梁收到信后也叮嘱李如柏不得再绕行蓟镇。 可惜张佳胤的话已没什么束缚力,他马上便要调任京城养老去了。 可这兀良哈部就像李如柏心上的疙瘩,总是让他痒痒! 肉就在他嘴边,哪有不惦记的道理? 若是能得了这份功劳,李如柏就是不官復原职也可以调离辽东。 谁愿意天天靠老爹活著?况且李如柏还是当过副总兵的人。 天底下几人愿意受人管著? 而此时,长昂也在思考对策,被辽东军挑衅后他就开始密切注意辽东军动向。 兀良哈部身段灵活,能在边关三头吃好处的人也非凡物。 他与边关的许多夜不收交情不错,另外还有许多人被他安插在辽东当夷丁,所以消息非常灵通。 李成梁名声在外,谁不知他这斩首狂魔的称號? 被他盯上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若不做准备下次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第三十四章 各有算计 长昂召集了兀良哈部小部落长开会,会上眾人听说是被李成梁盯上了,都骇然不已。 李成梁的名声实在是过於响亮,被他看中要么打、要么逃,投降是万万不可能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篝火劈啪作响,长禿站起狠道: “降也是打!不降也是打!不如索性反了!北上投靠土蛮汗!留在这多少是个死!” 长昂心中犹豫,转头问向董狐狸: “叔叔,您说该如何是好?我们先叛达延汗,又离弃土蛮汗,如今难道还要与朝廷为敌吗?” 董狐狸常年周旋於这三方势力之间,沉默片刻后坚定道: “不能反! 二十余年了!我们二十载没劫掠过了,如今全凭朝廷的岁赏和喜峰口互市维持生计。 若是真反了莫说李成梁,恐怕连土蛮汗都会趁机吞併我们!” 长昂愤然道: “唉!! 也不能等死!被李成梁盯上可没活路,部落里的这些伐木营地很分散,如果辽东军一直盯著我们的老营,我们会活活被他们耗死的! 可是离了朝廷的岁赏和互市,我的族人又要饿死!这........若是戚继光太师还在就好了.........” 董狐狸一时无言,正当帐中一片沉寂时,守卫忽然上前稟告。 原来是土蛮汗遣使者至乌梁海部,长昂毫不迟疑,立即將使者请入偏帐相见。 这使者穿著朴素,可开口那股特有的蒙古使者味道倒是颇为有趣,他张开双臂高声说道: “兀良哈万户长昂,蒙古唯一的大汗——土蛮汗,命你重归帐下效力! 土蛮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而你兀良哈部乃是者勒蔑的后裔,本就是大汗的亲卫! 如今大汗知你部陷入困境,特派我来相助。只要你们愿再效忠於土蛮汗,大汗便与你们合兵共击辽东,直至斩杀李成梁,叫明朝永无寧日!” 长昂当然知道土蛮汗到底几斤几两,他早就不信什么成吉思汗子孙,大汗號令各部之类的鬼话了。 这年头除了土蛮汗本部,剩下所谓听號令臣服无一不是当炮灰的命。 长昂知道土蛮没安什么好心,可他还是装模装样的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口说道: “尊使!我兀良哈部愿臣服於伟大的土蛮汗! 今日我们便商议起兵伐明!唯请大汗先行发兵辽东,为我部起事爭取时日。” 蒙古人传话带有原始宗教色彩,传话前总会加上许多定语来证明自己是真大汗,这显得特別有喜感。 那使者放下双臂说道: “你的请求,我自会稟报大汗。既愿归顺,大汗必示诚意。” 一番礼节性的应对后,使者返回察哈尔復命。 长昂回到大帐,將土蛮愿派援兵之事告知各族长。眾人態度不一,董狐狸却坚决反对: “侄儿,你不知土蛮的性情! 他绝不会真心顾念我乌梁海部,一旦投其麾下,我等只会沦为最卑贱的僕从军,最终只有被吞併的下场!” 长昂点头: “叔叔,我岂会不知? 我倒是有些想法或可解围,待土蛮进攻辽东,我们便佯装答应出兵蓟镇,但实际按兵不动。 让土蛮汗与李成梁互相廝杀去吧。” 董狐狸长嘆一声: “自戚继光太师离去,朝廷对我们的態度也不怎么好了,若真將我部定为土蛮帮凶,官兵必然来伐。” 长昂沉思片刻决然道: “我將部落中的老弱部眾皆划归叔叔统领。若朝廷执意要剿灭我,我便带主力去漠北投土蛮汗。 叔叔可继续与明朝互市、岁赏、贩木材,只要朝廷还承认朵顏卫,兀良哈人就仍有价值!” 说到这里长昂忽然眼中一亮: “我们还可向朝廷密报土蛮汗即將劫掠辽东!只要蓟镇相信我等並无反心,就一定有迴旋的余地!” 董狐狸听罢沉思道: “先不用,还要看看辽东的动静。” 两日后,使者將长昂的话告知了土蛮汗,土蛮听了长昂的说法冷笑道: “一群只会砍木头的废物!想让本汗跟李成梁开战你们好得渔翁之利!想的美!” 土蛮转念一想突然对使者说道: “你再去一趟!就说本汗答应了!本汗会率大军出征辽东!” 使者远去后,土蛮汗立即传令脑毛大前来听令。 土蛮汗对脑毛大发令道: “带你的人去辽东抢几口铁锅,再多杀几个人!记住要打著兀良哈部落的旗號!” 脑毛大转身就走,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回来对土蛮汗说道: “大汗!去辽东抢铁锅我会,怎么才能打著兀良哈部落的旗號去抢掠!这事我以前可没干过!” 土蛮汗看到脑毛大憨憨的样子气笑了,缓了半天说道: “李成梁不是喜欢蒙古叛徒吗! 你先派几个人假装投降,入了关趁他们不备便杀!等他们前来追击,你便打著乌梁海的旗號提前打好埋伏,再留几个活著的回去传信。这不就成了吗!” 脑毛大听罢大喜道: “妙啊!真不愧是大汗!我这就去!” 土蛮汗转身望著远处心中盘算道: “本汗也不算食言,確实出兵骚扰了辽东军,不过打的却是你们乌梁海的旗號! 就你长昂还想算计本汗?哼!让你们兀良哈跟李成梁斗去吧!” 脑毛大得计后,当即挑选三十名伴当(亲卫),让他们穿上破烂衣裳,冒充活不下去的蒙古人前去投降。 辽东边堡对於蒙古夷丁早已习惯,脑毛大果然没费事便混进墩台,这三十人袭击了井家沟、太平堡等地,然后立即撤出了墩台。 太平堡把总朱永寿看见三十个蒙古人就敢扰边,心中愤怒正好也想搞些首级换酒钱,於是心一横,带领手下的一百余骑兵追击这三十余人。 朱永寿刚出了塞就被脑毛大预先埋伏好的蒙古部队偷袭,结果便是全军覆没。 脑毛大在全歼辽东明军后,心中非常得意,只是事情做得太绝了些,只给辽东军留下了几个伤兵。 李成梁知道是兀良哈部报復后,心中感嘆出兵理由是有了,他的二儿子如柏也可以正大光明立功了。 他被军功冲昏了头,也顾不上精锐损失的事,满脑袋想的都是再给这不成器的二儿子铺路。 第三十五章 一触即发 李府书房內,李成梁正与顾养谦相对而坐。 顾养谦嘆道: “寧远伯!这......战死一个把总还有百余骑兵。 这战报只能与前几日的斩首战报一起上报,不然不好交代.......” 李成梁道: “朱永寿和那些军士不能白死。此番战报若如实呈上,內阁那帮人定不会放过弹劾的机会。” 顾养谦稍作斟酌道: “寧远伯,二公子此番出塞捣巢亦斩首百余级,功过相抵,朝廷那边应当无碍。” 李成梁冷笑一声: “好个兀良哈,竟敢犯我辽东!若不出兵进剿,倒显得老夫怕了他们!” 顾养谦喉结上下滑动却並未吐出话来。 两年內几乎无大仗可打,家丁军餉全部要从普通军户中剋扣,加上霜冻雪灾频发,百姓多有冻饿而死,逃户日渐增多。 顾养谦想到此处欲言又止,辽东军外强中乾他也有所耳闻,但这关口,要是打个胜仗百姓还能减弱些负担。 李成梁看著顾养谦的样子心中一沉,他近年来愈发感到力不从心,家丁营战力日衰,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现在辽东完全是靠他往日威名撑著,这几年百战家丁仅剩不到千余,新补充的许多都是各路將领托关係走后门扔进来的,儘是些难堪大用之人。 若再年轻十岁,他大可亲率军出塞扫荡,让这些营兵在血火中歷练出来。 可如今辽东民生凋敝,堪战之兵本就不多,他再也赌不起了。 这两年多赖义子李平胡带队出塞挣军功。李平胡確未辜负期望,每回皆有所斩获,少则数十,多则上百首级。 可李平胡有个致命缺点,他只能依赖蒙古夷丁或者已经训练好的军士,本身却不会练兵带兵。 如此看他当个游击上阵打仗尚可,凭藉军功当副总兵已是破格提拔。 李成梁內心不愿放权,他对李平胡虽有感情,却始终希望自己的亲儿子能有出息。 沉默良久,李成梁缓缓开口: “有劳顾大人费心!再过几日,老夫定叫这些蛮夷见识辽东军的厉害。” 顾养谦顺著话说道: “寧远伯.....请恕在下直言,您该多提拔几位將领。 寧远伯义子虽善战,终究是蒙古人。如今辽东粮价飞涨,逃户日增,若让虏寇知您久未亲征必再猖獗,这....不可不防啊!” 李成梁望向窗外,默然点头: “老夫明白,顾大人放心!老夫自有安排。” 一番寒暄后,顾养谦告辞离去。 李成梁望著其背影远去,对身边僕役说道: “叫二公子来见我。” 李如柏匆匆踏入书房,见父亲临窗而立,便道: “爹,何事这般著急?儿子正研读戚少保的兵法呢。” 李成梁转身瞪他: “兵法?我看你是又趴在哪个女人肚皮上吧!” 李如柏訕訕道: “为李家开枝散叶,也算是正经事……呃……不知爹有何事?” 李成梁直视儿子神色肃然道: “刚收到消息,兀良哈部偷袭太平堡,百余骑兵战死,把总朱永寿为国尽忠......” 李如柏听罢还没反应过来,李成梁便喝道: “祸是你惹出来的!老夫命你率我本部千余精锐出战!偷袭兀良哈老营!务必斩首过百!明白了吗!” 李如柏刚回过神来,听见李成梁如此严肃,赶忙抱拳道: “儿子领命! 咱们辽东选锋虽不及浙兵,却也比別处强上许多。若真给足一千精锐,斩首何止上百,千级亦非难事!” 李成梁凝视儿子兴奋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此次由你掛帅!辽东李家的將来就在你肩上!去吧!不可懈怠!” 李如柏也认真地点了点,隨后匆匆策马赶往选锋大营。 李成梁嘆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儿子如此急躁,真不知是否勘用,他转头对侍卫说道: “调李兴、李寧二人来辽阳,老夫有要事商议!” 李成梁定了决心,他要趁身体衰老,血气消退前再扶李如柏一把。 这二人久经战阵,让他们带精锐去辅助如柏,对付一群只会砍木头的蛮夷,应该是没有问题。 李兴是本家亲戚,李寧祖上是蒙古降军,此二人都是李成梁一手提拔上来的,只让他们参与此事也省得別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李成梁谋划一阵后便开始调集粮草,他铁了心要一次大捷。 而此时,兀良哈部也已经猜到了辽东军的动向。 兀良哈部安生了这么多年,全靠各家安插探子。辽东不少守边属夷都与其有些联繫,就连蓟镇的夜不收也多与其交好。 长昂得知此事后,立即派使者联繫土蛮汉,祈求土蛮出兵袭击辽东。 土蛮汉也觉这是一次机会,尤其这两年没有打劫辽东,去年又生了白灾牛羊损失不小,今年再不抢点东西,手下的这些部落首领怕是都得生了二心。 三方各怀鬼胎,辽东战局扑朔迷离,大战一触即发! 李成梁调集家丁营、选锋大营精锐三百人再辅以青壮骑兵三百人,由李兴、李寧领兵,李如柏居中指挥,准备出关奔袭兀良哈部的伐木营地。 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李成梁用兵一向是哨探先行,哨探营百余人提前便撒了出去。 长昂安排的间谍也早已为他传递了消息,他做好准备,在一处树木茂密之地设下空营。 为了逼真,他亲自將营帐设於其內並带侍卫日夜出巡,还在明知道有哨探的情况下亲自伐木。 说起来,这计策还是蓟镇夜不收为他出的,长昂部落和蓟镇的夜不收关係不错,毕竟戚继光镇守此地后,两伙人相安无事了十几年,只要稳定下来,慢慢交融也是人之常情。 同时,土蛮汗金箭传令,命察哈尔部、喀尔喀部、土默特部等两万部眾组成联军劫掠辽东。 土蛮汗令土默特部首领脑毛大任先锋,领精锐驍骑突袭平虏堡,试探辽东军虚实。 其他部落暂由其子布岩掌管,只待脑毛大回报战果后就会带领大军攻城劫掠。 土蛮却也不像前几年那样还能骑马带队指挥,他坐镇老营都觉身体不適,尤其双眼时常模糊看不清人样。 时间既温和又残忍,不止李成梁老了,土蛮汗也老了,这两位互相拼搏了大半辈子的老者都在为儿子铺路。 东蒙古与大明辽东边军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三十六章 空营中伏 万历十七年九月,李如柏带千余精锐绕行锦州出关突袭兀良哈部,哨探早已探明,喜峰口外侧三十里的无名山头上便是兀良哈部主帅营地。 辽东军极擅长突袭老营的奇兵战法,这自然要突出一个奇字,奔袭斩首部落首领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李兴带先锋对李如柏说道: “二都督!哨探回稟,那兀良哈贼酋长昂就在此!周围山头的木头都被他们伐光了,哨探多次看见许多贼酋首领在此带头伐木!” 李如柏將舆图拿出仔细看了看说道: “我精锐孤军深入,必要一击而定!防止附近夷人救援!” 李兴抱拳说道: “属下亲自派家丁查探过,那营中青壮老幼皆以伐木为生,除运木头外极少上马,就连其首领也带头劳作。 依属下看此部锐气尽失,若派我前锋骑兵突袭,只需一波衝锋便可使其溃散。” 李如柏手摸下巴思考一阵后说道: “今晚在喜峰口外十里处扎营!下令军士不许点火,只许吃乾粮!明日天亮我亲自带队突袭兀良哈老巢!” 李兴抱拳頷首道: “得令!”后便骑马向前方走去。 他刚走,指挥后军的李寧却飞奔来报: “二都督!锦义寧前一带发现东虏!您看.......” 李如柏一惊,隨后问道: “你说的是东虏土蛮?” 李寧点头道: “是!” 李如柏皱了皱眉头吩咐身边家丁说道: “去將前锋李兴叫来!我要商议对策!” 三人商议后,李如柏暂时决定先行扎营,按兵不动,观察敌军动向和意图。 李兴主张稳扎稳打,此等规模一定是东虏来犯,辽东精锐一半在此地,不如回师应付土蛮大军。 李寧觉得应该当机立断击敌於不备,否则大军劳师靡资、空耗军心,就算一半精锐回防也成疲军。 李如柏在大帐中来回踱步,终是打定了主意。 辽西有秦得倚,辽东有李平胡,如果只是像往常一样劫掠,守住应是没有问题。 捣巢兀良哈的机会就这么一次,战机稍纵即逝。 最后还是决定明日天亮便突袭兀良哈大营,速战速决!除了人头外,牛羊马匹一律丟弃,火速回师辽阳! 主意已定,三军安营扎寨,此时李成梁也得到了土蛮大军来犯的消息。 脑毛大又採用了诱敌深入的计策,守將李有年自恃勇力过人,不顾他人苦劝,带百余精锐出关,一阵廝杀大胜后却难以控制军队。 大军看到尸体被蒙古残军拖走便死命追赶,果然中了脑毛大之计,百余精锐被全歼,李有年也手刃数人,最后力竭战死。 说到底,斩首记功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大到將士们为了首级竟然能不听號令。 把总冯文升闻讯立即带守边属夷去救,虽然击退了脑毛大的伏兵,可最终也没能救回李有年。 李成梁得知后立即察觉到蒙古人在试探兵力虚实,於是严令全军守城不得出战,之后无论脑毛大如何挑衅,各路將领也不再出城迎敌。 辽阳总兵大营內,李成梁正望著舆图思索,蒙古人消停了两年,这次竟然用精锐试探辽东战力,看来此次土蛮来袭所图不小。 李成梁只待李如柏那边快些结束,若有这么一支千人精锐回师,利用捣巢等手段足可嚇退蒙古人。 而此时,李如柏大军已经陷入了长昂设下的包围圈。 等李兴率军冲入发现是空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长昂將山顶藏好的滚木全部放下用以阻拦辽东精锐骑兵,隨后自山上带兵冲入辽东军中,霎时间辽东军被杀的大败,阵型也荡然无存。 儘管李兴大声呵斥,可军阵仍然开始溃散,军士纷纷下马躲避滚木,被弓箭射杀的士兵不计其数。 这时山脚下长禿埋伏的人也一拥而上截击溃退下来的辽军。 可嘆骑兵一旦在险地受伏,任你何等精锐也无可奈何。 李如柏压阵中军知李兴受伏被围后,决定抽调全部精锐去救,留下李寧带百人警戒。 李如柏奋力將李兴救出重围,可惜三百人去,仅有李兴和他的几十名家丁倖存。 李如柏將人救起后急速命令大军回师,由李寧压阵防止兀良哈部追击。 李寧在山外一处谷口布防,等了小半天也没见追兵,等大军退入三道关后,才率军撤退。 世事无常,这在辽东军看来不过是一次大规模捣巢,却被长昂弄成了溃败。 大军逃入关內后休整一番,一千精锐仅剩三百残兵....... 长昂则下令不许追击,他抓了几十个战俘並命人將其全部献给土蛮,意图祸水东引。 两日后,土蛮同时收到了脑毛大得手和兀良哈部大败辽东精锐的情报。 土蛮汗当机立断,立即遣使者约长昂一同出兵辽西,主要攻锦州、义州、寧远、前屯卫等要地,若是得手便可以深入劫掠辽西腹地。 这时,李成梁也得知了李如柏大败,精锐折损七成的噩耗。 李成梁看完战报后猛然站起,喉结上下活动,拇指竟深深嵌入了那份战报中,隨后深吸一口气吐出,吩咐道: “东虏勾结乌梁海部意图犯我辽西!急调李平胡带夷丁前去防守! 命秦得倚坚守不得出战!” 辽东百姓还像往常一样,根本不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军营中却早已流言四起。 李成梁知道此刻辽东精锐多丧,军心必然不稳,他心里发狠,托著病体亲自巡查军营,这才使营中安静了许多。 此时土蛮汗已经与长昂达成合约,一同进攻辽东,突破锦、义、寧、前防线。 长昂答应后便开始磨洋工,他纠结大军出喜峰口后来回晃悠,就是不肯发兵,还暗中报告现任蓟辽总督张国彦土蛮犯边的消息。 张国彦亲率巡抚標营看住了长昂大军,也立即调派军队、信使等飞报辽东。 李成梁得知后大惊失色,他立即上书朝廷,辽东被两面夹击,希望加增餉银提振士气。 可因为万历怠政、內阁误判蒙古军力等缘故,將此事耽搁了下来。 本来镇守抚顺的副总兵李平胡带夷丁去了辽西,李成梁无奈,只能拖著老迈的身子,亲率三千营兵至辽瀋防线抵御虎视眈眈的土蛮联军。 第三十七章 孤注一掷 与长昂约定共击辽东的土默特首领土默台珠发现自己被放了鸽子后,便率部绕行辽西,移师东进。 他发现辽中地区几乎没有布防,便长驱直入攻陷海州並大肆劫掠。 李成梁收到军报后立即命李寧带兵去攻布岩大军,意图击败布岩大军再救海州。 李寧率军连胜四阵,不料中了诱敌之计,被困於雕背山之上。 布岩命大小委正等人將李寧重重围困,意图將李寧部二千人吃掉。 李成梁只得拖著病体亲率大军布车骑阵,打开缺口將李寧部救出。 蒙古人见是李成梁出战,便迅速撤走。 清点之下,李寧带的选锋营兵阵亡过千,其中精锐三百余几乎死尽,而蒙古人的尸体却大多被他们拖走,一共只得了二百八十余级。 李寧浑身是血,身中两刀,李成梁也未怪罪於他,立即让军医前来医治。 他再次喘著粗气,率军去救海州,土默台珠得知后不敢与李成梁硬碰,立即撤出了辽东。 辽东终於安稳下来,可海州却被劫掠到半毁的地步,李成梁忍著身上劳累,吩咐隱瞒军士战死千余的消息,只將斩首二百八十级的事上报。 而此时,这场大败仗却成了朝堂上官员与皇帝內斗的把柄。 万历皇帝因为国本之爭已经五年没有上朝,近几日群臣劝諫让万历立太子的呼声又开始高了。 越是这样,万历皇帝越不想上朝理政,而代行权力的是內阁大臣申时行。 申时行自然就被坚持礼法的言官们盯上攻訐。 这申时行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李成梁的后台。 於是乎,辽东就被巡按御史胡克俭盯上,近年来李成梁隱瞒美化的败报全部被他扒了个底朝天。 胡克俭確实有些手腕,他走访民间与基层军官,连李成梁的几场败仗,何地、何时、领兵之人是谁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万历十六年二月,李成梁出征叶赫东城时,冻死了五百余军户,打了败仗却草草收场的事都翻出来呈报给了万历。 万历查阅后知道这是借著由头弹劾申时行,便將所有弹劾李成的奏章全部交给了申时行,让他看著办。 万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申时行此时也只能顶住压力,下令將胡克俭等弹劾之人以诬告的名义罢官。 他自己却因此等行径成了朝中奸臣之首,被群臣孤立。 申时行每日在朝中被人唾骂,加上后宫太子之爭愈演愈烈,为了缓和朝中矛盾,他竟然出了一手昏招。 他私下向万历皇帝建议应效仿先贤立嫡长子为太子以慰藉天下百姓,却惹得万历勃然大怒。 这一步棋走错,申时行弄了个两头不是人,受夹板气。 朝堂斗爭愈演愈烈,申时行深刻感觉到自己可能隨时被献祭用以平息眾怒。 他提心弔胆了两个月,就在万历皇帝想对他动手时,他主动提出了告老还乡。 事到如今,立储之爭暂告一段落。 隨著申时行告老还乡的,还有李成梁的底气。 上任辽东巡抚李松被逼丁忧就跟申时行脱不了关係,此刻申时行倒台,不李成梁推一把简直是天理难容。 就跟当年张居正倒台,戚继光受到牵连一样,李成梁也被弹劾的奏摺淹没了。 万历皇帝心中还是不想让李成梁下台,毕竟有李成梁在,他每年都可以献俘祭告太庙。 况且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不喜文官,天生就是自己的助力,故而这许多年弹劾李成梁贪財冒功的奏摺都被他压了下去。 这几年李成梁疏於军务、气血衰败,以至於连番败阵,辽东精锐也消耗殆尽,三千健儿十不存一。 万历对李成梁两年都没能搞来让他祭告太庙的战功也有微词,现在申时行倒台,眼看李成梁就是下一个! 李成梁这等人物,岂会不知朝堂之事? 他嘆了一口气,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解此危局。 立功!大功!甚至是祭告太庙的大功才能破局! 出塞捣巢一番,有些斩获才行,万历皇帝见他还有用,辽东总兵的位置就算是保住了。 目前辽东还有千余弱兵,虽然老家丁已经所剩无几,他还是决定找个软柿子捏一捏,斩获少就谎报军功,只要能保住辽东总兵的位置,好好练兵总有再起之时。 他左右探查打听,终於打听到了一处刷军功的好地方。 许多蒙古人不堪压迫做了大明朝的守边属夷,也有许多因灾失去土地的汉民去草原上找出路。 因此,土蛮汗那边也形成了类似板升城(板升即为汉语百姓音译)的聚落。 这些逃难去的百姓手无寸铁,只会种地,是李成梁的绝佳目標。 此次土蛮汗来袭之后,大部分將领带伤,李兴负伤领残兵几无斗志,李平胡、秦得倚都需镇守一方,况且此事乃杀良冒功,能下得去手的也只有李寧。 朝堂上爭论愈演愈烈,已经没有时间再给李成梁考虑,再不出兵恐怕官位难保! 他皱眉思索了一阵,决定让府上所有能战的家丁全部参战! 这一战,只要斩获过五百自己就算安全! 他要压上一切,保证万无一失! 李寧收到消息赶到府中,经过老总爷提点,李寧也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活计。 府上的百余名护卫全部到齐,赵匣也赫然在列。 这一年他又长高了不少,半年前他的身高已经来到了五尺五寸,相当於现代一米七二左右,后半年他好像进入了瓶颈,再未长高一寸。 自从上次救下了叶赫女子触怒了李成梁之后,李成梁对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关注。 他独自在小院已经好久没见过故人,这小院每日仅有自己一人读书练武,就连李如梅也忙著训练武艺,赵匣好像被遗忘了一般。 他哪里知道,李成梁把大部分心思都耗在了李如柏身上,自然是无暇顾及他人,现在还要为兵败喜峰口的李如柏擦屁股。 今日,府上突然击鼓召集家丁,赵匣这才又被叫到院前,他看著眼前李成梁紧锁眉头的神態,便知要有大事发生。 李成梁站定台前威严说道: “如今辽东局势严峻!老夫闔家性命只在诸位一念之间!今日老夫点兵!大军出塞征战! 尔等皆是百战余生之人,愿听老夫號令者留下!不愿者,老夫亦不强求!” 第三十八章 板升惊变 见无人吭声,李成梁眼神扫过台下,捋著鬍子说道: “好!老夫深感欣慰!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明日点卯!不得有误!” 台下侍卫齐声喊道: “得令!” 赵匣喊罢深吸一口气,隨著人流缓缓转身向外厅走去。 李成梁一眼就认出了那有些模糊的背影,这才想起赵匣的事,他转身命人將赵匣带到內厅。 临了,李成梁还想见见这个被他重点培养的童家丁。 终是有些感情,毕竟战阵危险,李成梁心中还是不愿赵匣出什么意外,以至於悉心培养付诸东流。 赵匣得知李成梁要找他,立即起身走向了那有些陌生的內堂。 这一年的冷落让赵匣心性更加坚定,无论待会儿李成梁问什么,他都能应答如流。 靠近內堂门外,就见孤灯下的背影簌簌,油灯上的火苗跳动著,仿佛连接著这位老人的心脉,摇曳著、颤抖著。 侍卫点头后,赵匣推门而入,眼前的这位李总爷早已不復往日风采。他面容憔悴,头髮白中带著枯黄,赵匣不由愣了一瞬,隨后抱拳道: “见过总爷” 李成梁迈步向前,仔细端详了赵匣一阵,隨后咳嗽一声问道: “咳.....咳........藏锋,老夫倒是把你忘了,在府上待的如何?” 赵匣抱拳頷首道: “全赖总爷洪恩,属下日夜苦练,步骑本领已有小成,兵书战册已粗略读完,只待总爷下令!” 李成梁听罢沉默片刻,隨后苦笑一声说道: “兵书终究不如战场,明日便是你上阵立功之时。” 赵匣回道: “属下上阵后必不畏死!” 李成梁听罢抬眼见赵匣眼神坚定、满面英气,不觉想到了李如柏。 李成梁嘆了口气喃喃道: “老夫......想......收.......” 他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义子那两个字,最后抬了抬手,赵匣识趣退下了。 赵匣望向天空,只见繁星漫天,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一阵惆悵。 许是上次差点丟了命的缘故,他忽然有些想念父母,心中暗暗打算这仗打完,只要还有命在就求李成梁回家省亲。 万历十八年八月,李寧带千余新兵及少数精锐出关一百二十余里,渡大凌河后在莲花山山脚处找到了这些远遁草原种地的失地逃民。 李寧有股莽性,他撒出哨探得知附近並无蒙古人便生出了速战速决的心思。 赵匣见此地地形平坦,山脚下只有一个土围子,心中便有些狐疑,直到李寧的军令传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全军上马整顿,准备袭取这座板升城。 赵匣虽有疑惑也需依令而行,他拔出地上的骑枪,整理好前胸盔甲,排开阵型隨大军出战。 带队的旗官点查人数后对赵匣等人说道: “一会进去了,別的不用管,杀人!砍头!牛羊马匹一律不要!只要人头! 总爷说了,一颗人头三十两!足额发放!谁要是敢后退!!军法从事!” 赵匣一队五人將阵型摆好,隨著旗帜舞动冲向了那处板升城! 板升城內的汉人百姓早就发现了这支军队,只是这座城的城主原是蓟镇逃户,他对手下的汉人百姓说道: “大家不要怕!不要慌! 我在蓟镇当过几年兵!朝廷审查人头很严格!官军是绝对不敢杀良冒功的!以前蓟镇总兵李世忠因为杀良冒功被戚爷爷充军流放了。 有衣服的都把汉人衣服穿上!都拿些粮食出来!若是官军执意不肯放过,我就跟官军走了抵罪!你们再挑一个有德行的出来当城主! 只要以后儿孙的税也能收这么低,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板升城里的汉人本来很慌乱,听到城主这么一讲,顿时心安了大半,只有辽东的逃户不信他的话,立马收拾东西准备逃走。 大多百姓不愿放弃新垦出来的土地,况且这位城主愿意担责,所以也都犹犹豫豫不肯走。 直到喊杀声到了近前,逃户们才如梦方醒。 大军闯入城中,李寧一马当先劈死了跪著想要说话的城主,士兵们大开杀戒,无情杀戮城中的汉人逃户。 等赵匣他们这一队跟著进入城中之时,看见的却是一幅地狱景象! 汉人逃户们有的下跪大声求饶,有的拿出了银子粮食,可这统统无用,等待他们的只有刀剑。 这城中只有百姓没有护卫,被大军一赶,逃户们早就四散开来,那些士兵看见人头就像疯了一般,毫不留情,甚至有的还为一具尸体互相爭夺起来。 赵匣所在小队的队形早已溃散,那些军士各自爭抢人头去了。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著渴望,只要夺下一颗人头就能翻身! 只有赵匣心灰意冷抓著长枪向后退去。 这是什么官军? 他心中说不出滋味,落伍也没人顾得上他。 直到不远处的莲花山上,出现了一大股尘烟,马蹄奔腾之声开始显现。 赵匣急忙向山上望去,只见山上鸟兽齐飞,尘烟阵阵,好像一股大规模的骑兵部队正向城中奔来! 赵匣望著远处的尘烟,大声呼喊道: “敌袭!敌袭!列阵!快列阵!”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莲花山上的异常,有经验的老兵不再追杀,他们抱著几颗人头,拼命奔向城外。 李寧愣愣地望著远处的烟尘,心中便是一惊! 这样规模的烟尘最起码有千余骑!这次带来的人七成都是没怎么训练过的新兵,一旦被围住绝对是全军覆没! 此时,李寧回头看了看四处抢掠的士兵,大喊道: “全军撤退!出城!快!” 李寧带著几十个家丁亲卫夺路而去,赵匣在城外看得真切,他知道李寧这么一走,大军必乱! 果不其然,城门处立即开始拥挤起来,幸运的只有赵匣和那些有经验的老兵。 老兵出城之后纷纷上马向关內逃窜,只有赵匣盯著远处的尘烟等待著军令。 没有阵型,城门口已经出现了踩踏,许多人挤在城门口,甚至有人恐惧到拔刀爭路,堵在城中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开始惊慌爭路! 李寧出城后看了看身后大军,尝试指挥却无果,急得他大喊大叫也没人再听號令,大多数人出了城就飞马狂奔,只顾著逃命去了! 李寧亲手斩杀了几个逃兵,无奈人数过多,他无法快速止住颓势。 就在此时!远处的蒙古人向这边杀过来了! 第三十九章 溃围西渡 这会距离发现那股尘烟早已经过了两刻钟,实际上山上这支军队只有三十余人。 说是军队也说不上,那不过是察哈尔部小歹青带著护卫来莲花山上打猎,辽东军这支大军刚出现的时候他便发现了。 小歹青也算是久经战阵,他不敢打草惊蛇,命人將马尾巴上绑上树枝来回奔跑,製造出了大量烟尘。 他本意不过是想把辽东军嚇退,没想到辽东军竟然互相踩踏起来。 他的计策很简单,若是以前的老选锋、老家丁,乱不成这样,可惜李寧所带的七成都是新兵,让他一嚇竟然弄成了溃败。 小歹青多次带兵,一眼就看出这支辽东军进退无度,一刻钟过去都没能退出城,简直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当机立断,一面遣人急报本部兵马接战,一面令其弟额深委正率军驰往大凌河堵截溃兵,又分派数骑求援於邻近的乌旗叶特部首领脑毛大与暖兔,请其出兵封锁大凌河渡口,他要將这伙明军一口吞尽! 二刻钟后,小歹青凑够了百余蒙古骑兵,他一声令下!率部直衝城外溃散的辽东军! 片刻间小歹青就衝到了这支刚出城的辽东军面前! 蒙古人拿出弓箭围射,这些新兵骑射生疏,顿时被蒙古人射了个抱头鼠窜。 此时,李寧好不容易止住了几百个新兵列阵,可惜混乱的惯性太大,小歹青来时,这些人又溃散了! 赵匣混在这些人之中,他並没有选择逃跑,而是跟仅剩的百余骑兵组成阵型,向小歹青衝去。 蒙古人擅骑射,辽东突骑则惯用长枪近身搏杀,以防被其拖入游射。 赵匣一马当先,顶著箭雨向前突进。 赵匣打头挺枪便刺,一枪正中敌军前胸,那人应声落马,赵匣隨后放开韁绳,双手抓枪、左衝右突,便与敌军缠斗在一起。 多年的训练起了作用,赵匣双手轮转,骑枪左右纷飞,蒙古人的阵型被他搅得大乱,身后三十余老卒趁势楔入,如利刃剖竹,將缺口狠狠撕开成v字型以扩大战果。 小歹青没想到这帮乌合之眾中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为了抓住战机,他本部骑兵来得不多,百余人精锐便下山衝锋,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挡住自己的人马。 与辽军屠城相比,这场仗反而让赵匣从那种失落感中解脱了出来,他心中哪管得了那么许多,与其屠杀穷苦百姓,还不如痛痛快快战上一场,就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赵匣精神集中,耳旁竟没了声响,他连杀十余名敌军,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衝到了小歹青近前。 小歹青的亲卫伴当紧忙拔出马刀阻拦,迎来的人只一个照面就被赵匣刺落马下。 小歹青见自己亲卫被杀便怒不可遏,单手一把將弓挽起,搭上箭鏃,猛地向赵匣射去。 赵匣已经將他三名护卫挑落马下,因精神集中没料到有冷箭袭来。 那箭破空而来,正中赵匣环臂甲。 赵匣感觉手臂被一股巨力打中,隨后左臂跟著力量甩动,他上身栽歪一下,立即反应过来抓住韁绳,稳住身形没有落马。 赵匣向左观瞧,只见一根羽箭没入自己左臂,隨后一股剧痛袭来! 他吃痛喘著粗气,那些护卫见状赶紧过来围杀赵匣,赵匣左臂中箭不敢用劲,战力果然大减。 这五六名护卫將赵匣围住,赵匣也只有招架之功。 在此危机之时,赵匣身后出现了几人帮他挡住了小歹青护卫的围攻,赵匣回头一看,竟然是那日陪自己出使建州的侍卫。 那几人冲他喊道: “快走!往西去!往大凌河那跑!” 赵匣来不及思考,握著长枪就向西北方衝去,蒙古骑兵的阵型並不紧密,赵匣飞马狂奔,不一会就闯出了蒙古人的阵型。 小歹青见赵匣衝出阵去,便想拨马去追。可是见眼前凌乱的辽东军,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闯出蒙古人阵型逃命的只有三十余人。 幸好李寧大军有赵匣等人为他奋力冲阵爭取时间,李寧大军才有喘息之机,稳住阵型向南飞奔撤去。 能杀出阵型的老卒见主將撤走也向西撤退,赵匣衝出阵型后忍痛將箭杆折断,再用布裹了伤口,等待著像他一样的溃兵聚拢。 日头偏西,赵匣终於等到了衝出阵型的溃兵,大约有三四十人,他们结伴商量如何退回辽东。 其中,救赵匣出险境的那几名侍卫说道: “我知道有法子渡过大凌河!以前跟老总爷捣巢时我就发现,越往西走河流越细!只要一直往西走,骑马就能渡过去!” 又有人提议趁著天黑偷偷向东回到大凌河渡口,这样也能回去。 沉默良久的赵匣说道: “不能去渡口!这场打完,渡口必被敌军占有!那时正是羊入虎口! 况且越向渡口去河流越宽,想强渡根本不可能!一旦来时的浮桥被毁,那我等全无生路!” 李府的老家丁觉得赵匣说的有理便问道: “那该如何?” 赵匣沉默一阵后仰头望天说道: “西去渡过大凌河,再向南入关......只有这个办法活下去的机率才大些!今晚不要休息,向西找能渡河的地方!” 那些李府的老家丁自然知道赵匣的地位,他们齐声说道: “好!我们听你的!” 剩下几个营中的老卒还有些將信將疑,他们中带头的人说道: “行!他说的有理!我们也跟你走!” 赵匣摆手说道: “不能盲目奔逃,我数了数,还有三十六人!现在趁著夜色,我们先抱团向西跑,等天亮了,前后方都要有哨探才行!” 那些人面面相覷,俱是不愿,赵匣起身说道: “等明日天亮,我第一个去探哨,然后大家商量著来! 现在是推諉的时候吗?真想活命就不要贪生! 我估算过,只要能渡过大凌河,我等就能回到辽东!” 赵匣说完便是一阵沉默,忽然一人站起说道: “好!我听你的!第二哨我来!” 有人带头,军士们纷纷附和,赵匣也突出一口气说道: “好!全体上马!我们向西去!” 第四十章 石破天惊 赵匣一行人趁夜色飞马向西边跑去,一直跑到了辰时。 天刚蒙蒙亮,战马已经无力奔跑。赵匣等人商议后决定歇息一个时辰,趁著天刚亮歇歇马。 那个有经验的护卫对大家说,最多再有半日就可以找到大凌河,只是现在是汛期,若支流湍急,就弃了盔甲兵器渡河,若运气不错就直接涉水,只要渡过大凌河就算安全!再往南就能回到镇北关內。 赵匣骑马奔驰一夜,只觉腰腿酸疼,尤其左臂,包好的伤口在顛簸下有流出许多血来。 他感觉有些虚弱,但这是生死关头,赵匣也只能咬著牙硬挺。 就在赵匣一行人休息之时,李寧率队返回大凌河渡口,蒙古人果然在此截击,李寧见势不妙丟弃大军先行渡河,大將一走,军无战心,渡口很快被蒙古人占领,许多兵卒被逼跳入大凌河中,溺死无算。 冲入浮桥逃生者仅有李寧及其护卫十余骑。 天亮了,赵匣率先上马说道: “我先去探查!一个时辰后回报,若是我没回来你们便继续!” 战马嘶吼一声,显然已经疲乏不耐,可赵匣只能强行骑马狂奔! 半个时辰过去,天已大亮,赵匣的疲乏困意渐渐消退,算了算时辰,赵匣便回去换哨,只要保持这个速度,不到中午就能到大凌河岸边。 换哨后,赵匣跟在队伍后面,两个时辰过去也没发现任何危险。 直到晌午,这一行人终於望到了那条七拐八弯的大凌河,沿著河岸向西行了半个时辰,终於找到了水浅能渡之处。 那指路的老卒將鎧甲脱下,骑著马果然成功趟过了大凌河。 眾人大喜过望、急忙过河,就在此时,巡哨的人飞马喊道: “不好!韃子来了!韃子来了!” 这小子命运不济,探查竟然遇上了一伙放羊的牧民,蒙古人是兵民合一,这些蒙古人看见一个汉人哨探自然是要追赶一番。 要说这个部落,也是碰巧遇到赵匣这么一行人,说起来他们的命运也很悲惨。 这伙蒙古人也跟兀良哈有些渊源。 兀良哈原是者列蔑的子孙,跟成吉思汗一脉属於联姻关係,达延汗重新统一蒙古后,兀良哈部势力衰弱被其瓜分。 其实兀良哈部对达延汗统一蒙古有大恩,可是达延汗一死,隨著兀良哈部实力衰弱,哈拉可汗上位后就著手打压兀良哈部,兀良哈部被阿勒把图的赋役折腾得欲死欲仙,前去汗庭讲理又被人以外姓门户奴隶的理由打发了。 蒙古赋税也是奇葩,蒙古六大万户,只有兀良哈部需要交,其他部族都不需要,因为那其他几部都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 兀良哈部不堪侮辱,直接造反脱离汗庭,结果被其他五部趁机兼併,剩余的兀良哈人分成了三支。 第一支便是蓟镇外伐木头的长昂,他们保留了兀良哈的名號,也是最正宗的兀良哈人。后来跟成祖朱棣混过一段时间,明朝人又称他们为朵顏卫属夷。 第二支远遁漠北,征服了当地的图瓦人,最后完全被图瓦人同化,消失在了歷史长河中,西北的明军再遇见他们时,因为些许人的头髮是黄色的,又称他们为黄毛韃子。 第三支最惨,就是这些被喀尔喀、土默特血腥兼併的移民,他们这一支被安排在浩琪叶特部放羊,但是极度不受待见,每次当炮灰都会从他们当中抽调。 这帮牧民连弓箭都没有,只有隨身带著的小刀,他们也並没收到任何命令,只是凑巧来此地放羊,结果让赵匣残军的哨探发现了。 真是阴差阳错,就在这三十人渡河之时,这伙牧民追来了。 赵匣看见哨探后面追来的蒙古人,登时有些心慌,他下意识拿起弓箭张弓就是一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左臂刚受过伤,本来瞄准胸口,却失手射在了马头上。 那马惨叫一声,连带著牧民也摔在了地上。 赵匣拔出腰刀,那些牧民被赵匣的气势嚇坏了,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哨探瞄了赵匣一眼,头也不回地骑马渡河。 这下河岸上只有赵匣面对著这三十个牧民发愣,两伙人都不敢动,牧民怕赵匣发疯衝来砍杀,赵匣怕渡河时被牧民偷袭。 这瞬间天色突变,乌云匯集竟挡住了太阳。 大风骤起! 狂风卷积著杂草尘土,令人睁不开眼,天色骤变也让这些蒙古人慌了神,如此天变异象確实不同寻常。 这些蒙古牧民好像也明白了赵匣的处境,他们下马后退,赵匣见这些人像是要走,便抓住机会拨转马头,向大凌河走去。 就在赵匣將要过河之时,又有一伙蒙古骑兵赶来,为首之人正是小歹青。 小歹青第一眼就认出了赵匣的背影,他急取弯弓,搭弓拉弦,剎那间射出一箭! 小歹青的射术可以媲美射鵰手,这一箭本来是瞄著赵匣的后背,只可惜离得太远,加之光线不足,那箭枝射中了战马屁股。 赵匣眼看就要渡过大凌河,战马突然前蹄跃起,將赵匣摔在河中! 他在河中仰著头挣扎起来,战马也跟著他一起扑腾。 赵匣被沉重的盔甲束缚住了,他本能地想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可惜实在是没什么能抓的。 河水和泥土涌入他的口鼻,他感觉胸口越来越憋闷,手脚也开始沉重起来。 要说赵匣什么都能练,可就有一样没想过,那就是游泳。 他的双手明明可以伸出水面,可就是站不起来! 水继续向他的口鼻灌去,他的意识开始恍惚,手脚慢慢不再挣扎。 赵匣只觉得一阵暖流在身上游走,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团亮光,隨即手脚上就没了力气。 这一刻,赵匣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就连触感也不存在了!他的双脚也脱出了马蹬的束缚。 忽然天空中出现一道惊人的闪电! 隨后便是一声闷响砸开了凝固的湖面! 好一声惊雷! 这惊雷將赵匣魂灵唤起!他突然又有了力气,翻了个身,双手触地,两膀用力一抬!借著水流站了起来! 雷声响罢,那乌云竟然破了个洞,阳光穿过破洞,直射在赵匣脸上。 赵匣向前一步,那温暖的阳光便向前一步。直至赵匣淌过冰冷的大凌河。 他最后拼尽全力,手脚並用爬上了岸。这是他仅存的救生意志,隨后便倒在了岸边。 天空中乌云顷刻间消散,风也停了,替代的却是一片寂静。 第四十一章 命悬一线 已经渡河的军士看见蒙古大军,什么都顾不上,骑马便飞奔向南,只有少数李府的老家丁与赵匣算是有些交情,在河岸边等待赵匣。 那个被赵匣一箭解救的哨探,渡河之后也想一走了之,看到岸上还有七八个人等待,便狠了狠心也跟著等在岸边。 岸边的人都以为赵匣必死无疑,万没想到天出异象后,赵匣便得救了。 眾人先是一愣,隨后最后那名哨探立即跑过去將赵匣背起,摸了摸口鼻便知还有呼吸。 那人赶忙將赵匣盔甲卸掉,扶上马背,隨著一声大喝,这一伙人终於是逃出生天! 对岸的小歹青脸色阴沉,他將弓丟在地上,仰头问道: “长生天!您为何要如此?” 而此时,李寧已率亲卫返回了辽阳面见李成梁。 等李寧將战败之事说来,李成梁顿时失神,没再说一句话。 等他回过神颤抖著问道: “难道一点斩获也没有?你们不是攻入城中了吗!” 李寧抱著李成梁的腿失声痛哭道: “属下至少斩首二百余级.....只是........只是虏骑来犯,首级全部丟失了,属下办事不力,求总爷责罚......” 李成梁喘息一阵后却说道: “好了!胜负乃兵家常事......这不怪你.......快下去养伤吧。” 李成梁背手向府內走,心中已经向最坏处盘算。 刚去京城述职的顾养谦可倒了霉,朝堂上群臣发难,顾养谦自知大祸临头也不发一语。 还好顾养谦的官声还算不错,他最后被內阁贬为南京户部右侍郎,避祸去也。 辽东大败,千余伤亡还没有抚恤,这事哪里能瞒得住? 被罢官的胡克俭再次冒死进諫,另有户科给事中王德完、御史张鹤鸣三人同时进言。 呈给万历大皇帝的奏摺十分清晰,包括何时、何人领兵,兵败折损多少,李成梁如何倒行逆施,导致辽人贫苦无依,两成民户逃亡塞外。 万历皇帝抓起一卷奏摺读起: 臣闻辽左良家子,或避役投夷,或饥饉为盗,成梁輒遣兵剿之,斩首至千百级,实多无辜。 此等膏血,徒润刀锥,而边衅日滋,皆由於此。 夫辽东为神京肩背,而付之贪残之將,臣恐虏未灭而辽先亡矣。 万历皇帝越读越怒,骂道: “当年东虏凶残、困扰辽东,没见尔等上阵!现在上书弹劾!是何用意?” 万历皇帝又打开一份奏摺,胡乱看了几眼,上面写道: “新葬者不能保其坟,独行者不能留其首,军户无餉,生计全无,长此以往,辽人不復忠良,尽为斩首匪徒矣!” 万历將奏疏摔在地上骂道: “荒唐!若真如此!我大明朝岂不是要垮了!” 万历有些后悔让申时行致仕,他对身边的司礼监太监张诚问道: “群臣汹汹,如之奈何?” 张诚跪地说道: “陛下,奴婢以为,可以派人巡视辽东,一则可以平息朝堂怨气,二则可以敲打寧远伯,令其恪守职责,不可再给人抓住把柄。” 万历皇帝思索良久说道: “好!明日给王卿传个话,朝会上就议派人阅示辽东。” 其实李成梁的恶名朝堂上群臣都有耳闻,可司礼监太监张诚、包括首辅王锡爵、內阁大学士许国都与李成梁来往密切,派人前往辽东阅示也是想为李成梁解套,只要好好表现,再立大功便可堵住群臣之口。 此时赵匣已经隨那伙残兵回到了镇北关內,赵匣意识有些模糊,他只觉头脑昏沉,浑身乏力,在关內没吃几口热粥便昏睡过去。 第二日眾人慾回辽阳时,才发现赵匣发了高烧,李府的亲卫家丁表示立即送赵匣去李府医治。 又是一日奔波,等赵匣回到李府时,他已昏睡半日了。 李成梁从府上家丁口中得知了赵匣所为,点头道: “快让府上医官来治......对了,他不是弄了个蛮夷在府上当丫鬟吗?就让她来伺候! 要是藏锋死了,就让这丫鬟上地府陪著吧.......也算老夫没白栽培他这一场。” 下人立即將赵匣抬下去医治,勐古也被李成梁调去服侍赵匣起居。 李成梁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这数年兵败他也不得不开始考虑那个最坏的方法。 且说赵匣在李府一处僻静院墙內,医生將其小臂上应急包扎的破布摘下,便闻到一股臭气袭来。 那箭头扎入左臂一寸有余,伤口附近的肉已溃烂。 医官嘆了口气说道: “若砍下整条臂膀,我有七成把握。若想保住伤臂,只有三成机会活命.........” 下人立即將此事告知了李成梁,李成梁竟然亲自去偏房见医生,那医官对李成梁说道: “总爷,您也知道,伤口生了坏痈导致发烧的话,若是保臂.......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李成梁思考片刻后说道: “武人若去一臂,与死何异?保臂!若真不幸殞命,乃是天意......老夫亦无可奈何!” 李成梁看了看昏迷的赵匣,隨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勐古,无言退出了房间。 医官见状便对勐古说道: “去给我烧一盆开水,然后在屋內候著就行!” 勐古將开水拿来后,医官將刀子在火上烤了一会,直奔床边走去,將接血的盆放在了床边手臂的正下方。 郎中握住了他的右腕狠狠压住,手上小刀则慢慢割入了皮肉之中。 郎中见赵匣没什么反应,便开始大胆割除手臂四周的烂肉,剜肉剜到一半时,赵匣疼醒了。 郎中见赵匣转醒便对他说道: “你不要动!更不能叫嚷!若我刀有偏差,你小子的命难保!” 赵匣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些话,便微微点头隨后咬紧牙关,示意大夫继续为他剜肉。 汗水从赵匣的鬢角缓缓流下,他忍著剧痛,嘴角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郎中聚精会神也是一点不敢怠慢,直到把烂肉全部剜去才鬆了一口气。 这场古代版的手术持续了二十分钟,那郎中將箭头周围一大片血肉全部挖出,又敷以金创药这才算完。 赵匣鬆了一口气,医官对勐古吩咐道: “你快去药房抓药,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再去后宅取颗人参,这三日他每日都要服用人参汤。 如果今晚他的烧能退下,那便是大有希望,若今晚烧不能退,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第四十二章 参汤之功 许是失血过多,赵匣又昏睡过去,直到勐古提著食盒迈进了房门。 赵匣被这声音惊醒,看到勐古捧著药碗,他猛地一惊,问道: “这是地府?我死了?” 勐古小声回道: “没有,请大人喝药,喝过药后再睡。” 赵匣抬头仔细观瞧,隱隱约约记得好像在那里看过这张脸,便问道: “你是谁?我怎么了?” 勐古將药碗端到赵匣身旁,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了吹,说道: “大人,我是当年你在建州救下的人,你忘了吗?先喝药吧。” 赵匣闭上眼睛细细思索一阵后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你!” 勐古將汤匙递到赵匣嘴边道: “大人先吃药吧,医官吩咐过,动了刀后不能饮水。” 赵匣浑身疲累,只能点头张嘴,勐古一勺一勺將药液餵下,赵匣喝完了药说道: “你歇著去吧,我要睡了。” 勐古听罢紧忙跪下说道: “大人饶命!医官叮嘱过,今晚事关重要,奴婢万不能离开,否则奴婢会受罚......” 赵匣连忙打断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咳......咳,我是想让你休息.......算了,你就按医官所说的办吧。” 勐古如蒙大赦,她起身將药碗收拾好后就站在赵匣身旁。 赵匣只觉一阵睡意袭来,他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任何人,直到半夜。 他睡了几个时辰,却感觉浑身发冷,冷到大腿后腰酸疼颤抖,胸口蹦蹦直跳,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连呼吸也开始费力。 赵匣喘著粗气,费力地支撑起了身体,他的异动也惊醒了一旁看护的勐古。 勐古慌忙上前问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奴婢在。” 赵匣费力说道: “我....喘不上气!” 勐古赶紧上前將赵匣扶起,用手搓揉著赵匣的后背,赵匣慢慢呼吸顺畅后摆了摆手,勐古刚想离开,赵匣就又猛烈咳嗽起来。 最终勐古只能让他依在自己怀里,赵匣只觉浑身发冷,他裹著被子,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还不到午夜他就又开始折腾起来,嘴里说著: “好冷.....我要喝水.....” 幸好勐古早有准备,她拿出那提前准备好的参汤,又向赵匣餵去。 赵匣仅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这参汤有股土腥味夹杂著涩苦,实在是难以下咽。 勐古稳稳端著汤碗说道: “医官吩咐过,大人渴了只能喝这个。” 赵匣摇头喘著粗气说道: “拿下去吧,我实在是喝不下去。” 勐古皱眉说道: “大人!不行!您应该喝,奴婢小时发烧,喝了参汤便有好转,还请大人......” 赵匣摇了摇头躺下不再理人。 勐古只好將参汤放在一旁,守著这个曾经想杀的人。 赵匣又睡著了,他蜷缩著身子不断发抖,勐古看了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抚摸赵匣滚烫的额头后將他扶起,拿著碗想给赵匣餵下。 赵匣刚喝了一口便又吐了出来,勐古只能喝下一口参汤,用嘴餵给赵匣。 说来也怪,那参汤空口喝腥苦无比,可经勐古用嘴餵后赵匣就能咽下去了。 勐古来回餵了几次,赵匣竟然將那参汤全部喝完了。 等到日上三竿,赵匣终於睡醒,不知道是不是那碗参汤的缘故,他竟然真的退烧了。 勐古见赵匣甦醒,又摸了摸赵匣额头说道: “大人!太好了!你退烧了!” 赵匣吐出一个『饿』字后,勐古便拿著食盒出门了。 不过一会,勐古带著医官来到了赵匣身旁,那医官为他把脉后说道: “知道饿.....胃气回来了,好小子!算你命大!记住了,伤口绝不能碰水!” 他转身对勐古吩咐道: “他要好好静养,一个月內不能见风!尤其不能沾水!记住了吗!” 勐古答应后,那医官便走了。 此刻,李成梁为了辽东总兵的位置绞尽脑汁,其实他早做好了最极端、最齷齪的决定,只是迟迟不能下令。 要说辽东哪有蒙古人的脑袋,.......守边属夷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就是这种事做完,可能再也不会有蒙古人来投....... 李成梁管不了那么多了! 朝堂上的高压態势他是知道的,再不立功可能就没机会了。 此时,朝堂传来消息,督察院右僉都御史郝杰出任辽东巡抚。 李成梁明白此时更换巡抚的用意,他接到圣旨后立即传各路將军来见。 眾將士预感不好,可也只能硬著头皮来到了辽阳。 李成梁將眾人招到內堂,屏退下人后说道: “连年战败,老夫实难向朝廷交代。上次李寧出塞,本能斩首二百余级,可惜遭人埋伏,首级尽去矣。诸位可有办法?” 眾人都低头不语,李成梁又踱步说道: “李寧虽然丟了首级,但是到底是斩首了二百八十余人!这些人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回来!” 李成梁沉默一阵后再次说道: “郭梦征!回镇虏堡將你手下的守边属夷征三百人! 告诉他们石门花鼓的汉人意图投靠土蛮汗,想逃去塞外板升城! 让守边属夷去劫掠石门花鼓,你再出兵剿灭!记住了!一定要二百八十个人头!少一个都不行!” 郭梦征听罢惊道: “总爷!这……上次土蛮入寇,这些人可是立有战功啊!属下.....属下实难从命!” 李成梁表情阴森,冷哼一声说道: “你敢不从老夫將令?” 他拔出宝剑!剑尖直抵郭梦征的髮髻!再次问道: “老夫养你何用?! 你不去!我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你去是不去!” 郭梦征见状哪里还敢多话,他颤抖地答道: “属......下....属下......领.....命!” 李成梁这才將宝剑收回,他阴鷙地扫了扫台下眾人说道: “此事!不许一人透露!现在是非常之时,老夫也不得已如此! 待此事过后,老夫会亲自练兵!再弄个考核,挑选些人出来!辽东不能再败了!” 眾人齐声答应后,李成梁才鬆了一口气。 不过几日,“捷报”传来,土蛮汗发兵石门花鼓,参將郭梦征率部激战,斩首二百八十余级,上交朝廷报功。 第四十三章 所赐姻缘 赵匣恢復了几日,他自觉无甚大碍便想出门走动。无奈勐古看得紧,不许他下床。 赵匣閒来无事便会跟勐古閒聊,勐古也將这两年的经歷说与赵匣。 勐古在府上当丫鬟后,苦確实没少吃。毕竟习俗规矩完全不同,过了几个月她才完全接受。 这大宅门里,处处都是约束,只要做得不好就会挨罚,饿肚子还好,罚跪才可怕。 勐古硬是挺了一年学会了烧火做饭,那以后她便接受了丫鬟的身份。 赵匣听罢感嘆道: “让你当丫鬟真不知是对是错,害你吃了这么多苦头......说实话,你恨我吗?” 勐古摇头道: “不......是大人救了我,那时是我.....” 赵匣打断道: “行了,过去的就过去吧,你留长头髮的模样真不错,比那时强多了.....这套衣服看著也顺眼。” 勐古低头小声问道: “那大人什么时候娶我过门?” 赵匣听罢就是一愣,又问道: “你说什么?” 勐古红著脸说道: “后院的嬤嬤早就与我说了,奴婢就是留著给大人做妾用的,只是不知大人何时动这心思。” 赵匣听罢只道这是那嬤嬤的玩笑话,摆手道: “那是逗你玩的,我才多大,哪有心情想那事?” 勐古沉默良久,小声说道: “奴婢知道了,是大人看不上我。” 赵匣摇头嘆道: “哪的事!?没有什么看上看不上的。再说了,这次我命就差点没了,你嫁了我不怕守活寡?” 勐古泣涕道: “大人!我是个夷女.......在府上全靠大人庇佑,你若是真不要我,再过几年......奴婢恐怕得抽籤嫁人,若是嫌弃没人要.......奴婢会......会进乐营当妓......” 赵匣急忙安慰道: “不会....不会.....我与总爷去.......” 他刚想说与总爷求情,却生生地咽了回去,求情?他有什么理由去求情? 李府栽培他已是天大的恩赐,难道要仗著李成梁看中落得个恃宠而骄? 他看著眼中泪光闪烁的勐古说道: “我不过是李府的童家丁,婚丧嫁娶不由我做主。如果......如果你愿意跟我.......只要总爷同意,娶了你也没什么。 只是......你要想好,我隨时会死。” 勐古抹了一把眼泪,急忙说道: “愿意!奴婢愿意!” 此时,有人敲门,勐古將门打开,原来是李如梅。 他身著蓝青色戎装,扎起髮髻,面容倒有些娟秀。 赵匣起身抱拳道: “见过五公子!” 李如梅上前扶起赵匣道: “匣哥儿,你怎么样?我听老爹说你受了重伤,现在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赵匣苦笑道: “有劳公子费心,我已无事。” 李如梅握住赵匣的手说道: “匣儿哥!府上出了大事,我想......我想你病好了,我们两个去军营,让你帮我练兵。” 赵匣对於李府近年来的衰败也有所察觉,便问道: “那自是可以,可这府上能出什么大事?” 李如梅嘆道: “我爹老了,近几年多是败仗,听说朝堂上也不安生。 辽军失利,损失不小,我身为李家男丁应该去军营练兵,为我老爹分忧,我昨天跟我爹说,他也同意了。 所以我想请匣哥儿跟我一起去,匣哥懂得兵法战阵,这样我也能安心。 我还求爹给匣儿哥封了个小官,就当个守备兼中军將!你看......” 赵匣笑道: “那倒是没问题,就是你去军营要担当什么官职?我记得守备是正五品,我当了守备,你岂不是要当游击將军?” 李如柏握著赵匣的手说道: “对啊!我早已荫袭都指挥僉事,现在去营中就能任镇守参將,只可惜我年纪太小,爹让我从游击开始歷练。” 赵匣听罢有些感慨,普通军户想谋个一官半职都得有多年军功打底,李如梅起手就是游击將军。 赵匣心中暗喜,立即答应道: “好!只要总爷同意,我伤好了就与你去!”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赵匣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癒合,除了有些凹坑疤痕外看不出任何问题。 等李如梅拉著赵匣去內堂拜访李成梁时,却发现他面容憔悴,愈发苍老。 李如梅恭敬说道: “爹!前几日那事,您可是说好的.....” 赵匣抱拳道: “总爷!我病已痊癒,五公子与我所说之事,不知您是否应允?” 李成梁抬头看了赵匣的起色后说道: “行!气色恢復得不错!如梅所言是老夫的意思。你可愿意?” 赵匣跪地磕头道: “属下愿意!” 李成梁示意李如梅退下后问道: “你甘愿当一辈子家丁?” 赵匣万没想到李成梁会问他此事,一时之间竟然无言,隨后立即叩头道: “属下得总爷赏识才有今日!当不当家丁全由总爷做主!” 李成梁心中暗嘆一声,他心知赵匣不愿做李家的奴僕,可这也由不得他! 李成梁隨后说道: “你入府后便是如梅伴读,现在如梅初入军营歷练,自然是要帮衬他些。 前几日,会安堡守备李臣病故,老夫想让你去那和如梅一起练兵,如何?” 赵匣听罢欣喜道: “多谢总爷!属下愿意!” 李成梁点了点头说道: “好!!你也算是有官有职的人了! 给你五天假,回趟家將你父母接到辽阳,城北有处老宅是老夫为你准备的! 你今年也有十四岁了,也该考虑下终身大事,这样,老夫给你一桩婚事如何?” 赵匣心中大骇,他当然知道李成梁是什么意思,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拒绝,只能咬著牙说道: “属下但凭总爷安排!这....婚事.....属下想...不如就选这几日照顾我的丫鬟....” 赵匣的话正中李成梁下怀,他心中一惊,却面色平静道: “这几日伺候你的丫鬟,呵呵,老夫记得她可是你救下来的,若如此,成了这段姻缘也好! 这伤能养好,也算是冲喜! 有个人为你传宗接代,再把你爹娘接来,也算是个交代。 可是你要记住了! 她乃是一介夷婢,於你仕途有损,你可要想清楚! 不如这样....... 待你来日立下战功,老夫为你再择一良配。” 赵匣立马磕头答应道: “多谢总爷关心!全凭总爷做主!” 李成樑上前说道: “辽东近来多事,就按军户的老规矩来,明天你把房子收拾一番,那丫鬟领走,圆了房再把你爹娘接来,如此也算是了却你父母一番心事。” 赵匣退下后,李成梁將李如梅叫上来说道: “记住!以后他的婚配之事,你任何时候都不要提起! 娶了夷女就是困住了他的手脚!也防他跟文官有染。 让父母来辽阳为质便是防他因那夷女搭桥,倒向蛮夷! 等他有了后,也要看好!必要时就荫官为质! 此人乃是人中龙凤,说不得何时就会一飞冲天!你永远要握紧这根绳子!万不能让他脱困!” 第四十四章 娶妻结髮 赵匣走出府门,他心中有疑虑困惑还夹杂著一丝不安。 父母妻儿为人质,自己以后真的可以放开手脚办事吗? 赵匣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养伤的小房,他推开房门,勐古正在等他。 赵匣先嘆了口气,然后带著一丝窃喜对勐古说道: “今晚和我出府,后天和我一起回家......总爷答应了.....” 赵匣自顾自的拿起水碗喝了一口,说道: “总爷赏了我一套宅子,今晚我接你出府,后天我去將父母接来.....” 勐古喃喃道: “什么意思?我....” 赵匣轻笑一声道: “意思就是我今晚要娶你。” 勐古愣了好一会,突然恍然大悟道: “我今晚就可以出去了,我要嫁人了....我....” 赵匣点头说道: “对!军户规矩少,也没什么仪式。我先去將屋子收拾出来,一会看看缺什么,凑活著买点。” 勐古如梦初醒,惊呼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现在应该管你叫相公。” 赵匣对这几个字还有些害羞,他只能推开门掩饰道: “等今晚的吧,抓紧时间,总爷只给了我五天时间。” 赵匣去帐房领了地契和钥匙,等赵匣出府走到那小屋时却发现许多人在院中忙忙碌碌,李如梅见赵匣来此便迎著他说道: “匣哥儿,我知道你要出来住,找了一群人帮你打扫院子,再帮你弄些家具被褥之类。” 赵匣没想到李如梅想的如此周到,他上前感谢道: “多谢五公子掛念.....” 李如梅忙跟他说道: “没事,你是我的同窗伴读,掛念你是应该的。我听说爹许给你一位府上丫鬟,以后可不能有了娘子忘了我啊!” 赵匣立即訕笑道: “五公子哪里话?总爷只给了我五天假,再然后我就与你练兵去....到那时我一定好生练兵积攒军功,总是不能负了总爷和五公子一片心意。” 李如梅听赵匣说完后不觉有些失落,他在心中感嘆命运无常。 李成梁给他的那根绳子,他既想握又不愿意握.... 天色渐晚,赵匣回到了李府,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推开了门,勐古也不好意思与他对视,羞红著脸说道: “相公.....奴家该走了。” 赵匣上前握住她的手说道: “对,別怕,跟我走吧。” 这一切是那么平淡又那样紧张,赵匣按捺住怦怦跳的心臟,拉住了勐古的手。 二人一同向府外走去,勐古上缴了府上的丫鬟木牌,管家也將她从花名册上除去。 二人一言不发,只是在月光下拉著手,等到了李府偏门,赵匣按规矩抱起勐古后跨过了早已准备好的火盆,正式出了李府。 赵匣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府牌匾,他忘不了老爹送他卖参的那个下午。 六年了,今日他就算是正式解除了童家丁的身份,真正上战场领兵搏命去也。 这一去!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赵匣终於在这个封建社会站稳了脚跟! 李如梅在一旁看得贴切,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进门后,勐古突然扑在赵匣怀里抽泣起来,赵匣將她抱入屋內抚摸著她的肩膀说道: “受委屈了” 勐古抽泣了好一阵说道: “说汉话说不好要罚跪,说错话得罪了人又要罚跪。 那嬤嬤还跟我说,像我这样有罪的夷女,如果在府上没法嫁人,等过了二十岁还没人要,也没能被贵人看上的话,就会送到花营里做官妓...... 我真怕啊!真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让建州贝勒將我射死算了.....” 赵匣哪里不知道这李府的规矩,他刚来之时,睡觉都必须侧著身。这样的规矩普通的辽东军户都不好適应,何况一个连汉语都说不利索的边夷女子。 他只好开口安慰道: “没事了,这些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去大宅门,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住个小房子,也不要什么丫鬟婢女。” 勐古终於不再哭泣,她颤抖地问道: “大人真喜欢我吗?” 其实赵匣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对勐古的感情確实很复杂,不是一见钟情,也没什么小鹿乱撞。 是可怜,还是喜欢?总之李总爷同意后,他心头竟然闪过一丝窃喜。 他沉默良久说道: “我说不准,但是不討厌。细想一下,你是边夷蛮女,我是府上家丁,这难道不相配吗? 他忽然一把搂住勐古说道: “呵呵,管他吶?娶都娶了,还能不要了不成?” 勐古擒住眼中泪水,靠在赵匣胸口说道: “那嬤嬤说,天下儘是痴情女子负心汉,我怕.......” 赵匣点头道: “是啊!天下负心者多矣!可我不是! 要我说男人娶那么多小老婆有什么用?互相爭宠搞得家宅不寧,还不如就娶一个呢! 我就娶一个便够了!总算是成了家....虽然是被强行安排的,也不错!” 勐古乖巧地躺在赵匣怀里,弱弱地说道: “夫君,以后妾全依著你。” 要说勐古这一套也是受了那嬤嬤真传,主要还是赵匣那银子的关係,那嬤嬤將偷心的秘诀都传授给了她。 遇到赵匣这样心地善良的,那就得多哭,最好要小声啜泣,越哭就越招人怜爱。 还不等赵匣回话,她便说道: “夫君,我俩把桌上的酒喝了,將灯熄了吧。” 赵匣这两世处男哪里顶得住这般引诱,刚想喝酒便想到还少了一步。 他將桌上准备好的红色锦袋拿出,將头髮剪下一缕用红绳繫紧,又將剪刀递给了勐古,说道: “来,把头髮剪了。” 勐古接过剪刀,將青丝剪下一缕,迟疑片刻还是说道: “夫君这....这不行,嬤嬤教过,正妻才能结髮.......奴婢顶多是个妾....这.....” 赵匣毫不在意道: “什么妻呀、妾呀的,我都说了娶一个还不够?再说了!你就是我的正妻!总爷的话,谁敢违抗?” 勐古听罢便將手中青丝递上道: “好!” 赵匣与勐古喝了交杯酒,吹灭蜡烛后赵匣突然想起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现在二人年纪尚小,若是此时就办了正事,那岂不是要.....! 就现在这医疗条件,怀孕可是要命的活计! 还好赵匣略知些东瀛秘术,也不至於憋坏了身子。 第四十五章 天意如此 天明雄鸡报晓,赵匣醒后发现勐古早已起床准备吃喝,等二人在同一饭桌时,赵匣这才问道: “我俩得有个称呼,你说你叫什么?” 勐古迟疑一阵说道: “我原叫叶赫那拉·勐古哲哲,没有汉名,在府上他们只叫我烧火丫鬟。” 赵匣思索一阵说道: “一时想不出来,叫娘子又有些奇怪,不如我还叫你丫头算了,这名字既轻鬆还不落俗套。” 勐古有些失落地问道: “那我......” 赵匣想了想说道: “夫君、郎君之类太文雅,我不喜欢,我想想.....不如就叫我东家好了,东家对丫头,很相符! 对了!这可只能私底下叫,別人问起来你可要自称赵夫人、在外面就叫我相公,我还叫你娘子。 可不能忘了!” 勐古立即叫了一声“东家”,赵匣心中觉得十分应当,他立即回了一句丫头。 勐古本来还觉得丫头这名有些不好,可等赵匣真说出口时,她还是忍不住低下头羞红了脸,磨蹭半天只是轻应了一声。 赵匣也不再打趣她,起身说道: “丫头!我要去东寧卫將我爹娘接来,大概要晚些时候回来,你將这头东屋收拾收拾,等我將爹娘带回来给你敬个茶就行。” 勐古应道: “东家去吧,妾一定將家中打理好。” 赵匣出门后便雇了马车向东寧卫驶去。 一路顛簸崎嶇,赵匣在心中期待著再次见到父母的模样,期待之心竟然让他將路上顛簸都给忘了,一行直到中午,终於到了那个记忆中的有些模糊的地方。 赵匣匆匆跑入卫所,来人见其身著得当也未加阻拦。 他怀著忐忑之心直奔家中小院,直到推开门看见那有些佝僂的身影,激动之情一下衝上胸口,上前抱住娘说道: “娘,我回来了!” 赵母猛地被抱住也有些慌乱,直到看见了这个日思夜想的儿子。 她双手抱住赵匣问道: “小二.....你是回来了......你.....” 赵匣刚想问老爹在何处,就听见门口老爹喊道: “媳妇,咱这门口怎么停了一辆马车?又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等赵父看见赵匣那一刻,忙將锄头扔下上前问道: “你.....你是小二?” 赵匣答应道: “爹!是我!” 三人抱在一团,赵匣久久才鬆开手臂说道: “爹、娘!快跟我走吧!我们一家去辽阳!耽误时间长了城门该关,具体出了什么事咱们在车上说!” 还是赵母问了一句: “得走多久?何时回来?” 赵匣默然说道: “再难回来了......” 赵母赶紧呼唤赵父將地窖埋藏的银子取出,赵母进屋取了床下藏起来的小盒子。 赵父临走前將锄头扶起依靠在墙边,最后望了一眼陈破的小院,隨后上了马车。 车厢內赵匣讲述了这六年的经歷,他隱去了两次去疆场差点殞命之事,大部分时间讲的都是在李府当伴读练武之事。 当赵匣说出李成梁封官、赐婚还要求赵匣父母去辽阳住的时候,赵父嘆气苦笑道: “孩子......李总爷的心思.......我懂.......你自幼聪慧,我就不多说了。” 他转头对赵母说道: “以后我俩就少去拋头露面,以免惹上什么麻烦,事关孩子的前程,我俩可得万分小心!” 赵母答应后一直追问赵匣娶妻之事,赵匣只得隱去了刺杀那事,只將勐古说成是他跟著出使歷练捡回来的夷女。 赵母听罢著急询问勐古会不会说汉话、通不通礼仪,这个赵匣倒是让老娘放心,毕竟在李府当了两年的丫鬟,习惯之类早已跟自己无异。 赵父对嘮叨的赵母说道: “行啦!能娶上媳妇就行!当年我为了娶你豁出性命多少回?抽籤机会我都没要! 至於蛮夷不蛮夷,能有个传宗接代的就算行!户里多少光棍你不知道? 而且那是李总爷赐给我儿的!懂吗! 就是不好你也不能乱说!有灾祸的!” 赵匣觉得老爹还算清醒,只是笑道: “爹娘不必担心!从李府出来的丫鬟没有不懂礼的!” 赵母哼了一声,倒是再没搭茬。 赵父话是这么说,心里也打起了鼓。 赵匣一行还是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辽阳城,而勐古早在门口等候。 赵匣领著爹娘进了门,等点上了蜡烛赵父赵母这才安了心。 勐古衣著举止与汉人已经无异,模样也不算丑,就是身体有些瘦弱,不过这倒是很入赵母的眼。 赵匣让父母进屋坐好,再拉著勐古给爹娘磕头敬茶。仪式过后,勐古也羞红著脸改口叫了爹娘。 路上一直担心的赵母倒是十分满意,她將盒子里的首饰拿出来说道: “儿媳妇,这个鐲子是我娘传给我的,今天儿子娶了媳妇,这鐲子就再传给你了!” 勐古膝行向前双手接过那副鐲子,叩头谢过后便將那鐲子戴在手上。 一家人吃了顿饭后,老爹老娘满意地睡去了。 赵匣夫妇二人也回到了屋內,勐古抚摸著那副银制手鐲,自觉那鐲子非常非常顺手,这感觉好像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她摘下手鐲仔细观察,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取出自己以前佩戴的鐲子,將两者比对后发现,除了大小有些区別,工艺和刻图竟然一模一样。 鐲子上模糊地刻著一只雄鹰,或者说那应该叫海东青。 赵匣见勐古摆弄著那两只手鐲便问道: “丫头,干什么呢?” 勐古神秘兮兮的拿起手鐲对赵匣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 赵匣摇了摇头,勐古继续说道: “这是我们海西女真出嫁时戴的脚鐲,娘给的这个脚鐲,工艺图案跟我叶赫部的一模一样!东家又会说女真话! 这岂不是说.......” 赵匣倒是对这种事一点也不感冒,他毫不在意的打趣道: “说明什么?” 勐古握著赵匣的手说道: “这就是说,东家原是我们叶赫部先贝勒的后裔.......” 赵匣哈哈一笑,说道: “叶赫部的后代?那都多少年了?也许我外祖母只是个侍女,恰巧捡到了这枚鐲子就拿回家当传家宝!” “不”,勐古眼神中透露著坚决,她握得更紧道: “那晚我多次確认你已经睡著了,可我刚举刀你便醒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赵匣起身將油灯吹灭,抱著勐古说道: “如果让我娶你是天意,那我就认下了!” 第四十六章 谋划练兵 赵匣难得过了三天轻鬆日子,自从有了勐古后他便轻鬆了许多,除了每日锻炼身体陪伴父母以外就是闭目养神思考练兵之事该如何解。 直到第四天,李如梅忽然前来拜访。 李如梅给赵匣带了许多米麵以及各种常用之物,又为赵父赵母带来了些高品人参。 他拜访过赵匣父母后,便与赵匣谈起了练兵的正事。 赵匣觉得李如梅心性纯良,便將心中所想与现代知识结合起来讲与他听。 赵匣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娓娓道来。 “目前辽东军力空虚,能有战力的机动兵力也只有李平胡麾下八百夷丁,除此之外还有巡抚標营作辽东最后一块压舱石,总爷手下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出战的兵力,只有跟我爹一样凑数的穷军户守门。” 赵匣也深知辽东近年来损兵折將,可完全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样子。 李如柏折损的那八百精锐就像一座大坝,大坝崩溃后自然就是一泻千里! 他继续说道: “总爷原有三千家丁,分別是內家丁营、外家丁营、哨探营、火器营、选锋大营等强军。” “可隨著时间推移,老卒战死愈多,新卒又难以补充。 战力削减,直到可可母林那一战,总爷的许多起家老卒都已阵亡,那以后我辽东便只有守关之能,难有出关决战之威! 可可母林之战后,我记得辽东难得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可是...... 福祸难料,就是这两年的休战,家丁战力愈发下降...... 再来就是夷丁充数!依我看这是坏了辽东根基的最大祸患!” 李如柏疑惑问道: “匣儿哥!用了夷丁怎么能是祸患?今年这几场硬仗可全是夷丁解的围!” 赵匣沉默良久说道: “夷丁可以用,也一定要用,但万万不能是这个用法! 这些夷丁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大都是受尽屈辱的门户奴隶或者被蒙古各部落血腥兼併的倖存之人。 这些人本来就是草原上的牧民,对塞外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很,只要让他们当嚮导,捣巢偷袭就是无往不利! 可这也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我们自己的哨探营垮了! 利用夷丁捣巢固然能得军功,可长此以往,本来高薪的哨探营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之后就是剋扣粮餉、贪污军功。 你想想!如果你是哨探营的营兵,还愿意真心实意探查敌情吗? 前几日那仗我也去了....... 现在的哨探营跟以前无法比,当年总爷亲自给我看过可可母林之战前哨探营官写的军报。 里面连是哪只蒙古人会盟、用何种旗帜、大约多少人数、如何出入都有详细说明。 我早发觉现在的哨探都是远远的在一旁观望,军报也极其敷衍,有关係的都走关係去其他大营混军功,没关係的就只能摆烂。 李將军的莲花山板升城之战,哨探连小小一座莲花山都不愿意查探,最后竟然导致全军覆没,这也是我辽东军的痛点!” 李如梅听罢吞咽口水问道: “这.....这可怎么办?难道我爹竟没有察觉?” 赵匣摇头说道: “总爷是何等人?我只怕总爷是没法管…… 极致的利益会快速腐化一切,哪怕是总爷一手带出的家丁將领! 真想练出一名合格的哨探可不容易,没有成本的蒙古人岂不是更好用? ......... 恐怕各路將领早把这空餉吃乾净了吧........ 这也没办法,下面各种军头,总爷就是想管也难以插手。 基层指挥完全失格,战术再好也无人能执行。 况且这几年隨著土蛮汗远遁漠北,军功也越来越少,军功赏钱这一大收入减少,养家丁还要维持庞大的开支,各路將领怎么能不贪?” 其实赵匣没说最根本的原因,剋扣军户最多的不就是这李总爷吗?当然,这话他不敢也不能说。 赵匣將辽东危局分析得鞭辟入里,李如梅竟听得入了神。 赵匣继续说道: “知道病就要用药! 依我看现在要对外夷怀柔,再重新练兵!不过三五年光景,辽东便可恢復往日精神.......” 赵匣长嘆一口气说道: “可这需要钱粮,我只怕朝廷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了........” 李如梅注视著赵匣问道: “那可怎么办?” 赵匣苦笑一声说道: “五公子,这答案你小时候就跟我说过了。练兵虽难,也决不能放弃!” 李如梅有些发愣,他继续问道: “那要如何做?” 赵匣將舆图铺开,对李如柏说道: “我们不能再待在辽阳!在这地方神仙也没办法! 最好能寻找一地卫所或者堡城开始募兵重练,五公子可以向总爷要些人马充当亲卫,这亲卫的人选就原来的老营挑出,哪怕只有五十个护卫,也可以迅速成为骨干! 老卒是一只军队的灵魂,只要指挥到位,练兵之事便可加快许多! 但是不能要兵痞之流!戚少保有云,选兵乃是重中之重!” 李如梅不断点头,直到勐古端来了茶水。 赵匣將茶杯拿起,一饮而尽! 李如梅凝望赵匣好久问道: “匣哥儿,募了兵后要如何训练?” 赵匣自信说道: “托总爷之福,我曾经读过戚少保两本兵书,其中自有选兵、练兵之法,只要稍加改变,自可练出一支强军! 只是......这可能需要钱粮......” 李如梅听罢起身抓住赵匣的双手乞求道: “匣儿哥,练出这只强军就全靠你了!我......我一定会尽力为你筹集......” 赵匣见李如柏有如此赤诚之心也起身说道: “五公子放心!钱粮之事,其实我有些想法....等真要用了,我自会说与你听,现在却是不行。 而且我也自当尽力而为! 辽东百姓受虏骑之困久矣!我虽身微德薄,也愿为百姓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李如梅听完赵匣的话眼圈泛红,对他说道: “我知道匣哥儿的志向.....那话我现在还能记下......只是不敢乱说......” 赵匣见李如梅这副模样,不禁疑惑问道: “什么话?我怎么没印象了?” 李如梅俯身贴近赵匣的耳旁说道: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 第四十七章 选锋大营 赵匣听罢心中骇然,他没想到那时的话竟能让李如梅记了这么长时间。 李如梅当然明白赵匣的顾虑,他又缓声说道: “匣哥儿放心,我从没跟別人提过......以后也不会再提。” 赵匣自然是鬆了一口气,这事也给他长了个教训,以后绝对不会再轻易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哪怕对方只是个八岁小孩。 李如梅拉回正题,继续问道: “我爹说了,要我去会安堡歷练。我当游击,你当守备。那离抚顺关特別近,有李平胡镇守,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赵匣將舆图摊开找到了那处堡城。 会安堡是一个中型堡城,以前还有一处互市点,现在已被抚顺马市所取代。 此堡城毗邻抚顺关,向上可监视海西女真各部,向右可制衡建州女真发展,確是一处险要之地。 此地山势陡峭,易守难攻,一旦被围,抚顺关可立即出兵救援。 此地正和赵匣心意,他喜道: “这地方不错!正適合屯住练兵!” 他哪里知道,李成梁早已算好让其代替李平胡监视女真各部,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安排好的。 李如梅也欢喜道: “匣哥儿满意就好!” 赵匣扶额沉思一阵后说道: “我想......去之前先去家丁营中住训一月,也好挑挑人手。” 李如梅不想在辽阳浪费时间便对赵匣说道: “人手什么的,我去跟爹要就好。我看还是早些启程,免得出什么差错。” 赵匣摇头说道: “不行啊!五公子! 戚少保在选兵法中早有所言,凡选练强军,必以老实忠勇者为佳,若有胆气则可任为官长! 万要杜绝浮滑奸巧之徒,以防军纪涣散! 属下以为若想编练强军,必要如此! 我想去家丁营、选锋大营看看,自己物色几个能堪大任之人。” 李如梅认为赵匣所言有理,左右不过一月光景,也不耽误什么事,便点头说道: “好!我俩一起去!” 赵匣抱拳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五公子!此次选兵我以为还是亲身经歷为好,我的意思是不泄露名號,完全以新兵的標准入营,那样才能看出忠奸良善!” 李如梅也附和说道: “我与你同去!为我练兵,我怎能逃避?!” 赵匣见李如梅言如此也不再强求,不过一月光景罢了,想来也吃不了多少苦头。 二人当即决定求见李成梁,李成梁闻言后与二人说道: “歷练一番自然好,一月太短!老夫看就去营中歷练三月为好!既然是想挑兵,那就內家丁营、外家丁营、选锋营各去一月! 可是.....藏锋.....你要记住!戚家军也是年俸十八两餵出来的!朝廷可养不起这样的兵!” 赵匣抱拳坚定说道: “总爷!属下明白!戚军门之法不一定適合辽东,属下会稍加改革。就算只能练出二百精兵,也可为总爷一大助力!” 李成梁点头道: “好!明日府上点卯,你二人先去选锋营! 如梅!这可不是在李府!军令如山!就是老夫也不得违背!军法无情,你可要想好!” 李如梅下了决心,他上前一步咬牙抱拳说道: “孩儿领命!” 赵匣回家交代一番后,便闭目休息以图养精蓄锐。 是夜,勐古见赵匣早醒便问道: “东家此去何时再回?” 赵匣抱起勐古说道: “我也不知,三月后许是能回家看上一眼吧.....” 勐古不再说话,只是蜷缩在赵匣怀中,贴在他胸口说道。 赵匣见勐古如此,便说道: “不必担心,我左右也是去当官,还有五公子护佑,不会出事的。” 勐古用力抱住赵匣说道: “这五公子不喜见我,以后你二人谈事我可得离远些。” 赵匣闻言只道是李如梅將华夷看的太重,安慰道: “你嫁的是我,何必管他人?” 勐古沉默一阵后喃喃道: “东家,奴早已来.....来过,为何东家迟迟不愿圆房?” 赵匣嘆道: “你以为我不想?只是你年纪太小,真有了身孕,恐怕会出不测。” 勐古疑问道: “有孕又能如何?嬤嬤说只要来过,就没问题。” 赵匣嘆道: “我要真有了权势,就命令天下百姓不到年岁不许结亲!这样就不会发生许多悲剧了。” 勐古还是不懂,赵匣便耐心给她讲出此中厉害,勐古倒是不以为意道: “东家,奴不怕!奴还是想早点圆房才好。” 赵匣知道在现在这时代谈这个根本不现实,女子十四出嫁实属正常。 任何事都无法违背歷史规律和当前的生產力水平,否则就是异想天开。 他也只能安慰道: “等我回来一定......” 赵匣寅时出发,与李如梅匯合后便隨眾军士上马前往军营。 赵匣在府上习武之时,就是在府上小营训练,对於军营中的事他早已知晓。 李如梅是李成梁的儿子,他习武全是武师上门服务,並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李成梁本是想將其往文官方向培养,可惜皇命难违,既然受了爵禄也不能再考虑科考之事。 不到辰时,赵、李二人便到了选锋大营。 入营后,军正先將二人军籍登记造册再將二人领入营门。 所谓选锋便是选拔出的先锋,此营原是从各地边堡抽调来的忠勇之士。 那时有许多穷苦军士立得战功也不得升迁,李成梁便將其拔擢至此,入营先发五十两安身银,每月米粮双俸,此后选锋营屡立战功,是李成梁手中一把利剑。 可是经过歷年战阵搏杀,营兵损失不小又难以补充,战力便愈发衰退,还有许多的將领亲戚被安排来这当军官吃双俸。 直到李寧被围雕背山,选锋营战死过千后便算是精锐尽失,也不怪李成梁去莲花山杀良冒功竟然要动用府上家丁。 可惜上次莲花山板升城之战后,选锋大营基本空了,这半年又招了些穷苦军户,只是质量远远比不了当年。 赵匣二人被分到左哨当兵,小旗见有新人到来,激动地对营房中的几人大喊道: “娘嘞!可算给咱补充点兵员,这下总算凑上十个人嘞!” 赵匣看向这八个人,个个懒散,辰时过半还赖在床上,还有一个老卒连鬍鬚都白了,简直是没眼看! 第四十八章 胡汉之別 那营帐中传来阵阵腐臭之味,李如梅不禁转过头去,还不等旗官发话,其中一个稍显健硕的中年人站起来说道: “旗官!这回来了两个小白脸,转头那个!说你呢!你他娘怎么不正眼看老子?!叫什么名字!回话!” 李如梅哪里被人这样呼来喝去过,刚想还嘴就被赵匣拉住,赵匣也没再搭理这个兵痞子,转头对那小旗官抱拳说道: “旗官,我二人乃是结拜兄弟,约定共同入营打仗,我叫赵匣,他叫李梅,还请旗官给指个位子。” 那人见赵匣二人根本不理自己的挑衅,大骂道: “你他娘的!老子要.....” 赵匣突然对他爆喝一声,隨后躬身抱拳道: “小旗官!此人敢不敬长官!实乃猖狂!” 那人被赵匣嚇了一跳后怒极反笑道: “他妈的,你个新来的丘八还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那小旗官没有再与赵匣说话,竟然对那男子赔笑道: “別!別!” 赵匣观察营中剩下几个人的表情,有几个目光呆滯没什么反应,老卒將头別过一旁,生怕沾染上事端,角落里还有一人端著肩膀一副看戏的表情。 赵匣立即將这营中的关係分析了个遍,他心中有了计较便对那压不住人的小旗官说道: “旗官!此人触犯军法本应处罚,不过旗官不愿追究,我也不便多言!” 他转身向那人问道: “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立了什么功劳?敢让你如此囂张!” 那人啐了一口,骂道: “你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老子是杀韃会的!今天我倒是要给你涨涨规矩!” 赵匣回身对李如梅说道: “果然如我所料!营中派系林立,这是管理的死结,以后可得注意点!” 李如梅说道: “多弄几个军正行不行?” 赵匣摇头道: “这要看领头带兵之人,若是公平之人带兵,营中气氛会好很多,否则就像这样,难以管教。 一视同仁......难啊!” 李如梅实在受不了那人的叫囂,突然上前一拳打在那人胸口,那人怎能想到李如梅突然来这么一手,登时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神態痛苦。 赵匣对营中眾人抱拳大声喊道: “列位!我叫赵匣、他叫李梅,我俩是结拜兄弟,都是自幼习武!弓马骑射、拳枪摔跤都略通一二!初来乍到!还请借个方便!” 眾人被赵匣这么一手嚇了一跳,还是角落那人走出说道: “行!来个能打仗的!是条汉子!我叫刘疯子!你这么能打,以后就让你打第一阵!” 赵匣抱拳回了个“好”字后,上前拉起地上捂著肚子的人说道: “我且问你,杀韃会是干什么的!” 那人表情扭曲,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有本事杀韃子立功去!跟我有什么能耐!” 赵匣点头说道: “韃子再来我自会打头阵,可你看看,这一旗上阵不是送死吗!” 那人忽然问道: “什么意思?你究竟是何人!” 赵匣本来还想让李如梅体验下军旅生活,根本没想到选锋营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想了想便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俩都是李总爷的童家丁,自幼训练的!” 那小旗官惊得说不出话来,赵匣將腰牌拿出,又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那小旗便抱拳说道: “冒犯总爷家丁!罪过!罪过!” 赵匣面向这一队十人,说道: “总爷命我来此看看兵卒情况!看来你们真该整治一番!” 赵匣这么一亮身份,那几人气焰都低了几分,赵匣再次缓和语气问道: “总爷说了,你们有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说!我会酌情解决!” 那捂著肚子的人站起来喊道: “我要杀韃子!!” 赵匣不禁笑出了声,说道: “什么意思!!韃子塞外有的是!!” 那人恨恨地骂了一句呸!然后说道: “我说的不是塞外的韃子,是这的!” 赵匣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守边属夷。 赵匣好奇问道: “你说的是守边属夷?这是为何?” 那人说了一通,赵匣才明白过来。 选锋营本是不会补充守边属夷,可现在兵力空缺,就有许多立有战功的蒙古人入了这选锋营充数。 原来这营中竟然有许多人受过守边属夷的欺负。 就像勐古在李府当丫鬟会不习惯一样,你突然把一支蒙古人弄到营中当兵,那风俗习惯怎能相同?! 蒙古人这时还处於奴隶制时期,脑中的观念是你打不过我,那你的东西就得是我的。 这些蒙古人的带兵习惯与营中原有的老兵发生了严重衝突,他们没什么军令的概念,也不看旗帜號令,往往只跟著头领衝锋,全凭个人勇猛。 以往出塞杀敌斩首,辽东军还能看旗帜听金鼓號令,爭取多些战果。 可自从蒙古来了,那是轻刀快马,且驰且射,汉人军队,尤其要配合步兵合围之时哪能有他们快? 这些蒙古人不但喜欢不听號令衝锋,还总是搅乱部署,可是每场仗下来,属人家的首级、战利品多。 这便让选锋老卒心生不满,可人家凭本事拿的人头也就算了,有时候老卒摆好了车骑大阵,將敌军赶在中间,蒙古人杀的飞快却不愿与选锋老卒分享一丝一毫的军功赏钱,別说赏钱,连赏来的酒肉都没有。 这可是坏了规矩,一般汉人得了赏银都会以小队名义平分,自从蒙古人进来,凡是得了人头全算他们的。 在汉人眼里,不是我们布阵將敌军围住,你能杀这么多?割了首级连点辛苦钱都不给,几个月的辛苦钱就这么一次,还全让你给占了! 蒙古人则表示想要赏钱自己去杀,凭本事得的东西为什么要分你?草原上弱肉强食,你打不到猎物难道还能怪別人打猎打得太多了吗? 长此以往,摩擦少不了。可这军官的意思可就十分曖昧,他们时常偏向守边属夷。 因为成本更低,军官们都喜欢用守边属夷,心中有了偏向,就对蒙古人欺凌同袍、偷盗物资睁只眼闭只眼,但对汉兵则严刑峻法。 成立杀韃会的导火索则是去年冬日之事,厚棉衣紧缺,军官丝毫不管汉人军士穿著几乎没毛的破棉袄,將棉衣全部发给了蒙古人。 这大家还能忍,可是用来预防冻疮的獾油,也被蒙古军官全部取走。 他们竟然將如此珍贵的东西用於保养马鞍和皮甲。 有个汉人士兵忍不住冬日皮肤龟裂疼痛,偷偷拿了獾油往脸上涂,恰巧被蒙古人看见了,那人竟令手下將他倒吊著拴在马上活活拖死了。 这一下弄得群情激奋,营官也只是象徵性地罚了那蒙古人二十鞭子。 蒙古人竟然也因此不悦,因为根据草原上的规矩——也就是成吉思汗颁布的大札萨克法令中提到的,如果奴隶敢偷盗主人的东西,就要將奴隶处以极刑,以震慑其他人。 可这在汉人士兵看来简直是天方奇谭,杀人才偿命,欠债也不过还钱,军士怎么能和奴隶一样? 可这在蒙古人眼里,牧民就是门户奴隶,用极刑惩戒一个贼十分必要。 李如梅听得怒火中烧,气得立马就要去质问这些军官,赵匣则一把拉住了他,对那满眼恨意、咬牙切齿的士卒说道: “好!我代总爷记下了!!” 第四十九章 练兵之始 赵匣再將几人唤起说道: “你们有几日不出操了?” 眾人都低著头,那小旗官支支吾吾的说道: “......已有半月...” 赵匣皱眉问道: “选锋营是何人掌管?把总、千总、哨长都去哪了?” 那小旗支支吾吾的说道: “选锋营原由李寧將军掌管,前年换成了二都督。” “二都督用兵不顺,已有五个月未曾来过。” “李將军重掌选锋后,在塞外御敌时受了伤,现在还在休养。” “千户、把总战死十之有七......现在还有许多职位无人填补,前些日我们左哨长廖將军出塞战死了.......” 赵匣突然意识到选锋营中没那么简单,大量基层军官缺位,整个大营完全处於失能的状態。 还不等赵匣说完,在角落那人突然说道: “大人!这操是绝对出不了的! 欠餉已经半年了!还有我的老爹、大哥、三哥出塞战死,说是每人给十两抚恤,现在已经拖了三年有余! 我看朝廷就是想把我们耗死!” 赵匣面色阴沉,没有说话。他深知军户之苦,就算有能力帮一个,也无力解决根本问题。 赵匣上前一步说道: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统统提出来!我会回稟总爷!” 那老卒站起说道: “我四十五了,年轻时也是精锐,本已到了离营的岁数,可前年出塞,三个儿子全死在外面,如今我这老骨头不知道何时就要死了,眼看仇还没报,这大营几年就垮了!心里难受啊!” 赵匣对那老人郑重说道: “我知道了!” 赵匣嘴上答应,可心中却感无力,如此看来此营已废,军心涣散、士卒无餉、基层军官断代,这就是放在现代也是裁撤番號的命运。 他摆手对小旗官说道: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总爷也会知道的! 这种情况你们不出操,我也无话可说。明天我兄弟两个照常出操,你们还在这歇著吧!” 眾人不敢多言,赵匣便与李如梅说道: “现在已经是午时,我俩去校场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匣二人转身去了校场,李如梅则问道: “匣哥儿,这.....这可怎么办?” 赵匣无奈说道: “此营已废....毫无军心,再上阵也是徒增伤亡。 如果我身边有百十號家丁,也可以逼著他们去战前当炮灰,可........五公子,恕我直言!养家丁之法绝难长久!” 李如梅知道赵匣话外之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问道: “那我们还要在这一个月吗?不如去家丁营看看吧.....那可是爹的亲卫家丁,不是从各地中选的。” 赵匣坚定地摇头说道: “五公子!总爷的话就是军令!说待一个月,半天都不能少!” 李如梅只得跟赵匣向校场走去。 午时的太阳耀眼异常,赵匣二人登上点军台向下望去,本该出操的校场无一人在场,四周还有断裂的兵器架,刀枪等物散乱在四周,毫无一点军营的样子。 赵匣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这一个月,我要结合实际情况磨合出练兵之法。 我在府上就时常思虑如何练兵,偶尔会在纸上写一点,如今我把那些想法与你说了,我將一支能上阵作战的军队分为“三主兵、两辅兵、一正兵”。 所谓主兵便是主要用来作战的军士,三个主兵分別为『步营』、『骑营』、『火器营』,若遇到遭遇战,这三个营是核心,步营拒敌是中军脊樑,骑营用於机动破袭扰乱敌军,火器营制敌於先也不可忽视。 两辅兵是『工辅』、『斥候』,工辅一般不上阵,练的是挖壕沟、搭浮桥、建工事。斥候就是探查敌情,传递快速情报。 最后一特是正营,代主帅之权,行军正之能,可以用来遏制溃退、惩治不法。 这样一个能正常作战的军营体系便被我拆解开来,再就是训练。 兵法训练按照科目划分,暂定了三种科目,以后可能会隨著实战增加,有基础科目、专项科目和特殊科目。 新募兵丁入营后,全部都要学习基础科目,再根据努力程度和天赋分到各个营训练专项科目,特殊科目暂时还没有定。 这样练出的兵再来组建成军,战力一定不凡!” 李如梅听罢也觉可行,只是忧心说道: “这样听著確实厉害,只是钱粮......” 赵匣说道: “我们先只练步营和骑营,其他的以后再说。步营一百,骑营一百便能打比较基础的捣巢战,如果列好阵型,抵御虏骑大规模进攻也不是不行。 我们先以这些人为骨,练的好了总会有扩兵的机会! 依我估算,一个堡城產出的钱粮应该可以承受这二百兵將消耗。 李如梅顿时兴趣大增,他问道: “那......基础科目是......” “基础科目是每个兵卒都必须掌握的技能,例如队列、长枪、腰刀、弓箭、骑马。 这五样是最基础、最根本的东西,短时间內都可以出成果。 我先与你说这第一项,队列!整齐的军队可以提振士气、提高行军速度,甚至可以震慑敌军。 队列是军队的灵魂,一切就在『令』『行』『禁』『止』这四个字。 令出必隨,行如一人,禁则立停,止如山岳。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训练士兵服从性,戚军门选兵第一项就提出要选忠勇老实的人,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练的第一项是站,先在太阳下站半个时辰!既可以磨炼意志,也可以锻炼体魄。 烈日、寒风、小雨皆不休,令其知军中无“天气”二字,唯有“军令”。 第二项是“转”,一个人走路很灵活,可是让一百人、一千人甚至一万人走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以往我辽军只重视骑兵,从来没专门注意此项。 行军中要统一口令,甚至要规定到先迈哪只脚。 一队同转,声、形务必整齐。一人错,全队同罚。练的是耳听號令,身如臂使的协同。 第三项是『行』,主要练步幅度,步幅统一,摆臂一致,以鼓点定节奏,乱步者出列,照样全队受罚。然后可增加持枪行进,更能贴合战场。 最后一项是『跪』,令下,右膝迅捷著地,左膝成弓,起则瞬间弹起,队列不乱,此式专为火銃、弓弩阵列打基础。 如果能將这四项练好,步兵方阵便可大致成型! 我先去试试这几项,爭取將每一项训练的时长確定到时辰,这样以后也好量化標准。 第五十章 烈日礪兵 赵匣说罢便跳下点兵台,在那片散乱的兵器架中找出了一根还能使用的长棍。 他抓起长棍,向校场正中间走去,学著后世军训时的样子手持长棍站在烈日之下。 赵匣额头的汗簌簌滴下,他在李府小营训练时,可是顶著太阳扎马步举枪,比这强度高多了,此法主要还是训练军士的服从性。 李如梅看了一阵,也去学著赵匣拿起一根木棍站在太阳底下。 二人相对而立,直到一个时辰过去还未鬆动。 偶尔有路过之人驻足看了一阵后顿感奇异,再有一会,校场就稀稀拉拉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那小旗闻讯赶来,立即上前问道发生了何事,赵匣只答无事,便不再搭理那些看热闹的人。 直至酉时太阳落时,二人才歇息,赵匣因为经常在府上站岗,只是乏累並没什么特殊。 李如梅倒是受了罪,他哪里吃过这份苦,可是有赵匣这个榜样,他又不忍放弃。 他直到现在已经是双腿酸痛麻木,脚底板甚至都没了知觉。 赵匣见他疼得直跺脚便说道: “这以后练兵时可以让军士们打上行缠,这样小腿酸疼可以减轻许多!” 李如梅倒是坐在地上说道: “匣儿哥,你站了这么长时间!真是......” 赵匣平静说道: “五公子没站过哨,当然感觉痛苦,我见过五公子的骑射箭法,想必强於一般骑兵,五公子大可不必跟我一起受苦,我已经习惯了。” 李如梅只是轻笑一声,到底没出声回答。 李赵二人回到营房后,看见眾人端著碗正在吃饭,眾人哪敢多说话,还是那小旗拿出一只烧鸡,一坛酒说道: “贵人来此练兵实属辛苦!这是营中的.....” 赵匣將那烧鸡拨到一边,拿起旁边的糙米豆饭粥说道: “那鸡你们分了吧,我吃这个就行!” 赵匣话毕却无人敢动,还是他將那烧鸡撕开,分於眾人。 营中几人都不敢说话,赵匣见状只能自己吃了一块后令眾人分食,眾人这才狼吞虎咽將那肉块吃了。 赵匣倒是给李如梅留了块大的,李如梅终是忍不住,也狼吞虎咽起来。 屋中几人见赵匣的行为倒是有些触动,可这点作为也没法扭转营中眾人的怨气,赵匣也不管他们,只是在军帐中寻了一角后便睡著了。 李如梅累了半天睡得倒是香甜,赵匣观察四周確实无事后便也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赵匣醒后,见李如梅睡的深沉,也没有打扰他,只是起床去外面训练。 他今日要將转身等口令定好,他计划可以选择定和前世相同的『稍息』『立正』等口令,简洁明了,也方便。 就在他思考此事走向校场之时,却看见一队人正在练枪阵。 这倒是令赵匣十分意外,他没想过竟然真有人真的在训练。 赵匣站在一旁仔细观瞧,这一队只有四个人,持枪姿势还算標准,领头之人手持一面令旗。旗向下一挥,眾人便合力刺出,枪头位置十分整齐。 这下赵匣心中倒是有了盘算,他在一旁默默看著,直到一个时辰过去,那队长小旗一挥,便收队了。 赵匣看他们有条不紊的收队,便上前与那队的小旗攀谈,还不等赵匣发问,那人惊呼一声道: “你是.......” 那人本不想与赵匣接触,没想到一打眼便看到这和熟悉的面孔。 原来此人正是赵匣在莲花山板升城受伏时,与他一起突围的人。 带队之人正是赵匣护住的最后一个哨探,也正是此人將赵匣带回了镇北关。 赵匣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隨著对方激动的神情逐渐拼合,他目光一凝带著几分审视说道: “你……是那个在冰河边,最后一个过河的哨探?” 那人激动道: “那日你算是救了我一命!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再见到.......我听说他们將你带回了李府,没想到竟然在这遇到了你!您这是……高升了?来此巡查还是坐营?” 赵匣摇头道: “非为做官。我来此,是为选兵。” 那人听罢眼前就是一亮,他急忙问道: “选兵?可是李总爷麾下要补精锐?我能......” 他还没说完就自觉失言,急忙將嘴闭上不再说话。 赵匣就当没听见,照常说道: “李总爷的家丁倒是不缺,李府公子的家丁倒是缺几个!你愿意跟我去边堡吗?” 那人问道: “边堡!哪个?” 赵匣摇头不语,那人沉默良久又与赵匣对视片刻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个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声音低沉道: “承蒙大人看得起,但这些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兄弟,能不能....” 赵匣还不等他说完就答道: “今日跟我练一天!只要能跟下来,我都要!” 那人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即答应起来。 赵匣跟昨日一样,持枪站在校场中间,那几人也跟赵匣一起,直到正午也未鬆散。 赵匣看著这几人满脸的汗珠满意道: “行!这半日便算你等合格!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 我与其他军官不同,若是一个不服管教之人,就算是再驍勇我也不要! 可若是一个忠厚老实之人,就算不够驍勇,我也愿意要! 你们可要想好!” 那人知道这选锋营快垮了,若是能搭上赵匣这条线,当上李成梁儿子的家丁比在这等死强多了。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好!我等都是忠勇良善之人!就不会偷奸耍滑!” 赵匣点头问道: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 “我叫胡锋,他俩一个叫罗渡,那个叫金玉良。” 赵匣点头说道: “行!我还会在此一月,你们明天卯时跟我在此训练,我只要求你们练半天!” 胡锋自然高兴地说道: “好!我……我还有一问,不知是李总爷的哪位公子?” 赵匣回道: “五公子,他就要去边堡任游击將军,总爷命我来此选些人,除了你们四个外我还差些人,不知你们可有推荐? 我只想要愿意听令的!” 第五十一章 劲旅雏形 自赵匣在校场开展训练后,不过几日营內便传开了李总爷选拔家丁之事,竟然还真吸引来一些不甘如困死在选锋营的年轻人。 赵匣倒是来者不拒,他心里盘算只要能跟著他在这待到最后一天的军士,都可以收入麾下。 场中有只练了半日就退出的人,还有练了十几日坚持不住的,也有许多所谓的刺头,嫌弃赵匣天天练些没有的东西。 大浪淘沙,本有百人的校场到了最后几日只剩不到三十人。 因为赵匣並没有说到底何时將他们收入麾下,加上朝廷常年欠餉,这些军士不信任赵匣也属於正常,所以赵匣也並未理会。 要说二十天光练队列也有些枯燥,赵匣忽然想起个提振士气的方法,他將正步之法教与眾人,想著等最后一日离营之时也能提振些许士气! 这正步之法,赵匣也只知道简单要领,但以后並不会纳入主要训练科目。 这事情赵匣早就想明白了,古代打仗需要穿戴盔甲,踢正步这种训练並不符合实际。 赵匣定的强度倒是不高,甚至还比不上大学时军训强度。 可因伙食营养跟不上,真能跟下来的也算是营內中上水平。 这一个月虽然看不出根本的忠奸善恶,却能淘汰许多怠惰慵懒、不喜管教之人。 其中有三人令赵匣颇感意外,这三人从来不与其他人说话,除了带头的那个还行,剩下的两个都有些发虚,这一段时间他俩完全就是咬牙硬挺下来的。 不知为何,赵匣与他们对视时,总觉得他们眼神闪躲...... 三十日光阴瞬息间划过,赵匣估算了一下,现在坚持下来的二十余人都符合要求。 就在马上收尾之时,他特別注意的那三名军士突然缺席,赵匣觉得事有蹊蹺,便向眾人询问情况。 带头的胡锋也知道那小卒的事,全部讲给赵匣听了。 这三人是亲兄弟,只知道姓王,名字確实没人知道。 那一队的人都只管他叫王大、王二、王三。 这三人极少与別人说话,老大武艺確实出眾,老二老三就差了许多,也就是过得去的水平。 这兄弟三人自从听说李总爷选家丁便立即来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没来。 赵匣心中顿感好奇,如果说坚持不了也不会待到就剩最后这几日,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让什么给牵绊住了。 赵匣能看出来,这三人心中憋了一股劲,只是不知道原因为何。 赵匣觉此三人的意志力不差,也好奇他们为何要如此,可惜大浪淘沙,若是无缘只能隨他去也。 距离离营还有两天,那王老大突然出现想与赵匣详谈一番。 赵匣本就对这人有点兴趣,反正也只有最后几日,他便答应了下来。 那王大开口便说道: “大人!我.......” 赵匣倒是没搭理这茬,反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你们三兄弟练的不错,也不像懒惰不驯服之人,那为何突然便不来了?” 王大沉默半晌道: “我弟那时受了伤,我不忍离他而去.....” 赵匣摇头说道: “打仗亲兄弟,如果是这种原因我倒是可以谅解。” 王大又抱拳问道: “若真能入了大人的眼,我等愿去!只是不想三人分离!” 赵匣拍了拍他的肩膀答应道: “那自然可以!入列去吧!” 赵匣走上点將台喊道: “眾军士听令!! 我等在这练了这么多天,將要离营之前,该留个纪念! 明日!我们最后操练一番!也让营內之人看看成果如何!!” 赵匣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这三十日训练下来,军士们练的確实不错,当然与后世相比必然是差了一筹。 但是在这个时代,就队列来说,可以算是强军中的强军,加上踢正步带来的气势,估计戚继光在世也得给赵匣竖起大拇指。 最后一天,赵匣命各营將士前来,他要將这一个月的成果向眾人展示。 翌日,晨光破晓,校场內外已围满了人。 不光是被淘汰的、好奇的选锋营兵卒,就连许多本不当事的杂役,也闻讯聚拢在辕门边,空气中瀰漫充满怀疑和好奇的期待。 李如梅站於台上,虽面色沉静,心中却也有些怀疑。 赵匣站在队列旁,大声喊道: “列阵!” 场中二十八条汉子闻令而动,没有任何拖沓和左顾右盼。 『唰』的一声!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已按平日所训,以王大为排头,迅速结成三列横队。 动作乾净利落,好像二十八人同时发力一般。 “向前—看齐!” “嚓!嚓!嚓!”小碎步调整的声音短促密集,如急雨打叶。 转眼间,三排队列皆成笔直一线。 台下嘈杂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 “齐步—走!” 赵匣的口令刚落,低沉而震撼的脚步声便撞破了校场的寧静。 那不是散乱的踩踏,而是二十八人如一,脚步抬起、落下的时间分毫不差。 靴子砸在沙土上,声音浑厚、整齐、仿佛一面巨鼓在眾人心头擂响。 尘土从他们脚下均匀地扬起,那股沉默而凝聚的压迫力,让最前排的围观士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正步—走!”赵匣的口令陡然变得高亢锐利。 原本沉稳行进的队列,气势骤然一变! “轰!!!”第一步,校场地面猛地一颤,近处人感到脚底传来清晰的震动。 “轰!!!”第二步,更为震撼!腿如铁槊,落地生根,阳光照在他们绷直的腿线和砸落的脚跟上,竟反射出森严的冷光。 “轰!!!”第三步,军士齐齐將手中长枪前甩!那枪好像听话一般向上一斜!枪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轰!!!轰!!!轰!!!” 队列在行进,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他们交替起落的腿上和纹丝不动的上半身移开。 许多老兵张大了嘴,他们从未想过,简单的“走路”竟能走出千军万马衝锋陷阵般的惨烈气势。 台上的李如梅,早已瞳孔微缩、身体前倾。 李如梅深知“令行禁止”四字之难,可眼前这不过练了三十日的队列,其整齐划一、其凛然不可犯的气势,已远超许多久经战阵的老营! 赵匣所言的军阵灵魂,绝非虚妄! 正步行进至校场中央,赵匣口令再变: “立—定!” “轰!嚓!”二十五人如撞上无形墙壁,瞬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校场一片死寂,只剩眾人粗重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臟。 不待眾人从正步的震撼中回神,赵匣的口令已如疾风骤雨般轰然而至: “变阵—枪阵!”队列轰然应诺。 只见排头三人,猛然向前大踏一步,同时蹲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倚放在侧的长枪,枪尾顿地,枪尖斜指前方,组成最坚固的锋刃。 中间两列闻声而动,左跨、右插,步伐迅捷而精准,瞬息间已填补左右空隙,长枪平端,第二列枪尖从前列肩头探出,第三列枪尖更高,形成三重密不透风的死亡枪林。 最后一列则迅速后撤转身,面向后方,同样枪尖对外。整个变阵过程如行云流水,又似莲花绽放,在呼吸之间,一个缩小却严谨无比、四面皆防的长枪方阵已然成型! “举枪!”隨赵匣一声巨吼,二十五人同声暴喝,声震云霄。 所有长枪在同一角度猛然举起,冰冷的枪尖密集如林,斜指苍穹,在阳光下泛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森严的阵列,那如一的动作,那冲天的杀气,让所有围观者恍然觉得,即便此刻有数十铁骑衝来,也会被这钢铁刺蝟撞得头破血流! 第五十二章 將星初现 台上李如柏也根本没料到赵匣不过训练了短短三十天,竟將军心涣散的士兵训练到如此气势! 他咽下口水,已经知道赵匣那时所说的话並无夸张,若真让他这么练下去,韃虏真不足惧! 惊讶的不止李如梅,说来也巧,在家养伤的李寧今日归营,正好碰上此事。 在得知总爷来此选拔家丁后,便想悄悄靠过来看个热闹。 此时,台下的李寧也忍不住鼓起掌来,他虽然不喜用步兵,但是如果让他带人去衝击这支枪阵,他也不敢说可以拿下。 而且赵匣带出的这队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家丁给人的感觉是麻木、肃杀,赵匣带出来的兵卒竟有些奋进向上的气势。 更不用说那些军心涣散的军士,他们看到校场上士兵一步一震的气势,心中的那根弦也好似跟著震颤了起来,有些人后悔没跟著一起练到最后,有些更是痛恨自己错过了此等机会。 那些曾嘲笑赵匣“没事閒的,练花架子”的人,此刻满面羞愧,却又忍不住被那气势感染得热血沸腾。 一些坚持训练却最终放弃的士卒,更是悔恨地捶胸顿足,看著场中同袍那挺拔如枪的身影和周围狂热的欢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直到赵匣口令结束,安静的校场中才爆发出惊人的掌声! 赵匣向台上的李如梅躬身抱拳后,对眾人说道: “好!今日,你等全部入选!登记姓名后,静候调遣!” 那些军士听罢也掩饰不住心中喜悦,齐齐抱拳称谢,赵匣指了指围观的选锋营兵对他们笑道: “诸位辛苦了!不管怎么说,这机会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你看他们,一个个沮丧嘆气,悔不当初啊! 我跟他们讲我说话算话,可他们有些人不信,没坚持到最后,也是可惜......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吧! 今日確实威武,可这不过一点皮毛罢了,待你们成了真正的家丁,我將本事倾囊相授! 学成八分,他日便能执掌千军!功名富贵,当在战场上取之!” 这些军士被赵匣一哄,心中竟真生起了一阵期待,他们互相道喜,赵匣也悄然退下,到台上寻找李如梅。 就在赵匣走上点军台之时,一把大手拉住了赵匣,赵匣下意识回头一看,顿觉有些面熟。 倒是李寧开口问道: “小子!这兵是你练出来的?” 赵匣忽然想起,这不是李府召集家丁时见到的李寧吗! 他立即頷首抱拳说道: “是!” 李寧眼中射出一道金光,他立即说道: “小子!你这不来带兵太可惜了!我现在就去总爷那把你要来!咱俩一起带兵出塞!” 李如梅適时上前对李寧说道: “李叔,真是抱歉,我爹已经给安排好了活计,別有大用。” 李寧听罢也只能訕笑道: “那不能、不能,既然总爷別有用处,我自然是开不了口。” 三人寒暄几句后,李如梅藉口有事带著赵匣便走。 李如梅边走边说道: “匣哥儿!你有真本事,怪不得我爹如此器重你....... 这套练兵法子,你能不能整理出来,日后我辽东百姓人人都练,也不会再惧怕胡虏了。” 赵匣回道: “那自然是可以!只是……这法子有个前提,那就是不欠餉…… 其实我这套跟戚帅的法子大差不差,除了正步是我想的,其他也没差多少....... 当然,练兵之法我会抽空写出来,只是我恐怕辽东无人能练。” 第五十三章 铁拳试胆 不久时日,赵匣二人便到了內家丁营。 內家丁是李成梁优中选优养起来的真正精锐。 此营往往承担一字阵开阵破敌,锤开敌人防线的重任。 因而此营的餉银最为丰厚,从不会被剋扣。 名义上统领此营的人就是李成梁本人,实际管理上也必须由李成梁的近卫亲属掌管。 李如松本是选定的內家丁营统领,可惜他性格实在是过於衝动,每战必当先,因而屡屡受伤。 还好李成梁军功卓著,李如松很快就被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这才进京去了。 而自李如松走后,族弟李成林、义子李平胡、同族老家丁李忠、二儿子李如柏都曾掌管过內家丁营。 现在內家丁营的掌管者正是族弟李成林,也就是將赵匣与李成梁划上交集的那位引路人。 李成林知道李如梅要选家丁便给二人安排了单独的军帐,还专门派了人来护卫他。 二人便拜见李成林,赵匣頷首抱拳道: “见过李统领!” 李成林早已忘记六年前推荐赵匣的事了,他看著眼前人问道: “你是如梅的家丁?你是......” 赵匣回道: “李统领,当年全赖你引荐,我才得以见到总爷。” 李成林惊呼道: “是你!你是那个卖参的孩子!” 赵匣拱手拜道: “是!” 李成林將他扶起,又仔细端详了赵匣一阵后说道: “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好啊!看来我当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知道你和如梅来是要选兵,去选吧.....我把军士都叫出来! 可我只许你选十人!去吧!” 赵匣、李如梅二人来到校场,打眼只看到校场中站著不到二百人,原有千人的精锐大营竟然人员稀疏到这个样子! 赵匣看了一圈,抱拳问道: “李统领,大营中只剩这些?” 李成林嘆道: “几年下来,人也只剩这么多了。 李总爷的规矩是內家丁营寧缺毋滥......” 李如梅好奇问道: “辽东不可能只有这些能入营?为何不再招些?” 李成林嘆道: “內家丁的餉银是三俸,入营就要给百两安身钱,现在这年月能不欠餉已是难得,怎么敢再招军士.....” 赵匣赶忙止住了这个话题隨后抱拳说道: “李统领,我想与內家丁营的军士一同训练,不知......” 李成林皱眉说道: “小子!並非我看不起你,你年纪太小,又没上过几次战场,身在此营者都是百战余生之人,一旦跟老卒对练起来,害了你的胆气事小,伤了你的身就得不偿失!” 赵匣明白李成林的意思,可是机会难得,他並不想放弃。 赵匣缓了一口气说道: “李统领!我.....我也在李府吃了几年俸禄,总不能让总爷空养我一遭!若是我畏惧受伤,以后如何护佑五公子? 此机会实在难得,还请李统成全!” 李如梅扯著他的衣角小声说道: “匣儿哥,不然算了吧,我怕真出了什么事......” 赵匣也轻声回復道: “放心!我有把握!” 李成林见赵匣眼神坚定、臂膀肌肉扎实,也只能答应道: “好!暂且让你试试!如果不行就算了!千万不能逞强!” 赵匣谢过后便被分到了一处营帐之中,那旗官队长被李成林交待了几句,便收下了赵匣。 赵匣向四周观瞧,只见营帐桌椅床铺等物都显整洁,比那选锋营倒是强得多。 那旗官约莫四十岁左右,髮髻黑白混杂,额头稍有些皱纹,目光坚毅,左右脸上各一道伤疤,一看便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练家子。 营帐內的军士大多都与那旗官差不多大,只有几个感觉稍微年轻些,但也都有白髮。 赵匣率先打破了尷尬的气氛说道: “我姓赵名匣,是李府招来的童家丁,今受李总爷之命来此营中锻炼一番,还请各位兄长指教.....” 赵匣说完帐內眾人先是互相看了几眼,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声,笑声好像会传染一般,连带著神情严肃的小旗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小旗官对赵匣笑道: “你小子....真有戏!...李统领可是让我悠著点!这说话还文縐縐的,还......还请指教........,怪不得李统领说你是总爷看中的小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个武状元呢!” 旁边的老卒说道: “什么武状元,当年我可是总爷一手提拔上来的武状元,比的是气力、演武!哪有比说话的!.....哈哈!” “吴老二!你胡说!一个营中小比让你贏了.....还吹上武状元了!那真武状元得熟读兵书战册!你充其量就是个匹夫之勇!” “你们要说这武状元我倒是知道一位,据说戚继光那就是武状元,呵呵......有啥用?最后也比不过咱李总爷不是?” 赵匣有些尷尬地看著这些老卒,倒是那旗官说道: “好了!你看给人孩子嚇得!这可是李总爷拖来的,都放老实点!” 他转身看向赵匣,先是打量了赵匣几眼,又绕著他走了三圈,然后上前一把抓住赵匣手掌又看了看赵匣手上的老茧,最后终是满意地点头说道: “行!身子骨挺硬朗!看来是在小营里没少练!上过战场吗?” 赵匣抱拳頷首道: “上过两次!” 那旗官將赵匣抱拳的拳头推开道: “我们这都是大老粗,平时用不著这样!你小子身子骨倒是可以,但是毕竟还是年轻,我怕你受不住反倒害了总爷一片美意! 这样!你挺直身子挨我一拳!能挺住不动,你就留下!行吗?!” 赵匣倒是没想到还有旗官会提到这种要求,他站直了身子,微微頷首,前胸稍向前挺、小腿发力,咽了口水说道: “好!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吧!” 那人见赵匣的身形也挺满意,他將右手拳头握紧,单手举起,照著赵匣的左胸就是一拳! 饶是赵匣做好准备绷紧了胸肌,也晃了一晃,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却是强忍著没发出声音,胸前火辣的后劲让他不自觉握紧了双拳,但是脚步从未后退一步。 眾人见赵匣如此,也呼道: “好!” “好!” “头!你这也没使劲啊!他妈的当年你都把我打飞了!” 赵匣的表现让那旗官眼前一亮,他见赵匣確实没动確实有些惊讶,隨后说道: “好!!! 好小子!你留下了!” 第五十四章 骑射精炼 赵匣就在一片笑闹之声中加入了这一小队。 內家丁营的训练果然另有一套! 內家丁营非普通战兵,而是李成梁家族用二十年时间、无数资源餵养出的“人形凶器”。 训练摒弃一切花哨,只求在马上马下、接敌瞬间爆发出最大杀伤效能。 其训练可概括为“三精一绝”,即精於骑、精於射、精於袭、绝於近身毙敌。 此营不再练习普通项目,练的几乎全是马上功夫。 练的第一项就是蹬里藏身这样的功夫,这让自以为有马术天赋的赵匣也有些捉襟见肘。 赵匣在教具木马上训练多次,也坠马数次。那旗官冷眼旁观,只道: “坠一次,加练十次!” 赵匣终於能在木马上快速藏身,那旗官便叫人牵来真马,最初赵匣慌乱,几次险些坠马,那旗官冷哼说道: “你小子不是说会骑马吗!今日你就练!练不会,就滚出內营!” 赵匣废了半天时间,终於是弄得熟练了,马儿都累得躺在地上不肯起来,赵匣喘著粗气说道: “旗官!我会了!” 旗官冷哼一声,说道: “就会个这!有什么可傲的!全营的人都会!你废了整整一天才学会!!慢死了! 看看把马累的!起来!” 赵匣费力站起,他挺著胸膛对小旗官说道: “是!” 小旗官心中满意,但是嘴上还是说道: “来!吴老二!给他看看咱普通营兵的本事!” 那吴老二自然是明白旗官之意,他起身上马直接开始衝锋,他在马儿快速奔跑时,立即俯身藏於马身,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超过三息! 然后让赵匣震惊的动作来了,他还在藏身时竟然仅靠单腿单手控马,令战马突然左转或右折,似是在模擬避开流矢与劈砍。 隨后接近木桩之时,瞬间从马腹一侧挥刀横斩,刀过桩倒,动作一气呵成! 这便是內家丁人人都必须学会的三项高级马术: 速藏、藏中变向、藏身出刀 赵匣彻底惊呆了!他哪里想到辽东真正的精锐竟然能达到如此地步,在选锋营中他还觉著自己的水平不错,没想到自己完全是坐井观天! 当然,那旗官也没要求很高,只是让赵匣掌握速藏便可。 在快速奔驰的马匹上快速藏身,就是东蒙古也没几人会,非得是西蒙古鄂尔多斯大草原上的蒙古人才能熟练。 真功夫哪有那么容易练成? 还是旗官指点,將赵匣带入一处专门练习此法的场地,场地上只有一条直道,左右两侧全是厚厚的稻草,这样就算坠马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无数次坠马,无数次爬起。 赵匣苦练七日,终於能在五息之间藏身,他渐渐熟悉了蹬里藏身的感觉,也不再惧怕坠马。 那旗官得知赵匣只有三十日光景,见他已大致掌握后,对赵匣说道: “行!这也不是一日之功!来!练练別的!” 旗官又找人演示了一番,赵匣见一军士身披老式扎甲,马儿也披重甲,上马后衝上三十度草坡。 至坡顶,人需在马背上张弓,射五十步外箭靶,射中后方可下坡。 这也不是什么容易的本事,看似简单但是人马带甲冲坡,这考验的是极致的控制与腰腹核心发力。 倒是这一项,赵匣凭著年轻抗造,不到两日便学会了,可这始终靠的不是巧劲,而是蛮力,別人练完下马尚有余力,赵匣练完下马若是无人搀扶马上就会倒在地上。 小旗官照样是冷嘲热讽,但是心中却对赵匣的马术天赋给出了肯定。 就这重甲冲坡,不知多少人连带战马栽倒在草堆里,赵匣除了感觉控马有些费力外,还真没翻过,足见其马术天赋。 下一项小旗官亲自示范,他蒙住马眼,仅靠骑手腿力与韁绳微调,穿越预设障碍林。 这练的是对战马的绝对信任与操控。 赵匣初练时,战马惊惶,將他甩入泥坑,老卒们鬨笑,却无人来扶。 旗官大声骂道: “你的马都不信你,敌人如何怕你?!起来!继续!” 从被甩进泥浆,到慢慢骑马適应,再到快速避开障碍,赵匣又是只用了五日。 小旗官点头,心中对赵匣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这人马术天赋確实极佳,只是缺少时间淬炼,若以后上阵侥倖不死,活过一次便是淬炼一次,直到脱胎换骨! 骑术练完后便是骑射,骑射对骑兵来说算是看家本领,但是內家丁营要求更严! 內营骑射,不讲究任何礼仪射法,只求最快毙敌。 赵匣骑射功夫本就不错,又得过蒙古武师指导,进步要比控马快得多。 骑射第一项便是三箭连珠。 赵匣要在三十步內,对三个不同方向靶位(左、中、右),於五息內连发三箭且皆中靶心,练习快速取箭、搭弦、开弓、瞄准。 静靶练完就练动靶,老卒会突然向天空拋洒草球,赵匣需在草球落地前射中指定顏色。 这一场算是赵匣占了大便宜,他在小营主要练的就是这个,仅仅半日赵匣便达到了所有要求。 第二项是逆风箭与回头箭。 逆风奔驰中射击,要计算风力,箭道偏低。 回头望月,佯装败逃,突然於马上回身射箭,专追身后敌骑面门。 此招阴毒,需极强的腰腹力量与平衡。 赵匣经过马术训练,平衡已经掌握得非常好,回马箭又与回马枪训练发力极为相似,赵匣只练了三天,竟然就可以达到指哪打哪的境地,算是完美合格。 第三项最难,是射活物。 传说蒙古有射箭极准之人称为射鵰手,射鵰手常能射中空中盘旋的大雁,並以此为射术最高技艺。 而內家丁训练却是用活兔子或者野山鸡,越小越好,专门模擬练习射甲缝,咽喉、腋下、阴部等盔甲无法防御之处。 赵匣自然是勤学苦练,最终也能达到驰射后箭矢贯眼或穿颅的境界,可是力道控制不佳,难以像旗官一般保持猎物皮毛大体完好。 当然这也算是满足了训练条件,这骑射三精赵匣倒是没费多大功夫便合格了。 第五十五章 淬火礪锋 在內家丁营中待了二十余天,赵匣基本学会了较为高阶的马术以及骑射,只是经验、熟练度不足,无法像这些老兵一样迅速完成动作。 在最后的十天里,那小旗官不再让赵匣骑马,而是交给他一种更加实用,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保命而生的武术。 对於一名骑兵来说,骑战失利后被迫下马步战,才是真正的考验。 俗话讲,大將无马,犹如无腿,更何况一名骑兵。 小旗官与他讲落马迎敌之法,这是专练摔倒或被拖下马后的绝地反击。 主要就是地上翻滚、快速起身,遇到骑兵专削马腿、遇到步兵则摔跤或割敌脚踝。 在军阵实战中,快速起身决不能像打把势卖艺一般使用腰腹之力弹起。 实用办法是先迅速翻滚,再用手臂撑地起身,只有站起来才有活命机会,一旦身穿盔甲无法起身,必然会成为敌军的活靶子。 这道理赵匣自然知道,可內家丁营的训练倒是有独到之处。 那小旗官让他先原地转五十圈,再趴在地上练习起身。 赵匣转圈后只觉天旋地转,即使站起来也是摇摇晃晃,连刀都无法握住。 那旗官喊道: “起来!拿刀!老子还没人让你穿甲!就这个鸟样! 你受了伤或者被敌人拖下了马,难道敌人还会给你机会让你舒舒服服地站起来吗!拿起刀!” 赵匣只能握住手中尖刀,摇摇晃晃向木桩走去,没走两步便跌倒了。 就这样,赵匣按著这个法子训练,从白天练到晚上,直到他可以克服眩晕感,拿起刀劈砍木桩。 再到能在眩晕状態下穿甲起身,隨后劈砍木桩。最后练到可在眩晕状態下与人摔跤,训练也就告一段落。 至此三十日过去,赵匣將內家丁营的真本事学了个遍,剩下的也只剩时间为他打磨技艺。 最后一天,李成林、李如梅以及全队都看著赵匣检验成果。 赵匣依次完成了马术、骑射训练,最后飞身下马跳入草团中翻滚一圈,再与老卒格斗。 他已能在全速衝锋中,闻令即藏,三息完成。 虽动作不如內家丁老卒流畅如呼吸,但已能紧贴马腹,並在藏身状態下,靠腿力令战马勉强变向。 旗官看在眼里,心中评价道: “胚子成了,火候还差十年。” 再是骑射,三十步靶,静射十发全中,动靶十中六。 虽然做不到小旗官“三箭连珠”的绝技,但在稳住呼吸后,也一发箭透靶心。 那些老卒调侃道: “够射中韃子的马屁股了,惊了马,也算功劳!” 等到与老卒搏斗之时,被老卒瞬间扑倒,赵匣倒地瞬间本能地蜷身,用未出鞘的刀柄狠戳对方肋下,同时脚跟猛銼对方脚踝。 虽立即被老卒更丰富的经验反制,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让围观的老卒们都安静了一剎。 旗官事后只说了句: “不错!是个汉子!” 演练完毕,眾人都为他呼唤喝彩,那旗官拿出一囊酒扔给赵匣说道: “来!將此酒饮下!” 赵匣喘著粗气,將酒囊塞子打开,大口畅饮起来。 这是过关酒,只有得到认可的军士才能饮用,这也算是內家丁营內独特的仪式。 眾人为他欢呼叫好后,小旗官上前,对眾人说道: “我们天天练的这些,不是为立多大功劳! 是让自己和身边的兄弟,能活著喝下一顿酒! 他喝了咱的过关酒,便也算咱们的兄弟!” 他转过头对赵匣说道: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吧!若有朝一日混出了名堂,別忘了咱这口酒!” 赵匣拿起酒囊对眾人说道: “多谢各位兄长!倘若日后匣真能封狼居胥、燕然刻石!必不忘各位教导!” 他將最后的酒一饮而尽,向眾人作了长揖。 眾人又像从前一般鬨笑道: “我就说这小子得是个状元!现在看,武状元也拦不住了,得是文状元!” “这小子当家丁是白瞎了,要我说他以后得戴乌纱帽!” “他不会是喝多了吧,那酒可烧喉咙!” 李如梅上前对赵匣问道: “匣哥儿,这几日辛苦了!没受伤吧!” 赵匣抱拳道: “多谢五公子关心!.....我......我定以军功报答总爷!” 李如梅眼眸中闪过一丝悸动,趁著赵匣酒劲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此心若在明月夜,不惧关山万里遥.......” 赵匣晃浪著脑袋问道: “什么.....五公子.......你说什么?” 李如梅轻笑一声然后道: “没什么......愿君功成顺遂,他日莫忘此时!” 赵匣点头后就被搀扶进了营帐,李成林对李如梅说道: “此人毅力非比寻常啊! 內家丁营一年的东西让他一月便学了去,看来护佑你周全是没什么问题!这样总爷也能放心了!” 李如梅点头称是,只是在他走后默默嘆道: “以后谁护著谁却也难说.......” 第二日清晨,赵匣睁开眼问道: “昨晚怎么了.....我就记得我喝了酒......然后就......” 小旗官笑道: “那时蒸了两遍的烧刀子!只有合格的人才能喝! 我记得当年我喝完睡了半宿就醒酒了,你这酒量倒是差点意思.......” 赵匣起身用力摇头说道: “这酒確实不凡,我著相了.......” 小旗官將赵匣扶起说道: “行!明日你便要出营!內家丁营的本事你都学了个遍,以后还需自己锤炼!” 赵匣知道马上便要离开便问道: “旗官!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內家丁营不练骑枪?” 旗官点头道: “行!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確实动了脑子!” “主要就是不方便! 內家丁营的军士重骑射,用弓不好倒手,腰刀要比骑枪好用许多!就算有人善於使用骑枪倒手,终究还是太少了......完全没有设队的必要。 还有一点就是战场作用,內家丁营常用来打头阵,远程压制敌军需要骑射,而且可以学韃子来回折返骑射,真到了近身了用腰刀也能胜任。 拿骑枪的都是外家丁营的弟兄,我们用一字阵打开缺口,外家丁营用二字阵使长枪进入缺口与敌肉搏! 所以內家丁善用轻骑轻甲破阵,更重视速度和骑射精准度,外家丁营的弟兄穿重甲拿骑枪肉搏追杀。 而且內、外家丁营的人都是一撮人中挑出来的,善骑射的入內家丁营,善骑枪者的入外家丁营。 骑枪我们都会,可用不上练的也就少,最后也就不练了!” 第五十六章 军营「细糠」 赵匣得知后谢道: “多谢旗官!” 那小旗官说道: “小子!记住!辽东並不太平,若是上阵切勿衝动!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去吧! 我听说你还要去外家丁营,那有的是使枪高手!你倒是可以请教一番!” 日头偏西,李成林送別了赵匣、李如梅二人,二人离开內家丁营后,骑马直奔外家丁营。 赵匣坚定地说道: “五公子!这一个月我受益匪浅! 总爷的苦心我明白了。幸好来这一遭,要是去了选锋便要回去,说不得我会志得意满!弄不好上阵就会送了性命.....” 李如梅点头道: “嗯~可这么一遭你去外家丁营还有什么可学的吗?” 赵匣握紧韁绳,说道: “我最善骑枪,此次一定要得了要诀才行!” 李如梅摇头说道: “匣儿哥,你为何不將那一队收来当家丁?而且如此训练,我真怕你出了什么差错! 我以为大將应该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就像诸葛亮,摇一摇羽扇就能退敌.......” 赵匣回道: “五公子,我们能付得起三倍月俸吗?付不起要来了也得像那些选锋一般。 至於诸葛亮,那是罗贯中的小说......孔明先生领兵也是要去军营的,只是不上阵罢了。 我认为,世间罕有不学习就成事的天才! 人的智慧其实是从实践中得出来的,上古先贤观察星月运行制定了历法,观察鸟兽足跡创造了文字,观察繅丝织布发明了琴弦。 这无不是从实在的事物中观察、琢磨、总结,再付诸实践检验,领兵打仗更是如此。 公子可知赵括『纸上谈兵』之祸?他熟读兵书,谈论战略头头是道,最后却连累四十万大军与他陪葬....... 更不用说咱大明朝的英宗皇帝,兵书都不看就出战,以至於差点江山易主..... 咳咳......咱们不谈这个.....总之就是这个道理。” 赵匣目光投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外家丁营旗帜说道: “在战爭中学习战爭! 若是每场战斗都总结得失、吸取经验教训,那么一支强军就在眼前了。 我將方法留下,即使我真出了什么意外,也能有人继承思想,至少......至少不要让外族染指这片山河......总会有人来拯救这方百姓!” 李如梅沉默良久,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最终在营门前的火光中融在一起。 赵匣入营后才知道外家丁统领已经换成了李如柏,李如柏热情接待了李如梅和赵匣二人,在赵匣提出要进行入营参训后,李如柏摇头说道: “参训?这时节练什么!! 现在马儿正是长秋膘的时候!天天折腾战马有啥用!见了敌军还不是要靠谋略!” 李如梅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匣,从刚才的话中,他已经知道这个二哥为什么竟打败仗了。 赵匣也不反驳,他只是抱拳问道: “二都督,是否能让我挑几个军士当家丁?我与五公子马上就要去边关.......” 李如柏摆手道: “行!要我说去边关,你还不如多招点守边属夷!每天给一把糙米!不仅不用餉钱,还能放牧给我们赚钱呢!” 赵匣被他这句话说无语了,只是尷尬笑道: “这.....还请大人恩准!” 李如柏哼了一声,摆手道: “今天晚了!明日再说!先去睡觉吧!” 李如梅带著赵匣住进了李如柏准备的屋子,要说这如柏真有派头,別人在军队都睡军帐,李如柏硬是让人盖了个三进三出的大房子! 这房子不仅非常精美,竟然还有个后花园,赵匣一度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他与李如梅分別住在前后两屋。 到了子时,忽然有一人进屋,见赵匣没睡便柔声说道: “见过大人!奴婢是来服侍大人的!” 赵匣一下子懵住了,他起身问道: “你是何人?干什么的!” 那女子抬起脸说道: “奴家奉命前来服侍大人!还请大人宽衣!” 赵匣彻底懵了!他是万万没想到李如柏能整这么一出! 还不等赵匣答应,那女子便跪下给赵匣解开前腰一侧的绑带,嘴里还说道: “还请大人怜惜!” 赵匣人都麻了,急忙喝止道: “停!!! 出去!” 那婢女愣了一瞬,赵匣再三重复,她便只能起身向房外走去。 那人刚出门,赵匣就听见门外一声大喊! 赵匣忽然意识到问题! “遭了!是李如梅!” 等赵匣出门再见到李如梅时,他已经怒不可遏了! 前来服侍李如梅的婢女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李如梅愤怒地拿著腰刀质问道: “你疯了!是谁让你进我屋子!?你要对我干什么!!” 那侍女满脸哭腔地磕头说道: “奴婢知罪了!奴婢知罪了! 奴婢......俸......俸......李总兵之命......前来......前来服侍公子.......不知为何触怒了公子。 奴婢知罪了!请大人责罚!” 赵匣看到这一幕瞬间便明白髮生了什么,他急忙上前抱拳道: “属下来迟!还请责罚!” 李如梅急忙站起说道: “匣儿哥!我!我!..........” 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说出四个字。 “我!要!回!府!” 赵匣上前扶起他说道: “好!五公子!我们回府......” 这时,李如柏才带著人来到了屋內。 李如柏问明情况后也气愤道: “老子今晚把娇儿和荷花都让给了你俩!没想到啊!你们是真不领情啊! 老子都没享受著,让给你!你个傻弟弟还喊上了! 真是不知好赖!” 他转身对那两个丫鬟说道: “好!......別怕!別怕!.........嚇坏了吧!我弟弟还小,不懂事,你俩先下去吧,明晚去我那!老爷疼你!” 李如梅碍於面子说道: “我知道二哥是一片好意,只是......只是我无福消受.......烦请二哥让我回府!” 李如柏上下打量了李如梅一阵,调侃道: “山猪吃不了细糠! 现在这么晚,我就不动弹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他刚想走,看到赵匣忽然想起说要挑选家丁,便摆手道: “行了!明天先去选家丁,选完再走不迟!省得以后还得折腾! 再让你折腾一回,我办那事都得不痛快!!” 第五十七章 倔强老卒 翌日清晨,李如柏果然守信,只是选家丁的场面,与赵匣预想的有些不同。 日上三竿,李如柏才睡眼惺忪地来到校场一角,亲兵早已为他清出一块地方,摆上了桌椅,甚至还有茶点。 校场另一头,数百名外家丁营的军士正散漫地跑步,许多军士都眼圈泛黑、精神恍惚,就好像熬了好几宿大夜,毫无半点精锐的样子,甚至比选锋还要不如。 李如柏大马金刀地坐下,示意李如梅也坐,然后对身旁的亲兵隨意一指道: “去,喊几队人过来,让赵……赵什么来著?哦,赵匣,让他瞧瞧,有看得上眼的,直接领走.......” 李如柏呷了口热茶对李如梅笑道: “跟老哥甭客气!看上哪个就挑走!但这话又说回来,最好给老哥留点精兵,否则不好出战......” 李如梅实在是忍不住问道: “二哥.....你这家丁营到底是怎么练的?!这兵.........” 他刚想说怎么这副鸟样子,但是碍於面子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李如柏对他说道: “你也別小瞧了我的兵將!你看他们现在是松松垮垮,真到了那时候,也是能为我玩命的弟兄! 这练兵法,可是我多年总结出来的! 你想想!军士想要什么?无非是钱、色、权! 钱没有,权也难,但是色我一定可以满足! 我虽说也吃点空餉,但是军士们別的要求,只要我能办到,那就儘量满足! 你去打听打听,辽阳周边的妓院都被我买下来了,全部充入花营给將士们找点开心。 还有训练,每天练半日还不行?我原在蓟镇时,三日能有一训已算精锐,天天练我都怕练坏了。 军士在我这吃得好,睡得好,打仗能不卖命吗!” 赵匣在一旁听完彻底无语了,他已经超越了一般將领的思维,这是彻彻底底拿军士当成耗材了。 进了营门先享受,战事一来再集体送命,人没了再招一批,这完全是要把辽东军培养成烂仗王! 赵匣再也听不下去李如柏的惊世奇言,下台挑兵去了。 可这事情就怕比较,赵匣哪里知道,其实九边军镇大部分都是如此行为。 西北那边自从俺答封贡后,朝廷不许再与蒙古人作战,军户们没了人头收入,还被剋扣餉银,日子著实难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关键是其他军镇的兵也没享受过,光吃苦然后便上阵送死去了,西北若是真有李如柏一样的將领,那闯王可就不一定是李自成,说不得李如柏都能黄袍加身...... 军士们站定后,赵匣放眼望去全是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他只能喊道: “李总爷招家丁十人,愿意的向前一步!” 赵匣向后走去,竟无一人回应。 外家丁营被李如柏如此“礼遇”,哪个还肯脱离这温柔乡?至於韃虏来了的事,根本没有当前享受重要。 直到赵匣走到最后,有一队老卒叫住了他。 那老卒满头白髮却对赵匣问道: “李总爷.......李总爷他还招家丁吗?” 赵匣见这老人气息沉稳,乾瘦身材却带著一丝倔强后便认真回道: “是!边疆局势不稳,总爷要我挑选人马去边镇屯田练兵。” 那老人紧盯著赵匣的眼睛问道: “是去边镇,而不是李府?” 赵匣也眼神丝毫不闪躲地说道: “是!去边镇!” 那老子听罢上前一步说道: “我愿意!可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要我!” 赵匣见这老卒態度坚定中还带著点不屑,便好奇问道: “去边镇吃苦,你也愿意?” 那老卒將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伸,赵匣只听“呼”的一声,枪尖直抵赵匣面门,还不等赵匣反应长枪便瞬间被他收回。 赵匣长出一口气,他知道刚刚若是生死搏杀,那一枪可能已穿透了他的喉咙。 老卒见赵匣没闪躲,也对赵匣说道: “我十岁那年,全家被东虏所害,正逢李总爷需人討虏,某便入了军伍,而今也已四十年矣! 老朽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是身手绝不差於当年!” 赵匣听罢心中骇然,这种烈度下四十年未死,这不就是自己满心寻找的百战老卒吗! 他立即换了一副面孔严肃说道: “前辈功夫,在下见识了!如老丈愿往,我亲自为您牵马执蹬!” 那老兵点头只说道: “那倒不必,不过若是能走就儘快!我实在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赵匣抱拳行礼后带著这位老卒便回到了点將台。 李如柏看见赵匣带了个老头上来,忽然有些气愤道: “选了这半天,就选了这?” 他上前仔细观瞧,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你!倔老头!行” 那老卒不愿见李如柏,竟然直接撇过头去,李如柏见状便摆手道: “行啦!真拿自己当回事!” 李如柏回头对赵匣说道: “行!这老头確实有点本事,当年我刚任密云游击时便见过他,就是倔了点......” 李如梅见赵匣选完,立即起身抱拳说道: “二哥!既然事已办完,小弟就此告辞!” 李如柏將三人送出军营,路上赵匣迫不及待地对那老卒问道: “前辈,那一枪我便知你枪法不差,烦请日后教导!” 那老卒哼了一声说道: “別!我早就不收徒弟了!现在我就盼著哪天死战场上!” 李如梅见这老头桀驁不驯,刚想发火就被赵匣伸手拦下,赵匣再次恳求道: “前辈!我学技艺全为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就算难以如愿,也必要在疆场上拼个死活!还请前辈.....” 还不等赵匣说完,那老卒忽然愤恨骂道: “呸!黄口小儿!何敢轻言生死!” 他冷眼看了赵匣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如梅再也忍不住说道: “你这老朽!我二人诚心待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那老卒骂道: “我听他那话就噁心! 一个黄口小儿!才几岁就要学別人拼命? ..........” 三人都不再说话,那老卒沉默良久长嘆一声说道: “我.....我......话说重了,但是我万万不想再听到你讲什么轻言生死的话......” 赵匣知道这老卒不单是脾气倔,还应该受过刺激,便低声说道: “冒犯了!还请前辈恕罪!” 第五十八章 最后时光 三人没在说话,只是在晚上一起回到了李府。 李成梁见赵匣等人提前回来便好奇召见三人道: “你二人不是说留三月吗?怎么两月就回来了?” 李如梅上前叩头道: “孩儿...孩儿觉得还是边疆之事重要!所以选完人马便决定立即去边关练兵!也好早日挽住辽东颓势!” 李成梁不语,转身问赵匣道: “老夫听李寧说,藏锋在选锋营招了许多精锐,临走还给他露了一手,这事......” 赵匣跪地抱拳说道: “总爷容稟,属下只是为五公子挑选了些忠勇可靠之士,至於最后一天的排演,那也只是为了激励士气,遇见李將军回营实在是巧合,实无他意!” 李成梁踱步笑道: “好啦!藏锋!你不必如此谨慎,老夫不是兴师问罪!看来由你护卫如梅,老夫欣慰的很!” 赵匣磕头道: “多谢总爷抬爱,护卫五公子之事,属下万死不辞!” 李成梁见赵匣身旁还有一老卒,便问道: “你便是他俩挑出来的家丁?让老夫看看.....” 那老卒抬头说道: “家丁?!除了你李总爷,没人能让我当家丁!这小子只说是去边疆屯田练兵,我才跟著去的,可让我当別人家丁,万不可能!” 李成梁刚想发火,走上前去仔细观瞧后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你!刘云!你还活著!老夫还以为可可母林那一战你和李鑫一起为国尽忠了呢.......” 刘云站起说道: “总爷!我还不如那时跟他一起死了!” 李成梁冷声道: “胡说什么!活著比死了强!” 刘云嘆息道: “让人忘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李成梁直挺挺站起问道: “忘了!? 隆庆二年秋,泰寧部袭击我军粮道,是你仅带十人用诱敌之法嚇退了敌军。 隆庆四年冬,老夫出战速八亥,你冲入敌阵刺死敌军十六人,是当时的军功第一人! 老夫那时便要升你为游击,你却说什么只会搏命,不会带兵。 万历三年秋,又是土蛮袭击边堡,你为了一个中箭的小卒跳入浑河,拼了命救出一具尸体! 在那以后老夫就知道,你责任心太重!心中抗不了大事!若真让你带兵指挥,恐怕你还要一马当先去上阵杀敌! 老夫没体恤你吗?让你来府上当家丁,你又说军营呆的久了,不愿离营。 老夫早已下令恩养还未去世的老家丁,不必再上阵搏命,结果你又和李鑫一起去可可母林! 后来家丁营的都管你叫倔驴,老夫也就没再听说过你的事! 我说的有错吗!” 刘云跪地哭泣道: “总爷所言……没错!” 李成梁又骂道: “你小子愿意去边堡就去,还说什么不愿意给別人当家丁! 老夫若是天天苦守著你们这帮老卒,辽东早就被东虏攻破了!” 李成樑上前扶起赵匣对他说道: “他是我专门培养起来用以带兵的童家丁!旁边那个不成器的是我儿子!怎么?犬子和家丁给你丟脸了?” 刘云被李成梁这么一压,也没了倔脾气,只是磕头说道: “没有......我......我只是...... 总爷,我的徒弟足有百余人,可现在没一个喘气的......我生怕晦气了这些新人......所以.......有些.....” 李成梁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 “打仗就是这样!所以说是你责任心太重!老夫看错了你吗?” 李成梁隨后缓和道: “好了!我明白你是不想连累他们,可是! .......就以现在辽东的局势,不练兵打仗能行吗?!军士不在阵前奋死杀敌,难道让韃子长驱直入!?” 刘云说道: “总爷.....我知道了......” 赵匣通过二人的对话也知道了其中隱秘,李成梁说的確实没错,有责任心是好事,可是责任心太重就会成为负担,看来自己以后千万不能钻这个牛角尖。 李成梁又看了一眼李如梅交待道: “如梅,后日你便上任会安堡,我会让你挑选出来的人在此等你......去吧!” “藏锋!此行保重,老夫还想委你重任......去吧!” 赵匣出府后,望著回家的路,不由想到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再见亲人,心情不由得更沉重了一些。 他要走了,要去一个真正用血与火书写规则的地方。 不是从前幻想,不是书中的演义,是真真正正的將要实现的未来! 赵匣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院门前,伸手后愣了半晌后,用手敲响了房门。 开门后,赵匣迎上的是勐古期待的眼眸。 勐古没想到赵匣真的回来了,她有些紧张的喘著粗气,赵匣苦笑一下,上前一把抱住了拘谨的勐古。 他轻声在勐古耳旁说道: “別叫,不要惊了我爹娘。” 勐古自然是乖巧的点头说道,赵匣一把將其抱起便向臥房走去。 赵匣將勐古轻轻放在榻边,自己却未坐下,只是背对著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他声音乾涩地说道: “我要走了,丫头。” “去哪?” “抚顺关边上的一座堡城,叫会安堡。” 此去便不知何时能归,也不知能否......” 勐古眼中擒著泪水,看著赵匣的眼中也带著挣扎。 良久她轻声说道: “我知道了..... 我早知道,雄鹰是留不住的......” 赵匣转过身说道: “不是留不住!是必须走!总爷给了我机会,我不能不去!否则整个辽东的百姓都会有危险!” 勐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许多的夫君,流著泪说道: “小心点吧” 她伸手抚摸了那双满是伤痕和老茧的双手,口中说道: “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走之前,留个种吧……你答应过我,也让爹娘放心,我也安心。“ 勐古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她的话语异常直白,直白到赵匣竟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赵匣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后的最后,他直接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可闻。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腾的挣扎与沉重,他抱起勐古向床榻上走去...... 第五十九章 会安点兵 一日时光匆匆过去,转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老爹一脸平静,老娘却是泪眼婆娑地不愿赵匣就此离去。 赵匣回望这个李成梁赐给的小院,恭恭敬敬给爹娘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等他再起身时,勐古则为他披上了一件大氅。 这次勐古的神情则是稳重许多,他握住赵匣的手说道: “东家,奴等你回来.......” 赵匣伸手摸向她的脸,自信说道: “安心照顾好爹娘,等我练好了队伍就回来陪你。” 勐古认真地点头道: “好!呜.......奴一定等夫君回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將赵匣推出了院门。 赵匣终是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李府门口已经排好了长队,李如梅与二十九个军士都集结完毕,加上赵匣正好三十人。 万历十八年秋,李如梅携三十余家丁前往会安堡。 会安堡,万历六年经李成梁督扩建为参將驻地,城墙高三丈五尺,底厚两丈五尺,设敌台二十四座,筑有藏兵洞、暗门、双层马面等守御工事。 护城河引浑河水,宽四丈五尺、深一丈五尺,河底密布铁蒺藜以防突袭。 堡中常额驻军一千二百人,配佛郎机炮十二门、三眼銃二百余支,长枪、腰刀、布面甲等军械俱全。 地下粮仓可储粮三万石,另有暗渠直通浑河,被围时不绝水源。 此堡亦为朝廷与海西、建州女真重要互市之所,称“会安马市”。 万历二年王杲叛乱后一度关闭,王杲败亡后虽重启,然时开时禁,终被抚顺马市取代,今已完全关闭。 然而初建时兵精械足,为辽东防务典范,可自李成梁两破女真古勒寨后,外患暂消,守备渐弛。 加之歷任军官克餉,军户逃亡逾半,实兵仅余六百,其中老弱充数者又占三成。 而今堡中堪战之力,唯李如梅所携三十亲卫,与前守备遗下百余骑家丁而已。 原镇守参將王宏,已调防宽甸六堡,此地虽曾为重镇,今昔却早已不可与当年相比。 李如梅一行经过两日一夜,终於到达抚顺关口,赵匣有意拜访镇守抚顺关的副总兵李平胡,於是李、赵二人便向抚顺关副总兵大营而去。 李如梅身份加李成梁令牌在手,一路上未遇到任何阻碍,刚到抚顺关,李平胡已在帐外迎接。 三人在客室按规矩落座,李平胡执意要將主位留给李如梅,儘管李如梅再三推辞,李平胡还是让他坐了主座。 李平胡將下人遣散,起身抱拳道: “五公子大驾,不知是不是带了总爷的话?” 李如梅赶忙站起回礼道: “平胡哥实在客气,我不过是到了岁数来边镇歷练一番,是匣哥.....咳....我的伴读说路过抚顺关,不如相见一面,这才叨扰,並不是我爹让我带什么话.....” 赵匣站起行礼道: “小总爷,多有打扰,抱歉了。” 李平胡知道没有李成梁的事后,態度也隨和了许多,他对李如梅问道: “这会安堡也好,用来歷练確实不错,等我得了敌情,必与五公子一同前去捣巢!” 李如梅回道: “多谢兄长掛念!若真有敌情我也必將为兄长后援。” 李平胡倒是对赵匣语重心长道: “我们当年是常要出塞打仗,至少要立军功才能混上个像样的差事,你想在此地站稳脚跟,不能没有军功!” 赵匣知道这是李平胡在提点自己,便抱拳道: “多谢小总爷掛念!” 李平胡笑道: “行啦!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这不算什么,等真到了时候,我带你去塞外走一遭!” 三人又聊了一阵,之后李如梅和赵匣启程,直奔会安堡而去。 会安堡就在抚顺关不远处,大队人马不到半日便入了堡城。 堡城中人流密集,李如梅拿著调令找到了代官,最后一行人被引入了原来为参將修建的府邸。 赵匣作为李如梅的家丁统领,被安排在府宅內后方的总管府上负责安全。 赵匣深知初来乍到,必须加强安保,权力交接之时要防备不轨之人。 他明处率十名亲卫负责府邸外围巡逻、门禁、岗哨。每日三班,每班五人,並设流动哨与固定暗桩。 剩下的二十人都被赵匣散在了周围喧闹之地,专司监听流言並暗中监控府內僕役。 李如梅来此的第一件事就是握住兵权,这些千户、百户、把总等得知是李成梁的五公子出任游击,也是十分给面子。 第二日眾人齐聚府衙,李如梅暗按照军籍图册一一点名,直到眾人名字全过,李如梅这才对眾人讲话。 李如梅起身后眼神圆瞪扫视了眾人一圈,倒是有些李成梁的影子,只是太过年轻,面容又娟秀些,显得有些违和。 虽然面庞违和,可气势却很严肃。他对眾人说道: “鄙人李如梅,奉朝廷旨意来此镇守!军书在此!” 他將任命的军书举起,隨后放下说道: “总爷有令!此地多胡虏凶匪!他命我在此地屯田!练兵!眾將军可有异议!?!” 这话说完,府堂上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就连天上的飞鸟也不再鸣叫,可眾人的心中却泛起了一阵嘀咕。 大家都知道这李如梅就是来此地混军功的,突然说什么练兵...... 也不怪这些人腹誹,就辽东这局势,大家真怕这是个二世祖,还是非得创业的二世祖..... 那样的话,大傢伙说不得就得遭老罪了! 李如梅见眾人面露难色也不计较,继续说道: “练兵之人总爷已经选好!” 他对身旁的赵匣一指,说道: “这位是总爷亲点的会安堡守备兼中军將! 今日起,会安堡內一应练兵、整备、稽查之事,皆由赵守备专决!他所命即我军令!敢违者以军法论处! 无论官职高低,出身何处,赵守备皆可先斩后奏,我李如梅一力担之!” 赵匣抓住机会,走到堂前对眾人说道: “某,姓赵、名匣,字藏锋! 受总爷重託,来此练兵。还请诸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眾人先是一愣,隨后一人带头屈膝抱拳道: “属下尊令!”眾人也跟著附和。 这气氛下,谁敢多言?!眾將士只当是跟著这两个半大小子玩过家家。 第六十章 人参之谋 將士们出府后根本没把李如梅的话当一回事,全当是將领初次来此立威而已。 李如梅等眾人走后与赵匣商议道: “你说,我初来乍到,怎么才能服眾?” 赵匣知道掌权最快的方法就是给眾將士带来切实利益,他思考后说道: “额.....我以为五公子不必急於一时,就算他们心中不服五公子,也得敬老总爷三分! 等我们真练出二百精兵,再出塞走一遭,他们知道了我二人决心,又看到確实练出了精兵,心气顺了自然也就服了。” 李如梅摇头说道: “难啊!你看看这军籍名册,连死人都没勾画,这说明此地已经许久没人管过兵事了。 还有更重要的,我们没餉银...... 我靠俸禄养活这三十个家丁都有些吃力,除了我爹给我的银子,我没半分收入...... 若是剋扣军餉养家丁,莫说匣儿哥不同意,我怕这的各级將领也不会愿意。” 赵匣確实知道现在的困境,他扶额说道: “关关难过关关过....我知道一些挣钱的法子......只是.....” 李如梅不知道赵匣的门道,他兴奋的问道: “匣儿哥!什么法子!我...” 赵匣沉默良久说道: “法子有的是,只是怕牵连五公子.....” 李如梅更是好奇问道: “匣儿哥.....你別卖关子!快说!” 其实赵匣很久以前就谋划过逃出李成梁的掌控后如何发展经济,他早就盯上了一种辽东特產。 赵匣说道: “要说辽东什么最挣钱,那肯定是人参! 此堡位於抚顺关口、连接建州与辽中的咽喉位置。所以......” 李如梅不解道: “什么意思?你要卖人参?我们上哪去搞啊!” 赵匣摇头说道: “不仅是人参!还有貂皮、马匹之类.....这些都是稀罕玩意!其利润可观......” 李如梅问道: “那我们派人去山里采?” 赵匣摇了摇头道: “那太慢了,也不现实,我们可以倒卖,女真人不是在边关马市鼓捣这些玩意吗?” 李如梅惊呼道: “匣哥儿....你要.....” 赵匣说道: “不用多,到了冬天我还有办法! 二百人的足额军餉我暂时还弄不出来,但是只练五十骑军倒是绰绰有余。 我计算过,骑兵基准月餉二两,但是我们要拿出诚意就要给双俸!那样的话就是四两。 每月口粮三钱,马匹饲料一两,粗算下来只要不到三百两银子,加上马匹购置、钉蹄、医疗等最多只要三百至三百五十两就能维持可靠战力。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每月从女真人那拿一百斤人参或者七十张貂皮卖给边关的客商,每月挣四百两根本不会有任何压力。 而仅仅一百军人参、貂皮等对於女真人来说就是九牛一毛,只要解决了销路,那练兵用的钱將绰绰有余!” 李如梅知道赵匣如此计算后便问道: “匣儿哥,原来你都计算好了!可是你懂卖参吗?我们该怎么做?” 赵匣嘆气道: “所以要借用你的身份.....我们不是正好有三十个护卫吗,人手够了! 只是......这对你的信誉......” 李如梅坚定道: “为了匣哥....咳咳.....为了练兵!这点信誉算什么!等我们真练出强军,我看谁也不不敢说什么! 只是.....匣哥儿,我怕女真人因此势力变强.....这不是资敌吗!” 赵匣摇头说道: “不....数量太少了,我们只是取个快钱.....先练兵压住眾人,以后我自有办法挣钱..... 而且,我们可以反向用这个制衡女真各部,女真人通过边关马市交易必须使用敕书,而我就相当於放开了一百斤人参敕书的口子! 没有敕书,他们的东西卖不出去,就跟废物没啥两样,我开了这个口子,还可以压压价。 甚至用当二倒贩子,用茶叶、绸缎换,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会女真话,区区一百斤人参,绝对不成问题! 只要找好销路就行,量也不大,这事应该是不难!” 李如梅还是顾虑道: “匣儿哥,这倒是个好办法,但是如果朝廷发现的话,岂不是......” 赵匣嗯了一声,天底下的买卖就没有不担风险的,有时候要看你敢不敢赌! 这时他忽然想道: “我有法子了! 就用换马的名义!我们实际上也可以这么做!黑龙江那边的宽背大马比蒙古马好得多! 如果以此为掩护的话,加上李总爷的面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就是.....就是不知道五公子能不能同意.....” 李如梅苦笑道: “我们李家惯是会贪財剋扣军餉的........ 看来我也不能免俗..... 这点面子算得了什么?只要能重新练出一支强军,我不怕!” 赵匣现在也有些理解李成梁的所为了,没办法的时候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 不过这也是个值得惊醒的事情,如果像李成梁一样,贪得无度的话,说不得就会跟他一样滑向欲望深渊。 赵匣反覆叮嘱自己,他只是心中默念道这是生存问题,只有先生存下来才能谈別的...... 李如梅见赵匣若有所思,便开口说道: “匣儿哥!我决定了!这件事我不太懂,全靠你了!我相信你!” 赵匣见李如梅下了决心,也感动道: “好!五公子!这事是.....是我们不剋扣餉银的唯一办法,只要我们站稳了脚跟,就不再干这勾当了.......” 李如梅答应道: “好!只要解决了这些钱,就看匣儿哥练出一支强军了!” 事情已经定下,剩下的便是联繫女真贩子。 赵匣提出此事也有自己的私心,李成梁不是给你努尔哈赤开了四处互市点吗? 呵呵,我把流向你建州的货收了,肥一肥叶赫部,儘量减慢建州的发育速度,好让自己能在这乱世中多一丝翻盘的机会! 赵匣由此一想,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许多事情! 尤其他还有一个身份!勐古的丈夫,这四捨五入不就算是叶赫部的女婿吗? 到时候可以用这个法子反向控制叶赫,让他们挣点钱过点好日子,省的天天打打杀杀! 一但这法子成了,倒时候两边夹击建州,那样的话自己的机会就又大了一丝! 可是还得注意不能让叶赫部有了钱之后野心膨胀,也要把握尺度! 第六十一章 抚顺马市 赵匣说干就干,但是还需要详细谋划一番。 他先是暗中调查了会安堡的边商,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货源出手,而且走动频繁,甚至有军士在夜禁时护送这些商队。 赵匣看得真切,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些猫腻,原本散出去的暗哨也报给赵匣说经常有散户客商收购人参。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只是让暗哨密切盯著,等解决了货源再试试水。 “五公子,据我探查收人参的客商並不稀少,还与边堡军官有交易,甚至有军士在夜间为其护送。” 李如梅问道: “如果是这样,不是好办得多吗!只要在关口截住再审问一番,这样不就抓住他们的把柄了吗......” 赵匣立即打断道: “不行!五公子可千万不能动这个念头!如果我们真如此行事,那恐怕我们在这是待不长的! 一旦我们如此做,边堡里的军士恐怕会人人自危。 假使我们与这边堡背后联繫贩参的人说想要掺一脚,他们也只会觉得我们夺取了本该是他们的利益,军士心中都会有怨言的。 再假使我们完全秉公执法,意图將此事当个把柄,那恐怕会立即成为眾矢之的! 而且,这事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说不准会惊动老总爷,所以....... 我听说总爷当年也是这种局势,他刚上任代理总兵时军士阳奉阴违,总爷什么也没说,而是带领家丁出塞杀敌,得了朝廷赏赐,这才使眾人信服。 我们现在的境地完全是一样的,如果我们能给眾军士带来利益,那我们就可以在此立足,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就是空壳將军,没半点用。 这恐怕也是小总爷提醒我的事,我没有军功,难以服眾啊!” 李如梅忿忿道: “为什么老爹要给我们设下如此难题...... 那.....匣儿哥.....你有什么办法?” 赵匣安慰道: “没事的,既然大家都干这事,那这也不失为一条来財之路。 既然有人收参那就好办!现在是人参不够卖的状態,我记得抚顺马市是每月初一到初五、十六到二十共开十天。 今日正好是十五,我以买马的名义去物色人选,不怕找不到贪財的女真人! 还请五公子给我出一张官文!” 翌日,赵匣特意带了不爱与人交流的王氏三兄弟作为护卫,拿著勘合和购马官文,入抚顺马市买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赵匣早做好了功课,他带了一批针对性强的小商品,有优质的缝衣针、顶针、剪刀、盐块、治伤的成药、一小袋糖等。 这些是女真底层生活急需,大商人看不上但利润不低的货品。 赵匣决定先偷偷交易几十根人参,等熟悉了再扩大规模,只要对方不耍赖,他就可以藉机与叶赫部上层搭上关係。 马市点都是封闭的,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只有指定的商人或者是巡查才能进入。 赵匣一路上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连李平胡都没打招呼,就是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 他刚想进入互市点就被人拦了下来,他只能拿出那张购马文书对门卫说道: “奉官命,来此选马!” 那门卫见赵匣是生人,便仔细看了几遍官文,还不满意,执意要赵匣说出来歷。 他不想暴露,便说道: “我不过是会安堡的马官,是新任的游击李大人命我来的,烦请行个方便!” 那门卫当然不干,执意將赵匣拦下说道: “李游击!没听说过!今天就凭你这张文书是进不去的!想进去......咳咳.....” 他用拇指、食指与中指用力搓了搓,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匣冷哼一声,拿著文书佯装温怒道: “你敢阻拦我办差!长几个脑袋?” 那门卫完全没想到这种肥差事,赵匣竟然为了这点过门钱为难,也急道: “你!.....你行事可疑!不许你进!” 许多门卫也向这里看,赵匣也没理会,径直往马市內闯去,几名门卫自然是不干,纷纷上前阻止。 赵匣见这些差役都围了过来,见火候差不多,他便退了一步说道: “好!你们敢不让我进!!难道还敢让我误了大事!” 他见一个负责的差役到位,便摊开双手说道: “好!谅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的腰牌官印就在腰间,你们自己取了来看!” 那差役见赵匣气势稍缓,狠狠瞪了赵匣一眼说道: “这是抚顺关!你胆敢闹事,可不论是谁!什么游击不游击!等我一会报给副总爷......” 那衙役刚想伸手,身后的王一就要拔刀,幸好赵匣及时阻止,那门卫將赵匣腰间木牌印信取下,用力看去。 那人见铜腰牌上刻著守备官的字样,也嚇了一跳,谁能想到正四品的大官亲自来马市交易? 赵匣见她面露难色,便有了十足的把握,他將手向前一伸,说道: “看完了,该还给我了吧!” 那差役將腰牌双手奉上,也尷尬道: “大人亲自前来......不知......” 赵匣反问道: “你知道新上任的游击姓李吗!” 那差役支支吾吾的说道: “这.....” 赵匣轻笑一声说道: “李如梅不知道?李总爷的五公子!他就是新任游击!我是他的家丁!” 那差役惊呼道: “啊!前几日在关口那队人马就是........” 他忽然面色惨白,手臂颤抖抱拳道: “不知是大人驾到....我....我.....” 赵匣可不想再嚇他了,上前將其扶稳说道: “行!我知道了!不知者无罪!” 他又將刚才与他要过路钱的门卫叫来,从身后拿出了两个大银锭,足有二十两。他將一枚银锭往那门卫手中一放,说道: “我还不懂你的意思吗?你管我要钱行!可是看不起我家公子,那就是大大的罪过了!那文书上明明写了是会安堡游击......你怎么还敢拦我!” 那门卫也支支吾吾,隨后实在忍不住跪下道: “我...冒犯大人......” 赵匣將其扶起,又將那银锭放入他的怀中,並跟那领头的差役说道: “行!不知者无罪!我不怪你们!” 他又將手中另一个银锭塞入领头的差役怀中,说道: “咱李府出来的家丁,钱是不缺的!可这面子我也得给我家主人兜著点!这钱,你们弟兄分了吧!” 第六十二章 走私生意 那差役先是受了惊嚇,可峰迴路转又得了银子,心情忽然开阔了许多,他转身对那门卫骂道: “你小子!下回看著点!这是总爷那来的人!” 那门卫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我冒犯大人……该死!” 赵匣见火候到了,便上前对门卫说道: “好了!既是无心,我便原谅了!但是你不好好看我的官文,罚你將那银子与你的兄弟分了,人人有份! 下回再看见我,客气些!就算不是敬我,也敬我家主人!” 那门卫如蒙大赦,急忙欣喜拜谢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赵匣立即改了一副嘴脸,笑嘻嘻的说道: “好了!我要选马!.....哦,对了,我还想要几件貂皮做个袄子,再来点人参也行.....” 那差役哪还敢怠慢,赶忙答应道: “好!大人请隨我来!” 他上前给赵匣引路,显得极为殷勤,赵匣可乐得如此,只是心中暗道李如梅的名声可能就往那紈絝子弟去了。 那差役说道: “咱们这最好的马是海西那头带的黑龙江马!那模样威武得很!!我这就带大人去看!” 赵匣走到马棚,確实见到了几匹好马,有个女真商人上前对赵匣用彆扭的汉语说道: “大...大官!这是野获的马!好....好马!你看......毛色好......好骑.......脾气不差的.......” 赵匣確实相中了那马,伸手指道: “多少钱?” 那女真商人说道: “五十两!这是值钱的好马,宽背” 赵匣心中暗道好贵,还不等赵匣说话,那差役便骂道: “你们越来越不老实了!最好的上等马也就值二十五两!你!.......” 那女真客商涨红了脸,用手比划说道: “大!....好骑的.....” 那衙役还要讲价,赵匣说道: “好了,我想要跟他讲讲价!” 那衙役还在纳闷,赵匣已经用女真语说道: “太贵了!最多三十两!” 那女真客商见赵匣竟然会讲女真话,也用女真语说道: “三十两不行!太便宜了!这可是从野人女真那里进贡来的好马!” 身旁差役有些惊讶,朝赵匣摆手对他说道: “下去吧,能让总爷看上的,哪个没点本事!” 衙役也没说话,识趣地退下了。 赵匣继续用女真语说道: “那不行!哪的马也贵!你必须把人参貂皮搭给我一些!” 那女真商人拿出人参忿忿道: “那就加两根人参、一张貂皮!” 赵匣哼了一声说道: “那太少了!你蒙谁呢!就这品质!来两斤人参还差不多!加一张貂皮还差不多!” 那女真商人有些不愿,赵匣便说道: “行!我知道你想赚点钱!我那东西跟你换!比你用银子买茶叶挣的多!” 赵匣说罢吩咐身后的王大拿出包裹,等赵匣將那些玩意拿出来后,那商人眼都直了! 他上前拿起那些缝衣针、顶针、剪刀等物,喜欢的不行。 尤其那些针,他见了竟然说道: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说说价!” 赵匣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说道: “这包糖加上三十两银子,换你一匹马、五张貂皮! 剩下的都用人参换!” 女真商人想了想说道: “好!成交!” 他立即將那包糖揣进怀里,急忙问道: “剩下的你也不好带走,不如就用全换给我!我用上等人参换十斤!” 赵匣知道看起来普通的剪刀、缝衣针等都是女真人无法製作的东西,偏偏铁器这一类的玩意朝廷还管控,所以他才会如此激动。 赵匣將他拉起说道: “十斤上品人参!可以!拿去吧!” 那商人迫不及待地將东西收好,对赵匣说道: “下回再有这个,来找我! 如果能弄来茶叶、盐就更好!我们贝勒还喜欢你们的瓷瓶!真有那个东西我可以用马换!” 赵匣见他如此,便诱惑道: “那东西我都有,什么茶叶、瓷器、盐什么的,我有的是!唉~就是不好运!这马市又带不进来..... 我想要马和貂皮、人参!可惜你们也卖不了多少.......” 世界上哪里的商人都一样,那女真商人听了恨不得两眼冒光,他用女真语在赵匣耳边小声说道: “我知道一条路,出关往东三十里,有个叫『野猪洼』的山谷,那里早打点过了,没有你们的兵。” 赵匣冷哼一声说道: “那不行!我家在会安堡,离这远著呢!” 那女真商人听了更加高兴,说道: “那地方更好!会安堡西十里有座小山包,那里也打点过....” 赵匣还是摇头说: “你们打点过的地方不保险!在会安堡东二十里有座野狼山,不知道你敢不敢来!” 那女真商人狐疑了一会,赵匣还是诱导道: “怕什么!捯飭点货,挣点钱罢了! 我还能害了你?能进来都是有缺钱的官,我也是! 你不是缺东西吗?我缺马!缺人参!” 那女真商人还是有些狐疑,赵匣用女真话说道: “我以萨满的名义发誓!我绝不会害了你!这总行了吧!” 那商人瞪大眼睛,看了赵匣一阵后说道: “下月月圆头一晚,你带二十口上好的铁锅、十斤盐、五斤茶,用油布包好,装在两匹骡子上。 我在山包里等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盯著赵匣的反应,声音压得更低: “不用银子,我要用十五斤上等干参,十五张貂皮换! 这价钱,你在马市用银子买,要多花一倍还不止!” 赵匣知道这事成了,他点头说道: “好!我等你!” 赵匣牵著马回到会安堡,心里十分畅快,想到用仅仅二十两银子避免了搜身,又完成了这开头第一步,便开心许多。 离下个月还有半个月,他要好好调查一下收货市场,暗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確实有些谨慎过头了。 边关倒卖人参之事,在辽东属於是潜规则状態,从总兵、副总兵到参將、游击,几乎无人不涉足。 辽东的所有重要军镇的守將及其核心家丁集团,都深度参与。 就此时粗略估计,仅正四品以上的参与者,就有上百人。 而此事的最大参与者李成梁及其家族就是最大代表,他基本上可以说是垄断了参貂之利,也由此富甲全辽。 赵匣竟然还想著当二道贩子,用茶叶、铁锅、绸缎等物倒货,实在是太没道德了。 士卒们缺钱了有什么卖什么,许多士卒的盔甲內衬铁片都被他们卸下来换钱,各种兵器就更是数不胜数。 幸好女真人不会用火药,否则会安堡这几门炮能不能留下来都难说。 第六十三章 人参销路 自赵匣从抚顺换得人参马匹后,他又开始谋划销路。 各地游商分散在辽东各处边堡,贩卖运输集散地都在辽阳、广寧等交通便利之处。 观察一阵后,赵匣很快就锁定了一名游商,此人极度谨慎,交易人参貂皮等物绝不超过十斤,每次都託词是卖山货时捎带著做点这买卖,没那么多本金。 此人每日都来收货,不可能是缺少本金,而且他从来不与本地客商交往,一旦交易量大就会推荐给別人,实在是怪异行为。 赵匣明察暗访才知道此中缘由,这里的走商分好多派系,其中以两家最为有名,分別是晋商和徽商。 晋商是山西等地的商人联盟,其走商传统悠久,地理上到辽东、蒙古草原极具优势,所以其在辽东发展最大最久,与辽东各级官员关係也是盘根错节,可以说是九边重镇第一商业势力。 而徽商则是南方富地商人所组成,明中叶以后,隨著江南商品经济空前繁荣、白银货幣化,徽商靠著全国经济中心的区位优势迅速崛起,凭藉雄厚的財力也想在辽东边地分一杯羹。 这个极其谨慎的商人却属於一个完全不同的阵营,那便是山东客商。 这伙人现在还生存在两家大商会的夹缝地带,自然是不敢冒头乱抢生意,否则有可能便会造成灭顶之灾。 赵匣知道这些没势力保护的商人巴不得有靠山,於是又带著王氏三兄弟,假扮成客商与那人沟通。 集市上,赵匣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撩起斗篷將別在腰上的人参向他展示了一番,那人也点头道: “好.....客人!我们去后面街角详谈......” 赵匣与二人前往街角,可那商人却手指赵匣的护卫说道: “客人...咱们这有规矩.....” 赵匣摆摆手,三人便退下了,那人见赵匣並未刁难,抱拳道: “客人!还请出手,我详细端详....” 赵匣从腰带上取下人参,交到了那商人手中。 客商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道: “好啊!客人,这品质是上品鲜参!价格三两一斤!不知您是否接受.....” 赵匣点头说道: “行!也是个诚实的!卖倒是可以,我想问你能收多少货?” 那客商说道: “我们这有规矩,一次最多十斤.....” 赵匣摇头问道: “我还有些品质虽没这么好、但也绝不差的中品鲜参。 有十二斤左右,你十斤都卖了,难道还差那两斤吗?” 那人听罢有些纠结只能说道: “客人,如果是中品鲜参我们二两银子收,但是....... 我家有规矩,不能超过十斤....若是您著急出售,我建议您去街南的怀慈堂,那儿能收大货.....” 赵匣笑道: “那家收的便宜,我这参他只给二两,整整比你差一两,我倒是好奇你真就差这两斤?” 那商人嘆了一口气,说道: “.......不行,实在是对不住!我们每人每月只能收十斤....” 赵匣点头道: “好吧!!你跟著我人马去取货,这行吗?” 那人有些犹豫,赵匣当然知道他的顾虑便说道: “你放心,绝对没什么安全问题! .....这样,你晚上带个伙计跟我走,你不是就要十斤吗,说不得我们以后可以长期合作......放心!我只谈十斤的生意!多一毫都不谈!” 那人抿了抿嘴唇说道: “贵客!我只是个伙计,您要是真有长期货源,不妨让东家带人去府上详谈。” 赵匣拿出手中的人参递给他说道: “这个就压给你了!今晚戌时!我带人来接你们!记住!只要你和你的东家!可別带別人来!否则咱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那伙计深吸一口气说道: “好!我记住了!” 赵匣回到守备官府,將事情全部讲与李如梅,李如梅激动道: “好!好!那只要这笔买卖谈成了,那练兵的钱也就够了!” 赵匣也说道: “五公子!只要这笔生意谈成,我们立即招兵买马,开始练兵! 如果.....如果他们见我们势力大,说不得会深入合作!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解决餉银问题! 这伙商人比较谨慎,也没什么势力,只要我们拿出气势来,必然能降住他!而且我有预感,若是真谈拢了,以后必然会做大!” 李如梅点头道: “好!今晚就让家丁来门前站岗,匣儿哥也换一套盔甲穿戴!准能好用!” 赵匣答应下,便吩咐人手去接那客商。 戌时三刻,商贾二人就被领到了府上。 客商刚从侧门进府,就看到侍卫一个个手持腰刀、站得笔直。 他俩走得心惊胆战,直到二人被引入了正堂。 赵匣身穿青灰色的布面铁甲,静静立在堂前,他手握腰刀,甚有气势! 虽然盔甲不甚华丽,却有一阵肃杀之感! 那伙计见到赵匣,颤抖地问道: “贵客.....您这是....” 赵匣上前说道: “別怕!在辽东这地界,没点身份敢做这份买卖吗!” 伙计身旁站著一名约三十余岁的年轻掌柜,他低著头问道: “这位大人!不知尊姓大名?入府没带礼品,实在是失礼了.....” 赵匣也没说別的话,只是將门打开说道: “別怕,我们家主想和你谈谈!” 二人进入正堂,看到是李如柏一身簪花青衣坐於桌前,手拿毛笔正在写些什么,他面容清秀加之室內灯火通明,使紧张的气氛一下平静了不少。 李如梅起身说道: “你便说愿意收参的商贾?” 那商人连忙抱拳施礼道: “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赵匣说道: “家主姓李,是会安堡的现任游击將军!” 那人嚇了一跳,急忙跪地说道: “草民见过李將军!” 赵匣將其扶起说道: “不必如此!家主是来谈生意的,无论谈不谈成,都不会为难你!还是请看货吧!” 那老人坐上了椅子,赵匣又將一大箱人参拿出对那伙计说道: “来!都在这了!” 那伙计也冷静了不少,他拿起一只人参仔细端详了一阵后又递给东家,东家看了说道: “李將军,草民不敢欺瞒!这人参是中上品质!” 第六十四章 海运雏形 掌柜將人参恭敬放下道: “李將军!这参品质能值三两一斤!不知道將军能否接受?” 赵匣转身说道: “誒~你不必害怕! 我早打听过价格,这人参品质属於中上,每斤二两已是正常价格! 家主想与你做长生意,也不能让你觉得受了欺负!” 李如梅也起身说道: “多少钱便是多少钱,你不必开高价,我確实想做个长生意,所以......不用紧张!” 客商躬身道: “多谢將军!不瞒您说,我愿意出价高也是存了想合作的心思!这十斤人参我一併全要了!” 赵匣问道: “这十斤不多,我们还有许多人参、貂皮等辽东特產,你看.....” 那客商听罢抱拳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既不是晋商那般势力,也不是徽商財大气粗,我.....我真想收,就怕別人来搅局......这.....这说难听的,我怕项上人头不保!” 赵匣说道: “嗯~我就知道你们只收十斤是有所顾虑.......你真心说能收多少?” 那客商支支吾吾道: “一百斤的,一百斤內都是可以的......只是......” 赵匣冲他笑道: “行啦!我知道你怕什么!我家主保你无事!” 那人还是不敢答应,赵匣索性说道: “怕什么!家主是李总爷的公子!” 赵匣伸出手將腰牌取下对那掌柜说道: “你看看!我一个正四品的守备,都要给家主当家丁!难道还怕护不住你!” 那掌柜接过腰牌瞄了一眼,问道: “草民还有一问,不知大人为何要与我合作....那晋商不是.....” 李如梅哼了一声说道: “当然和他们也有合作,不过我不想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至於为什么选你,我打听过,你家交易人参很守规矩,说是十斤就是十斤!我很喜欢这一点!” 赵匣也对他说道: “感谢你的伙计吧!我问了好几个散客都没你傢伙计诚实,所以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在你头上了!” 那客商听了这番话也算是安了心,他立即跪地说道: “多谢將军给我这个机会!草民陈风愿意与將军合作!” 李如梅见火候到了,知道自己在这儿对方很难放开,便起身说道: “好!下面的你就和赵统领谈吧......我也乏了....” 客商谢过后,赵匣將他扶起问道: “陈掌柜,你说你们能收多少?府上现在就这些,不过下个月还会有,包括貂皮之类也多的是!” 陈风说道: “承蒙大人照顾,我不瞒大人说!我们是从山东来的客商,只是苦於无权无势,依靠晋商挣些辛苦钱罢了。 大人!你要是跟我做生意,我......” 他眼中泛起挣扎,最后还是咬牙说道: “我们有办法大量收货,就是...... 大人实话说了吧,我们可以走海运! 我们在登州和莱州都有码头......运费只有陆运的三分之一。” 要说赵匣的命运也不错,由於商业被晋商垄断已久,山东客商长时间依附於晋商。 后来由於渤海航道的开发,山东形成了一条海上运输通道,极大降低了运输成本。 这帮人从登州、莱州等地出发,直接航行至辽东半岛沿海进行走私活动,这条航线是风险大但利润极高的海上商路。 赵匣立即决定与其进行合作,不仅仅是因为这人做事谨慎,更加是为以后谋划。 此时正值大航海时期,欧洲各国正在推行殖民扩张以提升国力,可明朝却对此提不起兴趣,认为蛮夷之地毫无可取之处。 等建州入关后,海贸水军之事更是无从谈起,这也就导致中国虽有郑和下西洋的壮举,却在大航海时期一无所获,渐渐落后於世界。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赵匣知道歷史,他必然要在海运贸易中插上一脚,若是真藉此契机弄出一只海上商队,哪怕只是小型商队也可当做范本。 山东半岛、辽东半岛、朝鲜半岛,若是自己以后真能有所作为,最起码这三处的海运之利是绝对不能放过! 赵匣倒是问道: “那你们怎么不绕过海岸直接和女真人进行交易呢?” 那人恨道: “这帮蛮夷根本是毫无信誉,我们刚做了几次生意他们就开始埋伏抢东西,我的伙计还折在韃子手上不少! 那以后我就知道,没有边军帮助,我们是没法做这份生意的......” 赵匣握拳说道: “好!蛮夷那边我来对付,你们有多少条船?” 陈掌柜说道: “有二十艘小船,一条大船,都是我们与胶东渔民买的。那大船是二百料的老闸船,硬帆能走深水。 若是装咱们这些乾货细软,能装一百石以上。若是顺风,五日可从登州直抵辽东沿岸。 那二十艘小船都是近海渔船改的,每船能装十到二十石货,专走浅滩、河口,与那大船接驳,最是灵便。 只要有货,我绝对可以为大人销售人参!” 赵匣说道: “好!暂时我给不了你们那么多货,但是每月五十到一百斤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们暂且不要著急,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出此事,以后你雇一辆马车,我们专门在府上交易。 以后我每个月会另外给你些人参,你拿去多招些人手,以后说不得就会用得著!” 陈掌柜谢道: “多谢大人成全!我一定会报答大人之恩!” 赵匣想了一阵说道: “你们知道有多少山东客商来此交易吗?大概有多少人、多少船?” 陈掌柜想了一阵说道: “除了我还没有人动这个心思,大多数人只是出海打鱼,除了失地流民外极少有人愿意跑海!” 赵匣说道: “你现在把这事藏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说!一旦得知此事挣钱,说不定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陈掌柜说道: “不会的,大人!他们没有渠道,怎么敢染指这种生意!” 赵匣无奈道: “他们不用渠道,也不用染指你的生意,只要买些船专门抢劫你就好了! 你现在根本没有自保能力!懂吗!而且这事是藏不住的!以后一定会有海盗,那时你最好有能力保护你的船!” 陈掌柜咽了咽口水说道: “那......那岂不是.....” 赵匣说道: “我每个月多给你些人参,就算我也投你一笔!你换了钱攒著,真到了那时候你也好招些护卫!” 第六十五章 控堡之谋 赵匣解决了军餉资金问题,下一步便是展开募兵。 上任守备战死后,其家丁大多被百户、千户等將领吸纳,剩下些托关係充数的也被遣散。 整个守备大营只有几个老弱军士看门,完全就是一座空营。 而其他千户、百户的军营也仅有些精锐家丁三日能训上一训。 自抚顺马市场建立,李平胡率领夷丁镇守后,会安堡的军士便开始无仗可打。 又因为李成梁扩边宽甸六堡,此地连监视女真的战略属性也没了。 打仗立功都是李平胡的事,也正是基於此会安堡已经近八年没打过仗了。 太平时间长了,又加上各级军官剋扣餉银,军士已是懈怠至极。 今年土蛮汗来犯,原守备接受徵召带家丁打仗,竟然被蒙古人衝破阵型射杀。 赵匣了解后便知道此时徵兵確实困难,困难的根源既不是兵疲將弱,也不是军心涣散,而是朝廷与军户的信任危机。 如果贸然徵兵,估计军户们都会看笑话,若是不能立即招满,一定会极大地损害他的威信。 商鞅变法还需棲木立信,赵匣想来也只有用金钱鼓动穷苦军户参军。 他要优先解决生存问题,那就必须从骑兵开始,通过这次的人参生意已经积攒了五百两,正可以招五十个骑兵。 他先是巡查盘点军械库,发现布面甲上的布料已经发霉溃烂,里面的铁片也没剩几个,火銃及三眼銃等也儘是锈跡,那些弗朗机炮也是生锈严重,能勉强拿来用估计也只有一两台。 军马也显羸弱,整个大营竟然只有七十余战马。 赵匣盘点了武库情况后,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们的钱够发餉和正常开销,我训练骑兵至少需配备双马,这下马匹就缺了百余匹之多。 就按照最普通的蒙古马採购,一匹需要十五两,一百匹就是一百五十两,粗略算下来,我们的钱也是將將够用,可这盔甲....... 这盔甲如果请示老总爷还需费些时日,况且总爷也不一定有...... 我看为了不耽误时日,还请五公子向小总爷借出一批!” 李如梅答应后立即给李平胡写了一封信,赵匣又说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公子,会安堡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募兵不能使用寻常法子,必须优先招会骑马的士兵。” 李如梅问道: “招兵?张贴榜文不就行了?我们给得起双俸,难道还怕没人来吗?” 赵匣摇头嘆气道: “我们初来乍到不能服眾,发榜从军户中招人就要看各级军官是否配合。他们若是不配合,你就是搬出老总爷也难挡阳奉阴违! 更严重的还在军户本身,我若是穿甲出府,许多军户都离得远远的,但是我能从余光中看到这些人的委屈和愤怒。 长期剋扣军餉,又没有首级奖励,时间长了也难免如此。 我看要招兵,就必须给军户们一些希望! 要学商鞅徙木立信才行! 我以为,应该择日大开营门,在招兵之地公开摆出数箱白银,並当眾宣布自即日起,守备营军餉由我赵匣个人作保,足额、提前、以银钱发放。 当场宣读月餉、赏格、抚恤標准,如斩首、先登、负伤等各有明价,並订立合同盖印生效。 凡是选上的直接发放二两银子当安家银,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提升我们的威信,也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偏安的將领,我们是来玩真的!” 李如梅点头道: “好!匣哥儿,这事就全靠你了!..... 我看我就不出面了,毕竟.......唉~我爹的名望我也知道....... 我就帮你忙活些马匹、盔甲的事好了,招兵练兵的事你看著来!” 赵匣答了好,李如梅又问道: “那.....我们不可能只练这五十骑兵,若是以后想练大军,岂不是要碰这些千户、百户的利益? 现在朝廷的餉银根本不足额......当时还商量著想练大军,这一下看来.....难啊!” 赵匣说道: “这要说也容易,嘿嘿......五公子不妨跟二都督学学” 李如梅问道: “什么意思?我也要把附近的妓院都买下来?” 赵匣踱步说道: “那倒不必,我的意思是效仿二都督给这些人足够的利益! 二都督所为看似荒唐,却能把外家丁营的军士都笼络在他的麾下,你看看我们去选锋营尚能招到二十八个家丁,可到了外家丁营也只招了一个老卒。 若是贸然让我领外家丁营,我是难以在半个月內將人心笼络到如此地步!” 李如梅哼了一声说道: “我只怕匣哥儿根本不屑用此等方法把.....” 赵匣訕笑道: “二都督之法我確实是不会用,但是道理相同,有了战事我可以带上一到两位愿意配合的千户、百户等,让他们也蹭些军功! 五公子再搬出总爷的名头,若是愿意配合的就留下,不愿意配合的就將其调走,这样就能迅速瓦解掉这堡中的不当关係! 我们也只当发生过这些事即可! 而且...... 我可以私下宴请堡中那些不得志、有本事但被排挤的低级军官,並许以高餉和职位,將其吸纳入新军框架。 那时,五公子再私下宴请这些百户、千户,採取赎买的策略,允许其以推荐得力家丁入新营的方式,换取他们吃空餉的名额....... 如此一来他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等我们站稳脚跟后,將有才能之人纳入体系,我就不信练不出新军,掌握不了这个堡!” 李如梅听罢点头道: “行!匣哥儿....你这一套分化瓦解说的我后背发凉......日后要是对我使这等法子,我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赵匣哭笑道: “怎么会?我怎么会对五公子使心眼?” 李如梅也笑道: “我知道匣哥儿不会干这事的.........只是......” 他及时將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心中顾虑..... 李如梅早就知道赵匣的志向,他与老爹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当年他说出的那句话一样,天下苦难,我来担当! 什么人能担当天下苦难? 李如梅嘆了一口气,总觉得以后二人说不得会出现什么分歧,那时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第六十六章 招兵入营 三日过去,赵匣的招兵准备完毕后便命人將招兵告示贴满了这个会安堡,又让手下家丁宣传只要通过选拔立即可以拿二两安身银子,若是会骑马优先选用。 许多军户都对这个空降的守备不屑一顾,尤其没听说过赵匣这样不带家丁现招兵的守备。 到了午时,大营门前报名的人还是寥寥无几,赵匣本想遴选一番,没想到即使是这样也没几个人前来报名。 只有不到十人前来,赵匣叫人登记后,將其带到校场说道: “我!姓赵名匣!是会安堡的新任守备! 如今堡中军卒缺额严重,於是今日招兵! 但能通过选拔者,先发安家银二两!决不食言!” 他伸脚將装著铜钱的斗踢翻,哗啦啦的钱声还真让这些人精神集中。 赵匣又喊道: “选拔只有一项!跑步! 绕著校场跑三圈,先到者留下! 你们一共七人!我只要前五名!” 选拔开始! 这七个人有三个都是瘦骨嶙峋,赵匣只道刚才说少了,若是刚才说选拔出四人便好了! 果不其然,这三人被前面几人远远落在了身后,赵匣心中有数,前面那几个一定可以合格,但是后面的那三人中只有一人可以得到这个名额。 所以赵匣主要將目光集中在这三人身上,这三人连跑带喘地互相竞爭著,有一个精瘦的小子倒是引起赵匣的注意。 精瘦的小子起初被甩在最后,他低著头步子又沉又乱,眼看就要被彻底拋开。 前面两人虽也踉蹌,却还咬著牙互相別著劲,爭夺那第五名的位置。 然而刚跑过第二圈的时候,那精瘦的小子突然开始加速,眼睛死死盯著前两人的背影,脚步的节奏却慢慢稳了下来。 他开始缩小差距,甚至开始摸到了二人的背影,直到最后一圈,三人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脚步越发虚浮速度骤减。 那精瘦的小子忽然拼了命,在最后一圈开始加速,那不是计谋纯粹是想硬拼。 最后几十步,那精瘦的小子面目狰狞,嘴角甚至溢出了白沫,终於是將二人超越,直到最后。 那人成功了,可是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扑倒在地,开始剧烈呕吐起来! 赵匣及將其扶起,带著他慢慢走路以平復他的心跳,防止心臟过速导致炸肺。 赵匣边扶著他走边侧目,他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尘土糊了一脸,模样狼狈不堪,可那双紧紧攥著的手倒是显得倔强。 赵匣等他心跳平復,扶他坐下餵了一口水问道: “你意志还可以!叫什么名字?” 精瘦的小子挣扎著想爬起来回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石....锁....” 赵匣目光扫过地上瘫倒的几人,说道: “你们五个!留下!” 又对身旁亲卫吩咐道: “一会给不成的分两个素包子,也不让他白白受苦一场。” 说完,他不再看眾人反应,只是起身走回点將台。 赵匣喊道: “好!你们五人合格!现在来取安家银!后日卯时准时入营!不得有误!否则军法从事!” 那五人抢著上前拿银钱,赵匣也没阻拦。他们拿了钱后,赵匣说道: “拿了银子各自回家!该是与老爹老娘做个道別,与妻子儿女团圆一番!怎么花都行! 只是! 不许赌博,我一旦发赌博便取消你们的资格!听懂了吗!” 那几人得了银子早就高兴得飞起,齐声答了个好。只有那石锁握著银子忧心忡忡。 赵匣看在心里也没多言,直到那四人走后,石锁躡手躡脚的走向赵匣,突然跪下磕头说道: “大人!我.......我......” 赵匣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嚇了一跳,他立即將其扶起问道: “怎么了!” 石锁起身抹掉了额头的鲜血,说道: “大人!求大人救我!日后甘愿愿以死相报!” 赵匣早看出此人心中有事,而且一定是与钱有关,便问道: “你有何事?说吧!” 石锁说道: “小人本是会安堡的军户,前几日蒙古入寇,我爹隨著出征,命就丟在了战场! 我老娘得知后急火攻心得了重病,只能向所中百户借钱买药。 可是我娘喝了药没撑过几日便也去了,我因此欠下五两银子药钱, 不想我爹战死抚恤迟迟不发,那百户逼债,竟然要將我姐姐卖入青楼!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求大人.....救命!” 赵匣听罢也知道了来龙去脉,要说这朝廷的抚恤金那真是一言难尽,前些年李成梁手头宽裕之时,抚恤金虽说也有剋扣,但总也是能发下来些。 这几年財政吃紧,哪还有半分抚恤。赵匣依稀记得还有人抱著头颅来李府討要,可惜连门都进不去。 赵匣轻嘆一声,问道: “你欠了多少银子?” 石锁答道: “四十一两....” 赵匣惊道: “四十一两!你倒是怎么能借出这么多!” 石锁抹泪哭道: “半年前借了五两,按九出十三归算来,半年就滚到了四十一两.......” 赵匣直视他说道: “就是九出十三归也不能从五两滚到四十一两!看来是那百户要吃你家的绝户!” 石锁不语,赵匣只能將其扶起说道: “行!先救人要紧!既然入了营,就算是我的兵!这钱我出!” 赵匣向家丁吩咐了几句后对石锁说道: “一会让我的家丁跟你走一遭,这百户我也要给他提个醒,让他不该再对你家打什么主意!” 石锁听罢就要给赵匣磕头,赵匣立即阻止,並让人与他一同回家救人。 这事倒是提醒了赵匣,军属的事以后要明確,甚至可以作为自己招兵的明確福利,这也必须得等自己有了一定能力再说! 这一日过去,令赵匣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来想参与选拔的人格外多,竟然有三百人左右,赵匣只得將他们安排了好几组,最后优中选优,选出了四十五个军户入营。 这次,赵匣把没能成功的人聚到一块,並对他们说以后还会招兵,而且不仅只招骑军,招步军时便不会这样严格。 这一番下来,赵匣的名號在会安堡算是彻底传开了。 第六十七章 关係复杂 赵匣先是宣读军令军法,隨后將新招来的五十个军士一同交给了与赵匣训练最久的胡锋。 赵匣吩咐他按照当时训练的方法先练半个月,磨一磨这喜人的性子。尤其要惩治胆敢抗法闹事之人。 与赵匣所料不同,根本没有抗训闹事之人,这完全是因为每月足额的二两银子军餉对士兵来说诱惑太大了。 这半个月,赵匣通过家丁打探、旁敲侧击等方法了解了此地各级军官的真实情况。 会安堡有五位千户,二名在堡內当副手,剩下三名分別在三个千户所管理。 虽有三个千户所,兵员却严重不足。其中堡內三位千户的首领是陈富贵,此人是世袭军职、守备副手,也可以说是原守备心腹。 守备战死后,他代为管理,一心只想维持现状,多吃几年空餉,其人性格油滑,是本地利益集团代表。 第二个是王德高,这人负责管理屯田,但大部分屯田已被军官私占,他本人也侵占了不少好田,过著土財主生活,对练兵打仗一窍不通。 第一所千户叫李振彪,名字听著彪悍,可人早已发福。爱好喝酒听曲,营务全交给下属。与陈富贵关係不错,所以多年未出过任何事。 他手下的百户也都坏得够呛,有管理仓库却是倒卖军资的好手周旺、负责採买却与商人勾结、虚报价格的钱友德。 这二人最是有名,因为跟副守备一条心没人敢管,所以猖狂的紧。 此外第一所还有一个奇人,管军士的百户陆佳,此人既不管兵事也不喜欢贪墨军餉,专喜欢画山水田园画,职位也是祖上有功世袭而来。 他不养家丁也不外出打仗,所以那的军户过得还比一般的军户强些。 第二所千户叫吴守诚。那真是人如其名,只想守成,其人胆小怕事,他早知道军备败坏,但不敢管,也无力改变。 其下百户倒是有个老实人郑厚,原本会安堡有仗可打时倒是招人喜欢,因为靠得住。 现在却被欺负到只有几十个种田军户的偏僻地方,此人是堡內少数还干实事的中层,但备受排挤。 百户赵有財,这人一心想做生意,在堡內开了三个小酒馆,据说此人偷拿军粮酿酒,但是从来没被发现过,也是个较为精明的人。 还有一个隱身军户冯远,仗著十年前隨李成梁討伐土蛮汗有功,便一直告病不出,其实他人已经在辽阳城居住,只是掛著名吃份餉银罢了。 第三所的千户叫韩铁,这是唯一还有点本事和脾气的,早年立过许多战功,但因升迁无望导致自暴自弃。他手下都是刺头和老兵油子,他对现状极度不满,但无可奈何。 其下百户都是悍勇兼有滑头风格,百户刘猛是韩铁手的老部下,悍勇,但是特好酒,尤其喜欢酒后滋事。 据说有一次与人打赌酒量,输了后竟然真的將衣服脱掉站在城头大喊,简直是丟尽了脸!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还常以此事夸耀自己守信,就是不知好歹。 百户胡麻子,一个老兵痞,滑不留手,训练装病,打仗缩后,但是此人脑子好,经常能出些主意帮千户打胜仗,所以现在千户韩铁还是愿意照顾他。 百户齐大勇,一个莽夫甚至说是匹夫,空有勇力没头脑,最容易被煽动。曾经和陈富贵对骂,就是仗著勇猛敢拼,这才让陈富贵放过了他。 还有些隨军百户比如军械百户宋金石,每日的工作就是应付检查,做假帐。 赵匣去检查时他还提心弔胆,可一连过去了好几日也没见责罚,也渐渐安了心,可是这几日赵匣招兵后他还是时常觉得心惊肉跳。 赵匣还特別关注了几个有才能的人,他们分別是: 管马匹的小旗马老六,他手下无一匹像样的战马,那七十匹駑马驼点货物还行,上阵绝对不可能。 他是堡內少数真懂马、爱马的人,常对现状嘆气。 书办范英华,一个不得志的年轻文人,负责管理文书帐册,清楚所有吃空餉的烂帐,內心鄙夷这群武夫,但又不得不依附混口饭吃。 这就是会安堡的现状,凡是不贪军餉的人都被排挤,只有贪財之人才能朋比为奸,最终导致整个堡城变成了这样。 赵匣发现,辽东每一军屯边堡好像都如此,就连辽阳也是一样,这样向军户、百姓无度的索取,早晚有一日会出大乱子。 他想改变倒是不难,可是再叛逆的浪花也掩不住真正的海浪,自己到底如何才能改变这个乱世呢? 赵匣嘆了口气,既然想不出办法,还是先从实践出发,调查问题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是一朝分娩,调查就是解决的一部分。 他先要解决马匹问题,五十人就得配一百匹马,这时候马老六不正是排上用处了吗! 他先到马厩旁边找到了这位躺著望天的马老六,坐在他身边说道: “小旗!咱这马能打仗吗?” 马老六完全没发现赵匣,他只是將口中含著的稻草扔掉说道: “打仗!?打个屁!你是不是呆疯了!这马能不能打仗你看不出来? 呵呵,倒是拖东西拉货省事,以后让咱千户做个商人,就拿著七十匹马拉货,准行! 再说了,这事他也没少干,每月初八都调二十匹马出关,谁还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倒是天天来烦我!” 赵匣见这马老六还知道挺多,又轻声说道: “听说这上任了几个游击,好像是李总爷的儿子,还有那个守备,上来就给开了双俸,你说他们是不是真来练兵的?” 马老六哼了一声,说道: “我还没见过练兵的游击!这年头没个百八十个家丁有屁用,从头开始练那得费多少钱粮?还双俸......那还不是从別人牙缝里抠出来的!” 赵匣嗯了一声说道: “我好像听说新来的守备特別器重你,倒是想让你去买马呢!” 马老六不禁笑道: “我去採买!那是肥差!別人想去都去不上!你当我是什么……誒,你到底是谁啊?” 他刚转过头去就迎上了赵匣那副冰冷的脸庞。 第六十八章 阴蓄其力 马老六猛地弹起来,看清赵匣的脸和官服,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说道: “小人多有得罪!守备大人饶命!” 赵匣没叫他起来反而问道: “你刚才说,每月初八,千户都会调二十匹马出关,你可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马老六冷汗直冒根本不敢抬头,他颤抖地说道: “……小人,小人只是猜……或是拉货。” 赵匣上前將其扶起说道: “唉~有什么不敢说的,不就是搞点买卖么,这辽东有谁不干啊!別怕,他干了跟你也没关係!就是有关係我也不会管!” 马老六嚇得还要下跪,赵匣赶忙將他扶了起来说道: “我听说你是懂马的人,我真要让你去马市买马,你能买到好马吗?” 马老六直嘎巴嘴说不出话来,赵匣又说道: “我缺能衝锋的战马,给你一百五十两银子去马市换十匹!行么! 马老六猛地抬头,眼里有不信也有光,他支支吾吾的问道: “大人……真要去买马?真打仗?” “不然呢?我閒的蛋疼,养著玩?” 马老六胸膛起伏忽然抱拳道: “好!我一定为大人挑选好马!” 赵匣笑道: “行!但是这些马也不能白费了,也要好生养著!待我日后有机会將种马引进,说不得咱还能自己繁育优质马匹呢!” 马老六高兴地喊道: “大人!你可说的是真的?那可太好了!咱堡外就有一片草场!” 赵匣点头道: “这事现在办不了,但是我会努力办到!你且先將眼前事办了,精进下养马的技艺,日后我会重用你!但是这打算你先闷在心里!” 马老六答应道谢后,赵匣便退出了马厩。 赵匣还是觉得这样买马太贵,若是与女真人搭上了线,说不得马匹就可以便宜许多。 可是想换马,这些女真人一定会索要新的东西,各种铁器刀剑盔甲自己是绝对不能卖的,否则也会跟李成梁一样养虎为患,他得想个万全的办法。 转眼间就到了赵匣约定与那女真商人交易的日子,赵匣率亲卫出关二十里到达野狼山后,也见到二十个精壮的女真人,他们举著火把,正在等赵匣到来。 赵匣率人將他们要的铁锅等物拿出后骑马喊道: “东西都在这!一点不少!我的东西呢!” 那女真客商说著也让人拿出两口大箱子,说道: “东西在这!一点不少!” 双方都派人將东西取回后,赵匣问道: “下次不仅人参,我还想要马匹!你能办到吗?” 那商人笑道: “马匹价格就比这玩意贵多了!如果要换马匹,你就必须用两倍的东换!两倍的铁锅换五匹马!” 赵匣大声笑道: “五匹马?!最少十匹!这你都有得赚!” 火把上的火苗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光映红了赵匣的脸庞,他又说道: “下次,我会带来些新奇玩意!你看了若是同意,我们便交易,否则马市上有那么多人,我为什么非得与你合作?” 那女真商人听罢说道: “那还是等下次你带来再说吧!如果不够保险,我寧愿不与你做生意!” 二人各自回家,赵匣想搞一批瓷器瓶、碟子之类与这女真人交易,这样便可以留个保底。 一旦混熟了,確定对方是哪个部落的人,便可以將计就计,若能少量的卖给他们一些武器、盔甲並能有效抵抗努尔哈赤的建州兵马,那样也值。 只是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碾压力量,否则一定会被反噬。 而此时,努尔哈赤亲自带队向北京朝贡,货物中有五百斤人参、五百张貂皮、百余颗东珠等稀罕物,还有十只海东青。 朝廷早有规定,他带的东西远远超过了朝廷允许的朝贡贸易之物。 他是故意的,这也是效仿李成梁去巴结朝中的文官,就算不能接触到文官,接触了负责朝贡的官员也能混个眼熟。 他进京后首先住在会同馆驛舍,这本是接待四方使臣的体面所在,如今却已显出破败,墙皮斑驳,门庭冷落。 馆中胥吏见来的是女真贡使,脸上便掛了三分敷衍,七分倨傲。 可努尔哈赤与其他不懂规矩的外藩不同,李成梁让他知道了人情往来的重要性,这时候人参貂皮等物自然是排上了用场。 原本繁琐、拖延的流程,收了礼物的胥吏却在三天內给他办完了。 验货时来的却是宫內太监和几个番役。 那五百斤人参被说成多有霉湿,斤两不足,五百张貂皮是毛色驳杂,皮板欠佳,东珠是“颗粒细小,光泽黯淡”。 那少监翘著兰花指,眼皮都不抬: “按规矩,这些次等之物,贡则贡矣,赏赐......” 努尔哈赤急忙献上了海东青等物,那太监见这努尔哈赤如此懂事,也就不再为难道: “念你是第一次朝贡,赏赐还照双倍给与.....” 努尔哈赤恭谨跪呈递表文后,礼部衙门根据礼制赐予努尔哈赤都督僉事官服,努尔哈赤沐浴换上后倒真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当然如果能將脑后的辫子剪了就更好。 郎中慢条斯理地將努尔哈赤的表文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说道: “建州卫都督僉事努尔哈赤……嗯,知道了! 汝父、祖为国捐躯,朝廷自有抚恤。至於升赏、敕书,乃国家重器,需合议,需票擬,需圣裁。尔且回馆候著吧。” 努尔哈赤借著这几日空閒,將带来的人参发了个遍,就是驛馆中打扫的杂役都分到了几根,弄得大家都说努尔哈赤是顺夷,十分明白事理。 就更別提送给会同馆提督、宫內太监以及礼部主事等关键小吏的礼物,完美无瑕的东珠,上等血参,上號的貂皮等物都让他送了个遍。 他甚至还贴心地让早年俘获的江南客商为他写贺表,他话说得也极为漂亮 “天朝物阜民丰,下臣些微土產,本不足入贵人眼。些许『人事』,聊表寸心,给各位大人府上孩童裁件衣裳,或给夫人添件玩物。万望笑纳,在陛下和各位堂官面前,为我建州美言一二。” 银子敲开了门,珠子照亮了脸。 提督太监捏著东珠,对著光看了又看,脸上终於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努尔哈赤,你是个懂事的!咱家看你也確是忠顺!” 不到五日,努尔哈赤便收到了赏赐! 规格依旧不高,但该有的都有了,光禄寺安排的酒食勉强算得上丰盛,钦赐的缎绢、衣物也算齐整,努尔哈赤这回可算是不虚此行! 第六十九章 御前问话 酒过三巡后,那位收了珠子的少监踱到努尔哈赤身边低语道: “宫里万岁爷近年龙体欠安,稀罕玩意儿见得也少。你这次带来的那鹰倒是个灵物。 咱家或许可寻个机会,让御马监的熟人,在万岁爷闷了时,提去解解闷。 这鹰,若是逗得万岁爷一乐.......呵呵......” 努尔哈赤心领神会,立刻深深一揖跪地道: “多谢公公成全!外夷跪谢天恩!” 这海东青竟然真的逗得万历皇帝大喜,他久不上朝心想呆著也算是无事,不如就拿这个外夷逗逗闷子。 万历皇帝隨即下詔要努尔哈赤十日后进宫朝见,努尔哈赤有些受宠若惊,他跪下领旨后,那公公又善意提醒道: “你还是要学些礼仪!若是惹的皇爷不高兴了,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努尔哈赤领了旨后退到廊下无人处,袖中指尖都在微颤。 面圣!这是多少蒙古大汗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这样天大的好事竟然让自己碰上了! 他不敢怠慢,马上寻了个通晓礼仪的鸿臚寺老吏塞银子,將那套繁琐的“五拜三叩”、“趋退避让”学了又学。 他学得极认真,一直等到太监带他进宫。 紫禁城远远超出了努尔哈赤的想像,一道道朱红的高墙,一座座汉白玉的拱桥,就连那天空也被高墙切割成窄窄一条。 领路的太监脚步又轻又快,最终他被引入一处偏殿前等候。 殿內龙涎香气外泄,气味甜腻厚重,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万历大皇帝似乎只是一时兴起,到了今日竟然又忘记了,努尔哈赤在偏殿外,跪等了一个多时辰。 就在他垂手肃立,默背礼仪,腿脚都有些僵直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透过菱花窗格传来: “辽左的那档子事,终究是尾大不掉! 我看过御史台的奏摺,辽左李家欺罔、冒功、养寇自重的事件件属实! 更何况寧远伯年事已高,这几年也是败仗连连,辽东奏本近来也全是请安之事,皇帝已经四年多没有祭告太庙,镇守武將混成这样........那就看陛下是否念及旧情了.....” “直卿所见甚是,只是........李家镇辽三十载,根深蒂固,骤然更易,恐边陲不稳。” “不稳? 陛下已露倦勤之意,李成梁早年功高,如今么.......纵子骄横,边备渐弛,弹劾他的摺子,宫里都快搁不下了。 与其等他自家生出更大的弊病,不如朝廷体面,予他个善终,调回京师,荣养著便是!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面的话模糊不清,但仅仅这几句已如惊雷,在努尔哈赤心中炸开。 『李总爷......要出事了?那赏给我敕书、互市点还有让我压制叶赫的事.......』 这想法好像冰水浇遍他全身,让他一个激灵。 『不行!我得快点回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细长的声调响起! “宣——建州左卫都督僉事努尔哈赤,进殿覲见!” 太监尖利的唱诵声响起,打断了努尔哈赤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绝对的恭顺与卑微,然后整理了一下冠服起身走向內殿殿门。 紫禁城暖阁內,万历皇帝歪在铺著锦褥的炕上,指尖撩著架上海东青的尾羽。 那鹰桀驁,万历让人打了一副鸟笼才敢触摸这海东青的身子。 努尔哈赤进殿后不敢直视万历,按照礼仪赶紧跪拜等著问话。 太监尖声喊道: “建州左卫都督僉事努尔哈赤,奉詔覲见——” 万历皇帝眼皮都没抬,他晃动鸟笼问道: “这鹰是你献上来的?起来回话!” 努尔哈赤跪著又叩一头才毕恭毕敬起身,他的头低著,目光垂向皇帝靴尖,恭敬说道: “下臣努尔哈赤,叩见天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历皇帝终於瞥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鹰身上: “这鹰不错!你能从极北苦寒之地弄来,也算费了心思!” 努尔哈赤將背了百遍的词脱口而出道: “大陛下圣明烛照!四海一统、外夷臣服,就如此鹰性烈,在山野间以搏杀天鹅、麋鹿为食,此番能献於御前,实乃陛下威德感召万物,使其野性自驯,甘为陛下逗趣解闷,外臣不过谨遵天命,奔走效劳而已,岂敢居功。 万历皇帝嘴角略弯,旋即又恢復平淡道: “好!你这外臣倒是有心了,辽东苦寒,养得出这等俊物,也养得出些不太平的人吧?朕听说,那边近来挺热闹? 努尔哈赤背脊瞬间渗出冷汗,脑中联想到廊下听到的话,只想向著自己的靠山说道: “回陛下,赖陛下天威庇佑,李总爷镇守有方,辽东大体安寧...... 呃.....偶有些许跳樑小丑,或是不懂王化的野人部落作乱,李总爷与边军將士亦能及时剿抚,不敢劳陛下圣虑。 外臣在建州,日夜所感,唯有陛下如天恩德,与李总爷如山重威,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定当约束部眾,永为大明东北藩篱。” 万历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对旁边太监道: “这鹰,往后就养在御苑吧,每日用新鲜羊羔肉餵著!” “你.......叫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赶紧答道: “是!奴才在!” 万历皇帝笑道: “算是个实心办事的!辽东天高地远,你能念著朝廷,想著进贡,便是忠谨。” 万历顿了顿,隨意说道: “赏他紵丝四表里、白银五十两,再赐敕书一百道,以勉励其忠,许其如旧抚育部眾、看守边疆。 太监高声喊道: “陛下有赏——” 努尔哈赤再次跪倒激动道: “奴才........奴才努尔哈赤,谢主隆恩! 陛下赏赐,恩同再造!奴才必当肝脑涂地,效死以报!建州卫上下,生生世世,永为大明忠犬,为陛下守好边陲一寸土,绝不敢有负天恩!” 万历皇帝听见努尔哈赤的话感觉有些肉麻,挥手说道: “在辽东好生为国守边,莫要生事!退下吧!” 太监尖声喊道: “退——” 努尔哈赤低头、弯腰,一步步缓缓倒退,直到殿门门槛,才转身走出暖阁。 他被冬日的冷风一激,才惊觉內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衣服紧贴著肌肤,被风吹得一片冰凉。 第七十章 最后挣扎 离京前一日,努尔哈赤独自站在会同馆破旧的庭院中,望著北京城巍峨但暮气沉沉的宫墙,他脸上只有一片阴沉。 京城上下早已经传遍了,李成梁倒台之事绝非空穴来风。他这几日都在恐惧此事,若无李成梁庇护,就凭自己这点兵力,怎么能敌得过叶赫大军? 他不再想,只是匆忙招呼手下离开北京,赶紧回到建州卫做好防御措施。 而此时,李成梁也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辽阳总兵府,李成梁枯坐在太师椅上,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是家丁从京师连夜送来的抄件。 他左手拿著一份抄件,右手用力揉搓著太阳穴,脑中满是抄件上的內容,就连大儿子如松也给他传了信。 李如松的信中明確说了,他捲入了国本之爭,这可是能影响九族的大事....... 原来申时行乞骸骨后,继任內阁首辅的王家屏没干几个月就因为直言立储之事被万历罢免。 现在內阁空虚,群臣借著由头不断抨击李成梁杀良冒功等行为,意图逼迫万历立储。 可是万历皇帝还是不愿意鬆口,没几日李成梁就被奏疏淹没,申时行倒台,王锡爵失势,朝中更没人为他讲话。 万历为了平息眾怒,已经决定牺牲李成梁。可惜李成梁还等著今年春天来一场大胜让万历皇帝开心呢。 李如松信中说的明白,可李成梁却感觉惆悵无比。 烛火將他年近七旬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晃、庞大,却透著一股迟暮的苍凉。 杀良冒功、纵兵劫掠、侵吞屯田、边备废弛........ 这许多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辽东三十载,养活三千家丁,维持军备战力,难道靠朝廷那点仨瓜俩枣的粮餉? 笑话!水至清则无鱼,边將的帐,从来经不起细算! 李如松咬牙恨道: “那群御史文官!分明是借题发挥!拿我李成梁逼宫里在立储之事上让步!呵呵.......老夫镇辽一辈子,最后却成了他们党爭的棋子!” 要说这歷史就是个巨大的迴旋鏢,前年李如柏失势,李成梁还怒骂他不爭气,被人抓住把柄弹劾! 而今呢?他李成梁不也是这样?捲入立储之爭被人抓住把柄弹劾。 李成梁沉思后做出最后的决定,他等不到春天再去捣巢了,现在就要一番大胜! 他要.......他要用鲜血和军功堵住朝堂上能吃人的嘴! 可是......现在辽东的境遇哪来军功呢? 只好故技重施! 李成梁连夜秘召李平胡入总兵府,李平胡心中疑虑但又不敢不从。 他骑著马看著身后的蒙古家丁,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一日后,李成梁密会李平胡说道: “告诉守边属夷,为了犒劳他们,老夫准许他们去辽阳周边劫掠.....你” 还不等李成梁说完,李平胡扑通一声,跪在李成梁面前抱著他的大腿哀求道: “总爷!不能啊!.......那都是不容易招来的.......立过功的!.......” 李成梁一反常態怒骂道: “起来!逆子!你敢违抗军令吗!?” 李平胡不言,只是一味地磕头,李成梁从未亲自对家丁动过粗,可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一脚將正磕头的李平胡踢倒骂道: “我倒台了,你们都得完!那几个兵將算什么!现在是存亡之时!你真要老夫去职吗! 老夫不是为了你们?平胡!別人不懂我!你也该懂!” 李平胡哭泣道: “总爷.......我刚答应过他们,会给他们在边地谋个差事,不让他们再像孤魂野鬼般流浪......孩儿如何......该如何面对.......” 李成梁心头一软,这个义子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甚至比李如松呆的时间还长,当年征伐土蛮时,就是他一箭射杀了速八亥,断土蛮一臂。而今...... 他心一横,去墙边摘下宝剑,“噌”的一声拔剑出鞘! 他將剑尖抵住李平胡的额头说道: “你去是不去!” 李平胡不答,李成梁又问了一遍,李平胡还是不语。 李成梁气得將手中剑扔下,哐当一声好似砸入了他的心中。 他嘆了一口气將李平胡扶起说道: “老夫卸任后,你和你的蒙古家丁不会有好日子的....... 你当了这许多年的副总兵,朝堂之上你也该有耳闻,就不说朝堂,若是没有老夫护佑你,你真当能坐稳这个位置?” 李平胡抱拳涕泣道: “义父大恩,平胡永世难忘.......” 李成梁又开口道: “现在不是恩的问题!是生存问题!就当老夫求你了.........” 李平胡又跪地磕头道: “不敢!孩儿不敢!” 李成梁平静道: “你忍心让老夫去北京受那些文官的詰问?当年戚继光就是这么完蛋的! 你要是不想看到老夫死,就去办.......老夫许他们的孩子入军籍,与我辽东军户无异......这样也算没亏待他们!” 李平胡心中思想斗爭激烈,最后只得起身抱拳道: “好.....孩儿这就去办!” 李成梁嘆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李平胡也向府门外走去。 夜色依旧,就好像二人的爭吵没泛起半点涟漪,可惜这些受边属夷的头颅就要不保...... 李成梁又召辽阳守备张栋入內说道: “这几日边堡不太平,你將辽阳城外的百姓收拢进城,不许守军还击!老夫要诱敌深入再围剿!懂吗!” 张栋得令后,也率人去办事了,李成梁依靠在太师椅上,心中盘算著自己在万历皇帝心中的价码。 他心里清楚,皇帝一旦动了换將的心思,就不会轻易取消,自己......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榨出几两油? 三日后,军报传来! “土蛮大军”约有千余人袭击辽阳城,李成梁命人坚守不出並诱敌深入,直至布开车骑大阵將蒙古军全部围杀,斩首八百! 李成梁命人將军报又是美化一番后送人北京,並附带八百颗人头。 李成梁还像往常一样,等著万历皇帝祭告太庙后再次对他荣宠,可惜他等来的却是兵科给事中侯先春奉皇命阅示辽东! 他哪里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早已被无数颗眼睛盯紧,他这次可算是露出了大破绽! 其实,他的结局早就定了! 一枚棋子无论他军功多高,一旦影响了皇权,该出局时就一定会出局! 毕竟棋子就是棋子! 第七十一章 阅示辽东 万历十九年二月,寒风如刀,可总兵府內却亮如白昼。 正堂上,珍饈美食如流水般呈上,罕见的燜烧熊掌、胯燉虎肘、辽东金虾还有人参鹿血酒,与美食相对应的是眼前的歌舞。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一队精心挑选的歌姬身著彩衣,在地板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眼波流转。 李成梁一身崭新的蟒袍,鬚髮虽已灰白,但身板挺直笑声洪亮,频频举杯示意。 主位坐著一位面容清癯、身著御史常服的中年官员,正是侯先春。 他带著矜持与疏离,小口啜饮著杯中酒,对眼前的盛宴既不热衷,也不推拒。 辽东巡抚郝杰站起举杯说道: “侯巡按远道而来,愚下敬您一杯。” 李成梁也举杯道: “老夫专为御史接风洗尘,也当满饮此杯!” 二人各喝了一小盅酒,侯先春也举杯说道: “同是为国效力便不分贵贱,我也当满饮!” 李成梁说道: “辽东苦寒之地,比不得京师繁华。些许野味薄酒,聊表李某与辽东將士对天使的敬意。 此次阅示,还要仰仗侯公回京,多多为我辽东將士美言!” 他话语热情目光却如鹰隼,仔细扫视侯先春的眼神。 侯先春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道: “李总戎客气!圣上掛念边陲,特命本官前来,一为抚慰將士辛劳,二为核验前日大捷之功,以安圣心,功过赏罚,自有朝廷法度,本官依实呈报,绝不会有丝毫构陷!” 这话说完,李成梁不禁皱了皱眉头,旋即便掩饰道: “应当,应当!侯公恪尽职守,令人敬佩! 功绩簿册、斩获验级,已命人准备停当,明日便请侯公查验。” 堂下作陪的辽镇大小官员,纷纷出声附和,歌功颂德之声再次响起。 李成梁谈笑风生,讲述早年征战軼事,侯先春偶尔頷首,旁敲侧击一两个关於边备、粮餉的问题,当然都被李成梁完美应答了过去。 辽阳城外,寒夜如铁。 一位商人正在打点门卫,他披著黑袍遮住了脸,身后几个护卫面色凛然。 那商人终於进了城去,他在街边巷角、人流聚集之地交易货物。 再之后便走进偏僻的山村,这看不见壮丁,只有些老弱妇孺,面有菜色、眼神警惕。 他走近一处尚有炊烟的院子,递上几块粗饼,自称是关內来的商贾,想打听附近有无皮货或山货。 老人们得了饼,才敢与他说些话,聊到这几年辽东的战事,都一脸默。再问也没人肯说什么。 又走访了几个村子,他才寻到一位面黄肌瘦,独自照顾孩子的少妇,便与她攀谈起来,那妇人说自己命运不好,剋死了丈夫,大儿子当了兵没回来,两个小儿子也要去当兵了。 客商听罢又给了她一些饼子,想进屋详聊,那妇人嘆了一口气还是答应了。 详聊之下那商人才知道辽东百姓的境遇已经到了只能去当兵餬口的程度,上缴的赋税超过朝廷规定的三倍之多,还有徭役均摊,许多人甚至是修墙时累死的。 这还只是民户,军户到底如何真是让人不敢想像! 后来,他又明察暗访了几名偷偷出来做买卖的军户,有些军户冷著脸,还是有几名军户將李成梁杀良冒功,割取冻死百姓头颅报功之事全部说了,他最后狠狠骂道: “那百户说了,要尸首就不给抚恤,我全家等这抚恤三年多......后来听说那百户为给所上要抚恤也给害死了,最后这事也就没人再提......” 那客商问道: “这.....难道朝廷不管吗?......不是还有巡抚吗?” 那人听了这话呸了一声,骂道: “都是一家的!谁管谁!?朝廷.....哼!” 那客商沿著这条线索一路追查,直到发现了枉死的守边属夷....... 他万没想到李成梁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此刻,他的替身正在接受盛大款待,而他已在此地盘桓数日。 李府內,李成梁早已经派人盯紧了这位巡按御史,无论他到哪,听到的都是好话。 驛站中的侯先春也不著急调查,因为他的作用就是吸引李成梁的注意。 反正指定的巡查时间有一年之久,他就在此好好享受这三日一小宴,五人一大宴的快活时光。 此时,距离赵匣练兵已经过了五个月 自从解决了军餉、战马等问题,他便学著像戚继光一样与军士们同吃同住,也为眾人授艺。 为了能快速生成战力,赵匣从实战角度出发,结合辽东地形,研究出了简化版骑兵单阵。 为了快速形成战斗力,赵匣不再训练骑射,全队训练骑枪突袭,配合双甲等进行负重训练。 行军时骑耐力好的蒙古马,衝锋则用爆发力强的女真马,专门针对护甲低善於骑射的蒙古人,利用v字形破阵、分隔,最主要的是可以减少伤亡。 军士们的双甲內甲採用戚家军棉甲,这是一种用木槌夯实的纯棉花衣服,外罩牛皮,一件有九斤左右。 外甲採用辽东常用的普通布面甲,有二十四斤左右,军士行军时只穿內甲,准备冲阵之时则披双甲,主打一个针对。 蒙古人喜欢骑射,用了棉甲缓衝吸能,弓箭射不穿,外罩铁甲则是防止蒙古人马刀造成拖割伤。 军士们主要训练马上负重衝锋,持枪破敌追击,主要是训练一个勇字。 无论穿多厚的甲,有多少防护,被敌人追著射的话一定会受伤,而此种练法就是抓住蒙古人近战不如辽东铁骑的特点,主要是黏住对方,不让蒙古人的弓箭形成一定密度。 骑枪训练就只练拨、刺两项,高难度的换把之类赵匣一点没交,赵匣为了让军士们熟悉战场局势,参考努尔哈赤那次使用的刑罚,用弓力较小、没有箭头的箭射击衝锋的骑军,给军士们练胆。 只是让赵匣没想到的是,这五十个军士面对赵匣远超一般军营的严令竟然也能很好地坚持。 这不仅仅是赵匣身先士卒,也是那实实在在的二两月俸起了效果,这样的训练竟然让军士们对沙场充满了期待,竟然各个盼著建功拿赏银。 第七十二章 突发御敌 万历十九年三月初八,李平胡照惯例出关春伐,因为侯先春阅示辽东的关係,李成梁想让他率领夷丁切切实实打一仗,哪怕是捣巢也要斩首过百才好。 由於一月前的杀良冒功之事,李平胡心情低沉消极,哪里有心思率军捣巢,可在李成梁的殷切期盼中,他还是出发了。 所谓春伐便是反向烧荒,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积极防御战术。 游牧的战爭节奏,严格遵循著“春避、夏扰、秋伐、冬奇”的法则。 按照草原上的生產节奏,春天牛羊繁衍,人也开始怀孕,夏天水草丰茂正好可以养新出生的牛羊,怀胎十月,正是羊儿贴了秋膘之时分娩,用肥羊给產妇补身子,正好是一年的节奏。 没了这些,他们既没办法打草谷,也无法抢夺铁骑之类的实用物品。 游牧民族熬过了冬日,到此时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的季节。 而这套业务在明中后期已经发展成了常態,將领带著家丁出塞捣巢,牛羊受惊流產都算好的,至少大的还能留下来,而他们的脑袋和马匹则是將领晋升、家丁发財的本钱。 李平胡本就不愿出征,他想到上次的事,便派人通知李如梅等人隨他一同去塞外捣巢。 李如梅知道这是个机会,命赵匣带全部家丁以及新招来的兄弟出外捣巢。 李平胡不过是想让赵匣等为他做个证,以免李成梁与他產生裂痕,於是他与赵匣匯合后即刻带兵出关。 李平胡这次出塞只带了两百夷丁,就这样与赵匣所带的五十军士相比也显得十分雄壮。 李平胡挥鞭问道: “赵小弟,按说这七十家丁也算是够用,可你怎么不用守边属夷打仗呢?” 赵匣说道: “小总爷,我不会蒙古语,指挥起来可能会很费事。我以为军士不在多,而在於调动,调动不起来的军队很容易出问题。” 李平胡点头道: “是啊!总想取巧没什么好处,可是....... 万一哪天真的打大仗,就你这么点人,就算再是精锐,再会调动,也会像烛火一般给人扑灭......” 赵匣思考一阵说道: “辽东的百姓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让穷苦军户上阵前当炮灰,我干不出这事......至於蒙古夷丁........確实是很好的兵源...... 只是......大家都用夷丁,成本低,却打不了硬仗! 要是真有什么厉害人物练出强军,说不得辽东镇会被攻陷,若是神京失去臂膀,可能就要考虑迁都了........” 李平胡听罢思索一阵后不由大笑道: “东虏哪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辽东的情况......还是手上多些家丁为妙,否则......难有什么好下场!” 赵匣嘆道: “世事难料啊!或许以后真有蛮夷练出大军,破了九边,甚至入关夺了天下也未尝可知........ 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天底下哪有灾祸是人能预料的......辽东镇如此,我看......” 还不等赵匣说完,李平胡的夷丁用蒙古语与他说了一阵,就见李平胡面色一变说道: “西北十里外,突然出现了一支蒙古营帐,四面大旗,估计有几百人!” 赵匣问道: “若是只有五里的话,我们也不好回去! 如果只是老营的话,我觉得应该奔袭!如果是精壮,我们倒是要注意了!” 李平胡思索良久后,释怀一般喊道: “也罢!这便是天意!” 他手中令旗一举,用蒙古语喊道: “勇士们!立功就在此时!” 他又回头与赵匣说道: “你人少,就跟在我后面,若是遇到大军我自有办法,若是小股部队,你就带著手下家丁来弄些军功!” 赵匣抱拳后,掏出怀中令箭一挥,全军就立即组成阵型聚拢在一起,赵匣喊道: “眾將士听令!各自找好伍长!听我號令!” 五十人齐齐分为五组,其他二十个从选锋营中带出的家丁將赵匣护在中心。 李平胡不再多言,手中令旗猛地前指,两百夷丁如同解开韁绳的狼群,朝著西北方向席捲而去。 五里距离,对於骑兵来说就是一转眼的功夫。 李平胡的夷丁很快逼近营帐一里左右,营外游荡的蒙古骑兵发出尖利的唿哨,慌张地掉头回奔。 幸运的是,这確实是个老营,营中也仅仅有些老弱,李平胡的夷丁冲入营中便开始杀戮,转眼间人头便过了百。 赵匣想检验一下自己的训练成果,没想到遇上的竟然是地方老弱,就当赵匣想举旗分一杯羹时,远处却出现了一股尘烟。 赵匣止住眾人向远处看去,这尘烟运行极快,马上就要与李平胡的夷丁相撞。 李平胡已经下马割取首级,除了有几十个壮年,剩下几乎全是老弱,这也是捣巢的常態,杀了百余人,能够合格的首级往往只有几个。 就在李平胡军要上马折返之时,远处的尘烟近了。 赵匣在观察人马规模,竟然有百余人之多,这是一支成建制的蒙古骑兵。 李平胡发现不对后立即上马指挥道: “不要乱!上马迎敌!拉弓!拉弓!” 赵匣看得真切,他忍住了下令出战的衝动对后方人说道: “所有人结成阵型!敢有怯阵者斩!听我號令!” 那股尘烟与李平胡的夷丁在老营撞在了一起,赵匣眼见李平胡大旗衝出了老营后,赵匣计算好时间,正是现在! 他骑枪向上一指,隨后喊道: “將士们!冲阵!破敌!” 隨著赵匣一声令下,他一马当先排在第一名,身旁则由他的护卫组成三角阵型,剩下的军士各自摆出倒三角,一齐组成v字阵后就向老营衝去! 这支蒙古军队也算是时运不济,他们是东蒙古苏尼特部,与汗庭的关係是时好时叛。 自去年他们劫掠辽东后,实力有所壮大,现任首领苏合觉得辽东军锐气尽失,就將老营迁到了靠近边关水草丰茂之地,以求牛羊繁衍,不曾想竟然就被出来“遛弯”的李平胡捡了漏。 这场遭遇战双方都未曾想到,现在赶回来的蒙古人有三百人,儘是青壮,李平胡大军刚经歷了一场,又处於被偷袭的境地。 本来此战胜负已经决定,李平胡就算不会全军覆没也得扔下一半人头,不成想只有八十人的赵匣却成了决定战局的关键! 第七十三章 铁骑凿阵 刚开春,冷风扑面而来! 全军著双甲、换马! 赵匣左手抓紧韁绳,右手挺举骑枪放於身前。双腿夹住那马腹,身体前倾,鼻樑將冷风一分为二划向脸颊两侧。 他调整呼吸直至平稳,身体跟隨著战马的节奏上下改变重心,眼睛余光看了下后方队列,皆是跟著队列楔形前进。 八十人的v字阵如同一柄尖刀朝著蒙古人阵型的侧腰薄弱处狠狠捅去。 五里路程不过一瞬,隨后便是夹枪衝锋! 不等蒙古人反应,赵匣等人已经衝到了他们面前。 赵匣一马当先,手臂夹著的骑枪一瞬便捅穿了一名敌人,隨后拔出长枪双手挺举左拨右挑,来回换著把廝杀。 八十人隨著他像颗楔子般狠狠凿入蒙古人阵型,v字型的阵列像一把斜刀,只一次攻势便將蒙古人切成两节。 倒在他这条枪下的敌人不知凡几,而他也好像进入了忘我状態,敌军的叫声、战马的嘶吼,这一切都彻底消失了....... 他身后的三才阵更是恐怖,三人一组,互为犄角。一人持长枪突刺,两人掩护,全员无人喊叫,全为缄默衝锋,可效率却高得惊人。 赵匣率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三百蒙古骑兵中犁开了一道鲜血和残肢铺就的缺口。 赵匣回过神来时,已经將蒙古人的阵型拦腰截断,而他身后的弟兄个个都与血人一般,甚至有人身上插了三箭还紧紧握著骑枪。 赵匣拨转马头准备第二次衝击,蒙古人见赵匣一身杀气又想冲阵,都嚇得拨马而逃。 蒙古人的阵型大乱,这也给了李平胡的夷丁喘息之机。李平胡先命亲卫回抚顺关调来剩下夷丁,然后拔出马刀开始组织军队反攻。 赵匣此时深入敌阵,一条枪左右翻飞,直搅得蒙古人四散惊逃。 敌军首领苏合在阵中看得真切,他又惊又怒,指挥精锐亲卫不再追击李平胡而向赵匣合围。 赵匣在马背上闪转腾挪,长枪如蟒,他突进得太快!太深!蒙古骑兵试图包围,却总是慢他一步,反而被他牵著鼻子,將原本严整的衝锋队列搅得一团乱麻。 赵匣带八十人突袭,是以有心算无心才能造成如此战果,而今前方追击李平胡的蒙古精锐回师,围住赵匣这支奇兵,竟然让他陷入了困境。 好汉也耐不住人多,因为敌军翻倍加之体力消耗严重,赵匣等人被围在蒙古人军阵中被迟滯了脚步,突出不得。 李平胡部也得到了珍贵的喘息时间,他將令旗一挥,剩下的百余夷丁反身攻杀。 蒙古人迟迟吃不掉赵匣这一小支奇兵,李平胡又率部突袭,渐有溃败之意。 赵匣累得不行,却只能强撑著大喊道: “破阵!” 他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囂!v字阵的尖锋是他本人和二十名精锐的选锋营家丁。 这些精锐卯足了最后一口气力,狠狠撞向了蒙古精锐骑兵的包围壁。 嗖的一声!乱军之中射出一支箭直奔赵匣,赵匣早已疲惫,哪里注意到这支冷箭,瞬间被此箭射中胸口! 锋利的箭头撞击在棉铁复合甲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叮噹”声,箭鏃隨即射入他胸口。 赵匣只感觉胸口好像被闷了一拳,让他有了一瞬的痛感,隨即有些岔气。 赵匣被射后,突然一股热血上头,更向蒙古人衝去又连续杀了几人,蒙古人彻底溃了,开始四散奔逃。 原来是李平胡亲自冲阵,残余夷丁也发了狠,拿著马刀开始与蒙古人搏杀在一起,苏尼特部將领苏合见久久不能吃下赵匣这支孤军,又被李平胡夹击损失太大,甚至有可能被彻底吃掉,只得下令撤军。 赵匣部下缠斗的蒙古骑兵听到撤退命令,斗志顷刻瓦解。他们叫嚷著拨马掉头,狠甩马鞭,向著草原深处没命逃窜。 战场之残忍让人瞠目,转眼间,这气势汹汹的三百蒙古青壮,只剩下满地尸骸、无主战马的哀鸣,和远处的滚滚烟尘。 赵匣大口喘著粗气,驻马原地缓缓垂下长枪,头盔上血珠顺著枪刃和甲叶滴落。 身后八十人阵型大致完整,只是人人浴血,喘息如牛,眼神中透露出恍惚。 李平胡寻到了赵匣,他看了看胸口中箭的赵匣,又看看他身后那支人人浴血的劲旅,不禁感慨道: “好!今日多谢你了!” 他心中庆幸不是李寧带著这一小支兵马,否则自己的夷丁恐怕是要拼得净光才有可能逃脱。 赵匣见到李平胡便知道局势已经安稳,转身下马,不想大腿无力,竟然直接跌在了草地上。 长时间的精神集中加上双甲已经让赵匣筋疲力尽,现在放鬆下来,他顿感全身疲乏。 可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赵匣嘴唇泛白却坚持说道: “小......小总爷!得快点走!敌情......不明,说不定会.......会有蒙古人追击!” 李平胡將赵匣扶起说道: “没事我早已派人联繫了抚顺关內军士,我的夷丁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赶来!若真有敌军敢来,必要合围吃掉他们! 你不用担心,我太了解蒙古人了,这时节就算是一股部落的其他老小营也不会愿意帮忙......” 赵匣长出了一口气,爬起对摊在地上的军士们说道: “先找出阵亡的弟兄,只要找到就必须把尸体带回去!然后去割首级报功!去吧!” 眾人也都歇了好一会,听到赵匣吩咐这才站起去收集敌人首级。 原来是赵匣早有军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割头,得了军功后按小队均分,如果有特殊表现者另加奖赏。 他自己还在校场演示过因为割头导致阵型失调產生的恶果,甚至於一个人就可以影响三十人,最后竟然导致阵型溃败,他还强调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战场危急时刻伍长必须立斩破坏阵型之人。 当然,军士能如此听话的原因是全队被赵匣用双俸养了五个月,加之赵匣天天住在营中与军士们同吃同住,又一同训练、同甘共苦。 如此下来,赵匣这支只训练了五个月的士兵才爆发出了如此强悍的战力。 由此可见,不是辽东战兵不行,也不是义乌的矿工更素质更强,只要足额足餉,赏罚分明加之训练充足,任何人都可以练成戚家军一般。 第七十四章 终成泡影 赵匣將箭杆掰断,却感觉胸口只一阵痒痒,他忍住了掀开甲冑的衝动,去看阵亡的军士。 阵亡军士共六人,都是新募的兵士,死亡原因基本都是箭伤,而且都是不走运被射中了面部,还有一人是大腿內侧中了刀,生生流血流死的。 赵匣命人將遗体包好,带著一起回家。 他藉此机会说道: “以后打仗,只要条件允许,都要带回家安葬! 大傢伙也记住!无论是何人在何地受困,我等都要去救!绝不拋弃一个!” 眾人点头答应后,赵匣这才上前合上了那几具尸体的眼睛。 军士清点完毕,除了被踏碎或者实在无法辨认的首级,共得敌首八十七颗,能保证过审的都有七十余级往上,那个倔强的老卒枪法精准,阵前连挑六人,嚇得蒙古人不敢与其对阵,赵匣身后从选锋营招来的家丁也不见弱,全员至少杀了一人以上。 还有当年那个为了救姐姐而拼命的石锁,他第一次上阵便十分英勇,身中三箭还继续杀敌,仅队长看见的就有不下三人。 赵匣命军正將个人功劳记下,决定回堡城后再表其功。赵匣暗中定了个心思,以后还是要设计一套更加完善的表功机制!这样也好激发军门的斗志。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赵匣手中长枪杀的敌人,他实在是记不清有多少人了........ 当然了,他也不贪图这些东西,只当是战场上被踏碎了。 李平胡的接应部队也到了此处,他率人割下人头后,与赵匣说道: “赵小弟!今日之事平胡绝不会忘!我看我手下割了一百四十余颗人头........这个功,我想送给你!” 赵匣连忙摇头道: “这怎么能行!一码是一码!” 李平胡嘆了口气说道: “其实......这功留给我也是无用,我能当副总兵已是受了大恩,若无义父相助,我最终也只能当个镇守参將,就跟李寧那样。 虽说我当年射杀了速八亥,就算是一大功吧,可做到副总兵终究还是到头了....... 若是將这人头算给了你,那你以后能往上走一步,早日混个游击噹噹,自己积累些敢战家丁,我相信你能混出来!” 赵匣抱拳道: “平胡大哥,好意我心领了,可此事事关军功公平,我是决不能开这个先例的!如果我定了军规却带头违反......那.....那岂不是......” 李平胡见赵匣如此,笑道: “好!......也罢!但愿你这样的人在辽东能长久些......” 赵匣谢过后,二人一同入了抚顺关。 等赵匣入了关,解开甲冑后才发现那箭头连赵匣的皮都没擦破,夯实的棉甲完美吸收了动能。 赵匣发现后將眾人唤起询问伤势,也大都是些擦伤之类,蒙古人射箭可以,但是近战远远弱於赵匣这种专门训练过枪术的骑兵,只要被近身,尤其还是披了两层甲冑的情况下,蒙古人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 赵匣心中暗暗记下,等回堡后再仔细研究一番,他觉得以后可以实验出最贴合战场的甲冑,既可以防御,又能减轻重量提高灵活性。 入夜,李成梁在总兵府得到消息,李平胡部协同赵匣出塞百里,大破蒙古老营,斩首三百余级,並夺下大旗三桿! 其中李平胡所部斩首一百余级,赵匣率奇兵冲阵斩首八十余级,李如梅亦斩首二十级。 原来李平胡將首级让给了李如梅,这样说下来,赵匣也能得到些助力。 李成梁见到战报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他激动地大喊道: “天佑!真是天佑!” 他隨后与侍卫说道: “去!快去叫人將首级护送过来!老夫要亲自为平胡报功!” 第二日,报功的文书已写好,李成梁为了防止上面猜忌,故意隱去了李如梅,並將赵匣合併为李平胡手下的一位勇將,加上以前积攒的人头,直接为李平胡报了斩首五百之事。 李成梁全部將功劳提给李平胡还有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担心朝廷能信任的辽东边將只有李平胡。 此刻万历皇帝正在暖阁中翻看著侯先春呈上的奏摺,他將一刻飴糖丟进嘴里,用舌尖抿了抿,隨后打开奏摺。 暖阁里龙涎香依旧甜腻,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冷的火! 他边看边骂道: “这个贪財的老贼!朕亲封的寧远伯!竟敢欺君!!” 辽东的败仗固然可气,但更让万历如鯁在喉的还是隱瞒二字。 他合上奏章,隨手扔回那堆『留中不发』的奏章堆里。 其实这点事,胡克俭早就上奏弹劾过,可是为了爭国本,他放了李成梁一马,没想到李成梁还敢接连欺瞒败仗之事! 他又隨手打开一份奏章,上面写道: “李成梁血气既衰,罪恶满盈,乞休去,以全始终。 臣御史大夫张鹤鸣叩首拜上” 万历皇帝沉默一阵,默默在奏摺上用御笔画上了醒目的红圈。 自此!九边第一名將、镇守辽东二十二年之久的李成梁终於失去了自己的总兵职位! 也许这对辽东百姓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万历自然是不在意辽东百姓的死活,可是李成梁这几年来损兵折將、隱瞒战败,还有竟然输给叶赫这种只有土围子的蛮夷,简直是丟尽了他万历的脸面! 他已经决定撤换李成梁,当然这也跟立储之爭有关,说到底,武將的前途甚至死活不过只是皇帝的一句话罢了! 当一枚棋子的弊大於利,甚至开始搅乱整个棋局的时候,捨弃它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清算。 至於五百人头报功之事,早就被御史台截留了下来! 李成梁倒台已成定局,怎么会允许他死灰復燃? 御史台根本就没有核查人头,直接將此功判定为虚报! 说你有功你就有,就是没有也有。 说你没功你就没有,就是真功也得变成假的! 总兵府大门前,太监拿著圣旨对恭敬跪著的李成尖声说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辽东总兵官、寧远伯李成梁,尔世受国恩,镇守重镇,旧有微劳,今年事已高,酌情准其回京调养! 钦此——” 李成梁跪下时还以为这太监是来给那五百个人头报功的,他以为太监专程宣旨是要有重大赏赐,还以为又得了龙宠! 本来的一张开心笑脸,越听脸色越黑.....直到良久,他才反应过来! 这...... 这....... 宣旨的太监不耐烦道: “寧远伯!快来领旨吧......” 李成梁这次如梦方醒,他颤抖地说道: “谢....谢主隆恩!臣接旨!” 李成梁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入府內的,只是握著那捲圣旨愣愣地呆了半下午.......... 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迷幻,在李成梁看来,盼了许久的大功,竟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七十五章 人心若甲 赵匣率兵回到会安堡时已是下午,李如梅亲自在关口迎接,赵匣见李如梅如此便说道: “五公子!幸不辱命!此次出塞春伐,共得敌军首级八十七颗!马匹四十匹!我方阵亡六人!” 李如梅深吸一口气嘆道: “匣哥儿没事便好!” 春寒已过,可天色却好像铅灰般沉重。没有风,旗帜耷拉著,空气凝滯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全员下马后,赵匣抱拳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想给这些亡去的军士一个交待!他们的抚恤应该提前预支,我想那些首级的赏银应该够了!就按照我说过的,战死者给银五十两。 除此之外.......我还想举行一场祭奠之礼!” 李如梅点头问道: “什么祭奠之礼?......” 赵匣沉声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果我们能將这些阵亡的家属请来,再为他们举行一场葬礼,现场將抚恤分发出去的话,我想这对稳固军心,增加凝聚力有巨大效用。 同样的,这不仅会提振军心,同样也会提振民心!我想再招兵时,会有许多军户前来。 当然......这只是从功利角度出发,可就算所做的不產生任何利益,我也想为他们做这一场! 当了我的兵,总算是没白白相遇这一遭,临了还有个念想.......” 李如梅点头道: “嗯!匣哥儿想的周到!我这就去派人按安排!” 翌日清晨,李如梅叫了几名吹笙的道士,赵匣下令清水静道,並亲自为战死的军士抬棺,直至校场。 校场北端,临时搭起一座素台,无帷无幔,只铺著本色的粗麻。 台上並排停著六口白木棺材,简陋,却打磨得乾乾净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每口棺前,设一粗陶碗,碗中是新蒸的粟米饭,並三柱线香,青烟裊裊而上,生出了一丝肃穆的气氛。 赵匣与李如梅未披甲冑,皆著束白丧带,二人並肩立於台前。 台下,是列队肃立的五十余名军士。 人人挺直如枪,面容掩在盔檐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听得见压抑的呼吸声,匯成一片沉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更外围,前面是闻讯赶来的几名军户家眷,无数道目光,沉重地落在台上那六口棺木上。 赵匣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都听著!” “躺著的这六位是咱会安堡的兵,是我带出去的弟兄!” “我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卖命,可命卖出去了,得有个响动!有个交代! 不能人死了,就跟一阵风似的散了!”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默然的军士,又扫向那些惶恐的家属。 赵匣继续开口道: “王胜,脸上中了一箭,吭都没吭就倒了。可倒之前,他手里的枪,还捅穿了一个韃子的喉咙!” “他们!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爹有娘的人! 他们信我赵匣,跟我出关,把命交给了我!! 那我今天,就得给他们的爹娘妻儿,一个交代!” 赵匣指向那几口薄棺,声音有些发哽说道: “从今往后,凡是我赵匣手下的兵,只要你是在战场上为杀敌、为救同袍死的,我赵匣在此立誓!” “第一,抚恤银五十两!只多不少!当场就发!不拖不欠!” “第二,家里有爹娘的!我给你养老送终!有了后!我供他吃到十四岁,是读书还是学手艺,我管!” “第三,只要我还在!还有一口气,年年今日,香火不断,让你们知道,有人记著你们!” 他说完停顿一阵,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更有力量: “我想让活著的兄弟看看,跟著我赵匣,死了不白死,家里有人管! 让所里人都念著你们!说我的军士上战场没丟人!没白死!” “咱们一起挣的功劳,该是你的,一分一毫也少不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躺在这儿了,我赵匣,还有你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一样给你抬棺,一样记住你们的名字,让你家里人,不受欺负,不挨饿!” 赵匣猛地提高声音,斩钉截铁道: “现在!!” “发抚恤!请阵亡弟兄的家人们上前!” 家眷被搀扶上来,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摸著冰冷的棺材。 台上箱子里沉甸甸的银锭,被一一交到颤抖的手中。 李如梅静静看著赵匣將一场简洁的仪式变成了一次誓师,他心中不禁想到自己死时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悲伤...... 他看著那些接过银两的家属,有的从悲慟麻木中缓过神,有的眼中还死死看向棺材,有的默默將银钱揣好。 李如梅再看向台下的那些士兵,他们红著眼圈,更有的在啜泣,可那眼神中带著篤定,像是找到了某种信念一般。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李如梅在心中默念著,他看著眼前这简陋却重逾千斤的祀礼,终於明白赵匣口中那“民心”、“军心”究竟是何等可怕又坚韧的力量。 赵匣跳下台子,上前將抬棺的梁木顶起,后续的人跟上,一行人走向了堡內的山中。 墓穴早已安排好,棺木被小心放入墓穴。泥土敲打在木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仪式毕,可沉重的气氛却未消散,反而沉淀下来,融入这片天地之中。 李如梅一直沉默地看著,直到此刻,才与赵匣走到校场僻静处。 他脸上的凝重化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看著赵匣缓缓说道: “匣哥儿......如果有一日,假如说.....你会对我这样吗?” 赵匣尚有些悲容,听罢摇头道: “不、不、不,五公子说的什么话!不会有那一天的!” 李如梅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泥土將坟墓掩盖。 许久,他喟然长嘆道: “现在我有些明白,为何我爹对你如此器重。甲冑之利真不如人心之固!”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正式道: “匣哥儿......我有事想问你........本来还想晚点说的....... 辽阳那边传来了消息,我爹.......我爹已经去职了! 我很有可能会离开辽东.....匣哥儿.....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第七十六章 辽左託孤 赵匣闻言后瞳孔微缩,旋即后退一步,愣愣地问道: “什么?!” 李如梅拍了拍赵匣的肩膀,说道: “我爹失了圣宠,昨日已被圣上免职了......闔府上下都要前往京城,我....... 匣哥儿......我终究是不能在这长呆的.....”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只留下赵匣一人待在原地,心中震惊不已...... 仪式完毕,赵匣立即下令全营放假一日,自己则快步追上了李如梅。 李府內,李成梁自知大势已去,便上书愿乞骸骨,万历皇帝自然是欣然接受,赐予田宅土地並令其在神京养老。 现在李成梁能有些念想的只有这几个儿子了。 其长子李如松是殿前近臣,现任中军都督府僉书一职,素来不敬文官,因此深受万历皇帝宠爱。 次子李如柏实乃紈絝,早年间因为醉酒放炮,惊动大內,被数次免职后,处於白身阶段,已决定同父亲回京。 三子李如楨被荫官去了北镇抚司,当起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在锦衣卫中也算得是知名人物,幼年在京城勛贵圈子混跡,无任何统兵能力。 四子李如樟同样由父荫任为都指挥僉事,时任广西柳州参將,远离是非之地。 五子李如梅现任辽东游击將军,李成梁被免职后难免会受到波及。 李府书房的门扉紧闭,府上丫鬟的忙碌景象早已不见,只剩一室清冷。 李成梁未著官服,只一身白衣坐在太师椅上,他手中摩挲著一块镇纸,目光却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际。 听到脚步声,他淡淡问道: “来了?!” 李如梅与赵匣屏息步入,李如梅轻声说道: “爹!我回来了!” 赵匣抱拳頷首道: “见过总爷!” “起来吧,如今哪还有什么总爷。” 李成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阵平静, “藏锋,坐吧!如梅,你也坐。” 李如梅垂手立在另一侧,闻言后拉著赵匣一起坐下,赵匣腰背挺直,丝毫不敢怠慢,他目光低垂静待李成梁安排。 李成梁转过目光问道: “如梅都跟你说了?” 赵匣沉声应道: “是,五公子已告知属下。” 李成梁缓声说道: “......你也是老夫看中的.......我还真有些捨不得......” 赵匣也不知该去往何方,他沉默一阵刚想张口,李成梁就嘆气道: “藏锋......你便留在这吧......” 就在赵匣大脑发懵之际,李成梁继续说道: “平胡与我说过了,看来你只用半年时间就练出一支精锐出来!这样看,老夫也没选错人! 你留在辽东比跟在我去京城好!” 赵匣立即抱拳道: “属下全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见赵匣如此,心中更是伤悲,他几次想收赵匣为义子,可见赵匣这副神態......终究有些隔阂......想说的话又是下不了嘴。 他有些潸然,第一次真情流露道: “老夫自知罪孽深重.......而今,把你留下也算是为国选材.......你年少智谨,又多年研习兵书,不但悍勇更兼有韜略。 以老夫看来,你比老夫那几个儿子都强.......” 赵匣见李成梁如此又兼多年相处,也哽咽道: “属下全赖总爷教导.......此去京都,还请总爷保重!” 李成梁站起说道: “下面说的,你就要小心些了,你过於重情,甚至滥善。 当年出使建州那事,老夫可是记忆犹新,最近你与平胡出塞,知道平胡怎么说你吗? 你说若是把你换成李寧,他的命便难保!” 赵匣默默听著,李成梁又道: “你就不想想,若是真死於乱军之中,岂不是將熊总兵法韜略尽皆化为泡影?” 赵匣抱拳頷首道: “属下受教了........” 李成梁此刻正平静地审视著赵匣,他见赵匣神情中只有伤悲,没有半分脱离牢笼的喜悦后,心中也多了一丝坦然。 他转身对李如梅说道: “我遭贬斥,你留在辽东终究会受牵连,跟我回京吧.......” 书房內一片死寂,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 李如梅抹了泪水,站起点头道: “事到如今,孩儿怎敢不从......” 李如梅將赵匣拉起,对李成梁说道: “爹!我和匣哥儿去道个別.....” 李成梁久久地看著赵匣,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赵匣出门前还对李成梁深深一揖。 就在这时,门房老僕匆匆而来稟报导: “辽东巡抚郝杰郝大人到了,说是听闻总爷不日將行,特来话別!” 书房內的李成梁显然也听到了通传,他静默了片刻后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袍,对门外说道: “快快有请!” 片刻后,巡抚郝杰身著二品緋袍在管家引领下步入书房。 他向李成梁拱手道: “寧远伯,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李成梁还礼道: “郝抚台客气了,请坐。” 郝杰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门外的李如梅和赵匣,在李如梅身上略一停留,他接过僕役奉上的茶,拨弄著茶盖缓声道: “寧远伯镇守辽东三十载,威名震慑遐邇,纵有些许微瑕,亦难掩大功。 今上体恤老臣,许公荣归京师颐养,亦是朝廷恩典。 本抚此番前来,一为送行,二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成梁说道: “辽东局势,寧远伯比任何人都清楚。寧远伯去后,边防空虚,將骄兵惰,本抚实在是如履薄冰,还需李公不吝赐教。” 李成梁带著几分疲倦笑道: “郝抚台过谦,老夫老迈昏聵,近年边事多有不协,正是有负圣恩,才有今日。 辽东之事,老夫已是局外之人,岂敢妄言?” 郝杰皱眉道: “即便如此,还请寧远伯为我指点下辽东的勇將,我也好重点培养!” 李成梁刚想拒绝,忽然心神一动问道: “郝抚台,老夫倒有一人.......只是.......老夫怕抚台不敢用!” 郝杰目光微凝,沉声问道: “还请寧远伯指教!” 李成梁起身说道: “正是老夫第五子!李如梅!” 郝杰听罢沉默半晌,说道: “李如梅!我记得前几日报功,他帐下已有二十颗人头!確是勇武!” 李成梁摇头道: “可惜老夫遭贬,这孩子也要跟我受苦嘍......” 第七十七章 新枝旧荫 郝杰將茶碗放下,语气平缓道: “寧远伯举贤不避亲,本抚岂能因噎废食,因人废言?李游击既有实绩又正值壮年,正当为国效力之时! 只是...... 辽东边镇,將门私兵之风过盛,往往只知有將主,而不知有朝廷,此乃边防大患! 李游击若入標营,须得遵循营制,一切官兵,皆由抚院拨给、考选,不得擅带旧部家丁,一切用度、升黜,皆需明录在案,秉公处置。” 李成梁试探道: “若是只带一人.......” 郝杰坚决道: “不行......” 李成梁不再多言,他也明白巡抚標营的重要性,便又问道: “那不知职位?” 郝杰闭眼一阵后说道: “標营中最高只到守备,李游击若能委身於我麾下........自当重用! 不如就做我巡抚標营的中军官,官阶是正四品守备,这已经是老夫能给出的最大职位,不知寧远伯是否满意?” 李成梁內心大喜,中军將是巡抚標营最大的武官,兼有统兵之权,那可是除了巡抚本人外的实权武官。 大明朝以文制武,李如梅若能跟巡抚一级別的文官混到一起,比做普通武官上升通道要宽许多。 看似降了一级,可得到了指挥巡抚標营的权力,比依靠家丁的游击將军好得多! 李成梁听罢抱拳道: “那就多谢郝抚台!蒙大人不弃,犬子必为抚台效死命!” 郝杰也捋了一把鬍鬚说道: “誒~~是为朝廷效命!好!这孩子我收下了!” 二人又聊一阵后,郝杰起身告辞,李成梁將李如梅喊入房中谈话,当知道不能带家丁时,李如梅有些愕然,隨后也答应道: “职位倒是无用,能留在辽东已是不易,是爹费心了。” 李成梁见李如梅没有执迷於官阶大小,能知进退也笑道: “看来我李家倒不全是匹夫紈絝之辈,也能出位英杰!算是告慰祖先了!” 他隨后说道: “老夫数年谋划已是无用,若有一日我李家重掌辽东,必用藏锋制女真,平胡制蒙古,你等自领大军坐镇辽阳牵制他们二人,此事万万不能忘了!! 若不能.......那便隨他去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如梅听罢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爹!孩儿记住了!” 李成梁又对李如梅说道: “若不成......你便对藏锋更亲近些,也可为他物色个正妻........ 说实在的,老夫真希望他姓李!可惜........ 我老想著像平胡一般將他认作义子.........” 李成梁沉默片晌嘆道: “他若是个孤儿便好了!” 李成梁有个习惯,他认的义子全部都是孤儿,若是父母健在,他便觉无论怎样也不如亲爹亲娘一般。 此时赵匣正等李如梅一同出府,不料竟然遇到了面带忧虑的吴行。 吴行看见赵匣就像抓住了救民稻草一般上前求道: “恩人!!.......求恩人收留!” 赵匣对吴行的记忆早已有些模糊,现在听他这么一叫,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曾救过他,便问道: “你是.....吴.....吴行......你这是何意?” 听吴行这么一说,赵匣便全明白了。 李府要搬去京城,哪里还能带这么多丫鬟僕役? 这几日,大小丫鬟都被裁了个乾净,僕役也被全部遣散。 帐房先生尚且保不住饭碗,又怎能顾及一个小小的学徒。 赵匣听他说完也感嘆世事无常,刚想拒绝就听吴行说道: “恩人!我不白吃饭!我虽说只是府上的学徒,可对帐房之事已然精通,这一年掌柜的事都是我在做了!” 赵匣听他这样一说,便好奇问道: “那我问你......嗯.......若我有一笔买卖,进项一百两,出项八十两。 可最后清点库银,非但未余二十两,反少了五两。帐目看似平,银钱却对不上。你会如何查,从何处著手?”” 吴行想了一阵后,深吸一口气,目光凝聚,然后清晰答道: “查帐当有五部,第一步,核流水,对票证。 应立即核对帐册所载『进项一百两、出项八十两』的每一笔原始凭据,银票、收条、货单、花押批文。 看是否有记错科目,或金额笔误,此步可解大半无心之失。 若是不行则进入第二步,验银钱,查成色。 清点实际银两,要数验清楚。辽东市面银钱混杂,官银、碎银、私铸乃至劣钱掺杂。 若帐上记的是足色官银,而库中混入了成色不足的杂银或灌铅银,折合下来,数目自然对不上。 第三步,溯支取,验手续。 重点详查出项的八十两,每一笔支取,是否有完备手续? 经何人、何时、用於何地是否清晰可查?有无手续不全却先行支取,而后补帐混乱,或重复支取、虚报冒领之事?尤其关注几两左右的小额支取,此类最易混杂,积少成多。” 第四步,盘实物,核仓储。 此进项一百两,若是货物售出所得,需盘点对应货物的实际出库记录与库存。若出项八十两用於採购,则需核对採购之物是否如数入库。 是否存在货物已出、银未入帐,或银已支出、货未入库的在途差异,导致帐面虚平?” 第五步,究关联,查暂记。 最后,查验有无暂记、垫支或未结清的往来款项。 例如,是否曾从本库暂借五两与他处急用,约定日后归还却未及时入帐,导致帐实暂时不符?或是先前有结余误差,累至此次一併显现? 经此五步,帐面上有无过失,或有人监守自盗一查便知。 赵匣听罢点头称是,他哪里知道如何查帐,这题都是他乱想的,见吴行如此流利说出,看来真是学到了帐房的本事。 赵匣起身將吴行扶起,然后说道: “我要去边关驻守,那可没有辽阳城这样的条件!” 吴行立即抹泪说道: “我本是孤儿,义父死后別无所依,后得恩人所救又得了些本事,而今......” 赵匣听罢又想起了自己初次来府没被子盖,还是吴行给了自己一夕安寢。 二人结伴一同砍柴作了些粗活,最后自己被调去当了五公子伴读,而他却蹉跎至此,还差点送了性命,赵匣想到此地不仅鼻尖一酸,眼圈泛红。 他对吴行说道: “好!!你且不要声张,先收拾收拾,等府上人走后,你再去我家暂避!等我安顿好就带你走!” 吴行见赵匣如此神態,便跪下道: “多谢恩人不弃!我从此跟隨恩人!绝无二心!” 第七十八章 分道启程 李如梅相约与赵匣一同出府,李如梅说道: “匣哥儿,我不用去京城了!” 赵匣兴奋道: “总爷同意你继续在辽东?这太好了!” 李如梅摇头嘆道: “不是的,匣哥儿,我要去巡抚標营当统领......会安堡我是回不去了......但是至少可以留在辽东!” 赵匣嘆道: “看来....会安堡那边是得放一放了,只是可惜那些的招营兵体系又要重来........” 李如梅摇头道: “不用的,会安堡那头都给你管了,我.....我想留在这只能去巡抚標营,那是不能带家丁去的......” 赵匣愕然,还不等他说话,李如梅便自顾自说道: “匣哥儿.....你的志向我知道,能独立掌握堡城是你的机会,本来我也是想帮你来著...... 此次我爹失势.....恐怕.......也许是天意如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匣立即抱拳道: “五公子,当年那不过童言,还请不要多想。 我还是在会安堡当你的中军將,帮你操练士兵,只待日后李总爷復职!” 李如梅摇头道: “不.......我爹年逾六十.....哪还有什么復任的机会?那样的话,我练家丁有何用呢? 小时候我听你那时说,辽东的百姓需要你,这半年会安堡练兵,我便知你所言非虚!那些兵將名在我,实在你,到时候匣哥儿自取便是...... 可....... 可能某天我也需要你,那时也別忘了今日这番.....” 李如梅鼻子发酸、眼圈泛红,最后竟忍不住抽泣起来,赵匣受他感染,也觉得心中难受极了。 他內心深处既惆悵又有些期待,惆悵在李如梅所言毫无私心恶意,世间竟有如此纯粹之人,而这个人就要离自己而去。 他又期待自立门户,早些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做一个受困於李家的家丁。 李如梅悟出了赵匣的心思,微微点破,是因为即將分別,以免赵匣陷入两难。 他心中清楚,赵匣的志向和自己的家族是相背的,分別也是早晚的事。 二人对视以后,赵匣俯身抱拳道: “多谢五公子成全......” 李如梅留著泪,忽然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道: “匣哥儿,等我爹走后,你一定要趁机將家眷接走!不要给別人留了把柄!” 赵匣见李如梅还能如此为自己著想,更是无言。 李如梅就那么呆呆的望著赵匣,然后强行止住了呜咽,转过身颤抖的说道: “匣哥儿......日后再会.......” 她不敢回头,直直向府外走去,赵匣望著李如梅的背影,久久不能释怀。 良久,赵匣才向府门外走去,在灯影阑珊的模糊处,他仿佛又见到了那熟悉的背影。 傍晚,赵匣回到家中,勐古为他做了些饭菜,赵匣本从不喝酒,今日却破例喝了一壶,勐古见他心情低落,自知不该多问,便去为赵匣暖床。 还未破晓,李成梁便命人出府进京,对於去职的军官,可能只有悄悄离去才能掩饰住內心的不甘。 等赵匣酒醒得知消息后,李府已经人去楼空,李府的匾额也被拿下,换成了总兵府。赵匣望著空荡荡的李府,心中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红楼梦。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可能有点不適合,意思却是那么个意思,人走茶凉...... 李如梅也不耽搁,他早已奔向广寧投奔巡抚郝杰。 下午,吴行求见,赵匣將其安置在家中並交代道: “我先行去往会安堡,你且在此等我的军士来接!可能会晚几日,记住!现在正值人事调动关键期,可千万不能引人注目!” 两日后,巡抚大堂內,李如梅深吸一口气跨入內堂,在郝杰面前躬身抱拳,沉声道: “抚台明鑑!末將李如梅,愿遵抚台钧令!入標营后,绝不私带一家一丁,一切行事,皆以营制国法为绳,以抚台號令为依归!若有违逆,甘当军法!” 郝杰仔细审视著李如梅,片刻后缓缓点头道: “好!三日后,至巡抚衙门交割印信,领取標营守备关防。 標营现有兵额三百,皆由辽镇各营抽调精锐充任,你要儘快熟悉,整飭营伍,不得有误!” “末將领命!” 许是赵匣过于谨慎,他派了十余名军士去接,终於在三日后將父母家眷接到了会安堡安排在自己身边。 赵匣交割印信后,正式入驻守备府衙,李如梅去职后,他便是会安堡內最大的武官,理论上堡內一切事务由他管辖,这样的话他就不能只管练兵,堡內的千户、百户他都要暂时稳住。 春风依旧料峭,可辽东的权力土壤却因为李成梁去职而悄然翻动。 一颗失去了大树的种子,和一颗在边墙下野蛮生长的幼苗,各自在属於自己的位置上,扎下了新的根须,等待著未知的疾风骤雨。 这日,赵匣正在谋划未来事,不料有人前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王二。 赵匣低头看著文书,口中问道: “有什么事吗?” 王二抱拳道: “赵守备,还请借一步详谈。” 赵匣顿感有哪里反常,突然想到这王二从未说过话,全部是王大为他说话,赵匣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这番话语让赵匣顿感意外。 赵匣起身拉起后堂门,王二反常地与他进入了內室。 王二仔细看了一圈,確定无人后便对赵匣说道: “赵匣守备,我.......我已经多年没说过话了......今日便全看赵守备了。” 赵匣素来对军士很好,尤其这些上战场立过功的军士,便好声问道: “有何事就直说吧,有难事我儘量解决!” 王二点头说道: “我有仇!我要报仇!” 赵匣听了一愣,问道: “什么仇,可是与营中军士出了什么爭吵?” 王二嘆道: “赵守备,假如有一个人害得你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会如何?” 赵匣毫不犹豫道: “当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怎么,难道有人害了你一家?” 王二面色一沉,沉默良久说道: “我家本不姓王,是当了王家的家丁,这才改姓。 我......我本姓沈,原籍在瀋阳中卫,家中原是世袭百户,可两年前却突生了变故。” 第七十九章 讖言得士 王二沉默一阵后说道: “我沈家是世袭的百户,与军户多有亲戚,二年前李成梁这老贼一纸调令將我所內军户徵召,为运送物资,我卫所都是些老弱兵丁,朝廷不给军餉,都是勉强过活,可这老贼势大,哪个敢不从? 不料那一晚.......那一晚.....天降大霜,竟然將我所里四十余名兵丁全部冻死...... 李成梁这老匹夫,说什么是遭了伏击,为国尽忠了,我爹过去討要尸体,竟然连一具都没有! 我爹前去討要,李寧这杂种只说让我爹回去,遗体他已经代为安葬,並说如果要尸体就没有抚恤,如果要抚恤就不得再管此事。 我等自然知道尸体去了何处,总不过是给割了脑袋领功了!可是想到人已经死了,朝廷又多年欠餉,便是要尸体难以善了,只能要钱。 不想半年过去!抚恤之事毫无动静,我爹屡次索要,皆是无果...... 后来千户不许我爹再去,可......可我爹竟然想求见总爷陈明利害,不料连府门都没能进去。 后来那个畜生李寧得知此事后,竟然顛倒黑白,污衊我爹將抚恤全部贪污,我家受了军法,世袭被废,全家充军,我爹也给折磨死了...... 后来凭著大哥武艺,给人家作了家丁,再后来选锋营无人,我三兄弟便进了选锋营充当战兵...... 本想藉机杀了李寧,可他身旁总有甲士,难以近身。 你来挑家丁时,我还以为你会招我们进总兵府,这样就有机会杀了李成梁!没想到竟然会流落到此地.......” 赵匣听罢后心中大骇!他知道李成梁欠餉,但是狠毒到这个程度也属罕见,他感嘆一句后说道: “如此灭家之仇........我.....可我......我却不能与你报仇.....李总爷已经去往京城去了.....我也无能为力......” 王二冷笑道: “那我问你,如果有一日我真的復仇,你会怨我三兄弟吗?” 赵匣摇头嘆道: “若你真想復仇,我实在是没有资格指责一个被灭了满门的人...... 只是这事要论清楚,若你只诛首恶,我.....我没理由拦你,但你若是效仿伍子胥投靠吴国一般,投靠蛮夷,那我们只能到疆场上彼此弯弓了。” 王二沉默一阵,说道: “好!赵守备恩怨分明!算是我没看错人!我在赵守备麾下也呆了半年,阁下!! 是个明主!” 赵匣疑惑地看著王二,王二平静说道: “我沈氏三兄弟各有才华,大哥自幼习武,本是想世袭百户沙场立功,可惜....... 我自幼习文,熟读史籍,也懂些韜略。 我三弟一手锦绣文章,无论五言七律,还是四六駢文、笔墨文书,样样皆善。 而今......我想带三兄弟一同投奔明公,谋划大事,不知明公意下如何?” 赵匣皱眉后玩味道: “投奔?明公?你这是把我当成了戏文里的人物?我一个小小的会安堡守备,朝不保夕的人物,难道还能成就什么大事?” 王二抱拳頷首道: “明公可知,辽左之地早已民怨滔天,东虏祸乱久不能除,以至于田地荒废、流民日巨,若有朝一日东方出一明主,祛胡虏、安百姓,振臂一呼岂不是千万人隨之! 我观明公带兵,似是颇有此志......” 赵匣听罢,眼神微眯道: “我不过是可怜军户罢了,並无此意!” 王二笑道: “私养大军,还无此意? 明公,王二言尽於此.....” 赵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隨后问道: “我且问你,若辽东无你说的这般人物,东虏能占辽东否?” 王二知道这是说道了赵匣的心坎里,便说道: “绝无可能!区区东虏不过癣疥之疾! 每来辽东皆行盗匪之事!根本无能!却不说他实力如何,只怕蛮夷无此大志! 我还听说他们连铁器都造不出来,如此国力岂能长久?最多不过盗匪之流罢了!” 赵匣又问道: “那按你所说,辽东岂不是可以高枕无忧?” 王二冷哼一声道: “此言差矣,辽东久无粮餉又多军户,朝廷素来轻视辽人,这不是逼我等造反吗?如此朝廷!岂有不灭之理?” 赵匣问道: “那你的意思?让我帮你们復仇?还是......” 王二嘆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仇是一定要报的!不过......我也读过些书,明白些事理,此仇亦非我一家之仇! 辽东地下多少枯骨?我家兄弟总还算是有些盼头,至少还有復仇的希望! 可那些穷苦军户,他们呢?千千万万人都要活生生在这耗死吗? 如此多挫折磨礪,我也算是悟出了些道理....... 赵守备所为,我兄弟歷歷在目!而今辽东风云突变,我便知时候到了!” 赵匣听罢久久没有反应,王二突然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跪下双手举过头顶说道: “还请明公收下!” 赵匣疑惑道: “何意?” 王二说道: “我被抄家落难后曾万念俱灰,本想轻生之时,有一云游高人与我批命算卦,说我有王佐之命、渊渟之相,以后註定是要辅佐天神之人,安定天下。 也是这番话让我活著撑到了现在,那人给我一句批语和一把匕首,说只有找到这把匕首的主人便是应命,日后也可报仇雪耻!若是不能寻到便会蹉跎一生,草草收场。 而我断定!您就是我要寻找的明主!” 赵匣冷笑一声,他从来不信算命这玩意,可是眼前这个王二倒是让他提起了兴趣。 他有杀父之仇,却还能想著辽东百姓,这確实让赵匣颇为欣赏,更难得的是这种造反思想,在古代能有这种思想的人可不常见。 隨著赵匣上前接过匕首,王二將那讖语说出。 “潜龙隱於深海,神凤息於梧桐,真玉韞於石璞,神兵敛於匣中!” 赵匣听罢笑道: “不瞒你说,我从来不信这个.......但是如果有一日我真能平定东虏,安定百姓,那收下此物又有何妨?” 王二起身抱拳道: “明公!辽东这块地,聚人心不易,散人心却快得很。 我初次献策,便要为明公送上一份大礼!” 第八十章 大业启程 赵匣问道: “献策?你能献何策?” 王二指向赵匣手中匕首说道: “为我算命之人是辽阳张氏,此人专门经营人参、貂皮生意,而且產业极大。明公想练出精兵猛將,与其合作是为上策。” 赵匣听罢果然起了兴致,可是却害怕事情出现紕漏便问道: “此人的底细你可清楚?讖言之事我並不相信,万一若是走漏了风声,这生意岂不是毁於一旦!” 王二摇头道: “不!大人,辽东有三家大姓,分別是张、刘、田三大族,虽然都是地方大族,但是张姓乾的全是商人的活计,也有些地產田宅什么的,但是经过將门势力、晋商和徽商等挤压,早已不復当年。 大族?现在也就只能混个温饱而已,这二十年来,谁能比得过辽东李家和遍布辽东的將门势力。 当年就是张家在流放之时为我批命,我才借著他的话挺了过来,说起来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几日明公带我去交易人参时,我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赵匣听罢还是半信半疑,他思考良久后问道: “那时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王二直言道: “因为那时大人並不自由,我想......我应该没看错......” 赵匣直视王二道: “你的仇不能祸及旁人。尤其李如梅,他与此事无关。 你可能做到?” 王二抱拳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道理我懂!绝不会波及他人!尤其李游击!” 赵匣问道: “好!你叫什么真名?” 王二抱拳说道: “明公!我兄弟三人,大哥沈文华,我叫沈文轩,三弟沈文翰,只是现在不得不隱姓埋名。” 赵匣嘆道: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你以后也不要叫我明公或者主公,叫我家主便可,我也不叫你的真名,咱们先按家丁称呼,等我真能成事时,再改口,以防麻烦。” 王二抱拳道: “事以密成,家主谨慎些也好,王二记住了!” 赵匣点头后,二人便退出了密室。 三日后,赵匣安排吴行秘密探查,他回稟道: “恩人,交代探查之事已明! 两年前瀋阳中卫百户沈志確实因贪污军餉被治罪,抄家后流放充军。 沈志上吊自杀,其三子的下落不明,据说是给人当了家丁,但是当地百户对这事讳莫如深,不敢多言,而坊间传言是被人陷害所致。 至於辽阳张氏,確实是做人参、貂皮等贸易,据说还有木材买卖。 张家家主確实是个奇人,二十年前张氏的买卖被晋商看上,被挤得没了活路。 这张家家主靠著算卦竟然算出有人能稳住辽东,便变卖家產在辽阳城內开了饭庄,结果生意越来越大,甚至都把店开到关內,连京城都有。 据传此人是紫阳真人弟子,痴迷算命看相,有半分袁天罡的本事,却只喜欢给些批语,並不解释。 只有亲近之人才说上一二,据说有人为了解惑竟然专门到张府给他当下人,以求解惑。” 赵匣笑道: “竟有此事!也算是奇人,那他家人参、貂皮的买卖还干吗?” 吴行说道: “还有些,只是无法跟晋商抗衡,我估算过,如果恩人的生意跟他们对接,那是再合適不过!” 赵匣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 吴行就要告退,赵匣止住他说道: “以后不用叫我恩人,听著有些奇怪,以后我叫你吴管家,你便叫我家主好了。” 吴行抱拳道: “记住了!家主!” 赵匣沉思一阵后,吩咐道: “准备库中人参三十根,三日后我要用! 再叫王大、王二、王三来!” 三兄弟来后,赵匣对王二说道: “我採纳你的建议,三日后你与我一同去张府谈生意!” 王二抱拳道: “全凭家主安排!” 赵匣又仔细看了看三兄弟,对剩下二人说道: “你们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让你们当家丁实在是屈才..... 王大,你的武艺我清楚!但是我暂时没什么实权职位,不如做我的副將,你意下如何?” 王大抱拳道: “多谢赵守备!鄙人定然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赵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西营练兵马上就会再次招兵!带好新卒!莫要负了我!” 王大狠鞠了一躬,赵匣又对王二说道: “你的胆识和魄力不错!以后来我府上任赞画(参谋),我以先生相称!” 王二抱拳道: “愿辅助家主成就大业,早日救百姓於水火!” 赵匣点头示意后,对王三说道: “我听你哥哥说你精通文墨,我想问问,如果要写一篇募兵文书,你会如何写?” 王三眼神一转,隨口说道: “会安堡守备,奉令增募壮士,共守乡土。 凡年十六至四十,善骑马,能开硬弓、使刀枪者,皆可应募。 通过之人入营即实发月粮,不拖不欠。冬夏衣甲,官中置办。 临阵斩敌一级,赏银二十两,记功升赏。 有兵丁愿意者,三日內至会安堡校场报名。” 赵匣听罢,虽然有些不足但是將自己徵兵的特点全部说了出来,出口便成也算是有些才学,便说道: “好!出口便成,到堂上做个文书绰绰有余!” 王三抱拳道: “多谢赵守备!” 赵匣给三人安排了位置,又对他们说道: “我知道你们真名,沈文华,沈文轩,沈文翰......都是好名字! 可眼下我势力低微,暂且忍耐些时日,日后必有史官为我等正名!” 三人听罢不仅齐齐潸然泪下,然后齐齐跪下磕头,王二抹泪说道: “家主以国士待我,我必以良策报之,从此我三兄弟愿为家主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赵匣快步將三人扶起,说道: “好!! 希望千百年后,我们都是青史上的几行旧墨!” 三人走后,赵匣就准备启程去辽阳,赵母看见他又在收拾行囊便问道: “儿啊.....你这又是去哪?当年不是说做个通事.....娘时常担心你去打仗.....万一......” 赵匣怕老娘担心,一时又想不出理由,便下意识说道: “不!这是去辽阳!那有个.....有个算命先生,据说算得神准,此时正值李总爷下台,我倒是想去问问......” 赵母听罢后说道: “算命?你知道自己的八字吗?” 赵匣哪里知道,幸好脑袋转得快,说道: “我正想问你呢!娘!” 赵母將一块红布递给赵匣,说道: “当年我忍著疼问的时辰,绝对错不了!” 赵匣收下红布,又安顿了老母,他盼望此次辽阳之行別出什么差错,若真打通商路,自己便可放开手脚,图谋大事! 第八十一章 贵人面像 清晨,赵匣与王二、吴行以及五个护卫启程去了辽阳。 一行人经驛道,不过两日便回到了辽阳,再看总兵府已是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內阁商议多日后,万历皇帝最终选出了一位新任总兵。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国本之爭的影子。申时行已致仕,此时正是国本之爭白热化、朝堂权力洗牌的关键期。 以王家屏、孙鑨等为首的礼法派希望安插一个倾向於皇长子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將领,外戚郑贵妃则希望扶持一个倾向皇三子的將领。 拉扯之下,郑贵妃的亲兄通过太监向万历皇帝举荐了一人。 杨绍勛,原镇守居庸昌平总兵官,出身辽东將门世家,其曾祖父杨镇、伯父杨照都曾担任辽东总兵,虽生长於辽,发跡却在蓟镇,其家族势力在辽东根基弱,与李成梁这样尾大不掉的军阀完全不同。 万历皇帝急需一个绝对听话、与文官清流集团无瓜葛,且利益完全依附於皇权的自己人,他本想用李成梁之子李如松,可此时启用难免遭群臣非议,也恐李家越做越大,而杨绍勛则完美符合万历的要求。 將门之后,名正言顺,有资歷,能堵住朝臣之口。 而且他久在京蓟,在辽东没有自己的私人班底,上位后必须仰仗皇权支持,易於控制。 现任首辅王家屏本不想启用,还是时任兵部尚书石星看透了帝王心思,主动上书,虽然遭受了內阁反对,但是万历皇帝意志坚决,辽东总兵位置已空悬半月,內阁也只能依例票擬通过。 朝廷上的事,赵匣一概不知,他只想下一任总兵不要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望著被卸掉仍在一旁生了绿苔的李府牌匾,不禁感嘆世事变迁,一份圣旨就能將李成梁去职。 辽东总兵?自己的命运只能把握在自己手上! 真想干一番大事,只有藏著,慢慢积蓄力量。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才是正途。 赵匣等人离开了总兵府,向已经打听好的张家走去。 张府不在辽阳城的通衢大道旁,而是隱在一条名为积庆的安静巷弄深处。 巷子不宽,仅容两车交错,只有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 走到巷子中段,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便是张府的入口。门楣不高,门簪也只是朴素的方形,未加雕饰。 门楣上方悬著的一块小小木匾,两个朴拙的字: 张府 赵匣上前叩门,不一会那门吱呀一声,一位壮实的僕人开门,问道: “什么人?” 赵匣说道: “来谈生意!” 那壮汉哼了一声说道: “老爷说了!不跟別人谈生意!你们还是另寻他人吧!” 隨后就要关门,王二上前拦阻道: “誒~別关门! 请跟张先生说,那把匕首的主人找到了!” 那僕人一听竟面露喜色道: “你是来找老爷还愿的!” 他赶紧將门打开,抱拳道: “失礼!失礼! 老爷前日算定会有贵客前来还愿,斋戒沐浴已满三日,快请几位进门!真是多有得罪......” 赵匣觉得这一家人都神神叨叨的,还沐浴斋戒,自己有种孙悟空去拜师的感觉,心想这人不会跟菩提祖师相仿吧。 赵匣踏进院门,身后木门轻轻合拢,可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院子里没有寻常富贵人家的影壁,视野竟是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浑然天成的黄色竹子。竹子不多却疏密有致,柔和了天光。 竹叶在无风的午后微微低垂,地上竹影细碎,空气里瀰漫著竹子的清香味道,混著泥土质朴的味道,吸入肺腑,竟让他心神静了几分。 廊柱旁,立著一块极其质朴的山石,石形瘦透,表面生著深色苔蘚,上面刻著两个大字,守拙。 竹叶摩擦声,映著细微的暗渠流动声,让一行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连警惕性极高的护卫也鬆懈了半分。 僕人步履轻捷,走到正屋台阶下,转头对赵匣等人说了句请稍等,然后起身进入了正堂。 通稟之后,正堂门打开,一位清瘦老者出门抱拳道: “鄙人算定贵人几日內来访,却不能算准时辰!还请贵人请恕罪!” 赵匣定睛观瞧,此人面相庄严,头戴莲花冠,竟真与想像中的菩提祖师气质相仿。 赵匣真没见过这种阵势,立即抱拳回礼道: “客气!客气!我想与张老谈些事情,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那人侧身甩臂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贵客请进!” 几人进屋后,张老吩咐府上一切人事不得打扰,还不等赵匣张口,便提前说道: “贵人!此事只能在后院僻静处详谈!恕我只能带您和引路之人前去......还请勿怪!” 赵匣听罢不由觉得好奇,他见眼前的老人面容慈祥,態度诚恳,便起身对吴行和护卫说道: “你们且在此地等候,我与王二前去详谈。” 吴行和护卫答应后,赵匣二人被张老领向內宅后门,几人穿过一条竹海通道,到了一处清幽之地,在一处小亭子中,三个石台正好供三人落座。 张老打量了赵匣好一会才开口对他说道: “確实是好面相!贵不可言!! 將军眉如臥蚕,目若朗星,应是性格刚毅,胸有大志之人。 看骨相也是神光內敛,威而不露,颇有英豪气质! 鼻如悬胆,口似含丹,已有半分气势,只是將军颧骨陷而不全,下頜尖削,这却应了天满则泻,地削则竭的凶讖,这倒是早夭之相..... 而如今將军已然成人,想必是祖上积德才度过此劫,真乃是天地造化!” 赵匣被这老者一番言语说得云里雾里,自己照过铜镜,样貌也就稀鬆平常,完全不如李如梅的那种翩翩公子的贵气。 虽说不上是糙汉,但是风吹日晒下常年习武,皮肤有些粗糙起皮,虽说更兼有几份硬朗、坚韧,但是好像与老者所说的什么神光內敛,威而不露的英豪气质没什么相干。 他转头对王二问道: “我记得给你那信物才不久,竟然这么快就寻到了人主,不愧是星命指引之人。” 他转身又对赵匣说道: “讖纬自有其道,天机亦有定时。將军疑老朽之言,实属常情!待老夫细细言之......” 第八十二章 天命已定 张老继续说道: “將军,当年我上山学艺只为避世求个清静,先师於观星台上指北斗示我,言天象有变,杀破狼三星侵紫微,而北斗勺柄『开阳』星畔,隱有异芒成簇。 此乃『辅星化煞』之象,主兵戈大起,夷狄猾夏。开阳为將星,其伴生之七点晦芒,便是那『七星混龙』的雏形。 此星象应於辽东,其龙气驳杂不纯,挟野火寒冰之性,非承天命之正朔,实乃匯聚贪狼、破军、七杀凶煞之气的『混龙』。 此龙一旦抬头,非为治世,实为兵解。天下將陷百年烽火,九州文脉为之断绝,衣冠礼乐尽化膻腥,百姓肝脑涂地,山河为之易色........此即,七星混龙之劫。” 他顿了顿又说道: “此劫非寻常改朝换代,而是华夷之防倾覆,文明根脉断绝。 先师耗尽心血推演,终是窥得一线天机。 唯有一道自东而起、深藏於尘泥、却暗合紫微帝星生气的隱龙之气,可抗此劫,挽此天倾。 但此气微弱飘忽,晦暗不明,若不能在其破土之前寻得、护持引导,则必为『混龙』凶煞所噬,那一线生机也將化为虚无。” 他嘆气道: “凡大道五十,天演四十九而人遁其一! 我师傅便寻古籍,终於在道藏中找出豢龙氏一脉秘传。 他炼製唤龙石,又按古法將此石以正位掷於山崖,以待天命之人降生。 我受命下山,按照师传秘法製作引龙锥,特请名匠以陨铁为骨,雷击桃木为鞘,辅以秘法製作此物。 先师所留讖语的那匣中神兵,这一找就是二十多年...... 先师临终嘱託,锥寻其主,非主寻锥,见持锥而心动、观星象而目眩者,即为引星使,使遇真主,其时天命乃彰。 看来......今日终於得见將军!” 赵匣听罢,沉默良久问道: “张老,你这番话......恕我直言! 在我眼里天数从来就没定过!天道残缺匹夫补! .......但是你说的.......” 他站起身,眼神直视老者问道: “您能说说那蛮夷是何人?” 张老巍然不动,摇头道: “天数驳杂,老朽不能尽知......只知其在东北方,剩下便不知了.......” 赵匣心中有些触动,感觉古代这看象算命可能真有些门道,便隨口说道: “不要担心!一时一世而已!大灾之后必有大治!应讖之人?说不得以后天下儘是应讖之人!” 张老疑惑道: “將军已知天数?” 赵匣笑道: “你说的那什么......什么七星混龙.......我也略有耳闻.... 可是......可......你们就不想想,为什么非要等別人去做?!难道你自己就当不得这个真龙天子?” 张老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哑然半响,赵匣话锋一转道: “老人家.....我们该谈谈生意的事了!” 那老人摇头道: “將军所言有些道理,但是.....世间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將军一般,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担当如此重任.....生意的事却先不急。 老朽......老朽还想为將军批命......不知將军能否成全......” 赵匣听罢便向腰间摸去,这还挺玄,自己临出门时为了防止娘担心,还真要了八字。 赵匣將那红布递给张老,张老颤抖接过,仔细看了一阵后说道: “將军,您的八字——丁丑、庚辰、己未、戊戌。 確是万中无一的格局。此非寻常富贵,乃是『稼穡成林,从旺格真』的极端之象。” “己土为日主,生於季春辰月,本就土旺司令。再看地支,丑、辰、未、戌,四库土全,匯聚四季土气,坚实厚重至极。 天干又见戊土劫財透出相助,丁火偏印遥相生扶。全局土势独旺,別无他气能够抗衡,此即命理所谓稼穡篤实格,亦可视作土行从旺。 能成此格之人,万中无一,其势犹如大地能承万物。 书中有云,此格若成,便要看地支顺序,您的地支正应了口诀,辰戌丑未顺行排,文韜武略帝王才。 你的地支,辰、戌、丑、未已经不再是土,而是五行之库,也是东南西北四方之地。 四库全备且顺行,则象徵著囊括四海,併吞八荒。 不仅可以类象为拥有天下疆土,还可类象为掌握了天下的財库、官库、印库、兵库。 有此四库,还能不是帝王吗? 您能於边塞苦寒之地扎根,能得麾下军士死力相隨,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皆源於此根基。” 张老神色凝重,抬眼看著赵匣。话锋一转道: “將军八字,不能见大木,零星木材可疏土,若遇有根之木克土则破格,一旦破格必处於凶险之地。” “待老夫细细推算.......” 他迅速掐动手指,说道: “將军生於万历五年(丁丑年)三月廿七日。 五岁起运,大运逆排。 五岁至十四岁,行己卯大运。 卯木七杀出现,意图疏土,却被命局中极旺的比劫反克、爭夺殆尽。 正行己卯大运又遇戊寅流年。 七杀为克身之灾,比劫为夺我之害。 有此大运流年,克害交加,九死一生! 若老朽所料不差,將军五岁之年,天冲地克!陷入『群比夺杀』的凶险境地,必有危及性命的大灾! 此即您命中那道『颧陷地削、早夭之劫』的应期! 寻常孩童,绝难渡过,您能存活至今,確如老朽方才所言,是祖上厚德、天地造化,亦是.......命不该绝,或有非常之变。” 他说到此,目光深邃地看了赵匣一眼,似有所指,却未说破,隨即又说道: “八岁辛巳年,流年辛巳与月柱庚辰形成金气生土之势,引动贵人相助。 十五岁戊戌年,就是明年。流年戊戌与日柱己未形成土气成势,引动“將星“格局,主独自掌兵。 十八岁辛丑年,流年辛丑与年柱丁丑形成伏吟,触发调动大军的信號。 这几年,將军要著重注意下。 十五岁至二十四岁,行戊寅大运。 寅木正官再现,仍被旺土反克。 戊土劫財坐於大运天干,竞爭、压制、困顿是此十年之运。 怀才不遇,有志难伸,纵有锋芒,亦多折损。 將军治军虽有小成,必觉处处掣肘,难展抱负,犹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此时正需將军积蓄实力,静等天时到来!” 说到这里,张老语气激昂道: “然而,天道无常,唯德是辅。 將军,您的大运流转,將至矣!真正的腾飞,始於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至三十四岁,您將步入丁丑大运!此运干支火土,看似加重土势,但丁火偏印透出,主能吸纳人才,蓄力聚势。 如同大地吸收阳光雨露,孕育生机。您之前所学所歷,皆为此运积累。” “真正的风云际会,化龙之机,在您三十五岁之后! 三十五岁至四十四岁,您將交入丙子大运!此乃乾坤扭转之关键! 丙火正印高透,如红日高悬,光华万丈,足以照透沉埋之金!子水財星落地,如甘霖天降,润泽焦土! 水来润局,金得淘洗,伤官吐秀,才华大展! 至此,土重埋金之病得解,焦燥无润之弊得除。 这十年,是您帝王之气爆发的十年!到那时,无人再可挡你!” “待到四十五岁至五十四岁,乙亥大运,乙木七杀透出,七杀无根,又被旺土所制,主牵动生杀大权,或將.....或將....... 届时,將军已非池中之物,而是统御一方、號令群伦的雄主! 到那时,將军会以杀伐定乱世,以权柄正乾坤,挽天倾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正应此运!” 张老说完,气息微喘,目光灼灼如焰,直视赵匣道: “將军,命由天定,运由己生。你已熬过最凶险的劫波,困锁潜龙即將感应风云,脱困而出。 未来二十年,便是您破土而出,直上九霄之时! 那七星混龙之煞气,也自东北而起,其勃发之期,正与您相撞,这岂非天意? 这辽左之地,牵动天下气运。 看来是待將军这只敛於匣中的神兵,出鞘定鼎!” 赵匣听罢只觉好笑,战机转瞬即逝,决定胜败的往往就是那几分钟,命运又怎么可能是定数? 但他还是保持了基础礼貌附和道: “那好!!借您吉言!匣中神兵吗?我还就叫赵匣!” 第八十三章 红鸞星动 张老听罢大笑三声后说道: “好!老朽再不多言!將军想谈何种生意?” 赵匣说道: “无非就是人参、貂皮之类,咱辽东也就这几样挣钱,我就是想跟张老谈谈这些生意。” 张老问道: “將军能出手多少?老朽经营了许多饭庄,也算小有家资,人参、貂皮的贸易已算边缘,竞爭不过这群晋商........” 赵匣听罢倒是好奇道: “张老,您能掐会算,怎么能让晋商抢了生意?” 张老嘆道: “命数所在,挡不住的!” 赵匣摇头道: “事在人为!张老,我可以提供低价人参、貂皮等物,薄利多销,或者你也可以找晋商代卖...... 先隱蔽些,每月挣个五百两左右,我核算过,两箱人参罢了,对张府来说不算问题,剩下利润,您老人家收好便是,我向来是只合作,不骗人。” 张老点头道: “行!只要將军有货,我便为將军代卖!利润我也分文不取,就算圆了先师嘱託!” 赵匣见到张老坚定的神情,知道再推让就显得做作,便点头说了句好! “只是......將军难道不想涉及別的行业?人参、貂皮等毕竟是野生之物,不稳.....” 赵匣点头道: “我早就想了许多,只是现在还不行......至少要等我有实力后才能做.......” 张老点头道: “將军谨慎些也好........老朽.......还有一事......” 赵匣见他欲言又止,便皱眉问道: “张老这是何意?不妨明说.....” 张老期待道: “不敢欺瞒將军,老朽晚年喜得一女,此女命格清贵,与將军乃是天作之合,不如.......” 赵匣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事,他尷尬一笑道: “张老,这婚姻嫁娶之事......不瞒张老,我家中已有正妻......况有父母尚在,也不愿违逆.....” 张老也不勉强,他拱手道: “也罢......此事日后再说!” 三人一同出了那片静謐的田园。 赵匣安排张老与吴行详加计算,二人核对后每月最低收入都可以达五百两,按赵匣的想法,武装训练一支二百步兵,一百骑兵的精锐绰绰有余。 赵匣与张老閒谈一阵后,约定每月为张老送上三百根中等人参,再捎带上些许貂皮。 赵匣一行人走后,屋中一个年轻丫头探出脑袋对张老说道: “爹~就是那个牵头的?我不想嫁.......看著也不像什么好人家。” 张老哼了一声道: “人家没看上你呢!能给他做个妾那都是美事!还想正嫁?.....” 丫头哼了一声,说道: “老头!!就知道卖女儿!” 张老嘆道: “我从小干什么都依著你,你说裹脚太疼,我就不让你裹,你说女红太无聊,要学骑马,我也就依了你! 我可告诉你!这是你命中唯一的红鸞星,错过了就等著孤独终老吧!” 那丫头冲张老撇了撇嘴说道: “孤独终老怕什么!要嫁人也得让我看准了!哼~我就看看他有没有老爹说的那样,十八岁以后再说也不迟!” 赵匣思索这老者的话,他何尝不想扩大挣钱產业,但现在李成梁下台,光凭自己实力是无法成功的,不过有一项他倒是想试试。 此时辽东权力混乱,自己借著练兵的由头招兵买马之余,何不將堡外的几处空地分出去给军士家属耕种。 原来那也是良田,可惜连年兵灾,到了秋季总有蒙古人来抢劫,辛苦一年不仅可能血本无归,就连命也可能丟掉,只要自己练成精锐,百姓就无需再怕此事。 两日后,几人回到会安堡,赵匣吩咐再著王三写告示,王大练兵,他要在极短时间內再练出三百精锐! 赵匣回到家中,看著勐古的样子突然问道: “丫头!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再娶別的女人?!” 勐古听了赵匣的话愣了一瞬,隨后说道: “东家....我.....这事东家何必问我,若东家再有了心上人......奴.....奴当然......当然同....同意.....” 勐古將碗筷放下,低著头竟然开始呜咽起来,赵匣知道这是又把人逗哭了,急忙说道: “誒!~丫头!哭什么!你看你......我没说要.....我也没要干嘛......就是隨口一问......” 勐古低著头,肩膀微微抽动,眼泪一颗颗砸在粗布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咬著唇,那副强忍委屈又故作懂事的模样,让赵匣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赵匣嘆了口气,起身走过去立即將勐古抱住说道: “我只是问问罢了.......那晚我不是说了......不我喜欢很多老婆,一个就够了!” 勐古睫毛黏在一起,鼻尖通红,赵匣伸手用指腹轻轻去擦她脸上的泪,又安慰道: “我隨口胡诌的,你也当真?” 勐古自己摸了眼泪,说道: “那东家没事提这个干嘛! 我还听东家的话天天为你暖床呢.....你又不肯碰我.......我一个边蛮女子,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你休掉......” 赵匣只能放低声音,带著无奈哄劝道: “我这.....不是走了几天,不知怎的就想逗逗你........是我错了,你別哭了!” 勐古听了,泪眼朦朧地抬起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说道: “东家.......是、是顶好的人,自然.......自然有许多人惦记。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匣不让她躲,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只是心里难受,又不敢说,是不是?” 勐古被他道破心思,脸更红了,慌乱地想別开脸,却被赵匣捧住了脸颊。 赵匣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认真! “听著,丫头!赵匣既然娶你作了娘子,就没有改换的道理! 你哪里是什么蛮女,就算是那也是总爷赐给我的!再说了!我不也就是总爷的一个家奴吗!我看咱俩倒是般配! 这世间女子万千,像你这样的傻丫头可就这么一个!” 勐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另一种滋味。 她望著赵匣那张英气的脸,口中喃喃道: “东家的心意奴知道了,就是以后再娶的话,奴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就是感觉心里堵得慌.....不好受!” 第八十四章 琴瑟和鸣 赵匣继续说道: “我就是觉得你模样长得不错!李总爷给我赐婚的时候,我心里高兴坏了! 那时怕他看出来,忍得好苦! 我还跟你说!要是男人变了心,那可就不是这样,变了心的男人会时时刻刻躲著你,你问什么都是含糊其辞! 真像我这样的!那才叫心里没鬼呢!” 勐古被赵匣一顿言语给逗笑了,他依靠在赵匣肩膀上说: “我知道......我就是怕......” 赵匣柔声道: “算了......娘子为夫君暖床吧!夫君累了,要早些休息!” 孟古收起了呜咽,她第一次听见这样露骨的话,耳根红到了脸颊,害羞呢喃道: “好....奴这就为夫...君..夫君暖床...” 她说罢就开始將床铺好,赵匣看著孟古的背影,心中不禁燃起了一丝慾火,许是被孟古的眼泪激起了保护欲,他突然从后面抱住勐古说道: “光暖床可不行.....人也得暖!” 老是想生米煮成熟饭的孟古,一时间却接不住赵匣的话。 她愣在原地將头埋起,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那.....那就请夫君....吹灯....” 赵匣倒是一脸坏笑道: “娘子!刚刚不还是说为我暖床吗?我记得娘子以前老是缠著我?今天怎得如此害羞?” 孟古小声说道: “东家,还是迴避一下吧,这样实在是羞人!等我宽了衣就......” 勐古话未说完,赵匣已鬆开了手。他后退半步,並不真去吹灯,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勐古此刻將手指落在自己衣襟的系带上,指尖发颤,解了几次都没解开那个最简单的结。 她娇羞道: “东家要不还是出去吧,当著东家的面宽衣,奴实在是.....” 赵匣看著,心里那点戏謔的念头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溢出来的疼爱。 他上前一步,走到了她身侧。 “別动!” 勐古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感到一双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然后温柔地將她的手移开。 接著,那双手落在那一对纠缠的衣带上。 他的动作並不熟练,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 他手指一挑、一拉,那个困扰她许久的结便顺从地鬆开了。 最外层那件半旧的青色比甲,衣襟隨之微微敞开。 他没有继续,只是抬手抚过她的肩头,將那件比甲轻柔地褪了下来。 中衣的系带解开,衣衫松垮。赵匣忽然有些急躁,他双手握住中衣的肩线,將衣服展开,隨著衣衫滑落,在赵匣眼前的已是一片雪白的肌肤。 赵匣的手停在了那里,没有继续將里衣褪下,也没有將她扳过来。他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裸露的肩头。 勐古喘著粗气,髮丝隨著动作轻扫过他的手背。 他不再多言,一把將满脸娇羞的勐古拥入怀中。 二人盖著棉被,露出了雪白的脖颈和双肩。赵匣早起了生理反应,激动得有些颤抖地说道: “娘子...你把眼睛闭上!我.....我.....” 孟古终於是想起那嬤嬤的教导,挑逗地说道: “相公怎么如此激动? 奴还记得以后天天暖床不正是相公吩咐的吗!” 她也没有让赵匣难堪,还是用棉被盖住了头说道: “请相公怜惜......” 还不等她说完赵匣就脱了衣服进了被窝,孟古只觉熟悉的手臂抱住了自己,她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携的模样。 一夜过去,两人都成长了许多。 日上三竿,赵匣终於睡醒了。孟古抱著赵匣腻歪在他怀中,看到他醒了便说道: “夫君!昨夜感觉如何?奴家可是著实被夫君折腾了一晚!现在腰还有些疼呢!” 赵匣抱紧了她说道: “丫头!你哪来这么多法子?真是勾人!我也是情不自禁放纵了! 以后我俩可得注意次数,可不能老是这样!” 两人说了许多悄悄话,腻歪了好久。终於也是耐不住肚饿,一起做饭去了。 赵匣感觉神清气爽,心中畅快了不少,孟古也不那么害羞了。 吃过饭后,赵匣拉著孟古在小院中溜达了一会便说道: “我又得开始招兵,以后说不得就要忙碌起来....” 孟古对赵匣说道: “东家干什么我都愿意!跟著东家在哪都是家!” 赵匣想起那什么引龙锥的事,突然玩味道: “你还记得那把匕首吗?那才是真正的定情信物!” 孟古嗔怒道: “东家不会还在心中记恨这事吧!当年是奴不对,昨天把身子都赔给你了,我俩就算两清了!以后就休要再提这些往事了!” 赵匣嘿嘿笑道: “丫头!我可从来就没记恨过你!以后你就安心跟著我,有什么事我都护著你!” 孟古嘆道: “东家有这份心奴家就心满意足了,以后还不知道东家会有几个女人,等奴家没了姿色,真不知道东家那时会对我怎样?!” 昨晚那事以后,二人许多心结都已打开,赵匣又是打趣似的问道: “娘子想让夫君娶几个呢? 实话说有一个就够了,娶那么多忙的过来么! 丫头!这点你还真看错了我!我真不好色!有你一个就够啦!” 孟古笑道: “以后东家就会明白了,那时你不想娶也得娶! 现在东家对我是甜言蜜语,以后变心也说不准!” 赵匣突严肃地说道: “你知道陈世美吗?!忘了糟糠之妻那可是被包公铡了脑袋!” 他突然伸出手指说道: “苍天在上!赵匣绝不负你!若是有违此誓...” 孟古看到赵匣突然这么严肃立马握住了赵匣竖起的手指打断道: “別!东家太认真了!奴不过是说说!不管东家有多少女人,心中有奴的位置就行了!” 赵匣伸手抱住了孟古在她耳边低语道: “这世间没人能替你!” 孟古听罢也抱住了他,两人又缠绵了一阵。 两人说了许多悄悄话,腻歪了好久。终於也是耐不住肚饿,一起做饭去了。 赵匣感觉神清气爽,心中畅快了不少,孟古也不那么害羞了。 自那天以后,赵匣嘴上说的节制,实际行动上可就差了意思,后来经孟古劝说,他还是搬到了军营中待了一个月才有所收敛。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匣穿梭於大营和府衙,与张府的生意已经步入正途,海路贸易也开展得不错,就是人参存量不多。 军事方面,三百军士操练得有声有色,赵匣也增加了许多练兵经验。 可惜火銃的使用上差了些,许多銃动不动就炸膛,赵匣还是决定放弃火銃、三眼銃等物,待以后安稳了再研究。 第八十五章 会安点將 赵匣现有兵额三百八十人,除去李如梅带来的三十人外,剩下的三百五十名新兵都是赵匣一手训练出来。 三百精锐家丁对於一个正四品守备来说绰绰有余,毕竟李平胡手下也仅有八百夷丁。 况且赵匣是全双俸养兵,还从不剋扣,这比普通家丁的俸禄好太多,赵匣时不时还会发些安家银子,赏银,过节银。 如此下来,这半年来军士们对赵匣已经十分信任。 此时赵匣已经对堡內其他军官產生了压倒性优势,现在他就谋划著名將堡內权力收在手中! 赵匣与王二详谈道: “先生,我以为此时已经可以把此地权力收归手中,可又怕堡中各级军官不服,不知先生有何方法?” 王二点头,一脸瞭然於胸的表情笑道: “家主,我早已想好此策! 您手握强兵又得人心,已占七分胜算。 所谓名正言顺,当要先礼后兵! 这些千户、百户,几人没黑过军户钱財?说不得军户们也多有走私、倒卖军械之事。 这已经小半年了,家主还没有召各级军官开过会,不如藉此机会召各位来府衙商议事务。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则以利诱之!就以上次斩首报功之事为引,您可以选几人领军功赏赐! 这名额嘛......给堡內最大的势力即可!也可就此二桃杀三士.........当然了,这並不高明。 我们的目的是分化瓦解堡中的旧势力,而不是让旧势力抱团,人人自危! 首先是稳住陈富贵,让他先领军功受赏,先私下给些银钱以表诚意,再与他详谈让权之事! 他若是从了,便暂且每月拨出一笔钱给他,若他不从...... 呵呵.....最好的方法就是鸿门宴!不过我以为此人圆滑至极,並不敢明面上与家主作对。 褫夺其权利后,先提拔堡中一批忠勇能干之人,对其中確有才干、只是以往不得志者,由您亲自召见,许以公所內的实职之位、未来战功优先敘用。 这也要看家主胸襟气度,最好是要一视同仁,给他们最公正的待遇! 也可以让各位千户、百户举荐勇士入营立功,家主可说与李副总爷关係匪浅,只要能入营之人必有军功升赏! 將眾人的利益都纠缠在我们这,那掌握堡城就在弹指之间! 当然....多次提拔的话钱財可能捉襟见肘.....这財力之事就得再想办法。 但是万万不能再行压榨军户剋扣军餉之事,否则人心散尽,必无所成! 等家主提拔的差不多了,就要在堡內军演以震慑宵小之辈!我看咱们新兵练的那个正步就能嚇退不少心怀鬼胎之人! 这是势!蓄势便可压人!不用大动干戈便可压制眾人野心! 二则立规矩! 我们有了势,就可以立规矩!军营的规矩要严,首先是要让堡內军士知道我们不是说说而已,当然堡內积习难改,避免不了要明正典型一番。 先赏后罚,赏功唯实!由军正核定,与队官共同画押確认,方可记功。虚报者,抵斩首之罪。 包括抚恤,绝无剋扣。阵亡者,抚恤银二十两,由守备府当面、足额交付其父母妻儿,並由书办当场立字为据。 若有司吏、军官敢伸手剋扣分文,或拖延不行,许家属击鼓鸣冤,查实后,贪墨者凌迟,家產抄没,半数补偿家属。 以上种种我还需详细列个条陈章程,总而言之就是要明赏罚,定规矩,让每个军士都信任家主,这便是定了军心。 最后一步是道,大道之行根在人心!只要家主严整军务,不扰百姓,使堡內各司其职,则人心渐趋安定,也让百姓知道家主来此的好处! 当然,如果以后形势稳定了,就可以考虑將堡外荒废的田地分与百姓,若是这事能成,那就是將百姓之利跟家主连在了一起,我想那时就是家主大业开展之时! 赵匣听罢点头道: “受教!先生所言我有些早已想过...... 可是先生......你说这一个小小的会安堡,能容多少兵丁?此地终究是困顿之所!” 王二问道: “家主谋划深远,不知您想练多少兵丁?” 赵匣仰头道: “最起码要精兵一万,只是不知何处能容......现在我的步兵操练始终差点意思,我们炮少,火銃质量也不行,当然.....这都可以练,但是面对东虏,练了作用也確实不大!东虏始终是不跟我们步战......” 王二听罢说道: “家主,精兵一万,不算人吃马喂,光军餉也受不住啊.....这....” 赵匣也甩头道: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先把眼下的弄好! 后日我便照你的计谋,先召集堡內军官,再谈这军功之事!” 赵匣隨后走到前堂用笔沾墨写道: 『军务火牌 会安堡守备令!令各营官兵午时之前到守备属衙听命! 依《大明律·兵律》“边军点將”例,火速到衙!』 隨后他便用印信沾了印泥盖上红戳交给亲兵道: “明日你用此物去传堡內的把总、千总!不要让外面的健步(传令兵)去,一定要你亲自前往!定要挨个知会到!免得他们不认帐!” 亲卫接牌后单膝跪地抱拳道:“得令!” 三日后,天未大亮,会安堡內各条巷子便罕见地热闹起来。 十几匹快马载著神色各异的武官,朝著堡城中心的守备府衙匆匆赶去。 府衙门口,气象也与平常截然不同。 八名全身披掛,铁盔上醒目红缨的彪悍军士按刀分立大门两侧,他们身姿如铁枪般笔直,目不斜视,甚至不眨眼。 他们身上崭新的棉铁复合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正是赵匣为亲兵量身定製的装备。 门槛內,更有两名手按腰刀、面色冷峻的军官,仔细核验著每一位来者的腰牌和告身,眼神锐利如鹰,毫无半分慵懒之態。 “副守备陈千户到——!” “屯田营王千户到——!” “下辖第一卫所李千户到——! ........” 赵匣冷眼端坐堂前,有了兵丁便有了底气,赵匣周身也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些军官的唱名在略显空旷的前院迴荡,被唱到名字的军官们,表情各异。 有人故作镇定、昂首而入,有人面带疑虑、脚步迟疑;更有几人互相交换著眼色,谨慎地走入堂中。 赵匣居高临下,早把各方人员的小动作记在了心中。 第八十六章 议功夺权 赵匣凝视著眾人,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无纹的深色比甲,腰束牛皮鞓带,显得精干利落,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终是陈富贵面带奸笑抱拳行礼道: “属下见过赵守备!” 他身著千户官服,体態微胖,颇有几分奸臣相。 眾人见陈富贵开口,也都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跟著附和道: “见过赵守备.....” 赵匣开口道: “人都齐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了几分气势,竟然压的台下一静。 他继续冷眼说道: “今日召诸位来,自然是有好事.......诸位.....直到年初本將带兵出塞的事吗?” 他边说边踱步到公案前,又开口道: “朝廷让我议功!另有赏赐!此功该赏给谁啊?” 堂下顿时没了声响,军官们面面相覷,摸不清赵匣到底想干什么。 赵匣双手一伸,摆了摆道: “请议吧!” 眾人还是无声,直到陈富贵上前抱拳开口道: “大人!这哪还用议?您亲自带兵出战,会安堡上下无人不知,將士们为国尽忠后还是您亲自为其举行丧礼,这事何须再议?” 赵匣摆手走回案台后坐下,摆手道: “將士此番为国捨生忘死,堡上无人不知,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可议的!堡內立功军士自然是各有擢升..... 可这军功之事,呵呵~~ 实话说,辽东局势不稳!我想诸位也是了解,此次春伐之功已经是多年未有,朝廷决定由此事提振辽军士气,於是决定厚赏! 这一来二去,就多出了一个份额。我初任守备,怎么能忘了咱会安堡的老人?所以这次召大家商议此事!” 赵匣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明確地落在陈富贵脸上。 “陈千户,你说这个功该赏给谁?” 陈富贵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抱拳: “卑职不知,这......无功不受禄......卑职也不知道该如何.....” 赵匣话锋一转,笑道: “那就有的说了!朝廷的赏赐,咱总不能白扔了是吧!白扔了不是蠢吗!诸位同僚说是不是啊!” 台下立即议论起来,最后也都达成了共识,確实不该把嘴边的肥肉扔了! 赵匣摆手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挑出一个我上任之前功劳最大往上报功! 不然,这个名额可就白白浪费了!” 这时,一直没敢说话的王德高先挑头说道: “赵匣守备!属下以为,咱们这会安堡自您上任之前,功劳最大的莫属副守备陈千户! 咱们堡自从前任守备战死后,那是军心大乱!还就是陈千户稳住了局面,赵守备没来之前,全靠陈千户!大家说是不是啊!” 台下一堆人给陈富贵捧臭脚,等人喊得差不多了,赵匣用手狠狠一拍桌子,说道: “好!鄙人对以前堡內的事不太熟悉,既然大家都选陈千户,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行吗?” 眾人都抿嘴不敢说话,还是陈富贵上前抱拳道: “赵守备!属下不敢!这是无功不受禄.....属下岂敢?” 赵匣腾的一下站起,好声好气道: “誒!~陈千户!你这可是眾望所归!你不领功难道要让朝廷的恩典就这么跑了?” 陈富贵让赵匣这么一说,是进也不行,退也不行,只能抱拳道嗯啊了几声。 赵匣点头道: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下面还有几件小事,第一!本官奉命练兵的事,我想大家都能知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希望大家能推举身边的英勇之辈来我营!无论是忠勇家丁,还是自家亲属都可以!我是来者不拒! 但是有一点!不能过不了选拔,这是铁规矩!选拔过不去,就是我也不敢违令!” 眾人这回可都蔫了,还是先有一人说道: “稟守备!我愿意去!!” 赵匣一看,原来是郑厚,此人原是个悍將,因为不懂为官的道理被排挤到了偏僻处,说是百户,其实手底下就那么几个小村子。 郑厚上前一步抱拳道: “赵守备.......我就是个武人!更愿意穿甲,那几日看见守备练出的军士,一个个都是盔明甲亮,那时羡慕极了......不知道你能不能......” 赵匣听罢立即起身道: “郑百户,这倒是没问题!就是.....我手下没这么大的官职!你若是想来,那只能委屈你当个总旗......你看.....” 郑厚抱拳道: “属下甘愿当总旗!” 赵匣点头答应道: “好!我知道郑百户为人!明日便去西营.....你年纪大了,若是跟不上以后就到这衙门里当个谋划也行!” 郑厚满心欢喜地应下后便退去了,剩下的许多人也酌情推荐了几位亲属,赵匣知道眾人还有顾虑,便说道: “诸位同僚,踊跃些也没事!我与李副总兵相熟!军功绝对少不了!” 赵匣这话说完,眾人见他曾將军功大方让给李富贵,也都纷纷將自家亲戚推荐给了赵匣,还有几个把儿子都交了出来。 赵匣见火候也差不多了,又说道: “好!诸位一会找王文书给列个名单,我都收下!” 他转瞬眼睛圆瞪,语气严肃道: “但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俸禄一分不少发!但是军法也容不得一丝情面!! 谁要敢触犯军法!必然严加惩处! 我可只认军法不认人!谁来求情也不行!尤其是扰民!敢有抢劫財物,强辱妇女者!立斩不赦!听懂了吗!” 赵匣这么一说,台下许多人不再言语,赵匣吐出一口气说道: “好了!退堂!!” 眾人出府后都议论纷纷,赵匣所为与其他几任守备都有不同,这人就根本让人琢磨不透...... 只有陈富贵心中明白,赵匣这是在立威,他也探听过赵匣练兵的动向,西营之事绝对不那么简单! 他思来想去,结合前些时日李如梅的事,似乎又想通了许多,他与那一小撮人谈道: “看来,这位赵守备是奉了命前来的.....我们估计是惹不起.......” 王德高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奉了总爷的命?” 陈富贵说道: “不然呢?如果你是李副总兵,你会大方將军功分於他人?我打听过,赵守备原来就是李府的人,据说跟李总爷关係不浅!” 王德高呸了一口说道: “李总爷都给免职了!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陈富贵骂道: “傻!新任总兵都上任半年了!有任何军令吗?我听说,他现在连辽阳的事都处理不了! 嗨~这事咱別参与!让这个赵守备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大人物斗法,咱们可別参与进去!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们现在把那些钱吐出来!咱们给他些面子,否则就真成出头鸟了! 大不了过几年清贫日子,我看他在这呆不长,等他折腾烦了,调走了,这还是咱的地界!” 第八十七章 恩威並用 赵匣见眾人退去后,又对身边亲卫吩咐道: “去將陈千户请来,就说酉时请他来府衙赴宴,其他不要多说!” 晚间,会安堡守备府后堂上一张花梨木八仙桌上,已布下几样精致却不奢靡的菜餚,一壶温著的酒。灯火通明,只设了两副座头。 这里不似前衙正堂那般肃穆,赵匣换了一身居家的直裰坐在主位,陈富贵被亲卫引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绸衫,脸上重新堆起了惯有的略带諂媚的笑脸,一进门便躬身长揖道: “卑职来迟,劳守备大人久候,死罪,死罪!” 赵匣抬手虚引,脸上带著一丝笑意道: “陈千户不必多礼,坐! 今日前堂议事,公事公办,难免让千户受惊了。私下设此薄宴,一为压惊,二来,也有些体己话想与千户说说。” 陈富贵半个屁股挨著凳子坐下,姿態卑微、眼神往赵匣脸上直瞟,隨后说道: “不敢不敢,大人秉公执法,那军功是大人恩典,卑职唯有凛遵,丝毫不敢违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匣亲自执壶为陈富贵斟满一杯,边倒边说: “这杯,敬千户歷年镇守会安堡的辛劳!” 说完,赵匣先是一饮而尽。 陈富贵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杯饮尽,连道: “折煞卑职,折煞卑职了!” 酒过一巡,赵匣放下杯子,吴管家会意,捧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放在陈富贵旁边的空凳上,解开一角,里面竟是白花花的官银,估摸著不下二百两。 陈富贵的眼睛瞬间被那银光吸住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但隨即涌起的是惊慌。 他呼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惊慌问道: “赵大人!这……这是何意?” 赵匣並没搭理他,只是用筷子夹了一箸笋丝,慢慢嚼著,等他將那惶恐不安的表演做完才缓缓说道: “这银子,是朝廷赏你的!收下吧!” 陈富贵没有动手,只是抱拳道: “赵大人!这赏银如此之多......这数额恐怕过多了吧......” 赵匣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陈富贵,隨后说道: “不多!这就是朝廷发的实额!” 陈富贵满面堆笑道: “那....赵大人.....卑职便收下了.......多谢大人提拔!!” 陈富贵直向那箱白影走去,禁不住双手抚摸起来。 赵匣趁他正得意时冷声道: “陈千户!! 你麾下实有兵丁一百四十三人,空额一百五十七人。 过去三年,仅军餉一项,你便贪墨了一千八百余两。这还不算你倒卖库中陈旧军械、以次充好的粮草所得。 这笔帐朝廷也很感兴趣!” 陈富贵嚇了一跳,这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此刻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守备,半年来不声不响,却已將他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赵匣继续说道: “从下月起,堡內所有军餉、粮械、赏功、抚恤,皆由守备府统一发放、核验。 各千户、百户,只需按时点卯操练,管好部下即可。 陈千户军务劳顿,这些繁琐事务,就不必再过问了。安心领你那份俸禄和我给你的这份心意,如何?” 陈富贵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赵匣这是要夺他財路,架空他的实权! 他强行安定了心神,转身抱拳道: “赵大人的话.....我有些不明白......最近几个月,总有几十匹战马在夜半出堡,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请问大人清楚这事吗?” 赵匣冷笑一声说道: “当然清楚!朝廷下发的例钱都被別有用心之人贪墨.....我也只能靠点小生意养我这般兄弟!” 陈富贵走到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隨后说道: “赵大人爽快!我也不能不懂事......说是我贪墨了千余两,可大人看看帐本......朝廷又何时足餉过?我不过也是弄点小钱养活我这般兄弟罢了......咱们又何必苦苦相逼?!” 他將酒杯轻轻放到桌上,说道: “赵大人的生意,属下明白,若是赵大人能將此中薄利让与我些许,我倒是乐得按赵守备的意思,安心领朝廷俸禄......” 赵匣听完实在忍不住,大笑几声!隨后將手中筷子放下,用力咳嗽一声! 声音刚落,只听屏风后、侧门內,传来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与脚步落地声! 数名全身披甲的彪形大汉,腰刀出鞘,从阴影中涌出,呈半圆形无声地围了上来。 刀锋在灯光下流淌著寒光,將唯一的出口围住。浓烈的杀气瀰漫开来,让人不敢呼吸! 王大向前踏出一步,手已握在刀柄上,目光锁死陈富贵。 陈富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赵匣,赵匣面无表情,起身將王大握刀的手抚下,隨后说道: “你是在跟我谈买卖,还是在要挟我?! 你覬覦了你不该覬覦的东西!陈千户,说说你想怎么办吧?” 陈富贵压根没想过赵匣要杀自己,因为倒卖些人参貂皮在辽东太普通不过,他只是想拿这事点点赵匣,根本没想到赵匣竟然玩了一手鸿门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赵匣的耐心也要耗尽,他轻哼一声,甲士就要上前,陈富贵总是经不住这样的打击,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喊道: “小人有罪......小人这就將朝廷的餉银补上!小人全按赵大人所说!!求大人给条活路.....” “活路,自然有!银子,你留著!亏空,也不必你补了。” 赵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有些令人震颤,他继续说道: “陈千户,你以为我就会这么杀了你?...... 你毕竟是朝廷正选千户,吃著皇粮,担著守土之责。 日后,若再有虏情,朝廷调你上阵杀敌,你收了朝廷的军功,可没有理由推脱了吧? 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流矢难防。你若是有个什么不测.......” “你的家眷,我赵某一定替你照顾得妥妥帖帖!你的田產我一定会帮你看牢!绝不让外人欺辱侵占,如何!?” “今日!这些军士不过是警告你! 不要抱有任何侥倖!你的命赵某人隨时能取!” 第八十八章 杯酒夺权 赵匣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些甲士,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举杯对向抖成一团的陈富贵,语气恢復平静道: “陈千户,你我毕竟同僚一场,我又收了你的请罪心意! 今日,我不动你分毫。这些银子,你可以拿回去,给你儿孙置办些產业。 若是.......呵呵~” 赵匣顿了顿,隨后將杯中酒缓缓洒在陈富贵面前的地上,如同祭奠般。 这平淡的话语,竟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陈富贵彻底崩溃了,这不仅是威胁他的命,更是要绝他的后,夺他子孙家业! 他挣扎跪下,拼命以头撞地道: “卑职糊涂!卑职是贪財瞎了心! 从今往后,卑职唯大人马首是瞻!堡中事务,卑职绝不插手!军餉粮草,全凭大人处置! 卑职……卑职这就自请去巡视最远的墩台,绝不碍大人的眼!” “起来吧。” 赵匣挥了挥手,那些刀斧手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富贵却不敢起,依旧磕头不止。 赵匣上前將其扶起说道: “好啦!墩台就不用去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天色不早了.....去吧!”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卑职......告辞......” 陈富贵说完,双手不停颤抖,几乎是被嚇得丟了魂魄,他踉踉蹌蹌、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內堂,那包银子,终究没敢再碰。 厅中重归寂静,只剩下酒菜微凉的气息,王大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 “家主,此人嚇破胆了,日后不足为虑。”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匣嗯了一声,手指那箱银子说道: “明日走一趟!这钱我既然说了给他,就要分毫不差! 哦!~別再嚇唬他了......” 王大退下后,赵匣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翌日清晨,陈千户、王千户等三人都差人向赵匣告病。 赵匣拿著那几份文书,心中已经瞭然,会安堡自今日开始就算是被他握住了! 自从陈千户告病后,赵匣立即派王二、王三等人整合堡內钱粮,登记军械等物,凡是无法使用的军械一概废弃,绝不滥竽充数! 自从將財权握住后,堡內便有了些许盈余。赵匣又传令全堡,堡中把总以上,有適龄英才尽可推荐!只要能过选拔一概赏银十两,各军官总限名额两人。 不到时日,各级军官又推荐了五十余人,甚至还有把总將自己的儿子塞了进来,赵匣自是大喜,又著手准备考选。 当然!因为是各级军官推荐,赵匣刚刚夺权,为了堡內平稳他自然是降低了一些门槛,这些军官推荐之人全部被赵匣纳入麾下。 又是一月过去,会安堡已经趋於稳定,各级百户对赵匣也是多有敬畏之心,再不敢像从前般隨便议论。 赵匣近几日在府衙处理事务,今日终於得了空閒,今日他与勐古坐在府衙后面的石凳上聊天,赵匣关心道: “丫头!你最近越发的忙碌,咱们是不是应该添几个丫鬟僕人啥的.....你忙的过来吗?” 勐古捧著脸说道: “除了洗衣有些累,剩下的也没什么,毕竟在李总爷那儿也习惯了! 这可比那时好多了,那时候我汉话说得不好,那些嬤嬤说的我听不懂,又经常犯错,也是吃了几月苦头......” 赵匣又问道: “那我爹娘有没有为难你?我听说这婆媳关係是最难相处的......你有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勐古握著赵匣的手嬉笑道: “哪有?!娘对我可好了!爹也是,我老能听他说我是李总爷赐的,可不能亏待...... 真是想不到李总爷还有这个本事......” 赵匣问道: “那你以前不还是....额.....公主.....不对.....额.....郡主.....也不对,怎么说呢......” 勐古笑道: “是格格!......东家突然说这个干嘛.....” 赵匣隨意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额....格格突然嫁给我这穷军户,也不知道你习不习惯,你说实话,这跟你们那,哪好?” 勐古笑道: “当然是跟著东家最好.......” 隨后她嘆气道: “我小时候哪有现在这般快活?吃饭都是糙饼子,更是吃不到肉......要说地位,跟在李府比,就是李府最差的丫鬟住的都比我老家强! 我们那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要是知道我能穿这么漂亮的衣服,都会羡慕得.....” 赵匣笑道: “那你在建州怎么样?我看建州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勐古皱眉道: “就是一辈子在李府当下人都比建州好!建州贝勒除了练兵和打猎有点笑脸外,就是一副凶狠样子! 那些奴隶摘不到人参也要受罚,受了罚就活不了! 我们那也有收继婚,可是还没他们那严重,他们那特別喜欢娶寡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赫贝勒宠爱嫂子袞带更比佟姐姐厉害,我还看佟姐姐暗自哭了好几次....... 据说二贝勒舒尔哈齐也娶了寡嫂,还闹得鸡犬不寧的.....” 也许女人天生都爱八卦,赵匣对於女真的习俗也有耳闻,但是这么具体的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只能尷尬地咳嗽几声说道: “那你不喜欢收继婚?” 勐古冷哼道: “收继婚?那还不如跟东家殉葬算了.......我们那都是蛮夷,不懂礼法,不然早就把这陋习改了!” 赵匣握住孟古的手说道: “那也不能这样说! 草原上收继婚也算正常的,都是根据生產力......额....,就是你们以放牧打猎为生,虽说也种地,可毕竟天气不暖和,种出来的地也不够吃...... 我们汉人以农耕为主,只要没有天灾,每年都能结余一些粮食。女人家如果死了丈夫,依靠田產地契还能活著,可是女真人或者蒙古人就不行了...... 你想想,如果草原上一个女人死了丈夫,又没有收继婚的习俗,那不就是逼著她们去死吗。 所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什么样的活法就形成什么样的习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勐古想了一会说道: “那......如果我们女真人跟你们一样会种地.....那岂不是习俗什么的都会改了?” 赵匣伸手颳了下勐古的鼻子说道: “真聪明!” 勐古若有所思一阵后问道: “真的有办法吗?!” 赵匣笑道: “当然!就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第八十九章 七星混龙 万历十九年的秋风掠过苏子河,带来些许肃杀之意。 就在赵匣在会安堡內厉兵秣马、操练士卒之际,一场因李成梁离去而失衡的风暴,正开始积聚翻涌。 海西女真叶赫部的两位贝勒布斋、那林孛罗,在確认李成梁已经离开辽东且新任总兵还没注意到自己后,决定趁机进攻建州,壮大实力! 二人以索要逃人为名,突袭並占领了建州左卫边缘两处已暗中归附努尔哈赤的村寨。 消息传至费阿拉,舒尔哈齐勃然大怒!按刀对努尔哈赤请战道: “兄长!叶赫欺人太甚!李总爷去职位还不到半年!他们就敢如此!真当我建州无人了吗!? 此仇不报,我觉罗氏还有何顏面统合建州诸部!” 努尔哈赤端坐於虎皮椅上,面沉似水。他手中摩挲著一串佛珠,那正是在宽甸互市换来的稀罕玩意。 他沉默良久,將佛珠轻轻按在案上,目光扫过舒尔哈齐与帐中诸將,缓缓说道: “李总爷走了,新任总兵的脾气本贝勒还没摸准,我们的实力比叶赫弱小,没有朝廷的支持,我们纵使能胜也会折损兵將....... 忘了我跟你们讲过的《三国演义》么?” 刘备在徐州抵抗住了袁术的进攻,但兵力损耗严重。吕布却趁刘备再次与袁术交战、后方空虚之时,突然发难,夺了徐州! 你真当朝廷的总兵都是蠢人吗?!他们此刻正愁找不到机会削弱我们! 建州与叶赫拼得越狠,死得越多,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 那时候一道圣旨!几路大军便可像收编溃兵一样,將我们残部一口吞下!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舒尔哈齐听罢不再多言,他的怒火被努尔哈赤的这番分析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努尔哈赤起身说道: “龚先生教会了我许多道理!他常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叶赫狂妄,自有其取祸之道。我们要学曹操,內修甲兵,外结诸部!別忘了!大金朝皇族完顏氏后裔可是在我建州! 让叶赫那帮傻蛋去当出头椽子,等朝廷觉其势大,那就是他们的死期!” 努尔哈赤已然定计,女真眾將士哪敢不服,全都推了营帐练兵去了。 努尔哈赤这一忍,在叶赫看来却是示弱。 数日后,叶赫派出使者趾高气扬地来到了费阿拉。 他並非空手而来,手上还拿著一封叶赫部的諭令。 那使者展开手中諭令用建州人听起来十分拗口的海西女真语对努尔哈赤朗声道: “建州贝勒听令! 我叶赫贝勒有言,乌拉、辉发、哈达,海西强部已奉我叶赫为主。 建州与我,语言相通,犹如一国。今国土分裂,岂有分主五国、各据一方之理? 尔之国人,我国人有之;我国之人,尔国人亦有之。与其分据,何不合为一国? 我叶赫乃海西盟主,受大明册封,乃女真正统。建州贝勒若能率建州归附,奉我叶赫为主,则永享富贵!” 舒尔哈齐闻言气得脸色铁青,几欲拔刀。努尔哈赤脸上却不见多少怒色,只是狠瞪了那使者说道: “混帐!女真正统到底在何地,可不是你们叶赫部杂种乱说的!” 努尔哈赤挥挥手,一位扎著髮髻的五旬老者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龚正陆,浙江会稽人氏,早年行商辽东,於嘉靖末年被掠入建州,因通晓汉文典籍、熟知明朝典章制度,更兼机敏善谋,自努尔哈赤之父塔克世时便受礼遇。 及至努尔哈赤执掌建州后,更被倚为心腹臂助,尊称师傅,不仅处理文书,更肩负教导褚英、代善等诸子汉文经史之责。 他也是努尔哈赤了解明朝、制定方略不可或缺的人才。 努尔哈赤看向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龚正陆上前一步,对著那叶赫师爷拱手,声音平和却带著金石之音: “贵使此言,甚为不妥,亦悖於大道! 那叶赫使者不知所谓道: “你是何人!扮相可不像我们女真人!” 龚正陆不理会他的嘲讽对努尔哈赤抱拳道: “建州女真乃是最正宗的靺鞨女真!大金朝完顏氏正统苗裔世居建州,此事女真各部共知! 正统之基,在於血脉!在於传承!岂是你叶赫自詡?” 那使者骂道: “我们女真人的事情,管你什么事!” 努尔哈赤起身呵骂道: “女真!?你个杂种也敢自称女真! 叶赫部逞强好胜! 不服王化、屡犯边塞,结果如何? 你们老首领中了老总爷市圈计!脑袋也被噶下来传示九边!此事天下皆知,成辽东笑柄! 就这也配称正统!? 我祖父、父亲为大明忠臣,恪守边塞,不幸为尼堪外兰所构,遭朝廷误杀。 然事后朝廷明察,非但归还遗骸厚葬,更赐敕书三百道、马三十匹,都督敕书,袭封建州左卫指挥使衔! 此乃天子明断,皇恩浩荡!我身为朝廷命官,李总兵之义子,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只知效忠大明皇帝,何来另奉他主之说?” 那叶赫师使者听了脸色极其难堪,刚要反驳,努尔哈刺便讽刺道: “反倒是尔等海西女真! 谁人不知,海西所谓那拉氏,血统混杂,祖上与扈伦、蒙古沆瀣一气,源流不清! 你们这腌臢血脉,有几分纯正!? 不过是一群仗著地利、窃据辉发河边的杂种罢了! 也敢来我大金苗裔、建州正统面前,妄谈什么归附、正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杂种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叶赫使者的心中。 海西诸部,尤其叶赫,因靠近科尔沁草原又与蒙古通婚频繁,血统和文化上確受蒙古影响极深,这在与自称金朝后裔的建州爭斗中,常被攻訐。 叶赫使者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可又无力反驳,最后转向努尔哈赤嘶吼道: “努尔哈赤!这就是建州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的答覆?!” 努尔哈赤此时方慢慢起身,盯著那使者,一字一句说道: “回去告诉布斋、那林孛罗这两个杂种头子! 我努尔哈赤是大明朝敕封的建州都督! 我的敕书,得自辽东总兵!我的官职,受自大明天子! 叶赫若再敢犯我寸土,杀我一人,我便提我建州將士,踏平辉发河,將海西叶赫的旌旗,插到你们贝勒的坟头上去!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炸雷一般。左右侍卫轰然应诺,刀枪並举。 那叶赫使者嚇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言一句,他在冰冷的刀锋下,连滚爬出大帐逃离了费阿拉。 帐內重归寂静,舒尔哈齐兴奋道: “兄长,骂得好!痛快!” 努尔哈赤却无多少喜色,他走回座位说道: “传令各部,加紧备战!哨探放出百里!舒尔哈齐!我与你一同修整村寨城防!三道关那里统统要修筑!敢有迟疑怠慢者!斩!” 眾人依令而行,努尔哈赤望向帐外天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一般。 李成梁猛虎虽去,但辽东的乱世,却以更残酷的姿態,拉开大幕! 第九十章 紫薇帝星 万历十九年秋十月,晨雾未散,会安堡的校场已被肃杀之气涤盪一清。 四百名新卒,与三十名李如梅留下的老卒,共计四百三十人,全员披甲持械,按步、骑分为三队,列成三个齐整森严的方阵,静立於校场中央。 他们身著崭新的棉铁复合甲,铁盔上的红缨在微风中纹丝不动,手中长枪如林,枪尖上映著秋日微寒的天光。 队列的横平竖直,竟如用墨线弹过一般,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仿佛通了人性,喷著白气,却无一丝嘶鸣。 堡內百姓被这不同寻常的肃静与隱隱的压迫感所吸引,扶老携幼,聚在校场边缘的木柵栏外,踮脚张望,交头接耳声中带著惊疑。 他们见过懒散的卫所兵,见过跋扈的將领家丁,却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静默如山的队伍。 “咚!咚!咚!” 三通鼓毕,一身高级將领扎甲、外罩深青色战袍的赵匣,在王二、王大及数名亲卫的簇拥下,大步登上校场北侧的土垒高台。 隨著他走动,铁甲发出鏗鏘之声,每一步都似踩在眾军士心弦上一般。 赵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军阵,又看向远处柵栏外黑压压的百姓,並未立刻说话。 他岿然不动,让嘈杂的场边迅速安静下来。 赵匣开口,声音带著严肃道: “会安堡的將士们! 今日,是新规初立、新军初成之日! 有些话,本守备要在全军面前,在父老乡亲面前,说个明白!” 他接过王三递上的一卷文书展开,朗声宣读了十七条军规,从操练、行止到赏罚、抚恤,一条条,清晰冷硬。 尤其当读到“临阵脱逃者斩”、“私斗伤残者斩”、“奸淫掳掠百姓者立斩”、“贪墨军餉抚恤者斩,家產抄没补偿”时,台下军卒无不凛然,柵栏外的百姓不敢出声。 赵匣大呵道: “规矩,立下了! 自今日起,军中设军法堂,由王大暂领,专司纠察执法!” 赵匣合上文卷,斩钉截铁道: “然,法不溯及既往!过往种种,无论大小,只要今日起洗心革面,恪守新规,本官一概不究! 可自今日起,若再有触犯——” 赵匣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说道: “军法堂的快刀!可不认你是何官职!” 说完后,他抱拳沉毅说道: “各位军户!还有会安堡的父老乡亲们! 请为我赵匣,以及这四百三十將士做个见证! 我赵匣在此立誓:凡朝廷下发之军餉、赏银、抚恤,我赵匣及麾下官吏,若敢剋扣一分,拖延一日,立斩!” 百姓中突然出现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写满了不屑。 那个当官的不都这样说,到最后还不是喝兵血、吃空餉。 这在辽东跟颳风下雨一样寻常,这赵守备......他就真跟別人不一样? 赵匣不等他们质疑继续说道: “我亦知,朝廷用度艰难,餉银时有拖欠。 我赵匣不敢夸口能凭空变出钱粮,但在此承诺! 但凡我赵匣有一口吃的,绝不让麾下將士饿著肚子守边!朝廷若欠餉,我赵匣会尽力先行补足!” 此言一出,百姓譁然,就连台下许多军卒的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眼中闪过几许复杂,毕竟他们可是知道赵匣治军之严! “但是!” 赵匣话锋再次一转,冷声说道: “既吃我赵某筹来的满餉,受我赵某定下的规矩,便需守我赵某的令! 自今日起,凡我麾下军士,只需做三件事:一,听令!二,死训!三,杀敌! 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再行倒卖军械、勒索商旅、欺压同袍之事!”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在阳光下爆出一团寒光,声音震耳欲聋道: “你在家难道不是耕种的百姓? 你们想想在家种田时的苦楚艰难,便该想想今日领餉银的不易! 我又不用你们耕种劳作,养你们几年,不过是希望你们上阵杀敌,保护自家百姓而已! 如果你们这也不愿意!那我养你们何用!? 谁敢將刀对准自家百姓,谁再敢触犯方才所读任何一条铁律! 无论他是兵是將!是何背景! 我赵匣,必以此刀斩其头!悬於旗杆,以正军法!以谢百姓!” 赵匣还刀入鞘,厉声喝道: “王大!按新操典,演武!” “得令!” 王大暴喝一声,转身面向军阵,抽出战刀斜指前方,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全军都有!!” “咚!咚!咚!咚!” 战鼓响起!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只是齐齐前进就如巨锤擂地,好似闷雷滚过校场。 三个方阵,如同三块完整的铁板,隨著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枪刺如林,轰然向前推进。 隨著王大一声断喝!军士们开始转为正步。他们齐齐抬脚,脚步落地时激起的尘土,仿佛有形的衝击波! 那股纯粹由纪律、力量和意志凝聚成的凶悍气势扑面而来,就连柵栏都跟著颤抖! 古代百姓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长枪下劈,肃杀之气让人汗毛倒竖。 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孩童被嚇得哇哇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等眾人屏住心神等赵匣全军走完以后,他们先是惊骇,之后心中就又出现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恐惧中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会安堡有这样一支军队在,似乎.......那些马贼、韃子的骚扰,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演武完毕,军阵归位,依旧肃立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匯成一片。 赵匣不再多言,挥手令各队带回休整,他本人则跳下高台,径直走向百姓聚集处。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目光敬畏地看著他。 他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对几位看起来是乡老的人抱拳,又点了点头。 最后摸了摸一个被嚇哭后正偷看他的孩童的脑袋,便转身带著亲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会安堡的百姓们从將信將疑,到逐渐信任。 朝廷的餉银果然拖延了。 可没几天,守备府居然真的敲锣打鼓,按名册,在军法堂和乡老的见证下,给每个该领餉的军户发放了部分银子。 赵匣確实负担不起朝廷的欠餉,他却明言虽然不足额度,但是只要朝廷发餉,他即刻下发!绝不拖延! 又有两个老兵油子不信邪,半夜偷摸出营想去赌钱,被巡夜的军法队抓个正著。 第二天,全军集合,就在校场边,眾目睽睽之下,每人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军棍,打得鬼哭狼嚎,行刑完毕直接拖去伤兵营。 赵匣站在台上,只冷冷说了一句: “下次!掉的就不是一层皮,而是脑袋!” 一赏一罚,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会安堡军民心中生了根。 军士都议论道: “赵守备.......说话真算数啊!” “那军棍,是实打!不过是赌钱就罚的这么重?这谁还敢赌钱.....” “废话!拿著双俸不好好练武!还敢翻墙赌钱!有这几个子还不如剩下留著买媳妇呢!” 关於赵匣的议论也在堡內的茶摊、街巷悄然流传。 军士畏惧那森严的军法,可又信服那千金一诺的担当。 百姓则觉得有这样一群军士在,睡觉都踏实许多。 赵匣的威望,在这沉默的大多数百姓心中,悄然扎下了根。 转眼间冬天便到了,赵匣照样操练士兵,冬日里的寒风如利剑般划过赵匣的脸颊,却无法刺穿他搏动的心臟! 寒风向四面八方掠去,万里之外的李成梁竟也感到了这股寒意,他打了个冷颤说道: “天凉了,辽东也要变天了吧!” 第一卷完! 第一章 寧夏之变 万历十九年冬,寧夏镇。 寒风如刀,割在寧夏镇戍边將士的脸上,也割在他们的心上。 波承恩再次討要粮餉无果后,失望地走出巡抚大营。 巡抚党馨端坐堂上冷笑三声,他看著波承恩远去的身影,不禁得意的扬起了嘴角。 不过两日,寧夏副总兵哱拜亲自到访,他声音洪亮,但语气中压抑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 出征前,党馨只拨给羸弱老马,已是折辱!如今凯旋,赏赐却迟迟不见踪影。 党馨眼皮微抬,慢条斯理道: “粮餉军械乃是国之重器!岂可滥发?况闻军中多有虚报冒领之事,本抚正要彻查!” 哱拜身旁哱承恩年轻气盛,忍不住喊道: “抚台!將士们忍风雪之苦,血战方归! 朝廷应是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 如今拖欠粮餉已近五月,岂不令边军心寒?” 党馨一拍案几喊道: “放肆!军中自有法度,岂容你置喙!” 哱拜將哱承恩拉至身后,上前抱拳俯身一礼道: “抚台大人!寧夏一干可就等著朝廷粮餉过冬!纵使粮餉不济.......总该给粮食,哪怕只有半数,让我等渡过这个冬天也行......老夫求抚台大人开恩.......” 党馨冷笑一声,不再搭理哱拜,径直走向后堂。 这一切还得从一颗瓜说起........ 党馨自隆庆二年中进士后,长期在陕西地方任职,歷任知县、知府、按察使、布政使等职,熟悉西北边务,此时正值寧夏无人,他便被推举为寧夏巡抚。 党馨其人刻薄凶暴、刚愎寡恩,面对文官时还有所克制,面对武职时就立刻原形毕露! 而这哱拜的经歷就更显传奇,自兀良哈势力被蒙古诸部瓜分后,许多被征服的乌梁海人成了西蒙古各部落的门户奴隶,而哱拜便是其一。 一次与明军的战斗中,部落俘获了一名汉人军户,那军户精通蒙汉双语,见哱拜每日只能与自己这战俘为伍,便详细询问了缘由。 哱拜讲述后,那汉人军士便对哱拜说朝廷早已册封兀良哈部为朵顏三卫,而哱拜应该回到明朝当朵顏卫属夷,而不是留在此地当蒙古人的奴隶。 哱拜虽说是门户奴隶,却还是蒙古人,活动自由些,他最后决定將这位军户放出,去明朝碰碰运气。 哱拜归顺明朝后,歷经大小百余战,他战力彪悍,屡立战功,最后也学著別人组建了自己的家丁队伍,最后竟扩张到了三千余人。 哱拜歷任把总、游击、参將,最后升任寧夏卫都指挥使,是寧夏镇最具实权的高级將领。 因为唐朝安禄山的事,蒙古人不可任总兵,但是哱拜靠著麾下家丁,实际上寧夏就是他说了算,就连总兵也要靠著他,而且西蒙古重其威名,也只信服哱拜。 万历十七年,哱拜以副总兵衔致仕,其子哱承恩袭职为指挥使。 万历十九年,党馨上任寧夏巡抚,他向哱承恩索“瓜”,党馨的意思是金瓜子,既收受贿赂,可哱承恩哪里去过京城,根本不知道瓜的含义,还以为这巡抚喜欢吃水果,就特意从张良堡弄了一车本地特產香瓜。 党馨收到香瓜后气得半死,他以为这哱承恩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又联想到哱拜在寧夏镇多年独揽大权,以为是哱拜的意思,便要整治哱拜一番。 他藉口香瓜薄杖毙了送瓜人,哱承恩大怒,却被党馨以强娶的罪名打了二十军棍。 万历十九年秋,蒙古火落赤等部侵犯青海,经略郑洛调寧夏兵马西援。 党馨故意不给哱家军好马,致使其捣巢无功。 哱拜知道他是巡抚,处处忍让,直到此时粮草军餉被扣! 军户全靠军餉养活,党馨剋扣军餉本想整治哱拜,可真正的受害者却是寧夏镇的普通军户。 哱拜家大业大,其家丁自然是饿不著,可是寧夏镇的普通军户早已民怨沸腾! 军中会党眾多,甚至成立了『杀党馨会』。 张居正早就评价过党馨,说他是戔戔小才、刻而且暴,不得以大任与之! 果然如张居正预料的一样,这个蠢货点燃了寧夏镇军户多年以来被朝廷压榨的怒火。 时任寧夏总兵张唯忠得知消息后力劝党馨发餉安抚军户,党馨不但拒绝还大骂了张唯忠一顿! 张唯忠哪敢得罪党馨,毕竟大明朝能治得了巡抚的总兵也就李成梁一个。 发餉的事张唯忠再没敢提起,军士们忍飢挨饿一个月后彻底愤怒了! 军户们纠集了百余人去巡抚衙门闹餉,他们冲入了衙门中將跳墙而逃的党馨捉住审判,张唯忠见动静越来越大便出门劝说起来。 这次无论他如何哀求,军户们也不买帐。为了平息眾怒,他竟以党馨的性命相抵,堂堂寧夏总兵竟然给这些造反的军户下跪磕头! 军户们好像疯癲一般找到了丟失了多年的自尊! 党馨和他的亲家兵备副使石继芳被气愤的军户砍成数段,尸体扔下餵狗!党馨的妻子也被扒光了游街示眾........ 军户们知道杀官就是造反,更何况他们杀的还是寧夏巡抚! 他们商议之后,將监狱打开,释放了所有的囚犯。 这一番行事过后,寧夏军户纷纷来投!本来只有百人的杀党馨会,如今人数已过千余。 党馨死后,军户们就丧失了目標,他们人多又无约束,便开始劫掠城內富户,也做了姦淫他人妻女等恶事。 这支叛军已与兵匪无异。 哱承恩也加入了杀党馨会,可他压根没想到军户会闹出如此大的乱子。最后推諉不过只得作了叛军副手。 哱拜得知后不许哱承恩与城內叛军有任何勾连,城內叛军见哱拜不愿参与此事,便推举了老军户刘东暘为叛军统领。 寧夏总兵张唯忠得知此事后自知大祸临头,便为叛军写了请罪书,並恳求叛军不要作乱,兵变之事他一力承担,请叛军等待朝廷招安。 兵匪哪里还能约束?!张唯忠自知无力回天后,在总兵府上吊自杀。 弒杀巡抚、占据州府已是形同造反,朝廷得知此事后立即调兵平叛。 万历皇帝亲自下旨,酷吏党馨死有余辜,刘东暘也可酌情放过,唯有哱承恩悖逆皇恩,犯上作乱!必以极刑诛杀! 第二章 两祸並至 哱拜得知圣旨要杀他儿子,也只能將哱承恩困在府中,不许他再与乱兵见面,另想办法! 哱承恩得知万历皇帝点名要杀他,心中顿觉不公,又气愤不已。 他半夜翻墙逃走,与刘东暘等叛军会盟。 哱拜得知后垂泪嘆曰: “老夫为国尽忠数十载,今日全毁於逆子之手!!” 哱承恩逃去后与乱军会盟,刘东暘被推举为寧夏总兵,哱承恩则被封为副总兵。 几人商议后先派出使者求见四镇总督魏学曾,求他招安。 为防万一又派出军士攻打周边堡城,如果招安不成便要割据一方.... 魏学曾以为只是军户闹餉便没当回事,直到得知河西四十七城均被哱承恩带叛军攻陷后,他才大惊失色! 他急忙將准备互市用的官银犒军,並命边堡守军不得擅离边堡,以防蒙古人趁乱入关,他则在其他边镇募集军士准备平叛。 四镇总督魏学曾上书称军户多有疾苦,乃党馨小人以私利迫害所致,与其劳师靡资,不如招安,此为上策! 可是此事已过四月,魏学曾非但没能招安,更丟失了河西四十七座堡城。 万历皇帝无奈只能上朝,他本不想启用李成梁,可一时之间又没什么可用之人,而叛军起兵占据寧夏城已有数月,据说西虏俺答也已经出兵策应,若是让这帮叛军占了城池,说不得就会成了气候! 万历皇帝思考一阵后,说道: “不如让原辽东总兵李成梁復起,哱拜老辣奸猾,朕看只有李成梁能对付此人!” 朝中大臣立即群起反对,给事中王德完进言道: “如果寧远伯去平叛,那叛军一定会誓死不降,凡是有脑袋的东西都会跟朝廷死战到底!” 万历皇帝听罢瞟向一旁站著的李如松,顿时有了主意,便说道: “我看寧远伯长子李如松,久为山西总兵官,为將勇猛,我意派其上阵,不知诸卿如何看?!” 群臣自然还是反对,万历皇帝一怒之下便起驾回宫,並撂下话来: “李成梁和李如松谁去!你们选一个!” 朝臣都被万历拖怕了,这叛军之事可拖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朝臣们也只能上书愿意让李如松领兵平叛。 万历皇帝即刻命浙江道御史梅国楨为监军,寧远伯长子李如松为提督陕西討逆军务总兵官,总管一切討逆平叛事宜! 万历二十年四月,距李成梁去职已有整整一年。 当李成梁得知李如松接了圣旨,成了提督陕西討逆总兵官后大喜!!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以武人身份任提督统兵者,李如松是独一份! 李成梁打了这么多仗,舔了一辈子文官也没达到自己儿子的高度,想来真是造化弄人! 四月初三,朝廷下旨命辽东、宣府、大同、山西官兵及浙兵、苗兵等加紧训练,不久便要西去寧夏討逆平叛。 赵匣接到詔书后眉头一皱,他只期盼自己不要被朝廷徵召,否则刚刚练出的精兵说不得又会折损。 他確实是想多了,愿意去平叛的人都开始托关係运作。 李如松本就是辽东出身,更信任他老爹的旧將,本来因罪赋閒的李寧、李如柏等人都被他带著一起去寧夏平叛爭功。 朝廷出兵后,寧夏边堡望风而降,哱承恩见势不妙与刘东暘商议后联繫了鄂尔多斯的蒙古人一同举兵叛乱,哱拜知晓了其子的所为后悔恨不已! 这位沙场老將为了儿子,也只能收拢残部,亲自统领叛军与朝廷开战。 哱拜出面后形势果然不同!朝廷大军久攻不克,最后竟然成了拉锯战! 哱拜希望朝廷军士疲敝,最后以招安和谈收场。 万历皇帝只觉叛军是得寸进尺,过分放肆!自己已经下詔可以安抚,竟还胆敢不降! 煌煌大明竟有人敢在自己的国土上肆意叛乱!这还得了? 万历再次下詔: “此乱大失朝廷顏面!能杀哱承恩平乱者!封爵世袭!” 李如松得知后更是卖力,可惜哱拜领兵多年,总能破解李如松攻势。 李如松见久攻不下,竟然热血上头,亲自带敢战家丁爬城,中箭后仍奋力作战,可惜还是不能破城。 就在他继续犯浑之时,巡抚叶梦熊拦住了他说道: “李提督!且稍安!我有办法破敌!” 李如松正在气头上,冷哼一声不客气道: “將士们死命攻城尚不能克,就连我都要亲自爬城!不知巡抚大人又有何办法?” 叶梦熊平静说道: “寧夏周边有无数塘渠,还有一座红花渠大坝,只要先修筑堤坝阻拦水势再挖开,大水漫灌下,这寧夏城不可能挡得住!” 李如松听罢喝骂道: “娘的!!以后早说!老子战死这么多兵將!!” 叶梦熊见李如松同意后,立即差人找到监军梅国楨、寧夏巡抚朱正色还有戴罪军前的魏学曾一起商议此事。 叶梦熊与眾人讲了水攻之策,魏学曾还不等他说完便慌张站起反驳道: “此事万万不可!水攻之事我早就与监军梅大人商量过!红花渠储水量极大!若用水攻只怕........ 那寧夏城中不止有叛军,更多的是我大明百姓!这.....万万不可!” 这也由不得他不愿,朝廷真拖不起了!因为日本鬼子来了! 就在朝廷与寧夏乱军拉锯之时,日本关白(丞相)丰臣秀吉下令正式出击朝鲜,誓要入唐(日本一直用唐代指中国),收取唐地四百州(丰臣秀吉將中国土地类比日本,划分为四百州)! 万历二十年三月,日军屯兵於对马岛,並做战船八百余艘,徵发水路总兵十五万准备入侵朝鲜..... 同年四月,丰臣秀吉派使者给朝鲜宣祖大王李昖递交国书,国书上表明他只想借道入唐,並不会攻击朝鲜。 宣祖大王大怒!当场责骂使臣並厉声拒绝! 日本使者为了完成使命,只能说入唐是向大明朝贡,剩下一切都以翻译有误糊弄过去了。 朝鲜只答应可以报告大明皇帝,一切皆由天朝大皇帝定夺! 日本使者害怕责罚,又对丰臣秀吉乱讲一通,只说朝鲜已经答应了借道入唐的要求。 丰臣秀吉大喜便命令大军向朝鲜庆尚道进军,他又遣使对朝鲜王说道: “鄙人不屑国家之远,山海之隔,欲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风俗於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亿万斯年者,在吾方寸之中!” (翻译过来就是这沙臂疯了,要入主大明朝,让大明朝的习俗都跟倭寇一样。) 第三章 寧夏终战 万历二十年四月十三日,倭寇第一番队长小西行长乘大小舰艇七百余登陆釜山,朝鲜釜山僉事郑拨整顿城防抵御日本。 十四日拂晓,倭寇万余人攻打釜山城,郑拨带领六百朝鲜守军苦守一日,於当日晚城破战死,其妻妾全家自刎殉国。 朝鲜人承平日久,早已丧失了打仗的勇气。就连有气节敢死战的將军也就那么一两个,剩下的全都是些逃跑將军。 日军长驱直入连克数城,十五万倭寇登陆后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四月二十日庆尚道只剩尚州还未陷落。 仅仅四日,倭寇合围尚州,统兵將军李鎰逃跑,庆尚道全境沦陷。 朝鲜宣祖大王立即求助大明,可大明觉得朝鲜有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短短几月就被攻陷一州? 加上朝鲜惯是喜欢夸大,朝廷大军又在寧夏平叛,便暂时没有答覆朝鲜王。 五月二日,日寇攻克朝鲜王京汉城,俘获了二位没来得及逃跑的朝鲜王子。 六月十六,朝鲜王再次北逃,西都平壤沦陷,朝鲜已形同亡国。 朝鲜王又多次求援,至明朝巡按御史李时孳入境亲自上城確认了倭寇大军来袭。 六月廿一,朝鲜王李昖流亡至义州並向大明求援,表示愿意內附。 万历收到朝鲜求援后並没有答应出兵,明朝眾臣根本不信拥有二十万大军的朝鲜仅仅数月就已亡国。 万历甚至以为朝鲜和日本是商量好的一同入侵大明,不然根本解释不了朝鲜怎会败得如此快。 幸好朝鲜使臣柳梦鼎及时入京进諫,他不仅整理好了日本的进军路线,具体的战报等资料也非常详实。 兵部看过战报后便打消了疑虑,万历皇帝想出兵朝鲜,可是朝廷大军还在寧夏与哱拜对峙,根本无暇他顾。 七月,万历先下詔拔两万两皇银赐予朝鲜王,让其在义州暂且安家。 万历皇帝决定出兵之时,整个朝鲜只剩下义州没被战火波及。 在朝鲜使臣李德馨的不断哀求下,万历皇帝决定先派辽东军去试试倭寇的深浅。 万历二十年,六月初二,万历皇帝正式下旨,命辽东抚镇官即发精兵应援。 辽东巡抚郝杰受皇命,直接命副总兵祖承训协调率骑兵三千人渡鸭绿江,入朝鲜作战。 而此时,寧夏之战还在拉锯,四镇总督魏学曾始终不愿水淹寧夏。 叶梦熊只得从怀中拿出詔諭放在桌上冷声道: “你们自己看吧!圣諭在此! 倭国出兵二十万入侵朝鲜,朝鲜已全线溃败,形同亡国!! 倭寇现已攻破朝鲜王京,不日便要率大军进犯辽东! 若我等还是踌躇不前,就只能任由城中逆贼勾结西蒙古诸部割据叛乱! 到时那就不单是寧夏百姓受苦!天下百姓都会遭难! 我意已决!一切罪责我来承担!现在就挖渠!儘快结束寧夏战事!否则辽东甚至我大明危矣!” 魏学曾听罢重重跌在凳子上,良久嘆道: “那便如此吧!” 七月十八日,梅国楨与叶梦熊商议后下令掘坝放水! 八月初一,寧夏城被大水漫灌,哱拜数次派家丁出城挖渠泄水也都被李如松带军击溃。 此刻的寧夏城不仅房屋被淹、粮食也吃光了,就连马匹牲畜也已所剩无几。城內叛军已经开始煮树皮、吃皮靴,基本上失了战心。 哱拜无奈,只能联繫鄂尔多斯的西蒙古诸部,意图逃出重围,投奔西蒙古。 叶梦熊知道后便计划让大军正面扎营诱敌,麻贵、李寧等率领骑军埋伏,等蒙古人渡黄河之时来个半渡而击! 李如松得知此事后想要爭功,非得带著李寧等三百亲卫家丁奔袭平虏堡,正跟来救援哱拜的千余蒙古骑兵遭遇。 激战两个时辰后,李如松身中三箭,手臂中两箭,三百亲卫所剩无几,幸好麻贵、李如柏等率军来援,这才解了此围! 叶梦熊等一眾文官知道计划被打乱后,便对李如松彻底失望了。 李如松完全没有学到他爹李成梁的奸猾老辣,反倒是喜欢轻敌冒进、率军衝锋,这种统军水平,不过一猛將而已。 李如松见麻贵等前来救援便下令追击逃散的一千蒙古先锋,直到家丁们再也握不住刀枪。 麻贵见到李如松身插著几只箭还引弓衝锋,以为这位李提督並无大碍,等合军之时才看见李如松已是全身染血。 麻贵见状便想让李如松下马治伤,不想李如松竟將身上箭杆折断,瞪著眼睛对李寧大喊追击!他手下军士也都奋马追击..... 麻贵心中一惊,这个武疯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战共斩首一百二十余级,缴获牛羊马匹等牲畜千余头。 蒙古军损失並不大,但是李如松的疯狂举动確实嚇住了他们。 三百对一千,身中三箭还敢率军追击,西蒙古人哪里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提督。 此战过后,李成梁为他精心准备的家丁班子被他霍霍了许多。 李寧更是欲哭无泪,自己从破烂选锋中精选的几百精锐也全部折在这了。 自板升城失利后,李寧就被一擼到底成了普通小卒,本希望此次出战能立功復职,不想竟然將自己的家底全部赔进去了! 蒙古人退后,李如松喘著粗气对抱拳行礼的麻贵说道: “哈!此战得了百余个首级!牛羊牲畜千余!杀的真是痛快!痛快!” 麻贵只得抱拳附和著大人神勇,心中却暗骂道: 『若是按照叶巡抚的法子,三面包围、半渡而击,少说也得斩首千余.....这下才杀了百余!打草惊蛇,蒙古人绝不会再来.....』 不过此战也有一些正面作用,西蒙古首领驻力兔再不敢派军救援哱拜。 万历二十年九月初八,李如松率军攻入寧夏外城南门。 叛军发生內訌,哱拜父子袭杀了刘东暘等人,將人头献给李如松並乞求招安。 李如松亲口答应免哱拜一死,哱拜却仍害怕不敢投降。 监军梅国楨再次入城劝降,赐红旗一桿再次许诺哱家免死,哱拜这才献城投降。 九月十八,李如松率军入城並下令城中大宴。 三日后,叶梦熊用尚方宝剑密令李如松尽杀哱家满门及其夷汉家丁。 李如松以酒宴名义邀请哱拜赴宴,哱拜託病让其子哱承恩出席,哱承恩於酒宴之上被生擒。 哱拜知道消息后率领残余家丁固守,李如松下令只杀哱拜父子,其余能顺朝廷者免罪! 哱拜见此情形便知已是在劫难逃!他命令家丁投降官军,又在自家院子点起乾柴並投火而死!死前大喊道: “儿啊!你不忠不孝只讲义气!拖累我哱家尽数与你陪葬!!! 可怜我为国尽忠数十年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可怜吶!!可怜我为国尽忠数十年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李如松將其子哱承恩、哱承宠,哱洪大、土文德以及家丁何应时、陈雷、陈继武等献俘北京,万历下令全部处以磔刑(凌迟)並传首九边! 寧夏之役歷时八个月,靡费钱粮约二百万两白银,而今终於平定。 第四章 广寧之行 还不等李如松休息,圣旨便到了提督营门前。 万历皇帝下旨令宋应昌为兵部右侍郎並任朝鲜、蓟辽等处海防经略。 提督陕西討逆军务总兵官李如松立即改任提督蓟、辽、保定、山东等防海御倭总兵官,即刻启程平定朝鲜倭乱。 这时,赵匣拿著军报,对王二问道: “先生,倭寇的事,你听说了吗?” 王二摇头道: “家主,倭寇之事我知之甚少......也不知是好是坏........” 赵匣沉默一阵后问道: “倭乱吗?今年是什么年?” 王二隨口答道: “万历二十年......” 赵匣摇头道: “不是这个.....我问的是用.....额干支纪年。” 王二说道: “论干支的话,今年壬辰。” 赵匣听罢忽然从座上弹起道: “壬辰倭乱!果然!” 王二疑惑不已,赵匣则说道: “先生!此次朝廷定会派大军出征,很可能会抽调我隨军出征,现在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 我走之后......与女真商人的贸易要继续,但是需得隱蔽些,与张老也说一声,我不在时儘量减少交货次数!以免遇上什么麻烦。” 王二抱拳道: “好!可是家主为何断定朝廷会徵召?” 赵匣平静地说道: “此战规模绝不在小!朝廷一定会尽出天下精兵出战倭寇,而且......倭寇军力绝对不会少於十万! 我还知道统兵之人是谁!如果是他的话,我就一定会被徵召!” 王二有些不解,赵匣摇头道: “先准备!有备无患!最近我要出一趟远门!” 王二问道: “好!不知家主要去何处?” 赵匣手摸下巴说道: “我想去趟广寧求见巡抚,堡內外的无主荒地不能再这样空著!只要巡抚点头就不必经过辽东都司,那样更方便些!” 二人又閒聊一阵后,赵匣便准备出发辽西,赵匣回到后宅向吴行问了府上的经济状况,他回道: “家主!除去日常开支,和练兵支取外家中还剩一千余两,此外还有张府四张地契。” 赵匣听罢只觉得这些钱太少,如果真有什么变故,顶多够应急两个月,这养家丁花钱真如流水一般! 自己可不能让军士饿著肚子训练,非得开拓其他財政渠道不可!越多越好! 赵匣吩咐道: “吴管家!为我准备一百两和二十根上品人参,过几日我会用!” 吴行答应后,赵匣召集了王大等十余家丁,启程辽西。 其实赵匣早就有了许多想法,比如煤炭之类,可这都是暴利產业,他害怕自己实力不济却过早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李成梁卸任后他的胆子也稍微大了些,但还是不敢轻易尝试这类生意。 赵匣將此事藏在心中,他在等一个机会!也说不得抗倭援朝之时,机会就会到来! 赵匣去书房沉思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提笔就写下了一封信。 信上写道: 『卑职赵匣,万历十三年东寧左屯卫募兵录籍,初隨寧远伯帐前听用,甲冑间歷可可母林夜战、突袭板升城、出塞春伐等战役。 今叨任会安堡守备,本不敢以微末之躯惊扰宪台,然因摄虏寇要事,特求见宪台大人! 事关机密!还望大人准见! 会安堡守备赵匣拜上 赵匣停笔后长出一口气,心中暗道: 『努尔哈赤!!我先给你搞点小动作! 也不知李成梁此时在干嘛!!他留下的隱患却要我来给他填补! 李总爷你就不要再妄想復职! 辽东百姓对你是又怕又恨! 也不知道张老胡扯的这什么命格能不能压住李成梁! 以后若有再见之时,我还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態见你李成梁!!』 翌日,赵匣上衙召来眾人道: “近几日我要出一趟外事公差!我走后西营练兵一刻不许停歇!万万不可懈怠!!” 王大连忙上前抱拳道: “家主放心!我已吩咐下去!绝对无人敢懈怠!” 赵匣望向王大点头道: “好!我们启程!” 王大垂首抱拳道: “遵命!” 赵匣最后对眾人吩咐道: “大家要好生练兵,无故不得旷练! 衙中大小事务都由王二负责!做不了主的就等我回来! 若是有蛮夷进犯不要出战,且在城中坚守!” 眾人齐声答应后便各自散去了,赵匣对王大说道: “不要著急!你且去一趟副总兵府,拿著我的印信找副总兵李平胡,就说总爷密令我去辽西巡抚衙门办差,需要勘合通关查验! 他问你是什么事情,你只说是总爷密令我见巡抚大人,如果细问你就推脱说我没告诉你便可! 千万记住了!只能私下跟他说!” 赵匣说罢便从腰间解下了印囊递到了王大手上,王大抱了抱拳,骑马直奔抚顺关。 赵匣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道: 『李总爷!! 以后我还要借著你的名號再寻些便利!也算是帮你为辽东百姓还债!积点阴德..... 若真有一日,这三兄弟见到了你,我该如何?!.......』 赵匣又暗嘆明朝的军户真好满足,稍微给发些钱能活下去就不再闹餉! 大明朝廷稍微对这些军户好些,也不可能让建州这样的奴隶制政权夺了天下! 他不禁想到明朝结局,心中又气、又爱、又怜......... 刚过晌午,王大便拿著李平胡的行兵勘合回来復命。 赵匣接过此物收在了怀中,他对王大说道: “明日卯时我们秘密出发!” 赵匣与孟古吃过饭后,夫妻间说了些悄悄话便睡去了。 翌日卯时,赵匣一行人准时上路。 普通人去辽西快则十五日,慢则一月。赵匣等人骑马走驛道,只要五日左右就可以到达巡抚衙门。 赵匣凭藉著勘合,在官道上走了四天,过了六道城关,终於在第五日天黑前赶到了广寧城。 广寧乃是辽东第一重镇!繁华更胜辽阳! 赵匣看著城门口斑驳的城墙,城墙高耸,瓮城城门上的“拱镇”二字的鎏金早已剥落。 北风呜咽起来,赵匣望著城门上的牌匾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广寧!多好的名字! 谁能想到!不肖几十年就会没於战火,化为一片废墟! 第五章 养虎遗患 翌日清晨,赵匣与王大二人前往巡抚衙门拜会辽东巡抚郝杰。 王大还是跟往常一样不爱说话,赵匣就是非常喜欢他这一点。 赵匣上前一步对门口的护卫说道: “会安堡守备有要事通稟!这是我的印信!” 赵匣掏出印信交於护卫,护卫看到守备正印也不敢阻拦,转身就带赵匣二人走进了衙门。 赵匣入內后仔细观瞧,巡抚大堂竟然比总兵府还要气派,郝杰正坐於堂上,他半眯著眼睛、声息如鐸,乾瘦的脸上布满了疑惑。 赵匣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嗓音奇特,他开口乾哑,说著说著却开始尖锐道: “汝乃一堡守备!为何来巡抚衙门!速速通报!” 赵匣上前抱拳道: “见过郝巡抚!下官是新任会安堡守备! 此乃下官印信,来此缘由都写在此信中!还请大人过目!” 赵匣恭敬上前將印信等物放在郝杰桌上,郝杰见赵匣面容硬朗却颇懂礼仪,顿时就来了兴趣。 他拿起信件当即读了起来,读完后问道: “说吧!你究竟是何意?” 赵匣恭敬地抱拳道: “我本是原总兵府家丁,总爷去职前交代我一定监视女真旧部,尤其是建州! 总爷为了制衡叶赫,扶持了建州,给建的互市点和敕书远远超过叶赫,如果建州有了不臣之心,就要立即压制! 据下官观察,叶赫部已大不如前! 宽甸六堡的互市点过多,导致人参贸易都流向了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不仅得了钱財,还在编练新兵,而且数量已经到了千余人! 这绝不能小视! 此人原是总爷的家丁,总爷多次发觉他平时恭顺,暗地里却有不臣之心! 还请大人削去宽甸两处互市点,再命他上供人参貂皮等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削弱其实力,使其与叶赫部平齐,令两部落互相攻伐牵制,这样才可保辽东无失!” 郝杰听罢皱起眉头道: “建州?!那不是寧远伯亲自扶持的吗?怎会有如此怪事!” 赵匣抱拳道: “大人岂不知饲鹰当防其啄!总爷早与我说过建州可用,但也要防止其成势! 而且……郝抚台……恕我直言,努尔哈赤的练兵之法与总爷相仿,他那一千精锐已成其势! 还望大人明察!” 郝杰听罢站起摸了摸鬍子,又问道: “寧远伯竟会如此行事?这......” 赵匣抱拳说道: “郝巡抚有所不知,那时我辽东军新败,选锋阵亡五百骑有奇! 叶赫部大有一统海西的趋势,总爷也是不得不如此! 而且以下官看.....李总爷在时他倒是不敢,可李总爷走后就说不准!与其考验人心,不如以柄制之! 人心似水,无形亦难测,更何况蛮夷!安禄山谋反前,可没人知道他会造反!” 郝杰听罢迟疑问道: “他敢造反?!” 赵匣嘆了一口气说道: “大人!其中辛秘你却是不知! 总爷剿灭阿台途时,努尔哈赤的祖父便是內应,就是他为李总爷叫开了城门! 可我军破城之后,不慎误杀了他的祖父和父亲二人! 李总爷理亏无奈將此人收在麾下当了童家丁,那可是杀父之仇!! 李总爷去职前特意安排我去监视他动向,我以为现在是时候了!抚台大人!不用与他宣战,找个藉口关停他两个互市点,努尔哈赤绝不会说什么! 总爷特意叮嘱过我!既不能让他做大,还要控制他稍弱於叶赫,朝廷居中制衡!联弱以横强,方为上策!” 郝杰听罢点头说道: “杀父之仇!这確实要注意! 联弱横强吗?......寧远伯確实是这个意思!可是他怎么没和我说过......” 赵匣赶忙解释道: “大人!去年连番败仗加之总爷去职,总爷受到影响实属人之常情! 况且他临走时特意安排我去会安堡监视叶赫部,同时挟制建州女真。 总爷走时与我说,他万万没想过会被免职,否则绝不可能扶持努尔哈赤! 可朝廷法令已经下达,也不好朝令夕改,我看不如將两处宽甸六堡的互市关闭!阻止他发展!这样就可以让建州和叶赫部死磕!” 郝杰皱了皱眉头说道: “关闭互市点不是小事!本抚也不能擅自做主!不过既然是寧远伯安排,那本抚自有办法! 本抚会在互市时限制商人数量,任他多少互市,没人做买卖还不是一样!” 赵匣知道事办成了,立即从怀中掏出用红布包好的小包裹说道: “大人!这是我给您带的东西,只是些微薄之物!绝没有其他意思!还请大人收下!” 郝杰本想拒绝,但是对上赵匣那热切的眼神,还有前番话语,竟鬼使神差地收下了此物。 他打开红布,里面竟是一颗老参。这老参品相极佳,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郝杰来辽东不过两月,又经人事变革,本该给他送礼的新任总兵到现在还没来过,別人想送礼又不够资格,这就让赵匣捡了个便宜。 郝杰手中抓著人参,手指在红布上摩擦,赵匣见犹豫便说道: “大人!这不过是一根人参!又不是什么重礼! 此物切片煮了对身体大有益处!您还是收下吧!这好歹是下官一片心意!还请大人不要推辞!” 郝杰听了赵匣的话下意识应了一声,便收下了,他抬头看向赵匣,才发现赵匣竟然如此年轻,便好奇问道: “本抚看你年龄不大,怎么成了守备,难道是世袭官职?” 赵匣抱拳认真说道: “非也!下官世代军户,八岁时挖到了人参才被李总爷看上。 入府当了童家丁后,又立有军功在身,才敢受此职位! 万历十九年春伐,下官率家丁斩首八十七颗!绝无虚言! 下官在李府当过伴读,自詡也明白些道理! 我绝非阿諛奉承、巧言令色之辈!还请大人明鑑!” 赵匣说完一脸赤忱地看著郝杰,郝杰对他也有了几分好感,刚想开口说话,就见正堂走进两人,一人抱著一卷书籍,另一人则有些熟悉..... 还不等赵匣看清,那声“匣哥儿”竟让赵匣有些恍惚。 李如梅管不上旁人,上前抓住赵匣双手激动道: “匣哥儿!你竟然来了广寧!会安堡出了什么事?” 第六章 军籍补缺 李如梅刚要庆贺,便觉察到自己失態,他立即鬆开手,后退半步,恭敬向郝杰躬身行礼道: “抚台大人恕罪!末將乍见故人,一时忘形,惊扰了大人议事。” 郝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却在赵匣和李如梅之间打了个转,有所思考。 就在这时,一旁抱著册籍的官员也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他身形挺拔,一举一动透著干练,隨后目光落在赵匣身上,审慎道: “李游击认得此人?” 他又转向郝杰,拱手道: “抚台大人,下官奉命查阅辽东都司及会安堡相关军籍档册,守备一职,另有其人!名册之上,並无赵匣之名。 按记载,会安堡守备乃原百户擢升,此人身份、职衔恐需核实。” 赵匣听罢皱眉,李如梅更是一愣!他立刻为赵匣作证道: “晏经歷,此人確是守备无疑! 他原是我父......李总爷麾下家丁,后积功授职,身份绝无虚假!” 李如梅转向赵匣低声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位是晏珩字清鸣,南直隶安庆府人士,现任辽东都司经歷司经歷!也算是刚认的朋友!” 赵匣对晏珩抱拳道: “原来是晏经歷,失敬!” 晏珩神色不变淡淡说道: “李守备!非是我有意为难! 军国大事,名器不可假人。籍册无名,便是无根之萍。 纵有印信,亦需查明缘由,否则粮餉兵额,何以核发?倘若人人如此,军制岂不乱套?” 赵匣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在气氛尷尬时,郝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对晏珩说道: “清鸣所查无误,此事本抚知晓!” 郝杰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匣说道: “此事我便与你说了!点將册籍上並无你的名字!会安堡的守备之职乃是他人,我亦知此人已经遇袭身亡了! 守备官职要镇守至少八个边堡!否则怎会是正五品官职! 辽东战事频发,多设官职是为了守土! 皇帝和兵部都默许寧远伯可以先行举荐,但是事后却要补充手续! 此时寧远伯已经去职了,故而你这官职.....呵呵,你要是世袭武官还好些,若是哪天有人想动你! 你可算是冒领官职!兵部根本没有你的军籍案卷! 不过你一战得了首级八十七颗,確是战功卓著! 只要如实稟明朝廷,当个守备也不算什么大事!我记得黑云龙,就是以十二颗女真首级的功绩被提拔为镇夷堡守备的! 按理说朝廷的律令与你无关,可现在是特殊时期,新任杨总兵若是拿你做文章的话...... 你便是在劫难逃!冒领官职可是灭族的大罪!你明白吗?” 赵匣听罢大骇!他短暂思索后对李成梁的感情又复杂了半分,他不確定这到底是李成梁故意为之,还是疏忽大意,他暂且拋开內心所想,惊慌问道: 赵匣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幸今日来到此地,否则將来真有可能大祸临头! 他急切道: “大人!下官一片忠心!不知有什么办法补办!这实属无妄之灾! 我一心为国效命,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郝杰则风轻云淡地说道: “本抚台怎么能眼看忠勇之士遭祸? 巡抚可以举荐官员,你屡有战功,本官立即便向朝廷举荐你为会安堡守备! 只要兵部批下,你便无事!” 赵匣已知郝杰的意思,他立即跪下叩头说道: “多谢抚台大人!赵匣愿为抚台大人!为朝廷!效死命!!” 郝杰堂堂巡抚,竟然下堂拉起赵匣说道: “起来吧! 所谓为国举贤,本抚观你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能受寧远伯如此重视!以后定是国之栋樑! 我就帮你代为运作了!” 他扭头看向晏珩说道: “赵守备之事!本抚台一力举荐!你这就將赵守备的名字填上!” 晏珩见郝杰如此表態,只能抱拳道: “好!属下这就去办!” 赵匣决定趁热打铁,他上前一步说道: “抚台大人!属下还有一件小事,会安堡外空出了大片空地,下官想在会安堡拓宽屯田,上书给辽东都司已有多日,却收不到批覆! 今日得见大人便一起说了,否则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动工!” 郝杰听罢又摆手道: “准了!你不用再报都司,他们暂不会管这等小事!” 赵匣恭敬道: “多谢抚台大人!今日叨扰,属下不慎惶恐!就此退下!还请抚台保重!” 郝杰满意地点头道: “下去吧!” 隨后也向李如梅示意一番,李如梅便与赵匣一同出了正堂。 赵匣缓缓退出了正堂后,又在堂外作了个长揖,这才转头出了巡抚衙门。 赵匣所为郝杰十分满意,他本就对赵匣有所好感,又观察了李如梅的反应,知道赵匣应是李府伴读,想必定是能耐不小。这等小事隨手一帮,说不得以后就有大用。 郝杰有种预感,赵匣可堪大用! 赵、李二人小步走出了门外,二人忍不住寒暄了一阵。 等出了院门,李如梅拉著赵匣走到衙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见四下无人,脸上的笑意收敛,压低声音说道: “说来话长,但眼下有件紧要事。我大哥如松从寧夏军前来了信,倭寇大举入侵朝鲜,朝廷已决意发兵援救。 郝抚台也已同意,命我挑选精锐,隨大军入朝作战。” 他看著赵匣问道: “匣哥儿,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这次是出国的大仗,正是建功立业的时机!你要是想去,我立即安排调令!” 赵匣闻言心中一震,抗倭援朝!这可是万历三大征之一。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朝廷大军远征,辽东兵力空虚,日后难免要从各堡抽丁补防,或者编入大军入朝作战!自己这点家底恐怕难保! 与其被动等抽,不如现在主动跟李如梅走! 想到此处,赵匣眼神一凝决然道: “五公子!我愿去!我愿以家丁身份隨公子前往!只是会安堡那边,我还需安排妥当!” 李如梅大喜道: “好!匣哥儿就挑些得力的家丁!多少都行!备好马匹军械等我的消息,我大哥说今年腊月左右就会入朝!正好还有些时日给匣哥儿准备!” 第七章 海西叶赫 赵匣应下朝鲜之事后,李如梅高兴异常,他退后半步,又上下仔细打量了赵匣一阵,比了比自己的肩头,笑道: “匣哥儿,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般个头! 倒是我,离府这一年多又窜了些个头,肩上担子也沉了。” 赵匣见眼前的李如梅虽仍有少年跳脱,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经事的凝练,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总兵府公子,便也笑著说道: “五公子確是长高了,气度也沉稳了些!看来在巡抚这儿歷练了不少!” 两人又相互问候了几句別后境况,李如梅话锋一转道: “匣哥儿,郝抚台这里,你需多上心! 他与寻常文官不同,极重军纪实务,不喜空谈,尤爱提拔通晓兵事的儒將。 你今日应对得体,又確有战功,已入了他的眼。往后若能得他赏识,於你前程大有裨益。” 赵匣认真抱拳道: “多谢五公子提点,属下明白。” 李如梅双手推开赵匣双手道: “匣哥儿不用如此!还有方才那位晏经歷,晏珩晏清鸣。 他是南直隶安庆府人,正经的举人功名,却偏好拳脚,自称文武兼修。 此人如今深得郝抚台信重,署理军籍文书,確是个干练的能吏,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他又顿了顿笑道: “不过嘛......他练的那套把式,我瞧著多是江湖路数,好看不中用。 我从未点破,他倒也时常与我谈论兵略民生,见识是不俗的,尤其常感慨辽东百姓困苦,军官盘剥太甚,言谈间颇有些抱负。 我以为他与你或能谈得来,也才结交。” 赵匣坦然道: “五公子放心,方才晏经歷公事公办,按籍册说话,乃是本分。 此人既有才学抱负,又是抚台近人,理应结交。” 李如梅神色复杂道: “你能如此想便好! 还有一事,他私下曾与我谈过想去朝鲜抗倭,我倒是想让他同行,只是不知郝抚台是否捨得放他这得力臂助。 而且就他那身功夫,真上阵真刀真枪碰上,怕是要吃亏。 那时还得看顾他一二,免得折了人才。” 赵匣略加思考后说道: “五公子顾虑周全,但是我觉得晏经歷若是有这个心思就一定会说服郝抚台!不过这也全在郝抚台一念之间! 我这便回会安堡安排事宜,待朝廷大军一到,我必与五公子同去!” 二人寒暄一阵后,赵匣带著王大等一干护卫返程。 赵匣一行人马不停蹄,不数日便赶回了会安堡。还不等赵匣缓一口气,吴行便急匆匆迎了上来,面色凝重道: “家主!您可算回来了!女真那边的供货出了变故。” 赵匣將甲冑卸下,喝了口水问道: “女真商人想抬价?” 吴行摇头道: “非也!是有女真部落的首领亲自来朝贡,並且点名要与东家直接交易,踢开中间那些小商贩。 此事重大,我不敢擅专,只能等您定夺!” 赵匣闻言后眉头微蹙,辽东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又与李如梅约定了入朝之事,再生枝节反倒不妙,便挥手道: “不!告诉他们,现在只能通过商人贸易!” 赵匣也算是累了一天,到了晚间,勐古服侍他用饭时轻声问道: “东家......你知不知道有使者来了!” 赵匣不想理会琐事,一门心思研究抗倭援朝便隨口答道: “知道!......这没什么相干......” 勐古咽了口水,轻声说道: “奴那时正在后厨,无意间听到了.......那口音像是我家那边的人。不瞒东家,妾身偷偷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人,我还认得。” 赵匣手中筷子一顿,过了片刻后问道: “你说的是叶赫......他们要直接找我?” 勐古点头说道: “是的,奴知道不该说此事,可是......不瞒东家,奴毕竟是叶赫部出身的......” 赵匣放下碗筷沉思片刻,削弱建州本就是他在郝杰面前搞的鬼把戏。 若能直接与叶赫贸易,正是求之不得,那时也好有个帮手。 赵匣沉默良久,对勐古说道: “你可想回叶赫部看看?” 勐古先是眼睛一亮,隨即黯淡道: “想是想,可妾身已是东家的人,只怕给东家惹麻烦。” 赵匣大手一挥: “无妨!明日你准备一下,就算是带你省亲!” 勐古点头后抽了抽鼻子,赵匣握住勐古的双手本想安慰,却发现手上全是老茧,便自责道: “我早该想到想到的! 明日让吴管家去招几个丫鬟、老婆子什么的,我这一年全扑在练兵上,这么大的宅子全让你操劳也真是受累!” 勐古听罢反向握住赵匣的双手说道: “东家.....没事的,没事的......我早已习惯......” 赵匣一把把她抱在怀中,怜道: “习惯也不行!家里没我也有三口人呢! 以后洗衣服那些粗活就別干了,专门为我做饭就好......別人做的我也吃不惯.....以后你就只当我的烧火丫头就好了!” 勐古把头埋在赵匣胸口,弱弱地答了声好。赵匣一把將勐古抱起,向臥房走去。 次日,赵匣点齐五十名精锐,人人披甲,个个盔明甲亮,护著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往叶赫部南关大寨而去。 叶赫部哨探远远望见这支衣甲鲜明的明军小队,不敢怠慢,立即回报。 赵匣派人传告,不多时,叶赫贝勒布斋亲自率眾出寨相迎。 赵匣下马后对布斋用女真话说道: “我带娘子前来省亲!!” 勐古从马车上走下,赵匣將如何从努尔哈赤手中救下她,又如何得李成梁赐婚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叶赫贝勒听得半信半疑,毕竟此事牵扯努尔哈赤,他们还是颇为敏感。 勐古见状,悄悄用女真语对叶布斋说了几句,布斋听罢戒备稍减,脸上立即多了几分笑容,邀赵匣入寨详谈。 赵匣率军入寨,勐古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故人,时不时惊呼一阵。 赵匣等人在城內受到了热情招待,孟古跟城中故人敘旧只留下赵匣在正堂等候。 赵匣环顾四周,叶赫大寨正堂是个圆形,与四方房子不同,侍卫都是右衽皮袍,大多扎蒙古辫子,零星几个扎单辫,但是没有人像建州女真那样剃头。 核心护卫外罩镶铁皮甲,甚至还有人戴骨头坠饰,看来確实受蒙古影响颇深! 第八章 联弱横强 布斋、那林孛罗两位贝勒都已到齐,赵匣提前开口道: “今日来此不仅是带勐古来省亲,更是想谈谈生意的事! 前几日你们遣使来,我本已拒绝,无奈勐古不忍母族贫苦,我这才来此与你们谈论此事,不知你们二人是什么意思?” 那林孛罗闻言立即说道: “那自然是愿意!我们十分愿意!我与大人做了生意,保证绝不会与朝廷作对!只是努尔哈赤这狗杂种一定狠狠要收拾一番!” 赵匣摇头道: “给你们点忠告......想消灭努尔哈赤,光靠你们这点势力是不行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们不了解敌情,自以为靠著兵將多就可以出兵? 敌方的地形、兵力、一概不知,这样就是人数再多也不可能贏!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叶赫二贝勒哪懂这些,草原上一向是实力为王,自然而然以为兵多便足以取胜,根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 这二人的军事素质与努尔哈赤相比根本是云泥之別。 赵匣已经从二人的眼神中看出自己是在白费口舌,他轻笑一声,这还是看在勐古的面子上说的,否则自己倒是乐得看叶赫和建州互相征伐。 倒是布斋岔开话题说道: “赵大人!不如去我带著大人去看看生意!?” 赵匣点头后,布斋便迫不及待地引赵匣去看了他们的人参仓库。 窖藏极为丰富,人参品相也属於上乘,还有貂皮、东珠等各项好东西! 赵匣心中又喜又惊,可心中却盘算起来,若是一下子倾销这许多,说不得人参价格会暴跌!还得是有计划的销售为妙。 財源是好,滥用绝对不行! 赵匣想到此处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心中突然有了更宏大的计划! 赵匣想罢则正色道: “你们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是有两点!贸易可以,但须严守秘密!绝不能让他人知晓!否则不仅我有杀身之祸,你们叶赫恐怕也得遭殃! 我可以大量卖出,但是也要买战马、貂皮一类的好物!尤其战马! 我拿生活物质跟你换!盐!茶!米!面!糖!布!.....铁锅也行!刀剑一类可以商量,但是不能超过一定数量,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但是这人参价格要降低一成!你看如何?” 两人与左右商议一阵后,便点头应允,双方这就算谈成了。 赵匣倒是无所谓,用铁锅、粗盐等物换人参,几乎是无本买卖。 只要把数量控制住,叶赫部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至少与努尔哈赤相比差得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而这人参......嘿嘿......到时候就让努尔哈赤知道知道什么叫拋售! 赵匣想到此处心情大好,他话锋一转说道: “生意谈成了,以后让人与我府上的管家联繫即可! 你们老想攻打建州!不如让我看看叶赫实力如何!你们可敢!?” 那林孛罗面色一紧,布斋在他耳边轻语几声后,二人便起身应允! 布斋当即下令集结部眾,赵匣站在箭楼上观察完后,便暗自摇头。 这些叶赫兵卒,看著人多势眾,阵型却极为鬆散。 跟自己训练出来的精兵比,那是欺负人。 跟几年前在建州看到的精锐护卫相比,那也逊色太多!甚至是云泥之別! 这还是几年前努尔哈赤没有发展之时,恐怕现在努尔哈赤已经有了不少兵將! 此消彼长,叶赫怎么能贏!? 就以这样的军队去对抗建州.......只能说是胜算渺茫! 赵匣转身对布斋说道: “恕我直言!你部纵有两万之眾,恐也难敌努尔哈赤千余精锐!兵在精不在多!” 还不等布斋开口,赵匣继续说道: “倭寇之事,恐怕你们也有所耳闻了吧!看在勐古面上我再告诉你一则消息! 朝廷大军正在开拔入辽!意在援朝! 若你们此时与建州开战,无论胜负,都可能引来朝廷大军以平乱为名,將尔等一併剿灭,充作军功!” 布斋、那林孛罗二人闻言,脸色突变! 他俩显然是对朝廷大军有所顾忌,赵匣看在眼里,心知对方未必全信,但是自己看在勐古面上已是仁至义尽,只能最后提点道: “本官即將隨军入朝平倭! 待我大军归来,本官或可斡旋。你们在此时若是能积蓄力量,静观其变,这才是上策。” 布斋表面拱手称是,也答应暂不轻举妄动,但是赵匣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赵匣也不再多劝,该说的已说过。 说实话,他倒是乐得坐山观虎斗,让叶赫与建州互相消耗最符合他的利益。 夕阳西下,车队驶离叶赫寨渐远,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勐古靠在赵匣肩头,眼中还带著些许留恋。 赵匣好奇问道: “当时你跟那首领说了什么,他怎么突然对我笑脸相迎?” 勐古笑道: “我跟他们说你也是李成梁收养的童家丁!还是叶赫女真的流民。” 赵匣听罢也笑道: “看来李总爷还是走了好,谁都能拿李总爷的名號办事!” 勐古声音轻快地说道: “我那几位姨母,奶娘见我这身绸缎,眼都直了,羡慕得很。 我早料到了,特意让吴管家备了好几匹棉布、还有几套成衣,都分给了她们。 她们听我的经歷,一个劲儿说我命好!” 赵匣笑道: “这也算是合了你的意,叶赫部日子能宽裕些,至少不会为粮食发愁。” 赵匣目光划过车窗外的树林,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可可密林之战的李总爷。 李成梁误判努尔哈赤,自己难道就不会误判叶赫吗? 赵匣想到此处话锋一转,凝重道: “只是.......丫头! 凡事有利有弊,我助叶赫壮大,是为制衡建州。 可若有一天,叶赫羽翼丰满,野心也隨之膨胀,不再安於做大明藩篱,甚至与我兵戎相见时,我该如何?” 勐古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抬起头,抿著嘴沉默了许久,眼神复杂地在赵匣脸上流转。 最终,她还是靠在赵匣肩头坚定道: “我知道东家今日来也是为了我...... 东家.......我今日省亲赠衣,我对母族已是仁至义尽,无愧於心........ 若真有那么一天,也是他们负了我.....,谁要与你为敌,我只能选你!” 她知道赵匣的疑虑有道理,眼中带著恳求说道: “奴只求你一件事,若真到了那地步,能留些情面,莫要像当年李总爷那般屠城灭寨。 我知道东家是做大事的人,手里不能不沾血,可我......” 不等赵匣回应,她又用力摇摇头笑道: “不会有那一天的!东家以前跟我说过有办法.....” 赵匣看著勐古的模样,心中一暖,他嘆道: “確实有办法,只看老天给不给我这个时机!” 第九章 厉兵秣马 赵匣回府后连夜召吴行至书房,烛火摇曳下,二人对坐案前,细细敲定了与叶赫部交易的条条款款。 赵匣思考后说道: “马匹是重中之重! 每月交易不得少於五十匹,良驹、驮马皆可,首要健壮耐力!直到堡內马场蓄满千匹以上,这是主要目的!万不可动摇! 交易物中除铁器外,其余皆可大量交换,具体事宜按市场价折算,且不可杀价太过,以正常贸易为宜。 刀剑盔甲等每月可以酌情给,但是每月不能超过三十把刀、盔甲不能超过十副,尤其只能交易布面铁甲。” 赵匣强调,如果听说叶赫击败了建州,那就马上停止铁器供应;如果战况相反,也要酌情增减。 他再次叮嘱吴行,想要的是较为公平的贸易,而且要明確一件事,我等不是黑心商人,不会只做一锤子买卖,杀价太重必然反生嫌隙。 吴行倒是有些反感,他认为蛮夷都是贪得无厌的坏种,赵匣知道他父母都死於蒙古人劫掠,便好生对他讲了管仲齐紈鲁縞、以商止战的事。 赵匣语重心长道: “只要我们的战力强於蛮夷,又用经济办法控制住了他们,有机会再传播文化,教以农耕......百年之后那就是汉地!我们的祖先一直都是这样扩张领土的,只是说的好听,教化蛮夷......” 吴行听罢怔在原地,赵匣的话语让他触动不小,自从当了帐房先生后自己便惯於精打细算,从未想过此等道理。 他望著赵匣转身走向后宅,突然感到心中有一丝悸动,自己......或许也能为这世道做点什么。 赵匣在家歇了三天,安顿好一切后,他也便前往大营与兵卒们一起训练,他要爭取入朝前真正把自己招募的这支队伍带成精锐。 他与士卒同吃同住,几日后的校场演武,赵匣倒是小小显露了一手用以服眾。 他纵马驰骋先是取弓连射靶心,再展示了鐙里藏身,避开木桩上的长枪,反手一箭便射中了木桩。 最后他在马背上舞动长枪,盘旋转折间连续挑落数个草人,引得满营军士喝彩如雷。 欢呼声中,一位老卒正默默注视著赵匣,他咽了口水,走到赵匣跟前说道: “行!你的骑术不错!不愧是李府的童家丁!看来.......我可以教你了!” 此人正是当年从外家丁营招来的刘云。 赵匣知道这老卒有些门道,当即便请教道: “多谢刘老!不知我应该再如何练习?” 刘云围著赵匣走了一圈,缓缓说道: “你力道大,极善於盘舞,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 不如將枪桿两头都装上枪头,既能刺、又能扫,更合你盘舞的路数。” 刘云说罢便上马取枪,也露出了真本事。 刘云单手擎枪,那枪桿与寻常大枪没什么不同,可枪锋却闪著寒光。他並未纵马狂奔,只是在校场兜转。 他低喝一声“看好了!”双腿一夹马腹,猛地前窜。 他双臂纹丝不动,只腰胯一拧,长枪如毒蛇出洞,借著马势扎出! 那枪尖噗地贯穿草人咽喉,不等枪势用老,他手腕一翻,枪攥后发先至,瞬间扫碎了另一草人头颅。 他两端並用,如蛟龙摆尾,眨眼间连破三靶。 眾军士喝彩未起,刘云已兜转回身。 他將长枪舞开,却非赵匣那般大开大合的盘花,而是紧贴马身,枪影如纺车,护住人马四面。 刘云收枪立马,等气息均匀后下马对赵匣说道: “骑枪之要,不在舞花,在借与控。” 借马力贯枪尖,一捅即透铁甲!控枪围三尺三寸,护住马头人面。 你盘舞虽巧,若离了马势,便是无根之萍! 前刺借衝力,后扫凭腰旋!最好能將枪桿长在自己腰上!” 赵匣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若是鏖战,刘云这法子定会比他节省不少体力。 这確实是沙场磨礪出的杀人术,无任何多余动作,招招皆为破甲夺命! 赵匣郑重抱拳对他说道: “赵匣铭记教诲!!不知刘老愿传授否!” 刘云看赵匣眼中炽热,那张倔强的老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 他抱拳道: “这套把式本就是我在战场上为保命杀人琢磨出来的!你不嫌弃是野路子便传给你!” 接下来的日子,刘云將压箱底的功夫倾囊相授。他没教花哨的套路,只教怎么省力与怎么必杀。 他让赵匣在枪桿上掛沙袋,不练刺,先练听劲。 赵匣人坐稳马鞍,腰胯如磨盘,感受马匹奔跑时的起伏律动,让枪尖隨著马的冲势自然吞吐,而非全靠臂力硬捅。 隨后又命人竖起晃动的吊索木靶,训练在顛簸疾驰中,枪尖始终锁住目標咽喉、心窝等要害。 刘云常在旁厉声喝道: “胳膊是绳子,只负责牵著,別跟它较劲! 腰拧一寸,枪出一尺!” 短短一月,赵匣已初窥门径。 他舞动双头枪时,动作肉眼可见地收敛,少了莽劲,多了精准与效率。 衝刺时人马如一,长枪借势贯出如毒蛇猛击,迴旋时枪攥横扫如铁鞭,力道沉猛但呼吸不乱。 两月后的校场之上,赵匣策马连破七靶,收枪勒马时气息悠长。 刘云站在一旁看了半晌,最终缓缓点头道: “成了!剩下的我也教不了你!战场上自己悟去吧!” 赵匣翻身下马,抱拳称谢道: “刘老!多谢指点!算算日子.....我也要上阵了!只盼阎王不收!” 刘云细问,才得知將要入朝征倭,他眼中好似燃起了火焰说道: “都说当年戚继光横扫倭奴,戚家军是天下强军! 区区倭寇!老夫倒想照量一番,看看是虏寇强还是倭寇强! 也照量照量辽东选锋和浙江矿工,哪个才是强兵!也好让我这把老骨头服气!” 赵匣急忙按住他说道: “刘老,眼下先替我训出一营精骑,让儿郎们学了您的本事,才是辽军的长久之计!!” 刘云应诺后,终日泡在马场教习。不过赵匣倒是不想带他上阵,毕竟年纪太大,况且这一路上还说不准如何..... 第十章 初战平壤 万历二十年七月,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三千铁骑踏过鸭绿江。 祖承训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逃难的朝鲜村民,仔细打探后才知道朝鲜人连平壤都已经丟掉了。 他沿途所见,皆是疮痍,祖承训细问之下,才知局势崩坏,朝鲜已是八道尽丧。 行军途中,前哨忽报遭遇一小股倭寇,约百余人,正押解著掠夺的粮车。 祖承训下令出兵,倭寇见大量骑兵涌来竟不逃窜,反而怪叫著结阵,並举起铁炮(火绳枪)试图射击。 明军马速太快,转眼已至眼前! 铁骑冲阵,倭寇根本没经歷过这种衝击,那单薄的阵型在骑兵面前脆的跟纸一样,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倭寇以为遇到了朝鲜人,根本没想到明军骑军吃了铁炮还能继续衝锋,这一波衝锋倭寇直接就被衝散了,全部亡命奔逃,明军追杀数里,斩首数十级而归。 朝鲜主將都元帅金命元向祖承训密报,倭寇大军已经撤出了平壤,去別的城镇压朝鲜反抗军去了。 他力陈此时正是收復平壤良机,並愿匯合五千残军为天兵前驱。 祖承训本就觉得倭寇战力极差,又觉环视麾下三千军士,心中也有些底气。 他认定倭寇不过是只会劫掠的乌合之眾,只是朝鲜军队实在太弱罢了。 他的家丁看到战死倭寇的身板,那更是轻视! 简直跟孩童相仿,军士们也以为此次立功是板上钉钉,也免不了一阵请战。 倭寇在野战中根本不堪一击,估计守城也难有斗志。如果能一举光復平壤,那就是不世之功! 祖承训决定兵贵神速,趁机夺取平壤城才是正途。 平染城下,祖承训命人以两门大將军炮猛轰城墙,又以数十门佛郎机快炮轮番压制守城倭寇。 七星门一带倭寇守军被火力压製得抬不起头,祖承训决定强攻此处城门。 祖承训先是命朝鲜客军去消耗守城的倭寇,没想到朝鲜兵士刚接敌,还不到半刻,竟然不顾號令,掉头便溃,连带衝击祖承训大军的阵脚! 倭寇见到朝鲜人如此,胆子也大起来,竟然主动开城门出战。 祖承训大怒,催动辽东骑军衝杀,根本没想到竟然直接从七星门撕开了缺口,大军顿时涌入城內。 祖承训见城门已破,立即决定全军出击!大军灌入城內,可助战的朝鲜人都跑光了! 辽东军冲入瓮城,结果中了小西行长的埋伏,他在箭楼內埋伏了不少铁炮手。 这是个口袋阵,七百余名倭寇铁炮手依託街垒房舍,排成三列,轮番齐射。 顿时轰鸣声大作,铅丸急射向祖承训大军。 祖承训大军刚刚入城,街道中拥挤无法衝锋,一时间竟然进退无度。 而倭寇极善使用火銃,三段击连绵不绝,如此近的距离,根本躲无可躲! 许多军士就这样应声倒地,鲜血也染红青石板路。 明军骑兵在狭窄街巷中施展不开,倭寇足轻(步兵)结成密集长枪阵,配合铁炮火力步步紧逼,意图將明军分割包围。 祖承训知是中了倭寇的计策,只是悔之晚矣! 他只能挥舞腰刀,命令將士突围! 祖承训亲率亲兵家丁左衝右突,奈何兵力悬殊,加之地形不利,近距离下弓箭又不如火銃好用。 他眼见伤亡剧增,心中正是焦急之时,其长子祖天寿率百余死士拼死冲向七星门,竟然以血肉之躯杀开了一条血路。 祖承训见机率残部奋力突围,方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平壤城。 终於突破到了安全地方,清点之下,三千铁骑已折损五百余精锐,自己百余精锐家丁几乎尽丧,负伤者近千,战马损失过半,輜重大炮等全部丟弃,可谓元气大伤。 幸好长子祖天寿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性命无忧。否则祖承训真要返回与这些倭寇拼命! 辽东军確实伤亡不小,可倭寇的伤亡比祖承训还大,至少两千倭寇战死城中,就连小西行长的两个亲弟弟也被辽东军射死。 这些倭寇根本没见过辽东军战法,更没有能有效克制骑军的步兵大阵。 倭寇一路上欺负朝鲜,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大伤亡,见识到祖承训军威,又被明军大炮震慑,这一系列打击下,小西行长竟然考虑要放弃平壤城,撤回汉城布防固守。 此时祖承训败讯传回,辽东震动,朝野譁然! 万历皇帝得到战报只觉得抗倭必须做足准备,他立即任用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宋应昌为备倭总经略,命他再募集军士入朝作战! 宋应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被遗忘的戚家军! 其实戚家军的年俸十八两,也只有十几年前戚少保在时才能保证。 戚继光受张阁老牵连贬官后,这支留守蓟镇的戚家军就成了雨打浮萍。 万历认为戚继光跟张居正是一伙的,且带有私兵属性,故而也不想用他们。 不想用,又捨不得將其遣散,只能消极使用拖字诀。 而宋应昌却对戚家军抱有极大期望! 於公,他知道戚家军战力不俗,不想让戚家军就这样荒废下去,如果能去朝鲜立军功重新受陛下赏识,也不失为一番美谈。 於私,他身为经略,想要制衡李如松这个提督就必须有一支听命於他的强军! 李如松若不受节制,真不知道能干的出什么混帐事! 宋应昌去蓟镇说明此事后,戚家军的普通士兵竟然没一个愿意搭理他。 朝廷积年欠餉,军士们怨言颇深!就是戚继光在世也没法让军士们饿著肚子打仗。 宋应昌只能找戚家军嫡系將领吴维忠谈话,吴维忠听说朝廷要用兵抗倭便立即请缨道: “宋经略!末將等皆愿为朝廷分忧!只是......” 宋应昌点头道: “我知道.......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的!” 张居正在位时,戚继光资金充裕,况且他不贪军餉,因此戚家军和本地军户还算和睦。 自从张居正被清算,戚继光被贬后,戚家军的餉银就没全过,今年寧夏之役財政困难,乾脆就直接欠餉不发。 幸好戚家军可以趁著休假从家乡倒弄茶叶来边镇卖,勉强维持生计。 就因为欠餉,南兵经常结队鼓譟闹餉,已经非常难管了。 蓟镇本地军户更惨!简直如同乞丐一般!三家凑不出一床棉被,吃饭都成问题! 蓟镇普通军户没法像辽东军一样出塞倒巢,又拿不到朝廷的餉银,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他们也没有像戚家军那样的训练,闹餉也没什么人搭理,所以成了一群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宋应昌叫来戚家军大小將领当面说道: “诸位!鄙人也是浙江人!深知诸位苦楚! 朝廷財政困难,餉银累欠確实是影响了大家的生计! 倭寇捲土重来了! 凡愿隨我入朝抗倭者,领双俸!每日口粮三分三厘,行粮一分二厘!年俸足有四十八两!” 第十一章 会师广寧 吴唯忠知道倭寇入侵朝鲜的事,也晓得宋应昌的意思,不过这年俸四十八两,只能说这话根本没人会信。 吴唯忠起身抱拳回道: “宋经略,当年戚少保留下我这把老骨头,就是为了防备倭寇! 只是!自戚少保走后,弟兄们这几年过的惨啊! 若是.....若是朝廷能发餉,我这般弟兄也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这餉银的事!我想我这干兄弟还要养家.....” 宋应昌捋了捋鬍子笑道: “圣上已经令我全权经略辽东等地海防,这全权当然包括钱粮分配! 只要诸位將士愿意隨我入朝,这餉银的事宋某决不食言!” 还不等吴志忠以及大小军官鄙夷,宋应昌便命手下抬出了二十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新铸出的银锭! 宋应昌喊道: “来!愿意跟我入朝的军士!这是三个月的餉钱!按照军籍簿册,凡是愿意入朝之人,立即办理餉银翻倍!” 吴惟忠眼前一亮,抱拳说道: “宋经略言重!入朝的事吴某应下了! 鄙人向宋经略保证!我这三千个弟兄个个都敢死战! 戚帅带出来的兵没有孬种!!我吴唯忠粉身碎骨都不怕,就怕辱没了戚家军的威名!” 宋应昌点头应道: “那是自然!! 戚家军將士们都是精锐,这我也是知道的! 放心! 我也是浙江人啊!此战就是想让你们立功!这样朝廷才能重新启用你们!” 吴唯忠说道: “多谢宋大人赏识!” 戚家军上下沸腾了!再也没有人不相信宋应昌了,看来还是浙江老乡靠谱啊! 而且他还是海防经略,是各级官职中最大的官! 戚家军们想通了就都抱拳表示愿意给宋经略卖命,宋应昌点头寒暄一阵后问道: “好!好!好! 这几日南兵种的骆尚志、戚金、王必迪等人都自称得了戚少保真传,你给我说说,这几个人带的兵能不能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吴唯忠抱拳说道: “宋经略,他们也是按著戚少保的路子练兵,算是戚家军支系,就是没我手底下的戚帅亲自练出来的正宗! 不过我可以保证,他们带的兵也绝对是能打硬仗的!” 宋应昌拍了拍吴唯忠的肩膀说道: “好!我信你!你们的事就这么定了!至於骆尚志他们的事,我会酌情处理!” 万历二十年十月,李如松抵达辽东,他亲自募集辽东旧部家丁、西军等北方精兵准备入朝。 同月,宋应昌招募吴唯忠、戚金、骆尚志等戚家军嫡系、支系精锐入朝作战,並承诺无论嫡系支系皆给予年俸四十八两。 万历二十年十一月,李如松调兵完毕,共招募辽军一万、宣大军一万六千,蓟镇保定军一万、浙军三千、川军五千,共计四万四千人入朝! 李如梅传来军书,令赵匣十五日內带军士入提督行营听令! 赵匣整备军马器械等,准备带会安堡的一干將士出征! 老卒刘云闹著想上战场,赵匣一干人废了不少口舌求他在此地帮著练兵,好说歹说这老小孩才答应。 赵匣还是不放心,回家再次安排了贸易、练兵等事,直到他閒下来,勐古才告诉他一个別样的消息! 勐古有了身孕,早些时日就有些反应,但她也没在意,还是赵母发现的。 当勐古將这事轻声说出时,赵匣双手猛地一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確认后,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惊喜中混杂著茫然! 他看向勐古尚为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外,他和勐古也有了后代。 这复杂的感情在他心底揉搓起来,一阵寒风透过窗欞吹向屋內,他下意识护住了勐古。 自己远征在即,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从朝鲜战场上回来。 若有不测,这孩子岂非一出世便没了父亲? 身为人父的重任犹如巨石压在心头,那滋味真是喜中带愁,让他的心境变得酸涩沉重。 他既轻柔又急切地拥住勐古,勐古靠了良久后在他怀中轻声问道: “东家......孩子该叫个什么名儿?” 赵匣顿时思绪翻腾,他希望这孩子能在这世道上活得安稳,希望他平安度过一生,可是......老天真能给他这个机会吗?! 半晌,赵匣吐出一口长气,沉声道: “若是儿子,便叫赵庸。 取中庸之意,望他行事有度,守中致和,平平安安。 若是女儿,就叫赵雅。取《诗经》大雅、小雅之风,愿她能温婉嫻雅,一世清嘉。” 勐古听不太懂,可也连连点头,將这名字牢牢记在了心中。 那日清晨,天色未明。 赵匣一身戎装,在府衙门口停住脚步。 他转身对著爹娘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却不敢再看爹娘一眼! 起身后,他深深望了一眼强忍著泪水的勐古。 眼中余光自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化作一个转身。 远处天空泛著点点青芒,碎冰碴子般的光刺穿云层,让他產生一阵炫目之感,寒风如刀匠锻打的铁片,生生刮过赵匣的脸庞。 他压下心头万般思绪翻身上马,王大等一眾亲卫也翻身上马,阵阵马蹄声中,他带著惆悵和点点希望与眾人一同奔向了广寧! 广寧城下旌旗蔽日,各路人马喧囂鼎沸!李如梅在辕门望见赵匣的那面军旗,便快步迎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 “匣哥儿!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如梅眼神扫过赵匣身后的三百军士,这些军士队列严整,人人披甲,肃立无声,一股子的英气袭来,绝非寻常卫所兵可比! 他惊诧地问道: “这是匣哥儿练出来的?!” 赵匣点头,李如梅大喜过望道: “好!我就知道匣哥儿不凡!真是精锐!” 此时,晏珩也从一旁转出,他是文官,虽已换上戎装,虽仍显文气,却也多了几分干练。 他冲赵匣拱手: “赵守备,別来无恙! 经略大人命我隨军专司军士册籍、輜重调度。还请军士登记造册!”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简练,赵匣知道这是李如梅的照顾,便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双手奉上,晏珩接过名册,还是说道: “赵守备!虽有名册,愚也得点校一番,烦请见谅!” 赵匣自然是点头拱手说道: “此乃规矩,请晏经歷点检!” 第十二章 昔日少年 等晏珩点检完,三人正寒暄间,城內街角突然传来呵斥与摔打之声,夹著点点哭泣。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戎装模样的汉子,正粗暴地抢夺什么物品,一个半大小子护在老母身前,被一脚踹翻在地,起身后仍抱著那些兵痞的腿不放。 李如梅拉住赵匣的衣襟说道: “匣哥儿!那是京营过来的,带兵的还是我辽东军出身的杨总兵.......这事......” 李如梅的意思赵匣再明白不过,自己现在是李如梅家丁,多管閒事总没什么好处,赵匣冷哼一声,只能將头別过。 那哭闹声传来,声声入耳,赵匣忍不住看去,只见那兵痞竟然拿刀柄猛砸那孩童的额头,那女人扑向孩童並用身体护住,大声哭闹道: “救命啊!我的儿啊!!那东西我不要了!” 那兵痞还在挥舞刀柄,赵匣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老娘和即將出生的孩子,他狠一咬牙对李如梅抱拳,隨即转身就向那兵痞走去! 这一切太快了,李如梅真是没来得及阻拦,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赵匣已经低喝了一声“住手!”。 那几个兵痞一愣,见赵匣身著一身戎装,也没什么特殊,看起来也不过是一名小卒,为首一人斜眼骂道: “哪来的鸟人?这关你屁事!滚开!” 赵匣也不搭话,他紧缩脖颈,趁几人没反应过来时一脚正踹在那领头兵痞的腹部。 那人猝不及防,连惨嚎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便已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霎时间,赵匣腰刀已出鞘,刀锋瞬间架在了那人的脖颈上,冷声问道: “你们是哪一营、哪一標的?!知道军法吗? 骚扰地方百姓,该当何罪!” 赵匣目光扫过几名兵痞,竟然嚇得那几人不敢言语。 赵匣架好手中长刀,也不看那母子二人,只是厉声问道: “他们抢了你什么!说!” 那母亲哭诉道: “我家男人病死了,我想把留下来的东西卖了换条活路,没想到竟酿成了这祸! 他们给我三文钱要我强卖,我自是不肯!那就被他们夺去摔了,连三文钱也没了......” 赵匣听罢说道: “捡起来,我看看给他们定个什么罪!” 半大小子抓起了那物,原来是蒙古人特有的辫筒,辫筒上还有鎏金和镶嵌的红绿石头,一看就知道是蒙古贵族所戴之物。 赵匣看罢说道: “依军法!於白日虏掠者,不分首从,皆斩!” 那人看赵匣要玩真的,赶紧说道: “没有!!那是我的!是他们诬赖我!” 恰在此时,一名身著明军高级甲的將领,带著亲兵闻讯赶来,看见赵匣手中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立即怒喝道: “大胆!把刀给老子放下!!” 赵匣持刀的手稳如磐石,转头看向那人,不卑不亢地说道: “贵部军士光天化日强抢民財,殴打百姓!按大明军律!军士於白日虏掠者,不分首从,皆斩!” 那將领闻言,打量了赵匣一番后冷笑道: “嗬!好大的口气!你是哪路神仙,敢动我京营的人?按军法!?军法也是我京营的军法!先把刀放下,否则!” 他身后的亲兵也齐齐拔刀向赵匣走来。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赵匣身后李如梅突然窜出,还带了几十个护卫,他同样拔刀而出,挡在赵匣身侧,朗声说道: “杨副总兵,且慢动怒!这是我李某人的家丁!不懂规矩,衝撞了!” 副总兵杨元闻声看去,见是李如梅便缓和神色抱拳道: “哎呀,原来是如梅贤弟! 误会!误会!都是自家兄弟,怎么闹到这步田地?” 赵匣顺势將事情原委简要说了一遍,杨元目光扫过那对母子手中的鎏金辫筒,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那个兵痞见主將来了,胆子竟然又壮了几分,理直气壮哭嚎道: “总爷!冤枉啊!那东西本就是我的!被那刁民讹了去!这小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 赵匣冷哼一声,手上刀锋一紧,转头对杨元说道: “杨总兵,您久镇边关应当认得此物! 这是东蒙古专用的东西!非我辽东地界哪里去寻!?这分明是阵前缴获的战利品! 此妇乃是军属遗孀,这帮杂碎光天化日抢夺烈士遗物,殴打孤儿寡母,按大明律算白昼抢夺、按军法纵军掳掠,条条都是死罪!” 杨元被赵匣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便哈哈一笑,打起了圆场。 “兄弟言重了!言重了!都是自家兄弟! 咱马上就要一同入朝征倭,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说罢便从怀中隨手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雪花银,放在脚边说道: “这是本帅的歉意,也足够买房置地!你看.....” 赵匣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轻笑一声,放开了那兵痞再收刀入鞘,对杨元抱拳道: “既然是自家兄弟!那就请杨总兵带回处置! 可若再有下次,让我看见骚扰百姓,败坏军纪的!莫道军法无情!!” 杨元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说道: “好说!好说!不愧是李將军麾下的虎將,铁面无私,佩服!本將倒是想討教个名號!” 赵匣將腰刀掛好,缓步上前抱拳道: “鄙人姓赵名匣!失礼之处还请杨总兵恕罪!” 杨元冷哼一声,也没再纠缠,带著那些军士回营去了。 赵匣弯腰將地上的二十两银子捡起,又转身將那银锭塞到那妇人手中说道: “大嫂!这银子你收好!也是条活路!” 那妇人拉著少年就要磕头,都被赵匣拦住。 那半大小子却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著几丝血痕,他突然大声说道: “將军!我叫韩大柱!我爹是镇武堡的马兵,去年死在韃子手里了! 今年年景不好,我和娘实在活不下去! 我.....我求您收下我当您的家丁! 我给您牵马坠鐙!我能吃苦,只求能给口饭吃,让我娘有条活路!!” 赵匣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跪在李成梁面前的自己。 他一阵恍惚,不禁心中一软,又看了看那孤苦无依的母亲,嘆了口气说道: “想当我的家丁!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的!” 他没有一丝迟疑答道: “我愿隨將军去!刀山火海也去的!” 赵匣將其从地上扶起说道: “好!我便扶你一把!我现在还收不了你,但是我可以先给你和你娘一个安身之处! 若是我还有命回来,便收了你!” 韩大柱闻言眼圈一红,他又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道: “多谢大人!!不管如何!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了!” 第十三章 天兵出战 赵匣转身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不知城內方不方便?” 李如梅嘆气道: “自然可以,只是.......匣哥儿不是字藏锋吗?今日怎的藏不住了.....如此轻易地开罪了杨元.....” 赵匣也沉默良久说道: “五公子,我.......我只是想到当年......当年我跟他一样跪在李总爷前...... 我可以为藏,为以忍......但不能替辽东百姓忍! 藏不住了也该出出鞘!” 李如梅也不再说话,倒是他身后的晏珩踱步到李如梅面前对赵匣躬身施礼道: “赵守备所为.....愚大为敬佩!此等事我也想管.....可还是畏惧不敢上前,万幸有赵守备......否则真不知这对母子该如何? 若天下人都能如赵守备一般,则圣人教化可成,天下安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赵匣回礼道: “若是权贵能在乎些百姓,那天下就真能安稳了!......” 赵匣这话颇有深意,晏珩答不上话来,只能再次行礼道: “受教!” 李如梅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不觉哼了一声道: “好了!区区一个杨元!怕他作甚!我大哥还是提督呢!!来!我带你们去拜见我大哥!” 李如梅引路,三人一路行至中军行营大帐,通稟身份后,赵匣便跟在李如梅身后走入军帐。 赵匣向前瞄去,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坐在中军大位,手上的奏疏正好將脸挡住,此人並未披掛全甲,只著一身玄色戎服,外罩一件半旧的蟒纹袍服,身旁武士各个抓刀,威武不凡! 李如梅快步上前,抱拳行礼道: “大哥!我来了!这位是原父亲麾下家丁,现任会安堡守备赵匣,字藏锋,是个大才!特地来让大哥见见!” 赵匣依礼抱拳屈膝。 李如松闻言,只是略略抬起眼皮扫了扫。 片刻后,他才缓缓放下军报,露出一张国字方脸,肤色黝黑,颧骨高耸,下頜留著短硬的胡茬,嘴角天然向下微撇,眼睛神似李成梁。 “赵匣........老头子在伯府那阵子,倒是念叨过几次.......说说,都会些什么武艺?弓马骑射,可还嫻熟?” 赵匣躬身说道: “回提督大人,末將愚钝,只是略通弓刀,粗习马战,不敢在大人面前妄称嫻熟。” 李如松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好奇道: “哦~原来如此!那也不怎么样吗!” 一旁的李如梅急了,生怕赵匣被李如松轻看,连忙插话道: “大哥!他.......他这是谦虚! 他骑术精湛,骑射、枪法更是了得! 练兵也有一手!手下的將士精气神比京营还足!实乃大才,大哥大可重用!” 李如松听罢,不以为然地挑眉轻哼道: “大才?!那也得从刀剑中滚过一圈才行!” 他挥了挥手又说道: “本提督身负皇命!就是你老五举荐,本督也不能破例提拔! 且先下去,就编入你那营中听令!待大军休整完毕,隨队开拔便是。” 赵匣神色平静再次抱拳道: “末將遵命。” 几人出了大帐,霎时间寒风扑面!李如梅拍了拍赵匣肩膀说道: “匣哥儿.......我大哥就这脾性,就喜欢猛打硬冲的虎將! 等到朝鲜见了真章后,他自然知道你的本事!” 赵匣並未有丝毫在意,他微微一笑说道: “五公子多虑了!李提督说的也没错,在刀剑中滚过一圈的才是將才!” 万历二十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李如松下令大军架浮桥渡过鸭绿江! 行军仅一日便到达义州,朝鲜王李昖率百官迎接。 要说这朝鲜官军颇有幻想主义,自祖承训兵败平壤后,朝鲜都元帅金命元又开始谋划夺取平壤。 此时日军实行了八道国割的战略,所谓八道国割就是因为倭寇兵力不足,大规模占领成本过高,才使用的一种甩锅之法。 倭寇入侵朝鲜总兵力只有十五万,想要控制朝鲜的一千二百万人口颇为困难。 其战略就是把朝鲜的八道,分给固定的军团当封地管理。 也就是说封给你的,你自己管。別人也都有自己的管理的区域,不会搭理增兵支援的要求。 倭寇入朝共分为九个军团,其中一个正好是管后勤的,剩下八个军团,每个军团管一个道,正是八道国割。 倭寇在八道国割的战略下兵力分散严重,平壤城內的朝鲜百姓都知道城內倭寇死伤大半,士气低迷。 统领第二军团的加藤清正在朝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导致各地都出现了义军自发抵抗倭寇的情况。 就连小西行长这个主和派都无法约束手下的抢掠行为,许多朝鲜百姓都已经悄悄地逃出了平壤城。 金命元综合了各路消息,他分析平壤城的倭寇已无兵力可用,现在正是夺回平壤城的好时机! 於是他便率领万余朝鲜军在平壤城外列阵准备攻城,结果城內的倭寇听说是朝鲜人便主动出城迎战。 朝军根本没有脱產常备兵员,看见倭寇与传闻中不同便心生胆怯。 很多朝鲜农夫就这样扔掉了武器,望风而逃。 朝鲜军不战自溃后被日军追杀十余里,大军损失惨重! 不过局势確实如金命元推测的一样,由於倭寇横徵暴敛,朝鲜各道都涌现出起义军自发抗击倭寇。 要说这朝鲜人也怪得出奇,老百姓自发组织的义军战力竟然比正规军强得多。 庆尚道的倭寇补给线被义军切断,第二番队长加藤清正被义军打得焦头烂额、疲於奔命,最后也只能龟缩城中任由朝鲜义军发展壮大...... 同时朝鲜全罗道水师在李舜臣带领下於閒山岛击败了江户幕府大名胁坂安治,全歼倭寇水军一千五百余人,七十余艘敌船也被朝军摧毁,倭寇后勤被断。 至十一月咸镜道城池被义军尽数夺回,加藤清正竟然被义军驱逐出了咸镜道..... 不过现在谈论倭寇战略好坏也没什么用,大明天兵已到! 海防经略宋应昌先派使臣去平壤城与小西行长谈判,意在瓦解倭寇军心並给李如松整军备战拖延时间。 他找遍四夷馆或者同文馆也就四五个人能说倭语,可这几人都没有做使臣的才能,这可让他头疼不已! 这时正有一个市井小人前来揭榜,愿意出使平壤。 第十四章 誆倭点將 揭榜之人叫沈惟敬,浙江嘉兴人。 其早年参与走私贩盐、炼丹行骗等活动因而精通倭语。 他在京城当街溜子时就忽悠了不少人,早年还去过日本,担任此职位正合適不过。 此用人之际,沈惟敬就成了出使倭国的不二人选。 沈惟敬也是个传奇胡诌谈判家,这一手吹牛,尤其是神態自若的吹牛的本事那真是出神入化。 沈惟敬偽造了一把朝廷节杖只身进入平壤,他见小西行长时丝毫不怯场,摇晃著手中的节杖对小西说道: “大明天朝全权使臣在此!倭寇速来拜见!” 小西行长真被他这架势唬住了,赶紧找人翻译。沈惟敬大手一挥直接用倭语说道: “我乃是天朝专封征倭招討使!尔等番邦小国还不速来拜见!!” 小西行长哪里遇见过真使者,他刚跟祖承训交过手,知道明军战力,也不想与大明为敌。又眼看沈惟敬的架势竟比丰臣秀吉还要大,他也只好跪下叩拜沈惟敬。 沈惟敬摇晃著节杖说道: “念你还懂些礼义,起来吧!” 小西行长说道: “死迷马赛!见过天使!请坐!不知天使此来何为?” 宋应昌交给他的谈判条件是倭寇全部退出朝鲜、册封丰臣秀吉为倭王这两条。 但是他要是实话实说別说目的达不到,估计小命都得丟在这。 沈惟敬眼珠一转说道: “我天朝上国自有法度!你等兴兵侵犯,到底是何意!?” 小西行长是商人出身,他在心中盘算后说道: “报告使臣,我们久慕天朝,此来是为了想天朝朝贡,无奈朝鲜王横加阻拦,这才兴兵动武!” 沈惟敬当然知道这伙倭寇在扯淡,可他为了儘可能的拖延时间便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我天朝已知尔等之意!若是你等撤军,现在就可加封你主等为倭王!” 小西行长哪里肯干,如果真同意了丰臣秀吉能让他剖腹。但是他又不想再次与明朝作战损自己的势力,便说道: “天使!要我们归还平壤城自然可以......但是以后如果我们朝贡又不方便...... 不如以大同江为界,我们退出平壤城,作为朝鲜王的王都,以后日本王想朝见天国也方便..... 还有....... 我希望天朝给我国开启互市,如果天使能答应这几条,那日本国自愿臣服於天朝脚下,年年进贡朝拜。” 朝廷不可能同意划江为界,但是沈惟敬心想仗肯定是要打的,如果真的能把这伙倭寇忽悠出平壤,也省的大军攻打,自己也算是大功一件。 他还是拒绝道: “不行!朝鲜国对我朝恭顺,小小一座平壤怎能满足!至少也要让出朝鲜王京!” 小西行长不愿答应,如果划大同江为界,自己还可以有一块封地,如果让出王京,別说自己没了封地,王京汉城那是宇喜多秀家的直属封地,他根本没有这个资格答应。 二人开始拉锯战,沈惟敬这个大忽悠也不慌,他的目的就是要耗著倭寇。 一连五日过去,沈惟敬在这白吃白喝不说,还免费尝了几名倭人女子。 他觉得日子差不多了便提出同意小西行长的建议,划大同江为界。 小西行长大为激动,立即派人將沈惟敬礼送出城。 此时,李如松也扎好大营,也將平壤周边的地形、人员配置等全部分析了一遍做出了相应部署,军报送至宋应昌手中,他也同意了李如松的部署。 李如松自寧夏之役后,也开始注意地形兵法,平壤城地形特殊,其踞於大同江畔,地势险要,是朝鲜北部的天然堡垒。 其地形之利,背山邻水,实难攻打。 城北紧靠牡丹峰,此峰山势陡峭,峰顶可俯瞰全城,与平壤形成掎角之势,小西行长又在山上构筑了堡垒,如果不管,大军攻城时必会腹背受敌。 城东紧贴大同江,正月时节早已经上冻,也是易守难攻之处。 城西地势相对平缓,適合大军展开阵型攻城。 其外城共有七大门,內城有二大门,分別为: 西北方:七星门 西门:小西门、大西门 南门:正阳门、含毬门 东门:大同门、长庆门 內城南门:朱雀门,內城西门:静海门 李如松与宋应昌通信后,又询问眾將意见,最后制定了围三闕一,主攻西南的作战部署。 宋应昌同意后,他便开始聚將点兵! 三通鼓响后,大营中参將以上级別將领入帐听令! 李如松起身环视四周问道: “诸位!宋经略已同意本督之战略!今日点將!” 军帐中各级將领肃然而立,李如鬆手持提督剑在平壤地图上比划道: “我意!三面围城,主攻西门!南北两面佯攻!放开东面並於大同江东设伏兵,待倭寇逃出城后另派精骑追杀!” 李如松说罢,帐內便寂静无声,隨后眾將纷纷屈膝抱拳道: “谨遵提督將令!” “好!传我军令!!! 游击將军吴惟忠何在?” “末將在!” “由你率戚家军精锐军主攻牡丹峰,务必切断牡丹峰上倭寇与城內联繫!以防其成掎角之势!” “得令!” “中军都督杨元、右协都督张世爵何在!” “末將在!” “命你二人率中军主攻七星门!” “副总兵祖承训何在!” “末將在!” “命你率军千人佯攻正阳门,正阳门地势险要,此门易守难攻,倭寇不会派大军防守,你可在我军大举攻城之时,趁机猛攻!” “得令!” “游击骆尚志何在!” “末將在!” “命你率浙兵进攻含球门!你领军外罩朝鲜军服,出其不意能有奇效!” “末將领命!” “副总兵查大受何在!” “末將在!” “命你三日內率部渡大同江,於江北设伏!待倭寇溃散便率精骑追杀之! 记住!让过前部,专打敌军輜重以断其首尾!” “末將领命!” 李如松起身道: “列位!准备去吧!本提督必亲自上阵督战!” 杨元突然起身道: “稟提督!我举荐一人可为先锋!” 第十五章 先锋之爭 李如松好奇问道: “哦!何人?!可是京营的勇士?!” 在一旁的李如梅预感有些不对,他冷眼看著杨元,攥紧了拳头。 杨元頷首说道: “稟提督!属下曾於广寧城內巡视,曾见一守备当街擒拿不法,武艺胆魄皆是上佳! 忠正敢为,实乃先锋人选!属下也曾经问过他姓名,说是姓赵名匣!是李副总兵的家丁!” “赵匣?” 李如松眉头微微一皱,眼神飘向身旁的李如梅。 李如梅再也按捺不住走到杨元面前怒道: “杨都督!这是什么意思?! 赵匣乃我麾下亲卫家丁,那次不过秉公行事,你今日要公报私仇吗!” 杨元抱拳施礼道: “五公子此言差矣! 我为国举才,何分亲疏?! 既是勇武之將,自当用於先锋! 杨某全然一片公心!绝无任何恶意!” 李如梅听罢气得横眉倒竖!他立即上前对李如松说了赵匣惩治京营兵痞的事! 隨后转身向杨元说道: “杨都督!以后大可衝著我李如梅来!!欺负我手下的人算什么能耐!” 他也是急火攻心,越说越气,竟將腰间佩剑拔出直指杨元! 帐內气氛瞬间凝固,诸將无不色变。 “放肆!!!” 李如松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他恼李如梅竟然如此鲁莽,自己是提督,生杀大权还不是握在手里! 而且他是首次点兵,不愿在战前与杨元这京营將领產生什么纠葛。 电光石火间,他厉声喝道: “我帅案之前胆敢撒野!来人!” 李如松身旁甲士一拥而上,李如梅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佩剑也被夺了掷於地下。 杨元根本没料到李如梅为了一个家丁竟敢在帅帐內拔剑,脸色也是一阵难看。 他强自镇定道: “提督明鑑!末將確是一片丹心!只为破敌荐才! 五公子年轻气盛,误解末將,末將.......不敢计较!还请提督恕罪!” 李如松无奈,他目光扫过帐內沉默的诸將,最后沉声道: “去,將这个....赵匣带进大帐!” 赵匣就在帐外,帐內的爭吵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心中明了,脑中快速想著对策,没想到李如松竟然传他这个小小守备入帐。 赵匣入帐依礼屈膝抱拳,可他却未发一言,他心中清楚,真落到了杨元手下,自己必定是十死无生! 李如松盯著赵匣,良久问道: “杨都督举荐你为大军先锋,你可敢应?” 赵匣现在这情形就是被架在火上烤,他目光扫过满脸怒容的李如梅,突然想起了李如梅对自己说过他大哥喜欢猛將! 赵匣深吸一口气,抱拳过头坚定道: “但凭提督驱策!只要提督下令!纵是刀山火海,末將也愿往!” 李如松点了点头说道: “好!我就任你为.......” 还不等李如松说完,李如梅大急,挣扎著对李如松道: “大哥!你若非要他去......我...... 我!!我在此立下军令状!!! 与他同做先锋!生死同当!” “胡闹!!!” 李如松额角青筋直跳,他心中暗恼弟弟怎的如此莽撞,自己还想给眼前这人机会指挥大军,这下全给他搅黄了! 就在帐內空气凝滯,连银针落地都能听见之时,南兵吴惟忠缓缓上前对李如松抱拳道: “提督,末將有一言。” 李如松见终於有人解围忙说道: “吴老將军请讲。” 吴惟忠眼神望向地图,又瞥了瞥赵匣,说道: “末將受命攻打牡丹峰,该峰地势险峻,仰攻艰难,確需敢死锐士为前驱! 五公子忠勇,赵守备敢任,皆是良选! 若提督允准,可否令他二人暂归末將节制,为我部先锋? 如此,既全了杨副总兵举才之心,更添我攻山胜算!” 李如松得到台阶后心中一定,深深看了吴惟忠一眼,当即拍板道: “吴老將军所言正合我意!! 李如梅!你敢帐前喧闹坏我军纪! 即日起!本督免了你的副总兵之职位!你就与赵匣一同暂归吴惟忠將军麾下,任先锋!” 李如梅闻言也鬆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结局,便奋力挣脱卫兵,上前答应道: “好!” 李如松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赵匣,隨后吐出一口浊气,又看向诸將说道: “部署已定,诸將各归本营,整军备战!散帐!” 眾將抱拳后,鱼贯而出。 李如梅一把拉起赵匣,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帅帐! 帐內李如鬆紧捂著额头,思量著自己的派遣得失。 他虽是提督有总领军事之权,可手下兵士却有南北之分,准確来说应该是嫡系辽军、宋经略的南军、还有代表朝廷权威的京营..... 哪个都不好管啊! 调动辽东、宣大等地的兵將自是没有问题,京营来的杨元、张世爵也能指挥得动,可这南兵...... 除了吴惟忠留守蓟镇的戚家军,剩下的南兵都是李如松第一次接触,对於他们的真实战力,李如松也没什么把握..... 而且李如松所带的北军皆是精锐骑军,如果用来攻城真是大材小用! 可是啃城门这硬骨头又不好都给分南军,否则又有欺负之嫌....... 出了这档子事,自己的亲弟弟李如梅去牡丹峰也许不是什么坏事,也能压住眾將士的嘴! 这提督也真是不好当...... 李如梅出了中军大帐被寒风一激,胸中那股鬱气才稍稍平復。 二人径直往南兵营垒走去,通报后吴惟忠竟然亲自来接。 赵匣见营垒整齐肃然,与外间辽军、京营气象迥异。 柵栏鹿角一丝不苟,巡哨士卒目光锐利,即使见到李如梅这副总兵,也需严格验看腰牌方准通行。 营中並无喧譁,只有士卒操练之声,可这给赵匣的感觉倒是让他太安心不少! 李如梅率先抱拳頷首道: “多谢吴老將军!今日之事,我李如梅记下了!” 赵匣也点头道: “若非吴將军,今日恐难善了。此事匣铭记在心!” 李如梅想到杨元,不禁哼了一声说道: “吴將军是戚少保旧部,为人最是方正,与別个腌臢货色可比不得!” 第十六章 攻山奇策 二人被引入吴惟忠军帐,帐內陈设简朴,案头除兵书地图外,竟还有一册翻旧的《纪效新书》。 吴惟忠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 “李副总兵不必多礼!我......不过也是尽些职责罢了.....” 吴惟忠抬眼看向赵匣嘆道: “那日在市集,赵將军所为,老夫全看在眼里! 可我看见了,却管不了 非是惧他杨元,而是…… 老夫麾下儘是南兵,在此地也需谨言慎行 与京营將领起衝突,会给人抓住把柄,说我们拿著四十八两双俸还跋扈......” 吴惟忠看向赵匣说道: “赵守备,那日你做得对!军纪便是军纪,无论南北!老夫跟了戚帅一辈子,最重这个! 北军之中,能有你这般恪守军纪的.......不多! 就冲这个!我也该说句话!” 赵匣忙道: “吴老將军过誉,末將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吴惟忠轻轻摇头,似乎有些感慨道: “是啊,该做之事!可这世上,明知该做而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太多了!” 他不再感慨,话锋一转道: “再者,宋经略临行前曾私下叮嘱老夫,此战关乎国体,务必要尽力弥合南北齟齬,共御外侮! 杨元此举,分明是挟私报復!若真让他得逞!岂不是徒增嫌隙?!於公於私,老夫都不能坐视。” 李如梅闻言握紧拳头骂道: “杨元这廝.......” 吴惟忠抬手止住了李如梅的话头,打圆场道: “李副將军不必动怒!你兄长为提督统领诸军.......他有他的难处....... 宋经略实发我四十八两的餉银,天下有几支兵马能有? 有时候就该忍.....” 良久,吴惟忠看著二人说道: “牡丹峰控制平壤高地,倭寇必以精锐死守!李提督已经知会过我,所以.......所以先锋之事就不必再说了!” 吴惟忠话说的委婉,可是二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如松怎么可能真捨得自己亲弟弟去当先锋?! 吴惟忠见二人表情有异,只能挥手说道: “我们营的金鼓號令,別个不会明白!你们上去了是给我这干兄弟帮倒忙.......所以......” 赵匣听罢抱拳说道: “兵之胜负者,气也。兵士能为胜负,而不能司气。气有消长,无常盈,在司气者治制之何如耳。” 赵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吴惟忠听了猛地抬眼,紧紧盯著赵匣的脸! 赵匣继续说道: “是故,千人一心则千人俱为千人用,万人异心则万人不抵一人之用。” 吴惟忠心头一震,迎著赵匣的话说道: “主將常察士卒饥饱劳逸,强弱勇怯,材技动静之情,使之依如父母。” 赵匣继续说道: “则和气自生。气和则心齐,兵虽百万,指呼如一人。” 旁边李如梅看得有些怔然,这二人突然的话让他摸不到头脑,这是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切口! 背完这两段,帐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吴惟忠看著赵匣,那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那是难以置信的惊异,以及一丝深埋的激动! 吴惟忠的声音有些发乾,激动地问道: “你读过纪效新书?不止读过!你懂!” 赵匣抱拳坦然道: “我与戚帅......神交已久.......只可惜今生无缘相见了........” 吴惟忠问道: “那纪效新书你是何处得来!这东西旁个可弄不到!” 赵匣说道: “末將出身寒微,无缘得戚少保亲炙。 早年有幸,作了李总爷的童家丁,李总爷谓我聪慧,赐我《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两卷,我自八岁以后读了多遍,已熟记於心。 『束伍、操练、阵令、禁令、法禁、比较』,字字皆如金科玉律!” 吴惟忠重新打量赵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深藏不露的人! 他有了慰藉,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不少。 吴惟忠激动问道: “既知『束伍』『操练』, 当知我军金鼓旗帜,迥异北军。旗色如何分?鼓点如何进?銃炮如何与冷兵交替?” 赵匣摇头嘆道: “吴老將军!辽东之地与別地不同,当因地制宜、寻势而变才是正途,我与戚军门练兵之法是神同形不通,所以......我的军士確实不懂南军號令。” 吴惟忠点头道: “你说得对!既然如此....... 李副將,赵守备,请近前来看!那先锋之事,或许.......尚有可为!” 吴惟忠示意二人靠近地图,他手指点在牡丹峰东南一处山脚上说道: “此处,我亲自抵近看过,倭寇未在此处的防御骑军!” 他手指沿著那平缓的弧形移动说: “此坡虽属山坡,但坡度较缓,且山石林木相对稀疏,地面较为硬实!此地倭寇守军稀疏,显是料定我军不会用骑兵衝击山地。” 他抬头看向赵匣说道: “你有三百骑,皆是披甲选锋,战马精良!我要你做的,不是沿著山道仰攻,而是在我步阵於正面吸引住倭寇主力的銃炮弓箭后,你率骑军由此缓坡,全力衝锋! 不攻山顶堡垒,只衝这一段山坡! 倭寇在此处兵力薄弱,阵列稀疏,更无克制骑兵的密集长枪与深沟。 你的骑兵猛然突入,就可以衝垮他们这一段山坡的防御阵型! 一旦冲乱其阵脚,你的人立即下马! 以马匹为临时障蔽,结步阵固守你所夺取的这一段山坡! 如此一来!便是在这牡丹峰上楔入了一颗钉子! 有了这块立足地,我后续的南兵步卒,便可沿此缺口,源源不断向上增援、巩固,与你部匯合,一步步向山顶啃过去! 这比纯粹从山脚下顶著滚木铅丸仰攻,要省下多少兄弟的性命! 只是不知你愿不愿上这个阵!” 赵匣紧紧盯著地图,脑海中飞快地推演著整个战术过程。 他抱拳沉声道: “吴老將军妙算!我愿往! 李如梅也听得心潮澎湃,直说要去整顿人马! 吴惟忠摇头道: “李將军切莫上阵,提督知会过的......赵守备完全能胜任!” 赵匣接过话茬说道: “好!老將军妙计!我也得亲自侦查下地形才是!” 第十七章 奇兵突袭 三人又商谈一阵后,赵匣和李如梅行礼退出了军帐。 帐外寒风依旧,赵匣直去大营点了十个人,拿著地图便向那处缓坡而去。 冬日山野一片枯黄,眾人身披上粗布,借著沟壑与枯木缓缓靠近。 王大对赵匣说道: “家主,看清楚了!也就头里两百步能跑开马,再往上就跑不上马了。” 赵匣看那坡底较为开阔,但越往上,地形越破碎,上去几十个骑兵已是极限。 赵匣说道: “你看看山坡上倭寇的营垒极为稀疏! 拒马、陷坑一概没有,此地虽然不太適合骑兵衝锋,但胜在出其不意!” 这里確是倭寇防御的薄弱点,也是思维盲区! 但困难也实实在在,若是被缓过神的倭寇用弓銃攒射,也不知道会死多少弟兄。 王大嘆道: “这衝上去,马就不能要了!可下马后,咱们的步阵能立得住吗?” 赵匣说道: “我听说倭寇打銃厉害,但是不会应对骑兵衝锋,你看他们的布防!还只是针对步卒仰攻的。 我们突然衝上去,只要顶上一刻钟大军就会接应,可以用战马作为掩护!实在不行就把马全杀了! 王大听得眉头紧锁,痛道: “我....捨不得马!” 赵匣说道: “人命更贵!马死了我再给你们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从会安堡带出来的兄弟,每一个都得儘量带回去!” 王大沉默了的点了点头。 勘察完毕,眾人回到营地后,李如梅迫切地问他情况如何,赵匣自然是將自己部署全说了。 李如梅一听赵匣要亲自上阵便也想与他一同上山。 赵匣摇头道: “五公子!你去不得!那地方窄,能容一百骑衝上去已是极限。” 赵匣指著地图上缓坡后的丛林说: “你在这带剩下的军士掩护,一旦吴老將军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可就全靠你了! 李如梅看著赵匣坚定的眼神,说道: “好!”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七,明军休整完毕。初八拂晓,李如松號兵传令全军攻城! 吴惟忠与赵匣所部按计划攻打牡丹峰,戚家军们趁著夜色爬山,寒冬尚未褪去,他们口中喷吐著白气,多亏棉甲够厚实,否则这仗还真不好打。 戚家军军纪极严明,全军衔草而行没有半点声响,就连呼吸声也极微弱,號炮一响!百余先锋结阵摸到了东面山腰处!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寒冷的空气钻入了赵匣的鼻孔,他只觉鼻腔传来了一阵刺痛感,隨即下令全军准备! 戚家军主力摸到了倭寇营地外,吴惟忠拿起大旗向空中挥舞了几下,后排火銃手便开始装起火药来。 戚家军大军阵型前凸后凹,各队都拉开了一定距离,火銃手结成三叠阵准备位於前队空隙处,再后面是几位炮手在操作虎蹲炮。 突然!號炮响起! 噔!噔!噔! 几声弗朗机炮响从后方传来! 山崖上惊起了一阵混著尘烟的雪花,有几颗炮弹打在了山崖上,掉落的土块中依稀可见几枚弹丸碎片。 营垒里的倭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甚至牡丹峰上的倭寇头领早就注意到了明军动向,还准备去山下袭营,根本没想到明军会攻打这片险峰。 炮声停顿一会后,又有几十声炮响传来! 这次炮弹大多都轰击在倭寇营垒上,只有少部分炮弹落下了山崖。 营垒中,许多倭寇都惊呼著从营垒中蹦了出来,就在倭寇成群向山顶奔逃时,戚家军火銃手出动了! 戚家军火銃三叠阵立即施展三段击,一时间火銃之声连绵不绝!大多倭寇应声而倒,少部分运气好的倭寇逃向了山顶,待营垒中再无倭寇逃出时,几位哨长手中牙旗高举,向前挥动並大喊道: “盾前!长枪进!鏜鈀补!” 而此时,赵匣见山头已经传来炮响,便令旗举起挥舞道: “全军衝锋!” 蓄势已久的百余铁骑,从树林枯木中跃出! 没有吶喊,只有马蹄沉重密集地叩击冻土! 王大冲在最前,他伏低身子贴在马颈上,眼中只有坡上那些迷茫的倭寇! 坡上的倭寇確实毫无防备,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戚家军的炮火声吸引,多数人正向吴惟忠部的南坡支援。 为首的倭寇突然惊呼道: “骑兵!明国骑兵!” 王大早已如冲向缓坡,倭寇慌乱中抬起手中的铁炮,还未及点燃火绳,就被王大战马撞飞! 百余铁骑紧隨其后,赵匣居中指挥,直到全部军士衝上了缓坡! 倭寇的阵型在战马衝击力下被撕扯得粉碎! 残存的倭寇见势不妙,不再管抵抗的前部,向更高处的山脊上逃去。 赵匣衝上了缓坡预定地点,他勒马环视,只见坡上横七竖八倒著二十余具倭寇尸首,己方仅有数人轻伤,战马无一折蹄! 赵匣举旗厉声大喝道: “下马结阵!刀盾前,弓后!” 赵匣率先滚鞍下马,他身旁的骑兵们也快速跳下战马。 五人一组,以盾牌手为核心,弓箭手掩护,其他人都拔出腰刀,瞬间形成了十多个互相倚靠的小型战团。 弓手们依託地势,张弓搭箭,警惕地指向高处。 倭寇的反应比赵匣预想要快,逃上更高山脊的残兵迅速合流,约有七八十人。 一个头戴阵笠、挥舞野太刀的倭寇头目嘶吼催促, 倭寇竟然重新组织起来,轮番向赵匣部放銃。 铅弹从上方泼洒下来,打在盾牌和山石上,噗噗作响!更是激起一溜火花和石屑。 霎时间,一颗流弹正中赵匣盔缨! 赵匣只觉头顶一震,再看时发现自己身边的护卫多被击中! 他眼中突然寒光一闪!猛地將手中腰刀往地上一插,反手於胸前摘下自己的硬弓,抽出一支锥箭瞄准! 身旁两名盾牌手立刻举盾上前,將他侧面护住。 赵匣吐气,弓如满月!瞬间锁定了山脊上那个倭寇头目! 弦动!利箭在硝烟中如游鱼般划过一道黑线! 那倭寇头目只看到眼前黑点袭来,他刚想用刀格挡,耳边却传来噗嗤一声! 他只觉得喉咙一紧,吸不上气,隨后眼前一黑,太刀落地,手中好像想抓住什么,可早已仰天而倒,气绝身亡! 第十八章 炮定左峰 主將毙命,倭寇瞬时间阵脚大乱! 有的倭寇还在放銃,更多倭寇却已掉头向更高的主峰逃窜。 赵匣將弓套在胸前,拔起腰刀喊道: “倭寇已溃!王大!带你的人前压! 抢占前面那个小山头!给吴老將军打开通路!” 王大率先头几人组成阵型沿著山脊猛扑,失去指挥的倭寇再无战心,被赵匣的生力军一衝,全部丟盔弃甲逃跑去了。 不过一刻钟,赵匣所部已完全控制了缓坡上方的几处关键山头。 赵匣站在夺取的小山头上,也见到了下方吴惟忠指挥的戚家军主力正向他们走来。 两军会师,吴惟忠见赵匣不仅守住了缓坡,还一举攻下前沿山头,打通了连接通道,哈哈笑道: “赵守备!干得好!!出其不意,一击建功!” 赵匣抱拳道: “全赖老將军吸引敌主力,末將方能侥倖得手!我军阵亡三人,伤十一人,折损战马二十三匹。” 吴惟忠点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如此微末代价夺取要地,真是大功一件!” 他隨即向山顶望道: “就剩这最后一道坎了!” 赵匣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主峰不仅陡峭,还设有工事,看来一场恶战就在眼前。 吴惟忠说道: “接下来就是我步军的事!你们......拿弓箭帮我掠阵即可!” 赵匣也没有多言,两队金鼓旗號全不相同,贸然上前只怕会帮倒忙。 吴惟忠率戚家军小队稳步攻山,赵匣命人用弓箭压制。 赵匣仔细观察,戚家军根本不会脱离阵型抢功,凡是后队见到在地上躺著呻吟的倭寇都会立即戳上一枪,直到那些倭寇彻底没了生息..... 他们好像杀戮机器一般,在这台机器中每个人都是一枚螺丝钉,螺丝一旦鬆动就会有人主动补位,大军毫无感情的推进,直到彻底占领此地。 戚家军仅用一个时辰便又占领了一处山峰,大军集结休整后,后队改为前队,准备拿下最后一个山峰。 高峰上的倭寇头领得知低坡失手后,气得哇哇乱叫! 仅仅两个时辰,数个险地丟失!那头领看到倭寇军心不振,直接拔刀砍死了几个畏战的足轻,站在石台上喊道: “哇嘎!!此地形利於防守! 他们上不来!只要坚持防守我们就是首功! 都回去!拿好铁炮!要是谁敢逃跑!我不会放过你们!” 此时天已大亮!平壤攻城战也已经进行了四个时辰,倭寇已经被消耗了不少。 杨元大军还在等火炮到达炮位,这倒不是他军令不严,而是大將军炮过重,平壤四周地形崎嶇,道路狭窄,实在是运输不便。 李如柏正令大军举盾冲至城下,李寧亲自上阵指挥攻城槌夯击城门。 张世爵带万余人攻七星门,可惜他带的大多是骑兵,攻城还是战果寥寥,不过他还是牵制住了大部分倭寇,完成了战略目標。 祖大寿带著千余將士进攻正阳门,倭寇此处防御薄弱,他势要报兵败之仇! 进攻含球门的骆尚志部下全部身著朝鲜军服,倭寇见朝鲜人来攻城並没重视,直到他奋力攻城时露出了明军制式盔甲,倭寇果然大乱! 这场攻城战如火如荼,倭寇凭人数、地利等优势组织守城,几个时辰过去攻城还未有进展! 在山上观战的李如松见有些攻城的兵卒开始聚集在城下畏缩不前,便带著家丁奋马奔向阵前,亲自斩杀一个后退的士兵后大喝道: “畏敌不前者!杀!! 先登者赏银五千两! 先登赏银五千两!! 先登赏银五千两!!” 明军士卒纷纷跟著大喝,这口號如病毒般蔓延开来,军士们都像打了鸡血一般冲向了城头! 赵匣一行人却听不见这口號,此时他正在隨军准备攻占牡丹峰左侧山峰。 只见哨长大旗一挥,军士便继续向山上稳步攻去! 左侧山峰不比刚才攻占的缓坡,其山势极其险峻!往上看去,山崖上皆是砍伐好的滚木墙,墙上则是倭寇黑洞洞的鸟銃口。 无奈的是,弗朗吉炮由於仰角过大无法使用,没有火炮支援,攻山难度大幅增加。 赵匣下令將士挽弓压制掩护,戚家军隨即结阵前进。 戚家军行军太过骇人,倭寇就没见这样的队伍,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铁炮,就连经歷过本岛战爭的日本军曹也控制不住双手颤抖,更有甚者竟然扛不住压力擅自扣动了扳机。 山峰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銃声,戚家军照常举盾,偶有倒下的人都会被后队救回。 指挥的倭寇头目强忍著恐惧拔出倭刀大喊道: “不许乱射!” 就在戚家军进入了倭寇的射程后,倭寇头目大喝道: “放!” 一排弹幕向戚家军袭来,可戚家军盾手还是弓著身子向前方踏去,盾牌上啪啪的声音响个不停,略有几颗流弹射入阵中击伤了几人,可无论几人倒下都有后队戚家军补齐军阵,几名哨长都敲打铜锣喊道: “聚合!聚合!” 防御阵型收缩后露出的空隙內是已经准备完毕的戚家军火銃手! “嘭!嘭!嘭!” 戚家军鸟銃手展开了三段击,一时之间銃响不停!眼见倭寇的鸟銃被压制住了,前军哨长立即指挥大军向前推进! 距离越近倭寇鸟銃就越密集,戚家军在付出了几十人伤亡的代价下终於与倭寇短兵相接!盾手拔刀跃进入了倭寇的滚木墙內,剩下的人也涌入了阵內与倭寇展开了血战! 赵匣不敢隨意出击打破阵型,他弯弓搭箭,只想多射杀几个倭寇给戚家军缓解压力。 等赵匣一行翻入滚木墙时,倭寇已被戚家军杀得大败。 这些倭寇毕竟是经歷过统一日本的老兵,虽然战斗力不强但组织度却很惊人。 这样惨烈的步战也没能使倭寇崩溃,竟然开始重整阵型与戚家军对战,虽然不敌也让戚家军有了一些损失。 就在倭寇收缩兵力准备作困兽之斗时,军阵中竟然金鼓大作! 哨长將旗帜一挥,喊道: “缓退!” 全军开始有序后撤,倭寇看见戚家军突然撤军不仅鬆了一口气,只有领头的倭寇军曹心中泛起了些许疑惑。 戚家军小队及各哨、各军阵之间互有联繫,退后约十步后,全军依號令止步! 就在倭寇疑惑之时,后阵响起了一阵轰鸣声!四十余门虎蹲炮同时开炮! 虎蹲炮炮口冒著青白色的烟雾,主炮弹与霰弹在空中齐飞,还不等那军曹疑惑,一个斗大的黑影袭来,正当他好奇这是何物之时,就感觉一阵热风迎面传来! 那倭寇只是眨了下眼睛,那一瞬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好像被谁撞了一下。 待他再能睁眼时就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残肢! 他就感觉一股剧痛自下巴传来,刚想爬起来却发现眼前的半个身子竟然是自己的! 最后他眼球向上望了望天空,看见的却是无数个斗大的黑影! 第十九章 血路战歌 三轮轰鸣声过后,战鼓声大作! 哨长大喝道: “盾前!进!” 倭寇经过这几轮炮击几无抵抗之心,此时又看见戚家军来势汹汹便叫嚷著跑了大半,阵型直接溃败! 寥寥几个倭人握著倭刀长枪与戚家军硬拼,结果也可想而知。 巳时刚过,牡丹峰左锋被戚家军攻破! 戚家军以死伤五十余人的代价斩杀倭寇一千五百余人,大军休整后就要进攻牡丹峰总锋! 半刻过后,戚家军休整完毕。军士们继续结阵向倭寇最后的阵地攻去。 如果这场攻打牡丹峰的战役有难度係数的话,那最开始的缓坡战难度係数是零,攻占左锋的难度係数是三十,最后的山峰就能达到八十。 牡丹峰高峰大致可分为东西两侧,总体来说东侧比西侧面积大一些,可实际上的地势更为复杂,还有许多零碎险峻的陡坡。 东西两侧山峰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地势——掎角之势! 一般来说应对掎角之势要分兵同时攻打,这样就可以使倭寇自顾不暇,无法產生联繫,可是这场仗却没这个条件! 想上山只有一条羊肠小路,这条路夹在东西两侧的山体之间,想要攻山也只有这一条路! 也就是说,戚家军想攻占牡丹峰必须硬扛东西两侧倭寇的火銃射击,爬到山顶才能够衝击倭寇阵地! 这种境况下,戚家军虽为精锐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攻下牡丹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仅仅是地形的问题,戚家军与倭寇交手两次,深知这帮倭寇战力弱但战心强,因而很难溃阵。 这种地形只要倭寇不退,戚家军死伤一定不小! 这种情形最正確的做法是將山顶围住,等倭寇没了水源粮草就会自然崩溃,可是军情紧急只能冒险强攻了! 吴惟忠在阵前喊道: “儿郎们!凡我等此次出国抗倭,年俸餉银足四十两有奇! 每日领餉也无颳风下雨,只是袖手高坐,也少不得我等一日三餐! 但弟兄们需记得,这银两都是官府从百姓身上纳来的,那时在家种地辛苦,现在不用劳作,白养我等几年,不过望我等上阵杀敌一二,若是不肯效命,百姓养我等何用!? 我亦知此仗凶险!可我等亲卫却是戚帅一手调教出来的!! 戚家军精华所在!虽说朝廷不恤!可也决不能丟了戚帅的脸! 此战我要带头攻山!战死我也当先! 隨我出战!” 赵匣听了这番话也是感触颇深! 朝廷拿银子养兵应该是给百姓一个安全的环境,而不是靠著战爭发財! 士兵为求赏银杀良冒功,百姓苦不堪言只能跑到草原上当韃子求活! 整个辽东的財富都进了李家的口袋,最后再到了朝堂上的袞袞诸公手中。 军功、户籍、官职、互市敕书......为了功名利禄什么都可以买卖!皇帝好大喜功却要百姓受苦挨饿!这样的天下又怎能长久?! 就在赵匣遐想的时候,吴惟忠却唱起了军歌。 “万眾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將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这歌声唤起了南兵的集体记忆,攻山的三千余人都跟著唱了起来。 歌声响彻了牡丹峰,后军又响起了鼓声,將士们配合鼓点齐声高歌,声音震撼林木,全军上下生出了一股捨生忘死的气势! 吴惟忠亲自率兵举盾向山顶走去,由於道路狭窄不便大军通行,剩余军士们只能等著吴惟忠的先锋杀出一条血路再上山。 倭寇先是听见一阵阵激昂的歌声从山下传来,又看到许多人举盾攻山,尤其是那歌声气势振奋磅礴,令倭寇產生了一丝带有茫然的恐惧! 倭寇一番队大將黑田隼人就在牡丹峰西侧防守,他拿著长矛挥舞著叫喊道: “我们可是太閤大人的武士!!不许懦弱!准备!准备!” 他这么一喊,倭寇也冷静了下来。足轻握紧了铁炮,前排的武士也绑住了头巾拿起倭刀长矛等武器准备抵抗戚家军的进攻! 勇卫营行至倭寇火銃射程內,黑田隼人喊叫道: “铁炮!开!!!” 无数銃声响起!勇卫营的大盾上响起了“啪啪”的声音! 倭寇的铁炮装填速度快,但是精度和射程都不及明军的鸟銃,中距威力却相差不多。 戚家军大盾又名刚柔排,足有四十斤重。盾牌以硬木为骨,表面蒙多层生牛皮,关键部位镶嵌铁片增强防护。 牛皮具有缓衝火銃弹丸衝击力的效果,大盾是戚继光专门设计出来抵挡火銃的器具。 可是大盾再坚固却也有极限,无数弹丸轰击下,盾阵內好多將士身中数弹仍举盾前进,这条羊肠小道也留下了几十具忠骨,戚家军都憋了一口气向牡丹峰山顶衝去! 吴惟忠早就与副將商议好了,亲卫百十余人推进到了东西两峰前,代价是死伤三十余人,副將看到先锋部队已经到达位置便喊道: “弟兄们!!隨我一同衝上山去!杀尽倭奴!!!” 军士们都爭先涌入了这条狭小的进攻道路,没有阵型只要速度!衝上山峰就是胜利! 倭寇也发了狠!黑田隼人拿著日式长矛指挥大军进攻,誓要解决眼前的明军,再凭藉地形阻击还在爬山的明军援军! 这是一场意志力与忍耐力的对决! 没有阵型的桎梏,戚家军大部队爬得飞快!半刻过后戚家军主力就跑到了戚家军亲卫身边! 当年建立戚家军就是为了东南抗倭,戚继光十分重视特殊地形,东南水网密布、地势崎嶇,故而快速爬山一直是戚家军的重点训练科目,戚继光调任蓟镇防守长城后训练爬山的习惯也保留了下来。 戚家军大军衝杀,倭寇顿时军心大乱!黑田见到明朝大军攻上了牡丹峰山顶,便悄悄带著几人逃走,只留下几位死士在山顶督战。 东西两峰上的倭寇纷纷丟弃火銃逃跑,日本武士阶层作为中坚力量逼著足轻继续与明军对阵,不过事態已然明朗,拿下牡丹峰只是时间问题! 赵匣也带著百余精锐,踏著戚家军用鲜血开闢出来的道路,与倭寇展开了混战。 赵匣先用弓箭射毙一名倭寇隨后大喊道: “不要放过一个!为弟兄们报仇!” 赵匣跳入倭寇群中,上前一脚踢飞了一名足轻,王大紧跟著也冲了上来喊道: “家主!你该回去指挥大军!!” 第二十章 困兽之斗 赵匣也喊道: “这不需要指挥!我相信我这干兄弟!来吧!” 王大只能努力向赵匣这边靠拢! 赵匣用腰刀连续连续砍死了五六个倭寇,然后觉得腰刀效率太低,便抓起倭寇遗留下的短枪又一连捅死了十余人。 赵匣一行人身材相比倭寇实在是高大太多,面对这帮倭子那就好像开了无双一般。 倭寇的长项是火銃,可惜距离太近放銃会误伤自己人也只能弃銃肉搏。 大军连番猛攻下,倭寇渐渐变得稀薄,也有不少溃阵的倭寇,被逼得从山崖跳下。 最后一处阵地上、赵匣会合精锐拿著短枪冲入倭寇修建的壕沟中,连毙数人,直到那些足轻看到赵匣就扔掉武器向后逃窜。 並不是赵匣武力奇高,此战阵斩几十人的南兵比比皆是,这些倭寇足轻长得矮就不说,也就三成小兵有全身甲,剩下的足轻只有铁片搭接成的胸甲糊弄了事,重量仅十斤,这如何抵得过明军枪捅刀劈? 戚家军基本肃清了阵前的敌人,剩下的地方终於可以结阵了! 传令兵开始吹號,戚家军也开始结成方阵向前挺进! 还剩下些不肯退缩的武士组成的阵型尚可,他们挤在一起用长矛组成了好几个刺蝟圆阵,戚家军的鸟銃手可不会放过他们,一阵銃响后倭寇就要倒下一大排! 这时,倭寇一番队大將黑田隼人早就带著亲信沿著小路逃向城中。 这黑田隼人开战前叫的倒是凶悍!但是戚家军勇卫营真的衝上了东西主峰的时候,他便带著人偷偷撤了!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站著的倭寇被戚家军士兵一枪捅倒,另一名军士狠狠补了一枪,那倭寇彻底没了生气! 牡丹峰顶上的倭寇被彻底肃清! 而此时,平壤攻城战已激战两个时辰有余,明军各部都有进展,城头上的日军已经明显是疲於奔命,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终於!! 一声炮响打破了倭寇坚守平壤的战心! 八十余门攻城火炮进入炮位,猛烈轰击七星门! 炮声连续不停!尤其大將军铜炮,一炮下去城门就颤抖几分,不过半刻七星门已经摇摇欲坠! 南军所攻打的含球门明显兵力不足,也露出了薄弱之处! 骆尚志见机便下令猛攻含球门,可惜此地地形易守难攻,骆尚志所带南兵连续两次攻城皆被倭寇打退,他便冷哼一声喊道: “弟兄们!听说先登者赏银五千!本將要亲率士卒爬城夺此头功!” 他手举藤牌,嘴里紧咬钢刀便登上了云梯! 南兵见主帅亲自爬城后士气大振!全部跟著骆尚志拼死攻城。 骆尚志举著藤牌马上登城之时,守城的倭寇头目搬来一块巨石向下砸去,骆尚志在梯子上无法闪躲,被石头砸中了右脚,他手上一软,藤牌也跟著掉在了城下! 骆尚志一声不吭,稳住身形,拖著跛脚继续爬城! 南兵的注意力全在主帅身上,一旦有倭寇露头就会被南兵火銃手奋力招呼,这下倭寇也无法探出脑袋射击爬城之人。 骆尚志趁著倭寇无暇应对之时强忍剧痛快速攀爬,最后他双手抓住城墙左脚上使力一蹬,一个闪身就滚进了城墙內! 他撞倒了几名倭寇后,身后跟著爬城的南兵也纷纷登上了城墙。 明军站稳脚跟后,守城的倭寇纷纷丟下武器溃退回了內城。 骆尚志大喊道: “浙兵主帅骆尚志,率先登城!!南军!!先登!!” 几乎同时!七星门承受不住七十余门火炮连番进攻轰然倒塌!杨元率京营骑兵冲入了平壤城中。 片刻间,平壤城四周都响起了“先登破城!我军已先登!”的叫喊声! 此时平壤城內外城皆破,万余倭寇只剩下二千残兵,小西行长下令全军依託东西塔楼固守,残余部队埋伏城中准备巷战。 一般来说仗打到这个份上,敌军早该溃逃了,李如松已准备好骑兵截杀溃逃败兵,但他实在没想到倭寇这帮死脑筋竟然会坚守塔楼! 那时中国与小鬼子的战爭逻辑有很大区別,中国地大、士兵多,先登破城是第一功,隨后就是大兵灌城,如果守方连城墙都守不住,那就是必败无疑。 这也是先前祖承训失败的原因,他以为破了城门,倭寇就能跟蒙古、女真人一样,不战自溃。 但是倭寇的战爭逻辑很不一样,他们地小人少,城被攻破后只是攻防战刚刚开始,守军往往会龟缩在一处碉楼中,楼中有物资,甚至能坚持半年之久。 他们所处的战国时代,地狭城坚,其城池多为山城或平山城,即使外墙被攻破,战爭也不会轻易结束,守军会退守核心的天守阁或本丸,攻城方常需逐层爭夺,付出惨烈代价,战事动輒持续数月乃至数年。 因此在小西行长看来,放弃外墙退守核心塔楼、街巷,利用复杂地形节节抵抗,乃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术,甚至是其战斗意志坚韧的体现。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城內打巷战的倭寇被明军杀尽,只有西塔楼上还有千余倭寇据险而守,一时之间也拿不下来。 李如松深知自己以武人任提督领兵,全凭大皇帝喜爱,几月前的寧夏之战他並无亮眼表现,甚至单凭一腔血勇还有些过失。 因此朝野上下攻訐者眾多,这次出兵,兵力部署等他也思考了良久,半日破城实属在他意料之外。 他本想打个漂亮仗堵住眾人之口,没想到这他娘的倭寇都是一根筋!都这样了还敢据守!实是可恨至极! 李如松越想越气,他势要让这帮坏了规矩的倭寇付出代价! 他下令全军猛攻!务必在半日內拿下平壤城!他要亲自督战! 待戚家军从牡丹峰入城后已经是午时,城內的硬仗早就打完了,只剩下小西行长固守的西塔楼没有攻克,当然这仗也轮不到戚家军来打,这时候了怎么可能会有人把战功拱手相让? 明军强攻西塔损失惨重,攻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运送大炮还需半日,李如松怒火中烧下令放火烟燻倭寇,可是塔楼过高烟燻难以达到目的,他亲自往前线督战,又命人向城中释放神火飞鸦。 神火飞鸦是一种內部混合了爆炸火药,雄黄、砒霜、牛粪等製成的毒烟弹。 这玩意实际上除了把人呛咳嗽外没什么杀伤力,最大的作用是心理威慑,只要敌我士兵相信这玩意有毒就行,明军和蒙古人都信,偏偏是这群没见识的倭寇不信! 第二十一章 困守诈谈 吴惟忠前胸中弹,血跡凝固显出了一片暗红,他详细问了战况后,便唤赵匣前来说道: “好小子!你带兵也確实有些戚帅的门道!” 赵匣恭敬抱拳道: “吴老將军过奖了!” 吴惟忠点了点头说道: “好!你小子没受什么伤吧!士卒伤亡如何?!” 赵匣抱拳道: “也就几道小伤,不碍事。倒是老將军胸口这伤可要及时医治才行!” 吴惟忠听罢笑道: “那倭寇的銃有些门道,可还是我们甲好! 当年戚帅为了实战试用了许多甲,铁甲、棉甲甚至还有纸甲! 考虑再三还是选择了棉甲,铁甲太重並不適合山地作战,纸甲倒更轻便,可惜容易沤坏还难以製作! 棉甲可以大量製作,只在关键处掛铁片,兼顾了重量与防护,最重要的是棉花易得! 这棉甲还有个作用,就是暄软可以防銃!” 赵匣听罢嘆道: “戚帅果然帅才!可惜......” 他再次抱拳道: “吴老將军,戚帅余威我已领教!不知这次將士伤亡如何?” 吴惟忠说道: “死伤二百三十四人,击杀倭寇三千八百余,可是首级能合格的也只有不到二百人.....” 朝廷计算首级十分严格,但凡是麵皮有一点损伤也不能作数,戚家军又善用火器,这样算来能合格的首级数也就寥寥。 赵匣嘆道: “我这一百人死了四个,伤了三十多个,还好都是皮外伤!” 吴惟忠听罢点头道: “也行!重军纪的就没有弱兵!我看你那队伍行进倒是不错,就是这步战配合....... 你为何不用火器?难道没看到书中所写?” 赵匣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虎蹲炮和鸟銃,这两种武器戚继光都在纪效新书中重点强调过。 纪效新书中不仅说了火器的优点,缺点也写了出来,比如打造腹口欠圆,铅子失制,百无一中,临阵必百步而发,方能制敌。 赵匣解释道: “吴老將军,我只是一个守备,兵额不过五百......我遵循戚帅將令,绝不贪墨军餉,故而也养不起许多家丁! 火器训练极为繁琐,辽东所面对的全是东虏骑兵,马上用比不得弓箭,其所费铅、火药等又无法快速补充,故而......只能作罢! 我何尝不想练就一支强军!只是......” 吴惟忠听罢也嘆道: “好吧!这战法確实不適合辽东那等地界...... 但是.....戚帅曾对我说过,火器之利远胜骑兵,若是千百年后,火銃可连珠而发,步兵就不再惧怕战马,虏骑也再不敢犯! 你是老夫见过最有希望的北军,若有朝一日你能实现戚帅驱逐胡虏之愿,火器万不可不用!” 赵匣认真地点头后嘆道: “我.......我哪敢有那般想法......只盼能护住辽东百姓就好!” 吴惟忠拍了拍赵匣肩膀不再说话,二人一同从牡丹峰下山进入平壤城。 此时已至下午,平壤城內到处都是搜杀倭寇的明军。 此次出征万历还特地提升了倭寇的人头钱,跟东虏持平,皆是五十两。 就在大军抢著割头之时,攻打塔楼的明军士气开始低落。小西行长藏身的塔楼久攻不下,別的军队都在割首报功,自己不知道倒了什么大霉,竟然在这冒著生死与倭寇爭夺这塔楼。 李如松见西塔久攻不下便亲自在塔外督战,不料一颗神火飞鸦落在他脚边爆炸,李如松被毒烟燻得呛咳不止,他身边亲兵只能將他扶下去饮用解药。 李如松命李如柏继续督战,今日务必要肃清平壤,以报皇恩! 李如柏在西塔外督战时,只觉头盔发出一声闷响,下頜被绑绳勒得生痛,他赶忙解下绑带拿起头盔一看,一枚铅弹正卡在头盔正中! 李如柏惊恐地倒退一步! 他本以为这是大功一件,万没想到这些倭寇都是一帮呆傻之人! 攻城队伍损失不小,將士们大多受了銃伤,李如松服药后听到前线奏报眼睛一横恨恨道: “派军!!继续猛攻!” 他手下的参赞李应试说道: “李提督!属下以为不必急躁!只要围住这帮倭寇,待其弹尽粮绝,贼必败矣!” 李如松嗯了一声说道: “省勿啊!我岂不知兵!这群倭寇不过困兽之斗! 拿下平壤已是定局,你要知道这是我天朝大军出境第一战! 一日拿下平壤和围困几日拿下平壤可是云泥之別! 上次平定寧夏叛乱,四镇总督魏学因想要招抚被弹劾糜费钱粮而下狱,现在朝中大臣聒噪不堪,主上不胜其烦,我怎能不为圣上分忧?!” 李应试听罢抱拳道: “提督所言甚是,可是......若是强攻...... 枉费將士性命不说,今日也难以攻下! 我有一计!只需请一人劝降,许诺倭寇首领可以退出平壤,等他们逃亡之时再行追杀!只要倭寇不守城,野战便全是猎物!” 李如松思考片刻沉声道: “这帮倭寇都是些夯货!要派谁去劝降呢?!” 李应试抱拳道: “我听说前几日有一个懂倭话的人出使过,听说他还在军前听令,不如將他喊来完成此事!” 李如松眼前一亮说道: “好!就按此办!” 沈惟敬在军士的保护下对塔內喊道: “小西行长!天朝大军派我来谈判!打开塔门!我一个人进去!” 小西行长绝望之时,听见沈惟敬的呼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哪里还敢怠慢,立即吩咐道: “快让明国使臣来!快!” 沈惟敬见到一脸狼狈的小西行长,开门见山说道: “前几日便与你说了!你却不肯退兵!今日落得如此模样,真是狼狈!” 小西行长闻言立即说道: “天使大人!我现在的境地確实落魄,可平壤城外大军尚在!若我真坚守几日,我军到了免不得又要死伤无数........ 不如我们谈一笔交易.........我退出平壤.......” 沈惟敬冷笑道: “哼!!我大军攻城尚且只需半日!” 小西行长无奈道: “天使大人!我等虽困於此却也有死战之心!如果天朝不能同意,我也只好率军死守了!” 第二十二章 南北之爭 小西行长又说道: “实话说来,我不想与天朝为敌,只是....... 上次我们谈过,只要天朝愿意册封並恢復互市,我可以立即撤军! 可若是我战死於此,再领军之人一定会与天朝纠缠到底!纵使天朝能胜,那也得费一番功夫.....” 沈惟敬冷哼道: “你的意思是........还想划界大同江?现在可就不是那个价码!” 小西行长低头说道: “自是不敢! 但如果能不动干戈退兵,我想对於阁下来说,那也一定是大功一件!.......额.... 杀了我导致两国相爭乃至於生灵涂炭,我想这也不是阁下希望看到的......” 我军已占朝鲜八道!像平壤这样的坚城还有许多! 就是你们一个个啃也要啃上几年!不如放了我!你们若是放了我!我......我.......我主张和谈!” 沈惟敬冷笑几声说道: “待我回去稟报,若不行你等也只有死路一条!” 沈惟敬回去后將小西行长的要求说与了李如松等人,李如松听到倭寇愿意出城说道: “好!本提督答应了!让他们马上出去!” 帐內眾將士劝道: “提督!这.....若是围著倭寇必死!何必放了!这.......” 李如松挥了挥手臂喝道: “好了!你等且退下!本提督自有计较!” 小西行长见沈惟敬再次入塔便知道这事成了!与沈惟敬客套一番后便吩咐道: “退出此地!记住!要慢!不许自乱阵脚!若是明国反悔立即迎战!” 日军缓缓退出了西塔,李如松也下令大军不得妄动,不得追杀! 眾將士力劝李如松追杀小西行长,李如松只是闭眼沉默不语! 待倭寇簇拥著小西行长退出城外后,李如松终於下令全军追击,大军这才开始追击! 眾將士都不理解李如松的所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密令参將李寧等率军埋伏於城外,只待敌军鬆懈再行追杀。 至於小西行长是什么主和派还是主战派根本不会对李如松起一丝影响,呵呵....李如松巴不得倭寇全是主战派!自己这个提督还能当得久一些! 此时的当务之急是將倭寇赶出平壤,万历皇帝好大喜功,军功尤甚! 只有顺从圣意才是自己唯一要考虑的事! 李如松只道这样简单的道理,竟然这么多人都不明白! 自此平壤城残余倭寇被全部肃清,李寧带军追击百余里,倭寇一路溃败被李寧斩杀四百余人,直到大同江边,倭寇踏碎了河面冰层,大批倭寇掉入河中淹死,李寧这才罢休!只可惜小西行长还是在手下掩护中逃入了汉城。 万历皇帝收到军报后大喜!宣布犒赏三军,各立功將士都有升赏。 这麻烦事也就来了,军人爭的无非是个功!可这先登之功却是让李如松头痛至极! 按照先登算,骆尚志妥妥的登城第一功,可是杨元却先用火炮轰开了城门,这样一来先登之功就有了说道。 可若这功劳给了杨元,將士们必然不服! 杨元一个京营来刷军功的,用大炮轰开城门算什么本事? 骆尚志可是实打实的冒著滚石銃弹爬城,孰高孰低一看便知! 同时也有流言说李如松偏袒北军,南军將士多有愤慨,可军功犒赏还没下,大家也都是观望状態。 不过已经有些人开始组织抱团,只等赏赐颁布后但凡赏罚不公便要理论个明白! 李如松可有些头疼,他鼓舞士气时说先登赏银五千两,这自是没有问题;可按惯例,凡是爬城攻坚者皆要给赏银百两,南兵可是有几百个人爬城了! 这钱李如松该上哪討? 还有先登之爭!一个是京城来的关係户,一个是实打实的爬城勇將,这一个处理不好,大军必生嫌隙...... 要知道这杨元也不简单,说是京城副將,实际上是兵部安插在李如松身边作监视用的! 若是將这先登之功给了杨元就可以拉拢他,这样李如松就更能不受束缚! 一日,李如松在营中走动时,却听到了一阵爭吵。 李如松循声望去,只见营垒角落十几个北兵与七八个南兵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周围已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军卒。 一个辽东口音的北兵抱著膀子,斜眼睨著对面,怪声怪气地道: “哟呵!这不就是咱们的南兵老爷吗?怎么,领著四十八两的厚餉,不在营里歇著,跑这儿溜达来了!?” 被针对的南兵是个老实汉子,他脸色涨红,梗著脖子骂道: “我是瞎了眼!进城那会儿,是谁在城根底下喊,说我们南兵餉高,又得了先登赏!让给你们些人头,匀点吃酒钱? 那时我们这般兄弟哪个没让!?那时你们怎么不嫌我们餉高?!如今仗打完了就这副嘴脸!” 那北兵啐了一口,更加叫骂道: “呸!!” “谁他娘让你让人头的找谁去!跟我说什么?! 还有!是谁先登还不一定呢!杨都督的大炮那是白轰的? 没咱们轰开城门,你们爬个鸟城!拿著四十八两的餉,让几颗人头怎么了?还委屈你了?” 南兵汉子气得眼睛都瞪圆了狠狠道: “四十八两!? 除了吴惟忠將军手下那几千正根戚家军,问问其他南营的弟兄,有几个足额拿到手了? 啊?倒是你们!你们北兵將领麾下的家丁,吃的穿的拿的,比我们只多不少!你们啃著朝廷的厚餉,倒有脸说我们?” 北兵听罢更是跳脚骂道: “家丁?家丁!那都是將爷们的心肝宝贝,能有几人? 咱们这些普通营兵穷得叮噹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两实惠,能跟你们这些南兵老爷比? 你们都是爷!!咱们都他娘是后娘养的!” 两边越骂火气越大,围观的人群也跟著鼓譟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李如松一声怒喝! “都给本督住手!!” 眾人骇然回头,只见李如松脸色阴沉大步走来。刚才还吵闹的两伙人瞬间鸦雀无声,都慌忙低头退开。 李如松眼神扫过眾人,冷声道: “仗打完了,力气没处使了.........嗯?” 眾人不再言语,李如松又说道: “大敌当前,有多少军务等你们处理!?尔等不思整备,反在此爭功諉过!” 他顿了顿,又对眾人冷冷说道: “散了!各归本营!若再敢有鼓譟喧譁者!莫道本提督军法无情!” 两边的士卒和围观眾人见势不妙都悄悄退走,那几个爭吵的士兵也赶紧开溜。 李如松勉强镇住场面后更是头疼,一连想了几日都没什么头绪。 大军休整半月后,李如柏按捺不住便打听起了先登的事,李如松嘆了口气道: “现在军中多有摩擦,將士们都盼著领赏,可是朝廷给的赏银有限,这笔银子我还得从別的地方挪动才行!” 李如柏说道: “那.......功劳不能全给一方,大哥不如把先登之功给杨元,他在京就缺的无非是个名声,把登城赏扣下点多补偿给南兵,这样京营得了名声,南兵得了钱,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李如松听罢竟然认真思索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弟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败家没用,按他说的和稀泥,说不得还真能解决此事! 第二十三章 粮马之危 李如松越想越觉得李如柏说的有理,当夜便先去拜访杨元的大帐。 杨元见是提督召见,急匆匆入帐,李如松屏退左右后说道: “杨都督!本提督思来想去,这先登之名.....应该给你......” 杨元闻言一愣,他怕李如松是在诈他的话便抱拳说道: “提督明鑑!末將一切皆以提督的意思为准,绝不敢爭功!” 李如松点头说道: “实话说了!本提督要將先登给你!但是赏银吗.....要说这骆尚志可是冒著火銃跛足登城.......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杨元马上明白了李如松的弦外之音,立即抱拳道: “提督如此厚爱!末將怎能不为提督分忧! 从今往后,末將定唯提督马首是瞻!....... 先前与李副总兵有些误会,那......那都是末將心胸狭隘!还请提督原谅!” 李如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抬手扶起杨元道: “杨都督言重!那不过同袍之间小有摩擦,过去了便罢! 日后同心戮力,共破倭奴才是正理!” 杨元走后,李如松又亲自去南兵营寨看受伤的骆尚志。 李如松进他营帐时,骆尚志还以为是自家兵將,等李如松走到面前他才觉察,忙要起身行礼。 李如松赶紧示意他不要行礼,骆尚志还是坚持站起行礼后,李如松急忙让他坐在座椅上,自己也寻了把椅子说道: “骆將军有伤在身,快请坐!將军跛足先登,勇冠三军!本督都看在眼里。” 骆尚志拱手沉声道: “提督过誉!末將只是尽了本分。” 李如松嘆口气,推心置腹道: “骆將军,不瞒你说,这先登之功,本督思虑再三,甚是为难啊! 按攻城先后,杨副总兵的重炮確比含球门破城早了片刻,我在山上大营看的真切!此为实情!” 骆尚志嘴角抽动,面上明显带了些鬱气,但是没有说话。 李如松话锋一转,语气恳切道: “將军与麾下冒死攻城,跛足爬墙,本督岂能不知?! 可朝廷的赏格终究是要按规矩来........ 但是!那些隨將军冒死爬城的忠勇之士,每人百两登城赏必会足额!本都断不能让南兵弟兄们寒了心!” 骆尚志神色稍稍转好,南兵欠俸是常事,若能藉此事得些赏银,对自己稳定军心、安抚部下至关重要! 李如松察言观色就知道有门,便继续说道: “况且,倭寇主力未灭,王京汉城仍在敌手,我看以后大战也不在少数! 就凭倭寇这守城的死硬劲,不怕没有立大功的机会! 倭寇当前,本督不愿见南军北军因一时之功生出嫌隙...... 骆將军是明理之人,当以大局为重。” 骆尚志听罢沉默良久,他也不是不懂利害之人,加之李如松的话確实也有几分道理。而且他骆尚志的上头是经略宋应昌!只要宋经略在,许诺的四十八两年俸应该是没啥问题,那要是这样看的话,自己再去爭功倒是显得小气,对南兵並无好处。 骆尚志想罢抱拳道: “提督所言,句句在理!末將听从提督安排! 只要麾下儿郎的赏银能足额到手,末將无话可说!日后攻城,南兵仍愿为前锋!” 李如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上前拍了拍骆尚志的肩膀说道: “好!! 骆將军深明大义,本督钦佩之至!!你放心,该是南兵兄弟的赏银,一两也不会少!日后战阵之上,还需倚重將军虎威!” 几日后消息传出,杨元所部个个是扬眉吐气,其他各营虽有些微词,但见南兵並未闹事,也就逐渐没了议论。 先登之爭竟然就被李如柏的隨口一句给破解了...... 就在李如松计划著下一步出兵之时,军中急报粮草不足。 李如松闻言立即骂道: “不足?朝鲜王亦信誓旦旦说粮草后勤等一切由他提供!如何不足?!” 那粮官说道: “提督容稟! 朝鲜原是按四万步卒数月用度预备,確也足够。可我军此番入朝,精锐多为骑兵,携战马逾万匹!” 我辽军一匹战马日食精料,十倍於人食不止..... 如今正值寒冬,野外又无野草,这马匹一旦吃不饱,几日內便会掉膘,不过月余,战马就会变为驮马,甚至於活活饿死.... 属下已竭力调配,可.......这........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如松闻言大怒!他深知战马乃骑兵根本,战马饿死那不是挖他的根基吗!!这日后该如何打仗!?他怒吼道: “速传朝鲜陪臣!不!本督亲自去问那朝鲜王李昖!” 不多时,李如松直入朝鲜王行在,朝鲜王李昖与其一班大臣早已闻讯,都战战兢兢候著,生怕惹怒这个明军主帅。 李如松见到李昖劈头便问: “殿下!!天军给你朝鲜收復故土,血战平壤!如今大军粮草不足为何不应!? 马料短缺至此!你让本提督饿著给你们朝鲜人卖命吗!?” 李昖连连拱手道: “上国提督息怒......息怒!小王岂敢怠慢天兵? 实是……实是国小民疲,原以为.......原以为天兵多为步卒,这马料所需.......实在是力有未逮.......” 李如松听罢不禁骂道: “你们这帮朝鲜废物无能!!!打不了仗!把老子的天兵请来,又不给吃饱饭!真是废物至极!” 朝鲜诸臣无人敢抬头辩驳,只一味躬身谢罪,李如松骂了半天却也解决不了,只能赶回大帐上报朝廷。 朝鲜群臣私下为了出气,直说这李提督祖上亦出自朝鲜,如今飞黄腾达怎就不知半点香火之情?就是不体恤故国艰难,也不该当眾羞辱朝鲜国王!真是跋扈!实在有负圣人教化,忘了根本! 宋应昌收到李如鬆手书后也急得不行,他深知前线缺粮的严重性,他上奏朝廷调拨粮草,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从富裕省份调粮终究是不能救急。 他只能咬牙从辽东硬挤,特別是豆料麦麩等马食,再组织民夫车马火速运往朝鲜。 辽东的军户、民户皆被徵发,他们冒著寒风冰雪给朝廷免费当苦力,在押运官兵催促呵斥下,辽东百姓多有冻饿而死,早已是苦不堪言。 第二十四章 寻粮之祸 李如松下令强保战马,就算给军士们喝稀粥也不能饿坏了马匹,朝廷粮餉没到之前,自己要以身作则,少吃乾食,只等朝廷粮草抵达。 这事时间断了还行,时间一长就出了岔子,北军军纪本来就不严,缺粮谁又愿意饿肚子? 平壤光復后本来朝廷大军因为军功犒赏还能维持些体面,这次缺粮就直接不装了,许多军士强买强卖甚至上街抢粮,朝鲜人不敢管,李如松更不想管。 只有戚家军等恪守军纪,上街买粮居然会付钱,这可把朝鲜百姓感动坏了,毕竟朝鲜自己的军队都没那么讲究。 可是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平壤粮价激增,戚家军也快买不起粮食了,吴惟忠带头天天喝稀粥。 赵匣手下每日能分到的军粮也稀缺起来,他也只能忍痛下令凡是掉膘的马就杀掉吃肉,至少自己给將士们配的双马还能顶些时日。 这日,赵匣寻粮之时,却也看到不少兵痞去附近搜抢粮食,他竟然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朝鲜粮店都是紧闭大门,兵痞们也不管那许多,砸了门就抢,赵匣知会王二紧紧跟著那几道熟悉的人影,看他们是如何处事。 他们跟著辽东的兵痞在街巷里转悠,前面的兵痞早已不耐烦,对著几间紧闭的店铺门板又踢又砸,骂骂咧咧地搜刮起来,那三人却落在后面,神色倒是有些犹豫。 这三人最终停在了一处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朝鲜民宅前,他们互相低语了几句后,胡锋上前拍了拍门,一位朝鲜老妇露出了脸,胡锋比划著名,又拿出些散碎银子,那意思是想买粮。 门內的朝鲜人还以为是南兵来了,露出笑脸伸出两根手指,又飞快地用汉话说了些什么。 赵匣听得不太真切,但看那口型和手势,分明是要价二十两。 三人顿时变了脸色,其中一人性急当即就想瞪眼!领头的赔著笑拿出了更多的碎银,大约有四五两的样子想塞过去。那老妇却摇了摇头,就要关门。 眼看这买卖不成,这三人也不再强忍!领头之人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拽过门扇不让她关门。 那老妇嚇得惊叫一声,胡锋趁机將那一把碎银扔进门內,然后便招呼身后几人进屋,等出来后手中分明多了两个粮袋。 就在三人拿了米袋就转身想走时,一声站住却让三人浑身一僵,等他们转过身,只见赵匣不知何时已站在几人身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王大按刀立在赵匣身侧,三人脸色煞白,齐齐跪倒在地,手里的粮袋也滚落一旁。 赵匣摇了摇头对王大说道: “看好他们!” 隨即径直走进那户朝鲜人家,屋內已是一片狼藉,老妇半瘫在地,手上还握著几人扔下的散碎银子,一个半大孩子缩在墙角发抖。 赵匣目光扫过她手上那几块散碎银子,又看了看那不算饱满的米袋,沉默了一阵后,从怀中取出两枚各十两的银锭,轻轻放在那妇人面前。 说完,他不再看那朝鲜人,只是转身走出屋子,对地上王大冷冷说道: “王大!把那粮食拿上!带他们回营!” 赵匣一路无话,接到回应后立即下令聚兵! 营內眾將在校场集结却不知发生了何事,兵士们都面面相覷,低声议论。 很快,那三人被反缚双手押到军前,那两袋粮食也摆在旁边。 赵匣面色沉肃,对身旁的军正说道: “宣读军法!依律定罪!” 军正朗声喊道: “平倭前约有明令!於朝鲜境內滋扰地方者,斩!!” 那三人听罢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 赵匣深深吐出一口气说道: “你们........ 胡锋!我记得你们弟兄三人是我从选锋中招来的第一批兵士! 以前训练之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百姓就是我们的根,没了百姓我们寸步难行!” 胡锋低著头,还是微微点了点,赵匣又说道: “我入朝之前是否三令五申,不许滋扰地方百姓!朝鲜百姓受了兵灾,我等身为天军绝不能欺辱朝鲜百姓?” 胡锋又点了点头,突然他抬头说道: “守备.......我自知触犯军法......只是.....这事是我提的,与我那两个兄弟无干......还请守备开恩!” 王大赶忙上前一步,跪下抱拳道: “家主!他们.......他们是一时糊涂,他们只是强买,还给留了银子,和那些兵痞不同!求家主开恩!” 顿时校场上跪倒一片,眾人听了原委,都是高喊著: “求家主开恩!” 胡锋突然站起喊道: “大家不要这样!我的命本来就是守备给的! 守备军纪严明!我甘愿伏法......只是求守备放过我两个兄弟.......” 赵匣看著跪倒的眾人,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胡锋!你知道我进屋干了什么?我整整给了那妇人二十两!” 他指著那两袋粮食说道: “这二十两买的不是粮!是给你的一点活命机会!” 他厉声问道: “胡锋!你可曾伤人?” 胡锋猛地摇头,涕泪交流道: “没有!家主!我没伤人!只是拿了些米......” 赵匣断喝道: “那也是强买!是死罪!” 赵匣隨即转身对眾人说道: “我为何一再严申军纪?!无论任何百姓,皆不可劫掠!为何? 因为军纪一坏,如堤溃蚁穴,便是救无可救! 今日你饿就抢粮,明日他冷就抢衣,后日攻城就抢財、抢女人! 一旦没了约束,与禽兽盗匪何异? 这样的军队,打得了顺风仗,打不了逆风仗,真碰见硬骨头,自己就先散了!” 我要带的是能打硬仗、恶仗的强军!不是一群穿上號衣的土匪!” 眾人接连求情,赵匣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喊道: “若是不杀!你等效仿怎办?!” 將门都跪在地上叩头道: “还请家主开恩!我等绝不会再犯军纪!” 赵匣厉声喊道: “今日念在胡锋、罗渡、金玉良三人初犯,確有飢馁所迫,且未伤人,更未曾参与抢砸,我便开恩一次!军正!!” “在!” “胡锋、罗渡、金玉良三人强买胁取,本应斩首以正军法!! 念在大敌当前,权且记在帐上!若有人效法,即行连坐! 诸位军士!胡锋三人性命可就握在你们手上了!谁若效法,这三人必受牵连而死!!” 眾人这才鬆了一口气,都谢赵匣法外开恩。 赵匣又说道: “我身为將领,一没有约束好士卒以至抢掠百姓,二没有体察士卒苦楚,也该领罚!! 即日起,我自罚打扫马厩三日,就让胡锋三人监督!!” 第二十五章 倭国智將 大军缺粮,无论如何节省每日都有战马饿死,朝鲜王被李如松狂喷,最后乾脆称病不出,还好宋应昌比较靠谱,还不过十日便將粮草供给上来。 人倒是不用挨饿,但是战马粮草依旧不足,毕竟是冬日,短时间上哪搞到那么多粮草?李如松见到军马个个耷拉著脑袋心中就难受,只能想办法因粮於敌。 他召集还能用的骑军由李如柏、李寧、查大受、祖承训等人向周边索敌,力图找到一两处粮仓缓解战马危机。 因为小西行长军团被击溃的缘故,周围的倭寇也不敢再分兵进行什么八道国割,王京汉城周边的倭寇全部收缩到王京汉城固守,就连王京屏障开城都已经弃守。 李如柏没费吹灰之力就收復了开城,李如松派人核对后赶紧点兵马离开平壤,想去开城別处寻找些存粮。 外城各地还真有倭寇没来得及烧毁的粮仓,李如松赶紧命各路军士前去补给,这才缓解了些许粮荒,但是许多健硕马儿都被淘汰,反倒是体型中等耐力极强的蒙古马、河曲马大量存留下来。 李如梅动用关係给赵匣所部战马补充,至少保证了每个军士都有一匹战马,然后便隨大军开拔去了开城驻守。 李如鬆通信宋应昌,说倭寇已经胆寒,就连王京屏障开城都已弃守,不如现在就趁热打铁,进军王京汉城,说不得可以出其不意嚇退倭寇。 这时宋应昌的书信传来,写明调集运战马粮草还需至少一月,他只让李如松牢牢守住开城,带大军粮草到达再行攻城! 李如松收到信后大骂道: “文人纸上谈兵!空谈误国!等军粮运来,老子的战马都给饿死了!” 李如松心中盘算著怎么才能將倭寇引出城来决战,就在他思虑之时,王京汉城中的倭寇也开始商议起来。 倭寇总大將名叫宇喜多秀家,仅有二十一岁,能当上总大將完全就是因为成了丰臣秀吉的养子,又娶了丰臣秀吉的女儿,是丰臣秀吉用来制衡各家族的自己人,但就对朝作战来说,他压根就不能服眾。 倭寇物见队(斥候)早就观察到李如松所率明军骑兵向开城移动,有道是兵满一千,无边无沿;兵至一万,彻地连天,尤其李如松带的还都是骑兵,虽说只有八千骑军,可那骑兵列阵捲起的尘土就能叫人胆寒,绝不是天天村战的倭寇能想出的画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倭寇哪里见过如此之多的全甲骑兵,加之小西行长被明军轻鬆击败,在这恐惧情绪下,倭寇都差点被嚇尿了裤子! 此时为了与明军作战,凡是附近能叫的上名號的日本名將齐聚王京汉城,兵力高达五万。 而此时,王京汉城大殿內,城中的各番队大將都爭论不休! 宇喜多秀家端坐主位却紧张异常,他名义上是五万大军的统帅,可眼前这些將领,没几个真把他放在眼里。 石田三成说道: “总大將大人! 自小西殿丟失平壤后,我军士气受挫,而明国骑兵锐气正盛。 这朝鲜王京城高池深,粮草虽紧也可支撑两月。 我们应该固守待援,顺带消耗明军锐气,待其兵疲再图反击!贸然出击只怕此地不保!” 立花宗茂站起大喊道: “八嘎!固守!?守到饿死吗!五万大军一日要消耗多少粮草你这个贫乏书生知道么!?” 小早川隆景鬚髮皆白,却缓缓开口道: “石田大人所言固守,乃是常理!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我军粮草不济是实,明军长途奔袭,其势虽猛,但其根不稳! 他顿了顿然后站起,看向宇喜多秀家鞠躬道: “总大將!请当机立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喜多秀家身上,他看著台下人凶悍的眼神,只能將问题拋给小西行长。 “小西君!你与明军交手最多,以为应该如何?” 小西行长呆在角落中,他在平壤损兵过万,哪还有资格在此发言,他只能嘆道: “明军....明军战力,不可小覷!他们甲冑精良,火器厉害,决心也很大! 野战........胜算確实不大。 在下以为,不如趁现在手中尚有筹码,与明朝议和、通贡、互市,这才是最有利之选!” 立花宗茂突然站起指著小西行长的鼻子骂道: “你一个商户!懂什么!我们武士不会做这样丟脸的事情!你这丧胆的小猫也配与我等並列?” 毛利元康也冷笑道: “小西殿怕是被明国嚇破了胆,只想著回博多港做生意吧!” 小西行长面红耳赤,他出身商人本就被这些武士轻蔑,此刻他损兵折將就更加被排挤,只能低下头不再说话。 小早川隆景眼中倒是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隨后说道: “请总大將决断!” 宇喜多秀家见台下武士如此之多,也只能悻悻说道: “既然大家都选择出城,那我决定出城野战!” 眾人不语,宇喜多秀家见状说道: “我年纪尚轻,指挥大军难免疏漏,还是推选他人为总指挥才好!” 倭寇一顿爭论后,决定由资歷最老的小早川隆景指挥大军。 眾將都推举小早川隆景,不仅仅是因为他年纪大,还因为他有个战国第一智將的名號,勉强能指挥动手下这帮凶悍家臣。 小早川隆景说道: “既然总大將已决意!我便愿筹划方略,依我看第一步是引明军来攻,正所谓风、林、火、山!我们先择一处利於我步军而不利於骑军之地决战! 明国人不会轻易上当!需以饵诱之!我们可以放出假消息,称我军因平壤之败,士气涣散,各部都已南撤。 再派两支弱小部队引诱,將其诱至深处再行决战!” 眾人都觉小早川隆景说的有道理,不愧为第一智將!也都开始认真听! 小早川隆景起身走向地图,他伸手指点向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说道: “待其深入,立花宗茂將军率本部三千精锐为第一阵!正面迎击!务必缠住明国骑兵! 我自领本队为第二阵压上,稳住战线! 吉川广家、黑田长政等率部为第三阵,预先埋伏於两翼,时机一到便三面合围!” 他环视眾人沉声道: “明军骑兵再勇,一旦地形不利,又遭我三面夹击,再用车轮鏖战消耗其体力! 用明国人的话说,吕布再勇也抵不过六员大將合围,最后只能被曹操消灭! 我如此安排!等待明军的必然是被一举歼灭!” 第二十六章 血染碧蹄(一) 李如松烦躁地踱步,战马掉膘还未解决,朝鲜方面除了哭穷就是推諉,宋应昌的粮草还在路上。 他派出的游骑回报,汉城日军似乎有异动,但情报混乱,有说日军增兵的,有说日军撤退的。 此时,亲兵引著一名朝鲜军官入帐,此人自称是朝鲜斥候,有紧急军情相告。 那朝鲜人立即跪下叩头道: “稟提督!小人冒死探得倭酋宇喜多秀家怯於天兵威势,已无力约束各部。 城內各番队正在爭抢船只南撤!我亲眼所见已有数队倭兵沿南路退去!” 李如松听罢挥手让人將其带了下去,他沉思良久,觉得这可能是个战机,说不得能一举收復王京汉城! 其实李如松內心特別渴望决战,他认为趁著现在趁著还有马,最好速战速决!若是回了辽东一定去草原上让这些掉膘的好马多吃些牧草才是! 李如松只得对手下说道: “传查大受来见!” 查大受来后,李如松吩咐道: “查將军!你是我辽军中最为稳健的將领,我命你带五百精锐驍骑前出探查敌情!” 查大受领命后,便带兵出城去了,起初一路平静直到过了迎曙驛,道路愈发狭窄,两侧都有些泥泞水田。 前方突然窜出一支约两百人的倭寇队伍,他们看到明军骑兵竟慌乱起来,都丟下些旗帜兵器向西南方溃逃。 查大受还算谨慎,只派出一百骑保持队形缓进。追出数里,又击溃一支类似的散兵队,这次他斩获二十余级。 查大受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看著沿途日军溃逃的痕跡,又望向前方溃军,最后下令道: “结阵!继续探查敌情!若遇敌袭不可恋战!” 他转头问道: “此地叫什么名?!” 亲卫拿出地图看了一阵后说道: “此地名唤碧蹄馆。” 李如松在开城大营中焦躁踱步,查大受派回的第一波军报说遇敌,却也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军报说查大受部已斩二十余级,倭寇正向南溃退。” 不过半个时辰,第二波军报传来,查大受在碧蹄馆以北续破倭寇两股,斩首累计已过五十,溃兵丟盔弃甲,沿途儘是遗弃輜重,似有大股南遁之象! 李如松盯著地图上那处碧蹄馆隨后猛地抬头,喝道: “传李寧、孙守廉、祖承训三人前来!” 三人到了大帐內,李如松站起说道: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李如松眼神扫过三人说道: “你们都是爹给我留下的旧將!是我辽军核心战力! 我带你们入朝,是来立功的! 平壤之战,南军骆尚志跛足爬墙,京营杨元又占了先登名头,咱们辽东骑军可算是寸功未立!! 现在!野战的机会来了! 倭寇溃逃,此时正是我铁骑扬威之时! 孙守廉抱拳道: “大公子!我上阵打仗没什么问题,可眼下粮草不足,这是否有些仓促?” 李如松点头道: “正是如此!我们才要抓住战机野战! 听著,宋经略说大批粮草转运还要一月! 现在马儿还能跑得动,就只能如此!! 一旦拖个月余,战马都给饿死了,咱们下马步战十个未必抵得上一个戚家军的步兵!等那时候就真晚了! 我就不信我爹练出来的强军,会打不过那些矮冬瓜!”” 三人听了恍然大悟,立即抱拳,李如松说道: “命你三人各领一千精骑!前去与查大受匯合然后前去索敌!务要击溃!多多斩首! 多传战报首级,我准备大军接应! 把大將军炮带上两门,若是这帮倭寇丧胆,便直接转去王京汉城轰击城门!!爭取一击而定!” 李寧吼道: “大公子放心!我李寧不砍个一千倭寇脑袋绝不回来!” 孙守廉和祖承训也应和道: “绝不给大公子丟人!” 三人领命出帐后,不过三刻开城南门外便已是蹄声如雷。 李如松在城头只看见三千辽东铁骑捲起了漫天黄尘,向远方奔去! 三人遇到不明敌情撤回的查大受,传达了李如松搜杀倭寇的军令,查大受见又有三千骑军后援,也无后顾之忧,於是查大受带路,这三千五百人就又进入了那处名叫碧蹄馆的泥泞险地。 李寧远远望见倭寇结阵,立即命人將大將军炮推上阵前,一炮就轰开了倭寇鸟銃阵型,隨后一个衝锋轻易击溃倭寇千人阵列! 这点倭寇根本不够辽东选锋塞牙缝,他们继续追击直到被诱至小早川隆景设好的包围圈中! 远处山脊上,预先埋伏好的立花宗茂身披日式盔甲,身旁是弟弟高桥统增以及一眾凶狠的九州武士,总兵力三千。 立花宗茂见明军已经进入包围圈便喊道: “铁炮队,前列!武士团!准备!” 五百名铁炮足轻列成三列,弓足轻与武士们在铁炮队后方及两翼展开。 查大受眼看前方倭寇军阵序列整齐,觉察事情有些蹊蹺。 等三千明军列雁形阵冲入倭寇射程之时,立花宗茂大喝道: “射击!!” 火銃轰鸣骤然响起,倭寇第一排铅弹夹杂著仰射弓箭,正正泼向明军阵列。 一片硝烟瀰漫下,只有震天响的马蹄声! 烟雾消退后,只见原明军精锐骑兵个个猫著腰伏在马上,还有些个藏在蹬侧,经过这一阵乱射虽有中弹中箭的,也都忍著伤继续衝锋! 明军战马飞快,倭寇只放了轮次三段击,明军的第一轮骑射便已到来! 倭寇哪里见过如此骑射箭雨,根本没有防备!立花家的精锐铁炮手纷纷中箭惨叫倒下! 立花宗茂大怒!他这些铁炮手可是练出的精锐,竟然损失如此之多!他立即下令道: “铁炮队回撤!全军坚守本阵!” 这些九州武士见明明衝到面前都立起长枪,哇哇乱叫给自己壮胆,他们见到骑兵衝锋竟然不后撤,也算得上是精锐! 可惜明军不傻,不会强行衝击步兵军阵,他们绕著倭寇阵型开始骑射。 倭寇手持长枪却无用武之地,不一会就被明军射倒一片,阵型缺口被打开,李寧一马当先冲入倭阵,长刀挥舞就是一阵砍杀! 倭寇毫无抵抗之力,就在明军衝垮倭寇大阵之时,號称生摩利支天的立花家猛將十时连久跃马挺枪而出,其率领早埋伏好的八百名精锐的武士与具足骑马队从侧方突袭明军! 原来是立花宗茂清楚明军骑兵勇猛,因此早有计策,三千明军突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况! 第二十七章 血染碧蹄(二) 那八百武士突击確实凶悍,但是作用也就仅限惊嚇明军罢了! 兵法有云,以正和,以奇胜。但奇之前,须有正稳固战局。 此刻,立花家的精锐本阵已被辽东骑兵冲得是七零八落,所谓的奇兵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他们面对的是刚刚杀红了眼的明军! 十时连久身披南蛮胴精甲,后插十字花背旗,头顶上的锹形前立活一颤一颤,真如插標卖首一般! 他怪叫著挺枪直刺!一名明军家丁只听得脑后恶风袭来,本能地扭身开弓,那距离不过二十步,一箭贯穿了十时连久面颊! 十时连久应声而倒,尸体滑落马下被明军战马踩成了烂泥! 所谓倭寇最凶悍的九州武士,號称生摩利支天(所向无敌的佛教护法神)的凶將,就这么被明军的某个不知名家丁射毙,在史册中没有留下任何笔墨...... 倭寇主將阵亡,这八百骑马队的突击势头便有些停滯,明军反应过来后立即拨马反衝,弓箭、三眼銃、长枪、战刀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失去指挥的日军骑马队被明军瞬间分割绞杀! 立花宗茂目睹家老惨死目眥欲裂,他口中大喊著宗清(十时连久)!!但却无力救援。 就在大军廝杀之时,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奔腾的马蹄声! 远处!李如松的大纛隨风招展,旗帜上四个大字! 提督御倭! 当先一人金甲红袍,正是李如松带兵亲至! 其弟李如柏、李如梅各带精锐家丁在他两翼护卫! 原来是李如松得知战报后心痒难耐,他以为战机到来,立即召集精锐家丁以及自己两个弟弟上阵立功,又令杨元整理攻城所用大炮等輜重並带一千骑兵为后军,准备衝垮倭寇后再行攻城! 隨著李如松这股生力军的到来,瞬间將场上的倭寇气势彻底压垮! 明军军心大震!在查大受指挥下,前军以鹤翼阵型反覆穿刺倭寇的步兵防线,那些长枪足轻对侧面迂迴的骑射毫无办法,铁炮队更是成了累赘! 所谓西国无双的立花宗茂招架不住,在家臣拼死护卫下率残部向东南方败逃。 小早川隆景在山丘上目睹此景大惊! 他在日本徵战多年,可也从未见过如此战力的骑兵!他是按照伏击日本精锐骑军所设计的战术,以为明军与最凶悍的九州武士廝杀后便没了体力,再由自己的第二阵上前摘桃! 现在看来,战力实在相差过多! 小早川隆景將团扇丟掉后大喊道: “快!第二阵压上!绝不能让明国骑兵衝出!!” 他冷静后立即分析战术,觉得这还真是一个机会!若是想跟原计划一样吃掉这些骑兵,只有用数倍的兵力轮战消耗体力!! 他立即传信给倭寇总大將,让所有將军倾巢而出!务必要將明国骑兵困毙於此地! 王京城內,宇喜多秀家收到战报后脸上一片煞白! 立花军片刻崩溃、明国大將亲临战场....... 石田三成脸色铁青,他早就预见了野战风险,只是没想到九州武士会败得如此之快! 他只能上前请战!隨后增田长盛、大谷吉继两人也纷纷请战! 剩下的倭寇將领见三奉行都欲出战,也都按捺不住纷纷请战! 在加藤光泰、吉川广家等人大声叫嚷下,宇喜多秀家无奈只能拔刀出鞘喊道: “既然如此!我军胜负在此一举!全军出阵!討取明军!” 王京汉城各门洞开,五万日军涌向碧蹄馆! 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吉川广家、加藤光泰,乃至小西行长的残部,凡是叫得上名姓的倭寇將领都开赴碧蹄馆与明军对战! 而此时,李如松见倭寇败退便想指挥大军追击,没想到小早川隆景第二阵竟然结阵出现拦住了大军脚步! 李如松自是不惧! 他亲自带军冲阵,眨眼间便將小早川隆景的第二本阵捅了个对穿,小早川隆景以为明军是想突出重围,根本没想到李如松会带军迴转继续衝击倭寇阵型! 他哪里敢想,李如松的意图是要衝垮倭寇,夺取汉城! 更出乎小早川隆景预料的是,第三阵出现异动,埋伏好的黑田长政忍耐不住提前衝出与明军战到了一起! 明军战力过强,埋伏的倭寇要么心中惧怕、要么急於求战,压力大到根本埋伏不下去了! 小早川隆景已经控制不住倭寇军队!埋伏好的倭寇全部衝出埋伏与明军战成一团,指挥车轮战根本无法实施! 李如松见倭寇如此之多,便令明军迎战! 他以为这些倭寇会跟蒙古人一样,衝散了就会各自奔逃,没想到倭寇的將领繁多,组织力极强,倭寇连续被明军铁蹄衝破,可就是不溃! 泥泞地形確实限制了骑兵战力,可是混战下倭寇引以为傲的铁炮队也无法使用,毕竟一銃下去杀的都可能是自己人! 明军虽勇但人数毕竟是少数,也幸好战场宽度有限,倭寇庞大的兵力无法完全展开,前队、中队、后队都混杂在一起与明军乱战起来! 李如松根本没料到倭寇如此之多,他並没有做好战前规划,明军连续结阵衝击十余次后越打越累,就连马儿都有些跑不起来了! 赵匣已经带军衝锋数次,他见倭寇人数越来越多,心中也感不妙,他提前將麾下三百人分为两队,他与王大各带一队,这队衝杀后下队再冲,用以恢復体力,从早上战至午时,早已是满身血污! 野战中倭寇战力实在是太差,赵匣骑马一个衝锋轻鬆捅穿十几个人,倭寇射出的箭大都绵软无力,就是穿了鎧甲也不过留下一道血痕,根本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可这倭寇竟然越聚越多!大量倭寇涌入这小小的碧蹄馆中,就连李如梅也得拔刀御敌。 李如柏见此情况劝道: “大哥!!倭寇势大!!我军疲惫!不如暂退与杨元后军合兵,再图进取!” 李如松冷笑一声,马鞭指向混乱涌来的日军说道: “倭寇已乱!!其眾虽多但阵型拥挤,首尾难顾!再冲几阵倭寇必垮!!! 让军士们耐住!我亲自带兵再冲!” 第二十八章 血染碧蹄(三) 李如松又亲率家丁冲阵,一场下来斩杀倭寇无算,可这群矮冬瓜就像蝗灾一般,杀了一茬又来一茬! 李如松真是纳了闷,难道这帮蠢货都是筷子转世,一根筋?! 李如松不知道的是,这些倭人刚结束战国时代,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不仅对別人这样,对自己更是如此!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李如松眼看將士们射出去的箭都没劲了,倭寇还是源源不断涌入阵前! 李如柏再次托著疲累的身子劝道: “大哥......呵.....呵.....倭寇太多了.....咱们.......咱们撤吧......” 李如柏强忍臂膀酸疼,手中提督剑直指向天空下令道: “全军分兵结阵,且战且走!见有倭寇结阵者要立即衝破! 胆有敢溃逃者!斩!!!” 此时,赵匣也已经累得呼呼喘气,激战將近四个时辰,斩杀倭寇已经不知凡几,但这倭寇仍旧如潮水一般袭来! 赵匣听到撤退命令后立即收缩兵力,他与王大二人论战,体力消耗虽大,但还能勉强支撑,三百骑兵结阵后向李如松帅旗靠拢! 李如梅虽然也捣巢过几次,可第一次被这么多倭寇包围也有些发憷,他眼见赵匣浑身染血,便喊道: “匣哥儿!快!!隨我大哥突围!!” 赵匣枪头染血,箭囊中只剩两支箭,他骑马喊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大!可看好了!一定把兄弟们都带回去!” 王大满脸是血,勉强冲赵匣挥舞著战刀,赵匣护著李如梅且战且走,终於是与李如松主力合成了一部。 就在大军开始撤退之时,倭寇好像有了精神一般,追著明军猛衝! 小早川隆景早就看出明军体力耗尽,便下令让偷偷撤出休息了半天的本队挡住想要撤退的明军。 明军被挡在阵前不能通行,眼看就要被堵死在此地,赵匣立即对李如梅喊道: “五公子!我带人去阵前开道!” 李如梅不许,赵匣只能喊道: “各部將士大多已脱力,若是大军被围在此处,说不定会被困死!!趁著他们还没结阵,我只能如此!” 赵匣说罢也不再看李如梅,他將双头骑枪一举,大吼一声!赵匣身旁旗手也捲起大旗向前一挥! 赵匣一马当先,率百人冲阵! 赵匣率百骑直插拦路倭寇阵前,先是夹枪衝锋,捅穿前排倭寇后,他跃马上前双臂展开,如风车般挥舞双头骑枪!枪尖所过之处,倭寇便血肉横飞! 枪头砸在面门胸腹,倭寇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说实话,这一招双盘赵匣虽然练了多年,但是遇上这样的爽仗还是头一遭! 赵匣所到之处,倭寇如割麦般倒下,根本无法结成有效的枪阵阻拦。 倭寇嘶吼,一小队铁炮足轻慌乱地从侧翼集结,试图装填瞄准! 王大在赵匣身后怒吼一声:“护住家主!” 几十名老卒隨王大拍马衝上,將那火銃阵搅成了一团浆糊,赵匣眼看身旁军士为掩护自己中弹,手中双枪舞动更急,几乎化作一团银光,拼命向前撕扯。 倭寇阵型终於被赵匣带队凿穿,李如松眼看前方出现了缺口,瞬间下令全军结阵衝锋!! 李如松用尽全力嘶吼,他率领亲兵一马当先,向著赵匣用命撕开的口子猛衝! 李如柏、李如梅、李寧、祖承训、查大受等见状,也率队拼命跟上! 数千明军化作一股决死的洪流,硬生生闯出了重围! 小早川隆景急令各部合围,但战场过於拥挤混乱,命令传递不畅,再加上明军这最后一搏的势头,倭寇个个胆寒,根本阻挡不住! 李如松终於率领家丁突围!衝出了碧蹄馆內部的的混战泥潭! 但是突围后大军分散,李如松身旁只有数十骑兵保护,除了亲兵,只有李如柏、李如梅二人紧紧跟隨! 此时!立花宗茂所部也缓过这口气来,立花宗茂痛失爱將后势要阵斩明军大將报仇! 李如松一身金甲,一看就不是寻常將领,立花宗茂所部就狠命往他这边涌,他心中憋了一股劲,势要取了李如松性命! 立花宗茂重新集结了八百武士,他双眼赤红,死死盯著李如松这几十骑兵! 李如松回头一瞥,却见一伙倭寇追兵迫近,而自己身边,竟只剩下数十骑亲兵家丁,且人马乏累,多数带伤。 本来明军凭藉战马优势,倭寇根本追不上,可是如此长时间的廝杀,战马早已疲累至极,仓促出战又没带替马,所以速度大减。 而此处正是狭窄泥泞之处,战马奔跑不动,后面立花宗茂部拼命追赶,又是以逸待劳,竟然抢先一步截住李如松大军,將其逼入了绝地! 李如柏、李如梅二人抽刀护住李如松,就在李如梅顿觉性命休矣之时,忽有一將骑马奔来! 那飞马而来的正是赵匣! 他自衝出重围后,身旁仅剩的十余名亲卫,沿途不断搜寻李如梅。此刻眼见李如梅被一股倭寇围住,立即飞马上前! 赵匣暴喝一声,仅存的十骑狠狠撞入敌群侧翼!赵匣发了狠,他一阵血涌上头,攻势凶猛,完全不顾自身受伤,就与倭寇廝杀起来,不到片刻就捅翻了十余人! 立花宗茂大喊道: “拦住那明將!” 这时,三名身著鲜明具足、头盔各异的侍大將,立即拍马迎上! 正是小野成幸、横山景义、安东常久三位立花家臣。 这三人皆是立花家悍勇之臣,见赵匣来势凶猛,立即挥舞著薙刀、长枪等將他拦住。 小野成幸手中长枪疾刺赵匣肋下! 赵匣救人心切,竟不闪不避,他只微微拧身,让过要害,枪尖透甲而入,赵匣闷哼一声,借著这股对冲之力,竟硬生生从三人的夹击中挤了过去! 横山景义自左侧挥刀劈来,刀风凌厉。赵匣眼见李如梅就在眼前却无法救援,心头怒火大起! 他右手单臂抡起长枪,凭藉腰马之力,一个猛刺,枪尖自下而上,横山景义躲闪不及,一声未吭便栽落马下。 几乎同时,右侧寒光暴起,安东常久挥舞薙刀,拦腰横扫,势要將赵匣斩为两段! 赵匣刺死横山景义后,眼见难以回枪格挡,猛地將身体向左侧一倒,施展蹬里藏身,整个人掛在马侧。薙刀刀锋贴著他的背甲划过,只划破了外层棉布! 赵匣顺势从马腹翻回,借著一翻之力,手中长枪向后疾刺! 这一记回马枪快如闪电,正中安东常久胸膛! 安东常久惨叫一声,被刺了个对穿。 然而这安东常久凶悍绝伦,濒死之际竟爆发出骇人力量,左手死死攥住透胸而出的枪桿,他口中喷血狞笑著用尽最后气力,右手抱住自己的马匹,猛地一拽! 赵匣猝不及防竟被他借著马力硬生生扯下战马! 他摔在泥泞之中,身后小野成幸挺枪便朝落马的赵匣心口狠狠刺下! 赵匣摔得七荤八素,眼见枪尖及体,却已无力闪避。 就在此生死关头! 李如梅扔下手中腰刀,右手从马鞍侧袋抽出弓猛然握住,开弓搭箭,对著小野成幸的面门撒放!! 小野成幸一心想刺死赵匣,哪料到有冷箭袭来? 他只觉眼前寒光闪过,剧痛紧接著就是眼前一黑! 李如梅那支箭正中其面门,透脑而出! 后方的立花宗茂目睹三位心腹爱將转眼间气绝! 登时大喊著: “成幸!常久!景义!八嘎!八嘎!给我杀!” 隨后不顾一切地冲向赵匣落马之处! 第二十九章 血染碧蹄(终) 立花家武士见家主亲自冲阵,顿时士气一振,狂呼著涌上。 赵匣被摔懵了,他只是本能地强撑起身,隨后就见到倭寇一將发疯一般向自己奔来! 眼见倭將气势汹汹而来,赵匣伸手就摸到了马上的箭囊,他迅速抽出弓箭!瞄准!拉弦! 那箭本是衝著面门去的,可惜赵匣摔得脑子发昏,有些眩晕感。那箭有些歪斜,但这正中那將臂膀。 立花宗茂穿的鎧甲比较奇特,是一种类似大箱的活动鎧甲,这种甲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通过摇摆卸力,赵匣的箭虽然射中那人肩膀,可是甲冑摇了几下,那將却没收到什么严重伤害! 赵匣的本能迫使他再次挽弓,这次他发了狠,用力拽住弓弦,右手撒放! 箭矢离弦,这箭还是瞄著倭將面门,可是却射中了马身,立花宗茂的战马嘶吼一声,隨后重重摔在泥地上! 立花宗茂也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他的护卫赶紧將其扶起,护著撤退,眾倭寇见主將摔马,军心顿时涣散,將手中长枪一扔就逃命去了!这才解了李如松之围! 李如梅骑马大喊道: “匣哥儿!匣哥儿!你怎么样!” 赵匣听到李如梅的呼喊才缓过神来,他只觉得右边身子痛感强烈,脸上肿了一块,口中一股咸腥之气传来,隨后吐出一口血水。 原来是摔倒时,脸磕到了头盔,嘴角也被牙齿硌破了。 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时间问伤?! 李如松一个眼神!两名家丁立即跳下马来,二话不说就將赵匣架上了马! 李如松厉声下令道: “结阵!跟我一起衝出去!” 立花家武士溃逃以后,追兵渐少,眼看著就能衝出重围之时,小早川隆景团扇一合,向下猛地一拍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毛利家!出击!” 这小早川隆景够鸡贼!他就等著李如一行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才让自己歇息了半天的队伍去攻击李如松一行! 毛利家的亲兵武士立即欢欣鼓舞地冲了过来,竟然依託长枪阵將李如松逼入一处死地! 井上景贞手握长枪,突然將李如松的战马刺倒,他见李如松落马,挺枪便朝李如松刺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暴吼从侧旁响起: “休伤吾主!!!” 只见李如松身旁的亲兵李有升跳下马,他双目圆瞪!合身撞入正要围攻李如松的毛利家亲兵队中!一阵刀光闪过,当先一名持枪倭寇被这搏命一刀拦腰斩断,肠肚流了一地! 他隨后衝上去又砍死毛利家的七名武士! 井上景贞又惊又怒,猛地转向追杀李有升! 李有升猛地吸气用尽最后气力向前猛踏一步,双臂过头抡圆腰刀,一记力贯千钧的跳劈! 井上景贞来不及躲闪,手中长枪却也戳中了李有升前肋! 李有升存了死志!他不躲不闪!井上景贞持枪的右臂齐肩而断! 周遭毛利家武士被这身插长枪的猛將骇破了胆!竟无人敢上前补刀,只是慌忙架起惨嚎不止的井上景贞,如潮水般向后溃退。 李如松已被家丁扶上了李有升的战马,他见李有升向追著倭寇奔去,犹如心胆俱裂般嘶声大喊道: “有升!上马!!!” 李有升背对李如松,他已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只是胸中憋了一口气,凭著迴光返照继续向丧胆的倭寇衝去! 李有升衝出十数步终究力竭,他猛地单膝跪地,在倒地之前奋命將腰刀掷出! 他掷出腰刀后,身躯轰然倒下,激起一片泥泞血水后便再无声息。 那刀身旋转著砸入敌群,將倭寇嚇得各个丧胆!! “有升——!!!” “有升—!!!” “有升!!!” 李如松含泪大喊,他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般! 李如柏、李如梅两人同时拔刀!率最后数十家丁喊道: “大哥!快走!!” 李如松最后看了一眼李有升倒下的方向,猛地抖动韁绳厉声吼道: “聚拢!隨我衝出去!” 终於!远处尘烟阵阵!杨元的一千后军终於前来接应! 倭寇眼见身后又起尘烟,都惊惧不已! 明国骑军的战力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就这四千余骑军他们都吃不下,现在又来这么多骑兵支援,那这五万大军岂不是真要被吃在这里? 小早川隆景立即下令不要再与明军纠缠,全军回王京汉城固守! 他是管不上剩下的倭寇,马上就带著自己的家臣武士跑路,这帮倭寇说来也贱! 小早川隆景下令车轮战没人听,一听到撤退命令竟然一个比一个积极! 隨著倭寇撤走,碧蹄馆內许多被倭寇枪阵困住的明军骑兵得救,许多坚持到最后的明军得救! 李如松陆续收拢骑军,想到李有升战死后,竟然下令全军结阵回击倭寇! 李如柏、李如梅、李寧等苦劝之下才作罢,他完全冷静下来后,嚎啕大哭道: “友升!!我的友升!!!” 一股悲伤情绪传来!赵匣长嘆了口气,他带著救援李如柏的十几个骑军战死六人,那都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谁人能不悲痛? 王大率军与赵匣匯合,他对赵匣说道: “家主!共伤亡二十三人!......” 赵匣问道: “尸首带回来了吗?” 王大摇了摇头说道: “家主......战场紧迫......” 赵匣点头说道: “回去以后,多给这些弟兄们补偿些银钱吧......” 杨元在惠任岭断后,却没见到一个倭寇追来,原来这些倭寇早就被嚇破了胆! 小早川隆景已经施展了全部计谋,这几阵倭寇也在卖力地打仗,甚至还有立花宗茂这样的悍將,可是他们施展了全部计谋和勇气,换来的却只有明军二百余伤亡! 没错!虽然李如松多次深入险境,但那只是因为倭寇太多,五万对六千,兵力是一比八,而且倭寇准备充足,辽东骑兵仓促应战,但是最后盘点明军一共战死二百六十四人,重伤四十九人,而杨元在惠任岭等地只捡到合格的倭寇首级一百六十七级。 倭寇损失巨大,被辽东军斩杀至少五千人,光有名有姓的家臣就战死二十三人。 其中以立花宗茂率领的九州武士最多,共有九人,包括: 侍大將十时连久、旗本武士户次镇林、奉行池边永晟、金甲队先锋队长小野成幸、家臣安东常久、家臣安东幸贞、与力眾小串成重、与力眾小野久八郎、还有立花宗茂的亲弟弟高桥统增。 此战后,立花宗茂三千武士仅剩余一千一百三十二人。 从此,立花宗茂的称號从『西国无双』变成了『西国无兵』! 这些在日本呼风唤雨的角色,在大明天军面前甚至不如东蒙古的低级军官有用! 这两支军队,根本不在同一个战力维度! 第三十章 兵权之爭 李如松回到开城后悲痛不已,他时常在晚上放声大哭,什么战马损失他也不在乎了,全天都陷入了痛失爱將的自责和悲愤中! 宋应昌得知此事后大怒,他三令五申不许李如松出战,李如松却屡次不听他號令! 提督不听號令,出战又不与经略商议,这还得了!? 这次宋应昌非得借著他轻敌冒进由头好好敲打一番! 宋应昌接连给李如松写了封信,李如松看过后冷哼一声將信扔在了案头! “李將军携提督之权当持重养威,勿逞匹夫之勇轻蹈险地!” 碧蹄之挫非力不敌,乃谋不就!此损陛下之威,长岛夷之气! 鄙人已据实上闻,功过自有朝廷明断!望你好自为之!此后一兵一卒之动,必先咨稟,不得自专!” 与此同时,兵部的正式行文也送达了朝鲜,朝廷给此事定性为贪功冒进。 李如松一点没搭理,因为这一切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了。 原来他前日清点了一下,来朝鲜的军马已经饿死一万余匹。也就是说,他手头的辽东军基本已经丧失战斗力了! 这时候南兵也开始生事。南兵都议论著平壤打下来这么久,说好的先登赏、爬城赏一个子儿没见! 南兵们开始还等著,后来听说碧蹄馆打败了,李如松被朝廷申飭后,竟然就生出了流言! 南兵大营都传李如松输了阵,想赖掉南兵赏钱补偿北兵。 骆尚志、戚金那都传遍了! 吴惟忠听说此事后以戚家军嫡系的名义严厉训斥了浙兵,並责令大营內不许再有任何流言! 可这猜疑心一旦提起,哪能那么轻易消除? 南兵火气越憋越大!先是几个南兵小军官联名向宋应昌告状,说提督大人说话不算数。 宋应昌那面也不想跟李如松闹得太难看,只是好言相劝! 这下南兵更火了,觉得这是宋经略怕了李提督! 有几个胆子大的一攛掇,居然就跑到了御史那里诬告李如松杀朝鲜老百姓冒充倭寇,冒领军功! 兵部一听,不管真假都必须严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公文立刻发到朝鲜,宋应昌看到这公文心里咯噔一声,他倒是怕李如松误会是他挑拨关係! 此时!南兵军营里更乱了,几百人聚在骆尚志帐外喊著: “骆將军!咱们的血汗钱还要不要了?您怕丟脸,咱们就自己去要!” 骆尚志眼看要闹出兵变,也知道再不解决要出大事,只好去找李如松。 说起来,骆尚志心中也有火气!他自己玩命爬城,明明说好的赏钱却没给! 於是骆尚志率百人入开城討赏,他见到李如松说道: “稟提督!!我这班兄弟过得苦啊!我骆尚志爬城那点赏钱就不要了!但我手下这些兄弟可是豁出命跟我乾的!” 李如松这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原是战马的事牵绊他,碧蹄馆之后,他光顾著自己难受,竟然把这事忘了! 李如松看著来討赏的骆尚志,无奈道: “骆將军.......是我糊涂!公事太多!竟把这事给忘了!真是对不住南兵兄弟们!” 可这赏钱朝廷可没足额过,李如松一咬牙,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回到后帐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千余两俸禄银子搬了出来,又强在军费里东拼西凑,总算把南兵先登的赏银凑齐了。 等骆尚志將银子发下去后,南兵营里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告杀良冒功的伤兵,赶紧去找御史改口,说自己是听信谣言,误会了李提督。 朝鲜王李昖也赶紧上奏给明朝皇帝,拼命给李如松说好话,说李提督攻克平壤后军纪严明,还救了一千多朝鲜百姓,绝对没有杀良冒功的事! 这一点李如松和他爹是完全不一样的,李如松从不杀良冒功!他爹的心狠手辣等坏毛病,他是一点没遗传,倒是生出了莽夫一般的胆子! 朝廷的御史来调查后,把碧蹄馆伤亡情况查了又查,终究是没查出什么问题。 而今,李如松因为被弹劾强敌冒进,又被南兵举报,加之战马损失惨重,已经完全不想再出战了! 经略宋应昌倒是看得清楚,辽军战力衰退,但这仗还得打! 他立刻以增兵威慑倭寇为名,下令调川军刘挺、水师陈璘率领军队入朝! 这表面上是增兵,实际上是要分李如松的权。李如松虽说是虎將,但也不傻,这帮文官想干嘛他一清二楚! 於是就跟宋经略闹起了脾气,这下无论朝鲜人怎么哀求,李如松都不肯派军士去打仗,执意要等朝廷调拨战马后再打!免得南兵得功捡了便宜! 朝鲜人早已得知情报,倭寇被李如松这场野战嚇得收缩兵力,再也不敢出外了,现在各地的朝鲜义军也闹得厉害,倭寇甚至都不敢单独出门。 而朝鲜群臣也找到了一处战机!王京汉城五里外有个龙山粮仓,现在只有几十个倭寇在守,如果將其焚毁,整个王京都会缺粮! 因为饿死了李如松万余马匹,朝鲜人根本不敢与他说话,戚家军的南兵都非常老实,李如松不发话他们是根本不会发兵的。 这时,能有所作为的只有刚入朝的刘挺,因为刘挺是南兵一系,朝鲜人还將其视为与戚家军品行相当。 但是这可就完全地误解了刘挺,此人外號刘大刀,力气大不说还善用各种暗器,一生娶了七十多个小妾,还夜夜笙歌!属实是个狠人! 他的家丁军纪比北兵还差,或者说就没有军纪这个概念! 其家丁都是西南边地中搜刮而来的,根本不讲什么礼仪,他现在刚入朝,约束得紧,还没有暴露,一旦暴露的话,朝鲜甚至都会盼著北军的好。 朝鲜人与刘綎接触后,就將龙山粮仓的事告知了他,他刚到开城便得了如此重要的军报,立即上报给李如松。 李如松知道他是宋应昌的人,本不愿意搭理他,可是这个刘綎倒是会討人开心,只说辽东骑兵威名远扬,李如松神武,碧蹄馆一役把倭寇都给打怕了,还请辽东军出战才能当此大任! 李如松被刘綎猛夸了一阵后,心中想著此人可以拉拢。就算拉拢不下,寧愿给他军功也不给浙兵那帮背后告状的阴人! 於是立即表示袭击龙山粮草的事,就交给他去办!这白捡的便宜就落到了刘挺身上! 第三十一章 倭寇之围 刘綎得令立即点起数百川兵家丁,突袭龙山粮仓。 第二日夜,这支人马迅速扑向龙山。几名西南夷兵悄无声息地摸掉岗哨,隨后打开仓门,大队一拥而入! 几十个倭寇怎挡得这些悍兵?不过片刻龙山粮仓被拿下,刘綎军將倭寇斩首后,將尸体与粮草一起撒上火油,烈焰瞬间冲天而起! 龙山粮仓大火映红了王京半边天,王京城头的日军望见火光方位,嚇得魂飞魄散,城內顿时一片奔跑与惊恐,可就是无人敢出城探查。 大火燃至五更也无一个倭寇將领敢出战救火,尽成了缩头乌龟! 龙仓被烧的消息传回后,王京汉城中的倭寇彻底乱了分寸。 原就紧张的粮草供应立刻到了崩溃边缘,这些主战派还在嘴硬,可是让他们出城抢粮却个个推諉! 城中流言四起,倭寇每日紧盯汉城方向,生怕明军攻城,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开城逃来的朝鲜难民数量明显增多,带来的消息也让朝鲜官员精神一振! 朝鲜人也顾不上李如松的辱骂,天天来骚扰李如松求他出兵,就连朝鲜王也採纳了大臣意见,天天给李如松送各种朝鲜美女。 朝鲜文官们天天带著百姓拦住李如松战马大声嚎哭道: “天兵老爷!倭寇完了!龙山的大粮仓被天兵烧光了!那些倭子兵都在偷偷跑,连杀人都制止不住! 还请大人出动天兵!我等都愿意为大人前驱!” 李如松也知道倭寇军心已溃,但是自己刚被弹劾,若是动兵没打下汉城来的话,自己不就又是贪功冒进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中军大帐中,李如松听著战报以及朝鲜人送来的请战书,脸色逐渐阴沉。 碧蹄馆那一场,辽军没功有过,现在进军又要依靠別人,而且还是宋应昌调来的人去得此功劳,这怎么可能! 李如松面对朝鲜君臣冷声说道: “倭寇是没粮了!可王京城池坚固!其主力犹在,必为困兽犹斗!依本督看,这可不是出战的好时机!” 他也不管朝鲜群臣如何说辞,就要等朝廷调集战马、粮餉! 朝鲜群臣无奈,只能去求宋应昌,宋应昌知道此事后也传信李如松让他发兵索敌! 李如松为了应付宋应昌和朝鲜人,只是打发麾下北兵隨意索敌出击,但不许攻城恋战! 李如梅早就受不了开城里诡异的气氛,赶紧拉著赵匣等出城放风去了! 由於粮食不足,赵匣只带了十几个人出城,赵匣也曾经歷过保马,到最后实在保不住,也就彻底不管战马了,实在不行就杀掉吃肉,马死了可以再养,人没了就是什么也没了! 最后赵匣大营中就剩了十几匹战马,还有几匹饿得见了肋骨,趴在草棚里,眼看著就要饿死。 这还是宋应昌不计代价运送来的朝鲜的粮草,否则就这粮草问题还真不知道要被朝鲜坑成什么样子! 赵匣骑著羸弱的战马说道: “五公子,最近可有传言说,这倭寇被嚇到了,都忙著逃跑呢!” 李如梅沉默一阵后说道: “匣哥儿......要我看当將军可比当小卒难多了!这么多人,那边都不能不顾......说不得还会被诬告......” 赵匣哪里知道此中秘辛,他现在只想赶快驱逐倭寇,然后回到会安堡想著如何压制建州女真! 赵匣学过歷史,知道万历三大征肯定是贏了的,可现在的朝廷军力被牵制到此处,也不知道东虏会如何,尤其建州女真,真不知道努尔哈赤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不过赵匣推测,此战饿死了大量战马,这必然会牵扯影响到辽东战事,说不得努尔哈赤就是趁此机会崛起的! 赵匣边走边想得出神,胯下瘦马突然打了个响鼻,低头啃食起路旁一片稀疏的草芽。 赵匣沿著草芽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坳背风处,竟有一小片草地,虽不丰茂但在这早春碰见实属不易! 赵匣激动地指著道: “五公子,你看!有草!” 李如梅顺著赵匣手指方向看去,却摇头说道: “也算是运气......可这......春日初生的野草品种杂乱,容易生病发马瘟......” 赵匣说道: “顾不上了!能吃一口是一口!多活一天算一天!” 赵匣一行人赶到此地稍歇,就在马儿贪婪进食时,远处忽然传出了喊叫之声! 王大立即警觉起,赵匣摆摆手示意王大不要轻举妄动,他悄悄吩咐所有人上马撤后,隨后决定前去探查一番! 赵匣伏低身形循声望去,只见约一里外的山道上,有七八个倭寇步兵,正挥舞刀枪,呼喝著追赶前面几个奔跑的人影。 被追的几人衣衫不整,似乎是朝鲜百姓,其中一人却被搀扶著,跑得是踉踉蹌蹌。 李如梅不放心,与赵匣一起扶起伏地观察后皱眉小声说道: “这是倭寇在追赶朝鲜百姓,人不多,就七八个!不如......” 李如梅心中盘算著,若能斩获几颗倭寇首级回去,无论如何也能给大哥分担些压力,算是个交待! 赵匣似是看穿了李如梅的小心思,主动说道: “五公子!咱们灭了这几个倭贼,把首级带回去,也算没白跑一趟!” 李如梅听罢立即翻身上马,准备给这几个迫害朝鲜百姓的倭寇来个突然袭击! 距离渐近,一行人这才看得清楚! 那七八个倭寇確实在围堵那几个朝鲜人,嘴里嘰里呱啦怪叫著,可只是挥刀威嚇,並未真的下死手猛砍。 而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人被倭寇围住后突然挣脱了搀扶著他的几位隨从,拔出匕首横在自己脖颈上。 李如梅也看出了蹊蹺,赵匣却示意李如梅不要轻举妄动! 他瞄见了山崖转角处又呼啦啦涌出一伙倭寇,约有五六十个,正快步朝这边赶来! 赵匣心中只道不好,这是撞上倭寇的游哨了!自己这边只有十几个骑兵,战马也不行!如此看的话,不如退回才是正途! 李如梅也发现了远处的倭寇,嘆了一口气说道: “不行!倭寇人多,我们还是走吧!” 赵匣刚想退回,可见那些倭寇如此长的时间还没把这几个朝鲜百姓解决,这倒是令赵匣十分疑惑。 这伙倭寇非常急迫,却又被威胁了一般不敢上前,那个带头的倭寇也不敢再大喊大叫,竟然將手中倭刀扔掉,双手举过头顶,就向那伙朝鲜百姓走去! 第三十二章 世子困境 赵匣目光快速扫过远处,倭寇虽然人多但队形鬆散,后来的几十个也还在百步之外。 他只道这被围的朝鲜人,身份恐怕不一般,否则倭寇绝不会如此行事! 他心念一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赵匣转头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你带军士们去折些枯枝,绑在马尾巴上!然后骑马在那片高坡后来回奔跑,动静越大越好!” 李如梅立即明白了赵匣的意思,这是疑兵之计!可他还是害怕倭寇一根筋前来追杀,说道: “匣哥儿.....不必如此,这不值当.......” 赵匣摇头道: “放心吧!我有把握!就算他们不上当,我们有马,他们也追不上!” 李如梅见赵匣从容不迫的样子,只得点头吩咐去了! 李如梅动作飞快,將士们按照赵匣要求,开始製造烟尘声响! 这边,赵匣回头见李如梅等准备就绪后,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他一提马韁朝著不远处的那伙倭寇缓步逼近,直到进入弓箭射程边缘才停下。 他挺直腰板,提弓拉弦! 此时的山下,距离倭寇包围已是半刻过去,那带头的倭寇也没了耐心,正要扑上去抓住那朝鲜少年,却见朝鲜少年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脖颈! 那倭寇惊得连连后退,双臂摇晃大喊著什么,突然这时,一个黑点袭来,那倭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匣一箭定在了地上! 赵匣见自己得手,便大吼一声后再次引箭,这次倭寇终於反应了过来,刚想还击却看到了赵匣的深蓝色布面甲衣! 那些倭寇登时嚇得大叫,拔腿便跑! 赵匣且驰且射,愣是箭毙了六人! 这时,那伙倭寇哨队也到了近前,看到赵匣持刀引弓,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却看到了不远处的阵阵尘烟! 一个眼尖的倭寇惊恐地指著高坡后扬起的烟尘喊道: “明国骑兵!好多明国骑兵!” 赵匣故意嘶吼著挥舞手中腰刀,倭寇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般急忙转身逃命!武器什么的也都不要了!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 这伙倭寇都没一个敢回头看的,都是拼命地奔逃,赵匣装作追了一会后,见倭寇確实是嚇破了胆子后便跳下马来,用腰刀割下被射死的倭寇首级。 赵匣將还在滴血的首级隨手扔在脚边,对那几个呆若木鸡的朝鲜人伸手一指!隨后厉声道: “还看什么!赶快向那边跑啊!!” 就这么一分神,倭寇的血溅了赵匣一脸,他猛地擦掉脸上血跡,继续割首。 那少年得救后,看到的却是满脸是血的赵匣,他只觉恍然隔世,然后他全身卸力,匕首瞬间掉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后才对手下吩咐了什么,便向身后跑去! 赵匣也没时间搭理他们,他轻车熟路地將腰刀抵在死尸耳后下方,手腕一压,刀锋借著巧劲顺畅地楔入骨缝,再横向一拧、一別,一颗倭寇脑袋就这么被他取了下来。 赵匣揪其倭寇的髮髻,全部扔在战马旁,不过半刻就收集了六颗首级,赵匣將其装到掛袋上,李如梅看到赵匣一直在割头,也怕倭寇杀个回马枪,便让王大等五人前去掩护。 而那几个惊魂未定的朝鲜人,在找到李如梅后终於冷静了下来,他们跟著李如梅的眼神望去,却见到了终身难忘的画面。 踩肩、下刀、別骨、揪髮、环切...... 他们见过倭寇杀人,却未必见过如此冷静甚至带有韵律感的割首场面。 等赵匣与王大一同返回后,那年轻的朝鲜人再也忍不住赵匣身上的血腥气,忍不住弯下腰乾呕起来。 赵匣不禁想起往事,对那朝鲜少年说道: “行啦,一会带你去个地方帮你缓缓!” 那朝鲜少年强忍住乾呕向赵匣作揖道: “谢过天兵救命之恩!” 赵匣这次才想起这些人都是朝鲜人,眼前这人竟然会汉话,说不得是什么贵族后代。赵匣也听说过朝鲜的两班贵族,但是实在是对这没什么兴趣,他只开口说道: “不必谢!举手之劳罢了.......刚才我看那些倭寇都不敢对你动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张口嗯啊了几声,隨后便低下了头。 赵匣一挥手,说道: “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们只把你带回开城就是!” 那少年突然语气低沉地说道: “在下乃当今朝鲜国世子李琿。为倭贼所挟,辗转流离至今,幸得將军搭救。” 赵匣和李如梅闻言大吃一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隨手一救,竟然救下了如此重要的人物! 李如梅在马上拱手道: “原来是朝鲜世子!在下大明御倭副总兵李如梅!这位是我的亲兵赵匣!” 赵匣也拱手道: “赵匣见过世子殿下!” 李琿听罢一阵惆悵,他哪里是什么世子,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自己不过是在国难当头被用来安抚人心的弃子罢了! 李琿从记事起便被庶出二字烙下了洗不掉的屈辱! 他的生母恭嬪金氏,不是父王宣祖李昖宠爱的妃子,出身也並不显赫。 在朝鲜宫廷中,嫡庶之別犹如天堑! 嫡出的王子自幼便有最好照料,而李琿自出生起便註定是王权继承的边角余料。 父亲宣祖看他就如同看待一件摆设,所有的关注全部倾注在嫡兄临海君身上。 他比別的王子更加努力学习,对父王也更加恭顺,可是这换来的却全部是冷眼! 直到读了许多书后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何努力表现,父亲也不愿意正眼看自己! 在帝王家,庶子过慧並不是一件好事。 再后来他就学会了沉默,直到亲娘也撒手人寰....... 直到那天在义州行宫中,父王面色平静地宣布立自己为世子,並宣布分朝。 所谓分朝就是让他留在王京抵抗倭寇,名义上是权摄国事,实际上不过是將自己当做了弃子一枚,而王兄早就跟著父王去了义州! 自己不愿放弃朝鲜,只能亲赴平安道、咸镜道等地抚军,收集溃兵,號召义兵! 可是就在前几日,竟然有叛臣透露了他的消息,他这才被追逃到此地。 第三十三章 夺嫡之心 赵匣让出了一匹马给这位王世子,可李琿骑不惯马,马儿也欺生,一路走得磕磕绊绊,顛得面色惨白! 他强忍了许久,还是伏在马背上乾呕起来,赵匣望著他的背影,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也不多话,只是引著他转到营垒旁的茅坑处。 那股臭味扑面而来,李琿被呛得更加噁心,但说来也怪,这一番折腾后,他的恐惧之感倒被压下去不少,也不再因为血腥味而呕吐。 缓过气来的李琿整了整那身破烂衣衫,对著赵匣郑重一揖道: “多谢天兵救命之恩!容琿日后报答!” 赵匣不想跟別国政治人物扯上什么关係,只能侧身避开摆手道: “世子不必如此!等打退了倭寇,你当上朝鲜王后能善待朝鲜百姓,便算是我没白干这一场!別的再別无他求了!” 赵匣这话直白的很,甚至有些刺耳,但李琿却將其记在了心上,只觉得此人虽言语冰冷,行事却颇有些君子之风。 他沉默片刻后再次躬身一拜,只当是对赵匣所说的回应。 从这以后,他再没与赵匣说过一句话,两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半日后,李如梅领著李琿入中军大帐拜见李如松。 李琿在外帐等候,而李如梅则眉飞色舞地將如何遭遇倭寇、赵匣如何设疑兵计杀敌的事稟报了一遍,李如松听罢点了点头,也把赵匣这名字记在了心中。 待听到被救者竟是朝鲜王世子李琿后,李如松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 “好!此乃大功一件!!” 他当即命人请世子问话,李琿入帐行礼。 李如松先问了沿途见闻,又问王京汉城的倭寇近况如何。 李琿只能据实说自己多在咸镜、平安等地组织义军安抚百姓,对王京城內倭寇布防等知之甚少。 李如松听罢顿感失望,他只道这世子於眼下军情却无大用! 但转念一想,若是把他安然送回到朝鲜王面前,至少能让那些討人厌的朝鲜大臣们暂时闭嘴。 李如松想到此处,便好言安抚了李琿几句,又命人好生照料,同时又遣使通报给了朝鲜国王。 朝鲜国王宣祖李昖得报后十分无奈,他怕李琿与李如松有什么隱秘会威胁到自己的王位,立即派人接回了世子李琿。 平壤城,朝鲜王行在中,殿內的气氛十分凝重。 御座上的宣祖大王李昖,面色带著郁色扫视著自己的庶出儿子,开口便詰问道: “世子!你身为储君,受命权摄国事,可现在王京陷落你还有何话说?” 李琿最后的一丝期盼甚至说是渴求被宣祖大王的话击得粉碎! 他心中默念了一句『还是这样』,隨后立即展现出早已浸透骨髓的隱忍,想哭也哭不出,带著悲凉张了张嘴,想要请罪辩解一番。 委屈、悲愤等感情在他胸中翻滚,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他想到了赵匣那张溅满血污的脸,也想起了他的话。 他深深吸了口气,將心中的辩白与酸楚强行压下,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说道: “父王!儿臣无能....... 王京失陷,宗庙蒙尘,此乃儿臣万死之罪!儿臣不敢有丝毫推諉!” 他顿了顿再次叩首道: “自与父王分朝后,儿臣未曾有一日敢忘国耻! 王京既失,儿臣便辗转北地,於咸镜、平安诸道,抚慰百姓、重整义军。 见倭寇兵力分散处,便夺回村寨,也曾编练千余敢战兵丁,虽器械简陋,亦屡次袭扰倭贼粮道、哨卡,使贼不敢肆意屠戮百姓。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大节有亏,实不堪储君之位! 此番归来,一则为向父王请罪,二则,亦將沿途所见贼情虚实稟明父王与天兵上將,恳请天兵速发王师,早復疆土,拯救黎民於水火! 儿臣.......儿臣自愿去世子之位,但求为一小卒,效命军前,以赎前罪!” 李琿这番话让朝鲜王也软了心肠,但为了大儿子还是说道: “既然你已认罪,別的不论,先废去你世子之位......” 此时!无论是北人党官员,还是南人党大臣,都被李琿这番话触动了! 领议政柳成龙首先出列,跪在李琿身旁,声音发颤道: “殿下!世子乃国本,当此国难之际,立世子正为安定人心,凝聚士气! 纵有小过,也於敌后辗转抗贼,其志可嘉!其行可悯! 岂可因一时之失而轻言废立?此绝非国家之福啊!” 紧接著,左议政崔兴元也上前跪下道: “王上! 世子殿下深入险地,歷劫归来,已显祖宗庇佑。现今明朝天兵云集,恢復在即,正当上下一心之时! 若此时动盪国本,便是自乱阵脚!恐於军心、民心,乃至大明上国观感均有大碍!” 右议政尹斗寿等重臣及眾多官员纷纷附议道: “是啊,王上!” “世子乃宣祖大王血脉,临危受命,虽有疏失,亦非战之罪!” “若废世子,大明皇帝陛下问起,我朝何以应对?” 殿上群臣纷纷进言,虽各怀心思,但此时废世子不妥这一点上,竟达成了一致! 大敌当前,稳定人心、维繫国体才是正事,后宫爭宠还是留著以后再说吧。 宣祖大王脸上阴沉不定,他何尝不知道现在不该废黜世子! 但是.....但是......若此时真让这庶子当了世子,那......自己的宠妃及其势力岂不是要闹翻天?! 他心中盘算著,这些大臣们反对废世子,各有各的算盘,可也未必是真的爱戴这个庶子。 他心中对李琿的猜忌並未消失,甚至觉得李琿这番深明大义的话有些威胁的意味,但眼下,群情汹汹,理由也都摆在明面上! 国难当头,废储易引发动盪,尤其可能招致宗主国明朝的不悦或干预,这个风险,他確实不应该冒! 宣祖大王沉默良久后终於开口说道: “罢了! 世子一路劳苦,又受惊嚇,且先下去好生將息!至於........” 他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李琿,和眾位求情的大臣,不自然地说道: “至於.......世子之事,且待日后再说! 当前首要,乃与天兵勠力同心,驱除倭寇,光復山河!余事不必再提!” 李琿再次深深叩首说道: “儿臣!叩谢父王!” 李琿不再抬眼,他已经对宣祖大王彻底失望了!他侧目看著站在父王身旁信城君李珝,心中不免一阵悲凉!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匣那句“善待百姓”让他生出了几分异志,还是那以退为进的话语让他暂时稳住了储君之位! 他再也不愿甘当一枚弃子!!! 第三十四章 谈判大师 又是半月过后,宋应昌终於从国內转运了足够的粮草和千余马匹,就在李如松要下令收取王京汉城之时,宋应昌下书故技重施,令沈惟敬和谈以麻痹倭寇,等倭寇鬆懈之时再一举攻城! 李如松倒是生了个坏心思,他准备趁沈惟敬前去王京谈判时,突然攻打汉城,这样胜算最大! 至於沈惟敬......那李如松就管不了了,此人不过一个市井小民,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至於推荐沈惟敬的宋经略,自己拿下王京汉城后,难道他还敢说什么吗? 李如松想罢,立即派沈惟敬出使,沈惟敬只觉朝廷大军已经准备就绪,自己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也是没有多想便进了王京汉城。 与上次平壤城的那种紧张刺激不同,这一次他可谓是轻车熟路,心情甚至有些悠閒。 他心里盘算著,这不过是明军总攻前麻痹倭寇的又一次走过场罢了,只要进了城见到小西行长或者其他官员,隨便糊弄一番,自己就能全身而退。 等回了明军大营,李提督的大炮一响,谁还管谈判桌上许过什么?让倭寇上海里找龙王谈条件去吧。 王都大堂上,宇喜多秀家跪坐在主位,连日来,明军步步紧逼,后方粮道丧失,粮食收紧,军心浮动,他也承受著莫大压力。 沈惟敬的到来,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希望! 小西行长侍立一旁,频频向沈惟敬示意,可沈惟敬根本不在乎。 他拿偽造的圣旨,又將自己那套什么....天朝怀柔远人、封贡通好、永息干戈的漂亮话说了一遍,还暗示朝廷已有和谈诚意,只要日军退出王京,显示恭顺之意后,一切皆可商谈。 宇喜多秀家沉默地听著,沉默良久后,他缓缓开口说道: “沈先生所言,与之前小西殿传达之意,並无太大出入! 我大军可退出王京,以表诚意。” 沈惟敬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的是赶紧说完赶紧了事,不知道这什么...总大將宇喜多秀家懂不懂规矩,会不会像小西行长一样给美女作陪。 宇喜多秀家继续道: “先前所提之三事,封我国关白为日本国王、於寧波开港互市、许我朝贡贸易,这三件事一样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期盼著看向沈惟敬道: “天使可能做主!?” 沈惟敬心里差点笑出声来! 又是这套!封王?互市?朝贡?他上次在平壤就敢替朝廷答应,这次更不在话下! 他甚至觉得这帮倭寇头目脑子是打仗打傻了,居然还能当真! 他当即拍著胸脯说道: “放心!我乃圣上亲封招討大使!一言九鼎! 既然敢代天朝而来,自然做得这个主! 只要你们退出王京以示恭顺,寧波开港,小事一桩!至於朝贡贸易、册封国王之类的,天朝定然恩准!” 他眼珠一转,觉得倭寇这点出息太小,自己不妨往大了吹!就让这帮山炮自己脑补去吧!隨后说道: “这寧波距贵国终究隔海,往来若只靠舟楫,恐有不便,也显不出天朝对新封藩国的厚待! 我天朝格外开恩,暂將朝鲜国靠近海边的两道之地,划给日本管辖。 一则方便贵国商民往来朝贡,二则也显天朝体恤远人之心! 再者!我大明朝宗室女子甚多,如果让你国王迎娶,岂非美事一桩!?” 他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吹牛皮就跟喝水一样轻鬆! 反正都是空头支票,开得越大,倭寇撤得越快! 等倭寇真去要地盘、要公主的时候,就等著朝廷天威吧! 自己愚蠢!弃守了坚城可赖不得別人! 宇喜多秀家根本没料到天朝使臣竟然如此大方!真不愧是天朝上国,比自己这疯疯癲癲的丈人强多了! 他沉吟片刻后看向小西行长,小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宇喜多秀家这才缓缓頷首道: “若果真如此,我军可即日著手准备撤出朝鲜王京!以示诚意! 但需天朝保证,我军撤退途中不得追击!” 沈惟敬一口应下,心中暗笑这群倭寇果然好骗!简直是蠢得令人无语! 一切都谈得妥帖了,沈惟敬还接受了宇喜多秀家两箱白银。 就在三人说说笑笑,一片畅谈之时,隔壁的侍卫早就把三人所谈一切告诉了主战派! 主战派將领加藤光泰召集眾人商议,大家一致同意下克上,只要將沈惟敬杀掉,那谈判必然就不会成功! 夜半,就在沈惟敬休息之时,一人闯入沈惟敬住所行刺,可惜那刺客只是刺死了一卷草蓆! 原来是小西行长早有所料,他发挥商人才智,买通了主战派中的某些不坚定分子,要求若是有风吹草动就要秘密报告给自己! 这番投资果然划算!他收到消息后就將沈惟敬接到自己的住处款待,他边为沈惟敬倒酒边说道: “天使大人!这城中的都是些不知礼数、只懂砍杀的粗鄙武夫! 他们目光短浅,全然不顾將士性命,也不体恤民生艰难! 在下与总大將一心期盼和平,却屡受这些莽夫排挤掣肘!” 天使大人!您我都是读书人,是明理知义的君子,我们两个就喝一杯吧!” 沈惟敬知道城中还有主战派后哪里还敢多留! 他还是保证自己代表天朝上国,信用卓著!然后就被小西行长偷偷送出了城。 其实日本人也没那么傻,且不论谈判有几分真假,这王京確实难以久守。 明军大军压境,城中又无粮草,撤退已是势在必行! 与其被明军攻破,不如保存实力! 至於沈惟敬许诺的那些条件,就是安慰主战派的一层掩护,怎么说自己的面子上也好看些。 就在李如松已经將一百余门大將军炮运至炮位,就待明日天亮后攻城之时,倭寇真的开始撤军了。 这些倭寇並未大张旗鼓,而是利用夜晚和清晨的薄雾,从各门悄然撤出。 开城大营中,李如松正摩拳擦掌,攻城云梯、衝车准备就绪,將士饱餐战饭,只等一声令下,便要雷霆一击,收復王京,立下不世之功! 然而,前沿哨探和朝鲜斥候传回的消息却让李如松和眾將领愣住了!继而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他调集重兵,搬运火炮,其中饿死了万余匹战马、耗费粮草不知凡几!就等著轰开汉城,报仇雪恨! 结果,敌人跑了!? 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李如松憋了半晌,脸色铁青,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功劳似乎还是有的,兵不血刃收復王京,说出去也是大功一件! 而沈惟敬的回稟也让李如松十分难受! 他看著沈惟敬那张諂媚的老脸!心中暗骂! 想要整死沈惟敬噁心一下宋应昌也没办成,漂漂亮亮的收復汉城也没办成! 这就像后世的名言一样! 號封一个月!钱丟七百多,打火机也没了! 第三十五章 秘获神物 等明军前锋开进大殿时,这座朝鲜王京已然是一处空地。 倭寇不战而降导致许多兵士没有斩首,军士们只得进入王京大殿內搜刮財物,好东西都被倭寇带走了,也只剩下些倭寇丟弃的火銃、破烂刀把之类的东西。 虽然財物大多已被日军撤走时搬空,但总有漏网之鱼,或者有些东西在普通士兵眼中亦是財物。 被丟弃的倭刀、破损的朱漆木器等都被军士们爭来抢去。 朝鲜王宫更是成了明军重点光顾区域,儘管其內部已被反覆搜刮,但仍不断有士卒涌入。 赵匣带人进入王宫时,也只能看著军士们满城乱窜搜刮財物。 赵匣眉头紧锁,王大跟在他身边问道: “家主,我们也进去搜一搜?” 赵匣看著眼前为了一个鎏金铜香炉爭抢得面红耳赤的士兵若有所思。 隨后,他沉声对身后跟著的人下令道: “都听著!咱们进城就是为了肃清倭寇残兵! 我早有军法在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严禁骚扰朝鲜百姓,更不许搜刮抢掠!!!” 因为胡锋的事,他手下也知道他的话不是虚言!反正双俸够数,也没必要抢这些破烂违抗军法,於是纷纷抱拳应诺。 王大不解问道: “家主.....不过是拿点东西,也没有骚扰百姓,这是不是太严........” 赵匣摇头说道: “治军决不能靠纵兵劫掠来维繫士气! 都是气血旺盛的年纪!一旦在这抢惯了,回国后貽了口实,你还想管教?! 我每日也不短吃,也不少喝,还有双俸餵著,决不能餵出一堆兵痞出来!” 王大点头称是,赵匣与他径直往朝鲜王宫深处走去,可这沿途所见却愈发令他摇头。 宫禁被军士们翻得一片狼藉,甚至还有士卒在撬门上的铜环,赵匣只能加快脚步,眼不见为净。 赵匣正路过王宫后院,一名军士正在倭寇修建的低矮隔间里翻找,突然一物軲轆到赵匣脚边。那军士怀里塞满了东西,根本没注意到这玩意。 赵匣也不在意,他正想迈步,目光无意间扫过脚边那物事,却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根细直木桿,两端还包著发黑的铜头,看起来像是某种工具的手柄,但又不太像,杆子中部,还用粗糙的麻绳系掛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口袋。 赵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瞳孔微缩,立即弯下腰,將那长杆悄悄捡了起来。 赵匣將那物放在鼻尖,一股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气味,飘入赵匣的鼻腔。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赵匣绝不会认错!!! 赵匣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忍住狂喜,解开那个小布口袋,里面果然是些被揉碎的干叶。 那正是菸叶! 他捻起一点碎末,放在鼻尖仔细確认。 没错!就是此物! 王大见赵匣神色有异,立即凑过来问道: “家主,怎么了?这破棍子有什么稀罕?” 赵匣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心捏著那烟杆,又仔细看了看那小卒正在翻找的隔间。 隨后,赵匣压低声音说道: “王大!你去附近看看,別让閒人靠近!” 吩咐完毕,他立即装作在此处若无其事的来回踱步,等那小卒翻完,赵匣立即走进那间已是狼藉的隔间。 那里面瀰漫著一股霉味,赵匣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终於!他在倒塌的破木架下找到了用油布仔细包裹著的小袋子! 赵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油布包取出。里面果然是他预想中的菸草种子! 赵匣强忍住狂喜,再次环顾四周確定没有遗漏之后,快步走出隔间! 赵匣迅速將油布包重新包好,贴身藏入怀中,又將那根烟杆和那袋菸叶也小心收起。 他走出隔间后,实在是藏不住心中喜悦,找到王大说道: “不用等了!咱继续往前走走!” 王大从没见过赵匣这副模样,可他心思沉稳,终究没再问赵匣得了什么宝物。 等军士里里外外將王京汉城翻了个遍,確认倭寇已经全军撤退了以后,李如松这才入城。 李如松无奈,只能上报沈惟敬和谈成功,天军兵不血刃就夺回了王京汉城,除此之外他还上书说朝鲜人无法供应粮草,请火速调运战马、粮草等入朝供给作战,最好可以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倭寇。 而此时,宇喜多秀家不仅撤出了汉城还一路向南收缩兵力,只在忠清道通往南方的门户鸟岭留下约一万兵力据守,其余部队准备退回釜山,甚至登船回国向丰臣秀吉復命。 李如松上报兵部已收復王京汉城,当然也说明了这是使者沈惟敬斡旋得力,乃是兵不血刃收復此地,但倭寇主力尚存,其退据险要,仍需进剿! 並求朝廷火速从国內调运战马、粮草等入朝,以便趁倭寇士气不振之时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奏疏入京,朝廷收到的消息不仅有李如松的战报还有朝鲜王的请兵奏疏、以及经略宋应昌上奏的战马、民夫徵调已近极限的告急文书。 万历皇帝得知收復王京后竟亲自理政,他久在深宫,但却对战马二字极为敏感! 当他看到战马倒毙万余时,心中也是一惊! 九边重镇的互市马政是朝廷大计,每年耗费巨万,如今竟然为了朝鲜饿死这么多战马!这还了得? 若再拖延下去,九边骑兵岂不是无马可骑? 第二日,万历召集群臣召开大朝会,他决定立即调集粮草,务必要一战而定,决不能再让战马饿死! 这时兵部尚书石星上奏,他手持玉笏行礼后说道: “陛下,臣有本奏!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今倭寇已退出王京,显见其战意已墮,畏我天威。 然其国悬居海外,我军若跨海远征,正乃越国以鄙远,补给艰难,师老兵疲,日费千金! 长此以往,徒耗钱粮於绝域,实非上策! 前番沈惟敬出使斡旋颇有成效,可见倭酋之中,亦有通晓利害、畏威怀德之人! 不若此时依仗天威伐交! 臣斗胆建议可再遣得力使臣,渡海直入倭国,面见其国主,明示天朝威德。 若能令其臣服纳贡,永息边衅,则可省却亿万钱粮,免我士卒死伤,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即使谈判不成,我也已先礼后兵,那时再伐,则大义名分尽在我手!亦可振奋士气!” 第三十六章 计收鸟岭 万历皇帝听罢后沉吟几声,隨后说道: “石卿所言,甚为有理!朝鲜边地,其转运维艰,朕亦忧之! 著兵部、礼部速议使臣人选、敕书事宜,务必彰显天朝体统,恩威並施!” 几位辅臣见皇帝態度明確,也觉此策不错,都点头称是,石星力荐沈惟敬,並称其熟悉倭情,胆识过人,实乃不二人选! 於是沈惟敬这个神奇谈判家,竟然真的和他说吹牛皮一样,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皇帝钦命的諭倭正使! 沈惟敬看到圣旨和给自己准备的朝服都高兴坏了,他以为朝廷赏赐自己是因为自己入城誆骗倭寇立了大功,万没想到自己要带使团渡海前往日本,让丰臣秀吉撤兵。 沈惟敬看到圣旨上的內容就更加欲哭无泪,明朝只说可以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剩下的条件一概没有,比如寧波互市、封贡贸易之类的是只字未提! 沈惟敬接了圣旨后,整个人都傻掉了! 就这么让自己去倭国,这不是送死去吗!但是皇命已下,他也只能领旨谢恩! 沈惟敬闷哼一声,既然不能不去,那就只有靠自己这根舌头了! 他立即退出朝鲜,趁没朝廷使团来之前,先行买了一名机灵的丫鬟,意图將其训练成宗室之女瞒天过海。 就在沈惟敬为他的保命之计忙得焦头烂额时,李如松大营里的气氛也不太和谐。 李如松看著宋应昌最新送来的信,上面写著什么倭寇新退,士气低迷,正宜以雷霆之势,速克险隘,震慑敌胆,勿使其喘息的话语。 他冷哼一声將信拍在桌案上,对身边的李应试冷笑道: “看见没?!咱们的宋经略坐在后方,动动嘴皮子,就要老子去给他打仗! 打下来了,是他运筹帷幄之功! 打不下来,损兵折將,那就是老子无能!” 李应试抱拳道: “提督!那鸟岭险要,倭寇留了重兵,恐怕攻取不易!” 李如松烦躁道: “咱大明朝的文官真好,动动嘴就能给自己揽功!” 李如松没好气地走到地图前,眼下倭寇要紧,他当然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 他手指敲在鸟岭的位置上说道: “这地方是南下必经之路!不取绝对不行!不知省勿有何办法?” 李应试是李如松最信任的参赞,他摸著鬍子说道: “提督!鸟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是现在倭寇军心不稳,確实可以用计取此地! 依我看,可以玩一手暗度陈仓! 咱们偷偷调集骑兵绕道这帮倭寇身后,等准备好了,再令南军步兵强攻,攻势一定要猛!到时候我们骑军出动,让倭寇以为我们要断了他们后路,我料倭寇士气必衰!那时便可一战而定!” 李如松听罢点头道: “好计谋!!便依你此计! 明面上,我就按兵不动,就说要等朝廷粮草;暗地里,派军一点点渗透过去,鸟岭后方可是一片平地,我就不信倭寇看见我铁骑到来能不慌乱!” 李如松计策已定,但他没给宋应昌来信表明计策,他是以为宋应昌要抢他的功劳,可宋应昌只不过是想以打促谈,可李如松哪知道其中门道,二人互相没有多说,可这隔阂也就越来越深! 李如松的计策不错,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如松这番姿態,在急欲光復全境的朝鲜君臣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这一日,以领议政柳成龙为首,数十名朝鲜官员再次来到明军大营外,柳成龙恳请见李如松一面。 李如松本不想见,但对方態度坚决,甚至长跪不起,无奈只得在军帐中接见。 柳成龙鬚发皆白,他一进帐便跪並悲愴道: “客臣拜见提督大人! 天兵神威,连战连捷,倭寇闻风丧胆,弃王京而走! 此正是一鼓作气、收復三南、拯百姓於水火之时啊! 为何大军云集王京,却顿足不前?莫非......將军已厌我东国,欲弃之乎?” 他说到最后竟然是老泪纵横,身后眾臣也纷纷跪下泣诉,说南方百姓如何在水深火热中盼望王师,如何遭倭寇残害,其言辞恳切,確实令人动容! 李如松面色冷硬,他都不知道朝鲜人来这骚扰他多少回了! 而且宋应昌近日来一反常態,竟然反覆催促他出兵,他本就烦闷,如此多情绪交织也让他耗尽了耐心。 李如松看著眼前的几人起身说道: “诸位!本督用兵,自有方略。 倭寇虽退但主力未损,其据守鸟岭天险是以逸待劳。 我军粮秣转运艰难,尔等岂能视而不见?” 朝鲜群臣哪里肯走,都是哭哭啼啼地求李如松出兵,李如松彻底烦了!冷声道: “尔等若觉倭寇已不堪一击,光復故土心切,何不速速召集本国忠勇义兵自行南下?! 本提督在此,静待尔等捷报! 若义兵能破鸟岭,本提督必挥师继进,绝无拖延!!” 帐內瞬间鸦雀无声,柳成龙听罢竟然要死在李如松面前,李如松实在无奈只能將夺取鸟岭的计划告知。 柳成龙得知后这才罢休,他率领眾臣回了王都后也不再去骚扰李如松,倒是认真分析了局势,觉得真可以训练一批士兵,等鸟岭攻破后自行收復故土! 他与朝鲜王商议后,宣祖大王立即同意了他的请求,开始操练朝鲜部队。 十日后,查大受、祖承训二人带著仅剩的骑兵部队翻越槐山,绕到了鸟岭后方。 可此时,宋应昌以为李如松是故意不服从自己命令,便越过李如松,直接下令调集南军出平壤与倭寇决战,李如松知道后差点气炸了,他立即命南兵不得异动,自己別有安排! 经略和提督公开扯皮,吴惟忠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只能按兵不动。 李如松冷笑一声,妈的还想让你们南兵立些功劳,这下老子就彻底跟你们撕破脸了! 攻打鸟岭之时,戚家军就在眼前,李如松就是不用,非得调刘綎的川军正面攻打鸟岭! 刘綎得令后也知道这是李如松给他的立功机会,他立即调集大军强攻! 果然不出李应试所料,鸟岭上的倭寇看到背后有辽东骑兵大战旌旗后都嚇得不轻! 这帮倭寇心想明军这是来断后路来了,顿时士气溃散,此时又看刘綎大军强攻,竟然就不战自溃了! 不到半日,李如松便轻取鸟岭,就是没多少斩获,因为倭寇都给跑光了! 第三十七章 各有心思 轻取鸟岭后,南下门户已开,倭寇大批遁逃,李如松下令立即进军,驻守各地险要。 此时,朝鲜群臣又跟打了鸡血一般,求李如松出兵光復朝鲜全境,李如松听完都气得够呛,倭寇至少还有七万之巨,朝鲜又多山地,粮食、大炮等运输困难,想要光復全境哪有那么容易?! 偏偏这时候,沈惟敬已经与使团到达日本,但是沈惟敬的那小心思也没能成,那个丫鬟竟然在船上病死了。 现在也只能靠他的舌头说服丰臣秀吉了,此时宋应昌又急发调令,命李如松火速进军,这时候一切都要为以打促和让路,李如松只觉得宋应昌是飘了,是书生之见,而且此时贪功冒进实乃兵家大忌! 李如松和宋应昌的扯皮公开化,就连朝鲜人都知道了这事。 这时候朝鲜也编练了五万大军,说是大军其实就是抓的壮丁,训练还不过半月,有的甚至都没摸过兵器,只拿著锄头练了几日。 此时已经夺回王京,也不知道是不是汉城有什么魔力,朝鲜群臣突然激奋,觉得倭寇斗志已失,竟有许多人上书朝鲜王,要自行出兵收復故土。 朝鲜王也是求胜心切,但他还是让柳城龙求见后说了想自行收復国土的事,李如松都快被朝鲜人烦死了,听到柳城龙说朝鲜王竟有此意,李如松大手一挥道: “你们自行出兵也行,但不要逞强!出城打仗要善於谋划,可不能挫了我前锋锐气!” 朝鲜王宫內的主战声浪高涨!郑仁弘趁机提议由在咸镜道组织过义兵、素有英敏之名的世子李琿掌兵。 此言一出,北人党眾人纷纷附和,他们都希望世子能执掌兵权,这样李琿就可以稳坐世子之位,再也不受其他王子掣肘。 可世子李琿此刻却如坐针毡! 自他生了夺嫡之心后,研究了许多歷史,无论是本国朝鲜史,还是上国史册,他发现自己这个情形,包括自己的位置正是歷史中最容易被废黜的危险位置!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宣祖大王了!猜忌!多疑!尤其对权力掌控欲非常敏感! 此刻让他掌兵,看似能掌握兵权,实则是烈火烹油! 李琿再不能细想!他疾步出列跪倒在御阶前,叩头后惶恐道: “父王明鑑!儿臣年幼识浅,所募义军不过千人,实是形势所迫! 保境安民尚且不能,又如何能抵御外辱!? 至於统帅大军收復失地,此绝非儿臣能胜任! 儿臣也万万不敢担此重任! 恳请父王与诸位大臣,另选贤能之將!” 暗中支持李琿的朝鲜重臣李山海,听见李琿这番话不由心中讚嘆,从此便彻底臣服於李琿。 宣祖大王听罢,脸颊瞬间鬆弛下来,心中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看向世子李琿的眼光愈加复杂,然后立即顺著李琿的话说道: “世子忠谨谦冲,孤心甚慰!而统帅之才,確需歷练!” 宣祖大王目光扫向武將,沉默片晌说道: “金命元听令! 命你为都元帅,柳成龙为都体察使,总摄南下恢復军务。即日整备军马,筹措粮械,务求速进,以彰我朝鲜军民抗敌復国之志!” 金命元与柳成龙齐声应命,但是心头却有些疑云闪动。 所谓大军也不过是这半月来仓促募集的农夫,根本就没什么训练,但王命在上,又加群情激昂,自己已无退路! 朝鲜五万大军集结后经汉江渡过歧水,目標直指朝鲜南方重镇晋州。 与此同时,大明諭倭正使沈惟敬面对丰臣秀吉及其麾下大名也是丝毫不慌。 沈惟敬终於见到了称號天下人的丰臣秀吉,確实不像普通人,长得跟猴子相仿! 沈惟敬只觉好笑,他这才知道什么叫望之不似人君! 他心中有了底气,便说道: “我天朝上国,物阜民丰!尔等不思教化,为何途生事端?” 丰臣秀吉一时语塞,竟然被这气势噎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沈惟敬趁机叫人抬上一口棺材。 隨从应声抬上一口装饰过的棺槨置於殿上,眾人皆是一愣,不知这明朝使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惟敬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著棺材方跪下叩头,再抬头时便朗声说道: “倭王!我大明皇帝陛下为昭示睦邻诚意,永息边衅,本已忍痛割爱择一宗室淑女,封为公主,远嫁东瀛,以化干戈为玉帛! 此乃旷古未有之隆恩!” 他探头观察著秀吉和诸大名的神色,继续说道: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公主殿下不惯海上风涛,兼之水土不服,竟於途中染疾,不幸薨逝!” 沈惟敬突然站起对那些莫名其妙的大名怒吼道: “公主既已许嫁,便为倭王之妻!尔等不懂礼仪!?还不大礼参拜!?” 屋內的倭寇被沈惟敬这么一激给嚇了一跳,隨著沈惟敬叩头,也纷纷跟著上前鞠躬。 沈惟敬不愧是个神人!丰臣秀吉都给弄懵了! 沈惟敬借著这势头直视秀吉道: “我天朝以赤诚待尔,为百姓不受兵灾不惜和亲!尔等却陈兵不撤,要挟无度!此等行径,岂不是无耻小人!!” 丰臣秀吉出身不好,本就极重面子,被沈惟敬这么一问,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家臣本就主和,立刻低声劝慰丰臣秀吉说,明朝皇帝连公主都给送来了,虽然公主已去,但这也可见明朝皇帝诚意极大,还是不宜过於逼迫...... 丰臣秀吉沉默片刻后闷哼一声,强硬道: “明国皇帝的心意,余知晓了。 公主不幸,余亦感惋惜!然,贵国若真有诚意罢兵讲和,当允我三则条件! 一则,日本当为大明朝贡诸国第一,岁赐、勘合贸易额需十倍於他国;二则,开放寧波等地互市;三则,割让朝鲜全罗、庆尚两道予我国管辖。此三条乃罢兵之基,不容商议!” 沈惟敬心里暗骂这猴子想的倒美,直接拂袖而去! 实际上全日本除了丰臣秀吉以及少许武士想侵略,其他人都想过些平静日子,侵略朝鲜也多是摄於丰臣秀吉威势。 丰臣秀吉见明使竟敢如此,立即下令道: “明使狡猾,言语敷衍却不见实利! 不让他们再痛一痛,他们是不会老实答应的! 传令釜山、蔚山各地的军士不要龟缩!打一场! 我就是要让明朝皇帝知道,不满足我们的条件,朝鲜是什么下场!” 太閤丰臣秀吉亲自下令,宇喜多秀家眼看打不过明军正在发愁之时,倭寇斥候就报告了一个喜讯,朝鲜人来了! 第三十八章 晋州兵败 朝鲜人行军至晋州城下,城內百姓纷纷为朝鲜大军通风报信,都元帅金命元看著来嚮往王师的百姓,內心畅快不已! 朝鲜百姓报告,晋州城內倭寇都惧怕天威,许多倭寇都已调出晋州逃命,现在晋州城的倭寇只有千余! 金命元大喜,立即整军准备攻城!他要借明军的余威收復此城。 他哪里知道,倭寇早就盯上了他们。 五万大军就这么稀稀拉拉的准备攻城,可晋州城外的山岭间,有无数双眼睛正盯著他们! 因为是太閤丰臣秀吉大人的命令,宇喜多秀家不敢马虎,他足足点齐九万大军,加藤清正、小西行长、黑田长政等都有参战! 近两万日军精锐在加藤清正指挥下,伏兵尽出,只是队列严整的进军就將这五万朝鲜农夫嚇得四散奔逃。 金命元等人瞬间被衝垮,不到两个时辰五万大军就已溃败,倭寇趁机大举追逃。 只是朝鲜人溃散的速度超出了日军的预料,倭寇合围之前,朝鲜人就跑得不剩几个,本来意图全歼的倭寇只截杀了落在后面的数千人。 倭寇由此士气大振,晋州城內的百姓就成了这帮畜生发泄怒火的目標。 加藤清正直接下令屠城,他要用这种方式震慑明朝和朝鲜。 不过半刻,晋州城就已沦为人间地狱! 就在不远处扎营的明军都得知了此事,但是李如松不发话谁也不能发兵! 等赵匣知道倭寇正在屠城后,便没有丝毫犹豫去求见李如梅。 李如梅闻言眉头紧锁,但也並无太多意外,只是沉默良久后说道: “匣哥儿,他们自己贪功冒进葬送了大军,怪得了谁? 至於屠城.......那死的又不是我大明百姓......” 赵匣急了,他第一次给李如梅跪下叩头道: “朝鲜的百姓也是百姓,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倭寇现在正处於鬆懈,只要我们派军出击,倭寇大概会弃城而逃,再不济也不会屠城!” 李如梅望著正在磕头的赵匣,惊嘆於他竟然为了別国百姓到如此地步,又想起老爹说过的滥善,只能无奈嘆气道: “匣哥儿......你先起来吧!........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求大哥发兵!” 战报早已传回汉城,朝鲜国王早已派使者求李如松发兵。 李如松端坐中军大帐,听完使臣的哀求后,只说道: “地形不明,倭情不明!贵国兵马自行浪战而败,如今怎能让我硬填兵力!?” “回去告诉朝鲜王,我要对麾下將士负责!” 李如梅就在这时闯了进来,他不像平常一样,非常严肃地屈膝抱拳道: “大哥!倭寇在晋州屠城!希望大哥发兵去救!” 李如松眼皮上挑,冷哼一声说道: “多管閒事!下去!” 李如梅抢上前一步说道: “大哥!那可是数万条人命!朝鲜百姓也是百姓啊!” 李如松狐疑地看向李如梅,说道: “这没你的事!下去!” 李如梅只得退了出来,帐外寒风阵阵,他只得对赵匣说道: “匣哥儿.....我尽力了!可......可大哥说得对,敌情不明,我们不能拿將士的命去赌!” 赵匣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朝鲜王世子李琿竟闯营! 他披髮跣足,又穿了一身素白衣服,军士將其架住不让他上前,他推开戟杆,对著紧闭的帐门直挺挺跪下喊道: “世子李琿,求上国提督发兵!” 世子李琿,求上国提督发兵!! 世子李琿,求上国提督发兵!!!” 他不断磕头,一遍遍重复,可帐內却毫无动静。 李琿又哑著嗓子喊了第几遍,最后是李如松亲兵实在看不下去,掀帘进去稟报,出来后抱拳说道: “世子请回吧!提督说敌情不明!救不得!” 李琿听罢浑身一晃,他茫然抬起头,正好看见不远处僵立的李如梅和赵匣。 他竟踉蹌爬起来扑到李如梅面前,也顾不上世子的体统了,拽著李如梅鎧的衣甲下摆跪下道: “李將军!您也是统兵大將,求您说句话!” 李如梅慌忙架住他胳膊,可他也只能別过脸去,不应此事,只能说道: “朝鲜百姓的命是命,可我大明將士的命也是命!” 李琿眼里的光熄灭了,最后只能转向旁边沉默的赵匣。 这个年轻的朝鲜王世子,竟对著一个明军低级军官屈下了膝盖。 他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只是机械地磕头道: “救救朝鲜的百姓吧....” 赵匣沉默地看著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用力將那瘫软的身子拽起来,盯著对方的眼睛说道: “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看你敢不敢担责!!” 李如梅听了立即制止道: “匣哥儿!你要干什么!倭寇人数眾多!我可不许你干傻事!” 赵匣摇头道: “我有办法救晋州的百姓,也不会干傻事!但是!这事的责任必须有人承担!” 李琿满口答应道: “是我乾的!与赵將军没有干係!一切都是我乾的!” 赵匣沉默良久后,只得拉著二人离开,他心中清楚,此事並不是一位朝鲜王世子说所能承担! 这对自己来说也是抉择,自己是要看著朝鲜百姓惨死於倭寇屠刀之下,还是要冒著违令的风险去救? 其实只要按照自己的法子,拖住不让倭寇屠城就行,可....... 自己大可以顺著李如梅所说,死的不是大明百姓,根本不必著急。也可以按照李如松所说,敌情不明,不能出战! 赵匣看著李琿乞求的眼神,厉声问道: “世子殿下!你能冒著多大的风险?” 李琿坚定道: “我可以不做世子!” 赵匣冷哼道: “那杀头呢?” 这次李琿有了一丝犹豫,但还是坚定说道: “但凡能救百姓!我死也甘愿!” 赵匣心中一松,他留给这位朝鲜王世子的考验也算是通过,思索片刻后,他抱拳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你走吧......我不想这事牵扯到你!” 李如梅握住赵匣双手说道: “匣哥儿!你要做什么?!” 赵匣撒开双手背过身去说道: “五公子素来知我品性,搭救百姓之事!只要有希望,我都会去做! 但我也不会傻到用性命去换,就是........李提督面上不一定好看.......” 李如梅听罢这才放心,他坚定道: “匣哥儿!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来帮你!说吧!!” 第三十九章 疑兵之计 赵匣问道: “你能调动多少人?!” 李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赵匣厉声说道: “难道你自己国家的百姓,只想让我带兵去救吗!” 李琿连忙说道: “赵將军说的是,我这就去调集人手!哪怕拼著世子不当也要出兵救援!” 赵匣倒是对这个朝鲜世子生出了一丝好感,但他必须把话讲清楚,於是又厉声问道: “世子殿下!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擅动兵权可是杀头的大罪!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次李琿有了一丝犹豫,但还是坚定地说道: “但凡能救百姓!我死也甘愿!” 赵匣心中一松,他留给这位朝鲜王世子的考验也算是通过,思索片刻后,他抱拳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也与你说了,按我的计谋,用朝鲜人也该能行!你看.......” 李如梅握住赵匣双手说道: “匣哥儿!我同意了!去吧!” 赵匣低头道: “就是怕李提督面上不一定好看.......” 李如梅听罢摆手道: “不会!朝鲜人自己解决自己的事,跟我们扯不上干係!” 赵匣转身对李琿说道: “好!我只等到明日午时!明日午时带上你的人来南原!!最少也要千人以上!若是来得晚了,晋州百姓可就真没救了! 等人到了,我再与你说了如何行事!能不能救晋州百姓,全在你们朝鲜人自己!” 李琿点头称是后,急急忙忙就跑了,他必须爭分夺秒! 李如梅对赵匣说道: “匣哥儿,你真能信得著朝鲜军队?” 赵匣想罢说道: “我料想也不过是在城外嚇唬嚇唬倭寇,也用不到他们干什么! 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琿本想直奔父王宣祖处陈情,但脚步刚到宫门前便生生止住! 他转念一想,朝堂群臣他太了解了!! 稟报、爭论、扯皮、推諉........等那群大臣吵出个结果,晋州百姓的坟头草都有一丈高了! 而且自己这世子在父王眼中很是微妙!此刻贸然求见非但无济於事,反可能被控制住彻底失去行动自由。 李琿咬牙间便做了决断! 他没有去找任何一位朝中大臣,还避开了自己的世子属官,只带著一路上与自己一同逃亡的最心腹侍卫出了汉城。 城门官问他,他只是说要前往前线抚慰军民,提振士气,这下就没人拦著他了。 李琿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奔金命元残部退守的咸阳。 当他向都元帅金命元陈说倭寇正在屠城,只要带兵奔赴南原,天兵就会出兵救援! 可无论李琿如何恳求他出兵配合,金命元也只是拒绝道: “殿下!万万不可! 我军新败!士卒丧胆,如何能再战?若如天兵所言,那不过是想把我们充作弃子! 臣……臣要为朝鲜保存这点元气啊!” 李琿先以晋州百姓惨状说情,后又用世子身份施压,可不论他如何说,金命元只是匍匐在地,死活不肯点头,更不肯交出一兵一卒。 时间飞速流逝,李琿望著晋州方向的暗红天幕,绝望了,忙到最后,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甚至想杀了金命元夺取兵权,可还是觉得不妥,最后却想起了左议政柳成龙。 这位老臣虽然与自己不是一派,主政时也有诸多不堪,但这时候可能会有些用。 李琿不再犹豫,立即秘密求见柳成龙。 李琿一见面便直接跪倒在地,將晋州惨状悉数告知,並直言自己愿以头颅作保,只求救民於水火! 他言辞恳切,涕泪横流,讲到最后竟然抱住了柳成龙的大腿。 柳成龙毕竟还是个儒生,还算有点良心,他听罢沉默一阵后嘆道: “殿下,老臣.......无法调动都元帅的兵马。 但都元帅麾下有一支义兵,义兵首领叫郭再祐,他素怀忠义,且对殿下颇为敬慕。 其部下多由其自募,或可听殿下调遣........” 李琿立刻感谢道: “左议政放心!一切事由皆由我承担!” 柳成龙眼中流出一丝钦佩,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手令,又取下自己一枚私印,交给李琿。 李琿接过印信后,深深一揖,隨后转身狂奔而出。 李琿找到郭再祐陈明情况后,又出示了柳成龙手令。郭再祐见到世子亲至,又听闻其冒险救民之策,他二话不说纳头便拜道: “我素知殿下忠义仁勇,郭再祐手下义兵三百七十六人,皆愿隨殿下救援晋州!” 李琿也来不及多做整顿,只带著部眾以最快速度连夜驰往南原。 三百人连夜急行,午时不到,李琿便带著义兵与赵匣匯合。 赵匣打量著眼前这支疲兵说道: “世子......你带的这点人不太够啊!这样的话也只能试试了!” 赵匣不再废话,他早已谋划好各处吹號嚇唬的点位,立即吩咐这三百朝鲜军士以十人一组,带著金鼓、號炮等物,每隔半个时辰便吹一次,用以嚇唬倭寇。 赵匣则带兵马配合大展旌旗,左突右入、右突左入,製造大量烟尘,用以迷惑倭寇! 赵匣的疑兵之计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胆大心细。 午时一过,几十人的小队借著山势林莽掩护,向晋州方向潜行。 待到离晋州城约五六里处,將三十余支骚扰小队分散布置在晋州城东、北两个方向的几处树林、坡地后,彼此间隔数百步,以旗號相连。 他自己则带著本军留在中央一处较高的背坡后。 眼看日头略西,赵匣猛地挥下手令旗! “嗵!嗵!嗵!”號炮声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远远传开! “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呜——!!!” 三十多个点上锣鼓齐鸣,號角长啸,声音在群山间迴荡、叠加! 同时,赵匣这边几十人將带来的多余衣物、旗帜绑在树枝上,在选定好的几处开阔地上让人来回狂奔、挥舞旗帜。 赵匣又让人將混了湿草的草堆点燃,製造出了更多的烟柱。 远远望去,只见晋州城外,烟尘滚滚,旌旗大展,加之响亮的號炮锣鼓声,儼然是有大军即將攻城的架势! 第四十章 疲师损招 晋州城头的倭寇,屠杀发泄了一天,大部分正鬆懈怠惰,不少人都在城头补觉。 这声势骇人的进攻徵兆来得突然,瞬间將他们打回原形! 城头上的倭寇都大喊道: “敌袭!明军!是明军杀来了!!” “好多烟尘!是主力!明军主力!!” “八嘎!快上城墙!戒备!全体戒备!!” 城头上瞬间乱作一团!倭寇士兵慌忙上城,加藤清正没跟明军交过手,他亲自上城就是要领教明军到底如何! 倭寇虽然有了屠城暴行,但他们內心深处对明军主力始终存有忌惮,尤其担心其同等报復。 倭寇的基层武士弹压著恐惧躁动的倭寇,但收效甚微。城外那瀰漫的烟尘和鼓譟声响,让许多经歷过碧蹄馆之战的倖存下来的倭寇腿肚子发虚,握刀的手都在抖。 正如赵匣所料,倭寇粮食並不富裕,甚至有的低等足轻根本不给分发粮食,全靠抢掠维持,此刻以为明军大举来攻,都害怕不已。 混乱持续了至少半个时辰,倭寇在各级武士的呵斥下才勉强稳住阵脚。 铁炮队的倭寇紧张地趴在垛口后,准备射杀敌人! 一个时辰过去,倭寇神经依然紧绷著,但却看不到一个敌人。 那恼人的锣鼓號炮声时停时响,折磨著他们的神经。 加藤清正见明军久久未到,便亲自登上城门楼观望。 他眯著眼睛仔细打量著远处的烟尘和晃动的旗帜,本能地觉得不对,但是总大將宇喜多秀家坚决不许加藤清正出城迎战。甚至己方已经准备好了跑路的后门。 加藤清正无奈只得派物见番出城,探清明军虚实。 几支倭寇侦察小队在城头放下吊篮查探,赵匣早就防著这一手。 他安排的位置都十分刁钻,要么背靠陡坡,要么藏身密林,赵匣自己的侦查队也时刻注意著晋州城门,倭寇的动向都在赵匣的掌握之中。 赵匣知道倭寇出城后,立即派王大带著箭法好的弟兄出战,不久,惨叫声就接二连三响起。 出城探查的倭寇小队,一旦落单或进入埋伏圈,便会遭到赵匣安排的冷箭。 倭寇人生地不熟,根本不是早已探查好地形的明军对手。 倭寇出去五支小队,能踉蹌逃回城的不足两支,还个个带伤,除了带回遭遇冷箭、敌人隱匿之类的模糊消息,对判断虚实毫无帮助。 加藤清正有些生气,他认为明军就是在骚扰,绝不是全力进攻! 他报告给了宇喜多秀家,但宇喜多秀家严词拒绝,称明军是在诱敌深入,坚决不让出战! 加藤清正特別想出城野战,但他不敢赌。 万一真有明军大队在伺机而动呢? 他只能下令全军提高戒备,不许再屠城抢掠,又增派了许多哨探出城,但收效甚微。 到了晚上,赵匣的缺德把戏升级了。 他让骚扰小队抓鬮,抽到闹字的小队,就在各自潜伏点附近,突然敲鼓、放炮,或者齐声用高喊杀倭寇、天兵到了之类的话。 因为是抓鬮,所以完全隨机,根本找不出节奏规律。 有时候半个时辰闹一次,有时候一刻內连响两三回,这號声是这边刚停,那边又起。 倭寇被折磨得欲死欲仙,白天被惊得够呛,晚上刚要合眼,冷不丁就爆出一阵喊杀声,嚇得他们一激灵跳起来,慌忙拿起武器等了半天却又没了动静。 刚鬆口气要再睡,另一处又响了....... 如此反覆折腾,倭寇士兵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无法休息,甚至还有碧蹄馆活下来的倭寇精神崩溃,突然跳城摔死。 城內倭寇是风声鹤唳! 连加藤清正本人也被搅得心烦意乱,几次派兵出城驱赶,但黑夜茫茫,出去的人根本一无所获,或者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冷箭放倒几个,只好又缩回来。 折腾一晚后,天已经蒙蒙亮了,加藤清正在城內气得暴跳如雷,他大骂道: “八嘎牙路!混帐!” 他实在是忍受不得这种折磨,起身就要找宇喜多秀家商议,这次他是铁了心要出城与这帮狡猾的明军一战! 可是城內再也寻不到宇喜多秀家,这位总大將早就和小西行长跑路了! 加藤清正再也忍受不住!他抽出太刀,狠狠劈在门框上,隨后传令部下道: “哇嘎!哇嘎! 传令!第一、第二大队,出城!搜山!把那些老鼠找出来,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近两千名倭寇出城,等他们搜山时,除了找到一些凌乱的脚印和倭寇侦察兵尸体外,什么也寻不到! 赵匣料定倭寇受不了,一定会出城探查,所以早按照预定计划撤离了。 郭再祐清点人数,无一阵亡!朝鲜义兵们虽然疲惫,但是军心大振! 他们用这种方式把数千倭寇折腾了一整天加一整夜! 李琿由衷感谢赵匣的妙计,朝鲜人虽然疲累却也是干劲满满。 赵匣却只是摆摆手,他望著晋州方向沉声道: “这只是开始!倭寇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满打满算也只有六百余人,根本不可能是的几万倭寇的对手! 这一晚,我不过是利用了倭寇的惧战心理,可我们撤回后,他们一定也会埋伏好等我!这个法子不能再用!” 李琿急切地问: “赵將军,接下来该如何?城內百姓......” 赵匣摇头道: “倭寇被我们这么一闹,神经紧绷,暂时是不会戕害百姓了! 可是他们顶多再能安生一晚,否则又会开始屠城发泄!.......” 就在赵匣想不出计策,愁眉不展之时,哨探来报: “稟守备!倭寇好像在撤! 城西、城南方向,都有大队人马行动的烟尘,看样子是往金山方向退! 我抵近看了,出来的倭寇队伍旗帜杂乱,不成行列,许多还背著大包小裹,像是要跑! 城內好几处地方也起了火,看方向不是军营,倒像是他们在烧抢掠过的民宅粮仓!”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赵匣心臟猛地一跳,问道: “大约跑了多少?” 哨探回道: “我勘察时,看到倭寇至少跑了万余,我已经派人紧盯,我回来復命时,倭寇还没撤完!” 赵匣听罢心中大喜,但是他不会轻举妄动,只是说道: “让兄弟们辛苦些!查查倭寇到底撤了多少!若是估摸著再撤出万人后就速来报我!” 第四十一章 困兽犹斗 倭寇突然撤军,原来是倭寇內部出了变动,总大將宇喜多秀家跑路后,城內各路倭寇又回到了谁也不服谁的状態。 加藤清正召集眾將士商议对策,可是根本就没有人搭理他。 而此时,宇喜多秀家在釜山接到了太閤丰臣秀吉手书,他派人传令各路倭寇不要再乱动,不要因为一点利益坏了谈判的大事。 加藤清正以为是宇喜多秀家这个小屁孩惧战,於是叫囂著要指挥大军开战。 这下別的倭寇番队长全都不同意,宇喜多秀家好歹是丰臣秀吉的女婿,是由丰臣秀吉亲自任命的总大將!眾倭寇头目看在丰臣秀吉面上还要敬畏三分,而你加藤清正算是什么东西?你也配指挥我们? 这一下眾倭寇头目闹得不欢而散,加藤清正坚持要坚守晋州,甚至主张出击,正面击溃明军。 其他倭寇得知宇喜多秀家的传信后,鑑於粮草不足,就都生了撤退之意,第一队倭寇撤出后,便带动剩下的倭寇开始陆续撤退,到此时城內也只剩加藤清正一支不满万人的孤军。 加藤清正本是凶狠狡诈之徒,但是他却对丰臣秀吉十分忠诚,他知道丰臣秀吉之意就是要威慑明军,所以绝不肯在此关键时刻撤军。 等大批倭寇撤往釜山之时,只有他率领本部兵马八千人固守晋州城。 此时,赵匣已经知道了倭寇大举撤退的消息,他心中盘算著现在倭寇撤军正是士气低沉之时,真是夺取晋州的极佳机会! 就在赵匣想要求李如松发兵之时,李如梅带著一人找到了赵匣,原来是晏珩到来。 三人见礼后,赵匣急匆匆將战报说了,並激动道: “五公子!破敌就在此时!只要提督发兵此战势在必得!!” 李如梅却面带难色道: “匣哥儿……这事你不能再操心了! 我大哥已经知道了朝鲜世子违规调兵的事,只不过那是朝鲜人自己的事,与我们没什么相干......但是他还是严禁我出兵! 匣哥儿......从大局考虑,咱们还是算了......现在也阻止了倭寇屠城,这样已经算是立了大功! 这次你率军出南原已是擦边,此次我回来,我大哥明令!军法如山!你可不能违抗军令啊!” 赵匣听罢后嘆了口气,他知道李如梅这样说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一定是自己帮助朝鲜人的事触了李提督的霉头,如果自己再敢参与此事,那李如梅也保不了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匣抱拳道: “多谢五公子通融!此事我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事,我绝不多言!” 李如梅这才点头道: “匣哥儿!咱不说那些!晏经歷.....哦不对!现在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应该叫晏主事才对!” 赵匣听罢转身对晏珩抱拳行礼道: “恭喜晏主事高升!” 晏珩躬身回礼道: “赵守备不必如此客气!这不过只是暂时兼任罢了! 愚倒是羡慕二位可以纵横沙场,只可惜.....愚没那个本事!” 李如梅说道: “晏兄过谦了!来!咱们帐內一敘!” 三人围坐一起却没开始閒聊,只是说了些閒话,赵匣不免好奇问道: “不知晏主事来此地所谓何事?” 李如梅笑道: “我与他碰见就捎了他一路!说不得还真有什么大事呢!” 晏珩委婉一笑,不再搭茬,赵匣见状就知道他来此定是有什么大事,反过来说,李如梅一直跟著的目的也可能没有那么单纯。 不过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守备,也没兴趣管这些,他现在就想赶紧打跑倭寇,自己可以回去练兵。 就在三人感嘆旧事之时,哨探突然来报! 赵匣眼神飘向李如梅,李如梅点头后,赵匣才示意哨探说话,哨探抱拳道: “赵守备!倭寇又开始屠城了!他们好像是要逼我们决战,每相隔半个时辰就在城头屠杀一批朝鲜百姓!现在已是第三批了!” 赵匣听罢眉头一皱!他咽了咽口水,倭寇竟然真的按自己最坏的预想去做了! 而此时,世子李琿前来求见赵匣,赵匣知道自己不能再管此事,便摇头道: “先跟他说我有急事!一会再见!” 就在赵匣神色凝重正思考对策之时,晏珩起身说道: “赵將军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李如梅挽留道: “晏主事不必如此著急,现在天色已晚,不如我明日遣人送你!” 晏珩只是摇头说道: “多谢李將军盛情,但是这事现在有些著急!愚下还是不在这久留了!” 李如梅知道不能再留,只能起身点头道: “好!!我送送你!” 二人出了大营,晏珩与隨从几人上马后,立即往远处去了。 等李如梅再回来时,却又看到世子李琿向赵匣哭诉求援。 李如梅怕赵匣一时少年意气,又要开罪自己大哥,上次是大哥看在自己的面上,而且赵匣只是疑兵之计,大哥这才放过。 可这次自己出发前,大哥可是板著脸说了,不管是谁,胆敢违令,必然军法处置! 李如梅想到此处,上前一把拉起世子李琿,又命侍卫將其架出了大帐。 李如梅对赵匣说道: “匣哥儿!提督已经给了我十足的面子!你要是再多管閒事,我也救不了你!!” 赵匣起身说道: “五公子多虑了!我不会干那样的傻事!不管怎么说,这次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只要这个事没有提督发令,我绝不会再管! 赵匣虽有善念,可也不是飞蛾扑火之辈!” 这不仅仅是军法问题,自己搞的这么一点小计谋,拖住了倭寇两日一夜已是极限,就靠著六百人,再去那就是送死! 赵匣只能对哭哭啼啼的李琿说道: “现在情形,我不能发兵,我劝你也不要再去夜袭,再去的话,只怕你们会全军覆没!你要带著好不容易练出胆子来的三百人去送死的话......我管不了! 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將不可以慍而致战!我言尽於此!” 天色渐晚,赵匣就要闭眼歇息之时,大营外突然出现一阵叫嚷,就听李如梅说道: “快把人抬进来!快!” 第四十二章 坠马之机 赵匣闻言惊起后几步便抢出营门。 只见数人正抬著一副简易担架,脚步踉蹌地奔来。赵匣上前看去,火光摇曳下,只见担架上那人竟是晏珩! 赵匣心中一沉,立即问道: “怎么回事?!” 那几个狼狈的隨从喘著粗气回道: “回......回赵守备! 晏主事离开贵营后,便命我等速速赶往全州,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可是.......可是天色已晚,道路难行,主事所乘的马匹又连日奔波,行至东南方约二十里外一处山坡时,晏主事不慎坠马! 我等本想继续前行,可主事昏沉,又未曾说到底何事! 无奈之下,只得原路返回,求將军施救!” 李如梅大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抬进帐去!快去叫医官!” 心中却想道: 『晏珩军务办的极好,被经略宋应昌看中后破格提拔为主事,现在刚刚升迁,若是在这齣了大岔子,就怕大哥和经略要有大矛盾! 眾人將晏珩小心抬入附近一座空帐,营中医官被火速唤来。 医官剪开裤腿,只见晏珩左小腿一片青紫,弯折角度诡异,显然是骨折了! 手臂、额头都有擦伤,还好没有流血,他现在昏迷不醒,也不知道伤没伤到內臟! 医官倒连忙动手处置,先以木板固定,又用上好的金疮药敷在额前和手臂的擦伤处。 整个过程,晏珩只是偶尔因剧痛发出几声闷哼,意识並未完全清醒。 医官处理完毕,对李如梅和赵匣低声道: “腿肯定是折了,脉象上看是摔得昏了过去,就是要看他是否尿血,才能断出有没有內伤。” 李如梅挥手让医官下去熬药,他盯著昏迷的晏珩,喃喃道: “带你出国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赵匣安慰道: “五公子不必伤心,这是......天意.....” 李如梅起身背过头说道: “匣哥儿,有些事你还不知道!前几日都传我大哥和宋经略有了些不痛快,那事你知道吗?” 这事赵匣早有耳闻,但是他可不想参与其中,只能说道: “那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我一般都会严厉禁止军中谣言流传!” 李如梅嘆道: “无风不起浪啊!匣哥儿......那是真的!大哥之所以不愿意发兵,也和宋经略屡次催促有关!所以我才不愿让你掺合进去,以免触了大哥的霉头。 这晏经歷明明是我带来朝鲜,可他却被宋经略看中了,听说是负责给南兵传令,宋经略要越级指挥南兵!” 李如梅说到此处,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压低声音道: “他如此急切要赶往全州,所为何事? 全州如今是吴惟忠所部驻防之地!他一个新任的兵部主事不会没事閒的去哪!一定是......” 赵匣心念一动,止住了李如梅的话。 他走到晏珩身旁,目光扫过其身上只见隨身的包袱还在,赵匣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如梅。 李如梅明白他的意思,可却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晏珩突然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赵匣见状立即上前问道: “晏主事,你怎么样?” 晏珩费力將手放在包袱上,气息虚弱的说道: “把......把这个........我.....” 赵匣刚把耳朵贴近,晏珩便没了气力。 赵匣只能將那隨身的包袱拿起,看向李如梅。 李如梅拉著赵匣来到一处偏僻营房,这才说道: “事急从权!看看他带了什么,若真是什么紧要军情,延误了更是大错!” 赵匣点头后小心地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正是一个套著油布的木匣。 赵匣打开木匣,里面是数封信件。 最上面一封,封皮上赫然写著 “呈浙江游击將军吴惟忠亲启”,而落款处盖的可是“钦差经略朝鲜军务衙门”的朱红大印。 赵匣和李如梅对视一眼,李如梅深吸一口气,示意赵匣打开。 赵匣用刀轻轻取下火漆,將信抽了出来。 信中写道: 札付浙江游击將军吴惟忠: 近据塘报,倭酋盘踞跳梁。朝廷方遣使詰问,然虏性狡黠,非兵威无以慑其诡谋。 著你统率所部,广布耳目,確探贼踪。选精锐,乘便利,昼夜伺隙,或夜斫其营,或伏击粮道,或扬声示威,务使贼眾惊扰,坐臥不寧,以壮天朝声势,遥为谈判之援! 各部需密切监视敌情,相机扰敌,不得坐视!若有可行之机,可由专使调兵!但相机专断,仍听提督节制。慎之,慎之! 须至札付者。 右札付浙江游击將军吴惟忠。准此。 万历二十一年四月三日 钦差经略朝鲜军务兵部右侍郎宋押 李如梅看完,眉头紧锁道: “这.....朝廷派人跟倭寇谈判去了?那经略的意思是让吴惟忠看著办? 这信措辞如此含糊,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而且......这也没必要连夜送信吧!” 赵匣却紧紧捏著信纸刚想小心放入信封,忽然转念一想!说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晏主事听到了我说发兵可定晋州,他就想调吴惟忠部来此! 晏主事本想留一晚上,可是听到倭寇屠城这才著急赶路去全州调兵!” 赵匣沉默片刻后低声道: “五公子,你看这.......此事凭你做主!” 李如梅皱眉好久,这才说道: “匣哥儿!这真是个麻烦事! 若是.......若是为其送信!岂不是让我大哥难堪! 可这若是不送......万一晏主事出了什么不测,那.....我又是李如松的弟弟,借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这可怎么办是好!” 赵匣想了想,问道: “五公子以为..... 是以维护提督兵权为重,还是以维持令兄与经略二人和睦为重? 若是维护提督兵权,就应立即携此信报与提督!但是.......只怕二人嫌隙扩大,再不会善了! 若是维持和睦,就立即將信送与吴老將军处!而且此事我二人决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否则......那真就是长了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 李如梅低头沉思片刻后说道: “我.......,还是维护二人关係为好.......匣哥儿......你帮我出个主意,该怎么办为好?” 赵匣听罢,不禁转头看向远处,心中念道: “晏主事啊晏主事!你这马坠得可真是时候!但愿你能无事吧.......” 第四十三章 心照不宣 赵匣想了又想后,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看......为今之计!我们兵分两路,我立即带著信去吴老將军那调兵。 而五公子就要亲自去汉城向提督说明晏主事不慎坠马、在他包袱中找到秘信,以及晋州的现状......! 不过五公子稟告的顺序倒是可以调整下...... 五公子可以说,是晏主事送完信才不慎坠马,这样的话,生米就已成熟饭,五公子再陈述利害,说服提督下令调兵..... 只要最后结果是提督下令夺取了晋州,那就是既维护了提督的兵权,又符合了朝廷的威慑倭寇之意,宋经略那里也说过得去,这样.....也算是顾全大局! 五公子意下如何?!” 李如梅只是思索一番后点头道: “也只能如此了!” 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时间紧迫,也只有先用赵匣的法子了。 李如梅答应道: “好!匣哥儿!我现在就去说服我大哥调兵!” 他急得头也不回带著几名护卫便向帐外走去。 赵匣又思考一阵,他仔细理顺了自己的思路,此事想要顺理成章就只有一个关键点,就是说服吴惟忠发兵!只要吴惟忠率先发兵,李如松也不得不跟著调兵! 要是没说服吴惟忠调兵,那这事就会露馅! 他磨蹭一会,看李如梅確实走后,便返回无人帐房,取了谢泥水將『但相机专断,仍听提督节制。慎之,慎之!』几字遮掩掉,这才上路。 赵匣心中再清楚不过,戚家军军纪甚严,就算得了此信,只要有后面那几句话,必然要先稟告李如松,一定要请他定夺才是。 要真有那个功夫,不说一来一回拖延战机,晋州城中的百姓都得给倭寇杀绝了!! 既然已经冒了这个风险,那就把事情办漂亮!这样既能解决倭寇屠城,也可以呼应使臣谈判,就是不知道李如松能不能反应过来...... 赵匣心中思虑后,將朝鲜世子李琿叫来后说道: “我说服了李將军!这就带你去调兵救下晋州!” 李琿听罢整个人都恍惚了,隨后跪下叩头道: “多谢赵將军!我替朝鲜百姓谢过將军!” 赵匣不再多说,立即喊上王大几人一同出发前往全州! 全州大营內,几匹老马飞奔到大帐外,按流程通报后,吴惟忠亲自来接。 吴惟忠將几人请入营帐,赵匣急迫地將那信件交给吴惟忠,急切道: “吴老將军!晏主事不幸坠马,这信是我代发,现在晋州十万火急!还请老將军速速发兵!” 吴惟忠接过信件,入手便觉有些异常,这信只是寻常油布包裹,並非经略衙门惯用的朱漆木匣。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內容,倒確实是宋经略所写,但他看到末尾时,心中便有了决断。 他將信纸轻轻放在案上,说道: “调兵事关重大,必须由提督定夺!我不敢擅专!” 赵匣听罢心猛地一沉,吴惟忠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他急忙道: “老將军!军情如火!倭酋正於晋州城头杀朝鲜百姓,以此逼战示威!! 倭寇余眾皆退,其乃孤军,且军心已显浮动,此时正是良机!晏主事拼死送信,便是为此啊!” 赵匣见吴惟忠恪守军令,只能让朝鲜王世子上前,朝鲜王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吴將军!天朝上將!救救我朝鲜子民吧! 那倭寇將我百姓驱赶上城,或用刀剑砍杀,或相逼百姓跳城!无论老幼妇孺皆不放过!都被倭寇...... 朝鲜自知国小力弱,全仰赖天朝方能存续! 如今藩邦子民,正在遭此荼毒,每时每刻都有百姓惨死! 求將军发发慈悲,就看在我朝鲜世世代代恭顺大明的份上,速发天兵,救晋州百姓於水火吧! 若能救得晋州,朝鲜举国上下,永感天朝再造之恩,永记將军活命之德!” 李琿扑通一声跪倒在吴惟忠面前,以头触地、涕泪齐流,確实是令人动容。帐中几名戚家军亲兵,都不由面露不忍而侧过头去。 吴惟忠抬起眼,看了看眼前的朝鲜世子李琿,又看了看低头抱拳的赵匣。 赵匣见吴惟忠还是不肯发兵,只能继续劝道: “吴老將军! 末將知道此举有违常例,但事急从权! 倭寇暴行!人神共愤!且战机稍纵即逝!若等提督钧令,晋州恐怕真要成一座死城了! 信在此!军情在此!老將军,您……您忍心看晋州满城百姓,尽丧倭刀之下吗?” 吴惟忠依旧沉默,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再次掠过那被泥水污损的末尾。 赵匣搞了什么猫腻,他心知肚明!他多次收到经略信件,如何规制他一清二楚!信上最后那句话经略每次都会写! 且不说没有木匣,那泥污恰好遮去了那几句话..........赵匣的心思,他岂能不明白? 吴惟忠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朝鲜世子,又扫过面上平静,实则额角流汗的赵匣。 忽然帐外寒风呼啸,那声音仿佛夹杂著晋州的哭喊声。 吴惟忠嘆了口气,他伸出手指,慢慢將信放入油灯上烧毁。 他盯著『钦差经略朝鲜军务衙门』的大印,权衡著利弊! 终於!吴惟忠抬起头,他脸上的犹豫尽数褪去,然后沉声道: “传我將令!擂鼓!聚將!” 吴惟忠站在营门喊道: “將士们!! 倭寇猖獗,屠戮藩民,我天兵在此,岂能坐视?! 发兵!!直取晋州!” 而此时,李如松正在阅读军报,原来是努尔哈赤突然上书朝廷要率军入朝,却被朝鲜王上书万历大皇帝给拒绝了,李如松看罢骂道: “他妈的!不知道好歹!” 他倒是希望努尔哈赤入朝,这样至少也能克制宋应昌分权! 此时,李如梅也跌跌撞撞的跑入了李如松的中军大帐,李如松心中正发闷,看到李如梅这个样子便问道: “老五!!你身为征倭副总兵,为何老是如此莽撞!让別人看了去成何体统!!” 李如梅急忙抱拳道: “大哥!你让我注意的人不慎坠马了!” 第四十四章 倭寇中伏 李如松闻言眉头一皱问道: “什么?!你详细说来!” 李如梅回道: “大哥!晏经歷与我同行,我这一路上都在旁敲侧击,可他就是不接我这一茬,直到南原传来急报,说是倭寇大军撤退,只留下了万余残军。 晏经歷听完说什么也不肯留宿,非得说有十万火急之事,那时我就猜测与倭寇撤军有关! 就在半夜,他的部下將其抬到南原,竟是赶路太急给摔了! 我令医官救治,还在他身上搜到了信件!” 李如松急切问道: “什么信!快说!是不是宋应昌要越过我直接指挥!” 李如梅咽了咽口水道: “不是.....额.....也是....... 那信上写的意思是,朝廷已经遣使谈判,要各部给他造些声势,也好压制倭寇、促成和谈。那信上还真没抢兵权的事,只是说了要相机行事,但一切还是以提督为主,如果出兵也要慎重! 额.....我还记得原话是.....相机专断,仍听提督节制。慎之,慎之!” 李如松听闻此事后冷笑道: “相机专断,仍听提督节制。那不还是要越过我调兵吗!不过.....宋应昌也算说了几句人话!...... 看来是朝廷要和谈......呵呵......就倭寇这个品行,不彻底打服,怎么和谈!!” 李如梅说道: “哥!你知道.....我为何著急吗? 这晏经歷可是从吴惟忠那儿回来的,他如此著急,甚至都摔得昏了过去,这说明他一定是让吴惟忠出战了! 那么.....我想著宋经略.....怎么说也是为朝廷考虑....为了不影响大哥的兵权,不如咱们就顺坡下驴,就下令让吴惟忠部去夺取晋州好了! 他不管到底是谁调的兵!只要是大哥这个提督下了將令!那.....那还不是大哥的功劳,宋经略是毛也捞不到!” 李如松被李如梅一席话说得有些心动,他笑道: “老五!你在巡抚底下呆了一年,连抢功都学会了?!行啊!!” 李如梅见大哥鬆了气,便继续好言说道: “抢功!?这哪是抢功!这不全是为了大哥考虑吗!晏经歷摔成这样,看来宋经略要另立人选了! 大哥!还是下令吧!” 李如松沉默一阵后说道: “下令?!你太不了解吴惟忠了!他是个直人!若是我不点头,他敢出兵?!既然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就在这等他的信使! 若是他信使来请战,我即刻下令准他出兵!也算是没撕破脸面! 他要是不来......呵呵.....以后我们北兵立功,他们就跟在后面吃灰吧!” 像李如松这样的猛人,总有一股小孩脾气,如果对了他的心意,你是怎么说都行! 这心意要是对不上,天天被他骂的朝鲜人就是例子! 还好吴惟忠行事谨慎,不过半刻果然有戚家军號兵前来汉城请战! 还真別说!这一下就对了李如松脾气,他立即下令吴惟忠部收復晋州! 这事也就这么糊弄了下来。 戚家军行军极快,还不到午时,已经行军百里,眼看就到了南原。 吴惟忠打著哈欠问道: “赵守备,晋州军情你熟悉,要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赵匣早就想好了对策,他先是將自己怎么戏耍了倭寇两日一夜的事说了,然后说道: “既然老將军已经出兵,咱们就来个將计就计! 我还是按照以前的法子戏耍倭寇,你在后面藏著列阵,这帮倭寇被我戏耍了如此长的时间,心中一定气愤! 等把敌人诱骗出来,先杀杀他们锐气,那时再看情况,若是倭寇丧胆就直接攻城,若是坚持据守咱就再折磨这帮倭寇一宿,等这帮畜生没了精神,再攻城必然是一击而定!” 吴惟忠低头思考一阵后说道: “你小子!鬼点子真多! 不过.....依你所说,足见倭寇惧怕与我野战! 这次就听你的!咱也来个诱敌深入!看看这帮倭寇到底是什么成色!” 二人谋定而动,大军行至南原先是修整了半个时辰,等午时过后,正是人困马乏之际,赵匣故技重施,又製造出大量烟尘,开始吹號,放炮! 加藤清正本来都想撤走了,见到明军又来这一手,算是气得牙根痒痒!他刚要出战就被手下人制止,加藤也明白要打探打探虚实再说,这次套路不同了,倭寇的物见队一来,赵匣就让人撤走,还遗留了大量的旌旗、锣鼓等物。 等物见队回城报告后,加藤清正听了立即抄起武士刀说道: “呦西!这回可让我抓到了!点军!出城!” 他手下几个小队长都劝他城中人数减少,应该固守坚城逼战,而不是贸然出城。 加藤清正骂道: “蠢货!他们就这么点人!城头上杀了再多朝鲜人有何用?不过是徒耗军士体力!八嘎!固守固守!守到什么时候! 明人最多不过千余疲兵,前日戏耍我等,今日又来虚张声势! 物见队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丟盔弃甲,旌旗锣鼓扔了一地!此时不出城杀绝,难道等他们晚上再来!” 他猛地一挥刀,叫喊道: “我有萨摩、肥后的武士!难道还怕了这些只会放烟敲锣的明人吗?! 传令!披甲!出阵!!” 加藤清正一马当先,他身著南蛮胴具足,头戴月牙前立兜,身后则是两千余名极善格斗的武士! 加藤清正望向远处的起伏,嘴角咧开下令道: “压机给给!一个不留!” 武士们握著长刀向前紧急追赶著,他们的阵型略显鬆散,但速度极快。 赵匣见倭寇上鉤,自是欣喜,他命人丟弃旗帜、头盔等杂物,就是让这帮倭寇上头! 加藤清正毕竟也是名將,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在先头的倭军完全冲入丘陵夹道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那为时已晚! 丘陵侧后,一桿吴字大旗升起!紧接著是更多旗帜竖起,等加藤清正下令回军时,已经晚了! 缓坡后,一排黑洞洞的銃口整齐地探了出来,號炮一响!数百杆火銃齐齐发射! 加藤清正失声狂吼道: “退!快退!!向后……” 这时!一声炸雷炸起! “放!!!” 鸟銃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轰轰轰——!!!” 紧接著,是虎蹲炮的咆哮! 数十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发射! 倭军在炮火覆盖下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武器一同被拋飞起来! 仅仅两轮打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千倭军精锐,此刻已彻底被打懵! 第四十五章 烽烟暂歇 震天的喊杀声从他们身后响起!赵匣率领的溃兵也骤然返身加入战局! 两侧缓坡上,严阵以待的戚家军刀盾手、长枪手等也挺起枪矛压了下来! 加藤清正挥舞著武士刀,想要收拢已经溃散的部下,但兵败如山倒,他见状不妙也只能骑马先溜回了城內! 这么一下,出城的两千精锐狼狈逃回晋州城下的也不过只剩千百余。 吴惟忠对復命来的赵匣说道: “倭寇胆气已破!不如趁势攻城!” 赵匣望向远处的晋州城门,沉声道: “吴老將军!倭寇遭此重创已是惊弓之鸟!但是这毕竟是坚城,强攻必定有伤亡! 我以为可令大军迫近,弓箭火銃压制,再让军士彻夜吶喊鼓譟,再留下后门任其逃窜。” 吴惟忠疑惑道: “夫战!勇气也!现在倭寇士气崩溃,正是乘胜追击之时,攻城必能克定,为何还要放过这伙倭寇?” 赵匣摇头道: “第一就是要减少伤亡,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爱惜士卒,只要能达到战略预期,就要儘量减少伤亡! 第二就是伐交!朝廷正在与倭寇谈判,这时候將其赶跑为妙,倭寇都是一根筋,让一支悲军回去比让剩下的倭寇选择拼死抵抗好! 再一个就是,让这帮溃军消耗倭寇的粮草,迫使他们不得不滚回倭岛!” 吴惟忠听罢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匣一眼,隨后缓缓点头道: “好小子!有远略.....老夫不及也!” 隨后二人依计而行,倭寇果然溃退,一夜之间加藤清正部就顺著后门溃败了! 第二日拂晓,戚家军收復晋州! 晋州城內哭声震天!百姓死难两万余,世子李琿进城后好生安慰百姓,等肃清全城时,已是午时。 世子李琿见百姓得救,又对二人磕头跪谢,赵匣忙將其扶起道: “世子不必如此!这也多亏你敢担此重任,我想.....等你回去后,朝鲜朝堂那边不好交待吧!” 李琿经歷了这一遭,心境也有变化,他沉声说道: “鄙人还是要多谢將军发兵之恩!朝堂那边.....公道自在人心!但我救了全城百姓!由此无憾矣!若我.....若我真能继位,必遵將军约定,善待百姓!” 赵匣点头道: “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等你真当了王以后,不要忘了百姓就好! 不过......说起来,这朝鲜百姓原也是我中原移民所来,所以我待朝鲜百姓与我汉家百姓无异!千年以前殷商箕子东来朝鲜建国,故而我视朝鲜百姓与我百姓无异!” 李琿点头道: “將军博学!!我国与中华本为一体,虽是东夷之后,忝为礼乐之邦,只希望能永为大国藩属!” 赵匣想起以后出现的三代金太阳,只觉一阵恍惚,他嘆道: “也许千百年后,朝鲜也能雄霸一方!可那时......也是与我中华离心离德之时!” 李琿有些疑惑,赵匣也觉自己失言,赶紧將话题岔开,几人又寒暄一阵后,便各自復命去了。 万历二十一年九月,在倭国带了两个月之久的沈惟敬又被邀请到名古屋谈判。 与几个月前的气氛不同,此番会谈双方都透著急於收场的浮躁。 丰臣秀吉端坐其上,晋州加藤清正惨败、孤军险些被歼、连夜弃城逃回釜山的事已传至他的耳朵里。 而沈惟敬虽然依旧摆著天朝上国使臣的架子,言语间也没了那分虚张声势,只有对回家的渴望。 丰臣秀吉首先让步道: “大明皇帝陛下既愿封赏,余亦愿以示诚意。 余可令大军退出朝鲜,將其国土尽数归还。日后不再踏上朝鲜土地!” 沈惟敬心中打鼓,自己的牌实在是太少了!朝廷给的底牌就一条,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 至於前番答应的勘合贸易、寧波开港之类的,朝廷压根没鬆口! 沈惟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丰臣秀吉怎可能答应这样愚蠢的条件! 时代变了!现在早就不是天朝上国册封四周获得正统加持的时代! 什么红毛夷、吕宋夷之类的都不在乎这样那样的虚名,他们不要册封、也不要什么正统,专以攫取利益为主! 此时正是大航海开端之际,而岛国为主的日本人当然也受这股风气影响,注重实利而轻视虚名。 接下来的拉锯,沈惟敬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也是真受够了顿顿冰冷的鱼膾和那些一口就能吞下的饭糰! 跟隨他来的副使、通事等文官,早已归心似箭,对具体条款爭执並不上心,只盼早日了结这趟苦差。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傢伙现在想的都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最终,在丰臣秀吉的坚持下,沈惟敬勉强答应了寧波互市,生拼出一份大明敕諭日本国平秀吉诸事的议和文件草案。 即大明皇帝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赐金印、冠服。 允日本每三岁遣使朝贡一次,规模、礼制参照琉球等国例。 准於浙江寧波府开设市舶,允日本商船凭证泊岸贸易。 而倭国需即行下令,撤出在朝全部军队。大明亦相应撤出主力。 至於割让朝鲜领土之事,沈惟敬一概驳回! 照实说!他真的已经尽力了!至少有撤军和封王两条路可以回国交差。 至於三年一次的朝贡,他以为反正是朝贡,不伤天朝面子,大皇帝也没理由罚他,顶多到时候找个藉口就不让倭国人来的那么频繁就好。 而寧波开市?那只能是后话了! 且不说朝廷会不会执行,倭寇对此看得极重!自己要是不答应,恐怕这丰臣秀吉也绝不会答应!那样的话一个条件也完成不了! 而丰臣秀吉也志得意满!他认为明朝答应开市便是巨大胜利! 他旋即下令釜山等地的日军,除在釜山、蔚山、熊川等地留下万余兵力外,主力部队全部登船回国。 消息传回北京,万历皇帝与內阁诸臣以为沈惟敬是外交天才,真的就以册封国王这一条让倭寇退兵! 於是万历皇帝也下令让李如松班师回朝,刘綎的四千川兵与吴惟忠的三千戚家军奉命留驻。 兵部尚书石星也因为推举有功,被赏赐俸银一千两、蟒缎一千匹。 沈惟敬见皇帝和各位高管如此高兴,也没敢提封贡贸易和寧波互市的事,他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也打嘀咕,也不知道这是福是祸,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此时!抚顺关外,七星混龙已悄然展开了他残酷的霸业序章! 东方兵戈暂歇,北地烽烟將起。 大明帝国的余暉,即將浸染辽东的晚霞。 第四十六章 无妄之祸 宋应昌早已知道沈惟敬和谈成功,他暂且鬆了一口气,为了转运粮草物资,辽东的百姓跟著倒了霉! 这大半年累死的民夫就过了三位数,宋应昌知道辽民辛苦,可是这抗倭之战也不能不打,只是想著先苦一苦百姓,等仗打完了再休养生息。 自李如松不听指挥,擅自出战碧蹄馆之事后,他就开始与吴惟忠联繫获取军报。 这日,他拨开木匣拿起吴惟忠的来信,只道吴惟忠几乎不会给自己写信,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然写了这么多字。 吴惟忠的信中没有客套,直言晋州之战本可强攻,是赵匣力主攻心疲敌,方以最小代价光復坚城。 那信上把赵匣夸了个遍,甚至说赵匣虽出辽东,却深諳戚少保用兵之要,重势惜卒,不执一城之得失。其临机决断、顾全大局,有古名將之风。 其才之高,其兵忠勇,绝不在自己营兵之下!甚至戚金、王必迪这样的戚家军旧部也未必有赵匣的五分能耐。 宋应昌想起数月前的调兵之事,吴惟忠说晏主事不慎坠马,也是这个赵匣送信调兵,那时他还没注意,若他是李家家丁还肯送信,那不正说明他是懂大局之人吗? 宋应昌合上信沉吟片刻后,吩咐道: “去请晏主事问些事情!” 不多时,晏珩拄拐入帐,宋应昌问道: “你与那赵匣共事过,此人如何?” 晏珩坦然道: “经略明鑑!赵守备为人磊落。那杨元之事,他本可置身事外,却甘冒开罪大將之险,执意救下无辜百姓,其所为.....愚实在是看不出有半点私心。 愚曾疑其为李府家丁,然观其言行,重律己、恤士卒、通兵法,实有戚少保遗风。 其部虽悍,却能令行禁止,与寻常辽骑迥异!若论为將之才.......可堪大用!” 宋应昌听罢喃喃道: “体恤百姓、不畏权贵,知进退,有担当……” 宋应昌以为赵匣出身李府却得南兵讚誉,熟知辽事又通晓戚法,还真是个妙人! 宋应昌想罢铺开公文提笔写下: “晋州之捷,赵匣献策定计、辅佐主將有功,著兵部记录在案!另,赏银五十两以示嘉勉!” 赵匣本来还以为这事过去了,他把自己摘得乾净,如今听说朝廷和倭寇也谈妥了,他就等回辽东练兵去,可就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吴惟忠会给自己报功! 真是百密一疏! 数日后,李如松突然得到敘功文书,这宋应昌不仅破格赏赐了赵匣五十两银子,还越过自己给敘了功! 他將兵部转来的公文拍在案上,冷声说道: “好!好一个赵匣! 违规出兵之事,还看在老五的面子上未曾追究,这晋州之战,本督竟不知他有如此定策之功! 更不知他何时搭上了经略的门路!” 幸好李如梅就在跟前,李如松轻哼一声、鼻中轻嗤,隨后將敘功文书举起道: “看看吧!这是你的好家丁!一个小小守备怎的也能和宋经理说上话了!” 李如梅见状,赶紧上前接过文书,飞快地扫视几遍后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狐疑道: “赵匣他.......” 李如松冷声打断道: “现在!让他来!” 李如梅赶紧抱拳道: “大哥!这眼看著就要班师.....这.....一定是哪里出了误会!” 赵匣得到军令只以为是李如梅有事叫他,等他踏入大帐时,便感气氛凝重。 李如松屏退李如梅只令赵匣入帐,他端坐案前,將那份公文就摊在面前。 赵匣虽满心狐疑,还是上前屈膝抱拳道: “参见提督!” 李如鬆开口冷冷道: “晋州之战,你打得不错吗!细细与本提督说来!你是如何辅佐吴惟忠,又是如何献上攻心疲敌之策?” 赵匣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是觉得气氛不对便说道: “提督.....这晋州之战,没我什么事啊!” 李如松怒目圆瞪,赵匣只得稳住心神,將战事经过如实稟报,但是如何送信,如何劝諫吴惟忠发兵都给隱去了。 李如松听罢不再瞪眼,只是静静说道: “经略大人可不是这么写的!赵匣!你可是经略亲自定的首功! 我且问你!你何时与宋经略有了书信往来?!又或是通过何人牵线?!” 赵匣听罢赶紧跪地装傻道: “属下绝无越级私通之举! 晋州战后,吴老將军或有提及,然我实在不知道宋经略如何得知,至於敘功之事........属下也是方才知晓!” 李如松又问道: “那且不论,你到底出了什么计策让宋大人给你记了首功?!” 赵匣只能將疲敌之策说了,没想到李如松被他的计策实效给逗乐了,又问道: “你带朝鲜客军三百人就如此戏耍了倭寇两日一夜!?” 赵匣只能故作疑惑道: “是啊!!那些倭寇都给提督打怕了!怂得很!再者就是,等吴老將军到时,我就將此法告知了吴老將军,若说就此便可得头功.......那也太轻鬆了些! 至於帮助朝鲜人!! 提督!这帮倭寇挑著朝鲜人的头颅向我挑衅!这!这谁能忍得了!!” 李如松注视赵匣良久,忽然收起笑脸道: “既如此,经略既已亲自为你敘功,本提督便不再另行封赏! 可是!你不遵將令!私自出兵之事该当如何!?” 赵匣背脊生寒,他知道李如松疑心已生,只能叩头道: “提督......这.....这.....我实属无辜.......” 李如松冷哼一声道: “治军当严!我就是罚你这无辜!来人! 拖下去!打二十军棍!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背我军令?!” 这时!李如梅终於忍不住闯入大帐,推开要行刑的侍卫说道: “大哥!!是我让的!! 当日碧蹄馆后,大哥与经略生了嫌隙,晏经歷坠马之事又来得突然!我.....我是恐將帅失和误了国事! 吴惟忠欲取晋州,我便命赵匣率部协助,亦是盼其能为辽军与南兵之间解开这个梁子!缓解下大哥与经略的僵局! 至於敘功.......想必是吴惟忠老將军如实相报,又在经略那多说了几句好话。 匣哥儿確不知情!他就在我眼下,怎么会有私通之举? 此事皆是弟弟安排失当,若是硬要罚他,就请大哥先罚我!!” 帐中为之一静,李如松看著弟弟急切神情,又看向低头不语的赵匣。 他心中明白李如梅说的应该无错,可是看著他这个傻弟弟,却心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今日让別人家的高官给了赏赐,说不得哪日就会有勾连之嫌啊!』 良久,他挥了挥手道: “罢了!!既是你之安排,本提督不再追究!赵匣,你起来吧!” 赵匣谢恩起身,可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如松目光如炬直视赵匣道: “经略既赏识你!这算是好事!只是记著!你终究是我辽东出来的人。该在何处立足,心里要有分寸!” 赵匣额角冷汗顺著脸颊滴下,他咽了咽口水,低头抱拳道: “属下谨记提督教诲!永不敢忘本!!” 第四十七章 大势將起 出了这档子事,赵匣也被弄得沉默了几日,这天,李如梅拿著公文找到赵匣说朝廷正式下令撤防,只留下刘挺的四千川军和吴惟忠的三千戚家军监视最后的倭寇。 赵匣知道后沉默许久,只是默默地下令收拾行李,准备开拔。 李如梅知道赵匣经了这事心情低落,他也不再询问,只是默默离去。 实际上,赵匣心里並没有多少委屈,更谈不上怨恨李如松。 他清楚晋州之事確实是自己耍了心机,调兵在先,瞒报在后,若非李如梅挺身揽责,后果难料。 李如松的敲打,於公於私都算不得过分。他这几日的沉默,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反思和后怕。 但是他反思自己所为可能是太主观、太显眼了,就是因为和李如梅关係好,所以才有了底气,如果他跟的是別人,也许杨元那次发难,他就被卖了。 自己现在算什么?家丁是往好了说,实际上不过就是个家奴! 他庆幸著自己是李如梅的家丁,否则....... 从这以后他就开始寡言,只是盼著回到会安堡儘快开始自己的练兵计划。 要走之前,吴惟忠特意將缴获的倭寇火銃都送给了赵匣,还附赠了几门虎蹲炮,他叮嘱赵匣一定让步兵训练火器,否则戚少保的心血就都白流了! 赵匣只是略微感谢了吴惟忠几句,任谁都能看出来,二人间產生了距离感。 就在赵匣收拾行装准备班师之时,一场决定女真未来命运的战爭降临到了努尔哈赤头上! 事情还要从以前讲起: 上次,努尔哈赤对叶赫部使者的痛骂,被使者添油加醋地带回叶赫。 叶赫贝勒布斋听后,先是暴跳如雷,隨即便狂喜起来! 他正苦於没有理由討伐努尔哈赤,努尔哈赤这番言语不就是绝佳的藉口吗! 布斋立刻联繫其他三部,叶赫四部首领指天誓日决定联合发兵,一举踏平赫图阿拉,瓜分建州! 当然了,努尔哈赤骂人事小,大家不都是想攻破建州好分一杯羹吗! 就在那拉氏互相走动之时,倭寇来了,朝廷精锐云集辽东,这下哪一部也不敢乱动,生怕被朝廷当成挑衅,直接成了军功。 这倒是给了努尔哈赤机会,他手握四百多道敕书,独占四个互市,不仅吃了个盆满钵满,还借著一年的时间,又练出了五百战兵。 虽然努尔哈赤不知道为什么互市点的商人莫名其妙变少了许多,但是这四处互市还是让他占尽了甜头! 叶赫等部滯销的人参,也只能低价流入建州市场,此消彼长下,建州的实力在悄悄增强。 叶赫二贝勒恨得牙根直痒,眼见朝廷大军深陷朝鲜,新任总兵杨绍勛对女真事务不上心,他二人商议后一致决定征伐建州! 这二人也耍了个心眼,他联合哈达、乌拉、辉发三部,以“海西女真四部首领”的名义,正式上书明朝辽东都司及巡抚衙门,控诉努尔哈赤这个出身不明的杂种,竟敢辱及我那拉氏先祖,恳请天朝上官依律严惩! 若天朝不治其罪,我等为维护祖宗名誉,不得不自行率兵问罪! 努尔哈赤也赶紧上书求援,可是此时的辽东巡抚郝杰正为入朝明军的粮餉、军械等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理会女真部落之间的征伐? 努尔哈赤兵力稀少,不想与叶赫部在此时开战,於是也想了条妙计,他上书朝廷想要入朝抗倭,这样就和朝廷绑在一起,也就可以威慑海西女真! 他万没想到朝鲜王觉得女真人没有军纪,上书万历请求不要调派,万历皇帝竟然同意了。 因为辽东事务处理迟缓,朝廷只能將被贬的前任辽东巡抚顾养谦从南京调回,协助处理辽东边务。 努尔哈赤他立刻派人携带重礼,向顾养谦陈情,辩解所谓辱骂纯属叶赫构陷,自己对大明忠心耿耿,建州一向安分守己,是叶赫等部覬覦朝廷赐予的互市之利,故意寻衅! 他恳求顾养谦能主持公道,制止叶赫等人的侵略行为。 顾养谦精通边事,可手上无兵,朝廷的方略又一直是羈縻、不使生乱,新任的杨总兵还不能服眾,只能不痛不痒训诫叶赫部一番。 也就是说,明朝提供了除了军事帮助以外的一切帮助。 这与李成梁当年规划的“两部相爭,联弱攻强”策略差別巨大! 李成梁倒了、新任总兵不管、朝廷大军被倭寇牵绊住,这样的天赐良机,海西四部怎么可能放过?! 叶赫出一万人牵头,联合哈达部三千人、乌拉部三千人、辉发部两千人、蒙古科尔沁部五千人、锡伯部两千人、卦尔察部二千人、长白山女真珠舍里部两千人、长白山女真訥殷部二千人共计三万人,號九部联军、诈称六万出征努尔哈赤! 消息传回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气得发抖!他將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日后,他召集全部族眾宣布道: “既然海西的那拉氏要跟我们玩命! 那我就奉陪到底!!!!”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直指苍穹喊道: “列祖列宗在上!我努尔哈赤今日在此立誓! 我建州与海西四部,不死不休! 传令!!! 全建州凡十五岁以上男丁,即刻备战!!”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努尔哈赤的建州部眾都想逃跑! 底下人纷纷议论道: “听说海西有六万兵!!” “我们多少人?拿什么打?” “李太师不在了,朝廷.......朝廷会管我们死活吗?” “要不.......往深山里躲躲?” 这也不怪他们,建州卫的女真人自从被李成梁两次屠城后,都给嚇破了胆,简直就是一帮没种的人。 就连努尔哈赤的战兵都觉得应该投降,当年努尔哈赤到底是如何统一的建州,他自己心里清楚! 五个小混混和十三副岳父给的盔甲。 简直是过家家! 当年努尔哈赤率披甲兵二十五人、普通小兵五十人攻打界凡城,回师时遭四城联军四百人追击,他单骑斩將,竟无一人敢追! 第二次努尔哈赤率绵甲兵五十人、铁甲兵三十人征哲陈部,途中遇五城联军百八人,他以四人射杀二十余人,联军溃逃。 但凡是出几个有种的建州领主,他早就死了!哪里轮得到他当这建州贝勒? 这次九部联军来攻,就不说別人,他努尔哈赤心里也打著鼓! 第四十八章 九部联军 叶赫部两位贝勒上下联络,几大部终於会师抚顺关外! 几大部落推举叶赫部东城那林孛罗为九部联军总管贝勒,专司调配兵马。 那林孛罗站在箭楼上,喊道: “努尔哈赤这个狗杂种! 他全靠著李成梁罩著,才敢骑在我们海西女真头上作威作福!!竟然还敢覬覦我们那拉氏的长白山人参!! 他不仅骂我们是杂种,还要抢了我们的生计! 现在李成梁倒了!没人再护著这个杂种了!” 他换了口气继续喊道: “今天!我们就去他的老巢把他捉了,好好问问他谁是杂种! 大家也不用怕朝廷惩罚!我叶赫部离明朝最近,要是朝廷惩罚,我叶赫部第一个受罚! 我堂哥布斋首先带我们叶赫部的一万兵攻城! 破城之后,建州的人口、牛羊、財物全都归你们!你们想抢什么就抢什么!谁抢到就是谁的!” 我那林孛罗以先祖之名起誓!叶赫只要长白山附近的几家村寨!!剩下的我们半点不要!! 从今往后,无论是科尔沁部的貂皮还是长白山各部的人参,我们叶赫只做中间人!价格公道!大家一起发財!” 箭楼下的联军兵马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吼叫,劫掠的许诺永远比任何大义名分都更直接有力,那林孛罗看著下方士兵眼中燃起的贪婪火焰,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那林孛罗的总管贝勒名头,出了大帐效力就几乎等於没有。 哈达、乌拉、辉发三部各自圈了一片地,自家的粮草輜重看得紧! 科尔沁的蒙古骑兵更是鬆散,他们的帐篷扎得离主营老远,马匹都散放在河滩,人则围著火堆吃羊肉,吃完了还会蹦蹦跳跳的,那喧譁声夜夜不停,看著不像来打仗,像是来聚会来了。 长白山的珠舍里、訥殷两部人少势微,但是他们却是最盼著叶赫部將努尔哈赤打败! 他们两部,本来好好的采人参通过抚顺马市换个温饱,不知从哪突然就冒出个努尔哈赤!抢劫了部落不说,还强制让自己臣服!不但人参被抢,连半数部民都给捉了去当奴隶! 上交人参不给钱还不算,还要他们部落提供东珠、海东青,一旦没采够数量,也不管缘由就要惩罚!有时还会动大刑杀人! 这两部实在被欺负得没办法,全部投靠了叶赫部,就是给叶赫部当奴隶也比给努尔哈赤当奴隶强! 他们缩在角落里默默打磨著武器,只等城破后要亲自报復努尔哈赤! 真是各有各的盘算,人人有人人的利益。这口號喊得山响,但真到了安营扎寨、分配器具的时候,底下那几路兵马立刻显出了原形。 这联军不过是九堆各自为政的鬆散部落勉强凑在一处取暖罢了。 至於协同演练、统一號令? 那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那林孛罗倒也没真指望他们能拼命,只要攻城时能一拥而上,壮壮声势也就够了! 凭这人海,就是淹也淹死努尔哈赤了! 倒是叶赫部自家的营兵,在堂兄布斋的监督下每日忙碌,营中的敲打声和號子声不绝於耳。 那林孛罗看著根根木材製成云梯,树干被掏空前端再填上铁块製成夯锤,不禁訕笑起来。满眼都是灭了努尔哈赤后,称霸女真三大部的幻影! 布斋从甲兵中点出了五百人专司先锋,这五百人披掛全甲,那可都是从会安堡换回来的明军制式鎧甲,真是看了就威武! 这些人就是叶赫的秘密武器,他们每日饱食、顿顿有肉,又训练了一年,一定能登城破敌! 其他各部每日也派些人打造些梯子、盾牌,更多的精力都想著破城后该往哪个方向抢掠才最划算。 李平胡让手下的八百夷丁密切盯著这伙人,他站在城头默然注视著远处这些女真人扎下的营盘,隨后摇头道: “这营盘鬆懈杂乱,但是人数確实不少,就看努尔哈赤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吧!” 九部联军大帐內,哈达贝勒孟格布禄眼神飘忽,哈达部的贝勒歹商被叶赫部诱杀后,自己就成了叶赫部扶持的傀儡,哈达部再也不復当年,只能任由叶赫部摆布,就连明朝也把他的龙虎將军头衔给剥夺了。 乌拉部的布占泰倒是年轻气盛,竟然还主动提出要提高人参的贸易份额。 科尔沁的瓮阿代和莽古思则更关心自己部落的事,今年气候反常,不知到了冬日会冻死多少牛羊。 科尔沁蒙古常年被东蒙古的喀尔喀、察哈尔等部欺凌,只能选择欺凌更弱小的达斡尔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垄断了貂皮產业,而想要销售貂皮就必须经过叶赫部,所以对叶赫部是有求必应。 那林孛罗高坐主位,他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並不在乎,只要能帮他打败努尔哈赤,踏平赫图阿拉就够了! 只要垄断了人参贸易,说不得自己以后也能报了父祖之仇! 第二日,几大部族首领又进行了盟誓,盟誓完毕,那林孛罗喊道: “盟誓完毕!明日拂晓祭旗! 我势要踏平赫图阿拉!宰了努尔哈赤这个杂种!” 此时的建州已是风声鹤唳,被嚇破胆的建州人个个小心,努尔哈赤也很担心,但他仍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这时哨探回稟,努尔哈赤问道: “他们到哪了?带了多少人!” 哨探战战兢兢地说道: “贝勒爷.....我在路上遇到了大群乌鸦盘旋,这.....这是不祥之兆!我.....” 努尔哈赤听著这丧气话还忍著没有发作,他再次盘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行到哪了?” 哨探说不出来,他都没到地方就被嚇得缩了回来,哪里探听到军情?也只能磕磕绊绊地编排道: “他们.....他们人很多......地上的蛤蟆都给他们行军震出来了......还有老鼠、禿鹰......” 努尔哈赤大怒!他就知道这哨探根本就没敢去!他刚想起身责罚,可是转念一想,就连自己练出的三千战兵都没胆子,责罚只能带来副作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激发出建州人的斗志! 努尔哈赤想到此处强忍怒火,狠道: “滚下去!!多带几个人去查!!你要是再敢被什么蛤蟆、乌鸦什么的嚇回来!!我亲手剥了你的皮!!滚!!!” 第四十九章 疲师战机 努尔哈赤也实在是坐不住了,他带著扈尔汉亲自去舒尔哈齐驻守的古勒寨,舒尔哈齐见努尔哈赤亲自前来,立即迎接道: “大哥!你来了!” 努尔哈赤问道: “我下令全军据险而守,倒是要看看你守的怎样?” 舒尔哈齐倒是一点也不害怕,他指著城墙说道: “大哥放心!你看看这村寨修的!比明朝修的边墙还好!就別说我这古勒寨,就是这两侧的黑济格城和扎喀城都是如此!” 努尔哈赤认真检查了几遍,確实修建得极其坚固!箭楼、垛口都不错,除了不会烧砖之外,坚固程度確实要比明朝边墙还好。 他这才稍稍安心,再叮嘱舒尔哈齐道: “一定要好好守住!驻守各处险要的一定是我们起家的战兵!千万不能有一点马虎大意!” 舒尔哈齐倒是轻鬆得很,他答应后问道: “大哥!无论叶赫部多少人来,我都有把握守住! 就是这.....兵无战心......终究是得想个破敌之策!” 关於这点努尔哈赤早就想过了,他也不是没打过仗,说是联军,谁服谁啊?就像这辽东,李总爷不在谁能指挥动这么多军头?这都快两年了,那新任的杨总兵不还是搞不定! 但是对面人多,自己这又都是无胆兵丁,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坚守不出! 叶赫部不比明朝,不会用火器,只要他们久攻不下就会心生焦躁之情,那样战机就来了! 什么九部联军,只要前阵一败,能有几个不跑? 但是具体如何打还要看叶赫这帮人选择哪条路进攻,最可能被进攻的是这古勒寨,若是绕道西南,那边还有自己亲自主持修建的三道关卡,互为犄角,易守难攻! 努尔哈赤拍了拍舒尔哈齐的肩膀说道: “没事!破敌良谋我自然有!他多少来,我叫他多少个死!” 努尔哈赤巡视完成回到赫图阿拉后,哨探来报,自己碰上了落单的叶赫兵,就抓来拷问叶赫兵力。 叶赫部的那俘虏挨不住打,已经全部招了! 努尔哈赤亲自审问道: “说!布斋和那林孛罗这两个杂种到底带了多少兵!” 那俘虏將九部联军的大体情况都说了,原来是三万人诈称六万,可是这消息却也不是喜讯! 那是实打实的三万人!建州强制徵召来的也就一万兵,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手底下的三千战兵!这...... 这消息走漏出去,赫图阿拉的人一个个嚇得是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偷偷想往深山里跑,就连努尔哈赤也不那么淡定! 努尔哈赤强忍心中恐惧,淡定说道: “呵呵!不过三万乌合之眾而已!明日我必大破敌军!! 吩咐下去!今晚都吃饱饭!明日一早就跟我出战!” 但是这话也就骗骗小孩子,大堂里的军士都给嚇得战战兢兢,努尔哈赤为了稳定军心,只能冷哼一声,將外袍脱了入了臥房。 不过一会儿功夫,鼾声传来,可是赫图阿拉上下都不敢睡,最后只能求努尔哈赤最喜欢的女人袞代去让努尔哈赤拿个主意! 袞代也嚇得不行,来回摇晃努尔哈赤,努尔哈赤这番本就是为了稳定军心才装睡,被袞带摇醒后本想斥责,但是他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曹操在潼关对峙马超的事,这才有意大喊道: “袞带!我明日还要打仗,你什么!?” 袞带委屈说道: “贝勒爷,这敌人就要来了......大伙请你给拿个主意!” 努尔哈赤笑道: “这还用拿什么主意!我早有破敌之策!明日就要带兵出战破敌! 他们人来的越多越好,都来了就一举攻灭!也不用一个一个去找,这样多方便!” 努尔哈赤翻了个身,喊道: “出去!別打扰我睡觉!!” 袞带这才出门,不一会房中又响起鼾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努尔哈赤竟然就真的睡著了,部下看到努尔哈赤还能安然入睡,这才稍稍安心,也都睡觉去了。 第二日清晨,努尔哈赤刚点起大军,就有哨探来报,九部联军已经在浑河驻扎。 努尔哈赤得知后立即发兵古勒山,准备带人拒敌! 努尔哈赤巡视一圈后,发现凡是能绑在身上的东西,军士们都给绑在了身上,有的甚至糊了三成甲冑,累得是连呼带喘! 努尔哈赤下令停止行军,站在一处石头上喊道: “来!看我!” 隨后努尔哈赤將臂甲、护喉、护心镜等全部摘下扔在地上,只留下上身甲冑,隨后大喊道: “你们穿这么多!不累吗! 我们是去杀敌!穿那么多怎么追击敌人?! 上阵以后,是死是活都是老天说了算!但是老天一定会让胆小鬼先去死! 你们看好!!一旦遇到敌人,本贝勒第一个上阵!! 本贝勒的箭术,你们都是知道的!就像以前一样!我一定先射杀了他们的首领,然后他们就会溃败! 现在把身上那些玩意都给本贝勒扔了!跟我去杀敌!!” 不管建州兵是不是这么想的,也都只能照做。 努尔哈赤一马当先,大军不过半日便行进至古勒山。 这时,舒尔哈齐来报,九部联军先攻山脚下的扎喀城,但是过了一上午都不能攻克,又转头攻取黑济格城,现在也未能攻破! 努尔哈赤亲自询问巡查敌情后,冷笑道: “九部联军......哼!” 此时,布斋和那林孛罗两人压根没想到建州修建的城墙如此厚实! 那夯锤砸在城墙上,也没有產生多大效果,而且古勒山周围都是险地,易守难攻! 自己的五百精兵根本无法展开突进,其他部落的人都不愿意啃城墙,也只能自己的战兵去打,可是眼瞅攻了小半天,就连山脚下的小城也攻不下来! 为了不失掉锐气,他也只能继续带兵转攻半山腰的黑济格城! 布斋给叶赫部的人打气道: “只要攻下了这古勒寨!我们就能直取建州!!来!继续!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攻不下这个小城!” 然而,叶赫部的战兵越打越累,眼看著都到了晌午,已经丟掉了百条人命,可是这黑济格城还是纹丝不动! 叶赫的兵已经疲软,甚至產生了厌战情绪,就连辅助推动攻城锤的人都换了四波,但就是攻不下此城! 这和他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大军也只能拖著疲惫的身体继续攻城! 就在叶赫部攻城攻到人困马乏之际,努尔哈赤正带著大军看著叶赫部攻城,努尔哈赤起身喊道: “你们都是跟我练过的!这哪是攻城!这不是胡乱瞎打吗!呵呵!就这样的废物敌人你们也会害怕吗!” 建州的士兵看到叶赫部的人阵型散乱,攻城只会胡乱派军硬填,心中也有了些许底气,但是毕竟九部联军人数眾多,还是一个个不敢出声,生怕努尔哈赤让他们去送死! 这时,额亦都求见努尔哈赤请战,他说道: “大贝勒!给我二百个咱们起家的老兵,我一定击溃这什么九部联军!” 第五十章 混龙初噬 额亦都的话音未落,旁边烦躁不堪的安费扬古也踏前一步说道: “大贝勒,额亦都说得对!我都看明白了!咱们起家老兵,一个能顶他十个! 让我和额亦都各带一队人马,下山迎敌去吧!”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他看著山下慌乱攻城的联军,轻笑道: “不急!等过了中午,再打不迟!额亦都!你去点齐二百战兵,先去休息!一会自然用得到你!” 他转头看向安费扬古说道: “你也別急,一会就让你当先锋!” 隨后努尔哈赤闭上眼睛,一个清晰的战术在他脑中成型,休息了半个时辰后,他下令额亦都近前听令! 努尔哈赤將额亦都叫到身前,指著山下攻城的叶赫兵说道: “看见了吗?! 就在那结阵!带战兵按平日操练的来!我料定这帮叶赫蠢货啃不动步兵方阵! 他们要是退了,你就站在阵里给我骂!杂种、畜生、没卵子的窝囊废......反正是怎么难听怎么骂! 他们若派兵追,你就按训练好的,结阵缓缓退向山下隘口!阵型绝不能乱!只要能把他们的主力引进隘口,你就是此战头功!” 额亦都领命道: “奴才明白!” 额亦都领兵去后,努尔哈赤又將安费扬古唤至身旁,指著山下通往古勒山主阵地的狭窄隘口说道: “看清楚了!山下隘口的两侧山腰处,我早已命人备好了滚木擂石,也埋伏了五百人! 你再带三百人下去,就埋伏在隘口上方的林子里! 给我沉住气!一定要等到叶赫的人被引进隘口,等队伍走到一半,再把滚木放开! 滚木一落,你就带兵从侧面杀出!记住!一定要结阵掩杀!就冲他队伍的中段!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明白了么?” 安费扬古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奴才领命,隨后带兵去了。 最后,努尔哈赤叫舒尔哈齐上前说道: “二贝勒!你去山脚下约定好的伏兵处!一旦叶赫前军在隘口中伏,你就立刻点齐我们八百骑兵直捣叶赫的大营! 能夺旗就夺旗,能焚营就焚营!我要让他们前军看到老家起火,彻底崩溃!” 舒尔哈齐摩拳擦掌道: “好!大哥!这事就交给我了!” 分派已定,努尔哈赤不再说话,他只是手握腰刀刀柄站起身缓缓走到山崖边上俯瞰著战场。 他就要在这里亲眼看著! 他倒是要看看自己苦心练兵到底能不能绞杀这群乌合之眾!! 看看这老天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额亦都点齐那二百起家战兵。这些人得令后也只是检查著手中的刀盾长枪,没半点害怕,倒是有些漠然。 额亦都率兵出寨,就在布寨面前结好了阵型。 大盾牌紧紧砸在地上,顷刻间便连成一排,腰刀、长枪等从盾牌上方和缝隙中探出,密密麻麻直叫人不敢直视! 布斋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暗喜道: “看来这努尔哈赤是给嚇疯了!这是守著坚城心里痒痒,非得跟我野战!” 他立即下令攻城大军停止攻城,下令道: “传令,前军调转方向,给我踏平眼前这支兵马!先拿他们的人头祭旗!” 叶赫步兵得令,乱鬨鬨地调转过来。他们甲冑鲜明,人数远超额亦都所部,但阵型却鬆散不堪,只是仗著人多,便嚎叫著扑了上来! 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样的步阵是有多么可怕! 叶赫兵衝到近前才发现根本无处下手,刀砍在包铁的大盾上纹丝不动,想从缝隙刺入,可军阵里面递出的长枪更狠更快! 阵中利箭更是射得他们嗷嗷叫! 只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个叶赫战兵就惨叫著倒下,而额亦都指挥的方阵犹如铁壁一般纹丝未动,只有盾牌和枪尖上滴下血来! 布斋看得分明,自己手下的战兵步兵,竟在这小小的铁刺蝟阵面前,折掉许多。 他这时还算能分清主次,咬牙切齿地下令道: “撤军!” 还好,退下来的兵丁只是有些慌张,但是阵脚未散,这若是换做別部,恐怕早就溃了。 额亦都见叶赫步兵退下,隨即放声大骂道: “叶赫的杂种!没卵子的孬货!这就怂了?! 布斋!那林孛罗!你们两个只会卖女儿求荣的废物! 李成梁总兵当年砍你们爹脑袋的时候,怎么屁都不敢放一个?!” 海西的杂种!滚回草原给蒙古人当狗吧!纯纯是锡伯人和蒙古人杂交出来的野种!” 布斋气得暴跳如雷,就连眼珠子都红了!那林孛罗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立即下令道: “这帮畜牲!真是欺人太甚!科尔沁部的大诺顏们!让我们的科尔沁骑兵上!骑兵打步兵!我就不信能不克!” 科尔沁部的首领也没看得起努尔哈赤这一撮步兵,大诺顏明安带著蒙古骑兵呼啸而来,但是他又不能硬冲步阵,只是跟以前一样,围著额亦都的方阵开始盘旋骑射。 箭矢叮叮噹噹地射在盾牌上,偶尔有流矢飞入阵中,但方阵岿然不动。 此处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展开绕到侧后,骑射的威力大打折扣。 额亦都见骑兵无法衝破阵型,立即下令道: “弓箭手!把他们放近了射!” 几轮徒劳的骑射下来,建州方阵依旧稳如泰山,反而十几个靠得太近的蒙古骑兵被军阵中突然射出的箭矢击中,倒在了阵前。 科尔沁骑兵不能破阵,攻势陷入了僵持。 布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踏马的三万人马,被区区二百人堵在山口,步兵冲不动,骑兵射不垮,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再也按捺不住,指挥叶赫本部骑兵上阵直扑额亦都! 额亦都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见布斋果然被彻底激怒,立刻高声下令: “举盾!结阵!!缓步后退!” 建州方阵立刻动了起来,依旧是保持著严密的阵型,向隘口撤退,那步伐沉稳有序,丝毫不见慌乱,只有额亦都的辱骂声更加响亮刺耳。 “布斋老狗!你们他妈的四个腿的打不过两个腿的!你们还是回家继续去卖女儿吧,好给別人当狗!” 布斋此刻已经被额亦都羞辱得冲昏了头! 他大喝道: “追!!给本贝勒追!我要把他的舌头割下来餵狗!! 给我追上去!杀光他们! 啊!!!~啊!!” 他带著千余叶赫骑兵一头衝进了前面那条並不宽敞的山道! 那林孛罗在后方隱约觉得不妥,想要劝阻已来不及,只能赶紧督促中军跟上接应。 额亦都的方阵退入山道后立即解除阵型,沿著密林奔跑,布斋是紧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额亦都的人忽然向两侧一分,转身跳进了密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山道两侧的高处,突然传来滚雷般的巨响! 无数的原木和石块,顺著陡峭的山坡轰然滚落! 霎时间便是尘土瀰漫,木石俱下,正好砸在叶赫骑兵队伍的中间位置! 还不等叶赫部的人反应过来,惨叫声、马嘶声、碰撞声就响成了一片! 第五十一章 金乌降世 会安堡內,守备属衙厢房之中,炕上的勐古哲哲面色苍白,髮丝被汗水粘贴在额角,她咬著牙继续用力。 她几乎耗尽了气力,在最后一阵剧痛后,身体骤然一松,终於诞下婴儿。 孩子降生,稳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她动作麻利將婴儿包好,叫嚷道: “恭喜夫人!!是个男孩!” 门外,焦灼徘徊的赵父赵母瞬间顿住脚步,不禁对视一眼,都狂喜不已。 赵母双手合十,不住地念著老天保佑。 就在婴儿出世的剎那,屋外天色驀地一暗,日头突然被飘来的云层遮挡住,整块云彩仿佛被火点著了一般,映出一片红霞。 这时,一只乌鸦扑棱著翅膀,恰好落在了產房的窗檐之上。 那乌鸦收拢羽翼,歪著头,用漆黑晶亮的眼睛望向屋內,旋即引颈长鸣三声。 三声啼叫在院落中响起,屋內的婴儿也跟著啼哭起来,婴儿哭了一阵后便安然睡去。 就在此刻,那云层迅速消散,阳光倾泻而下,恰好笼罩在窗檐之上。 那只乌鸦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烈惊动,它展开双翼准备飞离。 炫目的光线映在那鸟儿的羽毛上,本来的黑羽却透出如同彩虹般的七彩光芒,隨著鸟儿振翅,光华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古勒山上的粗大的滚木在狭窄山道中造成了恐怖杀伤,叶赫骑兵的队伍被拦腰截断,后面的人马被阻隔,马儿乱跳,甚至开始互相踩踏起来。 “放!!” 一声暴喝从山坡两侧的密林中响起! 紧接著,无数箭支从林木中射出,被滚木砸懵了的叶赫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大批坠马! 这时!喊杀声震天动地!安费扬古在林中猛地跳起!他拔出腰刀怒吼道: “贝勒爷有令!杀光叶赫杂种!隨我冲啊!!” “杀!!” 他率领著三百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般,从两侧林中猛扑而出!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专砍马腿,骑兵落地就是长矛扑杀! 古勒山立即变成了屠宰场!叶赫骑兵人马本就拥挤,这下又遭突袭,顿时军心大乱,根本无心迎敌! 而山道外侧,额亦都那支人马早就整军完毕,他们堵住了布斋等人的退路。 就在叶赫军惊慌失措之际,后方联营的方向,突然腾起数股浓烟,紧接著就是火光迅速蔓延! 舒尔哈齐率领的八百建州骑兵突袭了九部联军的老营!叶赫骑兵疯狂地纵火,砍倒一切可见的旗帜。 舒尔哈齐亲自挥刀衝到旗杆附近,一刀砍倒护卫,再將那九部联军的大旗扯落,践踏而过! 此时,九部联军的前军在山道中伏死伤惨重,后军大营火光冲天,大旗被砍! 这彻底击垮了联军的心理防线!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科尔沁诺顏明安,直接抢了一匹无鞍驼马逃跑,剩下的人那还肯战?个个只顾逃跑,三万大军瞬间乱作一团! 叶赫贝勒布斋试图突围,马儿却在慌乱间被滚木绊倒,布斋猝不及防被甩离马鞍。 布斋一声惨嚎,身体砸在乱石地上,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却也知此刻躺下便是死路一条。 他求生之念强起,右手死死抓住身前的岩石,想要借力站起。 就在此时,一名缩在阵后的建州新兵见到这衣著华丽大官坠马,也忍不住战功诱惑,竟然大叫著拿枪狠狠捅去! 噗嗤! 锋利的枪尖自布斋背后肋下捅入又从前胸透出,鲜血瞬间涌出,喷涌而出染红了战甲。 布斋身体剧震,抓住石头,用尽力气向山上看去,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大股血沫。 他登时气绝,唯有双目圆瞪,兀自望著山坡上的努尔哈赤,身体顺著岩石缓缓滑倒。 那新兵猛地抽出长枪,爬上一人高的巨石狂喊道: “布寨!!叶赫的贝勒布寨被我杀啦!!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山坡上,一只乌鸦突然在努尔哈赤上方顶盘旋鸣叫,努尔哈赤抬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乌鸦羽毛在阳光映衬下竟然发出炫目的光芒! 此时,额亦都的亲兵迅速上报了布寨死讯,努尔哈赤立即下令道: “扈尔汉!竖起大旗!吹號!!” 总攻的號角声响彻整个古勒山,那些原本被嚇破了胆的建州兵,无论是战兵还是被强征来的阿哈(奴隶)、诸申(部民),仿佛被打开了什么阀门一般。 建州兵不再恐惧了!他们都开始抄起东西追击,就好像多年阳痿的男人重新找回自信一般,全部沸腾了! 大军一起掩杀过去!没有阵型!全靠对战利品的渴望! 努尔哈赤一马当先,亲率精锐的护军衝杀,建州兵从古勒山脚下一路追杀,直追出百余里,杀入辉发部境內,这才罢休! 此战,努尔哈赤以寡击眾,三千战兵大破海西那拉氏等九部联军三万人,阵斩叶赫西城贝勒布寨,生擒乌拉部领军布占泰。全军共斩首四千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盔甲千余副,其余兵车、旌旗等堆积如山。 声势浩大的九部联盟,顷刻间烟消云散! 此战彻底扭转了叶赫强、建州弱的格局!建州女真声威大振,原先叛逃的苏完瓜尔佳部及长白山两部都惧怕努尔哈赤,其首领只能战战兢兢得率部眾重新归附建州。 此战后,努尔哈赤垄断长白山人参贸易权,这个本来是李成梁选出来制衡叶赫部的棋子,却生出了不一般的野心! 顾养谦此时已任蓟辽总督,他得知建州大胜利后立即命辽东总兵杨绍勛先以怀柔,再选人制衡建州。 可是杨绍勛根本就打发不动手底下的各路军头,他刚刚上任一年多,完全没有李成梁老练,手上家丁只有百余人,也根本无法打大仗立功,这事也就没了后文。 原任辽东巡抚郝杰因为协助经略宋应昌调粮有功,且有兵戎之才,在上月被朝廷提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內阁的意思是让他协理京营兵政,可这下熟知辽东边事的人也只剩下顾养谦一人。 韩取善接任辽东巡抚,可他根本不懂边务,也只能全凭顾养谦差遣。 顾养谦实在找不到能用来制衡建州的人物,只能先上报朝廷要注意,再准备扶持考察海西诸部,扶持一处势力用以制衡建州。 此时,赵匣终於率军返回了辽东!他这一行带三百骑兵出鸭绿江,活著回来的军士尚有二百八十余人,但是六百匹战马却只剩十余匹。 他怀揣著菸草种子,心中却满是踌躇,只待回到会安堡好生经营一番! 第五十二章 聚首离別 赵匣一路护送李如梅回广寧,二人一路无话,显然都成长了,也沉稳了不少! 赵匣摆正了自己的地位,虽然李如梅对他很好,但是.....自己必须远离辽东李家!躲得越远越好!只有慢慢积累实力,才有上桌说话的权利。 李如梅何尝没有感到疏远之感,只是经歷了这一遭后,他內心中的情感变得极为复杂,二人都是沉默,直到广寧城边。 赵匣说道: “五公子!属下就送到这了......” 李如梅刚想挽留,突然一声呼喊传入了赵匣的耳中! 二人像是有默契一般回头望去,只见一位半大小子突然扑过来跪地磕头道: “大人!我可算等到你了!” 赵匣大吃一惊,等那孩子抬头后,赵匣这才觉得面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哭喊道: “大人……您可是在门口救了我……说要收我当家丁……您忘了吗?” 赵匣看向他,突然惊道: “你是那时的......你娘呢?” 那孩子哭泣道: “就在您走后,我娘发了高烧,虽然有晏大人帮忙,但还是没能挺过去.......” 赵匣看他这样,心中不免担心起父母,还有勐古,也不知道她们都如何了..... 赵匣赶紧將其扶起说道: “你还要给我当家丁?我记得那人赔给了你二十两银子,在这广寧寻个活计总没问题,以后娶妻生子,也好过跟我一起刀尖上舔血.......” 那小子说道: “我.....为了救我娘.....那些银子全花了.......可就算那钱还在,我也想跟著大人!” 赵匣听罢沉默一阵后说道: “好!那你一会跟我回去吧!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子说道: “我叫韩大柱!” 赵匣听罢將其扶起说道: “韩大柱,这以后就当你的小名,我帮你取个正式的!额......就叫..... 就叫守拙吧....韩守拙........大巧若拙,大辩若訥.....就是这个意思!” 李如梅听罢说道: “守拙吗......不如我给取个字......就叫静之.....守拙而静.....” 赵匣马上看了一眼韩大柱,立即说道: “快谢副总兵赐字!” 韩大柱也不是没有眼色,他立即跪下叩头道: “多谢副总兵赐字!” 李如梅將其拉起后,三人就要道別,就在此时,晏珩突然出现行礼道: “见过李副总兵、赵守备。” 赵匣赶紧还礼,李如梅倒是贴心问道: “怎么样,晏主事.....你的伤好些了吗?” 晏珩行礼道: “上个月好利索了,现在想想李副总兵曾说过我马上功夫不行,现在想想,確实如此!” 李如梅疑惑道: “呃……我记得你不是说升任兵部主事了吗?这仗打完了怎么不回京?” 晏珩说道: “郝巡抚荣升兵部右侍郎,现去京营整理兵务。我本是要入京的,可是现在辽东无人,顾总督新任,我又经郝侍郎推荐,所以就留下来,还任原职!” 赵匣点头后也没敢搭话,他生怕自己在和文官牵扯上什么关係,倒是晏珩对他说道: “赵守备!顾总督想见你!” 事到如此,他也不好说不,只是抱拳道: “好!” 他吩咐王大带韩守拙去外面等待,三人一同入城去见顾养谦。 巡抚大堂內蓟辽总督顾养谦端坐主位,新任辽东巡抚韩取善陪坐下首,两人俱是緋袍官服、神色沉凝。 赵匣与李如梅、晏珩入內都依礼参见。 顾养谦直接將努尔哈赤大败九部联军之事道出,李如梅听了,面色微变,他根本没想到建州竟能打出如此战绩。唯有赵匣在李如梅一旁垂手而立,面上丝毫没起波澜。 顾养谦的目光在赵匣脸上停留片刻,他上任后,郝杰、宋应昌都写信给自己推荐了赵匣,二人对其期许甚高,更点明其乃李成梁家丁,还有监视建州的密令。 顾养谦见他如此镇定,便缓声问道: “赵守备,以你之见,我辽东当如何应对努尔哈赤?” 赵匣頷首抱拳道: “回督宪,努尔哈赤早年曾跟隨李总爷效力,其人也习得我辽东战阵之法。九部联军看似势大,实则是各怀异心,不过一群乌合之眾! 建州击破这群乌合之眾,实是不足为奇!” 他略顿一顿说道: “不过.....这也正是总爷担心之事! 此人善隱忍,如果是別人得此大胜,那必然会討要好处! 要么跟朝廷说要增加岁赏、要么就是趁机攻城掠地,可我推测........努尔哈赤恐怕是什么也没干吧! 不仅如此......他还会上书朝廷说自己是不得已而反击!不知督宪大人,我说的可对?!” 顾养谦点了点头!他暗自思忖道,此人不愧是李成梁託付,確实一语中的! 努尔哈赤不仅上书说自己是无奈反击,还给自己送了十箱人参,还说自己对朝廷是忠心耿耿,会永远当朝廷的藩属。 赵匣继续说道: “欲制建州,则有六字! 强己、扶弱、待时。 当务之急,是马上练出一支堪用之兵! 其次,需於海西女真中择一部加以扶持,再与建州相爭。 待两部相持,彼此消耗,我方兵精粮足,时机成熟,再以王师临之,方可一举而定! 总爷昔日教诲,我片刻不敢忘,只是......顾大人容稟! 我需要时间练兵,待到时机成熟后必会告知督抚!” 顾养谦听罢頷首,赵匣这番话深諳以夷制夷之精髓,这绝对是李成梁的手笔! 顾养谦沉吟片刻后说道: “赵守备所言甚合兵家之道!我亦有联弱制强之议。 你既熟知边情,又有报国之心……本督可奏请朝廷,擢你为游击將军,赐你专练一军,以制衡建州,你以为如何?” 赵匣心中却是一凛,有时候升官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赵匣后退半步,深深一揖道: “督宪厚爱,我感激涕零! 我起自微末,蒙李总爷简拔於行伍,授以军略,委以边任,此恩如同再造! 总爷虽去,末將乃为李总爷旧部!若弃总爷门庭,另受高官,是为不忠不义! 制衡建州,乃末將分內之责!而这游击之职,我万万不敢受!还请督宪体谅!” 顾养谦目光掠过李如梅,李如梅只是沉默不语,他瞬时明白了许多事情,摆手道: “好!真是忠义可嘉!” 既如此,也当尽心守备之责!练兵、抚夷等诸事,若有需协助之处,可报与韩巡抚及本督知晓。此次你会安堡余部,可不受徵召,专心练兵即可!” 赵匣抱拳道: “末將谨遵督宪教诲!” 几人出了巡抚衙门,李如梅与赵匣並肩而行,却一路无话。 方才堂上对答,李如梅听得明白,赵匣那番什么制衡建州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否则自己不会不知! 哪有老爹只告诉家丁不告诉正主的道理? 匣哥儿在借父亲的名头行事,只是不知道匣哥儿想干什么。 行至广寧城门口,二人停下脚步。 李如梅看著赵匣沉静的侧脸,不禁想起儿时种种,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赵匣拱手道: “五公子!属下就此分別....” 李如梅张了张嘴,挽留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化为一声嘆息。 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赵匣。 李如梅的声音有些发哽道: “匣哥儿........保重!” 赵匣身体微僵,隨即放鬆下来,他也抬手回抱了一下,隨后低声哽咽道: “五公子,保重!” 第五十三章 会安肇基 赵匣一行终於赶回了会安堡,马蹄刚踏入堡门,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赵匣心中却並无多少轻鬆,朝鲜征倭、李如松责骂、顾养谦之言、与李如梅复杂的一別,这些事都压在他的心头。 他先回守备署衙交割好了公事,隨后便快步向內宅走去,他心中最掛念的,除了父母外自然是临行前已经有身孕的勐古。 刚进大门,赵母已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赶紧笑道: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你媳妇、孩子!!” 赵匣脚步猛地一顿,纵然是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身为人父后,那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先是欣喜,后是迷茫。 那种身负重担的感觉,以及对日后谋划的谨慎瞬间压在了他的心头! 赵匣问道: “孩子是男是女?丫头她......没什么大事吧!?” 赵母一把拉住赵匣的手,边走边说道: “都好!都好!是个胖小子,母子平安!” 厢房门口,赵母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严肃说道: “儿啊!女人家生孩子后心思重! 娘生你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回来了正好!可要多宽慰儿媳妇几句!” 赵匣认真地点点头,他压下心中纷乱,缓缓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內炭火烧得暖和,勐古半倚在炕头,身上盖著厚被,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听到动静立即转过头来,看到是赵匣,双眼立即蒙上了一层水雾。 二人目光相触,千言万语却都堵在胸口。 赵匣几步走到炕边,勐古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赵匣轻轻按住。 赵匣在炕边坐下,端详了她好一阵这才轻柔道: “別动,好好躺著.....娘子可是受苦了。” 勐古泪水却终於控制不住,她伸出手紧紧抓住赵匣的衣袖,赵匣立即握住她的手。 勐古不知为何哭得更凶,赵匣只是將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泪水浸湿肩头。 好一阵,勐古才止住了哭泣。她从赵匣怀中退出,指著炕里边的襁褓说道: “东家……看看孩子吧。” 赵匣这才想起此事,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將襁褓抱起。 孩子睡得正香,眉眼却尚未长开,但隱约能看出自己的影子。 婴儿又轻又软,还带著特有的奶香气。赵匣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颊,嘴角竟然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丝笑意。 赵匣看了好一会,又不动声色地將孩子放回勐古身旁,他替勐古掖好被角,柔声道: “孩子很壮实,真好!娘子真是立了大功!” 勐古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东家.....我.......我想等身子好些了回一趟叶赫,看看奶娘.......” 赵匣微微一怔,叶赫新败正是多事之时,此时回去恐怕不是好时候,但他还是应允道: “好!等你身子將养好了,我俩一起回去.....” 勐古如释重负,她抱起孩子说道: “这孩子叫赵庸.....那就是庸儿.....庸儿!你要快快长大!” 接下来几日,赵匣都在陪伴勐古。赵父赵母得了孙子,更是欢喜得不行,他俩整日围著孩子转,倒是给勐古减轻了不少压力。 几日后,赵匣在书房內秘召王二问道: “我离开这些时日,堡中事务如何?” 王二躬身低声道: “家主!堡中一切如常! 练兵之事,从未懈怠!与叶赫的私下贸易也还稳当,只是.......只是叶赫与建州之事有些急转直下,大人出征朝鲜时,叶赫的人曾来过,说是想要更多鎧甲兵械,而且要得急。 那时他们闹得大,就连顾养谦也给惊动了,我藉口边防严查,暂时停了与他们的鎧甲交易,只维持些人参往来。 没想到他们竟然败得如此之惨!我们这一年怎么也给了他近两百副军装盔甲,三万大军啊! 听说他们被那......那什么努尔哈赤杀得尸横遍野,连首领都给阵斩了! 这......这努尔哈赤,如今可真是不得了了!” 赵匣平静开口道: “叶赫之败,早在我意料之中! 我以前曾出使叶赫,那里山高林密,道路险峻,尤其是古勒山一带!真是易守难攻! 叶赫看似兵多將广,实则不堪一击! 他们只以为人多势眾便可倾轧,何曾真正探查清楚建州地形? 我那时就提醒过他们,没想到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赵匣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凝重道: “只是.......我原以为努尔哈赤即便能胜,也当是惨胜,或是击溃战! 没想到,他竟能追击百里,斩首四千余级! 能打出这等战果,就说明两点。 其一,努尔哈赤用兵远超常人。 其二,他麾下已有了一支核心精锐,战力强悍,方能支撑如此长途追击、扩大战果!这战力恐怕已不亚於当年李总爷麾下的选锋家丁!” 王二闻言,莫名其妙道: “家主,这努尔哈赤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赵匣摇头道: “你忘了那日算命张老所说的七星混龙吗?他来了!!” 王二听罢惊觉不语,赵匣隨即说道: “叶赫那边我要亲自去一趟! 等风声稍缓,就恢復一切贸易事宜,最好以粮食、布匹等物为主,至於铁器鎧甲,恕我直言.....他们要了也没什么用! 努尔哈赤经此大胜,胃口自然会变大,我们可以设计个圈套!他不是喜欢卖人参吗!我们要趁著叶赫战败,低价囤积人参!那时候再低价倾销,管保努尔哈赤难受一阵!” 王二想了一阵后说道: “家主!有一事……那时您只命囤积人参,可是即使放入地窖也有大量生霉,只怕囤得再多也无用……” 赵匣想了一阵说道: “拿出一库人参来,再叫些人去实验……呃……就是挨个方法试! 可以试试用煮后晾乾、炭火烘乾或者自然阴乾,你们详细记录下,譬如用了几日,用的是木材还是炭块、或烤或煮或阴乾了多少个时辰,诸如此类,一定可以研究出能长期保存的干参!” 王二听罢犹豫了一下,这样糟蹋东西可是大忌,但是赵匣表现得很有自信,他也不好反驳。 赵匣看透了王二的心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不要怕浪费那点人参!放著也是发霉,若真能研究出长时间保存人参的技术,那我堡內財源便更能稳固! 王二!我们可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要总是在乎那点东西!” 赵匣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了那袋菸草种子,抓了一把递给王二说道: “一会用那油纸包好放入陶罐中保存!你可要看住了! 再发榜!要招募根底清晰还善於种植的农人!来年开春,谁能把这玩意种活了!赏银百两! 这东西要管严了,不能让他们偷拿回家!你先招人开出一片地来,要派专人看著!记住了!就跟看金库那样严管!” 王二握著种子甚是疑惑,赵匣倒是带著希望说道: “一定要认真去做!!此物若能成活,足可供养十万大军!至於这是什么......到了那时节,我自然告诉你用处!” 第五十四章 藏兵於民 王二走后,赵匣又陪了勐古多日,等勐古出了月子,赵匣才说道: “丫头,你先好生將养几日,把儿子照看好。 我有些军务需处置,待明年开春后,必带你去叶赫探望奶娘。” 勐古只轻声嘱咐他一切小心,赵匣又找到爹娘,与二人说了自己要去军营小住,还请他俩不要担心,也要对勐古好些。 这以后,赵匣带著王二便启程前往西营,他要看看军士的训练成果,还有想了好久的练兵计划。 赵匣远远望见营寨轮廓,才心中稍定,当值哨卒认得是他,连忙开门引入。 赵匣並不先去中军帐,而是径直去了马厩。 厩內战马分成数排,其毛色光亮,膘体正肥,草料铡得细碎,又夹杂些豆料,赵匣伸手碾去,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粗略一点,竟不下四百匹,多是肩高体健的蒙古马,甚至有百余匹宽背女真马。 负责照料马匹的马老六上前见礼,赵匣点头讚许道: “当年果然没看错你!这粮草可还充足?” 马老六咧嘴一笑道: “赵守备放心!这马料管够! 夏秋时收的乾草堆满了两个大棚,王二又特意拨钱给买了些豆麦!您瞧这马,瞧瞧这蹄子!都要过冬了还绷得紧!精神头足著呢!” 赵匣心中对王二稍加讚许,养马耗费巨大,能维繫此等规模,必是那两条商路运营的极好! 之后,赵匣登上营中望楼俯瞰校场,现在是寒冬,军士们呵气成雾,但场中仍有数百军士正在操练。 这些人有的列阵隨著喝令进退,有的则穿戴鎧甲,持木刀木棍等捉对搏杀,更有一队约五十余人,正在跑圈,头顶上是白气蒸腾。 赵匣仔细点校军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指著场中军帐对王二问道: “我离堡时带走了三百兵丁,那时营中所剩之兵不过二百余人,如今这.....不下七百了吧?一年之內,何来如许多丁壮?” 王二低声道: “回家主!自朝廷征倭后,堡內军户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许多军户都羡慕咱们的兵丁每月有实餉拿,便都来此投军。 那时正值与叶赫大量贸易,与张老和海上的两条商路十分通畅,因而进项颇丰,属下便自作主张多收了些精壮,后来又招了三百三十一人,加上家主带回来的和原有兵丁,共有战兵七百一十二人!” 赵匣听罢沉默片刻后嘆道: “兵不是越多越好!七百余人,已远超会安堡守备该有的额定家丁数量,若不报便是隱患! 招兵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增!树大招风!眼下还不是大张旗鼓之时。” 他思考片刻说道: “先生!你说我大明的军户制度,何以败坏至此?” 王二斟酌道: “属下愚见,这多时是因屯田被侵、役使繁重、训练废弛......” 赵匣点头道: “所谓有恆產者有恆心,土地兼併、屯田侵占实乃败坏之祸根!军户无恆產则无恆心,军官剋剥则生怨气! 我辽东本就贫苦,这征倭之役又使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我不是用金银收买人心,而是要给百姓条活路!” 赵匣扫视军营说道: “我测算过,这样双俸练兵,会安堡极限也就养三千军士,这还是商路极其通畅的情况!一旦有了什么变动,根本就维持不住!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我以会安堡守备府名义召集流民,仿太祖旧制,行军屯之法! 你派人勘测规划下,看看周边有多少无主荒地!按丁口、劳力招人,最好要拖家带口逃难的!然后直接划分田契、地契! 种子、耕牛、农具,可由我们先行借贷.....嘿!还借贷什么,种子农具直接送!耕牛可以按地块借用! 到时候所產粮食,定额上交、余者自留。受田者编入军籍,咱们再派出营中老兵带领操练,练过一年后优秀者选拔入营,也照样给双俸! 这些屯田兵不录於卫所正丁、家丁名册,只以余丁、帮丁名义上报。 这样不仅可以安置流民,更能藏兵於民!我就给他们取个名,叫民兵!如何!” 王二思索一阵后说道: “这法子好是好.....可是......家主!你考虑过原会安堡的军户、民户会如何想吗? 直接给流民田契、地契是不是太过了......会安堡的老户,不仅无法免费获得农具、种子,还要按照本来的规矩交粮,这两相比较,会安堡的老户能没有意见?” 赵匣点头道: “此事.......我自然想到了。但这也恰恰是我谋划中的一环! 先生!你想想,若我们將来真要编练万人以上的大军,难道全靠募兵、双俸去养?怎么可能养得起?! 所以我想用流民屯田,一来是增加粮食、藏兵於民;二来.....就是要用他们给堡里的老户们打个样子,也为日后的军制、户籍等改革铺路。” 赵匣一阵踱步后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可以定下规矩!往后招兵补兵,凡我会安堡在册老户子弟,只要通过选兵考核,便直接按双餉待遇录入家丁正兵,发双俸!让他们优先补充战兵缺额! 而那些流民屯丁,则需优中选优,不仅考核要更严,而且入正兵营的名额要设限,比如,每招三个老户子弟,才能招一个优秀的屯丁。 这样的倾斜才算是照顾到了老户们的情绪.......” 赵匣想了想,又说道: “再说种粮!给流民分田要提前说清楚,田地是守备府给的,种什么、怎么种,到时候得听我的安排! 我们可以强制让流民种植些我们需要的作物,至於老户们原有的土地,只要他们按时完粮纳税,种什么我们暂时不管。 这样一来,老户们的牴触也会小很多。 如此便是用差异化的待遇让老户觉得自己仍是根基..... 甚至,我们还可以再想想...... 比如,老户子弟在营中立功升迁,是否能有额外奖赏其家庭的规矩? 老户中德高望重者,可以让其参与屯田事务的监督..... 又或者,逢年过节对老户的抚恤、慰问,是否可比照更高標准?” 王二细细思考一阵后,抱拳由衷说道: “家主深谋远虑!属下佩服!我这便去细细思量一番,再草擬章程!务求稳妥!” 赵匣点头挥手道: “记住!稳字当头!寧可慢、不可乱! 流民招募也要暗中进行,优先选那些老实肯干、拖家带口的,来歷务必要查清!我要的是能扎根的人!!” 第五十五章 未来火种 赵匣又与王二说了些许细节,暮色渐沉后,王二去草擬章程,赵匣正在这中军帐中思考什么事情,忽然听见帐外的熟悉的声音: “家主!属下来迟了!” 王大走入帐內,又对赵匣抱拳行礼道: “属下来迟,特来请罪!” 赵匣摆手道: “听说你专门教习那韩守拙武艺去了,他所为如何?” 王大抱拳回道: “那个小子不错!让我连续练了这七日竟然还能坚持!此人不仅意志坚定,还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赵匣目光微垂,沉默半晌说道: “也算是有缘!这孩子和我当年相仿!等这冬日过后,我就把他带在身边好了...... 对了!......你来的正好!我正想要去找你呢!这练兵之法我想动一动! 王大,你是最早跟著我练兵的人!依你看,练兵练的是什么?” 王大被问得一愣,他眉毛微促,似乎没想到赵匣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沉思了片刻后说道: “回稟家主,练兵无非是队列、兵器、步射、骑射再有些阵型搏杀,若是练得熟了便是强兵。” 赵匣缓缓摇头道: “这只是一小点东西......皮毛而已! 若只想当个把总、哨长之流,领著几百弟兄打硬仗,凭些血勇倒也勉强够用!” 赵匣顿了顿,目光突然落到王大脸上!眼皮微张道: “可是.....王大!若有一天,你统领的是三千人呢?是一万人呢?!数万大军呢?!难道还能靠一腔血勇衝杀在前,或者事无巨细,样样亲力亲为?” 王大默然,他实在是搞不清赵匣到底想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道: “家主是要考较我的武略……若统领大军出征,首要者乃是军纪!赏罚不明则三军不服! 其次乃调度!粮秣转运,兵马行止,需得井井有条。再次是察天时、观地利、料敌机先……” 赵匣却打断他道: “那我再问你,若我只让你带三千本部精锐,可临阵对敌时却需要你指挥三万新军,你当如何?” 王大显然没想过这种假设,他疑惑道: “若是原有旧部將领,便指挥他们!大將军应善將將,若是没有旧部將领…… 那.......便將我麾下三千老兵打散,充作新军骨干。十人一队,便需三百个队正、伍长。让我的人去当这三百个头目,一人管十人,稍加训练后或许能战?” 赵匣点头道: “不错!跟我想的一样! 那反过来说,有了这三千人是不是半年內就能带出三万大军?! 这也有个前提,他们个个都得是能立刻充当伍长、队正的材料! 王大!咱们营中这七百人,有多少人能当好一个伍长?” “这......” 王大缓缓摇头道: “不多!或许能挑出二三十个?” 赵匣点头说道: “入朝之时你也看过,朝鲜兵往往一触即溃,而倭寇却意志坚韧,这是为何?” 王大脱口而出道: “朝鲜人平时不练兵,战前临时抓壮丁凑数,没有武官看守,阵前必然溃败。 反观倭子兵,虽说是个头矮小、战力不强,但也確实极少溃阵,那是因为他们所谓的武士头领多,对基层掌控严密.....” 赵匣点头道: “正是!!!” “一个好伍长,就是一支小队的灵魂!只要伍长还站著,那他手下的人就未必会逃! 反之!伍长一倒,那口气就散了! 我的意思就在这......既然兵额有限....咱们能不能多培养些伍长、旗官! “倘若我们真的悉心栽培,从这七百人里挑出二百个这样的伍长,然后把他们当种子一样撒下去......” 有了骨干便可带出新兵!若是假以时日,一人变作五人,五人变作五十人......那样的话,我们还怕没有强军吗?” 王大彻底明白了,只是沉默片刻却说道: “家主深谋远虑......法子是好.....只是,若按此法,至少得让他们能看懂旗號、指令,不识字恐怕不行!” 赵匣说道: “此事必须要做!我想著可以分几步走,要先请些说书先生来,在歇息时讲些吸引人的故事话本,讲到关键勾人之时便停下,也可以勾起他们识文断字的兴趣! 每日操练完毕,饭后半个时辰就让营中识字的人教大家认字!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循序渐进! 这个事......我还要写些东西....我有法子叫人快速识字...... 待到火候差不多再挑选聪颖的军士,等他们学会了读写,就由我俩亲自教授带兵之法!这样的话,最快! 呵呵......说不得这教习之法以后还会发展,甚至成为专门的兵略!” 王大细细思量了一番说道: “不如贴出告示,谁有兴趣就让谁来学...这样还快些!” 赵匣摇头道: “我还是希望全军都能学会读书和写字..... 王大......你可知道.....若是按我所说的,伍长、哨长不幸战死阵前,难道就等著那一阵溃逃吗? 若是让全军都能懂得为何而战的话,那就大不相同了!” 王大疑问道: “为何而战?自然是跟著家主而战......” 赵匣起身踱步,然后摇头道: “朝鲜兵为何溃?除了军官多寡,更因朝鲜武官世袭,兵將根本不知为谁而战,只是强逼其上阵,所以溃逃!倭兵虽凶残,却也知为功名赏赐而战! 我就是要让军士们知道,跟著我赵匣不但有粮餉、功赏,更有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 这往近了说,实际上还是个人得失,可是日后若真有说法改变…… 所谓名正而言顺!言顺而事成! 识字之事,我非做不可!方才说的让说书先生引起军士兴趣似乎还不够! 我想著......从明日起定个规矩,你我亲自去教军士们识字!这是军令,营中也不敢有不服从之人! 再者,能识字者赏给铜钱!认识的字越多,赏的就越多! 一日认三个,十日就是三十个!三个月下来,笨的也能认百来个字,聪明的能认二三百! 这就够了!现在是冬日,正適合干这个! 明年开春以后,我希望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军士可以简单读写!” 王大听罢心中震撼不已,他实在是耐不住好奇低声说道: “家主......您筹谋至此,甚至不惜耗费心力,也要教堡內军士识字明理..... 您是要.......” 赵匣迎著王大的目光,毫不避讳道: “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第五十六章 治军唯艰 赵匣立即开始安排,次日他便让王三擬写了招说书先生的榜文,同时开始入营教习文字。 起初几日军士们还能忍受,那新鲜劲过去后,便是怨声载道了。 这些摸惯了枪头刀把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们私下里全开始嘀咕,赵匣当然也有耳闻。 看来哪个时代都一样,让人学习……难啊! 怨气倒是有,但是也没人敢违令,赵匣每日都亲讲学,就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习,王大连同各队队正都在一旁盯著,谁要敢敷衍必受责罚,军令如山,也没人敢违令。 这强制的效果並不好,赵匣明显感觉到军士们都很牴触。 幸好他早有准备,每次识字课结束后,就会有说书先生讲故事,开始还是正常节奏,等过了两个礼拜后便开始按赵匣所说,讲到关键时候便把木头一拍,不讲了。 赵匣还弄了些带插画的话本分发给各队旗官,要想看明白就得自己努力。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军士们虽然不满,但对於话本故事还是很喜欢,这样也就凑活著让军士们认识了些文字。 这日,赵匣看著眼前这些如坐针毡的军士,心中想要引入拼音的念头也熄灭了,让他们再去记一套鬼画符,怕是根本不现实! 赵匣也算是看明白了,没有切实的利益驱动,想靠所谓教化或者什么长远好处来说服军士,那真是难如登天! 赵匣琢磨著挑出些还算认真的军士,稍加培训后就派去管理流民屯田队伍。 在战爭中学习战爭,在管理中学习管理!这才是最快的法子! 给他们个屯田统领之类的名头,再加发半分薪俸。 这第一批人因为识字得了甜头,自然就有人去学。 赵匣这几日倒是注意到一个人,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好像叫石锁,那是建营初期招来的人,记得是被高利贷逼得求助自己,这几日就数他学得最认真。 赵匣吩咐召石锁入帐,不多时石锁便被带了进来。 赵匣仔细端详了他一阵,確实壮实了不少! 石锁只是规矩地行礼,赵匣平和问道: “来!我想问你些话!我看这几日的识字,你学得最是认真!怎么样?学得可还明白?” 石锁抱拳道: “稟守备!我......我想说真话!还请守备不要怪罪。” 赵匣正盼著有人能说点真话,闻言立刻道: “我就是想听真话!说了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石锁这才说道: “守备容稟!营里弟兄们对这读书写字的事確实没什么兴趣,私下里....私下里怨言颇多。 他们都说守备让咱们这群粗人学秀才相公的玩意,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换功,真是平白耗精神,还不如多歇歇.....” 赵匣听了露出一丝苦笑,营中这些议论,他多少听过,但真从军士们口中说出来,感觉又是不同。 赵匣诚恳问道: “你呢?你也觉得是白费功夫?那为何还学得这般认真?” 石锁低下头,小声说道: “回守备!我.....我也觉得无用,但守备对我有大恩,不管多难,守备既然下令让学,我就拼命学!” 赵匣听罢长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石锁身后,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石锁,你能跟我说实话,我很欣慰,那我就与你说了。 读书识字在你看来或许是秀才相公的事,但是在我看来,这却是能给这军户討来公道,也能让军户有个出路!” 他走到石锁身侧说道: “我记得,你当年就是被一张借据逼得走投无路,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当年能看得懂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能算得清那驴打滚的利钱,他们敢那样矇骗你们吗?! 还有!军官大多是世袭而至,普通军户若想翻身,那真是势比登天!战场廝杀立功固然重要,可升上去的个个都是悍將,大多也只懂得带兵拼杀!你捫心自问!跟著这样的將领打仗,能活过几场?” 石锁浑身一震,赵匣走到他面前正视道: “这不是你一家的事!你再想想!咱们为何常被骂作丘八? 为何世袭的百户、千户,敢在抚恤、田税上做手脚。” 赵匣再次背过身去,说道: “我也不瞒你,等明天开春堡內会来一批新人,我打算从营兵当中提拔一批人,但这都有一个最低的门槛,必须能读会写。 至少要看得懂我签发的简令,能做好记录条陈!” 石锁听罢低头说道: “这……我確实没想过这些……” 赵匣说道: 我的话不要跟营內其他人说,这第一次机会,我就是要愿者上鉤!” 石锁躬身抱拳道: “得令!” 赵匣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他说道: “你好好学!我对你另有重要安排!但是现在还不能说!” 石锁认真点了点头后,退出了大帐。 赵匣看著石锁的背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也知道心急也不是法子,还需要些时间。 现在自己谋划的军官学校雏形已经与王大商议过了,收养流民、开垦土地的计划也在进行,只要计划顺利,自己就拥有了一套可以自我运转的造兵系统! 这是体系化的力量,只要体系成型,在这个时代必是碾压般的效果,所以千难万难也要去推进。 等这个冬日军营里的事理顺了,自己就要开始想办法推动经济发展,这几年就是自己的机会,他要用这个小小的堡城,磨练自己的组织能力!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面前儘是请战之人,那前跪的哲陈部首领说道: “贝勒爷!我来请战!咱们连九部联军都给打贏了!现在正应该报仇雪恨!长白山两部已经归顺,不如发兵討伐乌拉部,打通前往叶赫部的屏障!” 努尔哈赤冷笑三声说道: “发兵?!討伐?!你们战前个个怕得要死,怎么现在又来请战?怎么?!本贝勒把你们胆小的毛病治好了,现在变成了轻敌?” 台下跪著的人说道: “贝勒爷,他们可是抢劫了我们两个村寨!我们理应反击!” “对!对!咱们就应该抢回来!” 努尔哈赤等底下人说完,冷声呵斥道: “打仗?!发兵?!打仗就是这样儿戏吗?! 你们知道打仗要准备什么?我们的兵器足够吗?存粮够大军吃的吗?有没有攻城器械?! 一个个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九部联军打不过我们那是轻敌!如果我们和他们一样轻敌,我们也会惨败! 即刻起!谁敢轻易言战,本贝勒立斩不饶!” 台下眾人被努尔哈赤呵斥一通后也不敢再吭声,这时突然有人通报叶赫部来人通使。 第五十七章 叶赫诅咒 努尔哈赤將叶赫使者通传上来,那使者强作镇定,却见两旁將领各自按刀,主位上的努尔哈赤更是面沉如水,面上还带著一股戏謔的意味。 还不待使者开口,努尔哈赤嗤笑一声,发难道: “怎么!?你们这帮杂种要求饶? 行啊!让我放过你们也可以! 回去告诉那林孛罗!让他滚过来跪在我面前!只要他把叶赫土地人口全部划归我建州名下,本贝勒立马放过你们这些杂种!” 叶赫使者强压颤抖,挺直了背脊说道: “建州贝勒!我乃叶赫使者!代表的是叶赫部!难道这就是你们建州的待客之道吗!? 两军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贝勒何苦出口伤人,辱及我部?!这……这便是你建州的待客之道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叶赫虽然战败,但那也是战场上的事......既然是战场上的事,就要按照战场上的规矩办! 那林孛罗贝勒派我前来,是依规矩索回我部布斋贝勒的遗骸! 人死魂归,入土为安,此乃天理人情!贝勒既已得胜,何不看在同为女真的份上,归还遗体,这……这並非过分之请!” “呸!”努尔哈赤一口啐在地上,嘿嘿冷笑道: “就你们这些杂种也配谈规矩? 要尸体?!怎么? 你们这帮杂种在战场上打不过我,竟然能派遣使者来要! 杂种布斋的尸体就在我建州!让你们的杂种头子亲自来拿!” 叶赫使者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带著些许哭腔恳求道: “建州贝勒!布斋贝勒......他毕竟是叶赫西城之主,如果尸体不归的话,他的灵魂就只能漂泊在此! 如果让他的灵魂一直缠著建州,那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只要你把遗体归还,我们叶赫部愿意出五百匹战马交换! 若遗体不全,魂魄日夜飘荡……这......这对胜者而言也非吉兆啊!” 努尔哈赤听罢刚想咒骂,可他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冷笑道: “好!你说的有理! 他的灵魂不是想回家吗!我让他回家!” 努尔哈赤对帐外厉声吼道: “来人!去把那杂种的尸体给本贝勒拖过来!!” 不多时,几名健壮的建州战兵拖著一条破蓆子到大帐前,那股臭气瞬间瀰漫起来,真是令人作呕! 努尔哈赤命侍卫架著叶赫使者走出大帐,又吩咐扈尔汉道: “这个杂种不是要缠著我吗?!给我把他像分猪肉一样,从头到脚竖著劈成两扇!” 任凭叶赫使者如何叫喊,建州女真卫士也不为所动! 扈尔汉得令后面无表情,只是出帐举起斧头连续狠狠劈下! 那尸体早已僵硬,隨著斧头落下,破裂凝固的內臟渗出体表,叫人看得心慌。 扈尔汉交令后,努尔哈赤指著那半扇连著脑袋的骇人尸身,对已经瘫软在地的使者冷笑道: “你不是想要吗?!本贝勒看在萨满的面子上给你们一半! 这一半你就带回去,让他好好回家!” 他走到使者面前,冷笑道: “至於五百匹战马?! 哼!本贝勒怕你们的杂种头子的魂顺著马蹄印爬回来!再脏了我建州的地盘!! 去吧!带著你们贝勒的半扇尸体滚回叶赫去吧! 告诉那林孛罗洗乾净脖子等著!他的人头,还有你们叶赫所有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 叶赫使者被架出了赫图阿拉,那半扇尸体也被扔出了城! 叶赫东城內,那林孛罗和闻讯赶来的新任西城贝勒布扬古眥目欲裂! 那林孛罗双目赤红,他看著堂兄如此悽惨的遗骸,听著使者泣不成声地复述努尔哈赤的所言所为,浑身颤抖! 他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桌案上大叫道: “努尔哈赤!!!!!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立即给我將所有贵族召入城中!我要商议大事!!” 等叶赫各路贵族知道了努尔哈赤所为,也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那林孛罗叫人拜上祭坛,刑牲盟誓道: “布斋魂灵在上!!叶赫那拉氏的列祖列宗在上!! 今日,我叶赫那拉氏子孙在此盟誓——” 他环视周围,布扬古和其他贵族都指向祭坛,与那林孛罗一起喊道: “此仇不共戴天!!! 从今日起,我叶赫那拉氏与建州觉罗氏到死方休!!! 哪怕我叶赫那拉氏只剩一个女人,也一定会杀了你努尔哈赤!灭了建州!!!” 这誓言就如同有形之物,在叶赫东城阴沉的天空中久久盘旋、迴荡......它將化作血仇烙印,永远刻在叶赫部心尖! 而此时,远在赫图阿拉的努尔哈赤,正骑马巡视著自己的营地和田庄。 他刚严厉训斥了几个偷懒的包衣奴隶,命令他们必须勤翻土地,来年若是產不出足够的粮食,定要严惩! 努尔哈赤一想到自己击败了九部联军,心中就无比舒畅!他仿佛已看见来年仓廩充实、兵强马壮,女真三大部就等著他来征服! 忽然!几声悽厉刺耳的“呱——呱——”声从他头顶传来。 努尔哈赤勒住战马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在他头顶盘旋,那叫声嘶哑难听,在黄昏的渲染下,显得是格外不祥。 努尔哈赤却只是皱了皱眉,眯眼盯著那乌鸦看了片刻,猛地啐了一口道: “晦气的东西!” 他挥动马鞭继续前行,对身边的人喊道: “都给本贝勒听好了!!管好自家的包衣奴才! 来年开春,这新垦出的田地若是还种不出足额粮食!就休怪本贝勒不讲情面!!” 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迴荡,就连那乌鸦也不敢与其爭锋,只得悻悻地飞走了。 此时,百余里外的会安堡西营校场,赵匣正看著麾下军士操演新练的步骑协同、分进合击之术。 初冬的寒风颳过旷野捲起了阵阵黄尘,却吹不散场上凛冽的肃杀之气。 士兵们呼喝劈刺,枪尖在晦暗天光下闪烁著点点寒芒。 忽然,一阵急促而嘶哑的呱呱声自天际传来,由远及近。 赵匣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著翅膀自东北方向而来,直直掠过校场上空,朝著守备衙门那边飞去了,只留下几声余音在风中飘散。 天似乎更沉了些...... 第五十八章 財政危机 万历二十二年春,这已经是赵匣灵魂来到此地的第十三个年头,他根本没想到在这里不仅有了儿子,还稳稳地控制住了一座堡城。 堡外的荒地上罕见地出现了开荒忙碌的身影,许多逃难百姓都希望在此地重新开始生活,实话来说,会安堡的守备衙门给的待遇实在是过於优厚了。 经过一冬的安排,王二先是划分了七千亩荒地用於耕种,招募流民一百二十三户,共计五百七十三人,九成都是拖家带口的。 田契都已签好名字,先压在守备府中,王二与他们约定,必须將荒地开垦出来,等第一年粮食种出来才能发到新附流民手上,秋收前由堡內供应粮食。 成年丁壮每日给粗粮一升三合、妇女及半大孩子每日一升、孩童每日八合、幼童四合。 粮食都给成粮,赵匣保准他们能度过开荒期,但是必须要努力开荒种粮,否则不再发放粮食等物,而种子、农具等免费领取,耕牛抽籤借用。 相应的,新附流民也必须按照赵匣的意思种植作物,等过完农忙时节,每家的成年男丁必须开始组织训练,那时赵匣也会派人来教习。 万事开头难,这些人员的安排给赵匣的財政造成了巨大的负担,纵使两条商路每月贸易人参、貂皮六百余斤,月营收能达二千余两,可这些开销下来,马上就捉襟见肘! 赵匣每月的支出为二千四百两,他以前攒下的银子也开始陆续出用,等得急了,甚至要动朝廷的款项才能勉强维持。 要说这抗倭援朝还真有些好处,那一年供养大军的粮食开销算是省下来了,否则赵匣还真不敢贸然收纳流民垦荒。 现在算来,赵匣攒下的银钱也只能维持五个月之久,这是一个走钢丝的財政状態,任何一丁点意外都可能导致破產。 走人参贸易的路子財政波动很大,开垦出来的土地第一年收成不会太好,而且秋天以后才能剩下养流民的钱,自己不能像其他將领一样剋扣粮餉,这真是让赵匣压力巨大。 怪不得说这老大不好当,这些开销已经要把赵匣压得喘不过气来! 衙门书房,一本本帐册摊在桌上,赵匣对王二问道: “先生....你有什么法子解了燃眉之急吗?” 王二压低了声音说道: “家主,那五百多口子流民的口粮是不是可以减点儿?凑合凑合能省下一月粮餉.....” 赵匣低声打断道: “不行!” 他手指敲在帐册上,说道: “那已经是人活著的底线了!老百姓最认死理!答应好的事,一旦改变就要生乱!人心要是散了,多少银子都买不回来!口粮是根本!半点动不得!” 王二咽了咽口水说道: “来钱快的路子也有,塞外有些小部落或是那些不掛旗號的商队,咱们的人马精悍,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 赵匣又摇头道: “不行!为了来钱快,却把军纪搞坏了!这是杀鸡取卵!饮鴆止渴!” “那还可以捣巢......挑个小部族扑过去,斩些首级,再抢些牛羊回来报功,这样既能领朝廷的赏银,也给军士们爭了功.” 赵匣思索良久后说道: “还是不行......东蒙古距离此地甚远,还要经过副总兵李平胡的地界,难免不会有什么麻烦。浪费粮食不说,万一寻不到人便是白白耗费体力.....即使割了些首级,那也是杯水车薪......就朝廷这办事效率,等赏银髮下来,军士们早都譁变了!” 王二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再吐出什么计策。他知道赵匣想走正道,他的建议虽然有收益,但是风险大,確实不对赵匣的脾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良久,赵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背著手来回徘徊了几步,说道: “其实.....我早有很多的生財法子,但是都需要先费钱! 只要渡过今年秋天,让那些流民都能自理的话,我就可以腾出手脚开始办事.....可是......” 赵匣转过身,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对王二说道: “明日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辽阳!” 王二皱眉道: “家主这是......要去张府.....” 赵匣走到书案后,一边整理文书印信等物,一边说道: “对!去张府!去问还有没有法子.....实在不行......” 赵匣没有说下去,但王二也猜了个大概。 实在不行,就得开口借钱了......... 赵匣没再多说,他推开书房的门,王二便紧隨其后,初春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二人脸颊生疼,赵匣不禁笑道: “创业......难啊!” 翌日清晨,赵匣抱著儿子哄了一会,对勐古说道: “丫头!別著急!等这春头过了,我立马带你去!” 勐古摇头道: “坐月子时想的紧,现在倒是不怎么想了.....东家都多久没笑过了,还是忙眼前的事吧,不用特意为了我费功夫.....” 赵匣將孩子放下,挤出一丝笑脸安慰道: “怎么是费功夫,把儿子养好!等我回来就带你去!” 赵匣一行人走驛道,不过两日便回到了辽阳城。 这次他特意带上了吴行,心里总还抱著再做成一门妥当生意的指望,就是不知那位神神叨叨说什么天机的张老有没有什么更稳当的生財路子。 张府下人见是赵匣亲至,根本不敢怠慢,急忙通传后,老管家亲自迎出,將赵匣几人引至內院书房。 张老正披著一件绸面袄子,正对著炭火盆看书,他见赵匣进来,连忙放下书捲起身道: “赵將军!!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请坐!”又连声唤下人上茶。 赵匣抱拳后在客位坐下,吴行、王二等束手立在他身后。 热茶点心很快摆上,但赵匣根本无心这些,他与张老寒暄两句后,开门见山道: “张老,实不相瞒!此次冒昧来访是赵某想增加些財路,我那边眼下正是用钱之时,这人参貂皮的路子,进项总是有些不稳。 所以特来向张老討教下,看看您这儿有没有什么更需要的东西? 若有什么买卖,赵某必然要与府上合作一番......不知张老意下如何?” 张老听罢反而摆摆手,语气亲近道: “赵將军这话太见外了!!莫说什么合作! 我张家的些许產业,包括这府上的东西,甚至包括老朽! 將军但凡看得上,只管开口取用便是! 老朽这般年纪,能见到將军便是得偿所愿!索性也就知足了! 只要能帮上將军,老朽死也瞑目了!” 第五十九章 张府困境 赵匣摇头正色道: “张老高义,赵某心领了!但这怎么能行?朋友有通財之义,却无倾家以奉之理。 说实话,您老......也不该为了那讖言就做到如此地步!我.....我真是惭愧!”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嗓音。 “爹!!你倒是真要把轩味居卖了?!!” 张老闻言大惊,还不等他起身,门外人已经兴冲冲地推门冲了进来! 一个少女气冲冲的探进身来,她身著鹅黄綾袄,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髮乌黑,只简简单单綰了个髻,斜插著一支碧玉簪子。 她面容姣好,眉眼灵动、眼睛清澈透亮,但是脸蛋倒是一片怒色! “爹!!你倒是真要把轩味居卖了?!” 赵匣下意识回头,目光恰巧与她撞了个正著。 她目光落在赵匣身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好!你就是老爹说的应命之人!你应不应命我不管!我家的钱都要给你吸乾了!” 她语速又快又急,如同爆豆一般说道: “说什么贸易人参貂皮,刚开始还好,也確实赚了些钱,可也不知道辽东哪来那么多人参,降价不说,连带著那貂皮也没人买了!!” 她冷哼一声迎著赵匣的目光说道: “这都不说!毕竟是做生意,有赔有赚也就算了! 上个月本来都不想与你做了!我爹二话不说还要大量收购!我家那东西卖的少,又不敢积压太久,只能赔本卖了!卖一根赔一根,都是拿我经营饭店赚的钱贴补!” 她越说越气,又是哼了一声说道: “现在钱不够了!我爹竟然要把饭店兑了!你说说!这生意还能干得下去吗!” 张老猛地站起,脸色涨红喝道: “你这死丫头!!不许胡说!你给我下去!快!” 那女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 “爹!不是我不下去!你把轩味居卖了也行,现在天来客也不行了!我早与爹说了!爹不知道吗!? 天来客的那些厨子!要么开高价,要么就给人挖走了!咱们就这几家饭庄能挣些钱!全倒闭了您还要卖女儿不成!” 她说道伤心处,不由得眼圈一红,抽泣道: “要真卖女儿!也没什么话说!........但求爹给找个好些的人家!免得受苦!” “你......你......”张老给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捂住胸口喘息,那脸色发白,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赵匣见状急忙起身扶住张老,安慰道: “张老!您別动气!” 赵匣小心搀他坐下,心中也不是滋味,自己哪想到张府都给拖累成了这幅模样,看来这位张老真是信了那讖语,这是要毁家帮自己.......这对自己来说,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丫头也慌了,上前带著哭音说道: “爹……別……別……別生气……我也是一时情急……” 赵匣见张老气息稍平,便起身面对他诚恳说道: “张老,若是如此……您应该將经营状况与我说,完全没必要如此! 这位……额……张小姐说得不错,確实不应该把下蛋的鸡杀了。” 张老靠在太师椅靠背上,缓缓抚著胸口,气息也渐渐平顺。 他抬眼看到女儿站在一旁,眼圈通红,脸上泪痕未乾,又是气恼又是心疼,终是嘆了口气,声音软和下来: “好了!爹没事!你这丫头,別再气我就行了.....” 那丫头见父亲没事,心下稍安,虽仍有委屈却也不再敢顶撞,只是手指绞著衣角,退到了一旁。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赵匣站在当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张老先开了口,他看向赵匣,语气复杂道: “让將军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和赵匣之间打了个转,缓缓道: “不过,既然今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瞒將军......这丫头脾气是倔了些,但模样还算俊俏,性子也直,心里藏不住事。 老夫上次与將军提过的事.......不知將军……中意否?若是將军不嫌弃,老夫即刻便让她嫁与將军。 如此一来,这些银钱上的事也就不叫事了……” 赵匣直听得头皮发麻,真是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这张老竟然被那所谓的讖语拿住了心神,认准了自己是什么应命之人,竟到了不惜赔上家业、甚至陪嫁女儿的地步! 这幸好遇见的是自己,若换个心怀叵测之徒,怕不是羊入虎口。 但是为了不刺激张老,赵匣只能抱拳道: “张老,此事稍后再说......恕我暂时没心思思量此事,还请张老见谅!” 张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看著赵匣脸上真切的神情,也知他所言非虚。 他嘆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是担心地看著自己女儿。 赵匣暗鬆了一口气,立刻转身面向旁边的张小姐,拱手行礼道: “多谢张小姐,不是你今日所言,哪知竟拖累贵府至此!某深表惭愧!不知饭庄究竟遇到何种难处?说不得我能有些法子,还请小姐明言。” 这丫头听得赵匣问起,又怕再刺激到父亲,只能低著头悻悻道: “我家在京城有个大店叫天来客,那的掌勺师傅是山东来的大师傅,还带著几个把兄弟,这回都让人家给重金挖走了。 那位主厨陈师傅確实有把子手艺,只定了五年契,也没押身价银子,只道是彼此信重……没想到,契期一到,別家开了三倍工钱,那还不算,说是京城里大官吃惯了,想要引荐他入宫,去给皇上做御膳呢.......” 她说著便抬起头直视著赵匣道: “饭店全靠大厨,这口味一变,客源肯定要打折扣,京城租子又贵!这么一来二去,支撑不了几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到时候,京城那边的分號没了,財源就断了!辽阳这边怕也难长久……真到了那一天,爹的心意我也明白,与將军生意再做下去,我全家上下怕是真的只能去要饭了! 將军是贵人,又是爹认定的应命之人。真到了那时,若將军不嫌,还请赏脸给碗饭吃。 只要能让我爹安度晚年,便是给將军为奴为婢也是命中注定!小女子绝无怨言!” 第六十章 御膳风波 张小姐刚说完这番话,房中便只有寂静,赵匣眉头紧锁,正欲询问具体事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在门外响起: “老爷!京城铺子里的二掌柜派人送信来了!” 这时,一个伙计顾不上许多直接闯入了书房,他急声道: “老爷!京城那边来信了!陈师傅那边.....確实是真的!真有大官看中了陈师傅的手艺,但具体是哪位贵人又不肯明说,只是撂下话让咱们必须解了契约......否则,京城就再也进不去了......” 张小姐阴沉著脸,她也早就不抱希望了,现在就想保住辽东这几家分號。 张老轻笑一声,点头道: “那就放人.....下去吧!別耽搁了我的客人。” 赵匣也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北京的官? 对於这样的商户人家来说,隨便什么官吹口气都能让他们家破人亡,京城里就是个芝麻大的官儿想捂死个饭店也有的是法子。 赵匣暗嘆一声,现在这种情况再说借钱,这张小姐还不闹翻了天?反正帐上的钱还能支持几月,只能等下次私下与张老商量了。 赵匣起身对张老抱拳道: “张老....事已至此!看那人参的买卖也不必做了,而今赵某今日叨扰已久,暂且告辞.....” 张老立即站起说道: “將军留步.......那人参的生意决不能断!” 赵匣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拒绝,突然!门外竟又响起一阵喧譁,其中夹杂著劝阻声和一个带著浓重山东口音的哀求声: “让俺进去!让俺见见东家!求求您了,让俺跟东家说句话吧!” 管家一脸为难地探进身说道: “小姐,是.....是陈师傅!他从京城到辽阳来了,就在门外,说……说一定要见你.....” 张老立即挥手道: “今日尚有贵客!!让他明日再说!!” 赵匣也想离去,张老却拦住了他,只是激动地说让赵匣继续那人参生意,赵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拒绝,突然心念一动,说道: “张老,既然这位陈师傅从京城赶来,不如就见一见!赵某冒昧请留,若我真是张老口中的应命之人,或许这能解了难处,若是不行,那这人参生意就算了吧!” 张老沉吟片刻,终是嘆了口气,点头说道: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厨师被领了进来。他一进门,就要对著张老下跪。 张老摆手道, “陈师傅,不必多礼!” 那张小姐倒是挽留道, “陈师傅.....你这是铁了心要走?” 这陈师傅躬著身子,委屈道: “东家,俺……俺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您们高抬贵手啊!” 说著,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慢慢打开,竟然是几粒金瓜子,他声音发颤道: “这是……这是那边给的东西,俺都拿来,求东家行行好,解了那最后几月的契订吧! 俺知道对不起东家,可……可俺真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啊!” 赵匣见状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陈师傅,我听张老和张小姐说你手艺不错,张家待你也一向不薄。 呃......山东是孔孟之乡,最讲信义二字。契约未满便毁约而去,恐怕是於理不合。” 陈师傅抬头看向赵匣,见他气度威严,心中不免更怯,只是半哭丧著脸说道: “这位……这位大人明鑑啊!!东家对俺们这些厨师是莫得说,工钱厚道,也信重俺,这俺们心里都是记著的! 不是俺狼心狗肺想走,是……是俺不走不行,不走怕是连命都要没咧!” 他左右看看,又回头把门掩紧,带著哭腔说道: “你们不知道,看上俺手艺的那位可不是一般的酒楼老板! 那是宫里出来的大人物,姓郑,好像是个什么……什么都督! 俺一个顛勺的哪懂这些官名!只听人说是郑贵妃的亲兄弟,是了不得的大官!” 他咽了口唾沫说道: “俺做的几道鲁菜,让那位郑都督吃著好,献给了宫里的郑贵妃,贵妃娘娘吃了也喜欢! 现在郑都督发了话要抬举俺,主动跟他走由他举荐,还能进宫去光禄寺当个厨役,也算半个宫里人,说不定还能混个官身……可要是俺不识抬举不去……” 他声音带著绝望说道: “那郑都督说了,要是贵妃娘娘开了金口,直接向皇上求人的话,那……那俺就得被净身阉了,进宫当太监! 俺哪能走那条路啊! 现在要是不从,得罪了贵妃娘娘的亲弟弟,俺家还能有活路吗?” 陈师傅说到动情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 “东家!小姐!这位大人!俺求求你们了!饶了俺吧!俺就是个小厨子,就想安心靠手艺养家,俺不敢得罪宫里的人啊! 这钱俺都赔给您,只求您放俺一条生路,让俺去吧!不然……不然俺全家都得跟著遭殃啊!” 赵匣听罢站了起来,看著这涕泪横流的厨子,心中一阵烦闷。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厨子的菜,恰好被什么国舅爷看上,恰好贵妃喜欢,然后就要入宫给贵妃做菜? 这不就是市井传闻吗,纯属是唬人的说辞! 可是那金瓜子可不像假的,难不成就是真的? 事实上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这陈师傅做菜確实有一手,真是祖传了几代的手艺,尤其是那几道地道鲁菜,国舅郑国泰在天来客尝过几次后觉得滋味鲜美,便將菜品巧妙送入宫中进献给了其姐郑贵妃。 郑贵妃尝了也是颇为喜爱,这郑国泰当下便拍胸脯保证,定將这厨子弄进宫来,专为姐姐调理膳食。 但这动机恐怕就没那么单纯了。 如今正是国本之爭最凶险之际! 储位未定,皇长子朱常洛与皇三子朱常洵之间的局势也是波譎云诡。 郑贵妃身为皇三子生母最受圣宠,自然希望儿子能更进一步。 这后宫內,好厨子的作用那可不小,用得好便是联络感情,再深一步能打探消息,哪怕只是能让万历皇帝吃得开心,那也是固宠的手段。 可是,这个可怜的陈师傅就成了牺牲品,郑国泰说的倒是没错,现在主动由他举荐去光禄寺,那还能当个御厨僕役之类,要是不去,就只能用阉了当太监的方式送进宫里了。 至於陈师傅是怎么想的,那不重要,能决定人生死的从来不是什么想法,而是权力。 可怜的陈师傅还不知道自己要捲入宫斗,甚至还在幻想真能討得皇上开心,混个小官噹噹呢....... 第六十一章 鲜香之迷 陈师傅又哀求了几句,赵匣目光扫过那几粒金瓜子,终於点了点头说道: “放了你也行! 你这金瓜子,就算作是违契的赔偿。但我得问你个问题,你这做菜的手艺真是祖传的?那菜样有什么特殊吗?” 陈师傅愣了一下,隨即说道: “是!是祖传的手艺!菜也就是那几种,无非是葱煨、油爆、红烧、滑炒那么几样。 不过是火候、时机掌得好些!俺爹、俺爷都是这么做的!” 他答得急切,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赵匣看在眼里,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 他转而向张老拱手道: “张老,我看就答应他吧!” 张老摆手道: “好!全依將军!” 陈师傅如蒙大赦,连忙又要磕头,嘴上还不住地念叨著: “多谢东家!多谢大人!” 赵匣对他说道: “陈师傅这一去,我怕是再难尝到这能让宫里贵人都惦念的厨艺了。 今日机缘巧合,不如再做这最后一场,也算全了始终! 让某人也能一饱口福,见识下究竟是何等美味,竟能被宫里的贵人看上!” 陈师傅有些发愣,他显然没料赵匣会提了这么个要求。 他迟疑地看向赵匣,见赵匣神情自然,只当是他临別兴起便点头道: “使得!使得!只要东家肯放俺走,俺这就去做!定让东家、小姐都满意!” 一旁的张小姐此刻再也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她刚要张嘴,赵匣立即冲她使了个眼色,这丫头也识相地闭上了嘴。 等陈师傅跟著管家去厨房准备后,张小姐见人走的远了,立刻盯著赵匣讥讽道: “赵將军!您这解决之道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將军的办法......就是嘴馋了想吃些好菜?!呵呵......大话说出去了,也没看出有什么名堂!” 赵匣听了也不恼,只是对她说道: “此人是留不住的,那金瓜子成色式样绝非寻常富户能有!来歷怕是做不得假! 如果强留,那饭店一样开不成,甚至可能会牵连到你们,这事还是小心为妙!” 这丫头本来也就是这样打算的,但她还是撇了撇嘴走到张老身边,一脸看赵匣笑话的样子。 赵匣心中確实有了计较,自己在后世什么样的珍饈没吃过?这菜难道能抵得过现代的工业化產物?自己倒是想看看这菜有什么门道!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样,那这事就好解决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陈师傅也在偏厅备好了一桌酒菜。 三人移步过去,只见桌子上果然摆了八道大菜,陈师傅换了身乾净布衣,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 张老见状抬手让道: “陈师傅辛苦,一同入座吧。” 陈师傅连连摆手道: “不敢!不敢!东家和客人用饭,小人怎敢同席!” 赵匣也不勉强,他目光扫过席面,八道大菜,荤素搭配,確实显出了大厨功底。 张老坐下举箸示意道: “將军,请!” 赵匣点头致意,目光却落在那盘看葱爆羊肉上。赵匣闻了闻味道,感觉倒是没什么特殊,可这一伸筷子,他就知道了深浅! 鲜!极鲜!简直不是这个年代能做出来的味道! 赵匣不动声色,又尝了尝看起来较为清淡的醋溜白菜。入口酸爽脆嫩,可就在酸味过后,那鲜味再次传来! 赵匣可以十分肯定这绝对不是食材火候的问题!因为这老师傅做的素菜也极鲜!果然与自己猜想相当! 他又夹起一块葱爆羊肉慢慢咀嚼,隨后放下筷子,对陈师傅点了点头道: “陈师傅果然好手艺,不仅火候精湛,这调味......更是別具一格!如此滋味,也就不奇怪能给宫中的贵人看上了!” 一同用饭的张老只是食不知味地动了动筷子,那丫头更是根本没心思吃,听到赵匣这番话来,终於忍不住將手中筷子重重搁在碗上,又讥誚道: “將军好胃口啊!这陈师傅的手艺极好,不知將军可有什么心得?” 赵匣对著张老苦笑一下说道: “张老.....还真別说......我还真有办法.....” “哦?”张老疑惑起来,那丫头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著赵匣。 赵匣起身对陈师傅说道: “这祖传的东西確实不错!我也知道此物!” 陈师傅没明白赵匣的话什么意思,赵匣走上前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陈师傅大惊!颤抖著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这是俺家传了三代的秘诀.....” 赵匣摇了摇头道: “也是偶然一次知道的.....” 陈师傅惊得说不出话来,赵匣转身向张老说道: “张老,將契书还给他吧!饭庄的事或许可解!” 陈师傅有些踌躇,赵匣安慰道: “陈师傅,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也不会砸了你的饭碗! 这手艺知道的人虽少,但也並非独你一家,只要你管好嘴,宫里的人不至於为此要你的命。 记住!若真进了御膳房,定要慎言慎行,好自为之!” 赵匣將契约递给眼前的陈师傅,他手中捏著契约,脑中却在回想著赵匣的话。 良久,他对著赵匣和张老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什么也没说,便退了出去。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张小姐立即走到赵匣身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问道: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什么祖传的秘方?” 赵匣看向张老,张老会意后挥挥手,將偏厅里伺候的两个丫鬟也屏退了,赵匣则是去关好了门。 等人都走了,赵匣这才说道: “张小姐,这菜鲜美並不是什么火候、技法的问题....... 他的祖传手艺是海肠……额……是晒完再烤乾后磨成面的海肠粉,用布袋藏在袖口里,等快出锅了就偷偷撒上一点……那东西鲜得很,只要加上这样的调料,鲜度能上几个台阶,这就是他不外传的秘密....” 张小姐听罢后呆愣在一旁,她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赵匣,竟然脸色羞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张老则激动道: “果然!果然不出老朽所料!那引龙锥不会出错!你果然是老朽苦等的应命之人!” 赵匣听罢无奈地捂住了额头,心中暗嘆道: 『完!看样子这老头更信那什么讖语了!!真是头疼! 还有这山东人的嘴是真严!要不是看过电视剧《闯关东》、《传奇大掌柜》什么的,自己也不知道这事! 就这么点手艺,硬是拖到了三百年后才被泄了配方!也真是厉害!』 第六十二章 秘策暗行 赵匣暂且將那讖语、天命之类的话头放在一旁,对张老正色道: “张老!这海肠粉也確是一条赚钱的路子。 张老可以按照我这法子经营饭店,肯定会吸引人! 只是京城那边的饭庄不可急用!最好先缓一两个月,对外只说又重金聘得了好厨师,推出些新研的菜式,再將这海肠粉法子悄悄用上,如此方算稳妥,也不至於引祸上身。” 在一旁站立许久的张小姐也没了先前的嘲讽之情,她迟疑片刻,抬眼看向赵匣说道: “赵將军......您就如此將这秘方告知我父女?不如......不如就算將军您入了股,往后若是按將军的法子多赚了钱,便分与將军两成利,你看......” 赵匣见她这般情状便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道: “张老以诚待我,我亦以诚相报! 前番人参生意,张老明知市道艰难,仍愿为我贴本销售,这我就已是感激不尽了! 至於分成.......” 他摇头苦笑道: “实不相瞒!赵某所需之钱绝非几家饭庄酒楼的红利所能填平,不过......確实另有一事想求!” 他神色郑重道: “在京城开饭店,想必是消息灵通。我想请张小姐多聘请些机灵的伙计,也多留意些朝中的消息,这对我来说,可比股份收益贵重得多.....” 张老闻言,立即起身道: “赵將军言重了! 老朽......老朽年少时便跟隨师傅立下誓言,定要尽全力助应命之人成就大业,否则我这一生岂不是空废?” 赵匣明白张老的执念,有时候人就靠一个奔头而活,自己又何必强求?於是便诚恳说道: “张老!你说的我全明白!但是这人参生意是绝对不能再做了!赔本的买卖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张老也点头道: “將军既有大志,还是先前所言.......凡我张家所有但凭將军取用! 老朽別无他求,只求將军日后若得施展,能善待百姓!” 赵匣拱手道: “张老放心!既然张老能认定我是命定之人,那我一定不负张老!!” 他又嘆了口气道: “即便张老不说,赵某也知道此事! 如今官府盘剥日甚,边备渐弛,百姓苦不堪言。 甚至我都亲耳听到过『生於辽,不如走於胡』的民谣! 长此以往,人心尽失,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张老重重点头后上前拉住了赵匣的双手,二人对视后就好像忘年交一般,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一旁低著头的张小姐忽然上前一步,对著赵匣郑重行礼道: “赵將军心怀大志,是小女先前浅薄,错看將军了!小女这便给將军赔礼!” 赵匣听罢只是点头道: “额......张小姐不如此......倒是还未请教名字,敢问小姐何名?” 这丫头完全没想到赵匣竟然会问这事,不知怎的竟然磕巴起来,低著头支支吾吾道: “小女......小女名英......单名一个英字。小名……小名就唤作英娘......” 等她说罢,脸颊都红到耳根了...... 赵匣礼貌赞道: “英乃美玉之光!张英小姐有护家之心,亦有仁孝之风,赵某佩服!” 张英听他直呼自己名字,只觉得脸上滚烫、心头乱跳,再也待不住,竟然便以袖掩面,转身跑出了偏厅。 张老也知道这丫头脾性,赵匣第一次来后,他就正告女儿一定会嫁给赵匣,两人也应该算是看对眼了,也好.....便由她去吧...... 赵匣倒是没这个心思,按他的思想,现在老婆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正待建设,哪有这时间想娶小老婆?! 甚至可以说,他就没有娶小老婆这个念头。 不过这一趟確实也没白来,至少知道了人参並不是那么好卖,这应该是努尔哈赤大量出售人参,导致市场趋於饱和,张家又不是主营这个,成本无法摊薄,不卖的话就只能积压生虫,这样下来本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就成了亏本买卖。 赵匣想通这一点后,心中愁道: 『千难万难,起家最难!就像这海肠粉一样,纵是知道了法子,也需先投本钱置办海肠、僱人秘制。。 做生意都要先投资,可是自己没有本钱......养兵又是吞金巨兽,这......真是只能回堡再想此事了!』 赵匣收敛心神,向张老郑重一礼道: “张老!人参生意暂且搁下、饭店之事也可徐徐图之,首要仍在保全自身!谨慎小心为妙! 京中若有什么大的变动,尤其是辽事、边將等事,还望张老通传一声!” 二人又商议一阵后,赵匣起身告离,这一遭天都黑了,赵匣倒是问身边王大说道: “这下......人参这条路也没了,还有什么法子呢?” 沉默了好久的倒是说道吴行倒是突然开口说道: 吴行沉吟片刻,低声说道: “家主,我倒是知道个法子!” 赵匣立即追问道: “什么法子?” 吴行说道: “登莱那头的海商陈掌柜,上月来交货时私下与我说过人参生意不太好做,想另寻个进项,问我有没有办法。 他们船队近来扩了不少,想来正是急著用钱的时候!” 赵匣问道: “他要什么买卖?” 吴行低声说道: “马匹。 家主,当年我在李府当学徒时就听说过私贩马匹的勾当。 但是做的人很少,马匹可是朝廷明令严禁买卖的东西,若是抓到了那必是掉脑袋的结局。 可这几年,有些胆大包天的就借著海路走起了这生意。 陈家原先不敢碰,如今船多了,胆子也大了,上个月还试探著问我,能不能牵线给弄些马试试水。 我知道家主那时急需战马,自然是没答应,倒是也没把话说死,现在看来,也是个生財的好法子!!” 赵匣听罢大喜道: “好!好啊!这几日他们再来交易时,就让人留下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赵匣仔细一想,心头又是骤然一冷。他沉声问道: “他们如今根基如何?现在没了李如梅当后盾,敢做这种事必须要谨慎!不然的话,有可能会成为把柄!” 一旁的王二接过话头道: “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山东的陈掌柜发展的却是不小,不仅添了二十多艘老闸船、几百个伙计,就连船把头也添了八位!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发展的!” 赵匣强压下心头急躁说道: “此事先不急!咱们先回堡城再细想!” 第六十三章 马匹海运 回到会安堡时,已是三天之后,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匣径直去了后宅,眼中看到勐古正抱著孩子坐在炕沿悠悠,这心中一下就安生不少。 赵匣上前看著孩子裹在小被里,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正透著笑,此时睡得正沉。 赵匣低声问道: “丫头,她今儿没闹你吧?” 勐古抬头目光柔软,轻声说道: “可乖呢!就是醒了老是爬来爬去的找人!” 赵匣在炕边坐下接过孩子低头看了许久,才低声道: “儿啊!快快长大吧!以后文武都不能落下!” 勐古的头轻轻靠在赵匣肩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著孩子细微的呼吸声,心中带了些期许。 八日后,陈掌柜果然来收货,被王二留下后,便被引著进了书房,他见赵匣已在主位,身后还站著一人,立刻躬身长揖: “陈风见过赵守备!” 赵匣挥手道: “陈掌柜不必多礼!” 赵匣不急著开口,直到半晌过后,才抬起眼问道: “听说,陈掌柜想要马匹?” 陈风听罢后苦笑道: “赵守备明鑑!人参这行当,如今是越来越难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货,虽说能合得上成本,可也不太赚钱。 不瞒大人,我听了大人的话,如今手下添了好些船,若再死守著老路,只怕撑不过多长时间......” 赵匣问道: “我是说让你多些人参来组织船队,可是这短短一年就添了如此多船,这可不太寻常!” 陈风说道: “不瞒大人!这都是近年来混不上饭的弟兄来投奔!我本不过是想做些小买卖,头半年可真赚了不少钱,后来这人参价格走低,但也还是有的赚,那时也就招了几十个伙计,可是后来就不对了! 说来这也这都是那倭寇惹的祸!实话说,我干这买卖时间不长,也是才知道!有几伙渔民研究出了个路子贩马,那口子严的很,一直也没吐信! 以前他们胶东出海打鱼,遇见了大海风,竟然就给吹到了朝鲜! 这一来二去,也就摸索著熟悉了这条海路,原本就是跟朝鲜那边倒腾点高丽参、胡椒之类的小玩意,后来也不知是谁开始贩马,这贩马利润高,但是需要大船和人手,於是那里的人就开始抱团贩马,就是战马晕死一半也还有赚头! 可是这倭寇来了,朝鲜人打仗看得紧,也不给买战马了,这样下来船队就开始亏钱,这帮人卖惯了马,那还肯干回打鱼的老本行?这一打听知道我这还能弄到人参买卖,就全来投奔我了! 这人多了,人参生意就有些不够,就是加大了贸易量也不行,利薄了许多!” 赵匣问道: “那既然如此,怎么绕道去朝鲜,来辽东贩马不好吗?” 陈风听了连忙眯著眼摆头道: “大人!哪敢啊!!你是有所不知!! 那些渔民跟我说过,当年想在辽东运马,跟那些將军都给打好招呼了,都答应的好好的,也收了定钱,等到了地方刚上岸就被人砍了脑袋,那些人就咬定说是海盗!全都斩了脑袋领赏银去了! 这下就没人再去辽东干这事了,我们这的渔民一致认为朝鲜人还讲些信用,咱大明朝的就没那么一说。 要不是知道將军能和辽东李家搭上关係,这事我是半点不敢提!” 赵匣听罢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咱辽人將领到底还能不能有点信誉了!......这怎么一个个都让李总爷给带坏了! 他嘆了口气问道: “这贩马的利润如何?你的船最多能贩多少马?” 陈风见赵匣问到实处,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 “大人明鑑!这利著实不薄!在朝鲜一匹寻常的朝鲜马或他们转手的蒙古马,价在八到十二两银子之间,若是矮小些的本地马可能再便宜些。 一旦运到岸上脱了手,那价钱就高了!在登莱、淮扬一带,这马算上等,市价往低了说也是二十五两往上,若是膘肥体壮、肩高合格的,三十两、三十五两也卖得! 就算海上走马有些损耗,那也是大有赚头!算下来,就是损耗再多,一匹马也能赚十两,正常情况下一匹赚个十五到二十两也是正常! 我这二十条老闸船,一条能带四十匹马,但是为了不那么显眼,就分次少带,就算一条船带三十匹马,一趟下来,最保守的利润都是六千两啊! 这都是最保守的,就现在这行情,过万两不是难事!而且这玩意不比人参,根本不愁销路!下船来的就是现钱! 赵匣对身后的吴行问道: “怎么样?” 吴行说道: “按利润看,比贩人参低了许多,不过好在回头钱来得快!按理说现在流通的人参过多,可能卖不出去,但是这马准保能来上一笔快钱!” 赵匣也觉得合適,但是他更注重安全性,於是对陈风说道: “这笔生意,我確实想做.....只是嘛......我问你!如果这事不小心漏了,你说......你该怎么办?” 陈风立即拍著胸脯说道: “大人放心!漏不了!路上都是熟人,都给打点好了!” 赵匣还是沉声道: “万一呢?!” 陈风这才回过味来,说道: “大人放心!只有我知道与大人交易之事!船上的人只知道我有门路而已!一旦出了事,我自己全担下!” 赵匣冷声问道: “你担得住吗?” 陈风这才如梦初醒,他莫名问道: “这.....这.....我全听大人的......” 赵匣起身说道: “你这半年一下子就添了这么多人,恐怕是一伙人加入你们吧! 这海上办事最为凶险,也最隱秘!这帮人里必有亡命之徒!你敢说你能完全控制住他们? 就算我信得过你,我能信得过他们?” 陈风一下子被赵匣问住了,不知如何说,赵匣说道: “记住了!跟你的船员说了!与你交易马匹的,跟我、跟会安堡都没半点关係!是你自己找韃子买的!无论谁问,你也就咬住这一条!能做到吗?” 陈风狠狠咽了咽口水,说道: “能!!” 赵匣点了点头,说道: “这笔生意,我做了!但是不能长做!估摸著要弄个两三趟也就够了!也避免被人盯上,我记得贩马的事都是晋商在干吧! 这次你若是干得好,下次还有大生意给你!但是一定要保证安全!懂吗!尤其是你自己手下的人,千万要看紧了,別到了最后生意没坐成倒是把自己害死了!” 陈风被赵匣敲打了一番,这次如蒙大赦道: “多谢赵大人关心!我记下了!” 第六十四章 宝参奇谋 赵匣与陈风谈妥了买卖,约定先用一条船走一趟试试,先看看风头,等稳妥了再大批运。 马的价钱赵匣不问,卖多少、怎么卖是他的事,他只要每匹马十五两的底价。 这辽东的马虽说比朝鲜马贵,可也比朝鲜马好得多! 眼下內地缺马,辽东的好马在抗倭时死得太多,晋商手里也紧,正是卖得上价的当口。 陈风走前,赵匣又叮嘱道: “陈掌柜,我之前的话不是嚇唬你。拢住这么一帮人不容易,你可得多留几个心眼!” 陈风明白赵匣的意思,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隨后向屋外走去。 赵匣便立即吩咐让堡里那些次些的军马趁著这次机会处理掉一批,堡內留下的战马要优中选优。 不过,这好马自然是不能卖!看来这海西叶赫又是非去不可了! 听说努尔哈赤正在蚕食海西诸部的地盘,这也是自己的机会! 不仅是战马的买卖,这人参生意自己也想尽取其利!不过这话术,就得好好商议一番! 赵匣转身对吴行道: “这两年,叶赫和建州都在大批出售人参,所以才导致了人参卖不上价格!” 你考虑考虑......有没有什么法子,既能让人参卖上价格,又能遏制建州?”” 吴行沉吟片刻,摇头道: “家主......这怎么可能!除非……咱们能说动所有商人,只收叶赫的,不收建州的。但这等事,如何办得到?” 赵匣说道: “嗯.....你说的对!那要是我们换一种思路呢...... 能不能叫那些商人专愿意要我卖的人参,而不喜欢建州的人参呢?” 吴行疑惑道: “家主.......这销路不在咱们手里,而且这建州是產地,他们要卖咱们根本拦不住,这怎么能成?” 赵匣起身望向房顶,来回踱步几次后说道: “那么.....我说个法子,你听听..... 反正现在人参也卖不上价钱.....不如.....我亲自去叶赫谈谈。 比如说......就是给人参分出品级,要品质最好的人参! 咱们把人参上的土块之类都给细致地刷净,不能弄断了鬍鬚,再把人参外侧记上红绳,然后用锦盒包装,专门弄个商標......就叫.....海西宝参.....” “先备上一批送到京城,专门给那些达官贵人,就说寻著了古时医圣张仲景提过的宝参。 药效是寻常人参的十倍,年轻人吃了燥热流鼻血,但重伤或年过五十的人用了,便是大补!” “为了再逼真些,也可以给这参加个限制,比如只能切片煮水煎服,不能泡酒,否则药力过大,反而不美。而且每次只能煎服二钱,每周服用一次为宜! 反正就是按照玄乎的话来......这东西都是靠心理作用,若是这参的名头真的在京城流行开了,那咱还怕买不上价钱吗?!” 吴行细细想了一阵,疑惑道: “这个……商標是什么? 而且这前期投资成本很大,再说了.....做人参买卖的就那么多人,我们再是如此,恐怕也不能遏制建州卖人参吧!” 赵匣当然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但是对付努尔哈赤,他还有主意! 他想的是將最上层的人参垄断掉,等努尔哈赤选择中低端之时,自己再亮一招秘密武器! 赵匣依稀记得书上说过人工养参的法子,虽只是皮毛,但只要能找到叶赫部有经验的采参人,问明出参的地界、土质、气候,回去反覆试种,未必不能成! 最理想的情况是自己占据了高端市场,而努尔哈赤占据了低端市场,等他还想再发展时,自己就用培育出大量低价人参挤兑死他! 呵呵......这不就是贸易战的翻版吗! 想到这里,赵匣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吴行见赵匣想著想著忽然笑了起来,忍不住问道: “家主?” 赵匣这才想到身旁还有吴行,立即敛住兴奋说道: “没事.....我只是想到了妙处!你去叫王二来,等他来了,我们三人一同商议!” 三人齐聚一堂,赵匣便將自己的法子说了,王二听罢说道: “家主这法子厉害! 不过,我倒是可以再填补一番! 不如在这个海西宝参里再分三等,最上等用锦盒红绳,专送贵人;中等用木盒,略作標识便卖给富户;下等仍是寻常包装,但也要让人知道,这是叶赫来的正经货。 这样既把名头打出去了,还能进一步压制努尔哈赤!” 王二想了想又说道: “既是要卖个稀罕,那就说得更神秘些! 就说这参有大蛇猛兽专门守护,想要踩下此参,那时真要费一番力气! 这取参的讲究也得编圆了! 就说这海西宝参有通了灵的大蛇盘著守护,寻常人別说采,连找都找不见! 只有叶赫部中世代相传的采参人,才能根据水流的流向找到! 取参时得先用人血引开大蛇,这时还不能隨便採摘!因为这参性属土,会自己钻地逃跑。只有系了红绳才能困住这参! 这样说!既玄乎又不至於太假!不怕卖不出去!” 赵匣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却见吴行一直垂著眼,手指在膝上比划著名算盘! 等吴行再抬起头说道: “我粗算了一下,这上等锦盒並內衬的丝绸,加上特製的红绳、木盒,这笔开销怕是得十两往上! 但是重头是运输加宣传,至少也得预备下三百两现银才能把这事推动起来!” 赵匣起身听罢说道: “好!此事正合我意!无论成不成也得一试! 我要亲自去叶赫把这事敲定!明日便动身。” 王二说道: “只怕叶赫的人不肯!” 赵匣轻哼了一声,说道: “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晚上,赵匣与勐古说道: “明日我们便去带你看奶娘!” 勐古倒是懂事,只说不要让赵匣继续忙他自己的事,可不能专门为了自己浪费时间。 赵匣只是故作轻鬆说自己已经处理完了堡中事宜,这天气转暖,明日是个好日子! 勐古心里欣喜,倒是安心了,只有赵匣心中不忍直说。 他这是要带著孩子谈判..... 这不只是几支参的买卖...... 这可是要垄断他们的人参!人家凭什么信你?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庸儿!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的信自己会和叶赫坐在一条船上! 赵匣不禁看向儿子,心中生出了几分愧疚....... 第六十五章 挟威盟亲 赵匣点了三百精骑,带著勐古和庸儿上了马车,一路往叶赫部去。 沿途所见已与以前大不相同。一路上都是凋敝景象,偶然见到的村民也都缩著肩膀,眼里没什么光亮。 努尔哈赤经过一冬的准备,如今已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是劫掠,而是正经的拓展地盘! 他先派人招降,如果同意了就带兵看管,不同意就直接攻城,光今年开春,努尔哈赤就已经攻占了七个村寨,虽然地盘不大,但是坏就坏在没人能止住建州的势头。 叶赫部上下虽仍將討伐建州、杀光觉罗氏满门之类的话在嘴边,可实际上都是谁也不敢落实到行动上。 叶赫这些人根本就没经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就连三国演义这样的话本小说都没看过,他们只知道蒙古式劫掠,哪里真知道要如何发展。 他们打仗只会劫掠、会盟,但要论起屯粮、练兵、制器,根本就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 建州已经开始著手建立完整的供粮体系,甚至开始建造粮仓,努尔哈赤每次出兵前都会权衡利弊,向將领交待目標,包括如何用兵,如何占领,確实有条理的多。 赵匣已率军抵达叶赫寨前,守门的叶赫兵丁看著那连绵的布面甲,握矛的手都有些发颤。 赵匣独自策马上前道明来意后,那林孛罗立即出城相迎。他只说是勐古生了孩子后思念乳娘,这才来此探看。 那林孛罗立即笑脸招呼赵匣下马,赵匣也不多言,故意从腰间抽出令旗向后一挥,三百军士齐刷刷下马,动作极其利落,军士们快速牵马列阵成长列,除了马匹偶尔有些响鼻声外再无杂声! 赵匣倒是表现得习以为常,看都没看便下马继续与那林孛罗谈笑风生。 那林孛罗目光扫过赵匣身后的三百军士,狠狠咽了咽口水,他有些呆愣,再转眼时却看到赵匣亲自去掀马车帘子,又搀扶勐古下车。 他看到赵匣的军容如此严整,又见到赵匣十分宠爱勐古所生的孩子,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立即热情相迎接,更是下令大摆酒宴招待官军。 赵匣早知道他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得到赵匣乃至朝廷的支援吗,呵呵……看来接下来就好谈不少! 但是他还是如前一般也没表达出来,倒是勐古抱住孩子叫了声堂哥。 那林孛罗看到勐古还是如此亲近自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声客套起来,还吩咐手下杀羊置酒,要立即款待官军。 赵匣止住那林孛罗说道: “贝勒美意,我心领了!可军法森严,我早已明令带正兵时不得饮酒!我也得以身作则!还请贝勒见谅!” 那林孛罗又劝让了几句,赵匣只是摇头道: “贝勒见谅!若在叶赫部里醉了,回去不好交代!” 那林孛罗也不敢强劝,只是岔开话题,凑近看著庸儿小脸笑道: “这就是我那外甥?真是好模样!额駙好福气啊!” 赵匣顺势將庸儿轻轻抱过来,递近些让那林孛罗仔细看了一阵后笑道: “不仅勐古体贴,这孩子也是福星!我刚带兵去朝鲜打倭寇,孩子刚出生,我就立了战功!真是福星!!” 那林孛罗听罢,立刻顺著这话头说自己是如何照顾勐古,言语间亲近不已。 赵匣抱住孩子悠了悠,不经意间说道: “这论起来,你还是庸儿的亲舅啊!要这么论,我们可算是正经的姻亲关係!” 那林孛罗听了,脸上就快乐出花来,连声说道: “正是!正是!额駙快请,我们进去说话!” 赵匣的三百骑军列队入寨,他们脚步齐整,引得叶赫人纷纷侧目,那气势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勐古与女人们陪著寻乳娘说话,赵匣则被引至正堂,堂內已聚满了叶赫部的一眾贵族,他们面带忧色,堂內气氛沉闷了不少。 赵匣目光扫过,开口问道: “我记著去年我来时,东城的布斋贝勒也在!怎的今日不见?勐古前几日还念叨呢.....” 大堂上无人敢应声。过了好久,新任东城贝勒布扬古才哑声道: “我阿玛……他……他战死了.....” 赵匣装作不知此事,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说道: “什么?!!这是何时的事?!” 布扬古抬眼疑虑道: “难道额駙不知?”” 赵匣装作疑惑道: “我刚从朝鲜回来!哪里知道辽东的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布扬古见赵匣有疑,再也按捺不住將九部联军如何败於古勒寨的事说了一遍,只是说道布斋惨死时再也忍不住哭住了声音..... 说到最后,他更是痛哭道: “额駙.....这还不算完......努尔哈赤这个畜生.....竟让人把.....把我爹的尸身分割一半送回叶赫.....如此下作的羞辱.....羞辱我们叶赫啊!.....!他简直是畜生啊!!!”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痛哭失声! 赵匣听罢佯装大怒,起身用力拍了下桌子!嘴角抽动道: “好!~好个努尔哈赤!!我早说过这个畜生野心不小!果然如此!!” 那林孛罗见赵匣如此激动便有些疑惑,但是立即跟著附和道: “额駙大人说的对! 只是.......他努尔哈赤如此欺辱我叶赫,真乃是奇耻大辱!!!求.....求额駙联繫朝廷,给我们討个公道吧......” 赵匣深吸一口气,装作是在强压怒火,等他缓缓坐回椅上,目光扫过堂中悲愤的叶赫贵族,又沉声道: “说起来.....这努尔哈赤確实与我有些私仇! 我娘祖上就是被建州董山所攻流离失所!! 这还不算!五年前,我奉总爷之命前去建州出使,他竟然跟我说勐古是没人要的腌臢货! 还要当著我的面用弓箭射死她!想要藉此投靠总爷! 我最是看不上这种人!!!勐古都与我说来了,当年確实是她想赖在建州! 可是拿名义上的老婆当投名状!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还不算!!这个畜生胡乱出售人参,导致人参价格暴跌,害得我收入减少大半!!真是个野猪皮! 我前几日遣人告诉他少出点货,他竟然跟我说这是遵总爷的意思!!! 呵呵!他怕是不知道,总爷调我守会安堡就是为了监视他吧!! 我也不瞒你们了!李总爷早跟我说了,我懂女真语,镇守抚顺关最是合適!只是年岁有些小罢了! 等年纪到了,就让我镇守抚顺,让小总爷李平胡腾出手来去征伐东虏! 这算起来,我娘祖上被努尔哈赤祖上欺辱! 勐古也给努尔哈赤这个野猪皮欺辱! 现在勐古都给我生了儿子,咱们总算是一家人!我总是得向著自家人吧!!” 第六十六章 斩马盟誓 叶赫这帮人听了赵匣的话,心里突然就是一热。 他努尔哈赤当初也不就是给李成梁当过家丁起的家吗! 眼前这人,不但是朝廷正经的守备,也是李总爷的心腹,更是李总爷专门搁在这儿盯著努尔哈赤的! 更別说这实打实的姻亲关係!!这难道不是上天给叶赫的机会吗! 那林孛罗抢上前一步激动道: “额駙说得在理!努尔哈赤早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更是我叶赫的死敌! 如今额駙既然这样说了,那还请额駙给大家拿个主意!咱们会就在此地会盟!我叶赫从此归附朝廷,绝不敢有半点二心!!”” 赵匣装的眉头一皱,摆手说道: “別急!容我想想。” 叶赫一眾贵族都眼巴巴瞅著赵匣,布扬古更是跪在赵匣面前,哭诉道: “额駙!求您给我阿玛报仇!求您给叶赫做主啊!” 赵匣弯腰把他搀起来,摇头嘆气道: “仇要报!但这.....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努尔哈赤若只是靠计谋击败你们,我还有些把握,可是他有那步兵方阵还不算,竟然能引大军追击你们! 这就说明他手下已经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战兵!!至少是当年总爷手下的选锋水平! 他已经成了气候!!当然,他成了气候我也不惧!但是现在隨意出兵绝不理智! 还是要先削弱他才好出兵剿灭!当然这番需得费几年功夫!!” 赵匣想让那林孛罗接话,可是那林孛罗就像愣住了一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话锋一转道: “我记得上次临走之时都告知你们了,你们却是不听,既不查探地形,又不扎实练兵,安能不败!” 赵匣心中著急,这叶赫的人怎么上套啊!此时,堂外一阵慌乱,原来是勐古来此。 她抱著孩子快步走进来,到赵匣跟前直接就跪下了,只是哭著说道: “东家!……奴……奴家求求你了!……救救叶赫!救救我的族人!……乳娘都跟我说了...... 这建州贝勒来势汹汹,连续攻占了好多村寨,就连我哥也给战死了.......若是再没人管......这.....这可如何得了.....” 她哭得身子发颤,就连怀中的儿子也小声哼唧起来。 赵匣看著跪在地上的勐古,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上前把勐古扶起来嘆气道: “行!我答应你!先带孩子下去歇著吧。” 赵匣又好生安慰了几句,勐古这才被侍女扶下去了。 要说赵匣真没想到,勐古这是给了他一个神助攻!这样自己说出这法子也不算突兀,至少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叶赫部眾人的疑虑。 赵匣转回身,面色沉静道: “勐古这样求我......我们又是姻亲关係......如此.....我便给你们指条明路!” 赵匣眼神扫过眾人,严正说道: “但在这之前,咱们必须得盟誓!而且要刑牲盟誓!!” 叶赫眾人都以为这是勐古求来的机缘,哪还能不珍惜,那林孛罗立即吩咐道: “快去准备盟誓!牵白马来!” 不过半个时辰,叶赫部便准备好了,那林孛罗召集部民观誓。 一匹白马被牵上祭坛,还有几名巫师敲起了鼓,嘴里念念叨叨的,赵匣仔细听了,都是些求告天地的调子。 那林孛罗亲自举起大刀,猛地劈下! 白马嘶鸣一声,倒了下去,滚烫的马血哗哗流进下面的大木槽里。 赵匣第一个走过去,伸手在槽里蘸了血,抹在自己嘴唇下,他身后的几名叶赫贵族也都与他一般沾了血,准备盟誓! 叶赫军士抬起木槽,將剩下的马血泼在祭坛前的空地上,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瀰漫开,直叫人喘起了粗气。 赵匣又学著那林孛罗、布扬古等人,解下腰间佩刀,置於祭台之前。 萨满摇动繫著铜铃的神杖环绕白马吟唱,其声苍古,仿佛自山灵传来。 唱毕,那林孛罗上前目光望向赵匣,又扫过自家族人,沉声说道: “今日,以白山之灵、黑水之神为证!叶赫部与赵匣额駙盟誓於此,共抗建州,永不相背!! 赵匣抬头看天,隨后举起三个手指指天说道: “皇天后土!诸灵共鉴! 自今日起,我赵匣与叶赫全族,歃血为盟!势灭建州!斩杀努尔哈赤!若有异心,背此盟约,必遭乱箭穿心,不得归葬!” 那林孛罗旋即上前也跟著吼叫著: “我叶赫全族在此立誓,与赵额駙共抗建州!诛杀努尔哈赤!若有怀叛离之心,叫我全族祭祀永绝!” 这下台下的所有人也都跟著吼起来,这仪式也就算完事了! 这还不算,赵匣让那林孛罗寻了一处平坦地方,他倒是要壮壮叶赫人的胆气! 赵匣的人马列阵在此,赵匣走到一处小土包上,手里令旗一展,三百大军就按平时训练一样开始结阵演武。 令下!骑兵转眼就聚成几队,开始衝锋,衝到尽头后猛地一聚,合成一阵又演练衝杀。 骑兵衝锋练完,赵匣立即挥旗下令步战! 所有人齐刷刷跳下马。军士们闻令而动,眨眼功夫就结成几个方阵。 赵匣令旗再挥,方阵迈开腿往前走,脚步声又齐又沉,震得地皮发麻。 赵匣下令点起號炮,一声號炮响过后,那方阵一下子变成圆阵,一下子又拉成长条,进进退退,严丝合缝一般!真是进退自如!端是雄壮之师! 叶赫这帮人哪儿见过这个?一个个看得是大气都不敢喘! 那林孛罗心里又惊又喜,他都幻想著自己也有这样的兵,难道还怕努尔哈赤?! 演武完毕后,军士们齐齐结成长阵站定,赵匣將令旗一收,对著叶赫眾人喊道: “努尔哈赤手中有一支强军,难道我就没有?! 你们若是能好生练兵,达到这个程度,努尔哈赤焉能不灭!! 但是现在他成了气候,我们就必须缓缓图之! 这下叶赫人是真听到心里去了,只是一个个使劲点头。 赵匣看火候差不多了,摆摆手让大家静下来,对那林孛罗说道: “贝勒,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我把怎么给削弱建州的法子仔细跟你说说! 事关重大,你选几个最能信得过的人听!待时机成熟,我必出兵將其剿灭!!” 那林孛罗经了这么一遭后精神大震!他先是安排人员准备宴席,然后对赵匣说道: “额駙请隨我来!” 第六十七章 种参之法 赵匣被那林孛罗带入了一处密室中,那林孛罗自知此事非同寻常,只叫了自己的金台吉、布扬古、德尔格勒三人来听。 那林孛罗先是介绍道: “这是我大儿子金台吉、小儿子德尔格勒、那便是布斋的儿子布扬古,也是新任东城城主!” 赵匣点头道: “好!此事关乎叶赫根基,贝勒须得慎重。” 那林孛罗说道: “请额駙放心!这都是血亲之人!!” 赵匣点头答道: “如何灭掉努尔哈赤,我心中已有韜略,只是......” 赵匣冷声说道: “且先问你们一句!你们九部联军可有三万人,无论步、骑也都有些精锐,但是竟然被努尔哈赤大军打败,你们究竟想过为何会败吗?” 那林孛罗说道: “是努尔哈赤用奸计伏杀了我哥,这才导致败阵……” 赵匣摇了摇头,金台吉说道: “是努尔哈赤兵马精锐,我亲眼看了,那步兵阵法,就是科尔沁骑兵也破不了!” 赵匣还是摇了摇头,德尔格勒说道: “是.....是......我....我们的胆气不如建州......” 赵匣嘆气说道: “这便是差距!!努尔哈赤毕竟在总爷手底下呆过,懂得正经的用兵韜略.......” 他顿了顿说道: “你们失败有三!第一!没有统一指挥!利用结盟法子套来的盟友只会欺负弱小! 你们知道蒙古人的劫掠吗?土蛮用金箭传令会盟,可他们每每如此都能被李总爷应付下来,多年来不仅无法攻城掠地,还经常被总爷捣巢逼得自乱阵脚! 因为会盟大家都是为了分一杯羹!谁也不肯真出力!若是真遇到总爷的精锐部队,各部哪有战心?那还非得土蛮实际控制的喀尔喀、土默特才能打这种硬仗! 你们说是有九部三万联军,可是真正有战心的恐怕也只有你们叶赫吧!反观努尔哈赤,他只有一战,並无退路,因此战心比你们更胜!” 赵匣吐出一口气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二败!不懂兵法!所谓『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你们只是以为自己人数多,完全就没考虑过地形走势、建州会如何布防,何地会有伏兵、对方战力如何!如果实在攻打不下来应该如何? 这些……你们真的考虑过吗! 你们只是以为召集人手靠著人数速战速决,那么结果就是你们一定会失败!这就是先求战而后求胜则必败的道理!” 赵匣接著讲道: “第三!努尔哈赤不容小覷!你们在轻敌! 如果只是因为人多就可以击败努尔哈赤的话,只能说明你们太过小看他!他不是简单的夷酋,而是真正在辽东军中学过全套练兵之法的军官! 努尔哈赤和他弟弟舒尔哈齐都参加过多次捣巢土蛮汗之战,李总爷的兵略他跟著学了不少! 他操练出的兵士至少有选锋水准,从步兵敢集结列阵对抗骑兵就能看出来!没有长时间训练的战兵是绝对做不到的!” 最后,赵匣目光划过四人说道: “有此三点,你们焉能不败!” 四个人听得有些发愣,只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还是那林孛罗问道: “那请问额駙到底案如何才能灭掉建州?” 赵匣冷笑道: “打仗.....有时候靠的並不仅仅是兵力强弱!” 他从怀中取出早就预备好的建州地形图,將其展在桌上说道: “早在多年前我便去探查过建州的地形,那地方是山峦重叠,易守难攻!就是当年李总爷两次攻破古勒寨也都是努尔哈赤父祖带路才能平定,想要强攻恐怕难以完成! 努尔哈赤得此大胜,已然成了气候!再想强攻怕是难上加难!” 赵匣看著地图上的建州標识说道: “要想养一支大军,何物最重要?!粮草!!” 赵匣將眼睛一横说道: “努尔哈赤建州土地並不算贫瘠,但是也养不起过多兵马,他全靠人参、貂皮等物攫取財富养兵!若是將这財路断了呢?!” 那林孛罗疑惑道: “额駙.....这.....这要如何?” 那林孛罗也是眉头紧锁,金台吉已按捺不住,急道: “断他財路?额駙如何不让人去买建州的人参、貂皮?” 赵匣沉默良久,下定了决心说道: “唉~~我有个法子……本不想说的,只是看在勐古和庸儿的面上……唉~ 我就把这个法子给你们了!.....” 这嘆气有八分出自出自赵匣真心,这人参种植的法子,只能先拋出去当诱饵了.......他看著疑惑的四人说道: “我有法子种人参!” 几人听了大惊,半晌过去,那林孛罗才颤抖问道: “什么.....额駙......你能种人参......你.......” 赵匣故作沉痛地点头道: “我本来想留著这法子自己发財的,这......要不是勐古哭著求我......我是不会说的!.......” 赵匣嘆了一口气说道: “但是.....就算有这个法子,想要灭掉建州也得让你们答应我几个条件!不然我说了也是白说,反而便宜了努尔哈赤!......” 这四人表情极为精彩,赵匣露出这一手確实让四人动了心思,那林孛罗再忍耐不住欣喜,直接开口问道: “额駙!什么条件你快说吧!” 赵匣踱步道: “第一!我需要马!蒙古马也行!有多少要多少!这次我就必须带回去五百匹马!这是底线..... 第二!我要人参!要高品乃至极品的人参!此物我有大用!可在你们手里却没什么用处! 第三!也不算是要求吧......这个你们愿不愿意都行.....你们挑几个人跟我回堡,我要教习他们汉话和用兵,不然你们永远也战不过努尔哈赤!” 其实赵匣提出的条件也不算低,但是这和批量种植人参相比都是浮云,就算赵匣提出的价高,可那也是有价之物,可这养殖人参却是无价之法! 那林孛罗立即答应下来,赵匣却是挥挥手说道: “唉!让我先给你们说说如何压制努尔哈赤! 建州群山环绕,土地並不算富庶。 努尔哈赤能养兵靠的就是人参、貂皮、东珠等物换来粮食、铁器。 强行不让商人去建州售卖人参,呵呵....谁也做不到!可是..... 若是努尔哈赤出售人参,叶赫部也出,这样只会將价格拉低,两家都不受益! 你两家都受害,但是努尔哈赤就靠这个养兵,而你们靠著我的会安堡,自然不愁粮食、布匹! 他损失,你们不损失!这样便是变相削弱努尔哈赤....... 你想想,叶赫背后有我支持,难道他能挺得过你们吗! 等他渐渐养不起兵,手下的几个部落还会再服他吗? 建州內乱一起,我就出兵里应外合,建州不就是唾手可得吗! 嗨......本来不想说的...... 你们真该庆幸我娶了勐古,勐古又给我生了儿子,否则我捏著这法子不说,自己种植人参,那时你和努尔哈赤都受害,两部就都会给我吞掉!那样我才收益最大! 这......也就算是血脉亲情......否则..... 也就是看在姻亲的面上,给你们留条活路!” 第六十八章 谋定后动 那林孛罗听得心头髮热,他真以为赵匣是看在勐古和那外甥的情面上,才给了叶赫这等好处,这下有了人参,自己也能真正地號令海西四部,甚至.....完全吞併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生怕赵匣反悔,立刻抢著说道: “这.....多谢额駙!!!五百匹马算什么? 我这就让人点齐一千匹好马,明日一早便让金台吉亲自带人送往会安堡! 从今往后,叶赫就是额駙的马场,但凡有好马必然向额駙进献!! 上品人参我叶赫部也有百余根,这就献给额駙! 明日就让我这两个儿子带著马匹和好参去额駙那学习兵法!” 赵匣看著那林孛罗激动的神情,心中那点心疼,总算被他的代价给冲淡了些。 其实赵匣也没必要心疼,因为这人参只能在原生之地种植,所以他就算知道此法也无用。 而且这个人参要想达到能卖的程度,最短也要五年以上,正常都是六年收,这时间成本,加上打理杂草之类的人工,赵匣根本承受不起。 倘若赵匣真的打败了努尔哈赤,控制了长白山,那也没必要再种植人参,所以这法子对於他来说就是鸡肋!食之无用、弃之可惜! 只能说这將人参种植之法交给叶赫是最合適之事,叶赫用战马等物品向赵匣换粮食布匹,赵匣也能稳定提供物资,而人参种出来后就可以削弱努尔哈赤。这某种意义上便是双贏! 赵匣也只能无奈答应道: “好!!那就如此说定了!我这就將人参种植之法告知你!你尽可一试! “先选地!问问你们的采参人哪个地方最容易找到参,便选在何处! 这人参属火,乃是大补之物,所以他自身喜阴,但又不能一点阳光没有,所以要找遮光的树林子种植! 听好了!最重要的来了!参籽不能直接种,不然发不出来!只有用细河沙拌匀埋地窖里冻上一冬天,能发芽,否则你就等个十年八年也不发芽!” 赵匣记得种子发芽是关键,电视节目里反覆强调过的,记得最牢,剩下的就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要高垄斜栽之类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等种子发了芽,就种到地里!要起高垄!斜著栽!人参怕泡水烂根! 再之后便是除草看护,那人参附近有杂草就拔掉!还有掐花,一旦要长了花便要及时掐掉,否则出货速度太慢! 人参成熟一般要五年以上,最好是六年收!就这么几点,人参就成了!” 那林孛罗又问了些问题,赵匣只说是要边种边积累经验,但是人参喜欢背阴、怕烂根的事是绝对没错的!剩下的就靠他们自行摸索一番了。 那林孛罗得了这人参种植之法,也是兴奋不已,这要是成了,以后的財源那还用愁吗? 他只是一个劲地感谢赵匣,赵匣却將那捲地图卷好,慢慢揣在胸口后,说道: “等时机成熟,无论你们出不出兵,我都会攻打建州,不然我也不会作此地图! 等我上书朝廷,下令不许他再行攻城之事! 六年!人参需要六年成活!那我就再练兵六年!那时便要努尔哈赤好看!” 那林孛罗几人听赵匣如此说,多少又有些兴奋,都说愿为前锋,赵匣看著眾人的这股高兴劲,立即摇头道: “我计策已然定下,剩下的就是依计而行!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还有一点!不许再轻敌冒进! 我虽然能上书朝廷令努尔哈赤收敛,但若是真让他抓到理由征伐,那损失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力量!而且还会让努尔哈赤提前提防!” 赵匣再次强调道: “不要受他挑衅!你们知道他起兵至今发展了多少年吗!十年!他的事情我了如指掌!我在总兵府时,他每月都会派人给李总爷送礼! 为了练兵,他隱忍了整整十年,难道叶赫连六年都忍不了吗!?” 那林孛罗看著赵匣,不禁用力点头道: “对!额駙说的对!上次就是他耍诈!我们绝不能再受他奸计挑唆!” 赵匣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般,惊呼道: “不对!努尔哈赤绝没那么简单! 如果我是努尔哈赤,不会再挑衅!而是继续练兵,分散瓦解你们的势力!! 现在九部联军散了,但是各部势力还在,努尔哈赤一定会继续厉兵秣马,他不会对你们下手,但是会不断蚕食其余三部的地盘!恐怕叶赫只是他的最后目標......” 那林孛罗问道: “额駙!你说的对啊!这.....这怎么办?” 赵匣想罢说道: “世上有谁想自己的部落被別人吞灭?!既然努尔哈赤想吞併他人,就让他吞!这些人就是他內部的嫌隙! 你们只管修筑城墙,派人坚守便是! 只要积蓄力量,待我兵强马壮之时,便是努尔哈赤灭亡之日!!” 此时,金台吉说道: “额駙!只是这老贼攻城时有一盾车极为厉害! 建州人每次打仗都会推著盾车在前,步射在后,那车弓箭刀枪都穿不透,推车人身穿双甲,也极难杀死,只要盾车退至城下,那城便守不住!这样如何守城?!” 赵匣听罢皱眉问道: “盾车?!你且详细说说!!” 金台吉说道: “那盾车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做,只知表层有牛皮等物,此车高大,弓箭刀枪等都不能伤,等接近了,便是车上双甲精锐跳车冲阵砍人,实在是阻挡不住!因此接连被努尔哈赤破了十个村寨.......这......” 赵匣听罢若有所思道: “坚固的盾车....盾车.....” “既然是坚固异常,那必然是非常笨重吧.....” 金台石点头称是,赵匣便说道: “既然如此,就多挖陷坑!不求深,但求密! 盾车一旦被限住便是进退不得,打仗靠的是一鼓作气,如果陷坑能连续迟滯那盾车的话,我想努尔哈赤是不会再用此物攻伐你们的! 加上我上书朝廷,他必不敢再过分侵扰!可是要记住,山高皇帝远,不要全部指望朝廷支援!你们也得做好准备!” 四人齐齐点头,等五人走出密室时,天已经黑了,原来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几人吩咐开宴席后,第二日天明,赵匣等一行人便返回了会安堡。 第六十九章 乱世谋弈 赵匣刚刚回堡,王二突然来见,原来是辽东又出了大事,杨绍勛下台了! 原来是杨绍勛迟迟不能压住辽东本地军头,这三年蒙古劫掠之事频发,但是杨绍勛令辽东各地军头出战,却根本无人搭理,他自己从蓟镇带来的家丁堪堪过百,哪里能战?於是便想著学李成梁先剋扣军餉,养出一只精锐家丁再说。 这本来也是辽东將领的必修课,可是他时运不济.......正当倭寇来犯! 李如松对辽东將领的號召力远超杨绍勛,辽东精锐纷纷以家丁的名义报请兵部出战,这下杨绍勛说话就更不管用了。 大量精锐被抽调以后,辽东更加空虚,这也就给了蒙古人机会,幸好那时土蛮汗已死,新汗布岩並没有他爹的號召力,只能发动劫掠战,否则辽东怕是真的丟失疆土。 辽东和东蒙古不愧是一个匹配机制下的敌手,辽东衰弱,东蒙古也跟著衰弱。 去年,东蒙古大举入犯辽阳、广寧、义州等地,百姓逃亡日甚,虽然没有攻城掠地,但是辽东边墙早已不復从前模样,李成梁靠名望拉起的威慑已经隨著他下台后慢慢淡去。 然后大明朝的內斗又开始了,先是辽东巡抚韩取善多次叫杨绍勛出战无果,觉得杨绍勛根本担当不起辽东总兵的职务,直接上书弹劾杨绍勛无能。 大明朝的文官好像得了嘴炮病,除了嘴炮啥也不会,杨绍勛刚来一年,手底下根本没听他的人,他自己家丁堪堪过百,贸然出战那不是跟送死没区別! 万历皇帝看到奏报后,又不自觉地联繫到国本之爭,觉得这帮文官是皮痒了,竟敢向自己安插的武勛发难!这是什么意思? 万历直接下詔,斥责辽东巡抚韩取善监军不力,將其革职查办! 然后此事就激起了一场政治海啸! 兵部的文官直接跟皇帝叫板,联名上书弹劾杨绍勛,说他懦怯贪婪、纵虏失机,兵科给事中吴文梓更是上书万历既然战事不利,那文武便该一同处罚,重武轻文违背祖制。 最后是首辅赵志皋代表內阁向万历皇帝施压,万历无奈只能下令杨绍勛革职回卫,经过审查后判其削职为民,遣返原卫所。 杨绍勛一走,辽东权力又出现真空,內阁和皇帝继续较劲,都想爭这个辽东总兵的人选,只有辽东百姓苦不堪言。 辽东的局面异常混乱,赵匣在李平胡的羽翼下尚得一昔安寢,但是辽西的百姓可就苦不堪言了,东蒙古没有大动作,可小股劫掠却日渐增多,甚至出现了几十个蒙古人的小部落攻破卫所,掳掠数名百姓为奴,而守军不敢出战,竟然在城头看戏的荒诞闹剧。 赵匣看著军报摇头道: “这......朝堂党爭竟如此可怖,就连万里之外的辽东也要受到牵连......” 王二说道: “家主,您.....不知您有没有陷入此事......也有传闻是圣上想启用辽东將门,本已经下詔任命李如松为辽东总兵,但是朝堂上下一致反对,这才....... 恕我直言......家主.....就辽东这个局势,除了李如松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够胜任.....如果您真有建大业之心,趁著辽东局势混乱、朝廷党爭,一定要都积攒实力,否则...... 否则咱们练兵说不定还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赵匣思索良久后说道: “是啊!现在是关键时期.......来.....我且说了我与叶赫盟誓之事......” 赵匣一股脑將斩马盟誓、计划经济战的事情全部跟王二说了,虽然是事先计划好的,但是王二听到赵匣將这人参种植之法送出后,也觉得可惜,便担忧道: “家主......属下....属下还是觉得这蛮夷靠不住......您若是將练兵之法告之,岂不是......这......养虎为患的道理......” 赵匣止住王二道: “对!这事我也想过......但是.......先生......我从利益上分析,只要努尔哈赤在,叶赫部就是我们实质的盟友,就算他想有二心,也不会做出什么背盟之事! 等我们发展起来,真正练出一支强军,我相信凭藉这血亲的关係,他们也不能生出异志来! 还有,我特意要这人入堡学习,也不单单是为了培养军士將领,更是为了以后,用这根槓桿撬动整个海西四部!” 王二疑惑问道: “家主.....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你自从到这会安堡之后就如此在意这努尔哈赤......一个蛮夷而已,也没见有什么特殊.......” 赵匣也不知应该怎么解释,自己这行为確实太过反常,他沉默良久说道: “先生还记得那讖言吗?七星混龙.......” 王二听罢眯眼道: “他.....是......” 赵匣只是点了点头,也不再接话,王二识趣地也没再询问。 赵匣说道: “现在马匹的事成了,资金问题暂且解决,田地也在復垦,只要等今年的粮食熟了,我们就可以训练第一支民兵了! 这人参礼盒之类的事,还要先生费心......可惜身边没有懂商的人才,不然就不用先生如此操劳,这点小事也要亲力亲为.......” 王二抱拳道: “万事开头难.....只要將这个头开好,不怕没有人才来投! 对了......那人参保存得事有了些眉目,按照家主说的,废了八十余根人参,终於研究出先蒸熟后晒的法子,今年开春,同一批人参中,没处理的已经出现了霉烂,处理过的保存还好,就是还需测一下蒸晒的时间。” 赵匣点头道: “好!这是个好事!!这人参的事可不能马虎!那礼盒之事最近要上心,我爭取在这一季便去京城推行此物! 还有!我要去一趟广寧求见顾总督,回来后.... 呵呵!我要亲去一趟建州见见努尔哈赤! 我想他一定是趁著此时练兵!!而我!一定是他合格的对手!!!” 二人又商谈一阵后,赵匣便回了臥房,他看见勐如此晚还没睡觉,便上前问道: “丫头......怎么还不睡.....” 勐古抹了抹眼睛说道: “东家......今日之事,奴.....奴对不起东家.......” 赵匣问道: “你是说求我会盟那事.......那不怪你......人之常情吗!” 勐古忽然抽泣道: “东家......其实.......我堂哥之死也赖不得建州贝勒.....我早知道他们也是为了谋夺建州的產业,很久以前他们就谋划过多次,只是......我从来没与东家说过。 今日这事牵连到了东家,我思来想去还是与东家说了.......其实.....其实我们叶赫贝勒的野心並不比建州贝勒小....... 他们也是一直想吞併女真各部......这事......东家也得防著点........” 第七十章 旧谊新途 赵匣上前抱住勐古说道: “这事.....我知道了!丫头不用想那么多!就是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会帮他们一次...... 我已经把人参养殖之法与他们说了,那林孛罗还遣了他两个儿子来会安堡学习兵法,这也不算亏待他们了......努尔哈赤那边我也会让他消停一会.....” 勐古感激道: “多谢....多谢东家......奴.....” 赵匣摇头道: “誒!~不用哭.....因为你.....我和叶赫本就有姻亲关係,那也没什么不好! 你还记得当年我与你说的话吗......教他们种植人参就是教他们农耕,我有心拉他们一把,这应该叫.....教化四夷.....呵,正好怕你閒著发慌,你可以教习二人汉话,这样也算是解解闷!” 勐古听了更是依偎在赵匣怀中,柔声道: “东家的吩咐,奴一定会听!.....” 翌日清晨,会安堡外排起了马队,金台吉在堡外求见。 赵匣命人將战马等带入城內,金台石和德尔格勒二人拜见赵匣,这二人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穿著是叶赫贵族的衣服,都留蒙古式的双辫,赵匣上前將其扶起,说道: “昨日便与你们说了,清楚你们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 二人抬头看了赵匣后坚定道: “回额駙的话,我们来学习兵法!” 赵匣点头道: “好!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叶赫贵族,跟贝勒也没什么关係!你等胆敢欺辱百姓,行不法之事!就不要怪我军法严苛!明白吗!!” 二人齐声应答后,赵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我先给你们安排几间別院住下,上午你就跟著你姑姑去学汉话,这事不能推脱!定要学会!否则我下令你二人都不知何意!” 二人答应后,赵匣给他俩安排好了属衙的护卫別院,勐古先是让二人换上了汉人的戎装,又叮嘱二人这不比叶赫,行事一定要规矩,千万不能欺辱百姓,不然额駙真的会杀人。 二人答应后,赵匣也就没再管,他思考一阵后吩咐道: “让王大將韩守拙带来,我要用他!” 韩守拙恭敬来到赵匣面前屈膝抱拳道: “见过赵守备!” 赵匣將其扶起问道: “守拙.....这名字是我给你取的......说起来我俩也是有些渊源..... 来!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也不要叫我赵守备,直接叫我家主便好!我就叫你静之.....这也是副总兵为你取的字.....好字啊!遇事不急,要静之!” 韩守拙再跪道: “多谢家主!” 赵匣点起十余骑兵,走驛道直去广寧。 这一路上,赵匣与韩守拙说道: “静之啊!你在广寧一直没出过卫所吗?” 韩守拙答道: “我十岁前一直没出过卫所,我爹死后我本应该代替我爹名额去打仗,无奈那时李总爷新去,家中实在无粮,旗官见我一家可怜,这才放我去城中卖那辫筒,之后便是家主救下了我!” 赵匣点了点头,又將自己家穷,因为卖参接触到李成梁最后成为童家丁的事说了,最后赵匣嘆道: “我在街上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当年的我一般。要是这天下有一处太平,让寻常百姓能轻易过活,那就好了!” 相同的经歷互相影响了彼此,二人就好像相识多年一般,连迈出的步伐都一致起来。 三日后,赵匣赶到了督抚衙门,便掏出印信上前通报,只说赵匣要见顾总督,有大事匯报。 门卫进去通传,不一会府中人便出来將赵匣引了进去。 顾养谦正伏案批阅文书,见赵匣进来,立即放下笔抬手道: “赵守备!如此著急有何事?!” 赵匣行过礼后说道: “稟督宪!属下此来,是为建州卫努尔哈赤之事!” 顾养谦问道: “他近来可有异动?” 赵匣回道: “正是有异动,且非同小可! 据末將所察,努尔哈赤自去年古勒山一役击败九部联军后,借大胜之威,正大肆用兵蚕食周边村寨,海西女诸部根本不能抵挡! 属下就是想,得止住努尔哈赤这个势头!不能坐视他做大!” 顾养谦听著,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说道: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如今辽东无帅....就算是我发令,建州会听吗?” 赵匣点头道: “只要督抚下令,我愿亲往传信!也可以.....可以以利诱之,我只说总爷知道他击败了叶赫,想推举他做龙虎將军,此时最该罢了刀兵,朝廷才好封赏!他权衡利弊,一定会答应的!” 顾养谦沉吟半晌问道: “龙虎將军......这要是真封给他.....那他还不翻了天?!” 赵匣頷首抱拳道: “不会!大人只需写一封信,且信中不提龙虎將军之事,此事全由我口述! 我曾经出使建州,又是李总爷的家丁,只要我亲自去说,努尔哈赤会相信的!就算不信,他也不敢再造次!” 顾养谦听罢点了点头,他抬起眼仔细打量了赵匣一番,隨后说道: “嗯......是个好主意!只要拖住他,等朝廷派总兵上任即可!” 顾养谦立即提起笔,写了一封信,片刻后,他將此信装入竹筒中说道: “就麻烦赵守备走这一趟......” 赵匣恭敬接过竹筒说道: “顾总督客气,为国效力而已!只是......还希望朝廷能开始练兵震慑四夷,现在的局势可是有些不稳.....” 顾养谦点了点头,他哪里不知道此事,但是.......他实在是有心无力了,因为努尔哈赤的事,他已经心力交瘁,奈何朝堂攻訐,使他不能有所作为,也不知这蓟辽总督能做到多久? 他只能答道: “你年轻有为又熟知边情,真是可用之才!下去吧!” 赵匣抱拳道: “末將告退!” 赵匣握著那信件,心中清楚无比,歷史车轮已经开始转动,自己能否撬动这个乱世!就看这几年! 赵匣走后,有一人在门后静静看著他,最后无奈说道: “匣哥儿,我......” 李如梅知道赵匣是故意没来找他,虽然碰见了,也只是远远望去,没有破坏这片默契。 他心中想著,也许上次一別便是二人的最后一面吧..... 也许吧..... 希望不是如此...... 第七十一章 双雄际会 赵匣一行人回到会安堡后,立即著手准备出使建州,赵匣吩咐王大优中选优,挑选一百精锐,身材高矮不算什么,但是必须见过血! 王大领命后,赵匣转身与王二商討道: “先生!那礼盒人参的事敲定了吗?做出样品便好,我走这几日,帮我清点下堡內匠户!这个事要快!顾总督的状態很反常!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辽东可能会出大事!” 王二答应后,赵匣总觉得自己要抢时间!一定要趁这个时间点,多求顾养谦答应些事情,否则再难有文官重视建州! 赵匣入府宅见了勐古正在教习二人汉语,但是.....汉语这个东西,要不是当做母语,后天学习就会非常吃力,赵匣也知道其中难处,也不强求。 他对著抓耳挠腮的二人说道: “你们可要好好学!我这就去会会这努尔哈赤!你们学的越快,准备的就越充足!报仇就越快!” 二人听了只是点头答应,强忍住抓耳挠腮,握著毛笔口中学著认字。 翌日清晨,赵匣先是拜会过李平胡,隨后便东出抚顺关,直奔建州而去! 数日后,赵匣抵达建州古勒山,建州士兵通传后,赵匣与一眾军士被引入了赫图阿拉城。 这是一座倚山而建的新城,箭楼、马面等一应俱全,城头上还飘著几面倒三角旗帜,看来建州是今非昔比,也不是那些年赵匣来时那破土围子的模样了! 城门打开,一队白甲精骑驰出开路, 为首那青年將领虎背熊腰,鞍旁还掛著一张与人等高的大弓,正是当年的射虎的扈尔汉。 他驰到近前立即勒住韁绳跳下马来,抱拳道: “见过朝廷使者!建州贝勒就在城內恭候,特命我为大人开路迎接!” 赵匣微微一笑,说道: “扈尔汉!还记得我么?当年你射虎之时,我还来看过!现在看来你更胜往昔!” 扈尔汉听罢打量道: “大人.....大人是那时总爷派来的!” 赵匣点了点头,入城后却见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两兄弟站立两旁迎接。 努尔哈赤抱拳躬身执礼道: “天使远来辛苦!建州卫指挥使努尔哈赤,恭迎天使!” 赵匣定睛观瞧,努尔哈赤样子倒是没变,他身著棉甲,外罩蓝色箭衣,他气度沉凝,顾盼之间已有雄主之相! 更让赵匣注意的是他的態度! 此人刚刚大败九部联军,对自己竟还能行如此谦卑姿態,这份隱忍真令心头髮寒! 赵匣说道: “建州贝勒,別来无恙啊!这一別数年,贝勒已是威震女真,真让我开了眼界!” 努尔哈赤还真记得赵匣,只是抱拳道: “都托大明皇帝隆恩!还有李总爷关照!夷酋给总爷请好!天使!请!” 城內景象更让赵匣暗自心惊,街道虽不宽阔却极有秩序,往来部民神態自信,对努尔哈赤却透著敬畏与驯服!不过短短数年,这里已是一派全新气象。 內城几人分宾主落座,只寒暄几句后,赵匣便自怀中取出那竹筒,递给扈尔汉说道: “努尔哈赤!此乃蓟辽总督顾大人亲笔书信!你且看了!” 努尔哈赤听罢立即双手接过那竹筒,信不长,无非是说女真各部不寧,望其谨守本分,忠顺朝廷之类。他看完,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只將信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赵匣问道: “顾总督所言,我建州都能遵从!” 赵匣点头说道: “好!!此外,赵某再给你透露些事! 李总爷知道你破了叶赫,甚是欣慰!顾总督也是同感!总爷要择一吉时,为建州请封正二品龙虎將军之號!” 努尔哈赤听罢激动不已,但只是一瞬,便起身向著南深深一揖道: “奴才叩谢天恩!!多谢皇上隆恩!多谢李总爷、顾督宪抬爱!” 赵匣只微微一转隨后冷声说道: “建州贝勒有此殊荣,也是实至名归! 只是……朝廷封赏,终究讲个名正言顺、四海宾服! 还请贝勒近来暂歇刀兵,否则言官非议,督宪与总爷也无能为力!” 努尔哈赤立即正色道: “天使所言极是!!我近日用兵,实是为剿平那些不服王化之杂胡部族,若是惊扰了朝廷,我自当谨遵钧令! 请守备回稟督宪,建州左卫上下,必当安分守土,静候天恩!” 赵匣顺势说道: “建州贝勒深明大义,李总爷必感欣慰!” 二人话毕,倒是努尔哈赤说道: “天使远来辛苦,我应进些地主之谊!今夜便在城中设宴,为天使洗尘!” 赵匣当即应允道: “宴席自不必说,只是酒便不必喝了!当年那事惹得总爷亲自责罚!从此后我便再不饮酒!” 努尔哈赤也知道赵匣指的是什么,只是尷尬道: “都依天使!” 宴席设在大殿內,赵匣居於主位,努尔哈赤在左首处,舒尔哈齐、额亦都、扈尔汉等心腹將领分坐两旁。 努尔哈赤以茶代酒,端起杯子说道: “天使!请!建州偏僻,只有些粗劣野味,还望守备莫要嫌弃。” 赵匣同样举起茶杯,笑道: “好!且开宴吧!” 赵匣隨便夹了几筷子,努尔哈赤却是恭维道: “天使大人!建州多受总爷恩惠而有今日,五年前还多谢大人通传之恩!不知大人在何处任职?” 赵匣將口中肉块咽下,说道: “当年那事.....也是总爷开恩!如今你击败叶赫,也算隨了总爷的愿...... 我身为李家家丁,自然是在辽东任职!只等大公子上任了!到那时,你可要和大公子搞好关係啊!” 努尔哈赤回道: “那是自然,我能起兵復仇全赖总爷洪恩!大公子曾任提督掌管军务,也是豪杰!我定要全力效忠!” 赵匣渐渐没了胃口,他放下筷子说道: “今日盛宴,赵某感激不尽。临行前还要提点一番。 只要贝勒能忠顺朝廷,安抚部眾,为大明守好边塞,自有富贵前程!也算全了始终! 切莫因一时之势而生他念,以致前功尽弃,辜负李总爷一片期许!” 努尔哈赤也放下酒杯肃然道: “天使良言!努尔哈赤铭记在心!建州上下,永为大明治下忠顺之所!还请天使代为传达!” 赵匣起身道: “有此言,赵某便可放心回稟总爷!告辞!” 第七十二章 智计安边 夜宴散场后,赵匣留宿一晚,第二日刚天明,他便带人离开了建州,努尔哈赤亲自相送出了建州地界。 再回赫图阿拉后,努尔哈赤对舒尔哈齐说道: “弟弟......咱们......恐怕得收敛些了.......” 舒尔哈齐疑惑道: “朝廷要封大哥为龙虎將军,这哪里不好?” 努尔哈赤摇头道: “封官是真!敲打也是真!我们击败九部联军,正是兵强马壮之时,此时不让我们攻城......这不是明摆著敲打吗!” 舒尔哈齐倒是惊异道: “大哥!我们也算站住了脚跟!这么多年了,李总爷待我们也不薄,现今大哥做了贝勒,朝廷又要封大哥为龙虎將军!咱们就守在这当朝廷的藩属,有什么不好!” 努尔哈赤闻言大惊,他真没想到自己这弟弟竟然是这个想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沉默良久,努尔哈赤才说道: “你看看哈达部、看看尼堪外兰!.....如果建州没了实力,朝廷就不会管我们死活!” 舒尔哈齐点头道: “也对!那我们这样不是刚好?!我给大哥练兵,大哥就在这理事......”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他不再搭话,却暗暗在心中记下此事,第一次对自己弟弟生出了提防之心。 赵匣回到会安堡后,王二立即將清点好的匠户名册递给赵匣,赵匣接过名册,仔细查看一番后说道: “这.....堡內有匠户三十户.....这么大的堡城,少说也该有五十户!这是怎么回事!” 王二嘆道: “堡內帐面上人口有三千余,但是累年战乱,逃亡甚重,许多有本事的匠户也都跟著逃了。 而且,堡內的民户为了少交税,也有虚报丁口的情况,这军户倒是还好,也是家主招兵待遇优厚,很多逃亡的军户听说给发实餉都跑回来了!倒是这堡內符合要求的也只能有七百兵丁!” 赵匣眯眼说道: “好!此事我知道了! 另外找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我有事与他们商议!” 不多时,王二领著三人进了守备衙署的侧厅。 这三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常年烟燻火燎的人,赵匣上前问道: “这位老师傅,还有二位师傅,今日请三位来,是想问问这打造炉子的事.....” 那老师傅忙欠身道: “守备老爷有事儘管吩咐,小人们依令而行!” 赵匣点头,用毛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个图形,说道: “我想打造这样的炉子,不必太大,能放进屋角便行! 关键是这炉膛上头需接一根陶管或者別的什么东西,把烟通到屋外。你们看.....” 那老匠户看到赵匣画的炉具仔细瞧了瞧,疑惑道: “这.......敢问守备老爷,这是要做成铁的?” 赵匣点了点头,又摇头道: “铁的倒是.....不那么必要,就是.....这个你们打铁会烧煤饼,我想做成能用煤饼的炉子,就是这么个形状,按照大概意思来就行。” 那匠户看了半天,问道: “守备老爷?!敢问做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 赵匣说道: “咱们这新来了一批逃难的,现在都住自己搭的茅草房子,我想多做些炉子,以免今年冬日冻死人.....额.....” 老匠户听完大惊道: “守备!可是使不得啊!这煤饼有毒!!打打铁还行,用来取暖会死人的!” 赵匣笑道: “我自有去毒之法!可也全在这炉子上!只要打造好炉子,別的没什么所谓!” 那老匠户听了一直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干,赵匣只能说道: “你们老把这石炭(煤)当木炭用,用火盆烧可不就会中毒吗! 这石炭虽然烧起来不易冒烟,那是因为这毒无色无味!你们打铁时都在屋外,那毒气聚不起来,所以才不会中毒! 所以只要能把这毒排到屋外就没事,这便是只取其热,不取其害!” 那匠人听了赵匣的话,却是问道: “那守备大人只要用烟囱即可!这用土坯不就可以了?” 赵匣摇头道: “问题就在这!逃户全是自己搭的茅草房子,今年还要开荒种地,根本没有时间建土坯房,所以才请师傅们想个法子! 这冬日一到,要是还冻死人,我守备失责事小,冻死无辜百姓事大!!” 匠户看著图纸想了一阵,突然后面的匠人上前说道: “守备老爷!小人有个笨法子!以前在抚顺窑上帮工时,见那烘坯的窑室是用陶罐接成烟道! 咱们烧些陶罐,砸破底用黄泥掺麻丝接起来,外头再糊上草筋泥,这不也是一根烟囱? 虽不牢靠,但顶过一冬应能使得! 等开了春,有时日了,再慢慢换好的,或是起土坯房,盘正经火灶都行!” 赵匣眼睛一亮,觉得这法子不错!倒是能解燃眉之急! 他看向那匠人问道: “好!你叫什么名字?原是烧窑的?” 那匠人侷促道: “小人姓刘,家中排老三,便叫刘老三。 原先在抚顺城外的官窑场做过活,后来韃子来了,窑也毁了,官府就给安排到这来了!” 赵匣认真点了点头说道: “好!!刘三,我看你这法子可行!” 他转头看向其他匠户说道: “老师傅,我以为先做出几个试试,弄好了再让匠户们一起做,从现在做到入秋,大概也能出烧来几百跟!那时再多做几十根,让墩台的弟兄们也过个好冬!” 那老匠户捻著短须琢磨了一会,点头道: “守备老爷!这法子……应急是使得的。就是这烧窑.....容易出岔子!火候若不均,极易开裂漏水、漏烟。” 赵匣摇头道: “不怕!先干起来再说!顺便也可以积累些烧窑的经验!咱们堡內也可添些盆碗之类!不要怕浪费石炭,我去要就行!” 三人见这守备老爷如此雷厉风行,还敢担责任,精神也是一振,都躬身领命,匆匆准备去了。 赵匣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稍鬆了松!这法子是土,但管用就行! 都是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都迈出去就行! 但是这匠户倒是提醒自己了!煤饼、铁矿,那都是朝廷批下来的,还常有剋扣! 自己不趁著顾养谦在位时討要,还等什么时候!他想罢立即找到王三说道: “帮我写封给顾总督的信!就说是为加固城防、整飭武备,所需铁、炭甚急!对了!还要加上些防备女真和东虏的话!” 王三答应后,王二突然赶来道: “家主!好消息!你去年冬天给的种子发芽了! 所里有个老农说这玩意的种子小,跟韭菜相仿,就按种韭菜的法子试了,他用湿布片裹著,果然成了! 那种子都发芽了!那老农户刚全部给栽到地里去了!” 第七十三章 马市求才 赵匣听罢大喜道: “太好了!这东西胜过万两黄金!且將此物照看好,这是个大喜事。” 王二倒是疑惑道: “家主....这东西有这么重要?” 赵匣还不能多说,只道: “当然!只是其中玄妙我不能多言,还是等这玩意成熟了再与你说! 现在有个事情要办一下!就是这原料!生铁!煤饼!这几样朝廷下发的都不够,我自然可以向总督討要,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就怕哪天来个不熟悉的巡抚不好说话。 若是以后发展出了一定產业,却没有原料可用,这绝对不行! 这私煤我倒是听说过,但是炒生铁也可是朝廷严管的项目!咱们先从这私煤开始! 买私煤要谈价钱、押运交接,处处都得是懂行又可靠的人去办。 我现在急缺通晓商贾的人才!可这......哪里去寻这等人才?” 王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辽东与关內不同,此地商贾多为走商,隨军而行,货到即走。 本地的大户,也多以田庄、牧场为业,商贸上始终是难寻大才! 况且......这士农工商,商居其末,正经读书人或是清白军户也大多不屑此道!便是有这样的人,也必然不是守信之人......” 赵匣嘆道: “正是此理!这人才上哪去找啊!” 王二思忖良久说道: “家主!这马市倒是有可能会有此类人才!那正是鱼龙混杂之地!除了朝廷指定的五市官员,便是各方商贾盘旋云集! 这些人常年与官府、各路蛮夷打交道,都有一股机敏圆滑劲! 而且,此地难免没有失意之人!或是做生意不慎赔了钱,想要东山再起的;或是家道中衰想要翻身的,我估计这还真有把子人!” 若是能遇到那么一两个人,给些利益、名头之类,说不定还能笼络到死心塌地的人才!” 赵匣听罢赞道: “好主意!先生真是吾之子房!日后我便派人留意下!” 顾养谦收到赵匣来信后,特批了一批生铁、石碳等物。 顾养谦看赵匣信中言辞恳切,心中暗嘆一声,又吩咐將会安堡的生铁、石碳等数额提升了三倍。 原来是他就已疲惫至极了,只是硬抗在这位置上而已,而比疲惫更严重的是他已经对朝廷的党爭彻底失望了! 他出於公心上书让朝廷提防努尔哈赤,却被政敌弹劾为夸大其词、擅开边衅。 辽东总兵、巡抚的位置空悬,顾养谦又冒著被弹劾的风险,求朝廷派一个实干的总兵,又被弹劾妄议朝政,动机不纯! 顾养谦对无休无止的党爭感到绝望!辽东没有巡抚、总兵,他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每日辰时便处理公文,直到深夜才能休息! 近几日,朝廷那边下令让西北將领尤继先任辽东总兵,二十岁便中进士的神童李化龙为巡抚,听说这二人的风格都是干练重武,现在顾养谦就盼著这两人上任后能重整辽东,安定百姓,只希望这二人不要负了自己的期望。 自此后,会安堡內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赵匣便对马市寻人的事上了心。 他每逢马市开市,便让王二、韩守拙等人留意,这二人常扮作寻常的军將家丁前去攀谈。 如此一连六次都没探查到想要之人,这一晃也是三个月过去,战马交易都挣了一万两白银,陶盆的事也试验完毕开始挖窑房量產,人参礼盒也拖张家的门路带到京城送礼去了,就是这私煤的事还没有门路。 这日十五,赵匣顿觉无聊,只便唤上韩守拙,两人两马再往抚顺关的马市而去。 时值盛夏,人都热得汗水直流,马市却热闹非凡。 赵匣二人行至马市僻静的一角,忽见一伙山西口音的布商,正与一个蒙古小部落的头人比划著名手势,双方语言半通不通,都急得是面红耳赤! 此时,旁边一个一直查看古书的中年人起身,对那布商说了几句,又转向蒙古头人说出一串蒙语。 本来都要失败的生意却被他给盘活了,赵匣在一旁看了一会,他发现此人不仅通晓蒙语,更是对各种物品的行情颇有见地。 最后交易成了,双方还算满意地各自交割。布商照例摸出几钱碎银子谢他,他將银子纳入袖中,又坐回自己的地方继续看书,好像早已是习以为常一般。 赵匣心念一动,转身问道: “静之,这个人.....你没注意过吗?” 韩守拙摇头道: “家主.....阿不.....掌柜的.....这个人我来了几次,从没见过!” 赵匣点了点头,走上前去瞄了一眼,最后落在那人手中的书卷上,竟是《梦溪笔谈》。 赵匣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向身旁望去,果然还有蒙古人在卖马,他对韩守拙使了个眼色,韩守拙会意,立即上前商谈。 他与那卖马的蒙古人比划起来,那蒙古人只是简单会些汉话,磕磕绊绊说道: “换马.....铁.....锅.....茶叶.......” 二人开始比比划划,谁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赵匣在一旁静静听著,目光扫向旁边那人,那人好像读书入了迷,但又嫌吵嚷,站起身便向赵匣几人走来。 他先对那蒙古汉子用蒙语说了几句,那蒙古汉子听罢,连连点头后嘰里咕嚕又说了一串。 他听罢转向韩守拙道: “他想以这两匹马,换五口铁锅,若是茶则要一百斤。”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年辽东缺马,若按市价折算,其要价大致还算公道.......” 赵匣对他的观感还算不错,这价格確实也算公道,他上前试探道: “朝廷铁器管制甚严,五口铁锅,数目可不小!別的不说,这铁器交易须得清楚明白!” 此人將赵匣的话用蒙语转述后,那蒙古人指了指马、又拍了拍胸脯,也说了几句! 他转头向赵匣翻译道: “他说他有正经的勘合敕书,这个你可以放心!这是他的话,我再与军爷说了,现在辽东缺马,原本两匹马只值三口铁锅,现在却值五口。若不是急用,最好用茶叶换!” 赵匣听罢也点了点头,確实是这样,抗倭援朝实在是死了太多的好马,大军回师后马价便一直居高不下! 赵匣对身旁的韩守拙说道: “静之!去取一百斤茶叶与他换马!” 韩守拙应声而去,那蒙古人听了翻译后,也右手抚胸,对赵匣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多谢......!贵.....人,贵人.......” 等韩守拙取来茶叶后,交易顺利完成,赵匣照样摸出许多碎银子递到他手上,转身便要离去。 那人突然叫道: “军爷且慢!这银子多了!” 第七十四章 青云之志 赵匣刚转身,却见那人快步上前,將几块稍大的碎银放回他手中,只淡淡道: “军爷赏多了!牵线搭马,只值这些价钱!” 赵匣掂了掂手中被退回的银子,倒是生出几分兴趣,又故意问道: “马市討生活,多给的钱便是赏钱,你怎么......” 那人神色依旧平静,摇了摇头道: “无功不受禄!我该拿多少,便拿多少!如此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他说完后略一拱手,便转身回到自己那冷清的角落,重新拿起书本,仔细研读起来。 赵匣牵著韁绳站在他面前说道: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不错...... 且问阁下怎么称呼?听口音,是本地人?” 那人听了赵匣的话,倒是放下了书籍,抬头说道: “萍水相逢,军爷何必问得详细....... 我不过一失路之人,高不成、低不就,在此间混口饭吃罢了!名姓来歷,无甚紧要!” “失路之人……” 赵匣重复了一遍再没追问。他將退回的碎银轻轻放在那摊位上,说道: “这番言语!当值这个价钱!” 他也不搭话,只转头与韩守拙朝马市外走去。 那人看著桌上的银钱,也没说话,良久后也只是將银子收起,再重新拿起书时,却半晌都没再翻动一页。 赵匣出了马市,便来到了官吏值守登记之处,他向轮值的小卒打听道: “我向你打听个人!那个摆著书摊还兼做通事的人,我瞧著有点意思,他是什么来路?” 那小吏见是赵匣来了,立即飞出笑脸道: “赵守备!是你回来了...... 哦,您说他呀......是瀋阳人,姓范,还是个生员(秀才),有功名在身呢!” 赵匣疑惑道: “秀才功名竟能沦落至此?!” 那小吏说道: “这我也不知道,许是他脾气古怪吧! 我只是知道他原本不是我们这的,后来上头说要精简吏员,他就给分到这来了,说是通事,也不给餉钱,还是靠自己过活......说白了,那就是变相给他裁了.......” 赵匣点头后,又摸出一把散碎银子,递给这小吏说道: “多谢!算我请你吃酒.....” 赵匣没多纠缠,他总觉得这人有点意思,现在会安堡属於草创阶段,若是招来个能读会写的,就算是大才,何况这个还懂蒙古话的呢! 他直接找到管理马市的吏员,只说这马市也不差他一个通事,要立即將其撵走。 这吏员老早就知道赵匣和李如梅的关係,自然是答应下来,当然,这银子赵匣也是给够了。 呵呵......自称失路之人,那我就真让你当一次失路之人...... 日头偏西,马市散场后,这个范生员真如他所说一般,给从马市撵了出来。 晚风里浮沉,那人影独自坐在关墙下,脚边就那么一个旧书箱,身形在苍茫暮色里显得伶仃。 他望著已闭的市门,脸上没什么表情,莫名擦了擦眼泪。 赵匣就在此时牵著马踱了过去。 那人侧过脸,见是日间那位军爷,便拱了拱手就要抬起书箱远走。 赵匣倒是说道: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阁下是失路之人,那我则是他乡之客! 王勃当年临阁作赋,乃是少年轻狂。可我观阁下胸有块垒、腹有才学,却困守这方寸之地,不知阁下,可还有青云之志?” 他这次倒是对赵匣感了些兴趣,只说道: “青云之志?军爷说笑了!我空有此物,心中甚是煎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赵匣闻言道: “怎么没有!我缺人!缺有真本事的人!我看你像是这块料!跟我走,我让你施展本领!” 那人根本没想到赵匣竟然说出了如此直白的话,下意识问道: “你能让我得志?” 赵匣自然点头抱拳道: “当然!!任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也能用!” 那人见赵匣如此痛快,便说道: “好!只要你能让我一展抱负!我便跟了你又何妨!” 赵匣抱拳问道: “还请问阁下大名!为何流落此地?” 他闻言深吸一口气,对著赵匣郑重一揖道: “既蒙大人垂询!不敢隱瞒! 在下范文寀,字允执,原籍瀋阳。家中本也曾是书香门第,只是后来败落了。 说来惭愧,我是秀才功名,却接连三次乡试落第.....这科举之途乃是步步荆棘,文寀自觉才疏学浅,又兼时运不济,早已不存妄念。 至於家中,先母早逝,家父续弦之后偏爱后母,我不想徒增烦恼,便自行离家去了。 离了家后总需谋生,起初也不过是在各处驛镇,替人读写家书,换些铜钱餬口。 后来流落到开原马市,机缘巧合下做了个文书小吏。 那地方汉蒙杂处,我耳濡目染之下,竟学会了蒙古话。 后来又做了通事......这一待便是三年之久!” 本以为虽非正途,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差事。不想去岁朝廷下旨,清理各边市冗员,我这等自然首当其衝。 这差事丟了,只得在辽东几处马市辗转,靠著替人牵线搭桥、翻译说合,挣几个辛苦钱。 今日不知又触了哪路霉头,连这最后的活计也给免了。” 他低头沮丧道: “我幼时便是数奇,刚出生便剋死了主母,又被父亲嫌弃,唉...... 若非遇到军爷,文寀明日还不知要去哪过活......” 赵匣静静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过往种种,皆是磨礪! 也不必再称我军爷!我姓赵名匣,字藏锋,现为会安堡守备。 实不相瞒,今日费这番周折寻你,正是看中你能书会写、还通晓蒙话。 不过,我堡中所需不止於此!范先生!你可懂经商之道?” 范文寀微微一愣,说道: “经商?这事说来也简!无非诚信二字,根基在於得失。 我在马市为人牵线,无论交易大小向来只收定额酬劳,分文不多取。 短期看来,自是我赚得少了,可正因如此,买卖双方皆知我行事公允,不偏不倚,久而久之,信誉既立。 这以后无论是蒙汉商人,但凡有棘手或大宗交易,都更愿寻我居中翻译。 我来这抚顺关市不过半月,经手说合的买卖已不下百余桩,便是夷汉之间起了爭执,也全愿找我说和。 经商牟利,算计錙銖,我並非不懂!若真一心求財,凭我这手段,腰缠万贯或不敢说,但积攒一份家资,却绝非难事! 只是……我无权势,真挣了大钱,且不说能不能带走,就是能否活命也在他人一念之间! 况且我志不在此......故而只能蹉跎岁月......” 赵匣听罢,讚赏之意更浓!他不禁抚掌道: “好!不贪短利而谋长信,这正与我暗合!先生想走怕是不行了! 无论先生是否合適经商,我赵匣都要留下先生!” 这话语间带了些胁迫意味,却也证明了范文寀的个人价值,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他立即抱拳答应道: “蒙赵守备不弃!文寀必竭尽所能!” 第七十五章 国商之基 夜色渐深,赵匣带著范文寀回到会安堡。 王二和王三早已得了韩守拙的消息,都在守备衙署內等候。 待二人回堡,王二率先拱手道: “家主!” 赵匣將范文寀介绍给二人道: “这先生姓范名文寀、字允执,今后便是自家兄弟,总理堡中贸易、通译诸事。” 三人见礼又互相介绍了一番后,赵匣便將眾人引入书房,他看向范文寀,沉声道: “允执既来,堡中情形我也不瞒你! 这会安堡明面上是抚顺关內的堡城,实则有总督、巡抚密令在身。 首要便是紧盯建州努尔哈赤所部动向,若有异样便即刻飞报。 其次是东虏!屡次犯边劫掠,早晚必灭之! 所以堡中有一营军士由我亲领、操练,此事关乎安危!需绝对保密!” 赵匣隱去了练兵的真实意图,他真害怕这范先生刚来就被自己嚇跑了。 范文寀听罢重重点了点头! 他久在边市,对建州女真的事也有察觉,只是没想到这大明朝竟能有如此未雨绸繆的督抚!看来朝廷內是臥虎藏龙,自己便不该有这骄狂之情! 范文寀起身对著赵匣郑重一揖道: “蒙守备与诸位同僚信任,文寀既入此门,自当为將军效力!” 赵匣也抱拳说道: “眼下便有一桩紧要机密之事要允执去做。” “守备请讲。” “生铁、石碳,乃堡中必需,尤以石碳为甚。 朝廷调拨总有不足,我想採买些私煤用度乃至储备,但此事需暗中进行,允执久在边市又晓商贾,可能胜任?” 范文寀闻言沉吟片刻道: “私煤?赵守备,这倒真是巧了! 我家乡瀋阳中卫附近便有大小煤窑若干,有官面上的也有私挖的。 那地方都是悍勇乞活之人,李总兵在位时都没管过,想来现在应该是还有许多人经营。 这私采之煤与官面上產的品质一般,价钱也低。冬日马市上,便常有卖浑河煤的小贩贩卖此物,这玩意我还买过,价格便宜,冬日时在室外代替木炭確实好用,但不能在室內使用,否则有性命之危!” 他胸有成竹道: “购私煤可以商队名义分批购买、转运,只要打点好沿途关卡,大量收储也並非难事,而且这事好多人都干,將军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只是不知將军需求多少?若是短期取用我便狠狠杀价,若是长期交易,那我以为还是价格公道,细水长流较好....... 只是........不知守备需此物作何用途?” 赵匣点头道: “此物我有大用!还是细水长流为妙!不知先生需要什么?” 范文寀摸著下巴思考良久后说道: “我需要钱和些许军士!既然是秘密的事,那还是自行组织个商队为妙! 將军不需出面,全由我代办即可!这事......估计得两三个月!不知道將军著急否?” 赵匣听罢大喜,他本来以为要凭藉自己印信等物才能办成,这若是有了商队,绝对比自己出面方便得多!也隱蔽得多! 赵匣立即点头,请问范文寀需要多少钱,范文寀思考一会说道: “若想事情办得机密,怎么也得五百两!就是不知赵將军有没有这么多现银......” 赵匣没半分犹豫,立即吩咐军士找吴行提了一千五百两白银,又说道: “只要这商队能成,范先生单凭支用便可!” 范文寀刚要抱拳,赵匣伸手拦下,只从腰间解下印信,吩咐王三写一份手令,要用守备印信盖章,想了想还觉不妥,又將自己当年在李府的腰牌找出,一併递给范文寀说道: “若是遇上什么突发之事,范先生大可用这两物自保!商队的事便拜託了!” 范文寀双手接过那文书和腰牌,只是呆愣一阵后说道: “赵將军如此重託,我.....我必不辱命!” 赵匣抱拳道: “范先生!拜託了!此事对我很重要!” 范文寀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他原先那股颓唐、玩世不恭的態度荡然无存,只是目光灼灼答道: “將军放心!我明日便启程瀋阳探查消息!” 三人目送范文寀被卫士带下去休息,王二上前低声道: “家主,此人可信么?私煤之事也就罢了,这商队之事可非同小可!” 赵匣望著窗外的夜色,声音平静道: “疑人不用!我既然用了他便自有道理,三次落第、家宅不寧、流落市井,这样他都挺过来了,我看他只缺一个机会!” 翌日,广寧城內,巡抚李化龙正襟危坐听著顾养谦说著辽东局势。 等顾养谦说道东虏和女真问题时,他话头一转道: “日前东虏猖獗,经常化整为零劫掠,这是欺朝廷刚打完抗倭之战,军马损失严重,而辽东大权空悬,正是无力应对之时! 尤总兵不日便会到任,那时还请督促其整顿兵马出战,若不主动出击挫敌锐气,我辽东镇將永无寧日!” 李化龙认真点头道: “督抚大人!卑职记下了!” 顾养谦思考一阵后,还是觉得应该打声招呼,便又与李化龙说道: “东虏为辽东第一患!这第二患便是女真!女真共有三大部,分別是海西、建州、野人三大部。 本来海西叶赫部最为强大,之后前任总兵李成梁决定扶持建州以夷治夷,那时我便任辽东巡抚,也是赞成这个战略的。 而今建州强大、海西衰落,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更是大破海西联军三万人,威震女真! 故而,为了制衡其势,必须再扶持一部女真与其相爭!以防一家独大!” 李化龙问道: “不知督抚愿扶持哪一部?” 顾养谦摇了摇头道: “这女真诸部好像也就海西叶赫能抗衡建州,可是其曾经与朝廷叫板,而建州却十分恭顺,所以本督也不好明面扶持! 本督在毗邻叶赫的地方设了一颗钉子!也是当年寧远伯选来看管女真的人选。 此人名叫赵匣,自幼聪慧,年幼时便被寧远伯收入府中当了童家丁,他出身辽东军户,身份可靠。 此人抗倭入朝时也有些战功,又被经略宋应昌看中,宋经略曾亲自给我来信说此人颇能治军又识大体,乃是忠勇之人,应好生培养! 就连戚家军旧將吴惟忠也称讚他有戚帅遗风,可堪大任!上届巡抚郝杰亦对其颇有好感,说他懂礼仪,颇有儒將之风! 不瞒你说,老夫也对他青睞有加,甚至有意將其培养为总兵大將,使其镇守辽东!” 第七十六章 老驴卸磨 李化龙听罢问道: “这......此人竟能如此厉害?!” 顾养谦点头道: “此人確是个將才,但是......还请于田(李华龙的字)谨慎!不要与他人提起! 就朝堂这个情况,若是贸然推举,只怕......只怕是不能保全! 我也只是多给予些便利,让其整兵待战,只是与你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调动他!还是让他继续监视女真为妙! 先磨炼他一番,待时机到了,自有伯乐推举! 对了!还有一人可用,原巡抚郝杰手下的经歷,现在是兵部主事晏珩。 此人机敏负责,按规矩办事,但又不死板,心中倒是有条底线! 他做官不图財,却是可用之人!你可以適当提拔,可也要注意党政的事!” 李化龙听罢抱拳道: “此言,愚谨记在心!多谢督抚大人指点!” 就在二人商定如何休养生息、整军平虏之时,新任总兵尤继先可就没那么上心了! 尤继先带著他的五百家丁,自三月里便从榆林卫启程,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四月末才磨蹭到了辽东赴任。 他不过上任半月,便弄清了辽东这个大烂摊子,他本来在西北待得好好的,如今被调入此地,那简直是从天堂掉到了地狱一般! 此后,他便开始天天摸鱼,只是打发时间也不管事。 顾养谦见新任总兵没什么动作,又送来帖子,只说自己与新任巡抚李化龙联名设宴,请尤总兵过府,共商辽东防务诸事。 尤继先看完信直接扔在一旁,只说自己今日身体不適,过几天再去赴宴。 第二日,他直接称自己练兵时不慎坠马,摔坏了身子不能继续任职,请辞去辽东总兵之职!此大任还请让別人来镇守稳当。 顾养谦气得直咬牙,谁不知道他这是装病!他將辞呈拍在案上,只觉胸中鬱结难平!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长嘆一声,提笔擬写奏疏,只恳请准予尤继先回籍养伤,再速派新任辽东总兵赴任! 这奏疏是四月底发出的,顾养谦还存著一线希望,盼著朝廷能儘快决断,可这国本之爭闹得厉害,文官们都急於党爭站队,完全不理会辽东的事。 这一转眼都六月了,朝廷还是一点批示都不给,顾养谦实在是没辙了! 此时,由於辽东长时间无人监管,范文寀行事非常便捷,他先是找到私煤头目交易,在之后便是筹划组建商队,不到两个月他已经招募了三百余人,其中有逃难军户、破產商户,还拉上私煤头目一起合伙经营。 会安堡內也是一片生机勃勃,首次开垦出的土地虽然不肥沃,但总是给了这些流民希望,只要混过这个冬天,明年再梳几遍地,这收成怎么说也能混个温饱! 堡內匠户经过王二招纳也已经有了百余户,用来做烟囱的陶盆已经生產了大半,今年冬天之前做出来一定是不成问题,赵匣倒是让人开始按照实验的法子尝试烧制陶器,主要就是改变黏土的配比和火候温度,看看能不能烧制出细腻些的陶器。 就在赵匣这边一切都欣欣向荣之时,朝廷那边又出了岔子,这次的题目是该不该招抚倭寇。 沈惟敬去日本那边胡乱谈判的事还没有暴露,明朝使臣以为是丰臣秀吉私自增加了条件,便只能说回朝才能决定,其实丰臣秀吉那边还是鬆了口,不再要求朝鲜的土地,但是这封贡贸易是必须爭取的目標! 明朝的条件只有册封国王,丰臣秀吉要求必须封贡贸易,大明朝的文臣却激愤异常!你三岛倭奴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天朝封贡?! 朝內分成了封贡派和不封贡派,二者又开始借题发挥,什么祖宗旧法不可变之类的爭论又开始了! 顾养谦上书希望朝鲜赶紧结束与倭寇的对峙,將军费省下来恢復辽东才是正途,这下可是坏了,他立即被政敌攻訐,而此时的顾养谦已经心力交瘁了。 他看著日益贫苦的辽东百姓,还有猖獗的东虏,急得发慌,这辽东总兵之位空悬,抗倭之事迟迟不能结束,辽东衰落,辽民日渐逃离,这可怎么能行?! 奏疏石沉大海,辽东一日烂过一日。顾养谦只觉得心头那根弦终於到了极限。 他开始整宿整宿睡不著,只是瞪著帐顶,眼前明明灭灭,张嘴呆滯。 饭菜再好也是枉然,他只觉如同嚼蜡,勉强咽下便觉堵得慌,还经常噁心地吐出来。 人眼见著瘦得脱了形,原本那股精神气,也像被抽乾了似的! 现在他处理公文时目光涣散,盯著一个字看了半晌也不识其意;与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反应也慢了半拍。 他的髮妻苦劝他出门散心,他也知道自己得了神智方面的病,想要自救。 这日午后,他终於打起精神,带了一个老僕,出城散心去了。 六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田地荒芜,道路龟裂,偶尔见到的行人也都低著头,像在逃离什么。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农田前,一阵带著燥热和尘土味的风吹过,让顾养谦的心情变得好了些。 正当他驻足时,隱约送来孩童嬉闹的歌谣声,调子简单,反覆吟唱道: “磨儿圆,磨儿转, 磨碎五穀香又甜。 香给谁?甜给谁? 拉磨的驴儿不知累。 东家催,西家唤, 围著磨盘直打转! 转到老,转到瞎, 不知谁人记得它?” 顾养谦呆愣在当场! 他嘴里也跟著重复道: “东家催,西家唤,围著磨盘直打转!转到老,转到瞎,不知谁人记得它?.......不知谁人记得他!” “呵呵……哈哈……哈哈哈!” 顾养谦先是低笑,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近乎癲狂的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 老僕嚇得面无人色,连声呼唤: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顾养谦对老僕的呼唤充耳不闻,他仰头望著辽远的天空,泪水横流! 笑声变成了呜咽,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人有生老病死,王朝兴衰亦是定数! 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挽!非人力可挽啊!” 他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执念,眼神从痛苦混乱变得空洞平静,只是喃喃道: “兴亡自有定数! 这天下,说到底是朱家的天下! 大明朝,是好是歹,是兴是亡,与我这草芥有何干係!?” 他不再看那荒芜的田,只是转身踉蹌著往回走,脚步竟有了一丝奇异的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顿悟了! 回到督师衙门后,他的笑容又回来了! 他只是回到书房,平静地研墨、铺纸、提笔。 他笔下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决绝与漠然! 辞呈写罢!什么皇帝、什么建州,什么丰臣秀吉? 自己再不管了!此后自愿归隱乡间,游山玩水,再不理朝中之事! 第七十七章 新將旧怨 转眼间便到了秋日,第一年开垦的荒地,终究是有些勉强,地力还是瘠薄! 赵匣站在田垄边望去,那景象著实算不得丰收。庄稼杆子稀稀拉拉,高粱穗多半只有拳头大小。粟米的穗子本是长长的一串,可掂在手里飘轻,搓不出多少粒。 能有这点收成已是不易,一是靠著流民们努力开荒,二是靠著这黑土地力强,否则第一年开闢出的荒地也结不出这么多东西。 赵匣细细想来,若是让各家就靠著这收成硬抗的话,甚至会饿死人! 好不容易有这么点希望,若是饿死了人,明年开春再种不好地的话,这一遭苦就白遭了! 他就好人做到底,再按人头供应些粮食,全堡城的百姓凑合这么一年,忍忍就过去了,不必让人饿死! 赵匣现是令商队买些粮食储存,又清点了堡內粮仓,虽说存粮也紧巴,但匀出一部分总是能把这冬过了! 流民们本来还发愁如何过冬,真没想到赵匣竟然传讯每家再补贴些粮食,准保大家能过了这个冬日,但是敢浪费守备心血,明年开春不好好耕田犁地的,立即赶出堡去! 也有好事,菸草成熟了! 那菸草一直由专人看管,每日浇水施肥,而今,菸叶已经泛黄,赵匣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如何製作,只知道要晒乾烤制,他又命人实验烤制菸叶,这方法还在研发中。 秋日尾巴划过,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赵匣早准备好了陶罐,按照匠户教的法子,交给流民。 总而言之,这一冬终是抗了下来! 赵匣这边暂且不表,自顾养谦辞官后,朝廷里那几位重臣才紧张起来! 万历皇帝可以怠政!內阁可以扯皮!言官可以风闻! 但辽东那个烂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 放眼望去,能懂得边务的也就那么几个,顾养谦一走,谁能顶上? 於是大家极力挽留,没奈何开悟的顾养谦完全就是摆烂心態,任凭如何劝说也不干! 这下朝廷只能考虑换人了,內阁精挑细选,终於选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狠人! 董一元! 此人与李成梁是同时期的军官,都是老辣的角色,当年李成梁就是靠著与其爭功才当了辽东副总兵! 他麾下皆是延绥蒙古降兵。家丁足有千人,战力也十分了得,他镇守延绥时,先后大败鄂尔多斯蒙古,一时间无人敢犯。 顾养谦没盼来的狠人却被李化龙盼来了! 董一元刚到辽东就立即整合军士,当他发现这也是个烂摊子时,却没有像尤继先一般逃避,他先是统发调令,提调游击以上官职的將领前来辽阳见面,辽东诸將虽然不服他,但是面子还是要给。 他在总兵衙门会见各將军后,先是说让他们好生练兵,东虏十分恶劣,自己必会出兵討伐,辽东诸將表面上答应的痛快,背地里倒是好笑,你一个西北来的丘八,威风什么? 董一元知道自己不能服眾,他立即联繫巡抚李化龙,只说自己希望借巡抚的名义调动各处军马,今年秋后若是韃子再敢犯边,自己就率精锐家丁出击,必然能有所斩获,否则不但东虏会猖獗,就连內部也会不服。 巡抚李化龙立即表示同意!他反覆叮嘱董一元不要大意,董一元为了得到巡抚信任,亲自带其参观了家丁大营,李化龙看过那千余精锐后,顿时安心不少。 万历二十二年秋,內喀尔喀诸部以给速八亥报仇的名义分三路大军进犯辽西,锦、义、寧、前四卫,大举劫掠。 董一元得知后立即率军出战,巡抚李化龙则用巡抚大权调动李成梁旧部来辽西防守。 他自知这些辽东將领不会听话,只吩咐李平胡、查大受等人据守险要,他要亲自率兵出击! 董一元亲率主力在镇武堡外隱蔽,並故意留下一座空营。营內全是各种盔甲輜重等物,卜言把兔儿前锋进入空营后,大笑明军怯战,全部放心深入。 等卜言率军回师之时,董一元亲率主力杀出! 卜言因为携带太多輜重跑得慢,董一元又是以逸待劳,其前锋阵斩泰寧部首领卜言把兔儿,这个当年在可可母林被李成梁打掉精锐的首领,今日终是死於战阵之中...... 董一元乘胜追击七十余里,直至白沙堝又与赶来支援的瀋阳游击董雄部合击,彻底击溃內喀尔喀联军。 此战共计斩首四百一十六人,生擒两人,缴获马匹、骆驼共计两千余匹,是李成梁走后,辽东前所未有的大胜。 董一元获胜后,又趁热打铁,於次年正月率军出击,他命精锐踏冰渡河,冒风雪连续奔袭三昼夜,疾行四百余里,直捣蒙古內喀尔喀部老巢,其部眾溃散,炒花等人率部远遁,而辽东边境终於获得一段时间的安寧。 万历皇帝得到战报后立即祭告太庙,並升董一元为左都督,加封太子太保,荫其一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按理说,凭藉此战功,董一元本可稳住辽东各地,成为真正的实权总兵,没想到成也家丁、败也家丁,这些骄兵悍將確实能打,但也能闯祸。 首先便是军餉问题,董一元养这帮家丁也需要大把银子,他给每个家丁的定额乃是每月二两,上阵还有赏银,这比辽东某些游击將军的家丁还高四倍,这也就导致了他必须大肆剋扣军餉养家丁,他以前在西北、蓟镇也都是这样乾的,但是这一套在辽东就是行不通。 因为西北只有他一家能打,哪路军户都得给些面子,可是到了辽东,就这点功劳在李成梁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辽东的將领那都是在李成梁手底下硬生生砍上来的狠人! 李平胡、李寧、查大受、祖承训、孙守廉,这哪一个没立下过像样的战功? 你给家丁每月二两,我们该给多少?你这西北的蒙古人比东北的金贵?他们肉皮是金子做的还是筋骨是金子做的? 就说这战功,杀了卜言把兔儿这条落水狗也算军功? 別人先不说,就是李平胡便阵斩过速八亥! 这也不提,此次报功,全给了他那西北的家丁,辽东军虽然是坚守城堡,那也是调动了一番,怎么一点功劳不给? 这还只是利益上的分歧,就说他那家丁,一个个趾高气昂的,操著一口陕西口音,欺行霸市不说,不仅向富户抽税,还要收取保护费。 你个臭丘八跟谁俩呢?李成梁在时都没这么干过! 第七十八章 蓟镇兵变 就在董一元破敌之时,这菸叶赵匣已经实验了一个月,法子换了十几种,晒的、烤的、晒完再烤、烤完再晒都试了个遍。 直到冬日里,赵匣才终於將那批瞧著还行的菸叶搓碎,扔进烟杆里,隨后引了火后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 一股涩味直灌肺腑!他的眼泪霎时间便流了下来,这哪是香菸,简直是苦烟! “咳......咳.......他娘的……这玩意,是人抽的?” 赵匣本以为能大赚一笔,可这口感根本不行!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看来,知道和真能弄出確实隔著些距离!赵匣下了决心吩咐王二道: “这一冬咱们別閒著!继续研究!我就不信搞不定这玩意!” 不过也有好消息,那人参保存之法终於是研究了出来,三蒸三晒,每次蒸一个时辰再晾晒一天,这样保存的人参没了燥性,竟然要比生人参药用价值更大。 冬去春来,堡內新来的流民终於算是稳住了! 赵匣按原计划將挑选出的军士按片区撒了下去,依照自己设想將这批军士升为旗官,每人各管一片区域,今年农忙后,可就要开始抽丁操练民兵了。 就在会安堡蓬勃发展之时,敖汉部首领小歹青与明朝接触,只说不再愿意与朝廷作对,自己可以在义州伐木与朝廷互市,求朝廷开放互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化龙以为此举大有裨益,开启互市正可以繁荣经济,又可以分化东虏势力,便上书朝廷,获得同意后,义州宣布开市。 今年逃难的流民明显少了许多,就在辽东开始恢復生机之时,董一元快要被辽东本地將领给气死了,他的家丁一旦落单就会被辽东本地军户挑衅殴打,等他派人抓凶,那些將领们便抱成一团说总兵不公,欠餉不发还要抓人!再这样下去就集体造反! 辽东的这帮將领可不跟董一元玩虚的,就连最能和稀泥的李平胡也发话说,他经常听到董一元的军士背后骂他二韃子,他好歹也是副总兵,若是再让自己听到此类话语,可就不要管自己的刀快! 其实这话就是董一元最先说的,他听了这话可就有些下不来台,甚至巡抚李化龙来调解也不行,辽东这些本土將门好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要將董一元推倒! 董一元也做过多地总兵,就没遇见这样难缠的军镇! 其实,这不单单是董一元的问题,也有李成梁在暗中发力! 真让他坐稳了辽东,李家怎么办?自己那些產业怎么办?! 李成梁本来计划是谁也搞不定辽东这地界,等朝臣看明白了,李家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镇守辽东。现在突然杀出个董一元,自己怎么可能眼看著他稳住辽东? 李总爷虽然下野,但是这朝中还是有那么些许势力,尤其他大儿子李如松,万历皇帝给他的宠爱大过任何一个武將! 李成梁的目標只有一个!让自己儿子出任辽东总兵! 而此时的李如松却非常憋闷,他也当过总兵,怎么能不知道他爹的手段? 贪污军餉、剋扣军户,这哪一点不是滔天的罪孽?他在北京只养了五十个家丁都养不起,甚至要伸手向自己老爹要钱。 李如松跟李成梁完全是两个性格,他当然知道自己老爹扶持自己当总兵是什么意思。 李如松跟李成梁完全不一样,年少时他就跟著老爹顛沛流离,直到老爹四十岁当了总兵,自己才给荫了游击官职,他本能地反感官场上那套虚虚偽偽的做派,所以从来看不起文官! 但他却无比崇敬那些远离世俗官场的文人墨客,他的老师是名家徐渭,两人不仅是师徒关係,更是亦师亦友。 二人经常喝酒论道、吟诗作对,李如松文采並不算低,这也是万历皇帝喜欢他的原因,他有文人的风骨傲气,却无文人的故作姿態。 万历二十三年,四月,朝中突然出现一大堆文臣弹劾董一元,说他妄自尊大,士卒骚扰百姓。辽东那边的官员也上书,辽东將门与董总兵的延绥骑军衝突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伤亡,还请朝廷出面劝解。 內阁的脑迴路也是清奇,决定再观察一些时日,若是董一元还是无法服眾,那也只能考虑换人。 十月,却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蓟镇兵变! 这场兵变並非突如其来,而是多年积弊瞬间爆发! 抗倭援朝之时,骆尚志、戚金、王必迪等部並没有被全部遣散,而是挑选精锐三千余人留在蓟镇驻守,以增强京畿防务。 隱患也就此埋下! 宋应昌在援朝时承诺发放的年俸全数下发给了南兵,南兵觉得朝廷这次说话算数,於是便报名留在了蓟镇。 问题就出在了这餉银上! 原经略宋应昌此时早已调任別处,哪里还能管到这些南兵? 朝廷答应的餉银也根本就发不下来,怨气就越来越大! 蓟镇总兵王保根本看不上戚家军,这群人大多不会骑马,也指挥不动他们去捣巢捞军功,长昂在喜峰口猖狂了许多年,愣是奈何不得! 蓟镇本地的北兵虽也有欠餉,但情况稍好於南兵。两兵同处一镇,北兵以为南兵待遇高,南兵却抱怨北兵还能发餉,自己说是餉银多,实际上是半点餉银都没有! 双方又互相看不对眼,平时便摩擦不断。南兵视北兵为散漫,北兵视南兵为骄横。 十月!南兵终於是忍到极限了!已经整整欠餉十个月未发一分银了!! 在又一次催餉无果后,部分绝望的南兵士卒终於譁变! 他们鼓譟在前,集合起来前往王保驻地討要餉银。王保被围后承诺明日必然发餉,这样南兵才撤回。 第二日,果然有许多人扛著大箱子到校场,军需官大喊道: “来人了!明日校场发餉!不必著甲!” 南兵以为朝廷终於肯发餉,根本想不到王保已將此事定性为兵变谋反! 南兵到校场领餉时,埋伏好的王保亲信家丁和北兵搭弓拉弦,南兵没有防备,一时间死伤无算。 南兵军士被斩杀者一百五十人,事后被处决的首恶另有十余人。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此时人心不稳,兵部不敢大动,只得严厉申飭了王保处置失当,却又称南兵挟餉噪乱,企图谋反。 朝廷默许了王保所为,隨后便集齐一笔路费银子,遣散了蓟镇所有南兵。 此后,南兵心灰意冷,骆尚志、戚金等南兵將领也都跟北兵一样开始训练家丁自保,再也没有怀揣忠君报国理想为大明卖命的人了........ 第七十九章 辽局生变 自蓟镇兵变以后,朝廷生怕引起连锁反应。 此时毗邻蓟镇的辽东又闹得凶,现在局势不稳,內阁生怕这帮將门效仿蓟镇再来个火併,没怎么商议便决定应该撤换董一元。 刚三月,又一件大事发生,乾清、坤寧两处宫殿发生大火,万历想要修復,可自从征哱拜、倭寇后国力消耗严重,张居正的考成法被推翻后,这税收连年走低,现在的皇家內帑里根本拿不出银子来修大殿。 万历皇帝嘴角一歪,就是觉得天下刁民太多才收不上税,自己想动用国库的钱,却被大臣们连番制止,这下他动了真怒,可又骂不过这帮文臣,便只能在別处做做文章。 就在这时,以司礼监太监张鯨、张诚等人为首的宦官倒是向万历提了个让他背负万世骂名的建议! 张鯨跪在暖床前对正在嚼著飴糖的万历说道: “陛下!奴婢们日夜瞧著陛下为这银子的事儿烦心,心里跟刀绞似的! 那些外廷的先生们,动輒就是祖宗成法、民生艰难,可眼睁睁看著宫里的殿宇烧了,陛下的体面搁在火上烤,他们倒不急了!” 张诚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道: “是啊陛下! 您想,这普天下的山川矿藏,哪一样不是皇爷您的產业?可那些银子,都流到谁兜里去了?终是肥了地方豪强,富了贪官污吏! 那些小吏们收税前先得贪上七成,他们不是收不上来税,是想先肥了自己!”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何须看那些小人的脸色? 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这家业是陛下的家业!咱们內廷的奴婢,才是陛下真正的体己人啊!” 张诚顿了顿说道: “既然户部这帮阁臣收不上来税,那就请陛下赐下旨意,让我们这些可靠的奴婢去收! 奴婢本就是皇家的人,身负皇命,代天巡狩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陛下一道旨意,奴婢为皇爷把这几十年来该收的税款都替陛下討回来!” 两人说完皆是以头触地,万历將飴糖嚼得吱吱作响,良久才笑道: “好奴婢!你们俩先去擬个章程,给皇爷看看! 把前面那份奏章皇爷拿来,皇爷今个听了你俩的话心情好,也翻翻奏章!” 奏本到手,万历皇帝看是撤换辽东总兵董一元的题本后直接御笔硃批了一个准字,旁边又写了一个松字,这任谁也知道皇帝的意思,而且此事也不会再有人反对! 毕竟朝堂上下都清楚,这么几年过去,也只有李家能稳住辽东,要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还不如早些让李如松镇辽。 但董一元毕竟立了大功刚被封赏,所以內阁希望他主动递交辞呈,朝廷派了钦差巡视传信,虽然没与他明说,但是態度已经非常明朗,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什么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朝廷体面之类的话。 但是董一元就是不死心!他还想挣扎一番,与李化龙联名上书说自己有计能破东虏,还请朝廷恩准。 这下弄得內阁大臣都下不来台,辽东的局面也就只能这样僵持著。 经过一冬的实验,赵匣也是偶然发现了菸叶放的时间长了那苦涩味就淡了许多,经王二提醒后,赵匣重金找了个会炒茶的南方师傅,那师傅一闻就明白了癥结所在,原来是那菸叶没有静置发酵。 又反覆实验了几次,最终確定了先晒后烤再发酵的流程,虽然还是有些辛辣,但是至少还能入喉。 当赵匣得知蓟镇兵变之事后,他立即推测出这是明末大乱的前兆,现在靠著董一元和他的家丁堪堪稳住了辽东,以后怎样就说不好了,他趁著现在没人管,加快了收纳流民的进程。 此外,他又下令在堡外秘密挑选了几处空地,准备在此修建冶炼场所。 但是现在自己的人力还是太少,冶铁就先不谈,可这蜂窝煤倒是可以先做出一批,还是先让匠户们做出几个模具才好。 此物的原理十分简单,甚至用开採剩下的煤渣就可以製成,这也算是个財源,但是毕竟与菸叶不同,这可是以后千家万户取暖的必需品! 这一点赵匣也早想好了,他要先在堡內推广一番,也好让百姓能活过冬日,不必冻死。 自己则可以把价格压低或者只卖引煤,所谓引煤就是在蜂窝煤的比例中添加些木屑,能更好引燃! 赵匣哪里知道就在他畅想以后之时,专管辽东的矿监税使高淮正赶往此地! 同时,一纸调令也下到辽东,免去董一元辽东总兵职务,改让蓟镇总兵王保代理。 董一元实在是抹不下面子,也只能上书称病灰溜溜的离开了辽东。 而王保不过是用来过渡的说辞,这辽东总兵的位置自有李如松担任,但此时至少要避下嫌。 等过几个月后,一道圣旨传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担任辽东总兵! 辽东这边將帅更迭尚未落定,又从朝鲜传来消息,倭寇要再次侵朝! 朝廷使臣几番往来日本皆是沟通无果,丰臣秀吉已经著手准备再侵朝鲜。 而朝廷这边也是知道了沈惟敬两头骗的把戏,沈惟敬因为欺君之罪被朝廷下令腰斩弃市,其妻妾子女皆被送入功臣家为奴,財產没收,父母祖孙兄弟等流房二千里。 这也引起了一片政治涟漪,当年支持和谈的兵部尚书石星被下詔狱问罪,宋应昌则被罢免经略职务。 可这万历皇帝知道倭寇再来反而大喜,他以为这下又有军功可以祭告太庙了,隨后立即开始组织发兵朝鲜之事。 內阁任蓟辽总督邢玠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兼经略御倭,全权负责朝鲜战事! 任杨镐为僉都御史经略朝鲜军务,协调前线事务。 麻贵为备倭总兵官,统一节制在朝所有明军,陈璘为水军都督,主节制明、朝两国水师。 刘綎、董一元、吴惟忠、邓子龙等人都被抽调入朝,留守朝鲜的吴惟忠也继续参战。 这时远在广寧的李如梅得知朝廷又要征倭,立即欣喜地想与赵匣一同入朝,可想到上次李如松发怒之事后,他还是歇了这个念想,只是辗转反侧最后决定入朝前再见赵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