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世祖》 1,缘起的葬礼 奢华阔气的丰川会馆,每一天都不缺乏来此地觥筹交错政商名流,而今天,它比以往要更加热闹和拥挤。 数家大財团的实控人或者代表,数十位国会议员或者他们的代表,还有数不清的政商名流演艺明星……这些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上万亿的资產在他们脚下任由驱使,国家权力的脉搏也隨他们的意念而跳动,这是何其盛大的场面? 只可惜,这是一场葬礼,所以今天在这里看不到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场面,有的只是一张张仿佛被冻结了的脸。 放眼所及,到处都是纯黑色的衣装,这些纯黑的色块粘合在一起,把整个人群都吞噬殆尽。 在宽敞的大厅內,原本那些珠光宝气的装饰品都已经被暂时收起,只剩下了黑白两色的点缀,只有那些摆在门口或者灵柩周围的、来自於全国各地的弔唁花圈和蜡烛,才能稍微给人一点鲜活的亮色。 虽然人数眾多,而且各个都来头不小,但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欢笑,每个人都仿佛在以沉痛的心情,悼念一位刚刚逝去不久的大人物。 对於一位財势地位足以影响全国工商界的大財阀当主,这个排场足够算得上是相得益彰了。 只可惜,虽然场面隆重,气氛肃穆,但是整个葬礼还是宏大有余却悲伤不足。 拥有如此显赫地位和权势,在活著的时候可以享受到眾星拱月的追捧,但是在她离去之时,终究却也只能得到人们平淡的告別。 政客们和商人们礼貌地出席葬礼,然后各怀心机地寻找丰川家新时代的合作机会;亲戚们算计能够从家族权力的再次分配当中捞取多少好处;和尚们木然平静地念经,等待领取极为丰厚的报酬…… 所有人都平静地接受了“丰川瑞穗离世”这一事实,只有骨肉至亲才会真正为此感到悲痛。 高崎淳就是毫无悲伤之情的“路人”之一。 他今年19岁,刚刚还是一位大学一年级学生,“葬礼”对他来说,好像还是太过遥远的东西。 那为什么他还会来到这里参加葬礼呢?或者,为什么他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呢?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是国会眾议员高崎浩先生(货真价实的『先生』)的儿子,同时也是政治世家高崎家的继承人。 高崎家的发跡,始自於战后初期,高崎淳的曾祖父高崎清趁著高速经济发展的东风从商发了一笔財,然后他把家族进一步发跡的希望寄托在他的儿子也就是高崎淳的祖父高崎润身上,於是在他散尽家业的鼎力支持下,高崎润於60年代步入政界,在老家秋田县费尽周折之后,当选了国会议员,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当中,一直都牢牢地守住了这份“地盘”。 政治从来都並非单打独斗的游戏,高崎家当然也深諳此道,在决定步入政界之前,一家人就想尽办法巴结到了当时自民党內位高权重大人物田中角荣,然后藉由这位“暗將军”的帮助,才修成了正果,也由此成为了“田中派”的一员。 在获得了来之不易的议员席位之后,高崎润想尽办法沉浮钻营,虽然並没有什么杰出的业绩,但是靠著一手会站队的灵活嗅觉,他挺过了70年代田中角荣因为丑闻而被迫退党、80年代田中中风之后派阀內訌、90年代选举制度更改,田中·竹下派和其他派阀內斗失败大规模退党等等危机,把高崎家钉死在了这个国家的政治舞台上。 哪怕是超级大逆风、自民党选举空前惨败的2009年,他还是成功连任,堪称国会不倒翁。 只可惜,个人的努力並不能改变时代的进程,在数十年的变迁当中,原本如日中天、控制了一百多位两院议员的田中派,经过几次大规模內訌和退党潮之后,已经衰败式微,被原本的死对头派阀清和会所取代,高崎润也因此无缘再进一步,只能在议员席位上蹉跎了自己最后的政治生涯。 在2012年,已经从政接近半个世纪的高崎润终於宣布退休,把自己的政治资源都交给了儿子高崎浩,於是高崎浩就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二世议员”之一,连续当选议员。 相比於父亲高崎润,高崎浩的政治生涯只能说黯淡无光,他延续父亲的脚步,加入到了田中派的残余派阀势力“平成研”当中。 因为派阀实力衰弱,再加上他个人能力也只能说是平庸,所以他也只能算是国会內的小透明,和那些呼风唤雨的大手议员不可同日而语。 高崎浩对此自己的能耐也心知肚明,从小他就养成了一身贵公子的臭脾气,喜欢声色犬马,在银座各个夜总会的vip名单上都掛了號,继承议员之后虽然稍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纵情享乐,更谈不上有什么远大志向。 在他看来,自己能够守住家业,等老了以后再把儿子高崎淳扶上位就心满意足了。 长期的执政,让自民党变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团体,在很多地方,议员席位已经和家族私產无异,二世议员比比皆是,三世甚至四世都大有人在,所以高崎浩的愿望,大概也算不上“妄想”吧…… 短暂的背景回顾到此为止,再回到葬礼上。 因为心不在焉,所以高崎淳的注意力有些发散。 虽然表面上一副沉痛哀悼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却不断游离,最后落到了遗像上面。 丰川瑞穗,丰川財团的前家主……不管她一辈子做了多少大事小事,如今她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跡,只剩下了在大堂墙壁正中央悬掛的大幅遗像。 望著遗像里那个风姿绰约的美妇人,高崎淳只能暗嘆一声可惜。 没错,以“死者”的身份来说,丰川瑞穗实在太过於年轻了,她仅仅才40岁出头。 在如今这个医学高度发达的年代,一位如此有钱有势的財阀家主,却在这个年纪就急病去世,这简直令人难以想像。 然而,它却真实地发生了,这不禁又让人想起了《源氏物语》当中的那句著名感嘆——人世无常,有如朝露。 高崎淳並不是一个喜欢悲春伤秋的人,所以他的感慨也没有持续多久。 他只是以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旁观者身份,打发著剩下的无聊时间。 而这时候,会馆的內门打开,丰川家的丧主们也一一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走到了灵柩旁边,对贵宾们的到来表示感谢,並接受弔唁者们的慰问。 高崎淳当然知道,最前面的那个年长者叫丰川定治,一个无聊的死板老头,他是上一代丰川家主的赘婿,如今代理了丰川家主的职务,作为实控人管理著丰川財团的庞大资產,以及多得几乎数不清的分支企业。 在他身后,是一个看著俊朗却一脸生无可恋的死鱼眼中年男人,嗯他就是丰川瑞穗的赘婿,丰川清告,目前也是丰川財团的重要管理层之一。 而在丰川清告的身后…… 当看清楚之后,高崎淳陡然一滯,然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这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少女,不,仅仅用“漂亮”来形容都点俗套了,她有著蓝色的头髮,金色的双瞳,五官精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 在她身上既能够看到少女的嫵媚,又有財阀千金那种从小练就培养的端庄。 当然,最触动高崎淳的,还是此刻她的打扮。 她穿著一身黑色上装和半身裙,以及黑色的小皮鞋,除了脖子上一串珍珠项炼之外没有佩戴任何装饰品,这浓墨般的黑色装扮,愈发把她的脸以及修长的脖子,衬托得白皙如玉。 当然,从她走路时裙摆的微微飘动当中,还能看到一点点袜子的白色,这也意外带来了些许的反差萌感。 虽然这么说很没有人性,但是,少女的这身丧服装扮真的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过目难忘。 即使之前並没有近距离地见过她,高崎淳也立刻就能够猜到她的名字和身份了——没错,她肯定是丰川瑞穗的独生女、丰川家的大小姐以及未来家主,丰川祥子。 高崎淳知道自己已经算是投了个好胎了,但是这位大小姐却可以说是他投胎运气的平方,可以说是含著钻石汤匙出生的。 作为国內顶尖財团之一,丰川家的莫大財富和这些財富所带来的权力,註定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落到她的手中——母亲的死去,可能还加速了这一进程,毕竟在遥远的英吉利,还有一位待机七十多年才修成正果的王太子呢。 然而,看上去她似乎並没有为此感到庆幸。 恰恰相反,此刻她虽然表情平静,但是却可以看出毫不掺假的悲伤,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放声大哭了。 豪门世家往往亲情淡薄,即使父母与亲生骨肉之间,也经常会显得疏离,甚至还有许多人巴不得自己爹妈赶紧早死,哪怕在葬礼上装作悲痛,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可是她却在真心实意地为母亲的过世感到悲伤。 看样子,她的家庭生活一定挺美满的吧……高崎淳暗想。 高崎淳很难体会到这种感觉,因为他的父亲是花花公子,父母亲的结合只是普普通通的政商联姻而已,他甚至感觉两个人已经几年没有进行一次超过一分钟的对话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真心实意地为祥子大小姐感到遗憾。 因为体验过,才会在失去时倍感痛苦。想必丰川瑞穗在离世之前,也一定会非常牵掛女儿祥子吧。 人世无常,有如朝露。 高崎淳不由得再次感慨,目光更多多了几分怜悯——虽然丰川家的大小姐还轮不到他来可怜,但毕竟自己父母还健在不是? 祥子大小姐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丰川家嫡脉的任何一人都没有,这很容易理解,虽然高崎家和丰川家有故交,但是像丰川家这样树大根深的大財阀,“故交”多了去了,哪怕是世代政客他们也认识很多。在这些人当中,高崎家当然排不进t1队列,更何况这一次高崎议员本人都没有来,作为代表前来的高崎淳,当然也只能排在贵宾席后方位置当一个小透明了。 不过高崎淳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对於无关人等来说,葬礼和婚礼又有什么区別呢?无非只是一次礼节性活动罢了,重要的只是“有资格出席”而已。他非常有自觉地站在后面,充当著背景板的一员。 不过,虽然心不在焉,但是作为参加葬礼的標配,穿著一身黑色修身西装、打著黑色领带的高崎淳,多少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帅气,他那过於年轻稚嫩的面孔,让这一身打扮並不显得很老成,反倒是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英挺。 对自己的“建模”,高崎淳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他遗传了父亲的俊朗脸庞,身高180,在岛国已经算是高个子,因为从小爱好体育的缘故,他的身体也被锻炼得颇为结实,足以在同龄人当中成为佼佼者了。 当然,现在也不是自卖自夸的时候,他只是以繁杂的思绪,衝散了刚才看到丰川大小姐时的触动。 隨著家主们的出席,葬礼仪式也按部就班地进行著,贵宾们按照席位,轮流走到灵柩前安慰丧主,並且为丰川瑞穗送上最后的祝福。 贵宾当中有资格称得上“日理万机”的人不少,所以不可能给每个人留下很长的时间,因此也只够互相说几句场面话而已了。 高崎淳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排在自己前面的人们一个个轮番上去弔唁,在丰川定治老登的身边有一位秘书,每次有老登不认识的人过来,他都会在老登旁边小声耳语几句,提醒老登这位贵宾的身份,而老登也一一表示感谢。 过了许久之后,最终,轮到高崎淳自己了,他从容地起身,然后用既不急躁也不拖沓的步伐,轻声地走到了丧主们的面前,然后,他走到了老登的面前,弯腰鞠躬。 等抬起头来之后,他才按照礼节对丰川定治说出了弔唁的话,“惊闻噩耗,我祖父与父亲不胜痛惜。高崎家承蒙瑞穗夫人生前关照,惟愿夫人一路走好。” 这种套话,老登今天怕是已经听了100次了,他也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就冷淡地做出了答覆。 “谢谢安慰,高崎君,请替我为高崎先生问好。”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实际上高崎淳今天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葬礼是一场盛大的社交,而高崎家確保了自己的位置,虽然不上不下,但毕竟有一席之地,这就够了。 然而,高崎淳並没有立刻选择离开,因为他的目光恰好落到了老登背后的少女身上。 少女此刻低著头,目光阴鬱而沉静,仿佛万事万物都已经与她毫无关係了一样。 因为距离更近的缘故,此刻他甚至能够看到少女那修长的蓝色睫毛的微微颤动。 正因为如此,他在少女的悲痛当中,又感受到了別的东西。 那是愤怒? 对,在金色的双眸之中,蕴含著仿佛能够焚尽一切的愤怒。高崎淳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下一刻就要爆发,对著所有人大喊一声然后逃离现场。 一个人因为母亲逝去,万分悲痛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这么愤怒?他无法理解。 她还有什么遭遇或者无法排解的苦恼吗? ……似乎更有趣了。 他盯著丰川祥子注视了片刻,然后他惊觉自己站在丰川定治的面前。 这不仅仅是丰川祥子的爷爷,更是丰川財团的现掌舵人,这可不是可以轻浮得罪的人啊。 在瞬间的紧张之后,高崎淳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然后又向丰川老登补充了一句,“也请祥子小姐节哀顺变。作为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我十分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我为她的遭遇感到深深的遗憾……我相信,瑞穗夫人在天上也一定会保佑著她的。” 因为他並没有失神太久,而且也圆了场,所以这也並不算失礼,老登当然也看得出来,面前的年轻人是诚心诚意为孙女儿感到遗憾。 “谢谢。”他再一次道了谢,不过比上次多了点温度。 而这时候,高崎淳没有再耽搁別人的时间了,他又向丧主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返回到贵宾席当中。 只是,这一下,他是再也忘不了刚才的那惊鸿一瞥了。 2,纷爭之源 直到片刻之后,高崎淳还沉浸於刚才那惊鸿一瞥里。想必那一幕还会一直留存在他的记忆深处。 这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当然不是,论年纪,高崎淳早已经不是个纯情少年了;论这短暂一生的成长经歷和所见所闻,更加不可能让他还保留著如此纯真。 他刚才所受到的触动,不光是来自於丰川大小姐的惊人美貌,更是来自於那种绝望、不甘和愤怒所带来的破碎感,这种破碎感,让她这一刻,打破了“大小姐”这个词所形成的障壁,显得如此鲜活真实。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们,生活在家族精心打造的温室当中,既不需要承担人生的重量,也不需要担忧未来的生计,所以她们的喜悦和痛苦都显得肤浅苍白。 然而,刚才刚才丰川祥子的痛苦和愤怒如此真实,真真切切地就像是一只掉入绝境的困兽一样,那种血淋淋的痛楚和失落,让她短暂地成为一个名叫丰川祥子的人,而不是一个苍白的“大小姐”符號,让人终於发现她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真实鲜活的模样,比任何受过训练的姿態都更加令人触动。 当然,如果有得选的话,丰川大小姐肯定不愿意“活得如此鲜活”吧…… 他能够理解一个小女孩儿在失去母亲时的痛苦,但是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之外,是否还有別的隱情呢? 他很好奇,但是理智却又告诉他,最好不要深究这种財阀家族內部的隱秘,那只会平白无故给自己、给家里增添麻烦而已。 正当高崎淳还在沉浸於感慨和遐思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好像被人扯了一下。 这股力度恰到好处,刚刚能够提醒他此刻的场合,但是又不至於让人觉得冒犯。 高崎淳立刻回过神来,然后眼光微微往旁边瞟了一眼,然后就迎上了一道充满了疑惑和探究的眼神。 这是一个30多岁的男子,因为丧礼的缘故和高崎淳一样穿著黑色的西服,就连一头短分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瘦削,目光收敛,带著一股既机敏又谨小慎微的气息。 “您好像有点魂不守舍。”他小声对高崎淳提醒,又更像是“劝諫”。 能够以这种態度面对高崎淳,两个人自然关係非同一般。 他叫佐仓健治,是高崎淳老爹的秘书,也是目前高崎淳参加社交活动时的助手或者说看护人。 根据法律,国会议员可以拥有三名公设秘书(也就是由国家负责发放薪资的秘书),但是国会议员事务繁杂,当然不可能只拥有三个助手而已,所以议员同时也可以自费僱佣私人秘书,数量不限。 许多议员都会把乡党亲族雇为秘书,协助自己去做那些能见光或者不能见光的事,而佐仓健治正是这种角色。 事实上,他高崎家的关係,比一般的“亲信”要更加紧密,因为几十年前他父亲就在给老议员高崎润干活,在高崎润退休把选区传给儿子之后,他父亲依旧继续在追隨高崎家,目前高崎家的“后援会”里担任重要职务,几乎参与了高崎家几十年来所有的风风雨雨。 几十年的利益纠缠,让佐仓家和高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堪称真正的核心班底,说得难听一点,就算称作“家臣”也不为过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若干年后,高崎淳接替父亲的岗位当上眾议员,而佐仓健治也將接过父亲的岗位,继续以头號心腹的身份来辅佐高崎淳。 这还只是高崎家而已,比高崎家势力更大的政界豪门,甚至还可以把自己的手下、秘书统统想办法拱上议员位置,进而结成牢固的派阀势力,而日本的政治,就在这样一个个“领主”和“家臣”当中,打著民主的招牌默契地运行著。 高崎家藉助战后一波短暂的窗口期完成了阶级的跃升,然后又化身成为了“体制”的一部分,心安理得地盘踞在自己牢固的选区当中,参与国政切分蛋糕。 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但是它却堂而皇之地存在著,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將继续存在下去。 高崎淳並不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正確的事,但是当然也不会傻到拒绝投胎所馈赠的礼物——说到底,其他地方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正因为是这样的关係,所以,佐仓健治对待高崎淳的態度也有些微妙,他既有对“少爷”的尊重甚至敬畏,但是又不自觉地带著一点“兄长”的自我认知,毕竟他也算是看著高崎淳长大的人了,不是血亲也胜似血亲。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年轻的“少主”慢慢歷练,逐渐习惯表世界和里世界的一切明规则和潜规则,让高崎淳慢慢成长为可以继承家业的未来国家栋樑。 刚才看到高崎淳失神的时候,他也慌忙提醒,生怕少爷在这种场合失態。 “健治。”回过神来的高崎淳恢復了冷静和严肃,然后小声喊了一句。 “您有什么事?”佐仓健治连忙问。 “最近围绕著丰川家……”高崎淳说话变得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问,“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佐仓健治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疑惑,不明白平常有点吊儿郎当的“少主”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不过很快,他又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两眼,显然是担心有人偷听。 “这么说的话,真的有咯?”看到对方这反应,高崎淳心里也有数了。 既然话题到了这里,佐仓健治也没有再隱瞒,他撇嘴微微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些常见的麻烦而已。瑞穗夫人英年早逝,丰川財团並没有来得及做好相应的资產处置,家族內部也因此出现了骚动……” 接著,他小声向高崎淳继续解释。 按理说来,丰川瑞穗夫人的父亲还在世,她的死虽然是个悲伤的遗憾,但是丰川財团的资本状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然而丰川家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丰川家最近这几代不知道是出於什么原因,主家一直都生不出儿子,因此每一代都由女儿继承家主大位,然后招赘女婿来延续血脉顺便帮助家主管理家业。 瑞穗夫人的父亲丰川定治和丈夫丰川清告,都属於这种情况,本质上他们都没有丰川血缘。 於是明明父亲丈夫都在,丰川家主要资產和经营管理权,却都在瑞穗夫人名下,他们两个人更像是代理人。 正因为如此,丰川瑞穗的早逝,就带来大麻烦了。 按照日本的法律,遗產税顶格能到50%以上,所以为了规避庞大的遗產税,大財团家族们就採取了“设置母公司以及一系列子公司然后交叉持股”的方式,尽一切努力降低企业主本人名下的財產,把大部分资本凝固在企业法人之间。 这么做之后,企业主家族通过极低的直接持股比例,藉助集团內企业间的交叉持股网络,牢牢掌握公司决策权。 比如丰田家族,表面上仅仅只掌握了2%的丰田汽车股票,但是通过丰田不动產、丰田工业等等交叉持股的旗下企业,依旧可以锁定自家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丰川家的情况自然也大差不差,丰川家族的每个人(包括丰川瑞穗本人)在內,名下的股票都不多,去世的时候可以逃避大部分遗產税,实现资本的永续。 可是,这也同样意味著,財团当家人在去世之前,需要进行大量的公司法人和股权转移工作,让继承人接手这一切。 而事情就坏在了这里——丰川瑞穗年过四旬就去世了,她和丰川家族虽然委託律师紧急进行了资產处置手续,但是仓促之间毕竟不可能全部完成;而且,更麻烦的问题是,因为她早逝,她的唯一继承人丰川祥子小姐年纪又太小,完全无法处理公司经营事务。 丰川瑞穗名下的股权都可以直接划归到她的名下,然后由监护人代管;但是根据法律,未满 18周岁者,不得独立担任董事、代表取缔役。所以她现在根本就没有直接掌管关联企业的资格,自然也就无法以自身的名义来接管財团的运营大权——儘管她確实就是无可爭议的唯一继承人、下一任家主。 听完健治的解释之后,高崎淳总算摸清楚了丰川家眼下的处境。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又问。 “虽然丰川小姐尚且年幼,但是她的父亲爷爷都健在,而且又是唯一继承人,所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反正两个长辈可以帮她代管公司,等到过几年她成年了,一切就可以都归她处置了——难道有什么竞爭对手想要趁著丰川家大乱的时机来找麻烦吗?就算有,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吧。” 商场如战场,丰川財团家大业大,那么仇敌自然也多,在家主猝然去世、继承人尚且年幼的情况下,敌对势力的財团自然不可能讲什么武德,一定会趁机发动进攻,侵占丰川財团的商业版图。 不过,在高崎淳看来,这並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在高度固化和保守的日本,“创始人家族掌控企业”几乎被银行和投资人当成了天经地义般的事,没有人会对此有所质疑,甚至把它当成了“稳定性”的保证,所以些许的风浪也撼动不了丰川家的根基。 在这段过渡时期,丰川家只要谨守门户,收缩战线,大不了亏点钱,根本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损害。等到丰川大小姐成年之后正式接过家业,一切自然可以重回正轨。 “外部的人当然不算什么问题,但是內部的人可就说不定了……”佐仓健治耸了耸肩,“听说现在丰川家內部闹得挺厉害呢……” “还有这事?”高崎淳略微有些吃惊,“瑞穗夫人不是只有祥子小姐一个女儿吗?” “话虽如此,但是丰川家几代以来还是有一些旁支存世。”佐仓健治小声回答,“我听说这些旁系成员最近正在闹事,质疑定治和清告两位先生的经营管理能力——” “原来如此……”高崎淳恍然大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丰川瑞穗的死,带来了主家继承的大乱子,而这些旁系血亲们纷纷跳了出来。 想必,这些丰川旁系成员,並不是在质疑或者否定丰川祥子的继承权和未来的家主权力,所以他们的攻击对象不是祥子小姐,而是她的父亲和爷爷。 进一步推测的话,他们的打算大概就是利用祥子小姐执掌家业之前的几年空窗期,儘可能多地从家族產业当中割取更多蛋糕吧……要是顺势能够把丰川定治和丰川清告都扳倒了,然后代管几年公司,那自然就更理想了。 “他们是怎么跟定治和清告两位先生发难的啊?”高崎淳已经来了兴趣,所以继续追问,“就算是要藉机发难,那总归也得有点口实吧?” “这个您就是在难为我了。”健治苦笑,“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哪有可能那么详细?如果我真知道,我早就去买股票了。” 他的话合情合理,所以高崎淳也哈哈一笑,不再追问。 虽然初期情报有些粗糙,但是也足够他为整个事件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了—— 祥子小姐为什么那么痛苦愤怒? 一方面是因为母亲的离世,一方面也是因为家族內部的纷爭吧。 一瞬间,他似乎有点可怜这位年纪轻轻的丰川家新家主了。 从她的容貌举止来看,她从小肯定接受过最严格的教育,礼节和才气都无可挑剔,这样的大小姐实在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就面对世间的暴风雨。 要怪就怪运气不好吧, 那么,在解明问题之后,接下来又该怎么呢? ——高崎淳微微皱了皱眉。 丰川家的內部纷爭,就算再怎么狗血,那也跟自己这个外人无关。 而且,自己又有什么能耐,可以左右丰川財团这样的庞然大物的走向呢? 虽然他很自信很骄傲,但还不至於这么狂妄。 丰川大小姐虽然可怜,但是她终究是丰川家继承人,万亿资本的未来掌控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她? 別自找麻烦了。他心想。 打定主意之后,他又对健治点了点头。“我去休息一下。” 3,意外入局 所谓葬礼,往往当事人悲伤无比,局外人却只会无动於衷。 高崎淳自幼不喜欢热闹,勉强自己混在人群里站了那么久,著实有点难受。所以他趁著现在没人管自己,跑到会馆的休息室透透气。 奢华的会馆內,有吸菸室、撞球室等等各种娱乐设施,只不过在这个葬礼的特殊时刻,没有几个宾客会傻到在这儿娱乐,也不可能有美酒和点心提供,所以这边现在反而冷冷清清,正符合高崎淳需求。 高崎淳越过撞球桌和茶几走到窗边,呼吸著窗外流进来的新鲜空气,顺手还拿出手机打开了最近在玩的游戏,心里则在思索等下什么时候可以不失体面地告辞,完成今天的任务。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几乎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让休息室显得昏沉阴暗,倒是和今天的阴鬱气氛相得益彰。 正当他逐渐放空大脑神游天外之际,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吱呀声,接著是细密但轻柔的脚步声,然后又是一声关门的巨响。 显然有人已经进来了,而且应该还是女性。 高崎淳收回思绪,下意识地往远处的房门看去,然后他愣住了,因为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居然是丧主本人。 没错,哪怕对方现在背对著他,他也能够从对方的黑色裙子以及青色的长髮看出对方是谁。 而且她现在的状態显然糟糕透顶——她扑在门上,肩膀微微颤抖,虽然两个人隔得很远,但是隱隱间还是能够听得到哭泣声。 刚才两个人面对面之时,丰川大小姐显得坚强且平静,然而现在躲起来在在门口嚶嚶抽泣的样子,却暴露了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的现实。 高崎淳非常能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刚死了妈,家族又还在內斗,用“心力交瘁”来形容完全不过分,这种压力成年人都未必能够顶住,又怎能苛求一个孩子? 那么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做呢?上去安慰她吗? 他心里有点悸动,但是理智却阻止了他更进一步。 现在她最需要的是情绪发泄,贸然打搅她只会带来反面效果。 再说了,两个人根本不熟,自己贸然出现只会给她添麻烦吧…… 所以他没有动,也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远远地看著哭泣地少女,等待她自己从情绪崩溃当中走出来。 一片死寂,因而少女时断时续的抽泣声显得尤其哀婉起来。 过了片刻之后,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祥子,別闹脾气了,快出来吧,外面大家都在等著你。”接著门外传来话声。 因为隔得远,高崎淳听得不太真切,但是想来,敢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也只有她的父亲清告先生了吧。 虽然父亲在催促,但是丰川祥子像是在赌气一样,依旧伏在门上哭泣,反正就是不开门。 催促几次之后,丰川清告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 “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你也不愿意让我省点心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更加刺激到丰川祥子了,她不再是小声抽泣,而是大声哭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著,她伸手打开了门,然后双手用力抱住父亲。 “爸爸……別走好吗!” 女儿的剧烈反应,让丰川清告显然猝不及防,他一边搂住女儿,一边走近了房间,顺便把门也关上了。显然他是在怕造成负面影响, “祥子,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商量好了。”接著,他嘆了口气,轻抚女儿的头顶,“你就当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吧,爷爷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 “骗人!”丰川祥子抬起头来,直视著父亲,眼睛里荡漾著闪亮的泪光,“爷爷已经跟我说了,他想要收养我,把你从家族除名……” “这老头子,这么快就跟你说了!”丰川清告的脸抽搐了一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但是看著女儿焦急愤怒的脸,他的心里陡然也生出了一股酸楚。 “这是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了……你放心吧,即使离开了家族,我也依旧会过得很好,而且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想来看我的话隨时都可以。” “我不要你走。”丰川祥子执拗地摇了摇头,“妈妈已经去世了,我只剩下您一个人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跟您分开,就算是妈妈的在天之灵,也不可能同意的!” 听到女儿提起早逝的妻子,丰川清告原本低落的心情,变得更加沮丧,他甚至已经无力再跟女儿多说任何话。 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好好照顾自己……”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拍了下女儿的肩膀,“我相信,瑞穗会在天上看著你的,你一定可以成长为一个令她骄傲的人。” 然而,父亲的劝告却没有安抚住丰川祥子,她的表情执拗,眼睛里更是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心。 “您一定要走的话,那我也跟您一起走。您上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什么蠢话!”丰川清告一听就怒了,“我不需要你陪著我,你让我自己去静静就行!你要留在丰川家,好好地承继家业,懂吗!” “如果只是孑然一身地留在这里,那丰川家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的家已经失去了母亲,我必须守护住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丰川祥子小声却坚定地回答,“爸爸,如果您要走,我就一定跟您走,丰川家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这是你应该说出来的话……?”丰川清告气得手都开始发抖了,“丰川家不是你想要丟弃就能够丟弃的东西,你出生就註定要成为丰川控股公司的董事长、丰川亲睦会的会长,那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你母亲赋予你的馈赠,你说你要撒手不管……你想让你母亲在死后也不得安寧吗?” 面对父亲的呵斥,丰川祥子脸现惭色,显然她自己也觉得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很羞愧,但是即使如此,她却还是执拗地和父亲对视著。 要么別走,要么一起走,她用坚定不移的態度给了父亲两难的选择。 丰川清告此时只觉得头疼难忍,本来妻子的去世已经让他的人生蒙上了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段时间种种破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女儿的不懂事不听话更是让他愤怒不已。 但是在內心深处,他却对女儿如此孝顺的表现,感觉到无比的宽慰和心疼。 正是这一点心疼,让他不忍心再对女儿说出训斥的话。 “別再说这种傻话了,祥子,你就按照父亲和爷爷的安排去做吧,我们会帮你排除掉一切麻烦的……但如果你要是敢忤逆我,那我们父女之间以后就没法相处了。” 说完这句话,丰川祥子呆住了,她没想到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居然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甚至还是在妈妈的葬礼上。 而丰川清告自己也觉得话太过分,他瞥了女儿一眼,然后深深地嘆了口气,接著打开门转身离开了,临走之间只留下了一句话。 “赶紧去补妆吧,別让外人笑话,等下还有你必须出席的场合。在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让外界觉得我们有可趁之机。” 丰川祥子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著父亲离去,直到门重新被重重地关上,她才重新低下头来,又无声地哭泣著。 静謐的哭泣持续了许久,直到被身后一声略带迟疑的问候所打断。 “抱歉……” 丰川祥子的身体陡然颤抖了一下。 她本能地迅速回身,看向发声的方向。 面对少女那惊恐的视线,高崎淳连忙摆了摆手意识安抚。 “我比你更早来这儿,所以很抱歉,我是被迫听到了一些话。” 说到这里,他尽力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柔和笑容,“丰川小姐,刚才我们见过的。” 这个笑容並没有起到想像中的作用,丰川祥子从最初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然后眉头紧皱,涨红了脸。 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家族的內部事务,更加极不愿意让別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然后快速搜索记忆。 今天会馆里来了太多人,不过出席的年轻人很少,所以她略微有点印象。 没错,確实是今天的客人。 看来他没有骗人,他真的是在这里休息,而不是有意窃听。 倒不如说,责任是在自己身上,是自己心情激盪之下,没有注意周边环境,结果貽笑大方。 失態,真是失態……从小所接受的教育,让她自尊心变得极为强烈,一想到自己此刻满面泪痕、落魄不堪的样子,她就感觉到由衷的难受。 更何况,刚才那些话,实在不应该在外人面前透露——儘管过阵子那就不是秘密了。 “抱歉,刚才让您见笑了。”她犹豫了片刻之后,微微躬身行礼,向高崎淳致歉,“请您不要对別人透露刚才听到的话好吗?这会给我们带来困扰的。” “我不会说的。”高崎淳连忙回答,“而且请不要误会,我绝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相反,我很同情你。” “谢谢您的好意。”少女礼貌但又执拗地予以了回应,接著又微微躬身作为告別。 嘲笑和同情,现在对她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对面的青年人又给了一击重击,让她停了下来。 “丰川小姐,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样,但是很显然你现在碰到了极大的麻烦……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想我能够略尽绵薄之力。” 4,168! 其实,刚才高崎淳是犹豫过的。 他完全可以选择一直默不作声,等到面前一幕结束、丰川小姐收拾好情绪离开房间之后,再悄悄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看著悲戚哀痛的少女,回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他终究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也许这只是因为顏值至上主义,也许这是骑士精神作祟,也许这纯粹只是一时兴起,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选择站了出来。 这件事对他来说有没有利益,目前他还不知道,但是很明显,非常有趣,比葬礼本身有意思多了。 当然,贸然介入到丰川家的家事当中,势必也会有暗藏的风险,所以他也必须谨慎小心。 就这样,两个人静默地对视著,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 “你要帮我?” 仿佛是要再確认一次一样,丰川祥子低声问。 高崎淳重重点了点头。 丰川祥子並没有显得如释重负,反倒是有些怀疑 “你是谁?” 虽然自己在当面刚才已经报上家门了,但是高崎淳並不意外对方没记住自己名號。 “我叫高崎淳,是高崎议员的儿子。” 丰川祥子眼中的神采顿时就黯淡了一些。 尚且年幼的祥子,对国家权力的“序列”还不甚清楚,但是她也知道一个常识性的问题——自家越是来往频繁的大人物,权力和势力就越大。 而高崎议员她只是稍微有点印象而已,並不算什么高频次的客人。 也就是说,想要用他来劝说决心已下的爸爸和爷爷,恐怕分量不够。 但不管怎么说,议员先生的名號,还是给对方提供了一点可信度。 所以她稍稍定了定神,又打量了对方一番。 年纪虽然比自己大一点,但不过也就是20出头的年轻人而已,虽然长得不错,但看著实在不像是很可靠…… 可是,如今这个绝望的处境,有人愿意出手帮忙总归是一件好事,也许真的能起一点作用呢? “高崎先生。”一想到这里,丰川祥子抬手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然后儘量用平缓的语气做出了回应,“虽然很感谢你的一片好意,但我恐怕你帮不上什么忙呢……这是大人们的事,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 “首先,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高崎淳毫不怯场地做出即答,“另外,很多大人,可能还不如小孩儿懂事。” 看到对方这种自信满满的样子,丰川祥子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眼见对方还在迟疑,高崎淳又催促了一句,“丰川小姐,如果我刚才没有听错的话,你现在不光面临著丧母之痛,更面临著家庭离散的危机,这是你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的悲剧,对吗?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你应该就此放弃,而不是尝试一切可能性来挽回吗?假设我真的帮不上忙,那样你又会有什么损失呢?难道情况会更糟糕吗?” 確实。 丰川祥子如梦初醒。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能再糟糕到哪儿去呢? 自己势单力孤,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试试找人帮忙又何妨? 丰川祥子深呼吸了几下,终於下定了决心。 “谢谢你的好意,无论有什么结果,我都会回报你的。” 虽然外表谦逊有礼,但是她骨子里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不愿意低声下气向旁人求助,哪怕在现在这种绝境,她也不愿意有失尊严。 所以她下意识地强调了回报,暗示自己並非在求人。 对於这种孩子气的倔强,高崎淳倒是不以为忤——再说了,如果能让丰川家的继承人欠自己一个大人情,这本身也算是一种成功吧。 他也没有再废话,而是指了一下撞球桌旁边的沙发。 “我们的时间紧迫,所以先儘量长话短说吧——” 如此从容的姿態,带来了一种“反客为主”的感觉,丰川祥子有点不太適应,但是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听从了建议,两个人一起走到了茶几旁边坐下。 刚落座时,丰川祥子还是有点魂不守舍,她甚至对突如其来的事態感觉到非常茫然。 但是面对高崎淳锐利而又坚定的眼神,她最终还是定了定神。 “祥子小姐,我们姑且也算是世交,所以我对丰川家的现况也多少有些了解。”高崎淳马上就开口了,“现在您父亲想要离职,甚至从丰川家破门,並非只是因为伤心过度,而是因为受到了来自亲族的压力对吗?” 虽然这不过是他十几分钟前从佐仓健治那里刚听到的消息,但是这並不妨碍他摆出一副“一切都瞭然於胸”的姿態,无疑这种姿態,也更加增添了他的说服力。 一听到这话,丰川祥子紧绷的表情更是难看,但是她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喃喃地抱怨。 “外面都已经这么多风言风语了吗?还真是丟人啊……” “这种事挺常见的,你也没有必要太往心里去。”高崎淳適时地安慰了对方,“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 “是啊……”丰川祥子又发出了悠长的嘆息,浑身散发著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忧愁,再配上她一身的丧服,一瞬间就让人心生同情了。 “那么,亲族们向你父亲发难的理由是什么呢?或者说,他们攻击清告先生的把柄是什么?”高崎淳又追问。 丰川祥子又犹豫了一下,毕竟她接下来要说的涉及到了家族秘闻。 但是很快,她又释然了。 过几天这就不是什么『秘闻』了,当爸爸被迫辞职,大家就都会知道…… 一想到这里,丰川祥子不禁苦笑了起来。 “听爷爷说,爸爸这几年经营公司不善,做了错误投资,导致了168亿的亏损,亲族们以此发难,质疑爸爸的领导能力……所以爸爸打算引咎离开。” 高崎淳听完之后,面色变得极其古怪。 “168亿吗?” “是的。”丰川祥子点了点头。 不可能。 这是高崎淳心里第一个想法。 168亿日元对普通人可能是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但是对丰川財团这种歷史悠久、资本庞大的企业来说,並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数字。 这些年来,因为经济不景气,日本国內大企业经营不善导致亏损的事比比皆是,光是东芝、松下和夏普这些老牌企业,都曾在不同年度出现了数千亿甚至万亿的亏损,松下光是在等离子电视一项业务上就亏损了万亿之巨。 相对来说,所谓的168亿亏损又算得了什么呢? 尤其是丰川集团这种股权结构极其封闭的家族式企业,外界的批判根本撼动不了家族核心层。 再退一步来说,就算丰川清告要因此引咎辞职,他依旧是丰川大小姐的父亲和监护人,他大不了回家赋閒,根本到不了要被赶出家门的地步。 所以,要么是丰川清告自己不想呆了选择离家出走,要么其中就有更大的隱情,现在拿出来的理由,恐怕也只是骗一骗小姑娘了。 妈妈死了,爸爸要走,爷爷还在骗她……真是个倒霉孩子啊。 一想到这里,高崎淳看向丰川大小姐的眼神里不由得又多了同情。 高崎淳眼神中所包含的复杂情绪,丰川祥子不可能都分析得出来,但是她明显感觉到,对方並不认同自己给出的说法。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我无法断言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高崎淳摇了摇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从丰川小姐你的描述当中,我认为事情並没有糟糕到他必须要被赶出家门的地步……” “连你也这么认为吗?”丰川祥子突然感觉如释重负,为自己终於得到了认同感而欢欣鼓舞。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只可惜以现在的处境,她实在笑不出来。 正因为这种认同感,她紧绷的神情也放鬆了许多。 “那我应该怎么劝说爸爸留下来?我都已经哀求他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愿意改变主意……” 高崎淳沉默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又重新抬起头来看著面前的少女。 “丰川小姐……能否再回答我几个问题呢?” 丰川祥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无论清告先生亏了168亿,或者亏了更多的钱,你都不会生气吗?”高崎淳问。“因为那归根结底是你的钱。” 丰川祥子有些疑惑,她不明白对方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怎么会因此生爸爸的气呢?经营企业总会碰到种种困难的呀,越是碰到困难,一家人不是应该越是团结吗?” “你真是个好孩子。”虽然这听上去是有点讽刺意味,但是高崎淳其实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对方。 接著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下一个问题,我刚才听你说,如果清告先生被赶出家门,你也愿意跟著一起走,寧可离开丰川家是吗?” “是。”丰川祥子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能在爸爸落魄时拋弃他……” “你可能不知道这种决心的代价。”高崎淳又提醒了一句,“你会因此吃许多苦,不得不尝试自食其力。在这里坐著表决心很容易,但是真要去体验那种苦楚,就未必能受得了了。” 丰川祥子脸上又闪过一丝黯然,她又何尝不知道其中的代价? 但是,很快,这份黯然又被她骨子里的执拗给取代了,“如你所见,我没吃过苦头,所以我不敢大言不惭说什么我一定可以忍受一切苦痛;但是,如果爸爸落难了,为了妈妈的在天之灵,我会尽我一切努力去照顾好爸爸,就算因此要放下大小姐的荣华,我也要去做!” 少女这一刻的风采,坚定又决绝,简直闪闪发亮。 真是精彩,她绝对是认真的,不是在说空话。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適,高崎淳都快要鼓掌了。 5,父亲 “我明白了,有你这份决心,那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会简单很多。”刚才还一脸严肃的高崎淳,这下微笑了起来,“再怎么说,你也是丰川家的继承人,哪怕年幼,你的意见也不应该被无视,你有堂堂正正提出自己要求的权利。” “我对此倒是没有多少信心……”刚才慷慨激昂的丰川祥子,现在略带茫然地低下了头,“我还有太多东西不懂了,如果莽撞行事的话,恐怕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爸爸和爷爷也不会听的。” “但有时候,人也不得不鼓起勇气去做一些不敢做的事。”高崎淳又提醒了她,“丰川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接下来你可能会需要做出一些违背过去教条的事,甚至可能和长辈发生衝突,如果你没有这份勇气或者决心的话,那別人做什么都没用,你想好了吗?” “会到这份上吗?”丰川祥子睁大了眼睛,显然她虽然不怕吃苦,但並没有做好衝突的准备。 “我知道,你活在所有人的呵护当中十几年,从来都不需要去考虑爭抢什么东西,你也不想去抢。但是现在,你需要为自己而战,不拿出一点战斗的气概可不行哦……”高崎淳的语气略带一点揶揄,但是却也是严正的劝告,“如果做不到的话,趁早现在去找僕人学点生活技能吧,说不定很快就用得上了。” 这直白的揶揄让丰川祥子的心臟抽紧了一下,她听著很刺耳,但是却知道那是实话。 沉默片刻之后,她无奈但又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能够解决目前的困境,那我会去做的。但不能违背法律,也不能有辱我的尊严以及丰川家的名誉。” “这是当然。”高崎淳立刻答应了下来。 “那现在我要怎么做?”丰川祥子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然而,迎接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的,却是高崎淳的摊手,“目前掌握的情报不够,我还需要再考虑下,等我有了確切的方案了再告诉你。” 期待落空的丰川祥子,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喂,別摆出这么失望的样子啊,我虽然有心帮你,但我不是哆啦a梦啊,不能立刻就拿出改变別人人生的道具还真是对不起了……”高崎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丰川祥子心里知道自己又被揶揄了,一时间脸色一沉,瞪了对方一眼。 还没有等她发作,高崎淳仿佛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了手机,“现在我们先做第一件事,加个联繫方式吧。” 看著面前笑容爽朗的年轻人,又看著他手中的手机,丰川祥子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捏起来。 虽然她有手机也有聊天帐號,但是从小到大,她就读的都是女校,加的聊天好友都是女同学,还真的没有加过男性。 让人突然打破自己固有的生活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怎么看都有点越界了。 可是,现在还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吗? 只要能够解决眼下的问题,就算打破所谓的“界限”也不算什么。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能不能做到,但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而且,不管怎么说,两边至少也算是“世交”,她就算现在不加联繫方式,以后执掌丰川家大概率也要加的,提前一点也没什么吧…… 一个个想法纷至沓来,渐渐地,丰川祥子释然了,她说服了自己,打破了习以为常的生活守则。 接著,没等对方催促,她也主动拿出了手机,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加上了好友。 在丰川祥子犹豫的时候,高崎淳一直都在观察她的神色变幻,虽然对方没说,但是他明显猜到了,除了亲属之外,自己肯定就是第一个被她加入好友的男性。 能获此殊荣,他当然很高兴,但更令他欣慰的是,丰川大小姐这份下定决心就敢於执行的决绝。 看来她倒是真有几分继承家业的潜质。 两个人加好联繫方式之后,高崎淳率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轻鬆地挥了挥手以示告別,“放心吧,我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如果没有什么必要的话,我是不会乱发无关的消息来打搅你的……我们就先谈到这儿吧,时间不等人,接下来你就先做你该做的事,然后等我消息就好。” 丰川祥子也没有再多言,她端正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微微向高崎淳躬身行礼。 “有劳了。若你真能帮我解决困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之后,她迈步从房间里离开。 而等她走后,高崎淳也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房间。 回到大厅之后,高崎淳回到了佐仓健治身旁。 “您这一下可休息得够久啊。”佐仓健治忍不住抱怨。 “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吧。”高崎淳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跑去休息一下,可比呆在这里有用多了。” 佐仓健治並不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他知道这位少主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 “我们差不多也该到要走的时候了,等下您再和丧主道个別就行了。”他提醒。 他原以为,听到这个好消息,早就不耐烦的高崎淳一定会如释重负,然而令他疑惑的是,高崎淳反倒是有些异样。 “您怎么了?还有別的事吗?”办事多年练就敏锐观察力,让他本能就感觉不太对劲,於是连忙问。 高崎淳看了旁边一眼,確定没人在意他之后,就小声回应了对方。 “实际上,我刚才和祥子小姐聊了会儿天,我们还互相交换了联繫方式呢。” 虽然他语气平淡,但是佐仓健治却脸色变得难看至极,甚至差点惊呼出声。 好不容易他才压制住了失態,然后眉头紧皱,甚至用近乎呵斥的语气来责备高崎淳。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节外生枝的事啊!” 毕竟他在高崎淳身边,是带有“教导”任务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不敢担待。 “別搞得这么紧张好吗?”高崎淳小声回答,“我们年轻人加个聊天方式又怎么了?再说了,提前结识丰川家的未来掌舵人,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佐仓健治却並不认同。 “您毕竟太年轻,该怎么做由先生来定夺就好了,您没必要自作主张。” 对於这种无意义的规劝,高崎淳也不作回应,他反而另外转开了话题。 “祥子小姐刚才委託给我一件事。” 他故意没有说是自己主动蹭上去的,反倒是暗示好像是丰川祥子主动来求助自己一样,“本著两家世交的缘故,我很想答应,但是事情好像又挺大,所以现在我有点苦恼……健治,我们该怎么做?” 听完他的话,佐仓健治更是慌乱,“什么事?” 高崎淳更加凑近了一些,然后附耳对他说了下去。 “因为种种原因,清告先生打算在近日辞职,丰川大小姐希望我能帮忙规劝他收回成命……” 佐仓健治眨了眨眼,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高崎淳。 他倒不是惊奇丰川清告萌生退意,毕竟丰川家最近的乱子人尽皆知,他奇怪的是自家少主怎么突然就跟丰川大小姐扯上关係了。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其实也就是不到一小时前认识了而已……这种实话高崎淳当然不会说出来了。 “我们也不算有多大交情吧,只是认识而已。”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骤然得到这份委託,我也很意外啊。” 佐仓健治还想继续追问,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能够和丰川大小姐乃至丰川家关係更进一步当然是好事,但是贸然捲入到家族纷爭当中,却必然会有不可测的风险。 总之,这不是在场的两个人能够决定的问题。 於是,他定了定神,用自己最严肃的语气告诫高崎淳。 “您先別做出答覆……万事都等回去之后再做决定吧。” 高崎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自己回去跟老爹说,显然分量不够,老爹只会当是什么小孩子的把戏,但是佐仓健治去报告,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至少能让老爹认真对待一下。 得知这种爆炸性的消息,一向性格谨慎的佐仓健治,现在心情也变得既紧张又慌乱,还带著一点点的兴奋,他同样也无心再继续应酬敷衍了,等这场葬礼到了尾声,两人匆匆离开了会馆。 坐在汽车上的高崎淳,看著奢华气派的丰川会馆,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逐渐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心里则在盘算接下来应该怎样面对老爹高崎浩议员。 坐在驾驶席上的佐仓健治,一边开著车,一边打著电话,向自家老板报告少主刚才的所作所为。 很显然他这么做违反了交通规则,但是又有谁会在意这种小事呢。 丰川会馆位於东京都世田谷区,这里靠近郊区,面积宽阔而且绿地甚多,算是东京的“老钱”们喜欢扎堆的地方,因此洋馆林立。 而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则是市中心的文京区。 自从德川幕府奠基江户开始,“长安居大不易”的老大难问题就一直困扰著这里的人们,哪怕国会议员们亦难以倖免,因此,作为议员福利的一部分,国家向国会议员们提供了租金极为低廉的宿舍,因此那些地方当选的议员们可以节省一大笔生活开支。 不过,对於身家不菲、或者家世显赫的资深议员们来说,挤在议员宿舍显然就很有失身份了,而且也不方便他们搞各种社交活动(阴谋)。 所以这些议员们,就会在位於千代田区的国会大楼周围购买自己的私人寓所。 对於那些最重量级的派阀首领来说,这种私人寓所甚至会成为重要的政治活动中心。 比如当年权势如日中天的“暗將军”田中角荣,他在东京文京区目白台的公馆,被党內外人士称作“目白御殿”、自民党的“影子总部”和另外一个首相府,就连不少外国政治家在访问日本的时候,也要过来拜访他,这样才算圆满完成了访日。 在80年代,为了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田中角荣甚至在家中建了一个能容纳200多人的接待室。最显赫的时候,这里日常高朋满座,谁担任首相、谁执行国策,往往就是在这里商议决定的。 在高崎淳小时候,他还被爷爷带来“圣地巡礼”,感慨当年的盛景。 只可惜,所谓盛景高崎淳是无缘得见了,他出生之后,这里能看到的只有衰败落寞的景象。 自从田中角荣80年代末中风以及1993年去世之后,原本如日中天的派阀逐渐分崩离析,各大山头互相內訌,许多人退出派阀甚至退党。 而田中角荣的继承人、女儿田中真纪子,在党內派阀斗爭当中失势,2003年退党,后来加入到了民主党当中,等到了2012年,在民主党政权崩溃的浪潮当中,她甚至在老家新潟落选了,被迫从此退出政坛,几乎销声匿跡。 毫无疑问,田中角荣当年积累的巨额財產现在依旧还可以福泽后人,但对一个政客家族来说,失去了地盘和议席就等於失去了生命,再也没有了参与舞台分蛋糕的资格。 目白台的田中公馆虽然依旧宏伟,但已经门庭冷落早已无人问津,沦为歷史的遗蹟。 这可是高崎家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落到的境地。 回到正题,高崎家的私宅也在文京区,不过相比“目白御所”来说要低调太多,只是普通的独栋住宅而已,不过胜在环境幽静,周围都是医生、律师等等高级中產的住宅,所以可以远离城市的喧囂。 因为是从郊区进城,所以车速並不快,等到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而他们刚到家不久,高崎浩议员也匆匆地赶回了家。 作为父子,高崎浩和高崎淳的面孔身形都有些相似,虽然他脸上已经不少皱纹,两鬢也略微斑白,但是依旧可以看得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 然而,父子两个的气质又截然不同。 父亲眼圈有些发黑,目光浑浊而又犹疑,虽然经常会摆出一副公式化的逢迎假笑,但是在顷刻间又能变幻成暴怒,只要稍微盯紧他一点,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是个轻浮的花花公子,既狡猾又没什么担当,惯於欺下媚上。 此时,高崎议员在儿子和心腹秘书面前,正摆出一副严肃的家长作派。 然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了香水和酒的气味,却让这种“威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佐仓健治出於对老板的尊重,还摆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等著听训的模样,高崎淳则乾脆只是用带著点不耐烦的神气面对父亲。 “又是刚从哪家场子跑回来的吗?年纪大了就注意点身体啊”。 “臭小子,轮得到你管吗?”高崎浩瞪了儿子一眼,不过虽然貌似发怒,但是却並没有什么煞气。 虽然高崎浩做事有种种不靠谱,並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至少有一点,他基本不跟儿子摆架子,从来不装什么“昭和严父”的人设,对他来说,儿子更像是自己给父亲的一个“交代”,只要不干扰到他自己的生活,他对儿子也基本用放任自流的態度,极少插手管这管那;而且因为过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他对儿子也颇为慷慨,零花钱给得很充足。 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所以高崎淳就养成了缺乏敬畏、我行我素的性格,两代之间的感情与其说是上下级的父子,倒不如说更像是朋友,与那些传统家庭的气氛格格不入。 骂了儿子一句之后,高崎浩大喇喇地躺坐在了沙发上,然后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说吧,丰川家到底怎么回事?” 6,临阵脱逃 “说吧,丰川家到底怎么回事?” 於是,高崎淳就將自己从丰川祥子那里打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听完之后,高崎浩先是惊讶,然后又是疑惑。 “168亿亏损?为了这个,丰川清告就要被赶出家门了吗?甚至连监护人位置都保不住?这至於吗?丰川定治以前没这么严苛啊……再说了,在人家妻子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要把女婿赶出家门,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吧?而且,祥子小姐本人的意见呢?” 看到父亲和自己產生了一模一样的疑惑,高崎淳心里顿感舒畅。“確实如此,我也觉得很奇怪,所以怀疑其中另有隱情。” “所以你是希望我帮忙去问问吗?”高崎浩皱了皱眉头。 高崎淳眨了眨眼睛,满心期待地看著父亲。 “行了,別摆出这种样子来,真让人噁心。”高崎浩嫌恶地摆了摆手,然后表情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丰川大小姐?你们什么交情?” 如果回答毫无交情那肯定是不行的,所以高崎淳只能把自己的谎言继续维持下去,“我之前在学校里,有个认识的初中部的后辈是从女校转过来的,她是祥子小姐的朋友,经过她的关係和祥子小姐认识了,但也没什么交情,泛泛之交而已。” 这个理由有点敷衍,但是考虑到高崎淳还是新鲜出炉的大学生,离高三刚毕业没多久,他读书的时候有点什么校友关係似乎也正常。 而且这个理由,总比“刚才才见过面”更加能说服人一些。 所以高崎浩面色稍微有些鬆动,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接著他又低下头来,暗自沉吟了一会儿。 从高崎淳透露给他的信息来看,能够搭上丰川大小姐的线,让她欠自己一个大人情,这当然是大有好处的。 但问题是,贸然牵涉到丰川家的內部纷爭当中,似乎又有些风险——而作为一个只求守成、过舒坦日子的中年公子来说,“无端冒险”完全就是自找苦吃。 两边权衡不下,让他难以决断。 “爸爸,这又有什么好犹疑的呢?无论他们家怎么內訌,丰川大小姐都是当然的唯一继承人,也就是说丰川家迟早在她手里,我们只要能够討好她,日后一定可以得到回报,比起这个来,些许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啊。”看他在犹豫,高崎淳小声催促。 面对儿子的劝告,高崎浩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好吧,我可以试试看……”他先是点头答应,但是很快,还没有等高崎淳高兴,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能够让丰川家如此焦头烂额的事,怕不是了不得的什么大事。我先要搞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隱情。” 虽然略有失望,但是高崎淳心里也知道,父亲的慎重態度是非常合理的,所以他也没法反驳,只能悻悻然向父亲低头,“那就拜託您了!” “你为什么这么上心?”高崎浩又疑惑地打量了儿子一眼,“平常可没见你这么热衷於这种事啊。”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答,高崎浩又似有所悟,然后嘴角抽动,露出了个怪异的笑容,“我记得那小姑娘挺漂亮的……你该不会?” 高崎淳倔强地昂起头来,“那小姑娘是挺漂亮,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迷住的。我只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所以想要帮她一把……” “混帐小子!说这么多,还不是看人家漂亮!”老爹完全不信他的解释,笑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巴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 谈话结束之后,高崎淳和父亲一起吃了晚餐,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你问他的母亲在哪儿? 他的母亲高崎美绪,是爷爷高崎润亲自为儿子挑选的联姻对象,来自於一个家资优厚的商人家庭,算是给高崎家带来了不少助力。 不过因为高崎浩私生活混乱的关係,夫妻两个人自从结婚之后就一直不太和睦,所以在生下儿子以后,高崎美绪也放飞了自我,和丈夫分房而居,基本属於各过各的日子。 她生活优渥不需要考虑自己谋生,又有大把的时间,於是就寄情於书法、插花这种经典的“太太爱好”当中,经常参加各种相关的活动,这段时间她到奈良和京都参加展会,所以就一直没在家。 高崎浩对老婆也同样採取了放任自流的態度,反正只要別闹出丑闻给自家丟脸,他也听之任之。所以在这种行为模式之下,一家人有了一种诡异的既疏离又和睦的氛围,不说多么和谐吧,但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下去。 高崎淳自幼在这种氛围下长大,已经习惯了它,所以反而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爱父母亲,父母也关爱著他,至於父母之间纠葛,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就隨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高崎淳等待著父亲的回音,一边继续自己原本的生活。 然而,就在他返回大学上课的这一天,他突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淳,放弃吧,別再掺和丰川家的破事了。” 电话刚接通,高崎浩略带疲惫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父亲的用词以及语气,让高崎淳顿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爸爸,能告诉我原因吗?” 高崎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告诉了儿子。 “我已经打听到了,要搞垮丰川清告的,根本不是什么168亿投资亏损的事,而是更严重的问题。他们多年来一直做假帐,用关联交易虚增利润,隱蔽坏帐,转移资金,规模估计已经达到了1500亿以上……財务省得知之后极为震怒,一定要他们给个交代。丰川家內部商定之后,才决定以投资失败为由,让丰川清告戴罪破门,这样既可以对官厅有个交代,又不至於引发外界过大的骚动。” 当听到1500亿这个数字的时候,高崎淳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反过来说,他又有些释然。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丰川家的口径是投资失败168亿,也是这么哄骗丰川祥子的,但是这只是敷衍外人的障眼法而已,真正的大窟窿只能在黑幕当中悄悄掩盖。 外界总以为財阀秒天秒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殊不知在中央集权的国家当中,“官厅”永远才是那个真正主导力量。 政府可以决定金融政策,可以决定產业规划,自然也可以定向去扶持或者打击某个財团。 当然,“官厅”也並非无所不能,执行层的官僚们,也同样受政客的制约。 同时,政客又需要財团明里暗里的资助,来贏下选举,维持自己的权力。 財阀,政客,官僚,三者互相制约又互相融合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构成了整个国家铁板一块的精英阶层。 而財务省,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官厅”当中最核心也最具权威的部门。 更何况,现在在財务省金融厅的背后,还坐著那位高高在上的副首相大人,真可谓是呼风唤雨。 在这样的力量压制之下,丰川家根本难以抵抗,再加上自身又有把柄在別人手里,那更加只能低头求饶。 “真是无能啊……”沉默许久之后,高崎淳只能嘆了口气。 財务造假不是问题,哪家都在做,日本这些年来爆出的类似丑闻比比皆是。但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並且被人上升到了必须给个交代的高度,那就是丰川家自己的问题了。 “是吧,现在闹到这个份上,丰川清告也只能说咎由自取,我看我们是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了,你也別管了。”高崎浩冷冷地接过了话。 接著,仿佛像是安慰儿子一样,他的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这个月生活费我等下让健治打给你。” 说完之后,他直接掛了电话,只留下高崎淳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直到许久之后,高崎淳才从打击当中缓过气来。 也不怪他这么失魂落魄,因为原本前一刻还自信满满的他,突然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绝境,而且无从逃离。 “真是无能啊!”他忍不住又恨恨地骂了一声,惊得旁边路过的大学生们侧目。 居然能把事情搞到这一步,真是佩服他们了。 即使是1500亿的亏损,对丰川財团依旧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官厅”的追究,那就是一个逃不过去的鬼门关了。 上面发了话,那就必须要给个交代。 面对这种死局,老爹想要跑路是非常正常的事,倒不如说这才符合他的人设。 如果没有老爹之力,他又能怎么办? 168亿他搞不定,1500亿他更加搞不定。 一瞬间,他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在丰川祥子面前扮酷说的那些话,现在就像是个笑话。 就这样放弃吗? 有时候,也许逃避也是一种美德,只要他这辈子不再出现在丰川祥子面前,他应该可以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失败。 然而,年轻人那炽烈妄执的自尊心,让他很难迈过这道坎。 难道必须就此结束了吗?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高崎淳的脑子飞速转动,拼命想要找到一个转圜的办法。 丰川家需要给个交代,丰川祥子需要留住父亲…… 宛如在夜幕当中突然看到了一道闪电的亮光,他突然找到了那个办法。 是啊,还有办法。 谜底就在谜面上。 7,另闢蹊径 夜幕降临了。 丰川祥子和最近许多天一样,瑟缩在自己的床上,等待著又一个难眠之夜。 因为长时间休息不足,所以她原本白皙的眼圈上多了几分暗沉,眼睛里甚至还隱隱多了些许血丝。 大多数身边的人都认为,这是因为她悼念母亲悲伤过度,但是,实情却並非如此。 她確实很悲伤,几乎每天都在梦见母亲,但让她如此痛苦的,不仅仅是母亲的过世。 从小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让她性格变得极为坚强,她知道母亲去世之后,未来就是要由她来挑起家族大梁,她绝不能被悲痛所压垮。 所以,在最初几天的伤心欲绝之后,她的心理状態已经平稳了下来,接受了永远失去妈妈的现实,已经准备好迎接未来了。 然而,正当她咬牙站起来向前看的时候,却发现,前面又是万丈深渊。 父亲要离开她,而且甚至是被赶出丰川家,连“家人”都不再算是了。 她怎么可能接受? 如果同时没有了父亲和母亲,丰川家对她来说又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正当她已经下定决心乾脆和父亲一起破门离开丰川家之时,高崎淳的意外出现,燃起了她心里一丝挽回局面的希望。 不,与其说是希望,倒不如说是最后的侥倖——类似於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当年查理七世在兵匱財尽的绝境下,让一个从没见过的少女去指挥自己最后剩下的军队去解奥尔良之围,大概就是出於这样的心態吧。 在那之后,她只能继续等待,同时眼睁睁地看著局面一步步恶化。 他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坐在床上的少女,这一次终於忍不住了,她拿起了手机,想要从聊天软体当中寻找新添加的联繫人去问问。 聊天软体里密密麻麻都是未回復消息的红色小圆点。 在妈妈过世时,家里已经为她办理了短期休学的手续。 从那之后,女校的同学(好友)们纷纷发消息来询问自己的近况,但是她都没有心情回復。 她心里隱隱已经有了预感,也许以后她再也没办法去那所顶尖女校上学了,也许也將有一天和她们形同陌路,正因为如此,她更加害怕面对她们。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臟又剧烈地抽痛了一下,然后慌忙刷动页面,去寻找那个还没有发过消息的年轻人。 而仿佛是有什么冥冥中的感应一样,就在这时候,聊天界面突然闪现出了一行字。 “丰川小姐,现在还好吗?” 一瞬间丰川祥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是很快,她抑制住了心里的激动,然后又看了一看聊天界面上的备註名。 確认完了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接著,她运指如飞,快速地回復。 “晚上好,高崎先生。我现在还不错……或者说没有变得更糟吧。” “那……你方便现在通话吗?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对面又传来了一行字。 丰川祥子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这种语气,她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关键事项,於是她没有立刻回答,然后走下了床,看了看门外。 佣人们都知道大小姐现在伤心欲绝,没有人敢於打搅大小姐,所以都离得远远的。 確认臥室周围没人之后,她这才放心地关上了门,然后再回到了床上,打出了回復。 “可以通话,但请不要过於大声,別惊扰到其他人了。” 那边没有再客套,而是立刻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带著些许的忐忑,丰川祥子接通了电话。 “你怎么样了?你父亲那边还有多久的时间?”刚接通,高崎淳的问题就接踵而至。 “不知道,爸爸最近一直迴避我不肯跟我说。”丰川祥子又是一阵心酸,“不过,佣人已经在给他收拾行李了,我猜,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了吧。” “就是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高崎淳嘆了口气。“那就必须殊死一搏了。” “殊死一搏?”丰川祥子有点不太理解。 “恐怕你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之严重。”高崎淳的语气变得越发冷峻了,“我回家之后,拜託父亲动用他的关係网暗自调查了一下,现在困扰你父亲、乃至整个丰川家的麻烦,比想像中更严重。” “什么?”丰川祥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能更严重吗? “涉及到丰川家的问题,不是168亿,而是至少1500亿,而且更致命的是,它显然引发了更上层的震怒,这下看来是非要给个交代不可了。就连我父亲都觉得无力回天。” “竟然是这样吗……”丰川祥子变得手脚冰冷,一瞬间瘫坐在床上,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起来。 虽然和高崎淳並不熟,但是她本能地觉得,对方的话確实有道理——至少可以解释爷爷和父亲那种微妙的態度。 而比刚才更多了十倍的金额,似乎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既没有独立生活过,也没有接触家业,所以对金钱还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是即使如此,按照正常常识,她也知道这是多么庞大的数字,甚至已经超出了她的想像上限。 而且,从对方刚才的话当中,她听出了“无力回天”的无奈。 如果高崎议员都决定置身事外的话,那么高崎淳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瞬间,她反而苦笑了出来,既为自己这倒霉的遭遇,又为自己之前寄希望於对方的侥倖。 现实终究还是残酷的。 在想通了这一切之后,她反而坚强了起来。 没有什么是无法面对的,哪怕妈妈死去,爸爸被放逐,她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谢谢你,高崎先生……”她用异样的平静语气,向高崎淳道了谢,“虽然结果让人无奈,但是我能够看到你的努力,我之前说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予以报答的。所以,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你只管说就好了。” ——虽然看上去我以后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失去了丰川大小姐的光环,自己究竟还能剩下什么呢?她抬头看著装饰精美的天花板,怔愣地想。 高崎淳仿佛感受到了丰川祥子此刻的释然,所以反而急了。 “等等,不要放弃啊!”他提高了音量,“丰川小姐,我还没有说完呢!一切还有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啊?这不是已经被將死了吗!”丰川祥子也控制不住了,几乎带著哭腔回答,“爸爸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决定背负所有啊!” “没错,丰川家已经被將死了,但是这不意味著丰川清告先生被將死了——”高崎淳冷静地回答,“所谓交代,並非必须要您父亲不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还有更合適的交代对象——” 丰川祥子先是没有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但是她並不笨,她很快就转过弯来了。 “你……你是说我爷爷?”她颤声问。 “是的,如果丰川定治先生决定承担责任的话,那么你父亲当然就不用带著骂名和耻辱被赶出家门了……”高崎淳应了一声,“而且,作为丰川家现在的最年长者,又是担任高管时间最长的经营者,定治先生难道不应该为之前多年的经营错误负责吗?他承担责任,也非常合理吧?”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冷笑,甚至是愤怒。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出的好主意吗?你让我为了保全爸爸,把爷爷当成牺牲品!这对我来说难道不同样是灾难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现在来看,这反而是最好的处置方法了。”高崎淳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丰川祥子的反应,所以耐心地予以解释,“定治先生已经入赘丰川家多年,他的人脉要比清告先生要广泛得多,一旦他主动引咎负责,那么旁人也不好再多呵责丰川家了,也有更多人愿意为他说情;而且,財务省的追责,说到底还是要看最上面那些老东西的意见,老人只会共情老人,看到定治先生有如此勇气和诚意,他们也会网开一面吧,至少不需要搞得那么严厉,到时候再附上別的诚意,足够说服那些老东西了。等过段时间,你正式掌管了丰川家,到时候可以让他重新出山,担任名誉社长,最高顾问什么的,这样大家都可以平安度过风波了,不是很好吗?” 已经稍微息怒的丰川祥子,这时候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差別—— 爸爸会被赶出家门,而爷爷只需要表面上暂时隱退就可以了,这其中的轻重差別,简直宛如天渊。 可是,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既不想和爸爸决裂,也同样不愿意同爷爷决裂。 “我……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你当然可以不这么做。但那样的话,你就要拋弃丰川家,和父亲一起出走不是吗?这难道不同样是和爷爷决裂?”高崎淳继续劝说,“而且,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拋下母亲留下的家业,背叛她的期许……这就是你对她的回报吗?” 丰川祥子沉默不语,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看到自己已经说动了对方,高崎淳继续鼓动,“我知道,要下定这种决心並不容易,可是,权衡一下来看的话,这恐怕也是最好的办法吧?你保住了父亲,爷爷也只是暂时受罚,丰川家也有机会重新焕发新生,继续延续下去……这一切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请你仔细想想吧。” 丰川祥子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之后,她又迟疑地开口了。 “就算真要这么做,爷爷掌管家族多年,我又能怎么办呢?” 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高崎淳就知道,一切已经进入轨道了。 “不管他怎样,丰川家的继承人总归是你,他只是代持人而已,事关家族的事,本来就应该徵询你的意见。而且,虽然现在你尚未成年,清告先生是你父亲,也是你天然的监护人,他完全有资格代替你发言。” 这一点丰川祥子倒是相信。 因为奶奶早逝的缘故,家主的权力早已经转入到了妈妈手里,现在妈妈去世,身为唯一的女儿,也只有她才是真正的丰川血脉传人。 说到底,爷爷和爸爸一样都是赘婿,如果爸爸可以被赶下台,被威胁破门,那爷爷为什么又不行呢?她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但是很快又被负罪感给压下去了。 “而且,如果你觉得父女两个面对他还有所顾忌的话,可以把丰川亲族们也一起叫过来,向他施加压力,你是亲睦会的下一任会长,完全可以这么做……而且我相信,他们也非常乐意跟从你,毕竟他们多年来都对定治先生积累了不满。” 丰川祥子这下又愣住了。 原本只是小孩儿赌气一般的言论,但是经过这么一分析,好像……真的可行。 可恶,我只是想要保住爸爸,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自己和父亲以及丰川亲族vs爷爷的奇妙局面了? 丰川祥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真的必须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还有没有別的方法呢? 她冥思苦想,却发现好像真的没有別的出路。 如果说官厅的追责是悬在丰川家头上的刀刃,那么谁来承受这一刀、怎样承受这一刀,就必须要经过痛苦的抉择了。 “可是爸爸去意已决……他说自己已经对这一切心灰意冷了,他只想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最后,丰川祥子小声说。 “让我来说服他,给我安排一次和他的会面吧,趁著还有最后的时间……明天我就过来!”回应她的,是手机里自信满满的声音。 8,铁拳 第二天,高崎淳自己打车前往了丰川家。 以大学生的標准来说,东京的计程车费贵得惊人,所幸他零花钱颇为充裕,所以倒也不成什么问题。 上次他和丰川祥子见面,是在世田谷区的丰川会馆,不过那里虽然奢华宏伟,却只是被丰川家用来应酬交际的地方,丰川主家的家庭成员们,在会馆附近的另外一栋位置更加偏僻的豪宅当中,过得隱秘的富贵生活。 这份阔气,哪怕高崎淳也只能表示嘆服和羡慕了。 就是因为这些老钱们都一个个占尽了位置,这个国家才会这样死气沉沉…… 无意义的感慨並没有持续太久,一到大门口,高崎淳就不出意外地被安保人员给拦下来了。 不过他根本不慌,因为下车之前他就已经给丰川祥子发了消息了。 果然,没有过多久,丰川大小姐就闪现到了大门口。 她的面色苍白异常,显然最近睡眠都严重不足。 “他是我的客人,让他进来吧。”她向高崎淳指了一下,对其他人说。 保鏢们显然有些惊讶——丰川大小姐邀请朋友上门拜访其实並不罕见,但还是第一次有男生上来。 而且偏偏还是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点。 不过,不管心里有多么惊讶,看在大小姐的份上,他们还是齐刷刷地鞠躬,然后无声退下。 虽然对面这是在给自己让路,但是无形中却也有一股气势,让人顷刻就明白了財阀的威风。 丰川祥子又微微向高崎淳低头躬身,然后再做了一个手势。 “请跟我来吧。” 於是,高崎淳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亦步亦趋地从大门走向了宅邸。 “你父亲已经知道我来访了吗?”高崎淳小声问。 走在前面的丰川祥子嘴唇一抿,脚步也顿了一下。 “我今早上已经跟他说了,但是他没有同意见面,让你请回。” 高崎淳这下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著前面的少女。 “那你还让我进来?” 丰川祥子这时候已经重新迈动了脚步。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接著,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他的耳中。 高崎淳的眼睛一亮,他看著丰川小姐的侧影,忍不住讚赏地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 两个人在交谈间,他们已经一起走到了这幢豪宅当中。 丰川祥子的脚步没有停歇,而是带著他沿著大厅的旋转楼梯走上了楼,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口。 接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爸爸,是我。”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 门打开了,但是却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低著头喝闷酒的丰川清告,疑惑地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先是放在女儿身上,然后慢慢移动,落到了了站在她后面的青年人脸上。 接著,他原本就非常难看的表情,现在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你是高崎家的小子吗?” 得,葬礼上已经见过面了,结果丰川祥子没记住自己,丰川清告也没记住。 唉,还是自己咖位不够啊……他只能在心里嘆息。 “我是。”虽然心里不爽,但是在表面上,高崎淳还是维持著平静,不卑不亢地应下。 接著,他迈开脚步走到了丰川清告的身前,恭敬地鞠躬行礼,“冒昧过来叨扰您,非常抱歉。” 然而,虽然他的姿態已经放得很低,但丰川清告却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只是从上到下扫了他几眼,然后再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接著,他又把视线移动到了女儿身上。 “我不是过说不见吗?你怎么把他带来了?”他不耐烦地说,“让他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甚至都不愿意亲口请我走…… 高崎淳的血压一下子就飆升上来了,怒火让他的手指都颤抖了两下。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虽然是冒昧登门,但是该有的姿態也摆足了,就算要赶人也应该讲究应有的礼貌才对吧?这还有一点名门的风范吗? 看得出来,丰川清告喝了不少酒,所以才会这么没有自制力。 理解归理解,但是高崎淳可没打算就这么原谅他。 “爸爸!”丰川祥子也对父亲的態度震惊到了。 她只觉得有点丟人,不好意思地瞟了高崎淳一眼,然后再努力平復情绪,试图劝说父亲。“高崎先生今天是因为我的委託,所以才特意登门拜访的,不管怎么说也是客人,而且我们两家还有世交,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失礼,就算您心情不好,但至少听一听他说什么吧……” “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没关係了,少来烦我。”丰川清告不耐烦地打断了女儿的话,然后拿起酒瓶又咕嚕嚕给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半躺在沙发上,一副已经彻底躺平的样子。 此人如此冥顽不灵,看来不认真点是不行了。 高崎淳微微皱眉,然后轻轻偏过头来看向了丰川祥子。 “祥子小姐,你可以先迴避一下吗?我觉得有些时候我们单独沟通可能更有效率一些。” 丰川祥子看了看瘫软如泥的父亲,又看了看高崎淳,一时犹豫不决。 “就让我们以男人之间的方式交流吧,拜託了!”高崎淳又强调了一边,“请再相信我一次,我能说服他。” 这种自信,再一次地感染到了丰川祥子,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妙招,但是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转身离去,还顺手把房门给关了。 在祥子离开之后,高崎淳原本那种拘谨礼貌的神情也瞬间消失不见,他目光炯炯地看著丰川清告,然后一步步地向对方走了过去。 这种样子,让原本醉眼朦朧的丰川清告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睁开了醉眼,然后警惕地抬起手来。 “你想干什么?给我滚,滚出我家!” 不过虽然他已经觉得不对劲,可是最近不断喝闷酒的他身体早已经被掏空,想要站起来都摇晃了几下。 “这还是您家吗?您不是已经打算离开了吗?怎么现在还摆出一副家主的架势?”高崎淳冷冷地回答,“怎么,当了多年赘婿之后习惯了別人点头哈腰,真以为这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了吗?” “臭小子!”丰川清告的脸本来就因为喝酒而发红,现在更是气得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不过他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这个嘲讽。 自己当丰川清告的时候,別人还会把自己当回事,一旦失去了这一层身份,好像確实也没有对他低头的理由了。 慌乱当中,他努力定了定神,让已经浑浊的大脑重新恢復了些许理智。 “不管我还是不是丰川清告,都不是你一个小孩儿能多嘴的,小子,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別费这个劲了,给我留点清净。” “嗤” 回应他的,是高崎淳不屑的冷笑。 也许是他的嘲讽能力太强的缘故,丰川清告更加焦躁了。 “你笑什么!” “喂,別搞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有什么独特性癖吗?我才不在乎你这样一个邋遢大叔是死是活。若不是看著祥子小姐太可怜,我才懒得理会你呢,你喜欢变成一滩烂泥隨你的便,但別拖著你的女儿一起死!” “马鹿野郎!” 看著面前的青年人居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原本已经暴怒的丰川清告几乎丧失了理智,抬起手就要扇他一耳光。 然而他慢悠悠的动作,高崎淳当然没放在眼里,他后发制人,抬起手来就抓住了丰川清告的右手,让对方整个动作都僵住了。 然后,高崎淳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他给原地提了起来。 “你觉得我很过分?哼,那我告诉你,我还可以更过分。刚才你之所以可以对我如此傲慢无礼,是因为你叫丰川清告,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了,那我就可以教训你,而且可以一不高兴就来教训你一次,你觉得你可以报警,但我告诉你,为了钱就什么都愿意做的人满地都是,我只要想找你的麻烦……我隨时都可以!明白了吗?你觉得丰川家是麻烦,是桎梏,耽误了你的人生,可你却忘了,如果失去了丰川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你要是不服的话,你可以试试来反驳我啊?” 他信奉“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如果丰川清告跟他好好说话,他也愿意以礼相待,但要是自恃身份,羞辱自己的话,那有机会他一定要报復回去。 接著,还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高崎淳就用力一推,让丰川清告跌坐到了沙发上。 “你以为我是在说胡话吗?或者以为我夸大其词?不……我是在实话实说,她是真的有可能被你害死!”高崎淳居高临下,冷冷地打量著面前的中年男人。“听清楚了吗?就是死,是魂归冥界,是小小年纪就被迫去天堂陪伴妈妈!而这一切,都是你將要造成的,你的妻子尸骨未寒,她能够看到这一切,看到自己去世之后,丈夫有意摆烂,逃避了责任,把女儿也拖入到了死境!懂了吗?” 因为掐得用力,丰川清告的手腕剧痛,所以他不得不放弃了继续使用武力的打算,接著他怒骂,“你在胡扯些什么?” “我胡扯吗?难道这一切不是事实?”高崎淳反问,“据我所知,丰川家主包括瑞穗夫人在內,之前已经连续三代都是女性,而且都早早离世,享年最多的也没有超过50岁!这难道只是巧合而已嘛?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都罹患了某种恶性的线粒体遗传病?” “不,没有!” 被人提到夫人的死,剧烈的悲痛让丰川清告的脸都抽搐了起来,“你当我们的家庭医生、我们赞助的医院都是白花钱吗?没有!” 这个回答,高崎淳倒是不意外。 作为財团家族成员,丰川一族自然享受著这个国家最顶级的医疗条件,定期体检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真的有查出什么遗传病的话,那肯定不至於什么都不做。 可想而知,在瑞穗夫人也早逝之后,丰川家的医疗团队肯定是发了疯一样寻找各种病因,高崎淳能够想到的,他们都想得到。 不过,高崎淳並不是想要挑战医学专家们的权威,他也不是要论证这种遗传病一定存在,他只要播撒出怀疑的种子就行了。 “是吗?我当然相信你们的钱没白花,目前確实没有查出可信的病症。”高崎淳一边点头,一边又冷笑,“不过,你能確定,就一定没有吗?毕竟,线粒体遗传病迄今为止依旧是医学的巨大难题,就算有什么未知领域,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吗?事实可是摆在眼前,如果是一次两次,我们还可以说是偶然,但是这已经三次了,难道不应该怀疑一下吗?或者说,清告先生,你能够直视著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你的女儿一定没有罹患类似疾病吗?” 这下丰川清告彻底没词了。 连续三代都是如此,这不是“万一”的概率了,至少也得是十一吧。 至少,作为父亲,他是没办法梗著脖子说自己完全不担心。 看到丰川清告一时哑口无言,高崎淳心里暗笑,他知道他又一次贏了。 这才是他故意支开祥子的真正原因。 毕竟在一个人面前说她有可能早死,那也太残酷了。 “怎么?你心虚了?看来你也不敢否认这个可怕的可能性吧?”高崎淳走到了丰川清告旁边,然后直接就坐了下来,“那我问你,既然你明知道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还要逃避责任,甚至还要亲手把女儿拖入死境呢!” “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祥子小姐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了吧,只要你离开丰川家她就一定会跟你离开。然后呢?没有了丰川家的庇护,她不得不要自食其力来养活自己了吧?她从小就养尊处优,真的吃得消那些苦吗?那些劳累,还有心理上的痛苦,又该何等地摧残她呢?”高崎淳看著对方,欣赏对方痛苦不堪的样子,“以丰川家的生活条件,都只是让瑞穗夫人还有先代家主们活到四五十岁而已,在这种劳累当中,她的生命力又能支撑多久呢?二十岁?三十岁?你敢预测一下吗?” 也许是因为高崎淳的目光太过於灼热,也许是他的话太过於残酷,丰川清告抽搐了一下,身体都缩了起来。 “啊,我还忘了说了,以她身上有可能的罕见遗传病症,又无依无靠,如果到时候不幸身故,恐怕那些医学研究机关非常乐意把遗体买过来仔细研究的吧?到时候会被怎样对待呢?”高崎淳追问,然后又故意拖长了音来拷打对方。“真的很难想像啊……” 已经进入消化道的酒液,这下仿佛是在肚子里沸腾起来,丰川清告几乎吐了出来,在沙发上留下了难看的污渍以及刺鼻的气味。 然后,他猛然抬起头来,用愤怒至极的目光注视著高崎淳,仿佛想要活撕了他一样。 真相比谎言更伤人扎心,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他潜意识知道,这一切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至少概率不为零。 其实说完之后,高崎淳也有点后悔自己激將法用得有点过分了,不该那样埋汰祥子。 可是从效果来看,却相当惊人——没有任何天良未泯的父亲,能够对此无动於衷。 “我只是自己要走,她可以留在这儿的!我跟岳父已经商量好了!”接著,丰川清告发出一声嘶吼。 “哈哈哈……”回应他的,是高崎淳嘲讽的大笑,“可笑,你和祥子小姐朝夕相处十几年,却不如只见几面的我更能够体会她的决心呢。清告先生,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肯面对现实吗?”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事到如今就別在我面前装傻或者逃避了,要么承认自己要拖著女儿一起死,要么就承担起应有的责任来,这里没有什么中间路,你自己最明白的!” 9,谜底 在混乱的嘈杂和爭吵之后,房间陡然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这里有一头受伤的野兽,和一个將它赶入囚笼的猎人。 而猎人正在等待野兽面对现实,向自己投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此刻的丰川清告极为狼狈,他身上酸痛,衣服凌乱,上面还沾了点刚才吐出来的呕吐物,再也没有了平常丰川赘婿、財团高管的意气风发。 然而,他的意识,却是几天以来最清醒的时候。 “现在看来,我们已经可以好好说话了。”高崎淳的语气不再如同刚才那样严峻,“其实问题很简单,清告先生,在祥子小姐可能患有某种遗传疾病的风险之下,如果你想要她活下去,或者说活到最大概率的寿命,那么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让她一直留在丰川家之內;也只有丰川家才能够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她。如今医学毕竟是在稳步发展,假以时日,终究可以进步到可以查出祥子小姐到底有没有病、到底患有何种病症的地步,而那时候,又需要投入巨资来研发相应的治疗流程和药物……种种事实,不都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你留下来,然后作为监护人全力保护她,这是唯一可选项,至少在我看来就是如此!如果在这份责任面前你选择了逃避,那不管是出於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都是把女儿置於死地,你能够否认吗?” “我的岳父可以监护她!不是非我不可。”丰川清告小声回答,再也不復刚才的趾高气扬,很明显他的內心已经完蛋动摇了。 “你確定,还有人比你更加想要保住祥子小姐的性命吗?如果你不在,会不会有人巴不得祥子小姐同母亲一样早逝?没错,丰川老爷也会为了保护孙女儿尽心尽力,但是他毕竟年事已高,既要运营財团又要照顾孙女儿,难免会有疏忽的……也只有你,年富力强,才最能够確保她的安全,確保家业顺利传承到她的手里,不是吗?” 將军!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光是看到丰川清告瞬间惨白的脸色,真崎淳就知道自己达到目標了。 丰川清告原以为自己哪怕辞职隱居了,女儿依旧可以快快乐乐地当她的大小姐,长大之后继承她应得的一切。可是,“女儿可能罹患遗传病”的风险,却如同悬在头上的刀,让他割捨不下。 更何况,他难道真的那么相信丰川家的那些旁支庶流们,会不对主家的家业动心吗?他敢赌吗? 他不敢。 房间里瞬间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直到许久之后,丰川清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所以,你就是你父亲派来当说客,想要劝我不辞职的?” “你可能以为,我是奉了我父亲的命令,或者受了其他什么利益团体的指使,跑到你面前大放厥词;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纯粹是看祥子小姐太可怜了,所以才在惻隱之心的驱使下,冒著风险来劝您的。无疑,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但是我请求你,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刻,作为一位父亲,承担起你应有的责任。难道您不希望你的女儿,你从小养到大的掌上明珠健健康康地活到老吗?” “你就是单纯因为她好看,所以做了这么多?”丰川清告的眼神里充满了意外。“而且只是你的个人行为?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都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面对一个父亲那质问的眼神,高崎淳刚才涛涛不绝的口才,这下却窘迫地停了下来。 “就算如此,不行吗?”他勉强地回答。 “后生可畏啊……”回应他的,只是一声悠长的嘆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几乎还什么都不会呢。” 別把我和你这个赘婿相提並论啊!高崎淳在心里吐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过奖了。” 丰川清告又扫了他一眼,表情已经变得非常平静,“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要离开吗?” “据说这几年当中,丰川財团財务造假数额在1500亿以上,被金融厅发现了然后追责,为了承担责任,给上面一个交代,所以你选择承担一切责任,对吗?”高崎淳反问。 丰川清告又一次哑口无言。 “居然都知道这么多了吗?”片刻后他长嘆了口气。 高崎淳淡然一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也就只知道一点儿而已。比如,我就不知道这1500亿的坏帐到底是怎么来的,能方便跟我透露更多吗?” 丰川清告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地拿起了身边的酒瓶想要再给自己来一口,但是转念之间,他又悻悻然又放了下来。 然后,他仿佛被打破了心理防线的罪犯一样,带著一种坦然的心情,说出了真相——或者说,这样反而可以让他的心情好受一点。 丰川家歷史悠久,发展到如今,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企业王国,但是正如这个深陷泥潭的国家一样,丰川集团同样也面临它的难处。 丰川集团的旗下企业,大多数是集中在建筑、机械、化工之类的老登產业,这些產业共同的特点就是重资產,投资巨大而且利润微薄,同时还因为老龄化少子化而出现严重人手不足的困难。 当然,这不是说,丰川集团有什么巨大的存续风险。通过几代人的努力和不知道多少次的幕后利益交换,丰川集团拥有著极为牢固的政商关係,几乎可以得到银行的无限融资,完全可以实现所谓的“大而不倒”。 但是,一直这样下去,利润迟早会越来越低,家族的资本收益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於是,从最近十年左右开始,在丰川定治的主导下,丰川集团开始了暗中的转型。 转型的目標也非常简单:一切为轻资產服务,要甩掉利润率不够的业务,儘可能把资本集中到现金和周转更快的金融领域。 在这个方针的主导之下,在这十年当中,丰川集团开始关闭工厂,裁减员工,削减国內投资,回笼了大量的现金。 但问题又来了,不断的“降本增效”,確实增加了利润和现金收入,但是同时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麻烦——要交的税更多了。 如果足额交齐法人税和地方税,那么税率加起来接近30%,那么很显然就要损失巨额財產。 这种困难当然也有解决办法——那就是用会计魔术来避税。 丰川財团在海外同样有分支机构,利用海外的註册公司,或者利用在开曼群岛之类的地方註册的空头公司,虚构採购、服务费等等支出项目,將这些利润和资本都转到海外,然后再通过虚报海外的经营所得,回流到了日本本土的母体企业。 这样,丰川集团家就以低得多的代价,得到了属於它的財富。 其实这倒也不算什么独创手法,大財团基本都做过类似的事,但是丰川家坏就坏在了执行上面——在操纵海外与国內的资本流动时,也不慎留下了些许破绽。 如果只是有点破绽,这不算什么问题,丰川家政商界人脉丰厚,足以让官厅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 收缩传统业务,关闭工厂,大量裁员,这些都惹起了民怨,如果只是“区区”民怨,倒也不算什么,但问题是颇有几位重量级议员的选区受到了衝击,而他们就因此记恨上了丰川集团。 在他们的教唆下,副首相大人也决定给丰川集团一个教训,於是下令金融厅严查。 这一严查,问题就瞬间变大条了,虽然丰川夫妇两人拼命掩盖,但是最终还是有1500亿规模的假帐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了。 抓到了把柄之后,副首相更是不依不饶了,他直接发了话,这次丰川家要是不拿出足够分量的交代,就绝对要它好看。 在副首相发话之后,丰川家面对的压力瞬间爆炸,原本那些愿意说好话的人,这下也都三缄其口了。 丰川家虽然不断进行紧急公关,但是却收效甚微,眼看这一关是真的没法轻鬆过去了。 事后说起来,恐怕丰川瑞穗的早逝,也跟在这些事上心力交瘁有直接关係吧。 在夫人死后,原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丰川清告,这次更是彻底崩溃了,他决定拋下一切不管,顺便在走之前为丰川家背下这一口大锅——以自己被赶出家门为惩罚,给上面一个“交代”。 出来混大家都讲究体面,丰川家虽然被抓了把柄,但是毕竟也是根深蒂固,真把丰川家逼急到墙角了,大家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只要献祭了自己,这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女儿也可以好好地过她的好日子,长大了以清白的双手继承妻子留给她的家业。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女儿居然执拗到了要拋弃家业跟他一起走的地步,这下让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他自己也茫然无措。 丰川清告態度坦诚,语气平缓,用仿佛第三人的態度,讲述了自己之前的处境,仿佛是在面对一个开解的神父一样。 看得出来,说完这些之后,他的心理压力也发泄了不少,整个人都好像放鬆了下来。 他说得爽了,高崎淳却听得头都大了。 虽然他很自信,但是也不至於狂妄到目中无人的地步,设身处地想想,如果自己面对这种困境,可能也会產生撂挑子不干了的想法吧。 虽然丰川家看似很惨,但很难用道德来评价政治与资本之间的博弈。 丰川家想要拋弃“过时”的旧產业,把资本都集中到更轻资產的领域,甚至为了少花钱还想尽办法逃税;然而“国家”的意志却不能容许他们如此肆意妄为,非要让他们继续经营,维护就业和选票的稳定。 如果非要从道德上来评价的话,还是副首相大人更占理一些呢…… 船大难掉头,歷史既是丰川家的勋章,但也是它的包袱。 当然,他並不是来做道德评价的,他是来帮助祥子完成心愿的,丰川家损失多大他根本无所谓,只要丰川清告留下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放心吧,种种缘由我都会跟祥子小姐保密的。”沉默许久之后,他终於开口了。“她至少应该双手清白地来到成年那一天。” 丰川清告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咬牙切齿地瞪了高崎淳一眼,然后又大骂了出来。 “我知道,我没干什么好事,所以我不喊冤,我寧可接受惩罚,可是,你这个混帐小子……你却来挑唆我们家的爭斗!” 虽然高崎淳能言善辩,但是这下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还嘴了,感觉脸上有点难堪。 骂了几句之后,丰川清告又放低了语气。 “不过,虽然你人很可恶,但是你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如果我走,祥子就要跟我走,那样的话,她的身体风险太大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撑到祥子成年为止。” 说到这里,他的脸又抽搐了几下,然后最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委屈一下我的岳父大人了。” 10,重整旗鼓 正如高崎淳之前分析的那样,丰川清告实际上是因为妻子死了心灰意冷才决定一人背锅的,作为丰川大小姐的父亲和监护人,在女儿不倒戈的情况下,他如果死硬对抗到底,其实也没有谁能够真的把他赶出家门。 看著燃起斗志的丰川清告,高崎淳心里也大大鬆了口气。 虽然刚才他和丰川清告大打出手,但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终究是好的。 “您能够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丰川清告转换立场之后,高崎淳立刻就看菜下碟,用上了敬语,“其实,就我的分析来看,只要祥子小姐坚定不移地站在您这边,您再召集那些亲族,只要大家一起发难,就算是定治先生,肯定也无法抗衡。只要定治先生引咎辞职,那么上面要的交代也就足够了吧……” 其实还有一句话高崎淳忍住了没说。 丰川瑞穗的死,虽然大概率是她自己有遗传病,但说到底,也可以部分归咎於上面的“逼迫”。 现在的丰川家,死了家主,献祭了老登,还愿意赔钱,如果还要再追究,那也太说不过去了,想必在精英层当中,舆论风评也会倾向於同情丰川家。 有这样一种同情氛围,这次要围攻丰川家的老登们,估计也肯定会就此偃旗息鼓了。 毕竟说破天也只是1500亿的事,闹不到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而看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居然连这一步都已经想好了,丰川清告更是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 他又打量了这个可恶的小子。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长得確实不错,家世也挺好。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祥子的?”他冷不丁问。 “这个嘛……是我主动贴上去的。”高崎淳故意迴避了问题。 “哼,不是你主动,难道还会是我女儿主动?祥子是个乖孩子,她不会这么做!”丰川清告冷哼了一声。 接著他又问,“你上躥下跳,到处煽风点火,想要得到什么?” “说了您可能不信,我真的只是想要让她开心一点。”高崎淳笑著回答,“当然,我也並非如此高尚无私,如果她能够因此而重谢我,那就更好了。” “你打算她怎么重谢你?”丰川清告的目光越来越不善了,“难道你也想姓丰川?” “我不想。”高崎淳装作没有听出其中的试探,而是认真地回答对方,“我觉得高崎这个姓氏挺好的,我爷爷和父亲传给我,我就得传下去。” “哼。”看到高崎淳如此回答,丰川清告的神色总算好看了点。 接著,他又似乎在叮嘱对方,“祥子现在涉世未深,过於天真,她不適合沾染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无论你有什么齷齪想法,都给我收起来吧,有什么想法等到她真正继承家业、要面对这个世界之后再说。” “……” 高崎淳发现对方好像有一种奇妙的误会。 没错他確实很欣赏祥子小姐,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但是……这种欣赏,也仅仅止步于欣赏罢了,心態类似於他在游戏里抽到了最优秀的限定一样。 至於当什么丰川赘婿,那更是算了吧,他也有他的骄傲。 但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说,对方该不信还是不信——毕竟,在凡夫俗子看来,丰川赘婿这个名號实在是太诱人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在,丰川清告也不想过多纠缠这个问题,他只是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髮。 “我去洗个澡,你先出去吧。” 高崎淳站了起来,此刻的他已经毫无戾气,一片平和,还恭恭敬敬地向丰川清告鞠躬告退。 等走出房间之后,等在门外的丰川祥子立刻就迎了上来。 “高崎先生,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高崎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古怪地看著丰川祥子,確定她毫无慍色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祥子小姐,刚才我们的谈话,你能够听到吗?” “我只是隱约听到你们在爭吵,但不知道你们怎么谈的。”丰川祥子摇了摇头。 看来她的教养太好了,根本就不会去偷听。 这样也好,自己刚才那些恶毒的诅咒虽然只是激將法,但是真让她听见了也不太好……高崎淳这才鬆了口气。 接著,他愉快地冲对方笑了笑。“我们已经谈好了,在我的耐心劝说之下,他改变了决定,他想和你並肩战斗。” “太好了……”丰川祥子顿时如释重负,差点腿软倒下。 这段时间以来,她耳中听到的一直只是纷至沓来的坏消息,坏消息,坏消息,都已经让她的神经绷紧到了难以承受的程度了,而现在,终於有一个好消息了。 诚然,“以爷爷换爸爸”的做法,完全让人笑不出来,但是至少,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决定自己的人生走向。 暴风雨中的少女,正在一点点地从父母留下的茧中走了出来,鼓起勇气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也许在寒风冻雨当中她的姿態丑陋狼狈,但这终究是她往前走出的一大步。 丰川祥子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看著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青年,然后诚心诚意地鞠躬道谢。“谢谢你,帮了我大忙了。” “现在还没结束,说谢谢还太早。”高崎淳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们先去等你父亲吧,他在洗澡,很快就会来见你了。” 丰川祥子点了点头,然后又带著他一起来到了豪宅的一间会客室当中。 没等多久,丰川清告就走了进来。 刚才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丰川清告邋里邋遢,完全就是个落魄失业中年男的败犬模样,但是现在的他,收拾乾净了自己,还颳了鬍子,穿上了一身定製西装,虽然还是看著有点颓丧,但至少已经能够看得出来几分原先意气风发的样子来了。 “爸爸!您终於想通了,太好了……”看到父亲这个模样,丰川祥子就已经欢呼雀跃了。 丰川清告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女儿,目光中既有宠溺,也有怜悯与不舍。 显然现在他还是没有从刚才高崎淳的刺激当中走出来。 老婆已逝,女儿就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羈绊了,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某天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话,该是怎样天崩地裂的打击。 所以,必须把丰川家牢牢握在手里,用它的一切资源来延续她的生命。 现在的他,决心已定,接下来的就是执行了。 “祥子,我会儘快安排家族亲睦会的,不过,既然你是继承人,那电话就由你来打,那些家族长辈,由你的名义把他们请过来。”接著,他用非常从容的语气对女儿交代,“说话不用太客气,別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我明白的。”祥子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交代完女儿之后,丰川清告又看向了高崎淳。 “至於你,小子,你回去之后跟你父亲说,请他帮忙给我们说说情吧,该有的谢礼我们会给的。” 高崎淳立马应了下来。 他自己知道,以自家的“咖位”,虽然说不上人微言轻,但是也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分量。 所谓帮丰川家说情,本质上还是帮他们疏通更上层的关係。 不过这个倒是好办,反正以目前的局面来看,丰川家渡过危机並不难,高崎家做个顺水人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丰川家还有其他的“朋友”,只要发动起来一起说情,在家主死去、老登退位的背景下,足够得到同情分了。 所以,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等摊牌了。 看到自己灵机一动的计划,居然顺利变成了现实,高崎淳心里也不禁升腾起了一股愉悦感。 “还有一件事,也请你帮个忙。”就在这时候,丰川清告又开口了。 “请说。” “我们家之所以突遭横祸,固然是有我们自己疏忽的原因,但是家贼也是重要诱因。”说到这里,丰川清告的拳头突然握紧了,“在丰川亲族当中,一直都有人不满我和岳父,妄想自己可以从主家捞取更多好处。我们按照规矩行事,结果他们怀恨在心,有人甚至把企业机密举报了出去……也正因为如此,金融厅才会掌握如此详细的把柄,以至於惹出这么大的祸乱。这些家贼,绝对不可以饶恕!” 说到这里,丰川清告已经咬牙切齿,“接下来如果我重新掌权,我一定要狠狠清理这些蛀虫。” “这是理所当然的,”高崎淳表示赞同,“不过需要我做什么呢?” “丰川家沉疴太多,方方面面又牵涉太重,我就算想要清理门户,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做到。所以我希望在短期內,我们两家能够联手,互相帮助。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帮我们掩护一下。” 其实直到现在,丰川清告也没多看得起高崎家,更不会觉得它真能帮上自己多大的忙。 但是,具体到高崎淳这个人,情况就不同了。 这个小傢伙脑袋挺不错,而且有胆识有谋略,关键是还有可怕的执行力。 眼下自己身边並无得力而且可信任的助手,就算“宫变”成功,也需要靠谱而且值得信赖的人。 虽然他现在还过於年轻,但是终究可以一用,而且也有“投资未来”的价值。 在这个国家,议员公子们的培养之路也大差不差——年轻时隨便读个大学,毕业之后就进某个大银行或者大企业上班镀金几年培养关係,等30岁左右给父亲当秘书准备接班,丰川集团歷史上就多次做过类似的事,藉此和政客们增进关係。 如果丰川集团未来真的能把他招揽进来,那无异於又多了一份助力。 至於他和祥子那些事……暂且先当没看见吧。 这些弯弯绕绕,高崎淳自然看不清楚,但是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不上道那就未免有些不识抬举了。 所以,还没有等父亲发话,他就先替父亲做了决定。 “您有如此盛情,我父亲乐意之至。”他躬身向对方致谢。 丰川祥子对两个人各自的盘算都一无所知,但是看到两个突然融洽起来的气氛,她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安心感。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大家一起努力吧! 11,不情之请 聚会並没有持续多久,高崎淳感觉自己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於是准备告辞离开,不过他刚准备开口,却发现丰川祥子好像在跟自己使眼色。 她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於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门之后,高崎淳故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在地毯上传来了轻微稀碎的脚步,有人小跑著追上来了。 高崎淳適时转过身来,然后就低头看向追上来的丰川大小姐。 “丰川小姐,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丰川祥子没有说话,而是先双腿併拢,诚意十足地躬身。 “谢谢你,高崎先生,你真的帮我大忙了。” “愧不敢当。”高崎淳摆了摆手,“我其实也没有多做什么……最终付出努力的,还是你们父女两个。” “能够帮助我坚定信心,帮助父亲改变主意,就已经是帮上大忙了。”丰川祥子摇了摇头,“至少,之前还没有人做到这一步。” 接著,她突然微微一笑,“而且,现在我可能还需要你再帮个忙。” “什么?”高崎淳反问。 丰川祥子左右环顾了一下,然后轻轻摆了摆手,“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请跟我来吧。” 於是,在丰川祥子的带领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宅邸,然后来到了旁边的花园当中。 此时並不是最好的花季,而且因为家主逝世的缘故,花园也疏於打理,偌大的庭院,突然有一股萧条寥落的气息,让丰川祥子鼻子发酸。 “妈妈……妈妈以前经常带著我在这里散步呢。”带著无限的追忆,她小声说。 看到她悲伤的样子,高崎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又劝慰了她,“请节哀。” “我会节哀的。”丰川祥子点点头,“其实我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妈妈肯定也不希望我一直沉浸在悲痛当中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候,丰川祥子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湛蓝的天空,眼睛里闪烁著迷茫与坚定交织的神采。 “就算再艰难的处境,我也必须要挺过来。妈妈养育了我,又把这一切都传承给了我,我必须用堂堂之姿来回应这份期待。虽然这一路上肯定会遇到许多困难,甚至可能会比今天还要艰难,但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昂首迈过去的,这也是你教会我的东西——” 说完之后,她转头看向高崎淳,然后又微微躬身,仿佛是在向他拜託一下。 “请允许我再厚顏继续借用一下你的力量吧!” “我很乐意……”高崎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不过,需要我做什么呢?” “虽然我们来往並不多,但是我感觉你的口才非常好,甚至超出了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当然,这也可能是我见识过的人太少的缘故……”丰川祥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而刚刚听爸爸说,接下来的丰川亲睦会,也需要我召集人手,接下来可能还要我来发言,而我……我对此真的没有什么自信,所以我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能够教一教我,至少让我能够应付一下那种场面,免得给爸爸丟脸。” 这下高崎淳算是明白过来了——原来丰川祥子是想要自己帮忙写发言稿啊。 “好,没问题。” 於是他就一口答应下来。 “我们两个有联繫方式,你直接把该说的话、还有应对各种场面的话都写给我吧,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临场排练一下,可能会叨扰到你,非常非常抱歉!”得到了他的许可之后,祥子再度道谢。 “小事而已,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高崎淳笑了笑。“不过,你应该快復学了吧?可能时间不太充裕吧……” “復学?”丰川祥子愣了下。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上学了。 说来好笑,明明不到半个月之前,她还每天都上学,和同学们嘻嘻哈哈,然而到了现在,再回想起学校,感觉却是上辈子的回忆一样,遥远而又淡漠。 不过,经过对方这么一提醒,她突然又升起了无比鲜活的记忆,以及……怀恋。 她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及身边那些好朋友们了。 “等这边的事情做完,我就回去。”她像是对自己说。 高崎淳也就隨口一提,他根本不担心对方的学业。 对於这种財团继承人来说,就算成绩再差,国內外的顶级私立大学都可以隨便上,什么庆应,上智之类的学校都是求著她去,再说了,以祥子展现出来的风范来看,她的学力应该还挺不错的。 接著,两个人又约好了接下来的联繫时间。 而这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了。 夕阳洒落在各处的盆栽上,將上面的各种珍奇植物转换成了幽暗的二维投影,铺设在乾净的小径上,织出了一副线条怪异的画像,而两个人就这样踏著小径,来到了豪宅的门口。 “再见,高崎先生。”丰川祥子又再度躬身,向他道別。 这都是她今天第几次对我行礼了?高崎淳自己都算不明白了。 既然別人都这么给面子了,自己也不能太失礼。 “再见,丰川小姐。”他同样也躬身向对方告別。 抬起头之后,他发现,丰川祥子居然失笑了。 之前他也见过丰川祥子的笑容,不过那要么是苦笑,要么是愤怒的笑,但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明媚的笑容,这笑容伴隨著夕阳的橙金色光辉,让他片刻之间又失神了。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他小心地问。 “没什么……呵呵……”丰川祥子笑著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刚才那样,真的好像昭和年代的老爷爷和老阿姨啊……谁能想到都还不到20岁呢?” “这不是你开头的吗?你这么拘谨我怎么好意思无礼?”高崎淳无奈地嘆气。 “那……至少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丰川祥子问。 “那是当然,倒不如说我很荣幸。”高崎淳立刻点头。 “既然是朋友,那一直这么拘谨,感觉就好像太疏远了……以后,我们直接称呼各自名字就好,怎么样?”丰川祥子提议。 对这样的要求,高崎淳自然是从善如流。 “完全没问题!我很乐意!” 接著,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嗯,再见,祥子。” “再见,淳。”丰川祥子也挥了挥手,显得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两个人才算是真正告了別,高崎淳这次直接转身离去。 =============================== 离开了丰川家之后,高崎淳又打了辆车,到了夜晚时分才回到家。 而今天的家,不出意料几乎空无一人。 这不奇怪,国会议员高崎浩先生一贯的生活节奏就是如此,在每天国会出席之后,除非党派內部有交际活动,否则他往往第一时间就直奔银座的高级俱乐部或者其他游乐场所;而等到了夏天的国会休会期,他更是会到各处旅游胜地游玩,日子过得极为逍遥自在。 当然,这种招摇的生活方式,也在圈子內留下了非议,许多人都觉得他为人轻浮不堪重用,对这个评价他也无所谓。 同往常一样,高崎浩在很晚,才在司机的护送下回到了家。 打开了门之后,他的手习惯性地往客厅电灯开关的方向,然后动作就停了,因为他愕然发现,儿子居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你怎么还没休息?”他放下了手,然后隨口问。 “爸爸,我今天去了丰川家。”高崎淳放下了手机,然后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 “什么?”高崎浩先是一惊,然后是恼怒,“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事儿已经跟我们家没关係了?为什么你还要去自惹麻烦?” “这个麻烦,我已经想办法解决了。”带著些许的自傲,高崎淳昂著头回答。 “什么?!”老爹又是一惊。 接著,高崎淳將自己给丰川祥子出主意,然后又说服了丰川清告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父亲(当然,为了避免老爹生气,他没有將自己殴打威胁丰川清告的细节给说出来。) 高崎浩默默听著,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他一开始的反应是不相信,觉得儿子是在给他编故事,但是从儿子的敘述和神情当中,他感觉这应该是真的。 等等,也就是说,自己儿子煽风点火,结果促成了丰川家的“宫变”,让丰川定治要被赶下台了? 丰川定治他已经认识了多年,记得自己老爹还在位的时候,就曾经和他合作过,那种傲慢自大的態度,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如今看到丰川定治要倒霉,他肯定是有点高兴。 然而,一想到叱吒风云几十年的大人物居然要以这种意外的方式落幕,而且居然是被一个小孩子给绊倒了,他又有点唏嘘。 而这种唏嘘,又演变成了后怕和愤怒。 “你这孩子,也太自行其是了吧?你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有多大吗?你要是给我们家惹火上身那可怎么办?” “我只是出出主意而已,採纳不採纳,是他们的事情,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高崎淳没有被父亲的话嚇倒,“而且,至少结果是好的,那就行了。” “这不是结果的问题,而是你自行其是的问题!”高崎浩皱了皱眉头,“听著,以后別再这样给我找麻烦了,有类似的事情,至少要事前跟我说一声,徵得我的同意再做!” “好,好。”高崎淳连连点头,但是很显然並不信服。 对於儿子的桀驁不驯,高崎浩也没有什么办法,他只能暗嘆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的精神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儿子给他带来的消息,等同於是说“丰川清告即將垮台”,而这个消息目前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 可想而知,当这个消息突然被公布的时候,整个市场都会为之一震,丰川集团的相关企业的股票必然会经歷一次剧烈的波动。 这就意味著他可以抢先在任何人之前,布局做空那些股票,从中狠赚一笔。 当然,这种事必须做得隱蔽,不能暴露於人前。 他的脑中闪过种种念头,以至於一下子忘了跟儿子发脾气。 等到了他盘算好之后,最初的怒火也差不多消散乾净了。 毕竟,他真不是那种喜欢在儿子面前耍威风的类型。 “好了,我知道了。”於是,最后他轻轻放过了儿子,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去睡吧,別在这儿给我添堵了!” 然而高崎淳还是没走,相反,他还向爸爸伸出了手。“爸爸,我忙活了这么多,怎么也该给点辛苦费吧……” 高崎浩有些疑惑。“我不是刚刚让健治给了你打了生活费吗?怎么,他忘了?” 高崎浩摇了摇头,然后给了老父一个让他血压拉满的回答,“一下没控制住,氪没了。” “臭小子!”高崎浩绷不住了,气得大骂了一声,“真是个败家东西!” 数落了儿子几句之后,一想起儿子的消息能让自己赚一笔,他的心又很快软了下来。 於是他又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劝儿子,“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喜欢在网络上花那么多钱!我就不明白了,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你花那么多钱做什么?” 你这种昭和老登怎么可能懂其中的乐趣……高崎淳心里暗嘲。 “这样吧,反正你也成年了,哪天跟我一起去玩玩吧。”高崎浩嘆了口气,“那些什么破烂游戏,哪有真人有意思。” 这下轮到高崎淳摇头了。 他倒不是真的很厌恶这种事,但是一想到父子一起去喝花酒,沦为別人的谈资,他就有一种心理上的排斥感。 “不,不用了,我对这个没兴趣。” 说完之后,他连忙向父亲起身道別,“晚安,爸爸,我先去睡了,钱的事一定要记得!请儘快给我。” “没出息!”留在他身后的,只剩老爹恨铁不成钢的嘆息。 12,尊王討奸 成功跟老爹匯报“战果”,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要到钱的高崎淳,心满意足地打开了电脑,然后一边构思,一边在电脑上写文档。 刪刪改改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颇为满意。 接著,他还在电脑上做了个表格,把各种临场可能的突发情况,以及相对应的建议用词也都写了上去,甚至还標註了应该使用的语气以及其他注意事项。 等这一切都完事之后,他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接著,他再打开了聊天软体,然后找到了丰川祥子。 “祥子,我已经搞定了。” 他先丟下一句留言,然后就把自己刚才整理的文档都发送了过去。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回应。 “这么快的吗?” 即使看不到脸,高崎淳也能想像到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 “时间紧迫,所以我只能加快速度了。” “谢谢~”丰川祥子这次的回应不止有感谢,而且还加上了猫猫的表情包。 接收了文档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一下,然后暗自咋舌。 “居然这么多的吗?” “没办法,本来也可以不用那么囉嗦的,但是考虑到你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所以我就多写了点。” “很周到,我很满意。”丰川祥子感激不已,“那现在我们就开始吧!” 接著,两个人就开始了“排练”。 两个人接通了电话,丰川祥子对著文档念稿,而高崎淳一边听著,一边提出各种建议。 等到了深夜,两个人都已经颇感疲惫,但是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因为,他们真的接近成功了,目前的效果已经足够让人满意。 “祥子,你学习成绩一定不错吧?”高崎淳问。 “还好吧……为什么这么问?”丰川祥子反问。 “因为你的天赋真的不错,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轻鬆进入状態,也不是每个人能一口气背下这么多东西的。”高崎淳真心实意地讚许了她,“即使在我见过的同学和后辈里面,你也算是非常优秀的了。” 被高崎淳这么一夸,丰川祥子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小的自豪。 “其实,我在学校里確实算是成绩不错,我也准备靠自己的实力升学,最后考上最好的大学。” “那还真是厉害啊。”高崎淳继续夸夸,“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还愿意这么努力,真了不起。”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丰川祥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上学读书,而是音乐。” “音乐?” “对,我从小就喜欢各种风格的乐曲,不管是古典乐还是流行乐。”谈起这个,一贯谦虚的丰川祥子,这下子带了些许的自傲,“不瞒你说,我还会自己作曲呢……” “啊?真的吗?” “如果你不信的话,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下。”丰川祥子回答,“虽然不敢自吹自擂,但是在音乐方面,我应该算是同龄人当中非常厉害的吧。” “这么厉害的吗?”这下高崎淳是真的震惊了。 虽然这乍听起来很意外,但是仔细想想,又没那么意外。 以丰川家族的財势和人脉,丰川祥子自然从小就是被当做精英来培养的,只要她想,最顶尖的专业人才,都可以隨便召唤到身边当老师。 高崎淳又想起来了,当他去丰川家的私宅拜访的时候,看到了客厅摆放的名贵钢琴,想来这就是她挥洒过汗水的地方吧。 不过反过来说,对於这种顶级富二代来说,他们的人生成长之路,缺的不是资源,也可能不是天赋,而是毅力,当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一切的时候,指望他们能够沉下心来做成千上万次枯燥乏味的练习,那真的是很难的,没有一定的心性绝对做不到。 这说明丰川祥子比他原本想的还要厉害。他更欣赏她了。 这不是从ssr变成usr了吗……他心里暗想。 丰川家这些年看上去是走了下坡路,但是以后还真的不可小覷啊。 脑子里这些有的没的想法,让他的倦意又多了几分。 “希望以后有机会来欣赏你的演奏,不过事前说清楚啊,我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只能听个乐子。” “当然会有机会的,或者说,我倒是很高兴你能够充当我的听眾。”丰川祥子笑著回答,“至於別的你也不用顾虑,好的音乐,不就是应该能够轻易打动普通人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吧,以后就机会就试试。”於是高崎淳就顺势答应了,他还真想见识见识她的实力。 既然事情已经办妥,那是时候休息了。 “晚安,祥子。” “晚安,淳。” ============================== 在做了充足准备之后,深感时间紧迫的丰川祥子,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著手通知自己的亲族们。 作为一个超级大企业,丰川集团自然也有自家的oa系统,所以丰川祥子不需要去拿到那些亲戚的电话號码,只需要用父亲的系统帐號,就可以找到对应的人了。 很快,她就拨出了第一个电话,对方是丰川家一个旁系成员丰川正则,他同时也是丰川集团旗下重要的子公司丰川不动產的负责人,另外也是家族的实权股东之一。 可以说,他是亲族当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人,所以祥子就把他当成了第一个召集对象。只要说动了他,事情就成了一大半。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清告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电话里面,传来了十分疑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叔叔您好,很抱歉,我是祥子。”丰川祥子按照事前的预演,平静地回答了对方。 “……祥子小姐!” 虽然没有面对面,但是很明显对方陡然打了个激灵。 而且很明显是立刻在办公椅上正襟危坐了。 丰川祥子迄今为止的人生,还从未对其他人摆过威风,然而就是这样一通不起眼的电话,让她生平第一次对“財团家主”这个名词的分量,產生了实际的认知。 妈妈,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带著些许感慨和思念,丰川祥子继续说了下去,“很抱歉这么突兀地叨扰您,我贸然借用父亲的帐號来联繫您,正是为了应对一项目前关乎著丰川家存亡的重大事项……” 对方没有立刻回復,显然这个老傢伙在紧急適应突发情况,並且在盘算自己应该怎样从中捞取更多好处。 片刻之后丰川正则小心翼翼地回答,“您所说的事態,是指什么呢?”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丰川祥子转开了话题。 “您请问吧!”对方立刻回应。 “自从母亲不幸身故,我们家连遭厄运,以至於深陷危机当中,如今我们想要克服危机的话,就必须要痛下决心才行。虽然我年纪还小,但是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丰川家的继承人,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责无旁贷……必须要鼓起勇气来面对。请问叔叔,您愿意站在我的一方,成为我的助力吗?” 这一段,其实就是高崎淳和她思考后確定的话术核心。 无论这些分家心里是多么轻视自家的大小姐,但是他们表面上都打出了“尊王討奸”的旗號来对丰川定治和丰川清告发难。 正因为他们打了“尊王討奸”的旗號,所以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他们表面上对祥子都必须恭恭敬敬,摆出家族忠臣的態度。 果然,丰川正则立刻做出了回答,“您这是哪儿的话?作为丰川家的一员,我当然要听从家主的命令了……您有什么吩咐,儘管说吧。”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已经確定了“大义名分”了,接下来操作起来也就容易了许多。 “我仔细考虑过,此次我们家族面对的危难,一部分原因是外界对我们的经营策略横加干涉,但另一方面来说,我们这些年来犯下的一些经营错误也是无法迴避的。也正是因为我们自身的问题,所以才会放大了外界的恶意,最终不得不面对如今的境地。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要摆脱困境,就必须拿出焕然一新的姿態,让外界感受到我们的决心。过去的经营管理层,也应该隨之做出变动才足以对外界交代。您认为呢?” 祥子说完之后,把问题又拋给了对方。 丰川正则又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听得出来,祥子虽然说话含蓄,但是暗含的意思却非常明確——丰川家的管理层必须要有人祭旗,拉出去给外面一个交代了。 那谁成为“交代”呢? 他不相信大小姐才这个年纪,就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所以很明显,这些都是有人教过她的。 而在眼下的环境下,他只能怀疑幕后的指使者是她的父亲丰川清告。 再联想到她用的是父亲的oa帐號打电话过来的,那么祥子小姐的立场也就昭然若揭了。 呵,果然,相比爷爷,还是爹更亲啊。 对丰川祥子的选择,他並不感觉到意外,但是,他对祥子大小姐居然能够就主动站出来干涉家族事务,还是颇感惊嘆的。 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啊…… 那么,他应该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什么问题。 对他来说,作为丰川亲族成员,丰川定治和丰川清告两代赘婿无论谁倒霉他都开心——当然如果两个都完蛋那就更好了。 无论是老头背锅走人,还是丰川清告走,对他来说效果都是一样的,他在家族权力的排序都能更进一位。 而现在,祥子小姐作为未来家主,选择了父亲站在一起,那无论怎么看,定治先生都是势弱的一方。 而他只要站在胜利者一边就行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切。 “但凭大小姐吩咐。”他缓缓地、却坚定地回答。 仿佛是觉得这还不够一样,他立刻就表了忠心,“如今丰川家面对著重重困难,但越是如此,我们就越是应该团结在您的周围。无论您希望做什么,我都会全力追隨您的,谁如果有负於您,那我绝对饶不了他!” 对於这种表忠心的话,丰川祥子心中却毫无波澜。 以前她不懂事,只觉得每个亲戚都对自己笑眯眯的,肯定都是好人,但是后来经过爸爸提醒她才知道,这些家族成员们,一个个都不安好心,不停地从家里挖墙脚,还想尽办法去给爸爸和爷爷添麻烦,甚至这次被官厅追责的“假帐事件”,一部分原因也是家族成员告密。 名为亲人,实为仇敌。 只是,现在一来她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告了密;二来她还需要这些亲族成员们来帮助她和父亲稳定財团的大局,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但是在她心里,这件事还不算完,等到她真正执掌家族大权的时候,一定要找出幕后的告密者,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她好不容易把厌恶情绪掩饰下去,然后用非常高兴的语气回应了丰川正则。 “您能够有如此觉悟,我非常高兴。叔叔,我希望您以后能够继续作为长辈来辅佐我,教导我,这样我也能儘快成长起来。” “那是应该的!大小姐,您放心吧,只要您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吩咐。”丰川正则爽朗一笑,心里更是窃喜。 “那么,我在后天早上,將会在丰川本宅內举行家族的亲睦会,请您务必赏光参加吧。”顿了顿之后,丰川祥子又提醒了一句,“所有参会成员,我都会自己通知的,您不要去通知其他人了。” 也就是说,大小姐打算只召集那些同意她意见的人,然后一起快速解决问题吗? 可怕。 丰川正则心里已经预感到了,所谓的“家族亲睦会”將会是何等腥风血雨。 不过对此他也没有意见,反而乐见其成。 “我明白的,大小姐,放心吧!我准时赴约。” “谢谢您的赏光。”丰川祥子道谢,“那么,我就先不打搅您工作了,再见。” “再见!” 道別之后,丰川祥子终於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因为冒汗而几乎湿透了。 好在刚才並没有露怯。 这是一个成功的开始,但却也是漫长征途的第一小步。无需迟疑,也无需迷茫。 好,再来。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拿起来电话,拨打给下一个受邀者。 13,除旧布新 又一个清晨隨著晨曦悄然而至,丰川家的私宅一如往常般隱秘和安静。 不过,在倏然间,这份寂静又被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几辆豪华汽车,悄悄地沿著岔路驶来,然后从豪宅的大门鱼贯而入。 没有盘问也没有阻拦,这些汽车就这样被放行到了豪宅的庭院內,然后又很快归於沉寂。 接著,豪车內的几位宾客都从车上下来,然后在僕人的引领下,悄悄地来到了宅邸內。 他们被带到了一间特別的会客室,因为这个房间过去也时常被用来召开家族会议,所以在房间里摆放著一张椭圆形的桌子,主位的后方还掛了一幅画——那是明治维新时代丰川財团的创始人的画像,这位先祖也如同守护神一样,在死后也默默地注视著自己的家业不断壮大,注视著这个家族如何成为这个国家顶尖的商界巨擘,同时也注视著围绕著家族財富而发生的一次又一次尔虞我诈。 来到会客室之后,几位客人次第落座。 他们形貌不同,男女各异,但互相都认识,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丰川家的亲族,而且他们都在家族旗下各个分支企业当中担任重要职位,可谓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栋樑。 因为情况特殊,所以这一次他们碰面之后,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或沉重或紧张的视线对视了几眼,而且都能够在彼此的眼神当中看到一丝极力掩藏的贪婪和窃喜。 在这异样的沉默当中,门口的石英钟轻轻地摇动钟摆,发出了清脆的滴答声。 没过多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终於终结了这份寂静。 接著,一高一矮两个人,並肩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几位丰川亲族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然后就发现,来者正是丰川清告以及本家的大小姐。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向家族未来的掌舵人鞠躬致敬。 父女两个一起走到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然后丰川祥子走到了主位前,而丰川清告则站在主位旁边。 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丰川祥子的脸上。 她的表情严肃而又庄重,虽然因为年纪的原因,看不出多少威势,但是已经足以让这些沉浮商海多年的丰川亲族们升起一种凛然之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在眾人注目下,她先是一丝不苟地向眾亲戚躬身行礼。 “我很感激诸位在百忙当中准时赏光驾临。” 看到大小姐致意,眾人连忙又齐刷刷地行礼,谁也不敢落於人后。 在行了礼之后,丰川祥子这才落座。 接著,她开口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今天召集各位过来,就是希望儘快让丰川集团决定好未来的前进方向,以及发展策略。各位都知道,我尚且年幼,短时间內难以负担起如此重任。不过我的父亲已经加入公司多年,而且一直以来都认真负责地辅佐我的母亲,对集团的事务得心应手,所以我愿意和母亲一样,將重大事务都委託给父亲来全权处理,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也请各位能够用对我的態度来对待父亲,拜託了。” 她一开始就定了调,父亲等於全权代表自己,而这也就等於毫不掩饰地告诉了所有人,在未来执掌丰川家的將是谁。 所有人面色凝重,互相对视了一眼。 虽然很多人对丰川清告心有不服,但是既然大小姐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也没人能够推翻决定,所以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轻轻地鼓了掌,以此来附和大小姐的决定。 在掌声当中,丰川祥子瞥了父亲一眼,属於她的戏份已经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该是父亲来亲自控场了,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扮演好垂拱而治的“天子”就行了。 而丰川清告也毫不含糊。 他立刻就接过了话,开始发言。 “谢谢诸位对我的信任,在这个家族面临危机的时刻,你们是丰川集团的顶樑柱,也是我不可或缺的助力,我殷切地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诸位能够同心协力一起帮助我管理集团,等祥子正式接管家业之后,继续协助她將丰川家发扬光大。” 在说完开场白之后,他迅速地进入了正题。 “大家应该都明白,目前我们所面对的危机,是出自於官厅的追责。作为財务经办人,我当然对此负有直接的责任,我也对此惭愧不已。但是,出现如此大的紕漏,正是因为本集团出现了重大的领导失责和决策失误,而这些失误,都与长期执掌集团大权的丰川定治先生息息相关……” 环视了眾人一圈之后,他说出了更加露骨也更具分量的话,“不可否认,在多年来,丰川定治先生以他的勤勉稳健的风格,为集团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也让我们都获益良多。不过,隨著年纪的增长,他的精力和判断力都在不断衰退,以至於闹出现在的祸乱,更给了外界一种丰川財团已经步履蹣跚的负面感。 事已至此,我们必须要我们必须要让外界知道,我们有决心洗心革面,以更加清白的態度去迎接未来,丰川集团的更新换代已经势在必行。” 说到这里,丰川清告特意將视线放在了眾人脸上。 “所以,在这次特別亲族会议上,我提议,儘快罢免丰川定治先生的职务。当然,念及他一直以来做出的贡献,我认为我们完全有理由授予他终身名誉社长和顾问的头衔,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 终於图穷匕见了! 虽然眾人来之前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当丰川清告真的把底牌掀开的时候,那种紧张感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即使包装得再好看,这也是在“下克上”,而且是推翻已经长期占据高位的丰川家长者,其中的分量绝不是轻易就能够承受住的。 一时间,房间又回归了死寂,所有人的视线在不约而同间都集中到了丰川祥子身上,仿佛是在等待著“天子”的最后裁决。 这种充满了野心和压迫力的灼热视线,让丰川祥子感觉不適。 但是让她更加不適的是,自己在“背刺”爷爷这一事实。 儘管心理已经做好了决定,但是当事到临头的时候,喉头仿佛滚烫,说话竟然如此艰难。 可是,事已至此,还能够有別的路可走吗? 再说了,既然必须要有人牺牲,那么自己只能去选牺牲最小的路。 爷爷就算被罢免,也没有人会把他赶出家门,他依旧可以带著终身名誉社长的头衔风光退休,甚至以后还可能被起復。 比起父亲可能的遭遇,这已经够好了不是吗? 在片刻的恍惚中,丰川祥子说服了自己。 她压下了鼻尖的酸意,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用微微发颤的声音,给父亲做了最后、也最有力的背书。 “父亲的意见,正是我心中所想,如今我们已经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了……我们必须拿出断然的决心,和过去的那些污点决裂,也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外界的信任。” 大小姐的话,无异於降下了最终的裁决。 虽然还有人对丰川定治的积威心有余悸,但所有人都明白,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家主,纵使她现在还没有成年,但离成年也没多久了,如果现在忤逆她的话,谁能有好果子吃? 况且,既然大小姐决定切割丰川定治,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如果大家没有意见的话,大家就来对我的建议做表决吧。”丰川清告对著女儿点了点头,讚许了她此刻的表现,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在场的人们。 然后,他率先举起了手。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个份上了,即使有人略有犹豫,但是也不敢再出言反对了,只能略带迟疑地慢慢举起了手。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那好,提案通过!”丰川清告冷冷地拍了一下手,“那么,我们就来討论一下丰川定治先生去职以后的集团新权力架构吧……” 稀稀拉拉的掌声次第响起,隨后又变成了压抑著欲望和兴奋的欢呼。 没有人会为一个即將成为歷史的老头哀伤,反而只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在蛋糕上切下属於自己的一块。 在祥子的背后,她的祖先、丰川財团的创始人依旧面容平静,见证著自己后人们新一轮的大戏。 ============================== 在中午时分,一辆迈巴赫悄然也驶入到了丰川家的宅邸当中。 接著,在车停好之后,一个老者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老人虽然年迈,但依旧精神矍鑠,身上穿著定製的西装,一头白髮也一丝不苟地梳著大背头,一副“昭和老钱”的风范。 不过,不管精神力多么强大,岁月终究不饶人,在他的脸上,也难免可以看到几分疲倦。 这段时间,因为女儿的死,以及丰川集团面临的种种困境,他变得比以往还要更加忙碌几倍,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此刻重新返回家门的时候,居然还有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感。 事实上,原本他今天的日程也安排得很满,不打算回家,只是早上接到了女婿的电话,说今天有非常重要事情要商谈,所以才特意从外面赶回来的。 接到电话之后,他有些奇怪,按理说,女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告別丰川家,怎么现在都还没有走? 不过,对於这个女婿,他一直都有些瞧不起,所以也没有太往心里想。 可是,当他走下车门的那一刻,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因为在迈巴赫的旁边,还停了好几辆豪车。 不妙。 丰川家的私宅,平常没有多少外客会来访,他也没听说什么大人物会大张旗鼓地过来拜访。 那就应该是丰川家的那些家族成员们了。 难道那些人趁著自己不在打上门来了吗? 他压抑住了內心的慌乱,然后快步走出了车库,然后沿著阶梯走入到了宅邸当中。 然而,当刚刚走入到客厅当中时,他的脚步停住了,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丰川亲族们,还有他的女婿们,都仿佛是在等待他回家一样,正端坐在沙发上。 而且,甚至还包括他的孙女儿丰川祥子。 当他露面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他投射了过来,有怜悯,有窃喜,甚至还有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有祥子,低著头並没有看自己。 不好! 儘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本能已经告诉他,此刻的事態一定非常严重。 “你们……在做什么?”他颤声问。 面对岳父那惊慌失措的视线,丰川清告暗自嘆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他把时间点掐得非常好,打电话岳父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了。 现在只是在“结算”而已。 但即使如此,他对丰川定治仍旧有些不忍。 同为丰川赘婿,他是最能够理解对方的人。 可是,为了女儿,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退让的理由。 所以他只能挺身而出,结束这场风波。 “爸爸,我们刚刚召开了一次紧急的家族会议,商討如何应对目前的困境。” “家族会议?”丰川定治先是疑惑,然后又是愤怒,“为什么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召开家族会议?” “因为这是祥子的意见。”丰川清告不慌不忙地回答,“作为家主继承人,她完全可以决定召开家族会议。至於为什么绕过您,那是因为,我们在这场会议当中,討论的就是您的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丰川定治恍然大悟,原来女婿和丰川亲族们私下串联,然后利用女儿的名义发动了政变,要赶自己下台了。 “好,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够狠!”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女婿。 他猜测,女婿之前那些颓废的样子、以及主动表示背锅走人的態度,都是“韜光养晦”演给自己看的,实际上他却在暗地里施展阴谋,鼓动女儿站出来和自己为敌。 自己麻痹大意之下,居然落到了如此绝境。 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了痛悔,为什么没有再绝情一点,抓紧时间让他滚?为什么没有把祥子一直控制隔离起来,以至於让她和亲族们站在了一边?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还没有等他喘息过来,丰川清告递给了他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 “刚刚就在这场会议当中,我们已经商定,您將主动辞去职务,以平息外界对集团的非议。无论是按家族內部序列,还是按董事会席位,这份决议都足以生效。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已经得到了祥子的同意。” 说完之后,他轻轻嘆了口气,“抱歉了,爸爸。” 被董事会公开解除职务那就太难看了,只有他自己辞职才算是体面,所以这是一份“敦促书”,而不是解职声明。 当然,如果岳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大家不客气了——想必他也没那么傻。 丰川定治理都没有理会这个可恶的女婿,而是用悲伤淒凉眼神,看著自己的孙女儿。 “祥子,连你也要背叛爷爷吗?” 这一刻,他平常的强势和意气风发都已经不见了,犹如是被刺伤、自知走投无路的老狮子一样。 面对爷爷的视线和质问,丰川祥子心如刀绞。 她清楚这是背叛,更加清楚,这是她別无选择的选择。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接著用含著眼泪的眼睛看著爷爷,然后微微躬身,最终腰身折成了几乎90度。 “对不起,爷爷。”她一边哽咽著一边说,“可是,摆在我面前的困境,让我只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原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逃避责任,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要肩负起责任来,我不能让妈妈失望。 我知道您这一次会承受何等的打击,也不奢望您能原谅我。但是此时此刻,请您尊重我的决定,也请您……请您给我们一个面向未来的机会吧!” 14,青春的尾巴 就在一个不起眼的傍晚,丰川財团的公关部门对外发布了公告。 “丰川控股集团代表取缔役会长丰川定治先生,因年迈且精力不济,主动向董事会申请辞职,集团董事会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参考本人意见,已同意申请,其职位由丰川清告先生接任。 感谢丰川定治先生多年来为集团发展所作出的贡献,今后丰川定治先生將继续担任本公司名誉社长,为公司继续提供助益。”。 公告的字数很少,但是却足以震撼整个商界。 因为,丰川定治的辞职事前毫无预兆,他本人甚至最近几年还在忙於公司各项业务,如此突然的辞职,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很快,爆炸性消息。传遍了社交媒体,然后在第二天登上了《读卖新闻》等大报的头版。而在股市开市之后,丰川集团旗下几个主要的上市大型企业纷纷出现了剧烈的股价波动,甚至引发了市场踩踏,带崩了好几个板块。 对於他的突然离职,有人猜测是突发恶疾,也有人猜测是“家族政变”,种种阴谋论铺天盖地地流传开来,却没有得到丰川集团的任何正式回应。 丰川集团的所有成员以及关联公司,都採取了沉默態度,概不回应任何质疑,就连丰川定治本人,也没有发布任何个人消息。 这种“冷处理”的公关策略,得到了预想中的效果,在最开头应激性的反应之后,无论是旁观者们还是市场本身,都消化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仅仅花了几天的功夫,股价又重新缓慢抬升,最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说到底,这个世界缺了谁一样都能照转,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 再说了,丰川定治执掌丰川家那么多年,虽说“贡献”很大,但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只能算一个守成之主,这样的人换一个又有什么区別呢? 就这样,这个爆炸性消息犹如是石块投入池塘的涟漪一般渐渐消散,世界恢復正常,人们將会迅速遗忘。 ——不,也不是毫无影响。 那些事前得到消息的极少数人,在暗中通过做空这些丰川家相关的股票,狠狠赚了一笔。 今天是休息日,所以国会议员高崎浩难得地在家里吃起了早餐,在餐桌边,他眉开眼笑地看著报纸上的新闻。 “这老头子我早就看不顺眼了,现在活该他倒霉。”他指著报纸上丰川定治的头像,然后笑呵呵地对著餐桌另一边的儿子说,“你还真干了件不得了的事啊。” 高崎淳面色保持不变,但是却狠狠地啃了一口麵包。 他毕竟是个年轻人,不可避免会有虚荣心,一想到“財团易主”这样的大事,居然是自己灵机一动造就的,他內心不可能没有一点得意。 “既然你给祥子小姐和她父亲帮了这么大的忙,那么接下来我们两家关係可以变得更加融洽,你要多跟他们家走动。”高崎浩对儿子下了命令,“现在丰川家还需要重整旗鼓,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肯定不少。” 说完之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今天就跟我一起去他们家祝贺吧。” 什么叫“跟我一起?” 高崎淳瞬间就吃不下麵包了。 这老爹之前跑得比谁都快,还一个劲地要自己撒手別管,结果现在看到自己这边贏了,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堂而皇之出来抢功了。 真不愧是老爹一贯的风范。 “当初您可是很严厉地告诉我不许再干涉丰川家事的,现在再若无其事地上门去,不怕尷尬吗?”高崎淳不得不提醒老爹。 被儿子一点破,高崎浩面色稍微有点尷尬,然后很快又变成了紧张。 “他们真会为这个生气吗?” “那倒不至於吧,祥子小姐脾气很好的,至於丰川清告先生,鑑於我之前的优异表现,他已经跟我说过,希望我们两家以后多加合作的。所以只要您上门去,一定会被拜为上宾。”高崎淳悠然回答。 高崎浩这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儿子摆了一道。 “臭小子!”他瞪了儿子一眼,但是一想到自己这次赚了这么多,又生气不起来。 於是,他发挥国会议员的专长,麻溜地转开了话题。 “新的一笔生活费,健治等下会打给你,这次不许再乱花了!这个月绝对不会再给你了!” ===================================== 吃完早餐之后,高崎浩向丰川清告提出了拜访的预约,然后果然立刻就被答应了,丰川清告表示自己下午就在家恭候。 於是,在下午,高崎父子两个就乘车一起来到了丰川家的私宅。 一下车,高崎淳就感觉这里的气氛和之前好像变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觉就连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出乎他预料的是,丰川清告和丰川祥子亲自来门口迎接了他们两个。 “浩先生,还有淳,很高兴你们能来我家做客。”一见面,丰川清告就很热情地向父子两个打了招呼,而丰川祥子则默不作声地跟在父亲身后。 这幢宅邸,高崎浩之前来过几次,但无论哪一次都没有被如此郑重地招待过。 对这种超规格待遇,他心里乐开了花。 “清告先生,恭喜你顺利接掌財团。”他一边笑著,一边连连向对方点头致意。 “这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啊……”丰川清告发自內心地嘆了口气,“现在內人不幸过世,岳父又引咎辞职,整个財团的重担都压到了我的身上,实在有点不堪重负。” “唉,真是辛苦了。”高崎浩貌似同情地嘆了口气,“丰川家家大业大,难免每天都有些麻烦事要处理,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经验,一定可以维持住局面,等过几年就有祥子小姐来为你分担压力了。至於我们……只要有用得著我们家的地方,儘管说吧,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那就多谢了。”丰川清告轻轻点了点头。 两家的战略联盟是他提出来的,但说实话,以高崎家的势力,想和丰川家相提並论,著实是有些困难。与其说他多么在乎高崎家的势力,倒不如说他更看好高崎浩旁边这个不说话的年轻人一些。 在和高崎浩谈话的间隙,他不著痕跡地扫了高崎淳一眼,却没有从对方身上看到一丝得意忘形的气息,他只是一脸淡漠,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係似的。 还真能沉得住气啊,看来这小孩儿未来真的能成大器。他心想。 不过,眼下他还太过年轻,还需要慢慢打磨和积累。 他掠过视线,然后又用轻鬆隨意的態度和高崎浩聊著天。 很快,两个人一边聊著,一边走进了宅邸,继续进行大人们那无聊的社交对话了,反而是两个小孩被留了下来。 而这时候,高崎淳终於从刚才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態当中甦醒了过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沿著上次的小径,走向了宅邸的花园。 “祥子,现在感觉如何?”一边走,高崎淳一边问。 “很……很奇怪。”丰川祥子偏著头想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我原以为会很困难,但是真正去做的时候,却发现好像並不难。有时候人真的能做出一些让自己都惊讶的事呢……” “是吧……”高崎淳摊了摊手,“这就是成长的感觉,你正在慢慢地变成丰川家的继承人应有的样子。”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並没有因此感到很开心……”丰川祥子略带惆悵地看向了远方,“看到爷爷那痛苦的样子,我真的很揪心,要是我可以不用做决定,那该多好!” 高崎淳没有搭话,他知道祥子此刻的心情,没有多少人喜欢当恶人,尤其是这种从小在温室中长大的花朵,骤然要做出痛苦抉择时,心理上肯定会背负沉重压力。 这是成长的一部分,就像是大王蝶在破茧而出时的疼痛那样,不可避免也不可或缺。 果然,在感慨了片刻之后,丰川祥子自己又笑了出来,“抱歉,事到如今还露出这种不成器的样子,真是让你见笑了。其实我虽然心疼爷爷,但並没有一刻后悔,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谢谢你,淳,你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勇气……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千万別这么说。”一贯骄傲的高崎淳,这时候却突然摆了摆手,谢绝了对方的感激。“我只是出出主意而已,这一切都是你决定的,如果真有什么功劳,那首先也是你自己。” 这不是故作谦虚,他是真心的。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扮演一个披坚执锐、斩將夺旗的骑士,以堂堂之姿拯救落难公主;结果却发现自己只是成为了一个在背后穿针引线摇旗吶喊的“军师”,从头到尾,真正解决问题的人都只是祥子。 所以,虽然问题已经被解决了,但他並不为此感到得意洋洋,甚至对祥子的夸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呵,你还真是有够固执呢……”丰川祥子打量了他片刻,突然驀地噗嗤笑了出来,“我原以为你是个可靠的大人,却没想到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看到巧笑嫣兮的祥子,高崎淳訕笑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了。 “那,现在打算做什么呢?”於是他另外找了个话题。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丰川祥子微笑著回答,“既然家里的事情已经算是解决了,那接下来我要回归原本的生活,我要復学,然后把精力重新放在学业和音乐上,现在已经在办手续了,过两天就去学校了。” 高崎淳能够感受到,此刻对方身上洋溢著的喜悦和期待。 於是,他也被感染到了,跟著笑了出来。 “那真是太好了……你的同学们应该都已经等你等得望眼欲穿了吧。” “哪有那么夸张。”丰川祥子摇了摇头,“不过,確实有几个好朋友在等著我呢。说来惭愧,之前因为家里这么多事,心情太糟糕,所以我一直没有回覆她们消息,让她们白白担心了那么久,这两天我终於鼓起勇气重新找到了她们,也跟她们说了我將要復学的事,她们都很高兴呢。” “能有这些朋友,真是你的幸运。”高崎淳也鬆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离我执掌家业已经没剩下多久了,我真的很想好好珍惜这些剩下的时光,和她们好好相处,留下最好的回忆。”丰川祥子满怀憧憬地看向了天空,“说起来真的很巧哦,今天我就有个同学兼好友会来拜访我,她很有来头,是个大明星的女儿!” 顿了顿之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你们应该见过的,她和她的母亲一起来参加过我母亲的葬礼。” 高崎淳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当时葬礼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什么政界大佬演艺明星满地都是,他才懒得记住,再说了他当时只想著自己事,哪里注意过那么多。 还没有等他回应,丰川祥子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兴奋地对高崎淳摆了摆手,“啊,她给我发消息,已经到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15,最初的听眾 就这样,高崎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丰川祥子带著走出了花园,又向门口走了过去。 说实话,经过丰川祥子这样一番介绍,他也对这位访客有兴趣了。 毕竟,祥子就读的是顶尖私立女校,能够得到她如此“青眼”的同学,肯定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吧。 两个人一起很快就走到了门口,果然,那里已经有一个少女。 虽然是假日,但是她还是穿著一身女校的校服,不过仅仅是简单的校服,却已经穿出大明星的感觉。 她皮肤细腻白洁,五官精致,还有一头柔顺的淡青色头髮,此时的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头髮在轻风当中微微摇动,真的给人一种“飘逸出尘”的感觉。 果然是了不得的美少女啊,真像是动漫和游戏里走出来的一样!高崎淳在心中暗暗讚嘆。 美少女就是有这种魔力,光是远远看著,就让人赏心悦目。 “祥子,她就是你那位同学?”高崎淳轻声问。 “当然是她呀,也没有別的人啦。”丰川祥子略带得意地回答。“怎么样?好看吧?她可是我们月之森女子学园这一届最漂亮的学生呢。” 虽然觉得祥子的话略有夸张,不过看到真人之后,高崎淳一时倒也难以反驳了。 就在两个人交谈之间,他们的脚步没有停,已经走到了距离那个少女仅剩下几米的距离。 而少女也从刚才那种遗世独立的状態当中走了出来,把目光放在了迎面而来的两个人身上。 看到丰川祥子,她眼睛一亮,但是很快,当目光落在高崎淳身上的时候,又有些疑惑和紧张。 虽说现在其实风不大,但是她孤零零站在门口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一样,脆弱得让人心惊胆战。 高崎淳不知道这种奇妙的“脆弱感”到底是从何而来,但是他就是有这种本能的感觉。 很快,他就察觉到这种“违和感”的来源了,对面的少女与其说是飘逸,不如说是淡漠疏离——那过分白皙的皮肤,以及无表情的美顏,让她显得更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而不是真人。 隨著距离的接近,高崎淳停下来了,而丰川祥子反而加快了脚步。 “睦!”她一边说,一边飞奔冲向了自己的好友。 按理说,身为大小姐,不该如此失態,不过最近她身心俱疲,绷紧到了极限,这下骤然见到好友,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释放了出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態了。 很快,她就抱住了对面的少女。“睦,我很想念你,谢谢你特意过来看我!” 高崎淳站在后面几步,静静地旁观著。 可是,隨著祥子热情的招呼和拥抱,人偶的外壳似乎被击碎了,就像是被注入了什么生命力一样,她也看著祥子,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却轻轻地伸手,同样抱住了丰川大小姐。 “祥子,我也很想念你。” 她的声音很轻,简直细若游丝,若非高崎淳耳力比较好,简直听不清,而这更加增添了那种“脆弱感” 两个好友亲密的拥抱了片刻之后,丰川祥子终於从最初的兴奋当中走了出来,然后她鬆开了怀抱,再转头看向了高崎淳。 “淳,她叫若叶睦,我们是从小就在一起的玩伴了。她就是大明星森美奈美女士的女儿,怎么样,了不起吧?” 森美奈美? 高崎淳听著有点熟悉,却又感觉没什么印象。 他在大脑里检索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一个颇为知名的女演员,演过不少走红的爆火剧,粉丝挺多的。 说来有点好笑,虽然说那位森女士是大明星,高崎淳也听过名字,但是现在突然让他回忆,他竟然回忆不起对方到底具体长什么样子。 更別说想起她参演过什么代表作了。 从他小时候,爷爷就一直告诉他说,那些表面上看上去风光无限的俳优,其实都只是卖唱的而已,叫他不要去追星,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他也深以为然。 所以,什么大明星,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高级一点的卖唱的而已,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再说了,如今都什么年代了,年轻人谁还看电视啊。大明星?哪有二次元老婆可爱。 一边心里想著,一边高崎淳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啊!难怪若叶小姐如此美貌惊人。” 而这时候,丰川祥子又指了指高崎淳,然后对若叶睦介绍。 “睦,这是我之前在聊天里说过的,那位帮过我的好朋友,他叫高崎淳。” 若叶睦怯生生地扫了高崎淳一眼,然后轻轻地鞠了躬,“初次……初次见面,请……请多关照。” 隔著几米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洋溢的紧张感,看得出来,她真的不是那种善於应付人际关係的类型,高崎淳甚至感觉她应该快要冒汗了。 我有那么嚇人吗?他顿时有点挫败感。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建模”还是颇有自信的。 看到高崎淳一脸挫败的样子,丰川祥子忍不住笑了,“別多想,睦一直都是这样的,她不太会应付生人,以后熟了就好了。” 高崎淳当然也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所以他也顺势对若叶睦微微躬身,“若叶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谢谢你,帮了……帮了祥子那么大忙。”若叶睦又小声致谢,“祥子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 “这没什么,我只是做了点分內之事而已。”高崎淳连忙摇头。 在初见的寒暄之后,三个人一起结伴又走进了宅邸內。 若叶睦寡言少女,高崎淳也不好多说什么,於是作为两个人共同的朋友,丰川祥子不出意外成为了中心人物,她主动发起话题,化解了两个人之间的尷尬。 “淳,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最喜欢的是音乐。” “嗯,当然记得。”高崎淳点点头。 “其实,睦这方面的天赋也很厉害呢……”丰川祥子笑著说,“她吉他弹得非常好,我每次作曲她都能把我心中所想都演奏出来。”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感慨了,“大家都说她真不愧是美奈美女士的女儿……天赋太厉害了。” 说著无心,不知道为什么,高崎淳虽然发觉到,若叶睦原本就低下的头,好像又稍微低了一分。 可想而知,她是很不喜欢听这种话的吧。 高崎淳对这种想法感同身受,因为他从小读书成绩优异的时候,人们总会说“不愧是高崎家的少爷呢”,而他听多了以后就深感厌恶。 因为他不觉得他能够做到这一点是遗传了学渣老爹的“优秀基因”,这完全是他自己努力换来的结果。 区別只是,他有勇气反驳,但是若叶睦没有吧。 於是,他忍不住小小反驳了一句,“我倒觉得更应该肯定的是若叶小姐的努力吧,毕竟音乐靠的是持之以恆的练习。” 被他反驳之后,若叶睦几乎没有反应,倒是祥子自觉失言,於是为自己找补,“我也不是说她不努力啦,睦可是我最重要的帮手呢。” 而若叶睦还是毫不做声地跟在他们之后,犹如是默认的跟班一样。 说著说著,三个人已经都走回到了宅邸內,来到了宽阔的大厅当中。 丰川祥子轻轻地抚摸了客厅角落里的名贵钢琴,脸上满是怀恋。 “好久没有弹它了,可能手都生疏了。” 接著,她又转头看向若叶睦,“睦,难得今天你过来一趟,要不咱们一起演奏一下怎么样?正好还有个听眾呢。我想让淳感受一下咱们的厉害!” 若叶睦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好友的提议。 然后,她好像非常熟悉一样,走到了客厅旁边的一个房间,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吉他。 高崎淳立刻就坐到了沙发上,安心地扮演了听眾的角色。 而丰川祥子在钢琴前落座,先有右手快速地在琴键上轻抚扫过。 接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很快就进入到了状態当中。 “睦,我接下来先演奏《卡农》吧,你给我伴奏就好了。” 停顿了片刻,確认睦已经准备好了之后,她双手放在了琴键上,然后开始轻柔地演奏起来。 她选用《卡农》也是有讲究的。 毕竟,《卡农》是最经典的古典乐曲之一,流传了几百年,可以说只要听过古典乐的一定都听过这首曲子,没有任何欣赏门槛;而且,它曲调舒缓,是吉他最容易伴奏的古典乐曲之一,只需要会几个和弦就能够轻鬆驾驭,观眾也可以得到极好的视听反馈。 於是,两个人就这样演奏了起来。 轻柔而又熟悉的音符,就这样涌动到了房间內,它轻柔地包裹住在场的少年少女,为他们创造了短暂的隔离世间喧囂的梦境。 可惜在短短几分钟之后,这首曲子就结束了,高崎淳莫名有些遗憾。 虽然对音乐算是外行人,但是高崎淳很明显能够感受到,祥子的弹奏十分熟练,而且两个人配合非常嫻熟。 於是,他发自內心地鼓起掌来。 “太厉害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演奏。” 这真不是他违心乱夸,首先两个人的技术確实很不错,其次更重要的是两个美少女近距离站在面前专门给你演奏,那种节目效果,是任何“大师级演奏”都无法比擬的。 “你真的觉得很满意吗?”丰川祥子略带得意地笑了。“之前我们演奏的时候,爸妈和家里的佣人都说很好,但我总觉得他们可能会因为偏爱我所以不够客观,所以还是缺了点自信……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放心了。” 喂,我的话这么有说服力吗?高崎淳在心里吐槽。 不过看到自己的话对方这么重视,他也挺开心的。 “所以……”丰川祥子的眼睛里放出了激动的光彩,“你们觉得,我组建一个乐队怎么样?” “嗯?”不光高崎淳惊讶,若叶睦也有点诧异。 这时候,丰川祥子已经兴冲冲地站了起来。 “自从家族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一直都在思考,该怎样度过青春才更加不留遗憾。我想了很久,最终觉得,果然还是搞个乐队最好。这不光是让我自己圆梦,而且还能让朋友们继续开开心心地坐在一起练习,一起演出,一起享受青春的时光,简直太好了!” 说著说著,丰川祥子的脸上因为兴奋和期许,闪过了异样的红晕。“怎么样,睦,来和我一起组乐队吧?” 若叶睦眨了眨眼睛,虽然一开始很意外,但是她却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直接就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高崎淳就更没有意见了。 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开心就行。 可能有人会说“大小姐闹麻了”,可是很遗憾,大小姐就是可以闹麻的。 “恭喜。”他也点头。“不过……这方面我恐怕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也不要你帮什么忙啦,你以后有空的话多多支持我们的演出就好了。”丰川祥子笑容满面地回答,“淳,你就是我们最初的听眾哦!” “我会一辈子记得这份光荣的!”高崎淳故意夸张地回答。“要是有握手券卖就更好了!我一定狠狠氪金。” “別开玩笑了!”丰川祥子笑著瞪了他一眼,“我们只是乐队,不是什么偶像团体,没有那种东西的!我们要以堂堂正正的音乐来作为卖点。” 高崎淳笑而不语。 虽然现在不敢断言,但是他觉得丰川祥子搞乐队可能真能搞出点什么名堂,毕竟她和若叶睦光是站在那里就值回票价了。 在这个年代,对乐队来说,顏值恐怕比技术还重要吧…… 在得到了两位朋友的认可之后,兴奋至极的丰川祥子更是行动力拉满,她已经在策划接下来的乐队成员,以及乐队的名字了。 而她每一个突然蹦出的想法,若叶睦都只是点头附和,只有高崎淳偶尔还会吐槽几句。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只会觉得她们两个姐妹情深。 高崎淳並不否认这一点,但是他的洞察力却比普通人要高一截,所以他能够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关係,並不那么“正常”。 祥子每次对她都是用商量的语气,但態度却並不像是在商量,而是牵著若叶睦走。 以他对丰川祥子的了解,他可以断定,祥子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居高临下耍威风的人,所以她能够时不时下意识流露出这种“强势”,很明显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长期以来,两个人相处的时候,若叶睦都是迁就和退让的一方。 也只有一方主导成为了习惯,祥子才会这样自然地採取强势態度,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当然,习惯性地迁就祥子並不奇怪,丰川財团的大小姐,从小到大肯定有的是人想要討好她。 可是,若叶睦的这种“迁就”,看上去並不像是要刻意討好祥子,而是发自內心地把自己放在了祥子的“下位”位置,以祥子马首是瞻,並且没有觉得自己有任何委屈。 少女们之间的关係还真是玄妙复杂呢……他只能这么感慨。 就这样,时光在悄然流逝,丰川祥子兴之所至,又拉著若叶睦演奏了好几首曲子,而高崎淳也有幸大饱耳福。 不过,高崎浩这时候已经结束了和丰川清告的谈话,必须告辞了。 於是,高崎淳只能恋恋不捨地向祥子告辞。 正当他准备走出客厅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声响。 “谢谢。” 她在谢我? 谢我什么? 高崎淳有点懵,他下意识转头一看,却发现若叶睦已经回到了祥子的身边,一切都好像是他在幻听一样。 也许確实是幻听吧,他哑然失笑,然后快步离开。 16,晴天霹雳 从丰川家离开之后,高崎父子两个人各怀心思,不过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高崎淳自不必说,能够近距离欣赏两个顶级美少女的演奏(而且还是只有他一个观眾),绝对是此生难忘的体验。 而高崎浩也是收穫满满,他第一次得到了丰川財团如此高规格的接待,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而且丰川清告和他谈话时,明里暗里都在表示希望两家以后能够加强合作,甚至还暗示希望以后高崎淳大学毕业能直接到丰川旗下的企业上班镀金。 对这个提议他当然百分百赞同,反正儿子总要找个地方镀金再接班的,去哪儿不是去。 “淳,我刚才在楼下,听到了钢琴的弹奏声,是丰川大小姐在演奏吗?” “是的。” “啊呀,能够得到她这般招待,也算是你有幸了。”高崎浩感慨了一句,“她对你还真是挺看重的。” 那是当然了,我可是她未来乐队最初的听眾呢。高崎淳略带自豪地想。 其实高崎浩觉得,这位丰川大小姐才貌双全,教养绝佳,而且又有名门风范,哪怕在自己见过的所有大小姐当中都首屈一指,他想劝儿子把握机会,毕竟这对他个人对家族都非常有利;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儿子自己的事,他也不想去强求,还不如一切顺其自然算了。 反正儿子现在还这么年轻,根本就不用急著考虑这种事。 於是,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反而换了话题。 父子两个春风得意地回到了家中,从外面雇的钟点工家政妇搞完了家务顺便准备好了晚餐,然后又离开了家门,吃饱喝足的父子两个各干各的事,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节奏当中。 高崎浩原本还打算打开电视看看新闻,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通电话悄然惊动了他。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接著,原本脸上的春风得意骤然消失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青筋暴突,仿佛突然遇到了厉鬼一样,既惊诧又充满了恐惧。 “什么?真的吗?” 在得到了对面的確认之后,他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然后又化为了更深的愤怒。 “混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原本的高崎浩,虽然並无多少威严,但至少还有几分中年花花公子的瀟洒,而这时候的他,却气急败坏地宛如是刚刚被人挨了一拳一样。 不,可能比挨了一拳更严重。 掛断电话之后,高崎浩先是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拿起了手机,又拨通了自己秘书佐仓健治的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到自己这儿待命。 接著,他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著,呼吸沉重而且没有节奏,宛如受伤的野兽一样。 很快,佐仓健治就赶到了高崎宅。 “先生,出什么事了?”他沉声问。 “我刚刚接到了电话,黑岛事务所被东京地检厅盯上了,事务所被搜查过,还有重要的干部被捕。”高崎浩沉著脸说。 “黑岛事务所?”深知內情的佐仓健治,瞬间脸色也变得铁青,“他们不是干了很多年了吗?怎么会出这样的紕漏?” “我怎么知道?”高崎浩不耐烦地反问,“总之就是出事了。” “那,被抓的人是谁?”佐仓健治倒吸了口凉气,然后颤颤巍巍地问。 “不知道,这个就交给你来確认了。”高崎浩立刻回答。 佐仓健治呆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点头。“是!” 接著,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在特殊的聊天软体里上下翻找,找了一个聊天名非常不起眼的號码。 他知道,此刻他的一生荣辱,也到了关键的时刻。 因为,黑岛事务所,名义上是合法的会计机构,但实际上,却是一家专门帮助永田町政客们搞定资金业务的洗钱屋。 而高崎浩,就是这家洗钱屋的重要客户之一。 想要当一个“清清白白”的议员,又必须要满足花天酒地的生活,他根本就离不开类似机构的帮助。 多年来,高崎浩在夜店当中巨额消费,有时候为了追捧头牌,会在一个月內花上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来购买酒水(当然不可能每个月都这样),而短期內如此巨额的支出,是不可能打上夜店的发票的,但又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而这时候洗钱屋就能派上用场了,它们会用许许多多的帐户,虚报各种看似合理的支出项目,从高崎议员的事务所当中拿到钱,然后再合理地花出去,最后再把这些资金又匯拢起来,供高崎议员暗中开销。 花钱是如此,收钱同样也是如此。 根据国家法律,议员的財產必须申报,所以收到的钱是万万不能掛在个人名下的,必须要通过事务所或者后援会来收钱。 而高崎议员收受献金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就必须要有合理的名目,比如举办餐会,写书,出席演讲会或者学习班等等。 而这时候又需要有专门的机构来虚报人头,用各种小额献金和捐款的方式,把巨额的资金转入到相关机构和帐户当中。 所以,无论是收钱还是花钱,高崎议员、或者说政客们,永远都离不开洗钱屋类似的机构。 可以说,只要政治和阶级还存在,永田町的光明面和黑暗面就將永存。 比较起来,“愿意演一演”已经算是对国民的尊重了,毕竟现在的米国,自从废除了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捐款限额之后,连演都不用演了,大企业和大財阀可以直接明牌无限捐款…… 一直以来,两边的合作算是非常愉快,黑岛事务所从高崎浩的巨额资金流水当中获得了丰厚佣金报酬,而高崎浩也可以清清白白地当他的议员老爷。 可是,这份和谐,却突然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被打破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东京地检厅盯上了黑岛事务所,负责反洗钱工作的特別搜查部看上去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已经直接將事务所给端了,並且还逮捕了其中工作人员。 这也意味著,高崎浩很有可能被牵涉到案件当中。 如果最坏的情况成真,那么这对他本就不高的政治声望將会带来毁灭性的衝击。 这也並非没有先例,就在2015年,和他同属平成研的国会议员、前首相小渊惠三的女儿小渊优子,就被地检厅追查到利用自己的后援团体“未来產业研究会”虚报帐目,挪用政治献金,涉案总额1亿日元左右(最搞笑的是有一笔用途是给姐姐开设的时尚工作室和姐夫经营的服饰店的消费买单)。 哪怕只查到这么一点紕漏,都给她的声望带来了巨大衝击,虽然她及时销毁证据並且拿秘书顶罪,逃脱了法律制裁,但是在舆论压力下,却也不得不辞去了经济產业大臣的职位,一蹶不振至今…… 高崎浩可不想步其后尘。 而佐仓健治如此紧张,也不仅仅是因为心疼自家老爷,因为他知道,如果事情按照最坏的可能性发展,他也可能成为那位顶罪的秘书……因为相关的资金联繫都是他一手经办的。 两个人这下都面如死灰,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让客厅压抑到死寂。 ======================================== 就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周末,长崎素世逛完街回到了家中。 一到家里,她就熟练得做起了家务活,一边哼著歌张罗起了今天的晚餐,等待妈妈回家。 自从在小学时母亲长崎知弦和父亲离婚之后,她就过起了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对此並没有什么不適,因为母亲从来都没有在生活上亏待自己,不光带著她住在这么豪华的公寓里,还让她上了首屈一指的名门女校,她对此心里只有感恩。 要说真有什么缺点的话,只能说母亲工作太忙碌,而且时间不规律,所以准备餐点有点麻烦吧。比如今天哪怕是休息日,妈妈也在外面忙碌。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妈妈到底为什么能赚这么多钱,但是大人自然有大人的办法,她也不敢问那么多。 正当她把晚餐的秋刀鱼和炸鸡块都端上餐桌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解锁的声音。 好耶!今天真是幸运,刚好卡住点。 她的心里爆发了小小的欢呼,然后看向门口。 果然,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在玄关换鞋。 “妈妈,欢迎回家!”她乖巧地迎了上去,“饭刚刚做好,我们一起吃吧。” 长崎知弦虽然一脸疲惫,但是却笑容满面地看著女儿,对素世的乖巧懂事非常满意。 “素世,辛苦了。” “哪里的话,您更辛苦。” 母女一起有说有笑地坐到了餐桌边,然后长崎知弦直接喝了一口味增汤。 浓郁的香味瞬间让她疲惫的身体放鬆了下来。 “唔!素世做的总是这么好吃呢。”她衷心地夸奖了一句。 而正当这时,长崎知弦的手机响了。 长崎知弦隨意地看了看,但是確认来电號码之后,她脸色一变。 接著,她接通了电话,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著。 直到电话掛断,她还是呆呆地坐著,仿佛已经石化成雕像了一样。 长崎素世心里有点紧张,她隱隱间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妈妈……您没事吧?”她试探著问。 这个问题,仿佛让长崎知弦如梦初醒。 接著,长崎素世发现,母亲好像换了个人。 一直以来,靠著精心的保养,和精致的化妆,长崎知弦都是標准的东京高级都市丽人的形象,浑然看不出已经年近四旬,长崎素世也一直以母亲的妆容为傲。 然而,此刻的母亲,却嘴角抽搐,面露惊恐,仿佛是什么恶灵附体了一样。 “不……不能犹豫了,没时间了。” 她无视了女儿的担忧,喃喃自语。 然后,她陡然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臥室里,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她把上面的u盘拔了下来,然后试著用旁边的玻璃工艺品砸了几下。 发现这徒劳无功之后,她定了定神,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铁锤,然后狠狠地砸向了电脑。 带著水果logo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了悽惨的悲鸣,但是她却毫无心疼,连续不断地狠砸。 “妈妈!”看到母亲如此疯狂的举动,长崎素世惊得目瞪口呆。“您怎么了?” 砸了一会儿之后,长崎知弦有些脱力,看了下已经四分五裂的电脑,她把它们都装到了浴室里的一个盆子里,然后加上了一些引燃物,再浇上了酒精,接著点上了一把火。 升腾的火焰带著刺鼻的气味,熏得她流出了眼泪,但是她脸上却露出了近乎於疯狂的笑容。 而这时候,她终於稍稍取回了理智。 素世……素世…… 她猛然回头,然后看到了一脸担心的女儿。 “素世,跟我走,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长崎素世呆呆地问。 长崎知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只知道,她必须儘快带著女儿从住所当中逃跑,跑到以前就准备好的安全屋当中, 她也知道,安全屋未必就真的安全,但至少能够给她拖延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天时间也是好的。 只要还没有被抓进去,那么一切就还有希望。 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时间差,尽一切努力来挽回局面,至少挽救自己。 如果这一切都失败了,那又该怎么样? 是多年的牢狱,还是东京湾的海底? 她不敢想像,但无论哪一个都是她无法接受的结果。 踏入到这个行业当中,她的心中也有了相应的觉悟,但是……唯独素世,她放不下。 她拉著长崎素世的手,然后几乎是拖著她往外走。 长崎素世没有反抗母亲,对她来说,母亲就是她的家,她在哪里自己当然就要去哪里。 只是一切都发生地太过於突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迟钝麻木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有点奇怪甚至有点好笑的念头。 精心准备的饭妈妈还没吃完呢……真可惜。 17,家名不坠 就在这种如同梦境般的虚幻感当中,长崎素世跟著母亲懵里懵懂跑出了家门。 长崎知弦没有去地下车库开走自己的私家车,而是带著女儿下了楼之后直奔地铁而去。 长崎母女两个,原本是住在位於东京都港区的大平层当中,她们走上地铁之后,沿著jr环线山手线一路经过涩谷、池袋,然后换乘埼京线,最后来到了东京都北部的板桥区。 这个地方有许多大学和教育机关,年轻人很多,房租相对便宜,重要的是,监控摄像头的密度也远不如核心地区,是暂时藏匿的理想地点。 母女两个穿过几个小巷,来到了一座颇有年头的小公寓楼当中。 这座公寓楼,就是长崎知弦为自己准备好的安全屋了。 她不指望自己在这里就能够躲过特搜部的追查,但是至少可以给她爭取一点缓衝的时间了——或者说救命的时间。 等到躲进房间里,长崎知弦终於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虚脱了。 虽然疲惫,但是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一直在思考接下来此刻自己的处境。 她刚刚接到的电话,是事务所老板黑岛和夫打过来的,因为时间仓促,黑岛和夫只来得及交代最重要的那些事项。 事务所被人突击搜查,好在在最后时刻,老板从检方的特殊渠道当中得到了搜查的消息,所以立刻开始紧急处置方案。 事务所核心的机密並没有存在办公室的电脑里面,而且在搜查官上楼之前,已经启动了销毁程序,就算检方有技术手段恢復,也很难全部找回来。当时事务所的员工,大部分也成功撤离,只有极少数几位被抓。 这些被抓的人虽然未必能够顶得住地检的侦讯,但是事务所为了保证客户安全,一直以来都是採取了单线信息隔离模式,每个人只对应自己负责的客户,而且每位客户都只使用代称,所以就算被抓的人真的全招了,他们能够吐出的信息也是很少的。 回想起来,长崎知弦真的有些庆幸,自己昨天正好在事务所里面,如果检方是昨天突击的话,搞不好就当场被逮捕了。 东京地检厅的权限极大,可以长期羈押嫌疑人,不得保释,一旦被检方抓住,那自己就算再有本事也很难全身而退了。 庆幸完了以后,长崎知弦又开始思考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够出手相救呢? 老板黑岛和夫或者其他同事,那肯定不要想了,黑岛和夫在掛断电话之后自己也开始逃亡,搞不好两个人此生都难以再相见了。 一般的小角色也不行,他们就算知道自己的情况,也没能耐搭救自己。 真正能拉自己一把的,也只有自己那些最熟悉的客户了。 但是太强势的客户也不行,他们有办法脱身,根本不会拉自己一把。 思来想去,她最终敲定了求救的人选。 她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原本用的手机,为了躲避接下来的追踪,已经在逃离之前毁掉了,但她还有一个备用机,是用別人名字註册的电话卡,短时间內不用怕被追踪到。 她从包里拿出拿出这个备用机,然后登陆到了专用的聊天软体上。 而这时候,她的匿名帐號上已经有个头像在闪动,显然“黑岛事务所被检方突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人在跟她求证。 她无视了绝大多数消息,翻动好友页面,找到了一个备註名为“sk”的帐號。 【佐仓健治的罗马拼音是sakura kenji】 而此时,那个帐號已经给她留了几条言。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她深吸了一口气,字斟句酌地打了几行字,然后在上面按下了发送键。 =================================== 此刻的高崎宅,还处在愁云惨澹的气氛当中。 无论是高崎浩还是佐仓健治,两个人都抓狂了,拼命地打电话,从各个渠道了解黑岛事务所以及特別搜查部的情况。 然而,因为事起仓促,所以各方面的信息都支离破碎,不但不能帮助他们了解真相,反倒是让他们更加心乱如麻。 正在这个焦躁的时刻,佐仓健治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好像抖动了两下,他抬眼看过去,然后发现了对面发送过来的消息。 “先生!” 他看完之后,激动得双眼都发亮了,然后大声对高崎浩喊了出来,“那个女的发消息过来了!” “什么?”高崎浩也顿时睁大了眼睛。 “那个女的还没有被抓,她现在躲在安全屋里,向我们求助。”佐仓健治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给了自家老爷。 高崎浩一把拿过来手机,然后仔细看了下对方的留言。 “太好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长崎知弦是黑岛事务所当中和自家直接对接的代理人,她如果没有被抓,那么情况就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而且,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黑岛事务所的老板本人也还在逃。 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让他几乎瘫坐在了沙发上。 不过,他很快又重新紧张了起来。 长崎知弦现在没有被抓,不代表她今后不会被抓,危险始终悬在自己头上。 而且,天知道地检厅现在还掌握了什么別的情况。 所以,必须要把局势掌控起来才行。 “那个女人在向我们求助。”他低声自语。 “是的。”佐仓健治点头。 “真是厚脸皮啊,明明是他们搞砸了一切,却还好意思来跟我求助……”高崎浩冷笑了起来,“而且,这真的是在跟我求助吗?还是让我不得不去帮助呢?” 虽然他表面上是在笑,但是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温度,面露凶光,犹如是一头撕下了偽善面具的野兽一样。 “確实可恶。”佐仓健治继续附和。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我们要出手相助,绝对不能让她落到地检厅的手里。”在发泄了怒火之后,高崎浩又冷静了下来。 然后,仿佛是怕秘书听不懂似的,他又强调了一句。 “绝对不能让她落到地检厅的手里。” 佐仓健治当然明白老板是什么意思,他继续心领神会地点头。 “我明白的,我儘快去安排。” “不要急……”高崎浩摆手,制止了手下的冒进,“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那个女人不是傻子,天知道她还藏了什么后手,我们先探探口风。我们要先等情势明朗之后,再確定到底应该怎么办。” “是!” 交代完手下之后,高崎浩又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这件事太重要了,他必须要尽一切努力来扑灭可能的火势。 这不光是在挽救自己的政治声誉,也是在挽救自家的家名。 所以,他必须使用最可靠、最能推心置腹的人选。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决定,让儿子跟著佐仓健治一起去处置此事。 之所以这么想,不光是因为儿子最值得信任,同样也是因为他之前在“丰川之乱”中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 他本能地相信,高崎淳一定可以不辜负他的期待。 儿子……虽然为时尚早,但也该让你渐渐地学到真正的“家传技艺”了。他在心里感嘆了一声,然后起身从客厅走到了高崎淳臥室前。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已经睡了,然而越是靠近臥室,游戏的bgm就叮咚叮咚地钻入他的耳中。 他皱了皱眉头,但是此时也不是管这个的时候,於是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小子!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正在全情投入打游戏的高崎淳,听到父亲的召唤,有点不爽,但是从父亲的语气当中,他察觉到了有点异常,这不是父亲平常的口吻。 下午不还是春风得意的吗,怎么一下子就风云突变了? 带著些许的疑惑,他关闭了游戏然后走去门口开了门。 “爸爸,出什么事了?” 高崎浩没有心情瞎扯,所以直接单刀直入,“儿子,今天发生了一项紧急事態,我需要你帮点忙。” 高崎淳有些疑惑,因为他极少看见父亲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不过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您请说吧。” 於是,高崎浩將黑岛事务所的相关情况,简单地讲述给了儿子听。 一边说,高崎浩还一边注视著高崎淳的表情。 在这种重大事变面前,他原以为儿子会惊慌失措,结果却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镇静,居然脸色都没有变化一下。 这份气度真的有自家老爹之风了……他暗暗点头。 高崎淳听完之后,沉吟著消化了信息,然后快速地得出了结论,“所以爸爸,你是希望我来帮你处理黑岛事务所的相关事件吗?” “对。这种事牵涉到了我们家的金钱脉络,是断不可以被外人窥伺的,所以我只能仰仗你和健治了。”高崎浩轻轻点了点头。“別的我也不多说了,我相信你。” “好,我明白了。”高崎淳点了点头,再也没有发出疑问。“那我现在就跟健治过去。” 顿了顿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请等我换个衣服。” 说完之后,他立刻转身回到了床边,换下了家居服,穿上了外套。 看著儿子乾脆果断的行动,高崎浩讚许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比我强……” 换装好的高崎淳,跟著佐仓健治一起来到了自家的车库。 高崎议员的公务用车是隨大流的丰田皇冠,他自己有一辆掛在別人名下的奔驰轿车作为私车,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两辆车都不合適,所以使用了另外一辆丝毫不起眼的丰田雅力士(自然同样也是掛在別人名下)。 两个人上了车之后,佐仓健治带著自家少爷疾驰而去。 一路上,在开车之余,佐仓健治简短地跟他介绍了一下长崎知弦的情况,以及自家和黑岛事务所的大概合作脉络。 高崎淳静静地听著,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上门吗?” “那当然不至於。”佐仓健治摇了摇头,“收到了电话之后,我已经找了一个可靠的中间人,他已经和极道的人安排好了,都已经守在了公寓楼外面,保持24小时的监视,绝对不会让那个女的又跑了的。” 接著,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佐仓健治又郑重其事地告诫高崎淳,“还有,以后有关於这方面的事情,您不用多问了,甚至都不要跟他们打照面,一切都让我来帮您处理就行。他们都是社会的渣滓,您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好。”高崎淳似有顿悟,点头答应下来。 在70,80年代极道的鼎盛时期,不少政客们为了黑金和选票,往往都不介意这些人身上的污秽,主动和他们来往。不过,隨著后来极道势力內訌加剧,恶性事件频发,政府推出了《暴力团对策法》,在民间,这些人的名声也变得臭不可闻。 因此在公开层面上和暴力团有来往,已经成为了政治人物的禁忌,谁也不会这么做。 但是,在有脏活湿活的时候,政客却又往往离不开这些好用的社会渣滓。 於是,能够沟通政客和极道的“中间人”就成为了必需品。 中间人是第一道防火墙,佐仓健治就是第二道防火墙,他让高崎淳什么都不问,那就等於什么都没做了。 就在两个人对话当中,汽车也是在路上奔驰,东京似乎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映照在车窗上,幻化出形態莫测的幽影。 高崎淳现在还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但是他知道一点——为了保全自家的“家名”,他是责无旁贷的。 18,杀意 在跟佐仓健治联繫之后,长崎知弦这才惊魂稍定。 她並非完全信任那边,但是此时此刻,她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运气上。 不管怎么样,只要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 直到这时候,她才终於有余力把注意力分散到身边的女儿身上。 她打量了一眼女儿,然后发现女儿也一直在担心地看著自己,只是很明显她不想打搅自己,所以一直忍著没有开口说话而已。 真是乖巧懂事的孩子……想必她现在已经满腹疑惑了吧。 一想到这里,长崎知弦心里一酸,几乎要哭出来了。 “素世,你肯定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吧?抱歉,刚才我太著急,什么都没有跟你说。” 长崎素世点了点头,表现得既好奇又镇定。 “其实……其实虽然我是在会计事务所上班,但一直以来,我们的事务所都在暗中进行一些违法的交易,我知道这不对,但是它能够给我带来这么多的收入,我没法拒绝……”长崎知弦苦笑了起来,“我的老板人脉很厉害,我以为可以在他手下干到退休,结果却没想到还是失算了,现在我们的事务所已经被地检厅盯上了,我应该也已经在追捕的名单当中……” 长崎知弦的解释非常简略(因为说详细了也没有用,女儿听不懂),但也足够让长崎素世知道此刻到底是在面对什么事態了。 虽然对身为中学女生的她来说,“地检厅”就像是一个遥远的异国名词,但是她从小毕竟也看过不少影视作品,多多少少对犯罪和追捕有点概念。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是逃亡者了吗?我回不去学校了吗?”长崎素世带著一丝迷茫,小声问母亲。 “是……恐怕你暂时是回不去了。”长崎知弦应了一声,然后愧疚地哭了出来,“对不起,素世,因为妈妈的过错,把你拖入到了这种厄运当中,对不起……” 看到母亲惭愧哭泣的样子,长崎素世连忙安慰她,“妈妈,我没有怪你啊,一直以来你照顾了我那么久,现在我跟你共患难也是应该的。学校不去也没有关係的……就让我在这里照顾你吧。” 然而,她越是安慰,长崎知弦越是愧疚和难受,抽抽噎噎的哭泣一直都没有停止,再也没有了平时强势的白领丽人风范。 长崎素世就这样默默地陪著母亲,心里则百味杂陈。 仅仅两个多小时之前,她还在乾净优雅的港区豪宅,享受著美好而且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然而在两个小时以后,她好像就犹如坐在了一辆高速列车上,突然衝进了隧道里,几乎毫无准备。 她只是一介女子中学生,当来自於“国家”的巨石迎面砸来时,连妈妈都慌了手脚,她自然也毫无抵抗之力。 所幸她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善於忍受和適应。 既然无能无力,那就接受这一切吧。无论接下来是什么样的暴风雨,她都要和母亲患难与共。 想通这一点之后,她反而轻鬆了起来——毕竟她年纪还小,对所谓的危机没有真正的实感。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让母亲在逃亡生活当中稍微舒適一些,不能再给母亲增添额外的烦恼了。 “晚饭都还没吃,您一定是饿了吧?”长崎素世突然对母亲说,“我去做饭。” 长崎知弦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女儿居然这么快就能够调整好心態,还能反过来安慰自己。 可惜,现在这种精神状態,哪里吃得下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女儿有这份心她也很开心,所以点了点头。 长崎素世刚准备去厨房,长崎知弦突然叫住了她。 “素世!” “嗯?”长崎素世停下脚步看著母亲。 长崎知弦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然后放进了女儿的手中,长崎素世低头一看,发现那个一个u盘,应该是今天下午逃亡之前母亲从她的电脑上拔下来的吧。 “好好收著它,素世,这是妈妈最重要的东西,事关重大。”长崎知弦用自己最郑重的语气嘱咐女儿,“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前,千万不要把它交给任何人,也不要告诉別人这东西的存在,知道了吗?” 长崎素世被母亲如此郑重的样子给嚇到了,心臟狂跳,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u盘,然后郑重其事地收藏到了衣服里面。 接著,母亲不再说什么,而她也走到了厨房。 虽然这是长崎知弦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不过她不可能经常过来,也不可能为这里准备充足的生活物资,除了方便麵之外,放在冰箱里的只有一些可以长期保存的包装食品,甚至还不知道有没有过期——不过现在也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投入到了今天第二次的晚餐准备工作当中。 ================================== 经过不到一个小时的驱驰,高崎淳和佐仓健治终於赶到了长崎知弦提供的位置。 为了避免惹人耳目,佐仓健治特意把车停在了离公寓楼有点距离的巷子里面,然后两个人下车之后,借著夜色的掩护,一起走到了那栋公寓的楼下。 高崎淳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暗影当中一片死寂,只有在几个比较隱蔽的地点,好像有若有若无的暗影在涌动。 他没有追问那些人是谁,更没必要知道。 “上面有几个人?”他问佐仓健治。 “按她说法,现在只有她和她女儿在一起。” “那让监视的人躲远一点,我们两个人上去就行了。”高崎淳小声交代,“现在既然还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礼貌一点,免得给她们太大的心理压力反而坏了事。” 佐仓健治也深以为然,於是点头应下。 然后,佐仓健治按下了门口的密码锁,打开了门,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楼內。 因为这栋楼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走进去之后,一股阴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但两个人都没有心情在意这些了,他们只是打起了万分的精神注视著四周,准备应对一切突发事態。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楼上的门口。 佐仓健治抬起手轻轻敲门。 “长崎女士,是我。” 此时的长崎母女,刚刚坐在了餐桌边,当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时,长崎知弦陡然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筷子也落到了桌上。 但是在听清楚了来者是之后,她勉强按下惊恐的心情,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先趴在猫眼上看了看门外。 站在外面的果然是佐仓健治,但是还有一个她不认识小哥儿。 小哥儿身形挺拔,长得还是很俊的,然而现在这种环境下,却只能给她带来更多的猜疑。 “健治,请问你旁边的这位是……?”她小声问。 “这是代表先生本人过来的,你不要无礼。”佐仓健治用严肃的语气回答。 虽然他没有直接点出对方的名字,但是这种情况下,长崎知弦再傻也能够猜到了。 於是,她反而更加安心了一些。 高崎议员愿意派他的儿子过来,反倒证明了他此刻对自己既重视又投鼠忌器,自己至少不用担心他立刻翻脸了。 带著些许的庆幸,她打开了门,然后门外的两个人次第走了进来。 高崎淳跟在佐仓健治身后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不动声色地巡视了这间狭小客厅里的一切。 昏暗的光线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他的感觉一向敏锐,所以倒也没受什么影响。 穿著一身女士西装和套裙、內衬白色衬衣的长崎知弦,此刻正用既庆幸又恐惧的眼神看著自己。 而在长崎知弦的身后,摆了一张小小的餐桌,上面摆放著泡麵和水饺,正散发出蒸腾的热气。 就在餐桌旁边,还端坐著一位栗色头髮的少女,而那位少女也正抬头看著他。 她容貌端丽,神色既镇静又迷茫。 就在这瞬间的对视当中,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与希冀。 在看清少女的面孔之后,高崎淳的目光稍稍下移,然后又愕然发现,对方身上穿著一身月之森的校服。 怎么又是月之森? 如果不是这个场合太诡异,他都快要忍不住吐槽了。 在片刻的注视之后,他又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长崎知弦。 电灯的光线暗淡,昏黄的灯光落在长崎知弦的脸上,將她原本姣好的面孔照映得多了几分阴森的鬼气,仿佛在暗示,母女两人的命运正如风中残烛了一样。 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虽然爸爸没有明说,但是从他如此郑重其事、而且大动干戈甚至动用了极道的关係来看,他恐怕真的已经动了杀意。 从种种跡象来看,这肯定不是自家第一个牺牲品。 自从爷爷开始,迄今为止的几十年当中,高崎家手上的血债有多少?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这是第一次,让他察觉到,死亡离他是多么的接近。 甚至可能会就在他的面前发生。 作为高崎家精心培育长大的继承人,他没有什么奇怪的道德洁癖,也並不觉得“为保全自家而断送他人性命”是什么大问题——但即使如此,第一次面对此种场面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触。 谁都有第一次吧…… 高崎淳拋下了这种无意义的感慨,礼貌地向长崎知弦低下了头。 “长崎女士,以这种方式初次认识,我感到非常的遗憾。” 他虽然表现得很礼貌,但是长崎知弦却脸上一热。 因为她知道,这是在向她无声的谴责——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而且她也没有辩解的理由。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她连连道歉,然后骤然跪倒在了地板上,以最大的诚意,向高崎家的代理人真心实意地道歉了,“发生这种事,责任都在我们事务所一方,给高崎先生添麻烦了,我们会承担起应有的责任的。” 看到一个白领丽人在自己面前用土下座的方式道歉,高崎淳並没有觉得很开心。 况且,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重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解决问题。”於是,他冷淡地做出了回应,“你说你们会承担责任,那请问你们打算怎样承担责任呢?” 对这个问题,长崎知弦事前也已经预想过。 然而,此刻的她,却真的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毕竟自己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了。 “我们的事务所遭此重创,接下来肯定暂时无法运作了。”她小声回答,“但是,只要逃过了制裁,躲过风头之后,我还可以重整旗鼓,到时候我一定会为事务所给高崎先生造成的损失加倍赔偿。”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帮助你逃脱难关,然后才有资格去等待你的赔偿?”高崎淳反问。 从这个年轻人的態度当中,长崎知弦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害怕对方是个愣头青,连忙又立刻做出回答,“看在多年服务的份上,我垦求先生帮我一次忙……” 说著说著,她的话中带了些许的哭腔,“这些年来,承蒙先生关照,往事歷歷在目,先生的恩惠我一直都铭记在心。我只有这个请求,。我一定会用我的一切来报答的,什么条件都可以!” 虽然长崎知弦的语气非常诚恳,令人感动,但是高崎淳却皱了皱眉。 因为对方这无异於是在暗示,一切“歷歷在目”,都有记录。 他倒也不奇怪对方会为自己留点后手,但是这种被人要挟的感觉確实很让人不爽。 一瞬间,他突然理解了父亲动杀心的理由。 在他沉默中,无形的压迫感开始在房间里蔓延,长崎知弦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接下来的裁决。 然而,高崎淳的目光却落到了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女身上。 此时她正紧握双拳,双眼泛出泪光,一副想要说话却又不敢说话,强行忍耐自己的模样。 也是啊,哪个孩子看到自己母亲在別人面前卑微地土下座,还能无动於衷呢? 一想到这里,高崎淳心里的怒气也消散了些许。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突然的问题,让其他人都愣住了。 “长崎素世。”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少女下意识地做出回答。 19,一念之仁 “长崎素世……”高崎淳默念了这个名字,然后又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校服。 看上去,应该和丰川祥子差不多年纪,会否两个人是同学呢?如果是的话,那也太巧了。 该说不说,月之森不愧是顶级名门女校,目前自己见到的三个学生都是如此顏值惊人,这概率也太高了。 可惜,这位花季少女,在懵里懵懂的情况下,就无辜被捲入到了母亲一手造就的漩涡当中。 如果自己真的袖手旁观的话,搞不好母女两个都会就此香消玉殞吧……甚至也许还会比死更惨。 为了保全家名,他不介意死人,但是心底里深处的一丝怜悯,让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忍。 如果可以的话,就留下她一条性命吧。 我果然还是那个顏值至上主义者啊……他在心里暗嘆。 当然这一切一切的前提,是家族的利益优先,对此他当然也有足够的理性。 其他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到他在盯著长崎素世出神,在这种严肃紧绷的气氛当中,母女两个都不敢出声,但是却又都感到恐惧和尷尬。 现在这里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性,和两个弱质女流,如果这个小哥儿真的兽性大发,那他可以为所欲为……一想到这里,长崎知弦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深切地感受到,至少在此刻,“法律”对她的所有保护都已经失效了,她的身家性命,好像都只维繫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间。 好在,那个小哥儿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事,他只是沉吟许久之后,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长崎知弦。 “长崎女士,我有很要紧的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也许是被他过於严肃的神情嚇到,长崎知弦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很快,她轻轻点了点头——反正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选择。 两个人一起来到了旁边的一个房间当中。 高崎淳关上了门,然后转头看向了长崎知弦。 “长崎女士,你是想要和女儿一起死了,还是想要活下去?” 这个平淡的问题,犹如是一声惊雷,让本来就已经高度紧张的长崎知弦嚇得腿都软了,差点栽落到地上。 不过这次她没有跪倒在地,因为高崎淳眼疾手快,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强行撑住了她的身体。 从肩膀传来的剧痛,让长崎知弦恢復了些许理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忍不住喘息了起来,“我……当然是希望活著,至少,至少让我女儿活下来吧,她是完全无辜的。” “好,我明白你的选择了。”看到对方给出了满意的答覆,高崎淳点了点头,“那么,为了实现这个目標,你现在就应该按照我的建议去做,只要你的表现让我们满意,我们会给你说情的。” 虽然这只是口头承诺,但是年轻人这英挺的身躯,严肃的表情,还是赋予了它一种异样的说服力。 当然,长崎知弦能混到现在,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也不至於真的就天真到相信別人的口头承诺。 只是,在如今的状况之下,高崎家已经是她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她除了相信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我……我会配合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配合的!”她连连回答。 “那好,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记得千万不要扯谎,否则我会认定你没有诚意,那你就彻底完蛋了。”高崎淳轻轻点了点头。“首先,现在黑岛事务所的情况到底如何?能够牵涉到高崎家的东西到底有多少?” “我们的老板已经成功跑了,其他几个核心成员也都暂时没事。”长崎知弦回答,“而且,除了老板之外,就算那些员工真的被抓也没什么关係,因为我是高崎先生的唯一对接人,只有我能够清楚交易的细节,其他人只负责他们的对接客户,我对他们的客户一无所知,反过来说他们也接触不到我的数据,更不可能追溯到先生那里。” 听到对方如此回答,高崎淳一直都在观察对方表情,確信她没有怎么说谎。 也就是说,直到此刻,风险尚且可控,还不至於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那么你的生路就非常明显了。”高崎淳加重了语气,“赶紧回忆一下,你的老板黑岛和夫有可能躲藏在哪里吧。” “这……” 一听到对方居然要自己出卖老板,长崎知弦顿时有些犹豫。 “事到如今,还搞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吗?长崎女士?”高崎淳冷笑了起来,“你已经面对著最可怕的境遇了,可以说站在了悬崖边上,如今你最大的希望,就是儘快协助我们找到黑岛和夫!你只有立下这样的功劳,上面的人才有可能考虑放你一马……” 还没有等对方说话,他就继续说了下去,“事情落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原因是什么,黑岛和夫都必须为自己的无能谢罪。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要么你帮我们找到他,要么你陪他一起死,怎么选就隨你的便吧。 而且,你要搞清楚,现在和你一样处境的几个干部,肯定也在面对同样的选择!如果有人抢先一步找到了黑岛和夫,那你接下来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想要为你说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完之后,高崎淳平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对於她会如何回答,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长崎知弦在片刻的犹豫和挣扎之后,果断做出了理所当然的选择,“我明白了……给我点时间,我会把我知道的线索都交代给你们的,这样可以了吗?” 虽然长崎知弦的语调中带著哀婉的哭腔,但是高崎淳並没有听出多少歉疚和痛苦。 显然,对献祭掉老板换母女二人的性命,她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的。 哼,虚偽的女人。 带著心里的嘲讽,高崎淳露出了冷笑。 经过现在的观察,他已经大致评估出了自家面临的局势,虽然面对风险,但是还有挽救的希望。 只要控制了长崎知弦,顺便黑岛和夫永远闭嘴,自己一方就已经立於安全之地。 看清楚局面之后,他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刚才那种高高飘扬的杀气,现在也淡化了下来。 “除了以上之外,你还要拿出另外的诚意。”他冷冷地继续说,“为了抵偿你的过错,你要对受损的客户做出赔偿。不要用你名下帐户的钱,因为现在你肯定已经被地检厅盯上了,你名下的帐户就算没有被全部冻结,也都已经处在监控当中,所以只能用你偷偷用別人的名义存下的资金或者海外的匿名帐户……別告诉我,你都干这行了,还没有这种东西吧?” 长崎知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脸色有点绷不住了。 她当然有这种资金,但是这是她为自己积攒的老本,一下子要拿出来全部“赔偿”掉,著实有点心疼。 可是,眼下她也知道,这是自己脱困的必要手段,所以在犹豫纠结之下,她小心翼翼地发问,“请问,要出多少钱,上面才会满意?” “这个我现在没有办法做出答覆,也不会替你去问,总之,你自己衡量一下自己的诚意到底有多少吧。”高崎淳冷哼了一声,“別忘了,这可是两个人的买命钱……现在也不是心疼的时候了吧?” 面对高崎淳的嘲讽,长崎知弦却没有生气,反倒是有所领悟。 这一次是真的要拼尽全力了。 也对,如果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又怎么会饶过自己呢?区区土下座肯定是不行的…… 她只能一边在心里唉声嘆气,一边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明白了……” 看到对方如此配合的態度,高崎淳的心里更加篤定了,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你赶紧想吧,就算想破脑袋,也要儘快帮我们搞清楚黑岛和夫到底去哪儿了,如果被別人抢了先,那我可不敢保证后果了……” 面对他的威胁,长崎知弦只能连连答应。 她看出来了,对面这个年轻人看著面冷,但好像真的打算放自己一马。 如果高崎先生真的愿意为自己说说情的话,那躲过这次风暴就有希望了。 但仅仅如此,还是不够,长崎知弦的心底里生出了一丝丝侥倖,想要为母女两个博弈到更多的生存可能性。 她故作犹豫,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高崎淳不耐烦地问。 “那个……少爷,您也看到了,我的女儿素世是无辜的。她只是个学生而已,从来都没有参与过我的那些事,更没有沾染任何违法的行为。”长崎知弦一边说一边抽泣起来,“她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和我吃一样的苦。 而且……而且,她是月之森的学生,你也知道那里是名门女校,如果一直无故旷课的话,一定会被开除学籍的!那么她大好的前程可就全没了啊……这太可怜了……” 说到这里,她又哽咽了。 片刻之后,她才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著年轻人,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所以,至少让她去学校办个手续吧……你们可以全程监视,我的女儿很乖的,只要我在这里,她绝不会乱来。求你了!只要答应我这个请求,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想要用自己的梨花带雨、以及女儿的悲惨处境,激起这个年轻人的怜香惜玉之心。 然而,面对她希冀的目光,高崎淳只是微微一笑。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还想跟我玩这种小把戏吗?真是有点天真了。 或者说,有点小看人了。 “女士,你好像搞错了,我和你女儿非亲非故,我没有义务关心她的学业,她就算从此輟学,以后找不到好工作,那又跟我有什么关係?再说了,以她的容貌,还愁没出路吗?银座可有的是地方愿意收留她呢……” 听闻此言,长崎知弦顿时脸色煞白。 这时候她才明白,刚才这个年轻人的和顏悦色,只是一层外壳而已,他还是那个隨时可能吃人的野兽。 正当她患得患失的时候,高崎淳又话锋一转,“不过,虽然跟我没关係,但学籍的事情对我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我会帮你解决的。你不用想著把女儿送出去的事了,老实点配合我们吧!別耍什么花招了,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我可以让你们儘快回归正常的生活——但是你要是自作聪明的话,那不光你完蛋,她也得遭殃,明白了吗?” 说完之后,他打开门走出了房间,留下了失魂落魄的长崎知弦。 20,举手之劳 拋开长崎知弦之后,他又回到了刚才的房间里,而此时长崎素世仍旧和刚才一样,茫然无措地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不敢乱说乱动,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 高崎淳走到了这个少女的面前,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长崎小姐,方便谈话一下吗?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交代——” 考虑到对方毕竟是个小姑娘,所以他的语气並不如刚才那般生硬,但是在此刻的环境下,仍旧带上了些许不容违抗的压迫力。 长崎素世微微瑟缩了一下,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拒绝这个陌生人的提议。 可是理智告诉她,现在可不能违抗对方的意志。 就连妈妈在他面前都只能毕恭毕敬,自己更加不能惹怒他了。 於是,她按下了心中的恐惧,先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低头向对方鞠躬,接著顺从跟著对方一起走到了刚才母亲进入的房间。 走到了房门口的时候,她因为惊骇而捂住了口,因为她分明看见,母亲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 高崎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长崎知弦先出去,然而长崎知弦却好像想歪了什么,嚇得又哭了出来,然后一把抱住了他的右手哀求。 “求您了,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跟素世没有关係。要做什么让我来好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而这时候,高崎淳明白对方肯定是想歪了,他先是有些哭笑不得,然后又有点慍怒。 总感觉自己被人小看了——以自己的各项条件,还需要对一个无辜少女用强的吗?自己看上去有那么饥渴吗? “长崎女士,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不耐烦地扯开了对方的手,然后一把推开到一边,“我是有事情要询问她,你还是忙你的事吧,別耽误我们的时间!” 被他这么一抢白,长崎知弦总算惊魂稍定,但还是有点不太信的样子。“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您问她也问不出来什么的,要问就问我吧……”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於做那种没品的事。”高崎淳皱了皱眉,“况且,现在我真要想做什么,你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对我多抱一点希望吧——” 说完之后,他也不管对方说什么,一把扯出了房间,然后直接关上了门。 接著,他又转头看向长崎素世。 此时长崎素世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发落一样。 与其说是她“心大”,倒不如说,她已经面对了现实,选择了放弃挣扎。 不说別的,这种承受力倒是够厉害的……高崎淳心想。 他拋下了心中的杂念,然后就开口了。 “长崎小姐,我知道,这种初次见面的方式,让你不可能对我產生什么好印象,我也不敢自吹自己是个好人。但是,我想请你理解一件事——此时此刻,你们母女两个处於莫大的危机的当中,而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在试图帮点忙保全你们的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尽力配合我,顺便让我开心一点。” 长崎素世没有回答,只是视线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看了看面前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年轻人。 她显然有些不相信,但是却也不敢反驳。 “信不信由你,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耐心和善心也都是有限的,如果你们接下来的表现不能让我满意,我也不介意改变主意。”高崎淳冷笑。 面对这个既俊朗又带有威胁的笑容,长崎素世微微有点心里发毛,但是她却也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表明自己会配合。 说完开场白之后,高崎淳马上就转入了正题。 “你是月之森的学生吗?几年级?” “我是。”长崎素世点了点头,“现在是中学三年级b班的学生。” 三年级,那对上了,和丰川祥子还真是一个年级的。 不过,丰川祥子是哪个班的来著?高崎淳还真不知道。 当然这不重要,他又继续问,“那你认识丰川祥子吗?是同班同学吗?” 丰川祥子? 长崎素世並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提到这个名字,但是她还是如实地做出了回答,“我不认识她,也不是同班同学……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字而已。倒不如说,她是我们学园里的名门大小姐之一,不知道她才奇怪吧。” 对这个回答,高崎淳倒也不意外。 丰川祥子从来没有提到过类似名字的人存在,也从未见过这个人登门。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丰川大小姐的朋友了。” “誒?”长崎素世一瞬间都忘记了恐惧,惊讶地抬起头来,“我……?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就是了。”高崎淳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明白吗?现在你身处险境,你的背景越厉害,越能够让你具备价值,越不容易被人抹杀掉……我是在给你抬身价。” 长崎素世这才明白了过来。 虽然两个人並无交情,但是丰川大小姐在校园內的地位(或者说明里暗里的特权),她是当然能够感受到的,如果能够成为她的朋友,想来確实可以嚇唬住一些人。 “可是……丰川大小姐根本不认识我啊,这不是轻易就能够戳穿的谎言吗?” “谁说这是谎言了?”高崎淳冷笑一声。“好了,我说过,你不要质疑我的话,照做就行了!” 別人说这种谎话那就只是谎话,但是他说出来那可以是真的,因为他能让丰川祥子承认他的谎言是真的——至少他有这个人情在。 面对对方这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长崎素世也不敢再质疑了。 而且,她隱隱约约察觉到,对方好像真的是在试图挽救自己——她说不清这是出於什么目的。 而这种好意,给她原本沉落到谷底的心情,重新点燃了些许希望。 但是一想到刚才妈妈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有点不敢確信。 然后,对面的年轻人又给她一个目瞪口呆的惊喜。 高崎淳拿出了手机,然后在软体上找到了丰川祥子。 “祥子,很抱歉在晚上打搅你,现在方便通话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拜託你。” 没过多久,软体里就传来了回应。“嗯!可以。” 於是,高崎淳立刻就拨通了电话,同时给长崎素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电话立刻就接通了,接著,丰川祥子特有的软糯中又充满教养的声音从电话中传了过来。 “淳,你居然有事情要拜託我?我真有点好奇呢……说吧,怎么啦?” 长崎素世在旁边听著,心想果然是丰川小姐的声音。 而且按她的语气,好像这边隨便提一件事她都会答应一样,看来真是关係匪浅。 不过,他们和自己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认识也不奇怪吧…… 高崎淳当然感受不到旁边少女的心事,他只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通话上面。 “祥子,你认识一个名叫长崎素世的学生吗?她也是月之森的,好像和你还是一个年级呢。” “长崎素世?”祥子的语气明显有些疑惑,思忖片刻之后她立刻回答,“不认识呢,完全没有印象,应该不是我同学……怎么了,淳,为什么你突然会提到这个人啊?你们是什么关係?” 祥子那一连串的问题,高崎淳只能给出一个简单的答覆,“这是我父亲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她们家暂时出了点大事,她已经紧急赶赴海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办理休学手续。嗯,你们这种大小姐学校校规那么森严,不办休学手续的话恐怕很快就会退学吧?所以,他们家就委託我爸爸说情,希望能有个人帮忙办理一下相关的手续……” 毫无疑问,他的话有点漏洞,但是骤然看上去却已经足够合理——尤其是,糊弄尚且年幼的祥子是足够了。 况且,祥子本来就对高崎淳充满了感激之情,能得到一个“报答”的机会,她反而有点高兴。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学园的理事长跟丰川家有故交,如果我正经提出请求的话,她多少也会给予些许通融吧,应该可以先休学以后再补个手续……不过,淳,这种通融也是有时限的哦,如果那位长崎小姐一直没回来的话,那就必须要执行校规了,到时候我也不好意思再厚顏去破坏规矩了……” “好的,放心吧,用不了多久的,她会及时回来补办手续的,只要你先帮她保住学籍就行了。”高崎淳自信满满地回答。“回头我会让她来重谢你的。” “呵……重谢?那我也不需要啦,我这只是帮你还给人情呢,希望那位长崎小姐一切顺利吧。”电话里回应他的是一声无所谓的轻笑。 接著,她又像是感慨了一声,“淳,果然对每个人都这么用心帮忙呢。” “倒也不是每个人。”高崎淳反驳。 “那长崎小姐一定很好看咯?”丰川祥子追问。 高崎淳抬起视线,看了长崎素世一眼。 他实在昧不下良心,於是说了实话,“嗯,是挺不错吧。” 电话那边传来了片刻的停顿,“那还有別的事要我帮忙吗?” “没了,谢谢你。”高崎淳回答。 “那……晚安吧。” “晚安。” 电话掛断之后,高崎淳心里也鬆了口气。 他这么拜託祥子,並不只是为了保住长崎素世的学籍学业而已,同时也是为了营造出一种两人有关係的印象。 换言之,只要“丰川祥子出面帮长崎素世办理休学手续”,那么,“两个人之间是朋友”的谎言也就自然变成了別人眼中的真实铁证,甚至都不需要他去多说什么。 只要坐实了这个可能性,那么他就有理由说服老爹高抬贵手,別真的把长崎素世给沉底东京湾了。 在片刻的静默之后,他又抬头看向了长崎素世,略带得意地问。 “看到了吗?我说到做到了,这下你相信我了吗?” 长崎素世立刻点了点头。 这下她是信了——如果对方真的想取自己性命的话,那还何必浪费精力关心自己的学籍。 “听著,你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做,安安心心地跟著母亲,然后等到我们把一切都办妥之后,你重新去上学,然后把这一段经歷全部忘掉,就连一个字都不许对別人说!不然不用別人出手,我就要重重惩罚你!”高崎淳又板起脸来,嚇唬了她一句。 接著,他发现,长崎素世好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你还有意见吗?”他不耐烦地问。 “我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刚才大小姐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高崎淳。 高崎淳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在她说什么。 “算了吧……以后我来向她赔罪就好了。”长崎素世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没事的,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在这个接近绝望的时刻,有人愿意伸手相助,那种“雪中送炭”的感觉,让她简直感激涕零。 “感谢倒不用,我也不是为了你的感谢而做这些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开心。”高崎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好了,你去厨房给我们准备夜宵吧。” “誒?”长崎素世有些跟不上思路。 “我们两个刚来的时候,你们好像在吃晚餐,给我也做点东西吃吧,大半夜的折腾这么多事,我也饿了。”高崎淳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感谢吗?那就拿出实际行动来吧。” 21,骨气与遗泽 得到了高崎淳的命令之后,长崎素世不敢怠慢,立马跑去厨房准备夜宵了。 长崎知弦虽然还是担心女儿的安危,但是看到两个人出来之后女儿还是安然无恙的样子,所以也放心了不少。 虽然她不知道两个人刚刚谈了什么,但是她毕竟社会经验丰富,多少也猜到了这位高崎少爷是对女儿起了惻隱之心,打算放她一马。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还有救…… 高崎淳也没有再多说话,而是带著佐仓健治一起坐到了餐桌边,静静地等待著。 没有等多久,长崎素世就重新把做好的菜都端上来了。 可惜这里事前准备的食物太少了,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她有心烹调,但是能端上来的也只有煎饺、醃鯖鱼,再搭配上玉子烧和海带豆腐汤而已。 热气腾腾的菜被端上了餐桌,让刚才还有点肃杀的气氛,突然多了几分温暖的家庭气息,恍惚间好像只是朋友在串门一样。 “我开动了。”高崎淳也没有客气,先拿起汤匙喝了一勺海带汤,尝了下味道之后,他又倒了一些汤混在饭里面搅拌,然后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佐仓健治对少爷如此心大感到有些无语,但是又不好说什么,他也没有什么胃口,所以只是应景地吃上几口,一言不发。 而长崎素世因为刚才已经吃了点东西,所以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高崎淳的对面,静静地看著他吃饭。 “你的厨艺还真不赖啊,这么简单的食材居然还能做得挺好吃。”吃了一会儿之后,高崎淳抬起头来夸了一句,“没想到月之森的大小姐,居然还能够自己做饭。” 他这夸奖是真心的。 妈妈经常在外面参加各种活动,不怎么管家事,家里常年是请家政妇来打理家务的,厨艺只能说马马虎虎,他真没想到,看似娇滴滴的长崎素世,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厨艺。 “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爸妈在小时候离婚,妈妈又那么忙,所以只能由我来照顾妈妈了。”长崎素世低著头回答,“我们那时候也没有什么钱……妈妈是后来才有钱把我送进去的。” 说到这里,长崎素世心里突然又有些感慨。 她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妈妈突然变得那么有钱。 现在,母女两个就在为命运赠送的礼物支付代价了…… “那你可真要感谢她了。”仿佛是感受到她內心所想一样,高崎淳突然笑著开了个玩笑,“为了让你出人头地,她可是赌上了性命啊。” 这个不算玩笑的玩笑,让长崎素世內心一阵刺痛。 “我……我从来没有向妈妈要求过超出限度的东西……”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直以来,为了达成妈妈的期待,我也是拼尽全力的啊!月之森可不是仅仅花钱就能上的,我也是为了通过考试而度过不眠之夜的!” 顿了顿之后,她又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些许的哭腔,“我这么说不是在撇清自己的责任,我只是想说,无论是有钱还是没有钱,我都会一样爱妈妈,一样愿意跟妈妈同生共死,因为我们就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现在落到这个境地,无论是什么命运,我都会坦然和妈妈一起接受的,但唯独请不要再这样说好吗?这样太伤人了……我不想直到生命的最后,还要背上对妈妈的负罪感……拜託了。” 长崎素世的话,並没有激怒高崎淳,反倒是让他有点肃然起敬。 看似柔弱的少女,明知道自己生死都已经落入人手,任人宰割,但却也敢於据理力爭,不管怎么说也是很有些骨气了。 而他欣赏这份骨气,在他看来甚至比外貌更加闪闪发亮。 “啊,抱歉。有时候我会开一些比较恶劣的玩笑,你別介意。”於是,他淡淡地道了句歉,然后又重新开始用餐。 在眾人的沉默中,高崎淳用轻鬆的心情,把长崎素世做好的餐点都几乎给扫荡了乾净。 长崎素世拿起碗筷,拿去厨房洗涤,而高崎淳则把视线放到了长崎知弦的身上。 “长崎女士,从刚才我找你女儿谈话,再到吃了宵夜,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你如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那我就要断定你没有诚意了——你应该不至於让我失望吧?”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长崎知弦也不敢糊弄,慌忙將自己所回想起来的一切,统统都转告给了高崎淳。 等听完之后,高崎淳点了点头。 “你说的东西我们都会验证的,如果確实发挥了作用,那我可以劝高崎先生放你一马。接下来如果还想起什么来了,就都跟健治说吧。”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不要想著逃离,也別给我耍什么別的花样,那我只会认为你毫无诚意,然后我们就没有再合作的必要了,明白了吗?” 长崎知弦连连点头。 於是,高崎淳也微微欠身,然后带著佐仓健治一起离开。 ======================== 在离开公寓走下楼之后,一直没说话的佐仓健治终於开口了。 “少爷,您是想要保住她们两个吗?” “对,我觉得她们两个尚且有挽留的余地……既然都已经这么合作了,就没必要痛下杀手了。”高崎淳点了点头,“你觉得呢?” 出乎他预料的是,佐仓健治並没有激烈反对他的大发慈悲。 不过他的出发点,和高崎淳完全不同,“如果能够网开一面的话,我倒也赞同,毕竟真要闹到杀人的话……处理起来还是很麻烦的,还要额外再欠別人一份人情。” 为什么你说得这么有经验的样子?高崎淳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毕竟有些事没问就等於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少爷,虽然我承认那个叫长崎素世的小姑娘確实挺好看,但是,比起高崎家的声名来说,她也只是微不足道之物,您的善心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如果再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也不会再问您的意见,直接就让人处理了,请您周知。”佐仓健治严肃地告诫他。 “我刚才问过了,她可是祥子的同学和朋友,你可別这么不把人当回事啊……”高崎淳摊了摊手。 “祥子小姐?”佐仓健治有些惊讶。 “所以,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人家也不是毫无凭依的,说不定手里还握著我们的把柄呢。”高崎淳轻轻拍了拍佐仓健治的肩膀,“不过,放心吧健治,你告诫我的东西我心里都明白,我会掌握好分寸的,不会让这对母女威胁到我们。” 说完之后,高崎淳又打量了楼下依旧死寂无人的街道。 “虽说这里是个很不错的隱藏地点,但是不在我们完全的掌控之中,终究还是不够让人放心,而且谁知道什么时候搜查官就找上门来了呢?健治,你儘快准备好一个合適的隱蔽处,制定好转移的计划,然后我们把这对母女都转移过去吧,要快!” “我明白的。”佐仓健治心领神会。 高崎淳又抬头看向了夜空。 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清晰简单了——儘快抓到黑岛和夫,然后不管用什么方式,让他永远闭嘴。 “按照刚才长崎知弦交代的几个地方,我们要儘快排查,赶紧把黑岛和夫抓住再说。只要搞定了黑岛和夫,高崎家不光安全了,而且还给其他人送了人情……人够吗?” “我们自己的人手肯定不够,而且,他们大多数都不擅长於这种事。”佐仓健治遗憾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只能继续委託中间人了,这不光要多花不少钱的问题,而且极道团体这么大规模的出动很难不引起外界的惊扰,甚至可能会引起警视厅的注意……” “速度足够快就行!如果拖拖拉拉的那才会成为心腹之患。”高崎淳果断地下定了决心,“只要我们逮住了黑岛和夫,我们就处在优势之地,接下来什么问题都好解决。” 对於高崎淳的思路,佐仓健治倒是也认可。 反正,只要高崎家的名声地位不动摇,別的事情都好说。 “是。” “那好,我们就这么安排吧——你现在就立刻行动,爸爸那边我去说服,只要找到了黑岛和夫的下落就通知我,我来和你一起处理。”高崎淳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接著,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他又追问了一句,“虽然你让我別多问那边的事,但有件事我不得不问。我爸爸和极道那边的关係真的足够牢靠吗?別人会不会尽心办事?而且……怎样保证他们不会泄密?” 眼见少主追问,佐仓健治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跟他说了实话——反正这些事以后他也是要知道的。 “这是老老爷遗留下来的关係,非常牢固。当初在80,90年代,老老爷对他们颇有照顾,他们也认下了这份恩惠,所以几次在关键时刻帮过我们一些忙。” 果然还是爷爷的馈赠吗……高崎淳倒也没有多么意外,只是在心里默默感嘆。 难怪,以父亲的为人处世,恐怕很难和极道结下什么牢固的友谊,高崎家毕竟还是爷爷高崎润打下的基业啊…… 在几十年前,正是极道最猖獗的时候,各个团体为了爭夺地盘和工程,拼得你死我活,而那时候的政客或多或少都跟这些黑金有牵扯,而作为当时声势如日中天的田中派,几乎包揽了那个年代的重大弊案,想来爷爷作为其中一员,也是一切的亲歷者和参与者吧。 爷爷那时候结下的“友谊”,福泽到了现在,真是令人感慨。 高崎润在2012年退休之后就隱居到了秋田老家,高崎淳每年也只是见几面而已,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还有太多太多要跟爷爷学习的东西了。 说来好笑,高崎父子虽然名义上是秋田人,但实际上却是“京爷”。 在古老的江户时代,德川幕府对各地的大名藩主们约束极其严格,除了必须两年来一次江户的“参覲交代”之外,藩主们的妻子和嫡子还必须作为人质留在江户。 久而久之,大名藩主们的青少年时期基本上都在江户度过,对本藩的控制力极为薄弱,只能依赖家老们进行统治,而这也是幕府末期各藩藩主们经常被藩士们架空的重要原因。 到了现代,中央政府倒是没有类似的强制命令,然而外地的政客们却往往都会將自己的孩子留在东京培养,因为这里有最好的教育资源,有金钱和人脉圈子,只有在这里才能从小培养出他们需要的关係圈。 高崎淳的童年和少年生涯,自然也是如此,他除了户籍上在秋田之外,一路都在东京上学,只是每年暑假会回秋田老家呆一段时间而已。 政客、企业和地方势力长期的合作,早已在彼此之间形成了牢固的利益分配团体,哪怕这些二世三世们常年呆在东京,一样可以通过强力的后援会来催票,牢牢地把持地盘。 如今爷爷已经是风烛残年,说不准哪一天就会驾鹤西去,高崎淳忽然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了。 22,觉悟 在静謐的夕阳之下,一辆貌不惊人的丰田雅力士轿车,从东京出发,沿著东名高速一路疾驰,最终来到了静冈县沼津市郊外的海滨。 当车停下之后,高崎淳和佐仓健治一起走了起来,迎面而来的海风,带著特有的微咸气息,以及被暖阳熏制后的慵懒感,浇灌在了他的鼻尖,让原本就有点疲惫的他,带著倦意打了个哈欠。 他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然后张望了四周。 这里算是静冈县的风景区,所以沿著海岸线有大量的別墅和民宿,放眼眺望过去,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因为夕阳的照耀与波浪的涌动,而碎裂成了一块块闪亮的金色碎片。 而往更远处眺望,原本一直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已经成了云霞之下的深蓝色剪影,既恢弘又不失神秘的嫵媚。 “他还真是会选地方啊。”高崎淳忍不住感慨。 如果有得选的话,他寧可真的当一个欣赏风景的游客,而不是一个催命的使者。 可是人生在世,难免就有“没得选”的时候。 通过长崎知弦提供的信息,以及其他的消息渠道,高崎父子发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终於在今天中午找到了黑岛和夫的踪跡,而在收到消息之后,高崎浩没有耽搁,立刻就把自己的儿子和亲信秘书前来处理善后。 虽然他和黑岛和夫算是颇有交情,但是事到如今,为了確保自家的声名,他也不惮於用最大的敬意,送这位老友上路了。 无意义的感慨並没有持续多久,两个人一起走到了一间沿海別墅的围墙门口,接著佐仓健治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了一会儿之后,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黑岛先生,我是佐仓健治,现在有要事来跟您商量,请不要把我拒之门外啊。” 虽然话是说得很客气,但是实际上他的表情却已经非常严峻,而且身后已经聚拢起了几个穿著黑色西装的大汉,显然已经做好了强行破门而入的准备了。 好在,终究他还不需要强来,因为很快,在门口就传来了懒洋洋的声音。 “是佐仓啊,那进来吧。” 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响,显然里面的电子锁已经被解开了。 “是他的声音。”佐仓健治听了之后,对高崎淳小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镇定,但是既然对方这么配合,那他们也不会迟疑。 於是,几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別墅的面积不大,不过看得出来经过了精心的修缮维护,除了带观光阳台的现代风房屋之外,在庭院的中央还有一个日光浴池,可想而知,这里的主人,之前曾经多次在浴池旁边一边酌酒吹海风,一边欣赏富士山吧。 只可惜,今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品鑑这种人生乐事了。 高崎淳带著几分戒备心,跟著佐仓健治一起走进了屋子里面,然后就在客厅里看到了屋子的主人——此时,他正坐在落地窗旁边,看著远处即將沉入海面的夕阳。 看到几个人进来之后,他转过头来,看向了眾人。 之前,高崎淳已经在照片上见识过黑岛和夫的相貌了,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黑岛和夫本人。 这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镜,两鬢略有花白,唯一让他具备一定辨识度的,就是略微上扬的髮际线,让他的额头显得又大又宽。 与其说他气质看上去像个大老板,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常年伏案於办公桌前的会计师。 不过,此刻,他的状態和照片里那个衣冠楚楚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旁边的茶几上摆满了酒瓶,脸上也因为醉意而显得緋红,头髮凌乱,显得极为狼狈。 高崎淳又看了一下旁边,发现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 看来,他在得到消息之后,就一直躲藏在这里了。 “真没想到,您居然会躲在这么扎眼的地方。”佐仓健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解,“如果您躲得更隱蔽一点,我们还要费更多的劲呢。” “那么多人要找我,我能躲到哪儿去?”带著些许的醉意和无所谓的神气,黑岛和夫嗤笑著回答,“既然反正都会被人找到的,那我还费那个劲干嘛?也免得给人添麻烦了。与其像一只老鼠一样多苟活几天,不如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享受一下……顺便把该做的事做完。” 虽然很明显来者不善,但黑岛和夫对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態度却十分客气——倒不如说,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上门来寻找自己一样。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把我给找到了……是谁出卖了我?是小野,还是长崎,还是別的人?”黑岛和夫反问。 还没有等別人回答,他就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事到如今追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也只是想要活命而已。我已经这样了,什么都无所谓,就看他们的运气怎么样了,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吧。” “您倒是看得开。”佐仓健治既像是敬佩,又像是嘲讽。 然后,他话锋一转,“我们先生有话想要对您说。” 说完之后,他也不管黑岛和夫同意不同意,挥了挥手,示意跟在后面的人退出了客厅之外,然后他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在专用软体上开启了通话。 “先生,人已经找到了。” 电话接通之后,他先是报告了一声,然后又示意黑岛和夫过来接电话。 而黑岛和夫没有反抗,因为酒精的作用,他身体有些颤颤巍巍,但他还是勉强挣扎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拿过了电话。 “黑岛,这一次,你让我们非常失望。”很快,高崎浩的声音从电话当中传来,语气十分冰冷。“你干了这一行这么多年,怎么会出现这么重大的疏漏,以至於被地检厅找上门来了?” “抱歉……非常抱歉。”黑岛和夫耷拉著脑袋,只能不断道歉,“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的帐目往来被特別搜查部的检事给盯上了,他们行动很快,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您放心吧,我们的核心数据並没有被泄露,这几天我一直在销毁各项数据,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普通客户被查到,但他们是追查不到任何vip客户的……请您放心。” 听到对方如此保证,高崎浩的语气渐渐地放软了一些。 “如果果真如此,看在多年服务的份上,我倒是可以为你说几句好话。只不过……” 他陡然话锋一转,“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你做出应有的谢罪吧,只要你这么做了,我们就既往不咎。” 回应他的,是黑岛和夫的沉默。 他知道,事到如今,为自己辩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有自己確定死了,这些幕后的vip客户才能够安心。 “黑岛,別多想了,拿出觉悟来吧——”眼见他不回答,高崎浩继续催促,“自从你干了这一行,每年赚到了多少钱?五亿?还是十亿?还是更多?我不管是多少,但总之,你赚得够多了,我们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是你的失误给大家添了麻烦。” 高崎浩冷冷地说了下去,“既然你赚到了別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应该拿出应有的觉悟吧?” “这种觉悟,我一直都有的。”黑岛和夫怔愣了片刻,然后苦笑,“我之所以跑到这里来,也只是为了不受打搅地做完最后一些事,然后就负上我应有的责任。” “什么事?”高崎浩警觉地问。 “哈……您放心吧,我是不会牵累別人的,除了销毁证据之外,只是在忙活自己的事而已。”黑岛和夫用一种异样的平静,回答了问题,“我在海外的帐户留了一笔钱,那准备交给我的妻子和孩子的,这些钱是地检厅无论如何追溯不到的,我希望当一切结束之后,他们能够取回这笔钱,而且不受任何骚扰、任何限制地生活下去。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请您务必答应我。” 高崎浩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放心吧,只要你拿出了应有的觉悟,我们是绝不会为难你的家人的。” 高崎浩之所以这么干脆答应,並不是因为他多么君子,而是因为这是一种多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爆出事之后,只要有人愿意自杀背锅,那么之前一切既往不咎,並且绝不追究家人。 如果他不守信,那下一次再出事就没人这么有“觉悟”了。 “谢谢您,那我就了无遗憾了。”在得到了高崎浩的保证之后,黑岛和夫的神情变得更加轻鬆起来,“放心吧,我马上就走,祝您今后一切顺利。” 电话那一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对这位“老朋友”的离去,高崎浩心里也有点唏嘘。 但是,他的唏嘘也仅仅只是这么一瞬间而已。 “那么,一路走好。”在一声短暂的告別之后,他掛断了电话,把现场交给自己的手下们来处理了。 等电话掛断之后,佐仓健治收回了手机,然后平静地注视著黑岛和夫,眼神中仿佛是在无声地催促。 而黑岛和夫也不含糊,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客厅一角,然后伸手打开了一间房门。 佐仓健治和高崎淳往里面一看,发现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上已经垂下了一个绳圈,下面还摆放了一张椅子。 “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不用劳烦你们费心。”黑岛和夫带著醉態,笑著对佐仓健治说。 “遗书也准备好了吗?”佐仓健治问。“要不要现在写一份。” 黑岛和夫没有回答,而是努了努嘴,佐仓健治定睛一看,发现在旁边的桌子上,已经有一页纸了。 他走过去,看到上面仅仅写了一句话,“百事缠身,已经了无生趣,我依照自身意愿,决定结束生命。迄今为止给世间带来的遗憾,非常抱歉!感谢一直以来关照我的人,来世再会。” 看完之后,佐仓健治非常满意。 遗书简短,而且表明了死意,最关键的是,没有透露出任何不必要的信息。 於是,他冲黑岛和夫点了点头,向对方的“觉悟”表示了无声的讚许。 而黑岛和夫则没有再管他,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房间的绳圈上。 他摇晃著爬上了椅子,然后眼睁睁地看著绳圈越来越近。 而隨著距离的接近,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浑浊,流露出了眷恋和不舍。 生死之间自有恐怖,无论再怎么有觉悟,当真的到了最后一刻,果然还是有些迟疑的吧…… 佐仓健治对他的迟疑毫不感到惊讶,反而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他就要帮一把了。 他走上前去,然后猛得抱住了黑岛和夫的身体,然后將他的脖子套入到了绳圈当中。 黑岛和夫先是本能地挣扎,但是很快,他好像又反应了过来,释然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一脚將脚下的椅子踢翻。。 接下来,飘在空中的人体,在窒息感的压迫之下,本能地剧烈的抖动,酒气混著扑鼻的臭味,迅速地在空气当中瀰漫,但很快,一切又都归於平静。 落地窗外,海浪在礁石之间轻轻拍击,仿佛是死神在温柔地指引一道刚刚离开肉体的灵魂,前往终焉的冥界。 23,债台高筑 高崎淳站在一边,看著黑岛和夫走向人生的末路,看著他从挣扎到认命,直到一切都归於沉寂。 不再挣扎的死者犹如是风中飘荡的柳条,在半空中轻轻摇晃,绳子和房顶的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刺鼻的气味瀰漫其中,让高崎淳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短短几分钟,他亲眼面对了死亡,也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有人因我们而死”的血淋淋现实。 惭愧?懊恼?怜悯? 这些他都没有,除了略微的生理性的不適之外,他反倒是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他不喜欢见血,但既然这是有“必要”去做的事,那么他就会去做,而且不会有任何犹豫。 看到自家少爷的神色,佐仓健治心里也知道高崎淳心中所想,他抱歉地笑了笑,然后他走上前去,忍著恶臭,確认了一下黑岛和夫的气息。 “已经死了!”接著,他回头对高崎淳说。“少爷,我们走吧,现场剩下的善后自然有人处理,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黑岛和夫这么有觉悟,倒是省了我们很多麻烦工作。” 高崎淳默默点了点头,不再看脸色青黑的死尸一眼,转身就跟著佐仓健治离去。 当天夜里,已经回到了东京都的高崎淳,带著佐仓健治,再度来到了长崎母女所藏匿的公寓。 他先是单独找到了长崎知弦,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黑岛和夫我们已经找到了,他因为心怀愧疚,已经自杀身亡。” 他说完之后,佐仓健治还拿出了手机,向长崎知弦展示了黑岛和夫的死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著面孔抽搐扭曲的老板,长崎知弦忍不住捂住嘴,差点吐了出来。 她心里清楚,对方不光是向她確认前老板的死,也是在用对方的死状来嚇唬她。 ——如果你敢乱来,你就是下一个。 这就是明確无误的暗示。 一想到共事这么久的老板,在顷刻之间就化为了一具尸体,她的心里顿时就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哀悯。 但是在恐惧和悲伤之余,她心里又有一点点暗自的庆幸。 能够掌握她罪证的,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只有老板了,现在老板一死,自己只要不落入到地检厅之手,以现有的证据,无论是检察官还是法院,都不可能把长崎知弦定罪,也就是说,只要顶过了这波风头,自己又可以重归自由之身。 在许多国家,检察官是没有独立侦查权的,它只拥有公诉权,也就是说能根据警方送交的材料来决定进行是否起诉。 然而日本却不一样,根据法律,地检厅是拥有独立立案、侦办和起诉的权利,所以检察官的权力要比许多国家大得多。 但即使如此强势,地检厅也还是要接受法律的制度约束,其中最基础的就是“一案不再立”原则,也就是说,一旦“黑岛洗钱案”做出审判之后,未被因此起诉的长崎知弦,就不会再被同一案件起诉。 换句话说,黑岛案件就跟她没有关係了。 所以,现在长崎知弦只需要先避过风头,静等案件判决完毕,然后再躲个一年半载,就可以“满血復活”,以清白之身重新回到社会活动了。 虽然她想得很好,但是这份美好心愿,很快就被高崎淳给打破了。 “长崎女士,按照最初的约定,我们给你说了好话,其他人也同意了留下你的性命。但是赔偿就免不了了,因为你的失误,给我们所有人都带来了损失,这是必须要表示的诚意。你名下的財產,还有你交出来的海外帐户,都要被算入客户们的赔偿金之中,而且除此之外,你还要给我们一笔额外的说情费和慰谢金,作为精神损失赔偿——” 长崎知弦的心情陡然一沉。 看著对方的脸色,那是绝没有在开玩笑的。 “要多少……?” 高崎淳竖起了三根手指,“3亿,这是先生亲口说的数字,不要討价还价!” 听到这个巨大的数字,长崎知弦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但是她並没有反抗或者反驳。 她倒也想得开,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自己並没有討价还价的本钱。 再说了,母女两个都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区区身外之物,又何足掛齿呢? 三亿虽然確实是巨款,但也就港区一套豪宅的价格罢了,自己既然当年能够赚出来,那以后一样能够赚到。 於是,她一咬牙,直接答应了下来。 “好,我同意,但是,你们要先包庇我两年,等案件结案,避过了风头,我会给你们赚回来的!到时候大家两清!” “你有这份觉悟就好。”高崎淳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条件,“你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太久了,迟早会被人追查到,我们马上就要把你们转移了,现在就收拾东西吧。” 在跟长崎知弦交代完之后,高崎淳又找上了长崎素世。 “长崎小姐,接下来你和你的母亲可能要分开居住一段时间了。” 虽然他说的平淡,但是长崎素世一听就著急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了要跟母亲同生共死的吗?你们要带走也连我一起带走吧!” 她理解错了,以为对面的人要拉妈妈去灭口,所以才如此惊慌。 “別胡思乱想的。”高崎淳忍不住笑了,“你的母亲案子缠身,但已经大体安全了,接下来她只要躲藏一段时间,就能够重见天日。而你,你不能跟她一起躲藏,也不需要,你可以正常过自己的生活,完成你的学业——” “学业……”长崎素世又回想起了自己在学校的点点滴滴,虽然只过了几天时间,但此刻竟然有点恍若隔世,“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那当然有所谓了,我可是费劲找人帮忙才保住了你的学籍,怎么,你居然还敢不珍惜吗?那我不是白白浪费人情了?”高崎淳板起脸来训斥,“听著,过几天,我就送你回去上学,接下来你就老老实实过你原来的生活,一句话也別跟其他人说就行了,有丰川大小姐在,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的。” “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把妈妈……”长崎素世一急,差点把灭口说出来了。 “分隔两地,又不是说永不再见了,你们可以定期联繫。”高崎淳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放心吧,我们还用得著她,等她重获自由之后,她还要给我们还请欠款呢……” 虽然他说得严厉,但是长崎素世却隱隱感受到了安慰。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以她的智力和观察力,当然也看得出来,在事发之后,这位少爷在为自己母女奔走努力,如今以这种方式母女平安落地,应该说也是一种幸运了吧。 “妈妈……欠了你们多少钱?”於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三亿。”高崎淳回答。 长崎素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但是很快,她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弯著腰对高崎淳鞠躬。 “很抱歉,麻烦了你们这么多……这份欠款虽然巨大,但是我会和母亲一起背负的。等我完成学业之后就一起给你还钱,无论做女佣也好,做秘书也好,十年二十年都行,我一定会帮她一起还清的!” 她的坚定態度,让高崎淳愣了一下。 三亿而已,你妈妈又不是赚不到,別小看自己老妈啊! 不过,有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倒是让他很高兴。 “倒也不用那么拼命。”他的语气变得软了不少,兴之所至甚至还轻轻地拍了一下少女的肩膀,“好好读书吧,以后別跟你妈妈一样走错路了,人可不是每次都能走运的。” ===================================== 在交代完之后,高崎淳就让佐仓健治將长崎母女两个人转移走。 而他则多留下来了几分钟,检查母女两个人有没有在房间里留下什么致命的证据。 虽然他觉得母女两个人都不可能做这种节外生枝的傻事,但是小心谨慎一点准是没错的。 在十几分钟之后,他安心地走下了楼,此时外面已经下了小雨,凉风夹杂著雨滴拍打在身上,居然还带来了几丝冷意,不过他也没当回事,沿著街道走入到了空无一人的小巷,隱匿在了夜空之中。 而就在与此同时,几辆公务车辆,正从板桥区的街巷当中慢速穿行,向著长崎母女隱匿的公寓驶去。 领头的人,正是东京地检厅特別搜查部检事斋藤英纪。 他正是隶属於负责洗钱案件的財政经济班,而目前黑岛事务所洗钱案,正是他在负责的案件之一。 他今年30多岁,明明尚属青年,但是却因为长期担任检察官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 当然,老成並非老气,和大多数国家公务员一样,他穿著黑色的西装,打著黑色领带,方正白净的脸上满是严肃,一头短分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干练而又精力充沛。 和大多数官厅一样,在编制上,东京地检厅的特別搜查部也分成了career和非career两个涇渭分明的阶层。 career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僚”,具体来说就是担任检事、副检事层级的检察官,以及更高层的干部,这些人都是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法务科)以及司法考试的精英层,他们是负责整个机构运转、做出决策或下达命令的管理层,在內部晋升当中也属於优先序列。 而非career组则是担任辅佐职的检察事务官所组成,他们的人数是检察官的几倍,主要就负责帮助检察官们干活,执行搜查、监视、扣押、文书等等出勤任务,他们就扮演著“吏”的角色。 对比career,他们的晋升非常困难,如果不通过司法考试的话,一辈子就可能原地踏步无法晋升,就算靠著自己的本事在工作之余通过的司法考试,在检察官系统內部晋升序列当中也属於低优先级別,一辈子的职业天花板也只能到首席搜查官或者课长层级。 而斋藤英纪就属於career组,他在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之后,通过了文官考试和司法考试,进入到这座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正义殿堂当中。 也正是有著这份堪称“根正苗红”的出身,他一起步就成为了副检事,然后在30岁左右就晋升为了检事(也就是正式的检察官),来到了別人一辈子都无法攀爬的高点。 但是,career之间亦有区別,同样是career,背景关係更硬、更会为人处事、拉帮结派的人,自然就更加得到上司的青睞,由於为人孤僻冷漠,不愿意经营人际关係,所以在30岁之后,斋藤英纪的仕途就陷入到了停顿当中,看不到升迁的希望,而且时常被同僚们若有若无地孤立了。 在检事之上,就是主任检事和特搜部长,能够向上爬的坑位就那么一点,有那么多背景深厚的人盯著,斋藤英纪对此不抱任何期待,也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一生仕途就此止步的现实。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將在一直延续这种原地踏步的职业生涯,然后在40-45岁拿一笔丰厚的退职金离开。然后投身企业或者律所从事法务工作,赚取人生最后、也是最大的一笔钱,然后再安然度过退休生活。 对此,他也没有什么不满,作为国家精英,他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再无奢求。他只想在自己职业生涯当中儘量地伸张正义,让自己无愧於曾经的理想。 儘量——这个词非常重要。 在地检厅当中任职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还天真到认为“正义必胜”。 什么东西一旦沾染了政治就不可能纯粹,到了地检厅更是如此,在这里,“正义”不再是一把僵硬的尺子,而更像是一个弹簧,可以伸缩,可以调整,可以拿出来给所有人看,但唯独不可以当成什么不可触犯的天条。 在这十年的职业生涯当中,他亲眼目睹过许多大案要案,被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所阻挠,调查进入死胡同,然后不了了之,最后尘封於档案室的案卷当中。 但是,真正的勇敢,就是哪怕知道这一切不完美却仍旧坚持战斗,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让正义降临到所有人、所有事的头上,但是他愿意儘自己所能,在权限范围之內,多伸张一点正义。 能多抓一个人、能多追回一元赃款,都意味著他为正义多爭取了一丝希望。如果面前是一座化不开的冰山,那自己至少要多敲下来几块,这对冰山没有意义,但是对他却是人生的意义所在。 这就是他,一个career幸运儿,能够给世界带来的最大回报,也是他这一生的价值体现。 与之相比,区区晋升又算得了什么呢? 带著这份“执著”的精神,自从接下了黑岛案之后,他就开始精力充沛地到处追查,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是他多年历练的本能却告诉他,这背后有著巨大的黑幕。 然而,在调查的过程当中,他却明显感受到了上司若有若无的暗示和压力,以及各种奇怪的阻力,消息总是被提前泄露。 他並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事,所以甚至没有为此感到愤怒。 他只是想尽力在一切落幕之前,多发掘出更多的罪恶。 他这几天一直在追查长崎知弦的逃亡行踪,最终確定了她的藏匿之所,现在就在带人来追捕对方。 几辆车在小巷中穿行,因为下雨的关係,所以能见度非常低,再加上周围荒凉破败,所以越发显得压抑沉重。 终於,马上就要到了,斋藤英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抬头看向公寓的方向。 在那边空无一人,只有在小巷的尽头,好像有个年轻人的背影,但是却又看不太真切。 他感到有些违和感,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是,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他放下了这股违和感,带著自己手下的辅佐官们一起衝上了楼。 然而让他大失所望的是,除了有些许曾经住过人的痕跡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又让她跑了……他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候,从特搜部內打来了一个电话,他心情烦躁地拿起来接通了。 而里面传达的內容,让他整个人的心情彻底沦落谷底。 “黑岛和夫自杀了,他的遗体在静冈县一处別墅当中被发现。” “该死!”他咒骂了一下,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了刚才那个模糊的背影。 24,心旌摇曳 知名会计师、洗钱屋幕后负责人黑岛和夫的死讯,很快在网络上传开了。 但无论是网民还是现实世界的普通市民,对这种“自杀案”都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並没有引起什么舆论热议,关於它的討论,很快就被另外的热点新闻所覆盖,他在人间最后的波纹,也隨之消散。 在高崎浩的指示下,长崎母女被转移到了新的安全地点,不过接下来很快母女两个很快就会长期分別了,长崎素世將会重新返回学校读书,要在月之森周边另寻住处。 因为接下来要分开的缘故,所以长崎素世格外珍惜母女最后仅剩相处时光。 为了让母亲过得舒心一些,她还特意把每天的餐点都做得极为丰盛,搞得高崎淳也隔三差五前来拜访。 儘管有许多不舍,但是分別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一辆车停在了母女两个住处的门外,准备接长崎素世返校办理手续。 车是高崎淳自己开过来的,他虽说才刚刚拿到驾照没几个月,但是这种市內通勤倒是轻轻鬆鬆。这种小事就不用大动干戈了,他们两个人去就行。 车速並不快,但是却还是一点点地远离了母亲,长崎素世的心情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当中。 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她还从没有和母亲分开过,而接下来,虽然还能够和母亲定期联繫,但是她就要自己来独立面对生活的所有问题了,没有人能够隨时给予她家人的温暖。 到底应该怎样度过呢?又会面对怎样的新生活呢?她找不到答案。 隨著时间的流逝,周围的街道从陌生到熟悉,长崎素世知道,自己离校园越来越近了。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高崎淳找了一个离月之森几百米的停车场。 不过,停好车之后,长崎素世却没有急著走。 “还有事吗?”高崎淳问。 “劳你远送,我请你喝一杯奶茶吧,最近不是挺流行这个吗?”她提议。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心血来潮,不过想想反正也没有別的事,於是高崎淳就答应了。 他解开安全带,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停车场。 对月之森,高崎淳並不熟悉,这边反而成了长崎素世的主场,她主动带著高崎淳,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商业街。 虽说是大小姐学园,但是月之森周边好像和普通学校也没有什么不同,有各种潮玩小饰品、卡拉ok、漫画店等等。 长崎素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径直就带著高崎淳来到了一家奶茶小店的门口,然后就问高崎淳。 “喜欢什么口味?” “隨便什么都行吧——”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那就点和我一样的吧~” 长崎素世无奈一笑,然后转头跟店员要了两杯放了白桃冻的绿茶。 於是,两个人就一人拿著一杯奶茶,隨意地漫步在了街道上。 然而很快,高崎淳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因为他发现,周围人看他的视线好像有点奇怪。 如果是一般学校的话,这种场景本来是再平常不过,谁也不会好奇,然而月之森是一个女校。 一男一女並肩喝著奶茶前行,在月之森门外可不是什么常见之事。 而且两个人顏值都如此出眾,他身高还在一群学生中间还这么扎眼,简直是想不吸睛都难。 高崎淳並不討厌被人注目的感觉——毕竟他从小就被培养要日后继承家业,不擅长面对公眾是不行的。 然而,这种异样的审视、好奇,甚至略带羡慕嫉妒的目光,却让他感觉有点不適。 早知道就不答应她了……他为自己的失算感到有点懊恼。 “为什么这么不自在呢?”长崎素世好像察觉到了他的侷促,於是笑著问,“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根本不在意旁人眼光的人呢。” 儘管明知道对方可能是在故意激自己,但是高崎淳还是感到有些难堪。 在好胜心的作祟之后,他於是昂首挺胸,摆出了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谁说我在意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拿起杯子,狠狠地吸了一口,“该在意的人是你吧?说不定这里就有认识你的人,要是乱传什么流言,你可別怪我!” “我曾都差点踏入冥土了,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嚇得住我呢……”长崎素世笑著反驳。 接著,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现在请你喝了奶茶,你就大发慈悲告诉我吧。” 这种事,长崎素世只要有心,花不了什么功夫就能查到,所以高崎淳也没有打算隱瞒。 “我叫高崎淳。”他简短地回答。“虽说不是什么响亮的名號,但是,往后可能我们还会打交道,所以你好好记住吧。” “难怪……我在电话里听到她叫你淳。”长崎素世轻轻点了点头,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提到丰川祥子,高崎淳反倒是想起来了,“嗯,等回到学校之后,你第一时间就去找丰川大小姐吧,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会在学校里对你关照一下的。所以,接下来你就在学校里安心读书就行……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到你的母亲以及我们家,记住!” 说完之后,他拿出了手机,两个人互相记住了对方的联繫方式。 “丰川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长崎素世问,“那样的出身,一定不好打交道吧……” “那你就想多了,她是个非常好打交道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点过於平易近人了,比我要和善得多,所以,你只需要用平常心来对待她就行了。”高崎淳摇头反驳,“但是,不管怎么说,大小姐依旧是大小姐,不能隨意冒犯,我觉得依你的聪慧,一定能够把握其中的尺度,不用我教你了。” “那……那你们好像关係挺不错?是因为从小认识吗?”长崎素世又小心地问。 “不,我们也才认识没多久。”高崎淳摇了摇头,“不过嘛,因为我之前帮了她个忙,她挺感激我,所以就对我特別客气了……虽然我也没觉得自己发挥了多大作用。” 眼见高崎淳语焉不详,长崎素世也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世上有很多事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只是有一种莫名的轻鬆感。 “你看著不和善,但是却这么努力地搭救了我和妈妈……我虽然无法想像你帮了丰川大小姐什么忙,但是在我这儿,你却有著救命的恩情,我会为此感恩一辈子的。我想,如果你有一天跟我求助的话,我会比她更加毫不犹豫地伸手相助吧……” 说到这里,长崎素世突然苦笑了起来。 “可惜我势单力薄,没法像丰川大小姐那样举手之间就做那么多事,我只能尽我的努力了。” “嗯,你有这份心就好。”高崎淳笑了笑。 “那么,为什么你会出手相助呢?”长崎素世突然问。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答,她就自己做出了回答,“果然是因为我好看吧,让你捨不得我死了。” 虽然这確实是正確答案,但是高崎淳却有点哭笑不得,他还没见过一位少女这么直白地自夸的。 “虽然你確实挺好看的——但就不能是因为我开心吗?”於是,他嘴硬了一下,“或许,是你那一瞬间的平静和坚强打动了我吧。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因为我好看吧……”长崎素世戳破了他的嘴硬。 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嫌弃的神色,反倒是微微闭上了眼睛,“虽说我也知道这有点大言不惭,但是,现在我真的很庆幸自己的好看。我会一直一直这么好看下去的,绝不会让你失望。” 这种莫名其妙的决心,让高崎淳有些无语。 不过,看到对方这么有志气,他也颇为高兴。 “嗯,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个人一边喝一边谈天,渐渐地奶茶逐渐见底了。 而这时候,离校门口也已经不远了。 长崎素世似乎有些不舍,但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分別的时刻了。 於是,她默默地看著高崎淳,准备先挥手告別。 而高崎淳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对了,在最后,还有件事我要跟你交代一下。” “什么事?”长崎素世问。 “你身上的东西,一定要小心藏好啊。”高崎淳低著头,认真地告诫对方。“別在无意间给大家惹麻烦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碎了刚才两个人之间尚属“融洽”的气氛,让长崎素世一下子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她不回答,就实际上等於已经招认了。 “你还真不善於隱藏自己呢。”高崎淳发出了一声嘆息,“不过这也不算你的错,你涉世未深,让你一下子就学会瞒天过海,实在有点难为人了,能坚持到现在,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长崎素世抿了抿嘴唇,她没有选择再无意义地撒谎狡辩,而是问了个问题。 “就在第一天,我把你叫进房间独处的时候。”高崎淳诚实地回答,“虽然你努力装作平静,但是眼睛实在有点不自然,所以我就暗自这么猜测了。” “那……为什么不点破?”长崎素世小声问。 “为什么要说出去?”高崎淳反问。“我不说,你们手中可能还有牌,但如果我说出去了,万一我爸觉得你们没有存在意义了然后痛下杀手,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长崎素世顿时语塞。 她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在一开始,自己就承蒙对方的庇护了。 亏得自己还在他面前顶嘴那么多次,想想还真是有些“忘恩负义”,令人汗顏。 她抬起头来,用带著感激和歉疚的眼神,诚挚地向高崎淳躬身致谢。 “对不起,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我……我会一直铭记在心的。” “不必搞得这么郑重其事。”高崎淳摇了摇头,“我也是在郑重权衡,判断你们威胁不大的情况下,才网开一面的。如果换一个场合,我就未必会这么大发善心了。” 这个诚实的答覆,並没有让长崎素世感到失落,反而让她更加敬佩对方的坦然。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正当高崎淳准备主动告別的时候,长崎素世突然跟他伸出了手。 “给你一个临別礼物吧。” 高崎淳定睛一看,发现一个小小的u盘正摊在她的手中。 “你都已经帮我们母女做到这个份上了,我再耍弄什么心机,就未免过於厚顏无耻了。” 长崎素世低著头,不敢和对面的人对视,“之前给你添的麻烦,真是很抱歉。” 高崎淳有些愕然。 毕竟还是个少女,这么容易就被自己感动到了。 他突然生出了一股恶作剧的念头。 於是,他伸手拿过了u盘,接著用冰冷邪恶的语气开口了。 “还真是个容易哄骗的小姑娘啊……哈哈哈哈,长崎小姐,这下你们母女再也没有反抗之力了……你和你的母亲,等著在地狱再聚吧……” 长崎素世僵住了,仿佛血液都被冻结。 那种从大喜到大悲、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苦,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滯了。 带著莫名的恐惧,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打算为自己的愚蠢做个了结。 然而迎面的却是一张饶有兴致的笑容。 “这么容易就被嚇住了吗?我开玩笑的,如果我想要抢早就抢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啊。” 从大喜到大悲,又到死里逃生,以及信任未被辜负的庆幸,让长崎素世既愤怒又无奈,泪水突然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然后,她突然忘却了仪態,伸手死命捶打他的胸口。 周边看过来的视线陡然暴增,几乎所有人都在驻足欣赏著这一幕。 高崎淳懊悔自己作茧自缚,连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对不起,我不该开这种玩笑的……” 而长崎素世却不管不听,锤了许多下之后才终於发泄完。 接著,她泪眼婆娑地看著高崎淳,“太过分了,以后再也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我明明……我明明是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太过分了!” “不了,绝对不了,我保证。” 25,酸涩与释然 捶打了一会儿之后,长崎素世方才解气。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然后反而向高崎淳躬身道歉。 “抱歉,最近经歷的事情有点多,压力太大,刚才情绪有点失控了,还请见谅。” “没关係,这是我自己咎由自取。”高崎淳摆了摆手,“那现在我们就散了吧,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示眾吧?” 长崎素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这一通胡闹,引发了多大的骚动,她下意识转头一看,发现很多穿著月之森制服的女生都在装作不经意地看著这边。 有些人甚至就差直接鼓掌欢呼了。 她立刻脸红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和周围人直视。 可是,內心深处,她又有点小小的窃喜。 没错,把高崎淳拉出来一起在校门口转一圈,是她有意为之的,她就是想要周围人看看,自己有这样一位好友。 但这么一闹,效果又太“好”了,又有点超出她事前的打算了。 少女那种微妙的心意,让她陷入到了患得患失当中,磋磨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那么……再见,请好好照顾我妈妈,我会努力上学,履行我们约定的。” 约定? 高崎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长崎素世之前提到过的“毕业后帮自家打工还债”的想法。 当时他只是一笑置之,没想到对方却这么认真。 “债务的事,你妈妈自己会处理的,你过好你自己的人生就行了。”他摆了摆手,“再见!” “再见!” 长崎素世虽然挥手道別,但是却极有礼貌地站在原地,目送高崎淳远走,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而后,她才转身,向著自己熟悉的校园走去。 相隔十天,重新回到学校,她却有一种恍若隔世感觉。 熟悉的校园建筑,熟悉的制服,熟悉的有说有笑的女生们……景色完全没变,但是她的心境变了。 同生死一线的体验相比,自己之前在意的所有事,都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暂时失去了母亲的荫庇,必须要学会自己承担人生的重量了。 那么,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首先,要去补办休学的手续。 可是休学手续是丰川大小姐代办的,自己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补办、找谁补办。 所以现在,应该先去找丰川祥子,然后请她帮忙了结此事。 带著这个想法,她迈动脚步,向著丰川大小姐所在的班级走去。 然而,她的脚步却越走越慢,好像被什么无形的空气墙所阻隔。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 不是害怕对方飞扬跋扈盛气凌人,而是害怕对方真的那么完美,让她自惭形秽,不敢生出任何比肩的想法。 踌躇了许久之后,她终究还是横下了心,强迫自己走到了对方的班级门口。 而这时候,下课铃声也適时地响起,女生们三三两两地从班级门口走了出来。 有些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站在走廊的长崎素世,但她却不为所动。 她等了两分钟,却没有看到丰川大小姐出来,於是不再犹豫,径直地走入到了对方的教室当中。 她不担心认不出丰川大小姐,因为她那独树一帜的发色以及出眾的顏值,根本就不存在认错的可能性。 果然,在踏入到教室之后,她一眼就在教室的中间位置看到了端坐在座位上的丰川祥子。 此时,她並没有注意到自己,而是笑容满面地和身边一位同学聊著天。 而这位同学同样很漂亮的,有著一头淡青色的头髮,虽然不认识,但应该是她的密友吧。 而且她很快就注意到,丰川大小姐应该是班级的中心人物——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座位在中间,更是因为,其他人也在和她攀谈。 看来,她还是班级偶像吗……不过这也不奇怪吧。 长崎素世一边心想,一边默不作声地凑到了丰川大小姐的身边。 而这时候,丰川祥子和旁边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位陌生的女生。 她们停下了交谈,同时好奇地看著长崎素世。 长崎素世按捺住心中的紧张和不自在,然后小声问。 “请问,是丰川祥子同学吗?” “我是,请问你是?”丰川祥子疑惑地问。 “我是三年b班的长崎素世,非常感谢你之前的帮助。”长崎素世一边介绍自己,一边十分自然地向对方躬身行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一听到长崎素世这个名字,丰川祥子立刻就想起了什么,她先是惊讶,然后又是好奇。 只不过,从小培养的教养,让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失礼,所以她按捺住了心中的杂念,首先站了起来,然后端正地向对方也行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之前只是些许举手之劳而已,请別放在心上!” 说完之后,两个人同时又抬起头来。 而这时候,也是她们两个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 “好漂亮啊……” 两个人在几乎同时產生了同样的想法。 在讚嘆之余,心底里却涌动出一股微妙的酸涩,不过即使如此,谁也没有表露出来。 “长崎同学,你是刚刚从海外回来了吗?”打过招呼之后,丰川祥子问。 “是的,刚回来不久。”长崎素世回答,“这一趟旅途可算是歷经艰辛,不过好在承蒙你的关照,帮我保住了学籍。不过,之前听说需要补办休学手续……” “嗯,是有这事。”丰川祥子恍然大悟。 接著,她笑著看向了教室门外,“我们出去说吧。” “小祥……”而这时候,一直在旁观的若叶睦喊了一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位不请自来的女生到底何方神圣,所以本能地有点担心。 “安心啦,睦,一点小事而已。”丰川祥子笑著向若叶睦摆了摆手,然后又向长崎素世介绍起了她。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若叶睦。” “若叶同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长崎素世也顺势向若叶睦致意。 虽然放下了紧张感,但是面对陌生人,若叶睦还是有点不自在,所以只是用细若蚊吶的声音向长崎素世致意。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接著,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在丰川祥子的引领下,两个人沿著教学楼的走廊,向著教务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长崎同学,请问你的家里最近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不然的话,一般情况下,也不用这么著急。”走了一段路之后,丰川祥子问。 何止是不好的事情,简直是险死还生……长崎素世在心里吐槽。 不过这种事是不能说出来的。 “是的,我的母亲,遭遇了一些祸事,我只能紧急去见她。” “原来是这样吗?”丰川祥子停下了脚步,然后用诚挚的语气安慰了对方,“那阿姨现在好点了吗?” “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可能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没法来见我了。”长崎素世苦笑著回答。 “那还真是不容易呢……”丰川祥子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 她刚刚永久地失去了母亲,所以她比谁都能够理解“必须和妈妈分开”是什么滋味。 相比於这种惨事,心中的那一点点酸涩,简直就不算什么了。 “人生在世,难免总会遇到一点不幸,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坦然接受就好了。”带著一丝同情,她反而主动安慰起了长崎素世,“虽然不知道阿姨遭遇了什么,但是只要活著就有希望,而且,有你这样出色的女儿,她应该会十分欣慰的……” 她真诚的安慰,也消磨掉了长崎素世心中的那一点点酸涩。 最近一段时间,她遭遇了太多太多恐惧和痛苦,而且这些恐惧和痛苦都是没办法对外人倾诉的,正因为如此,那种毫无保留的安慰,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谢谢你的安慰。”她真心实意地向对方道谢,“丰川同学,有你这样出色的女儿,你的母亲肯定也会十分欣慰的……” 她心里知道,其实比她更需要安慰的是丰川大小姐。 丰川瑞穗的去世,是轰动全国的大新闻,大小姐学园又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修道院,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事实上,这里的学生们早就从家长们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只不过,死者为大,没有人会无聊到谈论瑞穗夫人的死,只是各自心照不宣、顺便同情一下年幼就失去至亲的丰川大小姐而已。 听到对方提到母亲,丰川祥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又微微笑了起来,眉宇间已经满是释然。 “比起母亲,我现在还差得远呢,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真正成为那个让母亲骄傲的孩子的……” 就在说话间,两个人已经一起来到了教务处的办公室。 然后,丰川祥子径直地找到了理事长的秘书,接著向对方提起了长崎素世补办休学手续的事。 有了大小姐的敦促,办事效率果然就飞速起来了,秘书带著长崎素世找到了相应的负责人,然后很快就办好了相应的手续。 而这也就意味著,之前的无故旷课已经被抹平了,长崎素世依旧可以堂堂正正地继续做一个月之森的学生。 不过,长崎素世也知道,旷课记录可以抹平,但是拉下的课业可不会,所以接下来她还要潜心恶补,赶紧追上功课。 办完手续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务处。 摆脱了危机之后,长崎素世的神情变得轻鬆了不少,而丰川祥子也是依旧从容。 “长崎同学,之前淳还特意拜託过我,让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照顾一下你。虽然他说得不太清楚,但是,我猜有些事可能跟你母亲有关吧……”丰川祥子用轻鬆的语气说,“所以,接下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直接跟我说吧,我会尽力帮助你的,至少不会让你在学校里受到外界的干扰。” “谢谢!”对此长崎素世只能表示感谢了。 “不用谢啦,这可是他特意拜託我的事,我当然要做好咯。”丰川祥子笑了笑。 接著,她又有点好奇,“不过,你们两边是不是有很深的交情啊?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对別人这么在意……” 这个问题,让长崎素世陡然明白过来。 其实大小姐还是有点在意的,只是她不可能明说出来,所以只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问了。 而她,当然也不会据实以告,她只是回应了一个简单的笑容,“算是挺有交情吧……我妈妈之前为高崎议员做过不少事,这次遭难,也是承蒙先生关照才没出事。” 虽然不是假话,但是与事实却大相逕庭。 可是丰川祥子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內情,她只是略微眨了眨眼睛,然后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原来如此……怪不得。” 说完之后,她又认真打量了一下长崎素世。 “长崎同学真的很可爱呢,所以被人珍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突然,她嘆了口气。“接下来,我们一起成为朋友吧!” “誒?”长崎素世有些没跟上思路。 丰川祥子停下了脚步,然后郑重地向长崎素世解释。 “老实说,突然被人拜託要照顾你,我是有点牴触的。可是,如果因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发脾气,或者迁怒於人,那不是很卑劣吗?你和谁有交情並非是你的错,倒不如说,能够被淳认定为朋友,长崎同学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吧……所以,我觉得,多一个这样的朋友也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当然,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好胜心,不过,我不是那种会仗势欺人的人,更不会因为自己帮过你的忙,就认定自己是你的恩人……比起这些来,我更喜欢堂堂正正地去展现自己,接下来,我们就作为同学和好友,好好相处吧!” 26,再度求助 在丰川祥子的帮助下,长崎素世顺利地补办了休学手续,然后就重归於校园生活当中。 然而,“黑岛事件”已经在她的人生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还没有完全结束。 此刻,在东京地检厅特別搜查部当中,还有一位检察官,正在为此不懈努力。 在接到黑岛和夫死讯之后,法医例行公事般地勘察了现场,最终得出了结论,死者確係自杀,而且遗书也是本人的亲笔笔跡,这是明確无误的自杀事件。 儘管所人都知道,黑岛和夫肯定不是“畏罪自杀”,而是是受到了某些幕后人士的压力被迫自尽,但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调查组的所有人,包括斋藤英纪自己在內,都知道这起案件將走向尾声了。 死去的人无非只是工具,只要幕后的那些人依旧不受影响,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无非只是换个工具而已。 什么都不会改变,但已经足够“交差”了。 就目前的“业绩”来看,斋藤英纪已经抓了几个人,而且还冻结和追回了不少黑金,哪怕以现在的状態直接送交法庭起诉,斋藤英纪也已经完成了部门的任务,至少也可以算是“无功无过”。 但是,他个人却並不感到满足。 目前被抓的都是小虾米,並不能够交代出足够分量的黑幕,而黑岛和夫在自杀之前,还刻意地销毁了大量数据和证据。 换句话说,他的调查已经几乎陷入了停顿,再也难以进一步发掘了。 而且,他也难以从组织內部得到更多支援。 从一开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在背后有一股阻力,而在黑岛和夫自杀之后,这种阻力就变得更加清晰,他的上司、主任检事甚至还在当面跟他若有若无地暗示,希望这个案子儘快结案,把精力投入到別的案件上。 又要到此为止了吗? 这不是斋藤英纪第一次碰到类似的情况,他明白,无论自己在外面看上去多么“威风”,但在组织的面前,仍旧是渺小无力的存在,只是国家机器上一颗不起眼的齿轮而已。 可是即使明知如此,他还是希望,能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尽最大努力再去挖掘出更多犯罪事实。 就算不能消灭黑幕,至少也能够给他们多带来些许伤害和震慑。 带著这样的想法,他继续奔走,调查有关於黑岛事务所的信息,直到在有一天,他收到了一个消息——黑岛事务所重要干部长崎素世,她的女儿在短暂休学之后,重新回到了月之森学园。 在收到消息之后,他几乎立刻就掛了外勤,然后离开了办公室,独自前往月之森学园,准备好好讯问一下那个小姑娘。 不过,他也知道,月之森是一所名门女子学校,里面有不少上流阶层的大小姐,他就算身为检察官,也不能隨便造次的。 况且,长崎素世並非嫌疑人,他甚至不能申请搜查令,只能算讯问证人取证,並不具有法律上的强制性。 於是,在驱车来到校门口之后,他找到了保安,亮明了证件和来意,然后他向校方提出了希望和长崎素世单独谈一谈的请求。 ============================ 很快,长崎素世从班主任那里得知外面有检察官在求见自己。 虽说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內心还是泛起了惊涛骇浪。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能透露母亲的行踪,更不能出卖高崎家。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涉世未深,没有什么应对检察官的经验,也本能地对国家机器有所畏惧。她没有信心自己能够在检察官面前丝毫不露出破绽。 好在,她现在並非孤立无援,而是有一个求助对象。 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她没有立刻去学校的访问接待室,而是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手机。 她先是找到了高崎淳的號码,留了言。“现在有检察官在找我,但我会保守住秘密的,回头再跟你详细说明。” 等留完言之后,趁著下课,她又走向了丰川祥子所在的班级。 第二次来找丰川祥子,气氛不再如上一次那般尷尬,但是长崎素世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 別人帮过一次忙了,如今再去求助,看上去怎么都有点厚脸皮吧。 不过,现在也不是什么讲究脸皮的时候,她只能把这份惭愧深藏在心,然后来到了丰川大小姐的面前。 “丰川同学,非常抱歉又来打搅你了。我……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能劳烦一下你吗?” 丰川祥子有些意外,但是看到长崎素世这么郑重的样子,她也没有拒绝,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们出去说吧。” 在其他人好奇的视线下,两个人又一起走出了教室,然后来到了旁边无人的楼梯边。 “有什么事要帮忙呢,长崎同学?”丰川祥子温和地问。 “现在,有一位检察官先生希望见我。如果我没有预料错的话,他是想要跟我询问有关於妈妈的事。”长崎素世说出了自己已经想好的措辞,“可是,为了妈妈,我绝不能透露任何东西,所以……所以我希望能够请你伸出援手,至少帮我渡过这次难关。” 在她说的时候,丰川祥子静静地打量著她。 “如果要牵涉到检察官,那肯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態吧……长崎同学,虽然我不太懂其中的內情,但是,根据你之前所说,你的母亲遇到了极大的困境,也许这种情况下,跟国家求助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呢?” 真要向国家求助,那才是要了她的命啊……长崎素世心里更加著急了。 “不行,唯独这个是绝对不行的……”她狠命摇了摇头,“我必须保护妈妈。” 从长崎素世的牴触態度,以及吞吞吐吐的言辞当中,丰川祥子终於明白过来。 长崎素世的母亲,一定是做了什么违背法律的事,而女儿在试图包庇母亲。 可是,为什么淳那边也在努力帮她掩盖呢? 那就说明他们一家也干了。 虽然丰川祥子涉世未深,但是以她的聪慧,这么简单的逻辑推导,她还是能够轻鬆瞭然的。 难怪他让我帮忙照顾她……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跟淳一家也有关係吗?”沉默了片刻之后,丰川祥子问。 这个问题,让长崎素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想对丰川祥子说谎,但又不愿意说出实情,於是她闭上了眼睛,用沉默做出回应。 “那就是共犯咯?”丰川祥子追问。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长崎素世心想。於是她继续闭著眼睛不作答。 “原来是这样啊……”丰川祥子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不追问了,我能理解,你也有太多难处。那长崎同学,你本人没有牵涉其中吧?” 长崎素世这下连忙摇了摇头。 “那我就放心了。”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丰川祥子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长崎同学,请安心吧,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怎样的。” 长崎素世抬起头来,然后发现,面前这位丰川大小姐,陡然之间好像多了几分昂扬自信。 这种凛然之姿,她还从未在其他同学们身上见过。 她当然不知道,丰川祥子在不久之前经歷过什么——对一个刚刚主导过“家族政变”的人来说,眼下的情况確实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你借著上课的理由再拖延一下时间,我会把我家的一位私人律师请过来的,到时候让她来应付那位检察官就好啦,你无论什么都听她的就行。” 接著,她又继续解释,“嗯,她是我们非常信任的律师,也是妈妈生前的好朋友,我一直都把她当成阿姨看待呢……” ============================= 一直在接待室当中等待的斋藤英纪,渐渐地变得焦躁了,他几次催促,但是都被工作人员以“那位同学还在上课”的理由给搪塞了回来。 毕竟是名门大小姐学园,他也不敢太过於强硬,所以也只能憋著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等著。 好在,漫长的等待终於得到了结果。 门被打开了,一位穿著校服的女生缓步走了进来。 等等,不止一位? 斋藤英纪抬起头来,发现跟在这位女生身后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是一个大概40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五官端正,看得出平常保养得不错,所以白皙的脸上只有一点点鱼尾纹,身上穿著黑色的职业套装和筒裙,以及白色的蕾丝衬衫,头髮盘了一个髮髻,显得十分干练的样子。 当然,这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她胸前的领口上,还別著日本律师协会的天秤葵花徽章。 不妙了。 斋藤英纪陡然心里一沉。 他没想到,长崎素世居然趁著这点时间,“摇人”把律师给叫了过来。 可是,他又没办法说什么,毕竟这也是別人的法定权利。 没办法,只能见缝插针,儘量获取信息了。 於是,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著那位女生发问,“请问,是长崎素世小姐吗?” 长崎素世微微躬身,然后回答,“对,我就是。请问检察官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下你母亲的情况。请问她现在在哪儿?”斋藤英纪开门见山。 “我不知道。”长崎素世立刻沉下脸来,面无表情地回答。 “真的不知道吗?”斋藤英纪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据我们在你们母女所居住的公寓楼找到的监控录像,在那一天,你是和你母亲一起出门的,你们行色匆匆地上了地铁,然后一起前往了板桥区……” 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面对检察官的詰问,长崎素世还是有点吃不消。 但她还是拼著意志力,坚定地回答。 “抱歉,我不知道。” 斋藤英纪一直注视著长崎素世的反应,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怎么回答,他只需要观察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动作,就足够了。“你们是怎样从藏身的安全屋离开的?是谁把你们带走的?” 预料之外的问题,让长崎素世的呼吸渐渐地变得急促起来,若不是最近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锻炼出了心理素质,恐怕她现在就会失態了吧。 好在,她还有帮手。 “检察官先生,一直无视我可不行哦。” 旁边轻飘飘的一句话,突然打断了斋藤英纪无形的压力, 声音温柔知性,但却又暗藏机锋。 被打断的斋藤英纪,瞪了律师一眼,但是女律师却浑然未觉。 她不动声色地就站在了两个人之间,仿佛把长崎素世护在了身后。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泽椿,是一位执业律师。”带著公式化的笑容,不卑不亢地说,“目下,我是长崎小姐的代理人。” 被人打断讯问,斋藤英纪很不爽,但是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这是法律规定的权利。 “我只是想要问她几个问题而已。” “那么请问您有搜查令或者逮捕令吗?”白泽椿回答。 “……这只是普通的调查讯问,並非审问,不需要这些。”面对对方含蓄的视线,斋藤英纪只能回答。 “也就是说,您只是想要以证人身份来询问长崎小姐。”白泽椿依旧微笑著,“那么,您应该知道,她可以完全行使沉默权的,您如果还是以刚才的態度进行诱导盘问,我们可以投诉您不当讯问,请您务必慎重。” 27,坍缩的正义 “您如果还是以刚才的態度进行诱导盘问,我们可以投诉您不当讯问,请您务必慎重。” 面对对方软中带硬的言辞,斋藤英纪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以他这几年检察官生涯的经验,他已经看出了,这个律师绝对不好惹,而且是相当难缠的那种。 长崎知弦现在已经被冻结了財產,她真的请得动这种等级的律师吗?他不禁心里泛起了嘀咕。 也许这也是一个突破口。 “白泽女士,请问你供职於哪家法律机构?”於是,他没有再纠缠长崎素世,而是转而看向了女律师。 “我供职於丰川集团法务部,让您见笑了。” 白泽椿一边笑著回答,一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斋藤英纪。 斋藤英纪拿过名片看了看。 没错,看样子她没撒谎。 丰川集团的法务部,请得起这样的大律师也不奇怪了。 可是,这里面怎么还有丰川集团的事? 作为黑岛案件的经办人,他可不记得黑岛事务所和丰川集团有什么关係。 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未曾知道的隱情? 检察官一边好奇,一边又更加感到头疼了。 在这个案件当中,自己已经面临著巨大的压力了,如果再加上一个丰川集团的话,那胜算已经极为渺茫——或者说,根本就在做无用功。 面对白泽椿亲切的眼神,斋藤英纪陡然之间感到一阵焦躁,总觉得好像里面带著嘲弄。 黑岛和夫已死,长崎知弦在逃,自己就像是被装进玻璃杯里面的苍蝇一样,只能处处碰壁。 好在,多年的职业生涯,已经锻炼了他的承受力,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了镇定。 “好的,那我们重新开始讯问吧。”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长崎素世身上。 “长崎小姐,请问你最后与母亲分別,是在什么时候,具体在哪儿?” 刚才面对他的讯问,长崎素世有些慌乱,但是此刻,因为律师的阻拦,她好像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下子就来了底气。 既然律师说她可以完全行使沉默权,她就乾脆一言不发,宛如中了石化法术一样,这样就不会有破绽了。 “你的母亲是不是交代过你什么?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 还是一言不发。 这下斋藤英纪明白,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不是彻底走入死胡同了吗…… 难道真的要就此结束,看著那些人继续肆意妄为吗? 心里的不甘心,让他横下一条心,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又开始了一次冒险。 “长崎小姐,我不知道你的母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牴触我们。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你的母亲涉及了一场重大案件,她既是嫌疑人,但也有可能会成为受害人!她的老板,已经被迫自杀了,如果你希望保护母亲的话,你最应该做的是儘快交代,这样我们才能挽救她的性命!你每耽误一天,就会让她多一分生命危险,因为那些幕后的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希望你仔细考虑我的话!” 检察官的话,从客观角度来看,確实在理,足以让长崎素世的心中泛起点点涟漪。 但是,她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她相信淳会保护自己的母亲——虽然她也拿不出特別有力的证据来,但是她就是相信这一点。 如果在这里出卖了淳一家的话,那母亲才会真的万劫不復。 “我抗议!”就在她沉默的时候,白泽椿出言打断了检察官的话,“检察官先生,您刚才的话是明確无误胁迫和恐嚇发言,而且是毫无根据的,我们一定会写抗议书送到地检厅的。” 最后一搏的失败,让斋藤英纪有些垂头丧气。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小女生,居然这样死硬,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都不肯露出破绽。 这也意味著,他今天这一趟完全失败了,长崎知弦这条线索又重归中断。 巨大的失望,让他心灰意冷。 投诉?他也不差这个。 “如果您要投诉的话,儘管投好了。”他轻轻嘆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长崎小姐,非常抱歉打搅了你的学习,现在谈话就此结束吧,你可以走了。以后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直接联繫我就行了。” 留下一张名片之后,他转身就离开了接见室。 他没想到,白泽椿却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出来。 “还有什么事吗?”他不耐烦地问。 “你我都是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何必如此在意呢?检察官先生。”白泽椿仍旧微笑著,丝毫不在乎斋藤英纪的敌意。 “那你希望我怎样呢?称讚你干得漂亮,完美挫败了我的计划吗?”斋藤英纪反问。 “那倒不至於。”白泽椿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几句而已。” “提醒什么?” 白泽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跳了一个频道。“您是东大毕业的吗?在地检厅当中供职,您身上还有那种我行我素的气质,很难不是东大生。” 斋藤英纪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在称讚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太狂,他也无所谓。 “我是。”他简短地回答。 “真巧啊,我也是东大法学部毕业的,从年纪来看,我应该是你的og才对。”白泽椿笑得更加欢快了。 【日本的大学生,会把那些已经毕业多年、已经在社会拥有一定地位的学长学姐叫做ob或者og,也就是old boy和old girl的意思,为了拉近和前辈的关係,获得就职机会,还会经常组织ob和og聚会;不过已经毕业进入社会的学生,很少会对前辈用这种称呼,所以白泽椿在检察官面前这么自称,带有调侃的意味】 对於对方这种套近乎的行为,斋藤英纪抱有本能的排斥感。 这有什么巧的,丰川集团法务部僱佣精英律师,不找东大法学部毕业的才怪。 “所以呢?要我尊称您一声前辈吗?”他又反问。“你刚才千方百计阻挠我。” “我只是想要以前辈的身份告诉你,有时候锋芒毕露只会让你自己承受代价。”白泽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很多事情,並不是莽撞地一路往前冲就能够解决的,想必你迄今为止也为此吃过不少苦吧?地检厅,一样是个论资排辈讲规矩的地方呢……” “呵……即使如此又如何?我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面对这种前辈摆资歷、自以为是的规训,斋藤英纪只感到有些不屑,“我为了践行正义四处奔波,你只需要躺在丰川集团的花名册上就可以衣食无忧了,结果你倒是反过来教训我……我的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前辈后辈,只有逻辑和事实谢谢。” “那么,我们就谈谈正义吧。”白泽椿突然冷笑了起来,“您所供职的政府,每年拥有100万亿的预算,有三十万陆海空自卫队和数不清的兵器,还有几十万警察和像您一样的官吏,它为什么不能践行正义,反而到处妖孽横行呢?您对此视而不见,结果,却把正义坍缩到了一个小女孩儿身上,想尽办法要从她身上榨取信息,不惜恐嚇和威胁,请问,这是正义吗?为什么你不能把同样的勇敢,用在那些更有权势的人身上呢?想必你应该不至於天真到相信他们都完全清白无暇吧?” 说到这里,白泽椿直视著检察官,然后饶有兴致地开口再问,“该羞愧的人究竟是她,还是你呢?” 儘管明知道对方是有诡辩的成分,但是这番话確实戳中了斋藤英纪的痛处,让他一时无言以对。 確实,明明见识过那么多黑幕,却还在这里表演什么正义使者,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反过来说,正因为他心里还有正义,所以他才会汗顏,如果是他的上司,那只会理直气壮让对方闭嘴吧。 “我只能做我能做的。”最后,他只能艰难地嘆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么,就请好好保护自己吧,虽然我说得话难听,但是,其实我还挺欣赏你这种人的。”白泽椿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淡然向对方鞠躬告別,“这一次的投诉就算了,但是,如果您下次再无理由地骚扰长崎小姐,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希望您引以为戒吧。” ========================= 结束了对话之后,长崎素世只感觉一阵虚脱,年纪轻轻的她,要摆脱那种对“国家”本能的恐惧,还是有点太难了。 不过,总体上,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只要没有辜负妈妈和淳的信任就行…… 而正当她收拾好心情回去上课时,刚才保护了她的律师白泽椿却回到房间,叫停了她。 “长崎小姐,现在还好吗?” “……嗯,我没事,谢谢关心。”长崎素世连忙回答,“也谢谢您帮忙……没有您在场的话,刚才我还真是难以应对。” “不必妄自菲薄,您的表现已经很不错啦。”白泽椿笑著回答。 而这时候,长崎素世又恭恭敬敬地向对方鞠了躬。 “对不起,为了自己的一点私事,把丰川小姐和您牵扯进来,给你们添了麻烦。我一定会努力回报这份恩情的。” 长崎素世心里清楚,自己等於是把丰川集团当做了挡箭牌,强硬地挡住了检察官。给別人添了麻烦,所以她內心还是非常不好意思的。 “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白泽椿忍不住笑出声来,“在我负责的案件里,您这已经算是最轻的之一了。就算別人因此无故怀疑丰川集团,那又怎么样呢?不必放在心上。” 她这话倒是没有夸张,丰川集团歷经风雨一个多世纪了,其中牵扯的官司和黑幕简直不计其数,纯纯的虱子多了不痒。就算被人怀疑参与了黑岛案件,那又怎样呢? 对於律师身上的这种底气,长崎素世只能感到羡慕了。 而这时候,她终於对財阀的豪横有了直观的概念。 丰川大小姐,以后要继承的就是这些东西吗?她稚嫩的双肩,能够扛起来吗?她禁不住有些怀疑。 “类似的情况如果有下次,你就一直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连『我不知道』这种话也不要说,然后把一切交给我就行了。”白泽椿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看著长崎素世,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我相信那个后辈君应该不会再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了,那只能平白给我送业绩而已……” 说完之后,她还给长崎素世递过来一张名片,而长崎素世连忙诚惶诚恐地双手接了过来,然后郑重放在了衣兜里。 “长崎小姐,不瞒你说,在接到祥子小姐的委託之后,我们调查了一下你。”这时候,白泽椿又开口了。 “誒?” “也请你理解,我们不能让祥子小姐牵扯到很麻烦的人。”白泽椿解释。 长崎素世当然能理解。 “那……我算是通过考核了吗?” “那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啊。”白泽椿笑眯眯地回答,“你的成绩很好,学校的评价也很高,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而且你个人的表现我也很满意。至於你母亲那些事都是小事,而且本来就跟你没关係……所以並不在我们考虑之列。” “我该感到荣幸吗,通过了大小姐的朋友面试?”长崎素世苦笑。 “那倒不至於,我们只是在尽职而已。” 说到这里,白泽椿的目光当中多了几分缅怀。“瑞穗夫人是我的朋友,也正是因为她的邀请,我才在毕业之后加入到了丰川集团法务部当中。我原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直相处下去……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惨事。” 说到这里,她又话锋一转,“祥子也算是我看著长大的,我和瑞穗一样,都希望她能够健康成长,不逊色於丰川家歷代家主的风范。不瞒你说,祥子之前还说过,她也想跟我一样上东大呢。虽然以她的家世来说,她完全不需要这个文凭,但是她有这份意念我很喜欢。而你,也许可以重复我的脚步呢……” “我……我吗?”长崎素世有点难以置信。 考上东大法学部,然后成为像这样的精英律师?看上去確实很不错,可是……我真的办得到吗? 如果能成的话,那一定很好吧?应该也可以对他很有用。 “不要妄自菲薄,年轻就有无限可能,谁知道未来怎样呢?”白泽椿只是笑笑,然后向长崎素世挥手告別,“今后,你和祥子就好好相处吧,我衷心祝愿你们未来都能心想事成。” 28,一休尼! 告別了白泽椿之后,长崎素世终於得到了久违的放鬆。 那个咄咄逼人检察官被逼退之后,想必短时间內也不敢再来打搅她了,妈妈那边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也就是说,曾经困扰著她们母女的生死危机,现在已经偃旗息鼓了。 也就是说,至少目前,她可以摆脱那些恐惧和阴影,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当中。 经过了这一场风波,长崎素世终於发现,原本以为的那些无聊机械重复的日常,原来是如此可贵,需要用生命来捍卫。 正因为如此,她对帮助过自己的丰川祥子,带有十足的感激,这种感激压过了一开始內心中那点小小的酸涩感,让她真心实意地把丰川祥子当成了朋友。 所以,在放学之前,她又找到了丰川祥子。 “丰川同学,真是谢谢你的帮助,事情都已经了结了。” “能解决就好啦。”丰川祥子笑了笑,“白泽阿姨也跟我夸过你的表现呢。她还说希望我们两个以后能够友好相处,嗯,还记得吗?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我说过,我们能够成为朋友……朋友之间,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我很愿意成为你的朋友,倒不如说,这是我的荣幸才对。”长崎素世真心实意地回答,“以后如果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事,我一定义不容辞。” 而这时候,丰川祥子陷入了沉默,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一样。 “说起来,我其实真的有件事想请你帮帮我呢……” “儘管吩咐吧。”长崎素世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答应下来。 “长崎同学……哦,不对,既然我们都已经成为朋友了,那就不能用这么生疏的称呼了。”丰川祥子笑了笑,然后改了口,“素世,你以后就叫我祥子吧。” “嗯……”长崎素世费了点劲,才让自己真的只喊出了丰川大小姐的名字,“祥子。” “那么素世,你会音乐吗?”丰川祥子问。 这个问题,让长崎素世陡然心里暗喜。 作为不用担心学生未来就业的大小姐学园,月之森其实並不是特別注重考试成绩(当然优等生还是更受老师喜欢),而是更注重培养学生们的综合素质——毕竟它的目標就是培养上流社会的太太,而不是培养做题家。 正因为如此,所以月之森的音乐教育也十分出色,不光有顶级的硬体设施和音乐教师,学校还会经常邀请世界各地的知名音乐家和演奏家来日本演出,充实学生的音乐素养。 在这种校风的浸染下,长崎素世自然也不能免俗,她本来就天赋不错,老妈又捨得给女儿投钱,所以她从小就有音乐基础,进入月之森以后简直如鱼得水,很快就掌握多种乐器的演奏技巧,甚至还加入了学校的音乐社团,並极有可能入选参加学校的音乐祭。 正因为如此,在丰川祥子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难得得还出现了一点自傲的情绪,微笑著做出了回答。 “我应该算是稍微擅长吧……” 丰川祥子虽然和长崎素世接触不多,但是也能够感受到,长崎素世是一个非常含蓄、谦逊的人。 如果只是一般水平,她肯定只会说略懂一二,既然能说到“稍微擅长”,那肯定就不是一般的厉害了。 於是,她的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太好了!你可帮上我大忙啦!” 说著说著,她直接握住了长崎素世的手。 誒…… 长崎素世对这种突然有点亲密的举动,感到有些不適应,但是看著祥子如此高兴的样子,她也没有说挣扎。 “怎么了?”她问。 “素世,你也知道,最近我遭遇了很多烦心事。在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思考,到底应该怎样让自己度过成人之前的最后时光。想来想去,我就想到了——”丰川祥子昂起头来,眼中满是光彩,“我想组建一个乐队!” “乐队?” 长崎素世这下终於听明白了。“什么样的乐队呢?” “与其说乐队,倒不如说是兴趣社团吧——”祥子心里显然已经有了些许想法,於是涛涛不绝地说了下去,“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也挺擅长古典乐的,所以我想以古典乐为基底,搭配融合流行的摇滚乐风格,偏向於適合我们女生的情感细腻、具有室內乐感的定位。你觉得如何啊?” 丰川祥子说得这么激动,而长崎素世听得头有点大。 很明显,这就是大小姐兴之所至想要搞个社团自嗨玩玩。 没关係,大小姐是可以任性的,反正她只要成年之后就能够继承丰川家的庞大家业。 可是她呢? 她本来就自顾自地和高崎淳约定过,要在未来出人头地,成为一个对高崎家有用的人,为母亲偿还巨债;而刚才,她又被白泽椿刺激到了,被萌发出了“我也可以考上东大法学部然后成为精英”的想法。 面对这个有些宏大的目標,陪大小姐过家家的游戏就未免有点太不合时宜了。 可是面对祥子如此激动、如此期待的眼神,她又不忍心说拒绝——毕竟就在刚才,对方还帮过自己大忙呢。 犹豫了许久之后,她终於做出了答覆,“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这边不得不以学业为重,所以只能在课余时间配合你,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哟……”虽然她泼了冷水,但丰川祥子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素世,我懂得分寸的啦,我知道什么更重要。我们就把乐队当做留给青春的最后回忆就行了,大家在课后和放假时一起聚会,一起演奏,一起喝下午茶,这样不也挺好吗?” 丰川祥子这么一说,说得长崎素世都有点期待了。 確实,如果不影响学业的话,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虽然“同时兼顾两边”有点困难,但是长崎素世自忖以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应该是可以兼顾过来的。 再说了,现在大家都还在初三,离最后的考试还有三年,大不了最后一年再衝刺就好了。 正因为对自己有这样的自信,於是她果断地下定了决心。 “那好……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了。”於是,她的语气也变得坚定了起来,“不过,事前说好,我这个人虽然很隨和,但是一旦下定了决心的事,就非要做好为止,所以祥子,我们既然要组建乐队,就要认真去做,不能半途而废……你能够下定这样的决心吗?” “我能!”丰川祥子一脸的认真。“要组建乐队的是我,自顾自喊你来陪我一起的也是我,如果我半途而废的话,那不是太丟脸了吗?我可是丰川家的继承人,不会做这种丟脸的事的!” 严肃地说完之后,她又绷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一起读书,一起玩乐队,一起毕业上东大吧。就跟妈妈和白泽阿姨一样——” 面对这种看似美好的愿景,长崎素世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嗯……” 接著,她又问,“你的乐队除了我还有谁?” “目前还有睦,不瞒你说,睦的吉他也非常优秀哦。”因为心情极好,丰川祥子笑得眉毛都弯了,“至於其他人,我再慢慢物色招募吧!反正现在咱们还有时间。” “好,我反正隨时待命。” 长崎素世点了点头。 而这时候她才发现,丰川祥子还在握著自己的手。 “那,我先回去了。”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准备向祥子告別。 “素世,现在生活有什么压力吗?”就在这时候,丰川祥子突然又问,“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我可以帮忙的。” “现在还好啦,日子还算能过得下去的。”长崎素世苦笑了一下。 虽然长崎知弦被列为了嫌疑人,银行帐户被冻结了,但是原本的住处却还没有查封,所以长崎素世还能和过去一样回家居住,不用去操心租房的问题。 平时的生活费,以及水电气之类费用,她用以前积攒的零用钱,短时间也能够应付过去——虽然手头有些紧迫,但是绝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看似谦逊温婉的她,骨子里也有一种骄傲,她不想开口跟朋友要钱,更不愿意接受这种充满好意的施捨。 况且,她欠別人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又多欠一笔。 “哦,那就太好了。”丰川祥子似乎看出了长崎素世的坚持,於是也没有多说了。“素世,以后可以来我家做客吗?这个不算欠人情哦,我也很希望有同学能上我家串串门呢。” “嗯,好的。以后有时间的话,我就过来拜访你。”长崎素世答应了下来。 “对了,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说呢。”丰川祥子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在想到要组建乐队的时候,我把这个想法跟淳也说了。” “他也参加吗?”长崎素世有些惊讶,毕竟她可没见过高崎淳演奏。 “不……他不会音乐。”丰川祥子摇了摇头,“不过,他答应要当我乐队最初的听眾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第一个给乐队捧场的人吧——” 看到两个人关係这么密切,长崎素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片刻之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那样也很好,我觉得就算不会演奏,他也许还是能够帮上乐队的忙。” “我也这么想呢……”丰川祥子笑著点了点头,“你的加入,算是我们乐队又一个里程碑的进展,所以,要不我们一起搞一个聚会吧?把他也叫过来,纪念一下。” 对於丰川祥子那层出不穷的点子,长崎素世都是抱著“既然大小姐喜欢玩,那就隨她去吧”的心態,所以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那,应该怎么聚会呢?” “就在校外吧。”丰川祥子顺口就回答了,“我们学校外不是有卡拉ok之类的地方吗?正好大家放鬆一下。素世你对外面应该还是挺熟的吧?我之前可是听说,在淳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还带著他一起逛了逛……所以,既然你比我熟,你选个地方就行啦。” 丰川祥子看似只是隨口一提,但是长崎素世却有些后背发凉。 她没有问祥子是怎么知道的——既然白泽椿刚刚调查过自己,那么自己上学时那一幕,肯定也被对方查到了,然后顺口告诉给了祥子。 本来,她只是想要显示一下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係,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了,成为了大小姐心中的一根刺。 更没想到,丰川祥子即使明知道这一切,居然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让白泽椿帮助自己。 確实恩怨分明呢…… 长崎素世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倒有一点被摆了下马威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所谓手段都只是个笑话,对方完全不会在意。 她不生气,但也有点不服气。 她抬起头来,看著面前巧笑嫣兮的大小姐,然后不自觉自己也笑了起来。 “好,那我们到时候就一起聚会吧!一定会玩得开心的。” “嗯,那就说好了哦~”丰川祥子挥了挥手,然后跟长崎素世告別,“素世,到时候见!” 29,苦来兮苦 当收到长崎素世传来的告急消息时,还在上课中的高崎淳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立刻就想要打电话去询问长崎素世情况,但是又害怕对方正在被检察官询问,自己突然打电话过去等於不打自招。 於是,他只能在焦灼当中等待对方的进一步回应。 虽然有些紧张,但是他並没有后悔自己那时候的一念之仁。 说到底,一旦长崎素世回到学园,她被调查人员盯上那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既然他选择了这么做,那就要承担后果。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动主义者,而且自尊心极强,正因为如此,他愿意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后悔——既然当时饶恕长崎母女是他的决定,那么他愿意承担所有代价。 而且,他相信自己的眼光,长崎素世绝对可以扛住检察官的压力,保住自家的名誉,以及母亲的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终於又收到了长崎素世的新消息。 “好了,检察官已经走了。” “那你们之前谈了什么?”高崎淳连忙问。 “他问了我一些问题,不过我都没有正面回答。” 长崎素世的回应,让高崎淳稍稍安下了心,看来自己的。 “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然而,长崎素世突然又话锋一转。 “可是……中间也发生了一些很麻烦的事。我感觉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什么?”高崎淳一惊,急忙追问。 “嗯,在聊天软体里说不清楚,要不然我们还是当面谈吧?明天你来我这边,我详细跟你说清楚。” 高崎淳一想也是,这么重要的问题,不能在普通的聊天软体里面谈论。 於是他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好,我明天就过来找你,在哪儿见面?” 长崎素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许久之后,她分享过来了一个地址——正是月之森学园旁边的一家卡拉ok厅。 嗯,卡拉ok確实是很不错的地方,私密性足够,方便谈事,高崎淳很满意长崎素世的谨慎。 “好,我明天就过来。”於是,他简短地留了一句话。 到了第二天,他如约赶到了月之森周围,找到了那家卡拉ok厅,然后顺著长崎素世的留言,他找到了那间包间。 从包间外,看不到里面的景象,所以高崎淳拿出了手机,对著长崎素世留言。 “我已经到包间门外了,你呢?” “进来吧,我就在里面——”对方立刻回应了。 於是高崎淳不再犹豫,推门就进去了。 一进来,藉助昏暗的灯光,他发现长崎素世就端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似乎满怀心事。 “淳,你终於来了。” 看到高崎淳之后,她原本呆滯的目光好像多了几分神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虽然对长崎素世突然用自己名字来称呼自己有点不习惯,不过现在这个时候,高崎淳觉得安抚她非常重要,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了。 甚至,他也主动换了称呼,“素世,別紧张!一切都有我,你把具体情况告诉我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立刻走到了长崎素世旁边,然后坐了下来。 “说吧,那个检察官到底把你怎么样了?” 看著他紧张不安的样子,长崎素世突然捂住了嘴,然后嗤嗤地笑出了声。“好啦,其实早就没事了。在检察官找我的时候,我去找到了丰川大小姐,她让她的家族律师帮我挡住了那个检察官,他一无所获然后灰溜溜地跑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来找我自討苦吃了吧……” 隨著这个笑容,原本仿佛冰冻的美少女仿佛突然变得鲜活了起来。 高崎淳愣住了。 合著你这是纯纯在嚇唬我? 他本来是想要生气的,可是他马上就想到,他之前也是这样摆了长崎素世一道。 看来,这是长崎素世对自己上次嚇唬她的小小报復吧。 还真是小心眼的姑娘啊……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不过,看到对方一切安好无事发生,他心里更多的反而是欣慰。 好吧,虽然是被摆了一道,但至少是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於是,他轻轻嘆了口气,用淡然的口吻做出了回应。 “好吧,这下咱们扯平了!以后別再开这种玩笑了。既然没事了那就好了。” “淳,对不起,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请你別介意。”长崎素世收敛起了笑容,然后向他微微低头算作道歉,“其实,我把你特意叫过来,並非是单纯为了摆你一道而已,而是受人之託……” “受人之託?谁啊?”高崎淳疑惑。 看著长崎素世的视线,他突然仿佛心中似有所悟。“莫非是……” 还没有等他说出来,顷刻间,他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旁边一间小房间的门打开了,接著,两个瘦小的身影渐渐地从阴影当中浮现了出来。 高崎淳定睛一看,发现赫然就是丰川大小姐,以及她的密友若叶睦。 “祥子?”虽然他已经猜到了是丰川祥子在叫自己,但是真看到她的时候,还是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而丰川祥子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淡然打量著高崎淳。 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以及他们两个人之间互动,她都已经看在了眼里。 果然是“世交”啊,一见面直接就喊了“素世”,而且还如此关切的模样——一如对当初的自己。 原来我不是那唯一一个啊……她內心当中突然泛起了淡淡的失落。 不过,在些许酸涩之外,她又有一种別样的感触。 从葬礼那天开始,之前每次看到高崎淳的时候,他都是西装革履的装束,一副国家未来的“青年栋樑”形象, 而今天的他,也许是刚刚从校园走出来的缘故,只穿著一身卡其色的卫衣配著灰色的运动裤,充满了鬆弛感的休閒风打扮,简直让她有点耳目一新。 怎么这样……偏偏又很难让人生起气来……她心里又暗自无奈。 “抱歉,打搅你们聊天了。” 丰川祥子努力振作起了精神,然后露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淳,没错啦,是我让素世把你叫过来的。” 虽然高崎淳对此没什么感觉,但是长崎素世分明听出了那其中略带的酸意,於是她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窃笑。 而这个窃笑又被丰川祥子看在眼里,让她又尷尬又气恼,但是想生气又觉得不能失態,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已经叫素世了吗?”高崎淳有些好笑,“你们明明才认识多久,就已经成为朋友了?” “像素世这么优秀的孩子,和我成为朋友又有什么奇怪的吗?”丰川祥子反问,“我很欣赏她呢。” “嗯,你们成为朋友这是好事。”这个理由高崎淳觉得合情合理,所以也接受下来了。“那么,你特意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事吗?”丰川祥子笑著回答,“我说过,我想组建一个乐队啊。而素世的音乐天分很高,所以我热情邀请她来加入我的乐队,她也答应了。” “她很擅长乐器吗?”高崎淳有些意外。 “你们是故交,难道她没有给你演奏过吗?”丰川祥子疑惑地反问。 “没有,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高崎淳实话实说。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看来你们也没有那么熟呢?丰川祥子突然暗自得意了一下,忍不住斜睨了长崎素世一眼。 但还没有等她得意起来,后半句话就接踵而至了。 “——但是她做得饭菜挺好吃的,我强烈推荐你也试一试。” 顷刻之间,丰川祥子的气势肉眼可见地乾瘪了一分。 “噗……”长崎素世忍不住捂住嘴,又轻笑了一下。“淳,你可別瞎吹了,我只是普普通通的厨艺而已,怎么当得起你如此夸讚呢?比起丰川家的厨师做的那些花样百出的料理,我只能算是个初心者罢了。” 虽说她是在谦虚,但是客观上却起到了补刀的效果。 “素世还真是有贤妻风范呢……”丰川祥子忍不住反刺了一句,但是自己也知道实在没有杀伤力。 於是,她不想再进行这个伤人的话题了,强行跑回了正题,“嗯,情况就是这样啦,现在素世加入,再加上睦,我们的乐队已经有三个人了,已经达到了可以跟学校申请成立同好会、借用场地的最低人数……” 说到这里,她又振奋起了精神,抬起了手臂,“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可以开始最初的运作了!” “啪”“啪”“啪” 高崎淳適时地鼓起掌来。 “恭喜你!所以今天你是想要请我过来做个见证吗?” “对,但也不仅仅是做个见证而已——”丰川祥子点了点头,“实际上……今天算是一个庆祝会吧,庆贺我们乐队的最初成立!考虑到你是我们最初的听眾,我觉得应该拉你过来见证一下。” 虽然对什么乐队並不感冒,但是看到丰川祥子这么上心的样子,高崎淳当然也不会傻到扫她的兴。 也罢,今天虚惊一场,也是时候庆祝一下了。 於是,他笑著抬起了手臂,竖起了大拇指,用充满激情的语气喊了出来。 “太好了!我一定要见证这个乐队走向最高的舞台!” 接著,他又有些疑惑,“对了,这个乐队叫什么名字啊?” 对於这个,丰川祥子显然也早有准备。 “我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它就叫……crychic。”她略带著一点得意,笑容满面地回答,“这是一个融合词,我给乐队选定的风格,就是古典乐加上流行摇滚的融合感,所以用cry“吶喊”再加上chic“优雅、时尚”,两个词结合起来,发音还近似於 classic(古典),简直绝妙!就跟草莓味的奶油蛋糕一样。” 丰川祥子越说越是得意,眼睛里放射著光彩,仿佛头髮都要隨之竖起来了。 crychic,苦来兮苦? 高崎淳並没有感觉到绝妙,恰恰相反,他这一下被磅礴的少女中二之气给震惊到了。 不过,看到祥子那么开心,他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吐槽的话来。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她应该还从未像现在这样高兴过吧。 所以,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泼冷水呢?反正是她自己组的团,她喜欢就隨她去吧…… 千言万语一句话,大小姐开心就好。 “嗯!绝赞的名字!”他装作很惊喜很意外的样子,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同时还给长崎素世使了一个眼色。 长崎素世心领神会,她对名字什么的也根本没有意见,於是她也拼命鼓掌。 “太好了!我也觉得这个名字超棒!”她笑著眉毛都弯了,“祥子,今后我们的团体就以crychic的名义活动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看到两个人一起附和,丰川祥子也一扫刚才的颓势,整个人都闪闪发亮。“今后还请大家多多努力哟!” 然后,她又话锋一转,指著旁边的桌子上摆得乱七八糟的食物。 “好了,我们先开个庆祝会吧!” 因为是月之森周围的店,所以这里的卡拉ok,非常適合女生们的喜好,里面有冰淇淋、鯛鱼烧、还有各种抹茶甜点。 当然,不可能有酒,只能用奶茶代替。 比起丰川家的財势来说,这一切当然非常寒酸,但是正因为如此,它不再带有“丰川”这个姓氏的烙印,而只是属於“丰川祥子”这一位少女独有的梦想和光彩。 不管怎样,它开始了。 30,幸福与恩赏 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卡拉ok包间里,小小的庆祝会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丰川祥子是其中最开心的一个,而长崎素世和高崎淳,则带著“哄大小姐开心”的心態,也非常投入。 至於另外一个…… 高崎淳很久才想起来还有另外一个。 他抬眼望去,若叶睦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丰川祥子旁边,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著冰激凌,脸上並没有几分喜悦。 高崎淳又想起来,从刚才开始,她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好闺蜜身后,仿佛是什么人形灵体一样。 虽然已经习惯了若叶睦寡言少女的人设,但是看著她这种“超然於外”的表现,他还是有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 就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一样。 按理说来,以若叶睦的美貌,从小到大肯定都是被身边人追捧的对象,就算不说什么“校园公主”吧,至少应该也是个人气偶像,不至於变成这种连正常交流都困难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家庭,能够把孩子养成这样呢?他不禁有点好奇了。 听祥子介绍过,她的母亲是个大明星,可能家人之间相处与普通家庭不同吧。 不过,虽然心里想著这些,但是他也没有说出来,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也没有权利去干涉。 在吃了一会儿小零食之后,兴高采烈的丰川祥子又拿出了新的提议。 “既然我们都已经到了卡拉ok了,那么乾脆就一起唱歌吧?这样就不虚此行了。” 说完她看向了长崎素世,“素世,怎么样?” 长崎素世当然不介意,於是立刻就同意了,“可以啊,不过,我唱歌水平不高,你们可別嘲笑我……” “只是个娱乐而已,谁会较真呢?”丰川祥子笑著摇了摇头,“我唱歌也很一般的。” 说完之后,她又看向了高崎淳。 “淳,你也来试试吧!” “我?我就算了吧……我不擅长这个——”高崎淳耸了耸肩。 自己本来就五音不全,就算还有印象的几首歌,大多数也是动漫歌曲和游戏歌曲,在这两个人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还是不必献丑了。 “没关係的啦,重在参与就好啦。”长崎素世微微笑著,“今天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就算是留个纪念吧。” “好吧。” 既然对方都这么盛情邀请了,他也不介意小小献丑一下。 搞定高崎淳之后,长崎素世又顺势看向了若叶睦——说起来,她其实也没有怎么注意到若叶睦的存在感。 而且,她和若叶睦之间,比高崎淳还要不熟,於是为了拉近两人的关係,她就主动邀请了睦,“若叶同学,你也来一起吧?隨便唱一两首歌就行。” 说著无心听者有意,虽然长崎素世只是好心邀请,但是若叶睦却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她不想唱歌,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拒绝的话,好像又有一种“不愿意融入团体”的无形压力,於是她纠结著沉默了,一时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让长崎素世感到有些尷尬,“若叶同学,你怎么啦?” 越是追问,越是让人紧张。 “我……我……”面对长崎素世好奇的疑问,若叶睦似乎纠结了半天,一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这下,长崎素世不可能发现不了问题了,她发现自己好像冒犯了別人,於是也纠结起来。“啊……我只是隨口一说,別介意。” “睦一直都不唱歌的。”眼见情况不对,丰川祥子帮好友解围了,“她不是不给大家面子,只是不喜欢而已。” 然后,她又对若叶睦安抚,“睦,素世也是一片好意,她不知道你不喜欢。所以別放心上,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得到了祥子的解围,若叶睦如蒙大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渐渐消散,她轻轻点了点头,“嗯!长崎同学,对不起。” “没事的,既然不喜欢,那你就听我们唱好了。”长崎素世当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心上,她大度地笑了起来,“还有,以后叫我素世就行了,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呢。” “嗯……”若叶睦又轻轻地应了一声,“好的,素世。” 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被轻易化解,稍稍冷场的气氛又被拉了回来。 既然是提议人,丰川祥子当仁不让地首先拿起了话筒,不过,在开口之前,她却犯了难,好像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该选什么歌开始比较好呢……”她喃喃自语,然后好像很快就找到了思路,“对了,你们看过一部叫gosick的动画吗?” 长崎素世和高崎淳都面面相覷。 “大小姐也看动画吗?”高崎淳忍不住吐槽。 “大小姐还吃大米呢!”丰川祥子没好气地反呛了他一句,“在你眼里我是多么不食人间烟火啊!我小时候看过一些动画很奇怪吗?” 一想到丰川祥子大小姐外表下隱藏著的中二之气,高崎淳也很快释然了。 “没看过也没关係,这是一部我小时候很喜欢的动画,女主角特別特別可爱。”丰川祥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今天第一首歌,我就唱这部动画的曲子吧,名字就叫《destin histoire》,怎么样?” 大小姐喜欢那就隨她去咯,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於是,她先在屏幕上选好了曲子,然后在背景乐开始响起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拿起话筒就开始倾情演唱了起来。 虽然没听过,但是这首歌曲调欢快,而且丰川祥子的歌喉意外的不错,所以高崎淳反倒是默默欣赏了起来。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荣幸,在一两米的距离內,听一位財阀大小姐替你倾情演唱的。 丰川祥子唱完之后,把话筒递给了长崎素世,长崎素世倒是比较隨大流,选了一首之前比较走红的少女偶像团体“櫸坂”的一首歌,唱得也不错。 很快,话筒轮到高崎淳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选定了最终幻想7的那首知名主题曲《redemption》。 然而……不出意外的,很快就变成了翻车现场。 这首歌本来就是重金属风格,而他又没有什么演唱功底,因此一开口很快就变成了狂放的嘶吼。 在他声嘶力竭的喊声当中,丰川祥子和长崎素世都一边捂著耳朵一边爆笑出声。 “喂,不是你们让我唱的吗?”高崎淳不满地向两个人抗议,“我都说过我不擅长这个了!” “好啦,我也没说你呀……只是你下次选个音量小点的歌吧!刚刚把我耳膜都震痛了!”丰川祥子半笑半嗔地抗议。 就这样,在三个人的欢笑声当中,话筒被传来传去——当然主要是两个少女倾情演唱,欢乐的气氛让人几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而在几乎无人在意的角落,若叶睦也静静地看著、听著眼前的一切,虽然看似漂流在尘世之外,但是看著大家脸上衷心的笑容,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点。 只要大家开心,她就很开心了。 ============================== 等到庆祝会开完再赶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虽然来回奔波有点疲惫,但是高崎淳的心情却非常好。 果然,和这种超高校级的美少女待在一起,身心都能得到治癒啊……以后要多待。 而且,这不仅仅是“和美少女相伴”带来的愉悦感,更有一种“看到她们过得很开心”的愉悦感。 就好像玩家把自己辛辛苦苦抽到的卡养到顶级並且装备刷出了极品词条一样开心。 不过,还没有等高崎淳独自品尝这股喜悦,他就被老爹叫到了跟前。 “今天碰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喜上眉梢的样子?”老爹问。 “陪女孩子玩了一会儿。”高崎淳如实以告。 “小子,终於开窍了!”老爹露出了一副极为欣慰的表情。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淳,你之前办事办得很好,让我非常满意,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奖励。” ? “什么奖励?”高崎淳问,“要多给我钱吗?” “怎么每次对我说话就是要钱!你的亲情就这么淡漠吗!”高崎浩怒骂了一声。 接著,他没好气地解释,“反正你要放春假了,给你一个衣锦还乡的机会,好好回去玩一玩吧,所有的开销后援会都会负责的——” 接著,他又详细跟高崎淳解释了经过。 高崎家地盘所在的秋田县,最近准备举办一系列大型的文化宣传和旅游活动。 名义上是为了吸引游客,振兴地方经济,但实际上……是把大笔预算合法地花出去。 而高崎家在当地的后援会,就经手了相当一部分项目。 在这个世界上,单纯靠所谓的“人情”那显然是很天真的,后援会那些地方势力和企业之所以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追隨在高崎家的背后,说到底是能够从中获得利益。 在古代,武士们就有对家主们“奉公”的说法,武士为家主效忠卖命,家主提供庇护和俸禄,有的时候甚至还要分给领地。 到了现代,本质上也没有改变,高崎家为了稳固这些人的忠诚,那就必须提供足够的恩赏——忠诚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 秋田县是一个偏远的东北小县,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实力,在日本各县当中都名列倒数,本地经济的油水不大。 但是这个不要紧,正因为秋田县的经济差,所以它就特別依赖东京中央提供的財政补助。这些补助就是地方交付税以及国库支出金,虽然名目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从东京发过来的转移支付。 而这时候,高崎家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作为长期以来的国会议员,它可以利用自己各种上层关係,为秋田县爭取更多预算、更多项目和补助金。 这些钱大部分会用在维持地方基本运营上面,但其中必然有一部分,是被用来维护高崎家的地方势力身上——换言之,就是高崎家赐予后援会势力的“恩赏”,由此家主和武士们都完成了各自的义务。 这一套玩法已经延续了整整半个世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了高崎淳接掌家业的时候还会继续下去。 顺带一提,在日本的国会也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现象——越是偏僻、越是经济差的地区,往往就越是会出绵延几代人的世代议员家族,而大城市的议员往往更替速度就很快,经常隔几年就换一批人。 除了乡民比市民更讲人情、更喜欢一辈子投一家人之外,更加重要的原因就在这里——这些国会议员,是这些地区和中央政府博弈、索要资源的代言人,地方越是弱势,就越是需要“强大”的代言人,来增强央地博弈的筹码。 越是长期当选的资深议员,在国会和政党內部就越是有发言权,甚至可能在国会各种委员会、乃至在內阁当中担任大臣职务,势力根深蒂固,爭取资源的“能量”自然也远超新人。 因此,人们往往就愿意一直支持一个家族,让他们成为了不叫大名的“大名”。 而这次所谓的大型文旅活动,就是高崎家回馈手下的一种手段了。 名目不重要,重要的是合法立项,然后合法把钱花出去,花到该花的人手上,至於到底能够吸引得到多少游客、能创收多少,那是另一回事。 “你回去之后,顺便看看你爷爷吧,他一个人呆在老家也挺寂寞的。”在最后,高崎浩还对儿子叮嘱,“另外,这次为了撑场面,我们还请了很知名的明星担任宣传大使……你还可以公费追星。” “追星?这年头谁还追星啊。”高崎淳不屑一笑,“哪个大明星啊?” “森美奈美。”高崎浩露出了微妙的笑容,“当年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美人呢……我还追过她,可惜没成功。” 31,遗老 领到了老爹的指示之后,没过多久,趁著春假的到来,高崎淳和佐仓健治一起,坐上了前往秋田县的新干线列车。 从东京到秋田县,需搭乘jr东日本的秋田新干线“小町號(こまち)”,总行程大概4小时左右。 说起来,这条新干线倒是与高崎家有著莫大的缘分。 按照新干线高铁的早期规划,它是不经过靠近太平洋一侧的秋田县的,1971年定案的东北新干线,走的是东京—盛冈—青森。秋田县因为长期被排除在新干线网外,被揶揄为“国铁孤岛”。 当年规划新干线的日本国铁集团也有它的理由,什么秋田人口太少,修建难度大,经济效益太低等等。 也许这种顾虑確实属实,但是当地人当然难以忍受,於是多年来一直都在不断陈情,希望能够將新干线延伸到本地。 然而,因为种种原因,这种高涨的呼声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1987年,日本国铁因为负债太高,被政府视作为巨大包袱,於是国会通过《日本国有铁道改革法》等相关法案,决心拆分国铁。 到最后,国铁拆分为 7家独立公司,日本的大规模铁道建设狂潮,也隨之落幕; 而接下来90年代的泡沫经济破裂,更是给了秋田人沉重一击,急速萎缩的经济、以及不断恶化的中央財政,让政府更加不愿意考虑继续为新干线投入巨资了。 不过,即使在这种濒临绝境的情况下,秋田各界仍旧没有放弃,秋田县知事、县议会、商工会议所不断地在东京联合起来陈情游说,希望政府能够满足这份长达数十年的悲愿。 而高崎家作为秋田本地的国会议员,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当时已经是资深议员的高崎润,带头衝锋,动用了自己的所有关係,拉拢、游说、威胁无所不不用其极。 终於,在各方力量的拉扯之下,政府的態度有所鬆动。 而这时候,一项“折中方案”被提上了议事桌,成为了各方利益的最终结合点。 秋田人原本提出的方案是奥羽新干线——一条全新的、標准规格时速 260km以上的新干线,从东京直通秋田。 但最后的规划变成了不新建新干线轨道,直接改造既有的铁路线,把原本的窄轨改成標准轨,小范围拉直曲线的“迷你新干线”改造方案。 於是在1997年,在日本经济全面暴雷几乎百业俱废的情况下,秋田县的新干线却奇蹟般的通车了。 不过,这种“小打小闹”的迷你新干线,虽然让秋田县接入到了新干线的网络当中,但是列车在进入秋田县境內之后,速度只能降低到了每小时130公里,比正常標准新干线缩水50%。 但不管怎么说,“折中方案”至少解决了秋田人的燃眉之急,也满足了县民的自尊心,虽然结局不够完美,但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大环境的难处,也很难再抱怨什么了。 秋田新干线的开通,也成为了高崎润从政生涯当中最大的政治成绩,靠著秋田人的感激之情,拿到了他从政生涯参加的歷次国会选举当中的最高票数,也奠定了他儿子高崎浩接班的政治资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他的能量如此巨大,也与当时的政坛气候有关。90年代末,虽然泡沫破裂和派阀內訌让高崎润所属的平成研元气大伤,但它靠著多年来积累的势力,依旧把持著政坛主流地位,然而到了21世纪之后,它迅速进入了“落日余暉”,被老对头清和会后来居上,死死地压制在了非主流地位上。 於是,从那之后,他的政治履歷就趋於平淡,再也没有这样的高光了。秋田新干线也成为了高崎润整个政治生涯的最后绝唱。 21世纪之后政坛风向的变化,让高崎润越发感到自己逐渐年老、力不从心,他逐渐不再党內活跃,转而开始低调谨守门户,以让儿子顺利接班为唯一目標,並且最终在2012年交班成功,然后离开了东京,回到老家本宅进入了隱居状態。 和许多退而不休的昭和老登不同,高崎润的退休是真的低调退休,他隱居之后从不发表任何公开言论,也不接受记者採访,除了偶尔接受几位老友的拜访之外,几乎完全退出了公共视野。 但是,在高崎家內、在高崎后援会、以及围绕著高崎家的所有侧近和附庸势力的眼中,高崎润依旧才是那个真正的家主,是指引所有人前进的“老爷”。 喜欢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高崎浩,只能得到大家的尊重,並不能得到对老爷那样的崇敬。 长居东京的高崎淳,平常倒是对这种崇敬毫无感觉,但是每次回到老家,见到爷爷身边那些人对爷爷毕恭毕敬的態度时,他才能够真正感受到“家主”的分量。 高崎淳和佐仓健治乘坐新干线的头等舱,在经过数小时的奔驰之后,来到了位於秋田县秋田市的jr火车站。 下了车之后,他们走出站外,而这时候,已经有接应他们的车等候在停车场了。 他们走上汽车,然后经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之后,就来到了位于田泽湖旁边的一处宅院门口。 田泽湖號称日本第一深湖,周边湖光山色,景观秀美,而这座宅院占地颇大,位置也很好,仅仅在门口就可以眺望到远处的霞光和雪山。宅院本体是日式结构,貌不惊人,仅仅在门口掛了“高崎”两个字,提醒偶尔路过的旅人这是不能擅闯的私宅。 虽然貌不惊人,但这里就是高崎家的“本城”了。 老爷高崎润隱居於此,而高崎家的后援会,总部也设在旁边的一处宅院当中,高崎家在秋田县大本营的几乎所有事务,无论是选举还是资金或者人事交易,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顺带一提,后援会本部的干事长,就是佐仓健治的父亲佐仓悟史,堪称首席笔头家老了。 因为早有安排,所以载著高崎淳的汽车很快就通过了门禁,开了进去。 没过多久,高崎淳就从车库走了出来,然后穿过了小小的日式庭院,径直地走进了宅院当中。 爷爷已经年过八旬,虽说身体还算健康,但是种种基础病总是免不了的,所以这里常驻著医护人员和佣人,比起东京的高崎家宅竟然还要热闹一些。 一路上经过的所有人,都纷纷停下来,鞠躬对回家的“少爷”致敬,而高崎淳也收起了平常目中无人的作派,耐心地对每个人行礼问好。 走在了木製走廊上,儘管已经脱了鞋,但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毕竟,这幢房子已经和爷爷一样上了年纪了,无论再怎么用心维护,本体的衰朽都是无法掩盖的,只能儘量弥补。 对於这座老宅,高崎淳並没有多少留恋之心,他从小就在东京长大,也习惯了那种城市化、西方化的生活,对昭和老登迷恋的和风並不感冒,只觉得住起来侷促。 他甚至暗暗想过,以后如果自己执掌家业,就乾脆把这里推平重建,建一座洋馆。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罢了,无论再怎么西化,面对这边保守恋旧的老登选民,高崎家都必须要摆出“保守”的姿態,在东京怎么花天酒地別人管不著,在这边就只能坚守传统了。 带著这样的想法,高崎淳一路上走走停停,终於来到了房子的最深处一间房间的门外,那是爷爷的臥室。 “爷爷,我回来了!”他高喊了一声。 “淳,回来了啊……” 里面很快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回应。“快进来吧。” 虽说声音苍老,但是中气倒还是充足,从中可以看出健康状况还行。 听到了爷爷的回覆之后,高崎淳伸手向两边拉开了门,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很快,在他的视线內,一个穿著居家和服的枯瘦老人,正半躺在榻榻米上,看著廊下修建规整的草木发愣。 房间里的陈设颇为简朴,除了各处放置的文件之外,在房间的角落里摆上了两个花瓶,刀架上放了两把日本刀,而在刀架的上方,掛了一副书法横幅,上面只写了两行一共八个字: “润物无声,浩气清淳”。 说老实话,字虽然写得端正,但书法水平不怎么样。 但是,高崎淳知道,它对高崎家的歷史意义,远比什么书法大师的作品要高得多。 因为那是高崎润的政治导师、派阀祖师爷田中角荣本人的墨宝,专门送给他的,可谓是对年轻政治家“慧眼识珠”的证明。 在昭和年代,政治家大多数都以精於书法为荣,无论是吉田茂还是佐藤荣作,都堪称书法精湛。哪怕是田中角荣这样的地產商暴发户,在踏入政坛之后也拼命补习,附庸风雅,苦练书法;而他的死对头,同样当过首相的福田赳夫,则是政界公认的书法爱好者,有近乎於专业书法家的功底,精於楷书行书,令时人颇为讚嘆。 在“老大”们的影响下,派阀內部的青年政客们研习书法、互相赠送墨宝的习惯蔚然成风。 只可惜当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种风气逐渐散去,只有一些老派政客还在坚持这个传统了。 总之,高崎润在步入政坛之后,一直都把田中角荣当成了自己的偶像和追隨的目標,他不光在政治上亦步亦趋,安心当田中派的投票机器,在生活上也处处学习,练出了一手好书法,而这个年轻人的“上进”也被暗將军大人看在眼里,对他青眼有加。 亲送墨宝,正是这种看重的证明。 也正是因为有老大的看重和提携,高崎润才能在派阀內一路平步青云,短短20年间就成为了颇有分量的政客。为了表示尊敬,他甚至在给儿孙取名的时候都参考了老大的墨宝。 不过,往事都已如烟,暗將军大人已经去世30年,而当年那个被他看重的青年政客,也步入了风烛残年当中,时光摧毁了几乎一切,那些最辉煌的人和事都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了寥寥几行字当做记忆的遗存。 看到孙子来了,原本古井无波的老人,皱巴巴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轻轻地抬起手来,招呼孙子。 “淳,过来,坐我旁边。” 高崎淳顺从地走到了爷爷的身边,然后坐下。 丰神俊朗、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与枯瘦乾瘪的老人,形成了莫大的反差,光是从体型上就有著巨大的差距。 高崎润刚出生的时候,虽然他的父亲高崎清已经在经商,但是还没有真正发家,所以小时候的日子颇为艰困,影响了身体发育,所以虽然年轻时也称得上俊朗,但身高却仅仅只有160出头。 所以孙子坐在旁边时,比他高了一大截。 不过,老人此却深感高兴。 他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脸。“终於捨得回来看看老头了啊……” 虽然在老爹面前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是面对爷爷、面对高崎家家业真正的奠基人,50年从政期间歷经多次狂风暴雨却还屹立不倒的前国会议员高崎润,高崎淳只能收敛起平素的自负,表现得毕恭毕敬。 “我早就想回来看您了,这次一放假我就过来了!看到您身体健康,我太高兴了,爷爷。” 32,陈年旧事 看到久別的孙子,高崎润显然非常高兴,原本呆滯浑浊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光彩。 早已经丧偶的他,在儿孙大多数时间都呆在东京的情况下,生活相当孤寂,纵使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但是掛念总是免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在孙子身上,他能够看到自己逝去已久的青春,六十年恍若一梦,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高崎润,突然又从已经枯黄模糊的记忆当中走出来了。 “扶我起来。” 他对孙子说。 高崎淳连忙扶住爷爷的肩膀,然后帮助他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接著,老人带著孙子,一路走到了书房当中。 和臥室一样,书房也是和式摆设,而且各种家具都充满了昭和的久远年代感。 除此之外,这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而且都非常名贵,各处墙壁上还摆放著大量的字幅,让房间內多了几分高雅的书卷气。 如果说一开始高崎润学习书法是为了跟“老大”看齐,附庸风雅,但是在几十年的坚持之后,书法就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个人爱好。时至今日,在这个连老人都已经开始玩手机、上社媒的时代,他还坚持自己亲手写书信,写贺卡和明信片,临摹各种笔帖,堪称笔耕不輟。 在爷爷的耳濡目染之下,高崎淳也从小接受过些许的书法教育,虽然並不算多么精通,但是至少也能够流畅写出行楷,这份本事在如今的年轻人当中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托快乐教育的福,现在年轻人连汉字都不认识几个,就別说书法了…… 在高崎淳的搀扶下,爷爷坐到了书桌前。 呼吸了一下书房里特殊的墨香气味之后,高崎润枯槁般的脸仿佛一瞬间多了几分红润。 “淳,你最近做的事,你爸爸都告诉我了。” 接著,他偏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孙子,“你还挺大胆的啊。” 爷爷的眼神里看不出喜怒,高崎淳也吃不准是在讚赏还是批评,於是只好尷尬赔笑,“只是兴之所至罢了……可能有些越矩吧,我会好好反省的。” “反省什么?”高崎润反问,“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和手段很重要吗?你达到了目標,我们家也没有因此受损,这就够了。年轻人,就应该气盛一点,敢於去做那些別人不敢做的事。当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投身政界,得到了上面的青睞,难道靠的不就是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吗?如果我只是循规蹈矩,怕这怕那,那我一辈子顶天也就是在这湖边当个渔夫罢了,哪来的机会走到今天!” 看到爷爷居然没有责备自己,高崎淳心里鬆了一口气,连忙附和,“您说得对。” “当然了,勇气和莽撞是有区別的,你有胆识更有与之匹配的头脑,所以你可以去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我信任你,但你父亲就不行了,他只配循规蹈矩,过他阔少爷的逍遥日子!”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来了点气,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冷笑,“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建成,就连破坏的本事都没有,除了躺在我给他打造的窝里他能做什么?凡事如果都听他的,那能有什么出息!” 面对爷爷的痛骂,高崎淳不敢搭话,只能低著头乖乖听著。 诚然,爷爷的批评確实有道理,但是他却有別的意见。 就他个人所见,父亲虽然贪图享乐,但是也没有爷爷说的那样无能,虽然多年来碌碌无为,但是那很大原因也是大环境的问题,派阀失势之后他又能做什么大事呢?反过来说,十几年来他能够维持家业,而且没有出过太多紕漏,那已经算是可以了。 另外,父子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有问题。 高崎润的生活模式很传统,育儿的模式同样也充满了昭和遗风,对儿子十分高压和严厉,动輒训斥,反正在高崎淳的记忆里,两个人每次见面,爷爷几乎都没有任何好脸色,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板著脸冷言冷语几句而已。 在这种极度的打压式教育之下,父亲选择躺平摆烂,寧可追逐声色犬马也不愿意好好听爹的话,也就十分正常了。 高崎淳甚至怀疑,父亲对自己那种近乎於“放任自流”的教育模式,就是出自於对爷爷的逆反心態,他最深恶痛绝的就是追隨父亲,扮演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严父。 在这个问题上,两个人谈不上谁对谁错,只能说是时代不同了吧。 不过,高崎润虽然对儿子是严父,但是在孙子高崎淳出生之后,却温和慈爱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对儿子过於失望的缘故,他把光耀家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孙子身上,因而更细心更宽容;而且因为退休时间多的缘故,和孙子相处的时候,他不再和过去一样急躁严厉,而是更有耐心。 在歷史上,大人物往往隔代亲,大概也是出於这个原因吧。 高崎润在骂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地也消了气。 “丰川家的事暂且不提,长崎母女又是怎么回事?”他又问孙子,“你为什么想要保住她们?” 没错,之前高崎淳把长崎知弦转移到所谓的“安全的地方”,其实就是自己老家。 也只有在高崎家的大本营,在这个偏远的秋田县,才能够瞒住国家机器,堂而皇之地窝藏一个犯罪嫌疑人。 窝藏嫌疑人,倒不是什么问题,高崎润之前做过更多更过分的事,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孙子突然要做这种收益和付出完全不对等的事。 高崎淳没有立刻回答爷爷的问题,而是反问了爷爷,“那个女人现在您怎么安置的?她还好吗?” “她已经被我安排到后援会里暂时当个会计了,反正要养她两年,现在也算是物尽其用吧。”高崎润淡然回答,“我见过她一面,她表现还不错,挺懂事的,留下一命也可以。只不过,我猜她本人应该不是你大发善心的原因吧?” 不知道为什么,高崎淳感觉爷爷的语气里好像多了几分揶揄。 其实,他也很难跟爷爷解释他庇护长崎知弦的原因。 在明察秋毫的爷爷面前,说假话肯定是不行的。 於是,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他还是尷尬地说了实话。“我只是看她女儿可怜,有点不忍心那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成为陪葬品,所以就稍微手下留情了一点,反正……这也不影响大局嘛。” “那那个孩子是很漂亮了?”高崎润问。 高崎淳点了点头。 “我听说,丰川大小姐也很漂亮。”高崎润的嘴角微微上浮,显然是在笑,“难道,这就是你那么上心的原因?” 面对这种无法否认的詰问,高崎淳只能低著头不作回应。 高崎润並没有指责孙子,他反而一笑而过。 接著,他顺手拿起了笔筒里的毛笔,沾上了墨水就在纸上就写了一行汉字。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虽然高崎淳的汉学功底远不如爷爷,但是这些汉字的字面意思和典故出处,他当然是看得明白的,於是他越发麵红耳赤,尷尬地说不出话来。 写完这一行字之后,高崎润又仔细看了看,行草手书,飘逸又圆润,笔锋老辣,他自己也深感满意。 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情就变得更好了。 “这没什么嘛,谁没有年轻过呢?何必羞愧。” 接著,他反而主动安慰起了孙子,“只要不像你父亲那样沉溺於女色,坏了大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接著,他又抬起头来,看向了窗外那几乎澄澈透亮的蓝天和白云,一时间目光里又满是缅怀。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同样也有过仰慕的对象……那就是佐竹家的大小姐。” “什么?”高崎淳还从未听爷爷说过这件事,於是一时有些惊愕。 佐竹家? 那可是正牌的源氏后裔,战国的武家名门常陆国守护,后来因为得罪了德川家康被迫转封到久保田藩,也就是现代的秋田县境內。 然后,这个家族就在本地生根发芽,以“国主”的身份统治了秋田人二百多年,哪怕到了明治维新还是家门不坠,被新政府封为侯爵,家格仅仅位列在十几家公爵家之后,堪称顶级名门。 就连现代,哪怕佐竹家因为战后美国人的政策失去了贵族身份,但它在秋田县本地还具有莫大的影响力,县知事佐竹敬久,就是佐竹家分家的人。 爷爷年轻时连议员都不是,只不过是个小商人的儿子而已,居然仰慕佐竹家的大小姐,那可谓是相当之胆大了…… “哼,连你都觉得可笑是吧?可是,人年轻的时候,怎么能不做一点可笑的事呢?”仿佛感受到了孙子的想法,高崎润自己冷笑了起来,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因为父亲给佐竹家当了供应商的缘故,我得以接触了大小姐几次,然后就不由自主地迷上了她……当然了,我也知道,那可是佐竹家!虽然那个时候已经是60年代了,麦克阿瑟將军早已经废掉了他们的贵族爵位,那时候我们家在佐竹家面前,连微末粉尘都算不上,这份暗恋连我都觉得可笑。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年轻人那种衝动让我几乎五內俱焚,我只想站在大小姐的面前,近一点,再近一点……这种狂想,终於逼迫我有一天,偷偷地跟她表白了。当然了,这种所谓的表白,只是一个恋慕者的狂想而已,我从没想过得到她的正面回应,我只是想告诉她,有个年轻人甘愿为她奉献一切,仅此而已。” “啊?”高崎淳吃了一惊,“您还真敢说啊?那后面呢?” “还能有什么后面,你奶奶又不姓佐竹。”高崎润继续苦笑,“大小姐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仿佛我敢有这种非分之想都是一种犯罪一样。” ……高崎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这毕竟是自己爷爷,他不忍心批评,可是设身处地想想,佐竹大小姐突然被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年轻人表白,恐怕很难保持平静吧。 “我不恨她,甚至我有点感谢她,因为当时她只要一句话,我们家就肯定会被佐竹家的人从供应商的名单里踢出去……可是后面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她肯定是留了情面,没有把这事说出去。如果她当时没有高抬贵手的话,恐怕我们家绝不会有今天吧……”高崎润说著说著,露出了些许笑容。 但很快,这种笑容里,突然就带上了几分狰狞和愤怒,“可是我又恨,不是恨她,而是恨世道!为什么我连暗恋一个女子,都成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了?为什么我们家的一切,都要繫於別人的一念之间?她放过了我,我很感激,可是我绝不允许別人再用那种眼神看著我!所以我发誓,我要出人头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出人头地,让我的子孙不用再受到那样的一瞥……从那一刻起,我就立下了这样的志向。” 说到这里,老人又缓缓转头,看向了孙子,“那之后,我用尽了一切力气,投机钻营,逢迎拍马,杀人越货……我什么都干了,最终我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我实现了那个年轻人发的誓,可以用堂堂正正的姿態又站在她面前了——可是,那时候的佐竹大小姐,早已经嫁为人妇,甚至都不姓佐竹了。” 说到这里,他又发出了一声嘆息,“可是,我当时並没有什么痛苦和失落。那时候我才发现,年轻的我,爱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围绕著她身上的光环,她的名门身份……归根结底,我爱的是梦想中的自己。就是抱著这样的认知,我反而一切都释然了……原来,我已经娶到了我梦中的新娘啊。” 听著爷爷陈述的往事,高崎淳一下子也愣住了。 这就是爷爷花了六十年走完的人生。 也许並不完美,但至少是圆满了。 而这时候,高崎润轻轻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我一生的努力,就是让你配得上任何人,所以放心去选择吧,淳,我以你为荣。” 33,平生功业 当早春的阳光越过雪山,刺破黑夜的帷幕之时,秋田的田泽湖畔,又迎来了它新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因为有薄雾折射,所以带有一种縹緲的朦朧感,湖水与尚未完全化雪的山峦交融在一起,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就在半亮不亮的清晨时分,高崎家宅的大门缓缓打开,接著一个老人和年轻人悄然走了出来。 年老退休之后,高崎润一直都过著非常有规律的生活,每天早晨都会早起,在田泽湖畔散步,高崎淳在回家之后,也会遵守老人的习惯,在早上起来陪他一起走走。 祖孙两个並肩而行,高崎润没有孙子搀扶,自己拿著一根手杖,一步步地朝前走著。 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冷,清晨更是有寒风肆虐,所以高崎润穿著一身厚重的大衣,头上还带著一顶帽子。 为了老人的身体安全,甚至还有护工在后面跟著,可谓是前呼后拥。 祖孙两个最初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著湖畔的公路一路绕著湖边走。 来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老人拿起手杖指了一下,然后带著高崎淳走上了一条盘山的小径。 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座小丘,老人藉助著手杖,独自吃力地往前挪动,高崎淳每次想要搀扶,却都被老人直接推开了。 “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 对於爷爷的倔强,高崎淳也很无奈,他只能放缓脚步,亦步亦趋地跟著爷爷,深怕他不小心摔跤。 好在,一路上並没有出什么事,两个人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爬到了小丘的顶峰上。 这时候,老人已经累得浑身冒汗,他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孙子,然后发现高崎淳完全面若无事、悠閒自在的样子。 “年轻真好啊……”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回想起了自己在相同年纪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比较起来,现在的孙子比他当年要更加帅气得多。 嗯,应该的,一代人就应该比一代人强嘛……他略带得意地想。 孙子可谓是他一生的骄傲,也是他倾尽了心血最后培养的家族继承人,眼见孙子一点点成长起来,並且显露出了可以继承家业的特质,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欣慰。 只可惜,以自己的年纪,大概是看不到孙子走上人生的巔峰了。 高崎淳並不知道爷爷的所思所想,他只是看到爷爷的心情很好,於是他也心情愉悦。 该说不说,这里的风景確实很不错。 站在这座小山丘上,可以远眺田泽湖,湖光山色俱收眼底,在湖面上,忙碌的渔夫已经驾船在湖中捕鱼。 渔夫和渔船並没有打破这水光山色,反倒是为它增加了几分动態的意趣。 山丘本体上也种植著花草,这些花草因为早春的暖流也竞相绽放,在霞光的映衬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是钢铁森林的东京所无法见到的、独属於大自然的秀美风光,哪怕並不喜欢乡下地方的高崎淳,此刻也不禁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这里真美啊!” “是的,真美啊……”高崎润也跟著感嘆了一句。 不过,相比於站在“外乡人”立场上讚嘆的孙子,在秋田土生土长的高崎润,也分明能够感受到秀美风下所隱藏的淒风苦雨和斑斑死气。 “只可惜,这里就快要死了。和我一样。” “誒?”听到爷爷突如其来的感慨,高崎淳一时噎住了。 爷爷没有具体解释,而是拿起手杖,指向了远处的一些建筑群。 “淳,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吗?” 高崎淳眺望过去,发现爷爷指著的是湖边一些大型建筑群。 因为薄雾的关係,他大概只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具体是什么设施完全看不清真切。 “不知道。”於是他老实地回答。 “那里是一座大型度假酒店,或者说,它本应该是。”高崎润平静地回答,“本来那里只有一座小山包,为了修建酒店的企划,山都被推平了。其实完全可以选一个更好的位置,只是当时酒店的运营方找了个神社抽籤,觉得在那里最吉利……”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而且,別看现在那里就只有几栋建筑,当初规划可是规模宏大得嚇人,除了度假村模式的酒店群之外,还有大型高尔夫球场、游艇码头和附属游乐设施……嗯,规划书现在还在我的书房里呢。” 高崎淳这下明白过来了。 那就是所谓的“泡沫遗蹟”。 在泡沫时代,日本全民都坚信地產永远升值,財富永远上涨,於是到处都在炒地皮,同时修建各种各样的宏伟旅游设施,各地完全不顾自己的实质承受能力,疯狂“攀比”项目,非要拿出日本第一甚至世界第一的头衔才罢休。 秋田虽然是个边缘小县,,但是到底也都没有免俗呢…… 田泽湖边,是秋田自然风光最好的地区,想来那时候肯定有巨量的规划吧。 只可惜,繁华落尽,一切成空。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老人却带著一抹亢奋,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怎么样?规划够气派吧?只可惜,那个酒店群,连一天都没有开张过。甚至主体建筑还没有完工的时候,资金炼就全断了,银行断贷,运营方找不到新的出资方,公司破產,只剩下了那几栋楼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就像是墓碑一样……不,它就是时代的墓碑。” 说到这里,老人又自嘲一笑,“其实,就算建好了又能怎样呢?只会浪费更多钱罢了。规划中的设施,永远也不会有那么多游客来填满它,这一切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狂想罢了!”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话,老人又拿起手杖,一边指著远处的建筑,一边跟孙子解释,这里是废弃的温泉疗养所,那里是勉强营业却即將倒闭的度假屋,他甚至告诉孙子,在秋田市近郊,还有一座太平山リゾート公园,那里有规模巨大的游乐设施,有植物园,还有一座当时號称亚洲第一的巨大室內水上乐园。 只可惜,从来都没有足够的游客来养活它,在建成之后它常年入不敷出,运营公司直接破產,被迫被县政府接管。 说起这些的时候,老人如数家珍,仿佛一切都歷歷在目。 虽然语气平淡,但是高崎淳却仿佛听得出他隱含著的几分痛楚和缅怀。 在缅怀什么呢?也许是在缅怀那个曾经坚信可以“人定胜天”的疯狂时代吧。 “淳,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跟你说这些。”暂停了片刻之后,高崎润仰头看天,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因为,那些规模宏大的构想,曾经有一份就是我的手笔啊。” “您……您也参与其中?”高崎淳好奇地问。 “这很奇怪吗?”老人望著远处,轻轻地挥了挥手,“所有这些大型项目,说到底,花的都是银行的钱,秋田的银行,东北的银行,东京的银行……这些银行拿著央行的钱四处放贷,然后我就把它们引入到秋田来……让企业有项目,让县民有工作,很合理吧?有什么问题呢?” 是啊,有什么问题呢?高崎淳在心里嘆息。 那些残暴的欢愉,终將迎来残暴的结局,他莫名其妙地突然回想起了这句知名台词。 “我以为我是在为本地做贡献,顺便为自家积累家业,我帮助他们疏通关係拿到巨额资金,我以为这一切都很完美……所有人都会因此得益。可是最后……” 老人先捏紧拳头,然后五指骤然张开,做出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嘣!” 对於爷爷的玩笑,高崎淳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是的,泡沫爆炸了,一切都结束了,除了满地的废墟和银行的坏帐之外我们什么都没剩下。秋田到底有多少坏帐?是几千亿还是上万亿?其中又有多少算作我的责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接著,老人用悵然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没有人追责我,是啊,为什么要追责我呢?所有人都这么干,比起东京,大阪和其他地方,我们甚至已经算是小打小闹的了。没错,坏帐堆积如山,直到今天都还在啃噬著这里的预算,但却甚至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更別说来追究我的责任了。” 高崎润只是笑著,但並非只有庆幸,还有一丝丝的嘲讽。 “我们造了百万亿计的坏帐,它们被一年年、一代代地推给后人,推给未来,直到当时要负责的那些人全都去世之后,它就真正成时代的『罪过』了,再也无需有人承担任何责任,甚至提起它都好像有些羞耻,人人避而不谈。这样不也挺好吗?” 儘管爷爷说得这么若无其事,但是高崎淳却从中听到了一丝丝的……惭愧和不安。 为什么呢? 难道那个从青年时代就立志要不择手段出人头地的人,在內心最深处,还残留著一丝对故乡的眷恋吗? 如果爷爷单纯只是想要从中捞取好处,可能他会心安理得,毕竟法不责眾,一切过去了就算是过去了。 可是偏偏他曾有志向,曾经想过要在谋求个人飞黄腾达之余还要顺便造福桑梓,所以在回首一生,看到围绕著田泽湖的这一摊满地废墟之后,才会感到惭愧。 说到底,又有哪一个政治家,愿意在回首生平的时候,只能用满地的废墟来当做“答卷”呢 问汝平生功业,呆帐坏帐死帐。 面对老人的內心,高崎淳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安慰爷爷。 作为既得利益团体的一员,高崎家哪怕参与造就了这满地的坏帐,依旧毫无损——反正代价是別人付出的。 “您也別太往心里去了。”踌躇了片刻之后,他只能这样安慰爷爷,“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说了,大势如此,即使您没有这么做,也会有別人这么干的,您並不比其他人做得更糟糕。” “是的,正是如此。”面对孙子的安慰,高崎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话锋一转,“这个国家正在死去,只不过它是悄然凋零,在每个人过著看似一成不变的生活时渐渐地死去,秋田会消亡……淳,真是抱歉啊,把这样一个行將就木的国家交给你们。你本来应该和我一样一飞冲天,现在却只能当一个守墓人,而我却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就不负责任地先走一步了……” “就算是守墓人,那又有什么不好呢?”高崎淳反问,“即使是守墓,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守,在它终结之前,我都可以尽情地活著,享受我所喜欢的一切……这不就是我们最喜欢的物哀吗?至於后面的问题,就交给更后面的倒霉蛋来头疼吧。昭和的老爷爷们当年可以不负责任地逃了,那我当然也可以。” 说完之后,祖孙两个也不再交谈,两个人同时看向了晨曦下的田泽湖。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透亮,灿烂的春光拭去了笼罩湖面的所有薄雾,湖水与雪山之间曾经模糊界限,也由此被明確地分割开来。 金钱堆积起的欲望和野心会死去,会化为废墟,人构建的城市会凋零消亡,但大自然永远不会死,这里的山,湖,雪,还有一草一木,都永远不会消亡。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34,意外相逢 【春の秋田大型观光 campaign】 以秋田特色的春季山菜祭为开端,主打应季的竹笋料理、山菜天妇罗等等; 然后,在草莓种植区举办草莓自助餐、下午茶、限定甜点活动; 接下来是雪上运动、温泉体验; 接下来是神佛合祀祭典、传统舞乐; 最后再以秋田市千秋公园樱花祭作为收尾。 ——以上,就是这一次秋田县今年策划的一系列大型文旅活动的企划案。 高崎淳翻看完了企划书之后,突然觉得这一次的春假还挺有意思的。 他从小都在东京长大、接受教育,虽然每年都会回老家住一小段时间,但是家乡的生活对他来说还是非常陌生,正因为如此,这个春假当中安排满满的本地文旅活动,就会给他一种別样的新奇感。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开销都不用他出钱,自有人为他包办,他只需要好好享受美食、滑雪、温泉和樱花祭就可以了。 老爹说这是“奖励”,诚然如此。 “不会落人口实吧?”他还有最后一点顾虑。“明目张胆地蹭福利,被人指摘也不太好。” “绝对不会,您放心吧。”佐仓健治立刻就打消了他的疑虑,“在活动企划当中,您属於特聘义工的一员,既然是义工,那么您当然要全程体验所有活动环节了,而且享受一点活动优惠也是理所当然吧。” 绝妙。 看来这种事他们早就驾轻就熟了。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高崎淳还能说什么呢?安心享受这份福利就好。 高崎淳又把视线放到了企划书的末尾。 ——特別观光大使·森美奈美。 这个名字勾起了高崎淳的回忆,他终於想起了还有这事。 其实,请大明星的逻辑倒是可以理解。 策划这样一场大型活动,总预算肯定不会低,为了堵住悠悠眾口,那自然是把场面搞得越盛大越隆重就越好(这样大家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分钱了)。 所以,找森美奈美这样的大明星,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吧…… 虽说对追星没有什么兴趣,但是高崎淳是亲眼见过若叶睦的惊世美貌的,所以他倒是想要近距离看看她的母亲又是何等风采。 而且据老爹说,当年他还试图追过她,结果鎩羽而归,这更加增添了高崎淳心中的好奇心。 反正没事就看个热闹唄——就当是活动的一环吧。 “森女士什么时候到啊?”於是,他顺手就问佐仓健治。 佐仓健治拿起了活动的时间表仔细翻看了一下,然后给出了回答。“就在后天呢。她將乘坐东京到秋田的航班,在下午两点左右到秋田机场。” “既然是大明星,那接机的人也应该很多吧……”高崎淳皱了皱眉头。 不愧是给高崎家两代议员打工了十几年的佐仓健治,他立刻就听出了高崎淳的弦外之音,“您放心吧,作为义工,我们可以安排您在最前排为她接机,甚至还能找她签个名呢。” 说实话,他对自家少爷的想法一点都没有意外。 大明星嘛,谁不想亲眼看看呢。 在过去,他就帮忙做过类似的事,现在也不过是轻车熟路罢了。 “辛苦了!健治。”高崎淳由衷地表示了感谢,甚至还竖起了大拇指,“我会帮你也要一份签名看看的。” 说到这里,高崎淳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森美奈美的家庭情况怎样啊?我记得她已婚了吧。” “没错,她很久以前就已经嫁给了若叶隆文,那是一个非常出名的喜剧演员。”佐仓健治显然在以前追过星,所以对答如流。 这就不奇怪了,难怪女儿叫若叶睦。 不,还是不对。 依照目前日本的现行法律,夫妻在结婚之后必须同姓(但不限定使用夫妻任何一方的姓氏,所以丰川家招赘婿之后都会改姓丰川); 所以,从若叶睦这个名字来看,若叶隆文和森美奈美这对夫妻在婚后,是使用“若叶”这个姓氏来登记户籍的。 当然,许多有名的女明星,为了不影响自身的知名度,在结婚之后,会在公眾面前继续沿用自己的本名,森美奈美的做法倒也不足为奇。 一想通这些之后,高崎淳也就释然了。 ===================================== 下午两点的飞机如期而至,波音737客机带著並不尖锐的呼啸声,满载著前来秋田的游客,倏然降落到了机场的跑道上。 不过,和平常那些旅客不同,这班飞机的头等舱里面,今天来了一位特殊的旅客。 正因为早早得到了消息,所以大量森美奈美女士的粉丝集聚在了机场的出口,等待著他们仰慕的大明星正式亮相秋田的那一刻。 而高崎淳,此刻却领先所有粉丝一步,他以义工的身份,就站在机场的廊桥旁边,等待大明星露面的那一刻。 飞机在跑道上滑动,越来越慢,同时在不断接近预定的廊桥,最终缓缓地停了下来。 高崎淳知道,他马上就可以近距离一睹大明星真容了——毕竟,头等舱的旅客是优先下飞机的,所以她必定是最先出来的人之一。 果然,几乎就在几个瞬间之后,一道亮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內。 她身形苗条,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穿著一身浅黄色的薄风衣,里面套著粉色衬衫,同时穿著白色的阔腿裤,头上还戴著一顶圆顶帽,尽显人妻的成熟魅力。 虽然她脸上戴著一副大號的茶色太阳镜,遮住了小半脸庞让人看不清她具体的面孔,但是白皙的肌肤已经足以证明她的美貌。 更重要的是,几乎不用任何人通报姓名,高崎淳就能认出她就是森美奈美——因为在圆顶帽的缝隙下,浅青色的头髮倾泻而出,这標誌性的发色足以说明一切。 仅仅这么一眼,高崎淳就可以断定,森美奈美女士確实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若叶睦就是她的缩小版(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森美奈美更是她的放大成熟版)。 当然,这不重要。 是的,这不重要! 因为,在这位女士的身边,分明还有另外一道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跟在森女士的身后。 这个小女孩儿,身材要比森女士矮小得多,自然也不可能如同女士一般峰峦起伏、凸透有致,但是她那种清新出尘的气质却足以弥补这个小小的不足。 和女士一样,她也戴著一顶遮阳帽,不过因为没有戴眼镜,所以高崎淳能够轻易看清她的面孔。 嗯,还是平常那副“一切都事不关己”的样子,双目茫然,旁若无人,只顾著走自己的路。 怎么,不光放大版来了,原版也来了? 高崎淳大为惊讶。 站在高崎淳身边的佐仓健治,心里暗暗哂笑,心想平时见惯了世面的自家少爷,这次怎么这么失態,居然看明星看呆了。 然而,他没想到,高崎淳突然转头看向了他,目光是严厉的詰问。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家属?” 佐仓健治对高崎淳突如其来的詰问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这次活动为了给全国观眾好印象,策划了很多亲子项目,比如採摘草莓、滑雪项目等等,所以森女士带著她女儿过来了啊。” “那你怎么没说?”高崎淳终於明白了前因后果。 “您也没问啊……”佐仓健治只能无奈嘆气,“这也不重要吧。” 不,很重要。 高崎淳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一句,然后又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母女。 此时,她们两个已经快要走出廊桥了,因为距离的接近,所以高崎淳越发能够感受到一大一小两个美人那截然不同的气质。 森女士明丽张扬,成熟嫵媚,而且因为早已经是大明星的缘故,她非常习惯於沐浴在他人的视线之下,举手投足都极具“上镜感”,几乎每一帧都能拍出来当杂誌封面——虽然,表面上她戴著太阳镜,似乎想要隱藏身份,但是她的一顰一笑,却透著一股“看啊,大明星来了!”的欲拒还迎。 果然善於把控人心呢…… 而跟在她身后的若叶睦却迥然不同,她视线低垂,似乎想要缩到母亲的影子里一样,完全把自己隔绝於嘈杂的环境之外,苍白的肤色、以及安静的步调,让她时时刻刻带有那种片尘不染的气质。 不得不说,美人就是赏心悦目的,虽然母女两个气质迥异,但是两人同框的场面却足够让人难以忘怀。 两个人都是令人讚嘆的美人,非要比较一下高下的话,比起森美奈美的美艷张扬,若叶睦身上那种易碎感和纯净感,却更加符合高崎淳个人的口味一些。 他毕竟还是一个没有完全摆脱少年心性的年轻人,喜欢年轻,更喜欢那种能够激发保护欲的、惹人爱怜的气质。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美少女啊。 带著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母女两个人身后,还跟著化妆师、助理等等好几个人,摆足了大明星的派头。不过那些路人,高崎淳就完全没有放在眼里了。 “少爷,看满足了吧,人家都走了。”就在这时候,佐仓健治小声在身边吐槽。 而这时候,高崎淳才从自我满足的比较当中清醒过来。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更有点小刺激。 佐仓健治没有理解他的想法,还以为少爷是被大明星的光环给迷住了,於是又跟他建言,“森女士一行人的行李肯定有很多……您可以帮她取过来,顺便还能搭几句话。” 他想法是错误的,但是他的建议是极好的,高崎淳立刻採纳了。 在优先下了飞机之后,头等舱的旅客们纷纷去行李区拿自己的物品,若叶睦母女自然也並不例外。 一路上,母女两个人並无对话,若叶睦只是一步步跟在母亲身后,母亲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每一下都仿佛是暗藏机锋的鼓点,敲击在她的心臟上,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 “睦酱。” 声音被刻意地压低过,仿佛是来自於天外的弦音一样。 少女最初以为自己是在幻听,但是很快,她就感觉有点不对劲,然后下意识地就往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 接著,她睁大了眼睛。 如果不是习惯了寡言的话,她可能已经发出惊叫了吧。 因为她分明看见,一个“熟人”正站在她的面前,手中还拿著她的行李箱。 虽然他身上穿著的只是义工的寒酸制服,但是挺拔的身躯以及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然而此时,他只是用一种温和的笑容看著自己,仿佛是久別重逢的友人一样。 “睦酱,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啊,好久不见!”灿烂的笑容,配著兴奋的招呼,这种感染力,终於稍稍磨去了少女的紧张感。 “淳……” 若叶睦小声喊了一声,却怎么也没法完整打招呼。 之所以这么喊,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跟高崎淳关係很好,而是因为她对几乎每个人都直呼其名而不用敬称或者暱称——在大小姐学园里,她的这种做法引起了许多人的反感。 但天可怜见,不是她傲慢,而是因为实在另有苦衷。 高崎淳又打量她一眼,还是和初见时那样,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我来给你拿吧,我们一起出去。”他一边拿著若叶睦的旅行箱和小手提箱,一边自然而然地往前走著。 大明星?谁管她呢。 35,嫉恨疏离 在打完招呼之后,高崎淳自顾自地和若叶睦並肩而行,手里还拿著若叶睦的行李,仿佛这是什么自然而然的事情。 虽然他神色轻鬆,可是若叶睦却心里非常紧张。 当然,这並非是“小鹿乱撞”的那种娇羞紧张,而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紧张。 若叶睦本来就不是擅长应对意外的类型,尤其是在自己畏惧的妈妈面前,她更是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来母亲的批判或者厌烦的眼神。 呵斥的话,她也怎么都说不出口。 於是,在自我內耗了许久之后,她终於鼓起了一点勇气,“为什么你在这里?” “秋田是我老家,我回来当义工啊。”高崎淳笑著回答,“算是支援一下家乡吧。” 若叶睦微微转动眼瞳瞟了他一眼,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很显然根本不相信这番说辞。 虽然她对国会议员具体多厉害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再无知她也能够想得到,能够跟祥子“谈笑风生”的高崎少爷,绝不需要当义工。 “好吧,不开玩笑了。”高崎淳耸了耸肩,“我家里给我安排过来参加活动,为了不让別人说閒话就给我安排了一个义工的身份。今天天看到你过来了,就顺手过来帮帮忙……”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微微低头鞠躬,“接下来的活动,我们打照面的机会应该挺多,还请多多关照哦。” 这个解释倒是合理了很多,若叶睦不再质疑了。 虽然两个人交情不算深,但是秉持著“祥子的朋友就是我朋友”的宗旨,再加上高崎淳確实帮过祥子大忙,间接帮自己保住了好友,所以若叶睦对高崎淳的印象还不错。 於是,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嗯。” 经过几次接触之后,高崎淳早已经习惯了对方惜字如金的风格,所以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也没有再搭话,而是带著若叶睦一直往前走,离开行李区。 而这时候,走在前面的森美奈美,好像察觉到了后面的异常,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 接著,她愕然发现,居然有个不认识的小哥,拿著行李並肩跟女儿一起走,而且好像还和女儿攀谈了。 “你是谁?”她立刻警惕地问。 面对大明星的詰问,高崎淳一点都没慌,他反而昂首挺胸做出了一副非常自豪的模样,“森女士,我这次活动主办方聘请的义工,现在来帮你们服务。” 说到这里,他又用仰慕的眼神看向对方,“我一直都是您的粉丝,活动期间能不能请求您给我签个名呢?” 高崎淳的解释合乎情理,而且他的马屁也非常到位,於是森美奈美的表情顿时从严峻变得柔和。 她又打量了对方几眼,看清楚了他身上穿著的制服。 虽然制服看著挺寒酸,但是他面孔俊美,又英姿挺拔,確实是个难得的帅哥,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在娱乐圈,各种年龄各种款式的帅哥犹如过江之鯽,森美奈美每天都能碰到,自然也不会太当回事。 区区一个小义工,还不值得她多注意。 “辛苦了。”於是她公式化地慰问了句,又重新转过了头。 若叶睦在旁边看著两个人交谈,她心里知道淳说了谎,但是她不想出卖朋友,所以选择了沉默。 而这时候,佐仓健治等人也过来了,他先是向自家少爷使了个眼色,然后又走到了森美奈美的面前。 “森女士,您好。”一边说,他一边恭恭敬敬地向对方递出了自己了自己的名片,“我叫佐仓健治,是高崎议员后援会的干部,这一次我也代表活动的主办方来与您对接,您有什么需要办的事,儘管吩咐我就是了。” 面对自报家门的佐仓健治,森美奈美这下倒是不能怠慢了,她双手接过了名片,然后也微微向对方躬身,“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於是,在一群人的寒暄当中,他们走出了机场。 刚刚走出机场,围在出口的一大群粉丝,立刻就认出了森美奈美一行人。 一些粉丝髮出尖叫,然后迅速地围拢了过来,本地记者的长枪短炮,也立刻对准了这位大明星。 机场保安们迅速地围成了一道小小的警戒线,挡住了蜂拥过来的粉丝们。 森美奈美显然对这种场面很有经验,她摘下了太阳镜,然后主动挥手向粉丝们致意。 她的亲切,立刻让粉丝们的情绪变得越发高涨,许多人手舞足蹈,然后高喊森美奈美的应援口號。 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森美奈美非常高兴,她走到了粉丝们的面前,然后主动向他们问好。 “秋田的粉丝们,我感受到了你们的热情~很荣幸有机会来到这个地方,並且代表秋田担任观光大使。接下来我会尽我一切努力,让全国人民都看到本地的风物,希望能够为本地旅游经济的振兴做出些微贡献。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之后,她还从前排的粉丝那里拿过了签名簿,然后刷刷地开始签名起来,明星与粉丝的互动可谓是其乐融融。 与其说她是在应付粉丝,倒不如说她是在享受这一刻,享受那种被人仰视、眾星拱月的感觉。在多年的演艺生涯之后,即使现在已经渐渐地年华老去,但是她还是离不开聚光灯——对她来说,那不仅仅是虚荣心的满足,更是生命的大部分意义所在。 粉丝们的情绪高涨激昂,但是高崎淳却在森美奈美后面冷眼旁观。 正因为是冷眼旁观,所以他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这里聚集的粉丝虽然为数不少,但是基本都上了年纪,至少也有三十岁左右,年轻人或者青少年却寥寥无几。 果然,月满则亏、兴衰无常。 这个世界的客观规律是避免不了的。 森美奈美正在过气,或者说,她已经走到演员生涯的晚期了。 女演员本来就竞爭非常激烈,一旦结婚之后,资源和知名度都会快速下滑,更別说年过40的森美奈美了;而且,现在已经进入到了社交媒体的时代,演艺明星原本赖以维持知名度的电视剧和电影,市场都在剧烈缩水,年轻人把追网红当成时尚,甚至不少人几乎不看电视。 在两者的夹击之下,曾经的顶流女星森美奈美,在年轻人那里渐渐失去知名度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一想到这里,高崎淳心里倒是有点唏嘘。 带著这种莫名的感慨,他又抬起头来,看向了森美奈美。 因为他站在森美奈美的后方,所以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但即使只能看到半边脸,他也能够看得出来,森美奈美真的就是如同若叶睦放大版一样精致,她的皮肤保养得非常白嫩,几乎看不出这个年纪应有的鱼尾纹。 好事的日本媒体们,会用一个专有名词“美魔女”,来形容这些几乎能够做到冻龄的阿姨们,至少森美奈美是当得起这个称號的。 就在他私下感慨的时候,他发现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的若叶睦,在用一脸羡慕的眼神看著妈妈那边。 嗯嗯,作为星二代,羡慕母亲的光鲜亮丽,想要成为母亲那样的明星也很正常吧……高崎淳心想。 等等!不对劲。 高崎淳突然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因为,他发现,自己搞错了对象。 若叶睦那金色双瞳里倒映著的热切场面,並不是针对母亲的,而是针对那些粉丝。 难道,她羡慕这些粉丝,因为他们能够得到母亲的亲切对待?高崎淳的心里闪过一丝猜测。 他觉得这个猜想很荒谬。 怎么可能一个母亲对女儿连对粉丝都不如呢? 以己度人,如果他有若叶睦这样的女儿,他肯定会当成上天赐予的至宝,连骂都捨不得骂一句,怎么可能冷漠对待? 可是,一回想起来,若叶睦之前那沉默寡言、不通人情的表现,又让他有点相信这个猜想。 正当他还在思索的时候,森美奈美和粉丝们的互动也来到了下一个阶段。 因为这一次的文旅节目当中会有不少亲子节目,所以她就打算趁热打铁,先跟粉丝介绍一下自己的女儿。 於是,她向若叶睦招了招手。 若叶睦有些害怕,因为面前站著太多太多的人,不认识的人。 可是,她听话地走到了母亲的身边。 “喔!” 就在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瞬间,粉丝群里传来了惊呼声。 本来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单独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足以艷压群芳,而她们站在一起时,那种“几乎完全等比例復刻但气质又截然不同”的感觉,又更是產生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谁看谁都迷糊——事实证明,高崎淳还算是定力极强的,很快就能够清醒过来。 看到眾人惊嘆的面孔,森美奈美不由得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当然知道母女两个同框的杀伤力。 “大家好!这是我的女儿,若叶睦,大家叫她睦酱就好了。这次我带她一起来参加活动,共同见证秋田的风景和物產,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哟~” 她用欢快的语气介绍了女儿之后,又跟女儿暗暗使了个眼色。 面对如此多的视线,若叶睦本能地感到心慌意乱,她想要退缩想要离开,可是在母亲殷切视线的注视之下,她又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於是,她只能硬著头皮,忍受著后背不断冒出的冷汗,绷紧全身的力气,向所有人鞠躬问好。 “大家好……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尽全力让自己说出了这几个字,然后几乎就要虚脱了。 然而,正是她这种虚弱的样子,让人们很轻易地就產生了“我见犹怜”的感觉,精致得如同白瓷娃娃,既漂亮又易碎感十足,一下子就揪住了所有人的心。 一直以来,娱乐圈都有“自我繁殖”的潜规则,那些明星父母们,都会想尽办法砸资源硬捧星二代,大家也见怪不怪,所以森美奈美把女儿带过来蹭热度也没人在意。 可是当见到了若叶睦本人,近距离欣赏到她的风姿时,大家的想法却变成了“就该捧就该捧!”。 “睦酱!” 在场的粉丝们,用比刚才还要激动的心情,喊出了若叶睦的暱称。 还有人喊叫著要若叶睦的签名。 粉丝们的兴奋情绪,甚至感染到了其他人,就连许多经过於此的旅客,也被吸引了目光。 “卡哇伊!” 许多人发出了惊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拍摄和录影。 这场粉丝接送会,迅速滑向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面对眾人的目光,森美奈美不自觉地额头太阳穴青筋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在这个社媒发达的时代,她和女儿的合照会很快被发布到网上,从“节目效果”的角度来说,已经大成功了。 可是这种成功,不是她想要看到的成功,因为这不是她作为主角的成功。 眾人瞩目的焦点不是她,她反而成为了女儿的陪衬。 在粉丝们看来,母女两个人的“薪火相传”,恰好可以实现自己追星路上的无缝衔接,更新换代。 可是当事人会怎么想呢? 森美奈美低下头瞥了女儿一眼,然后又迅速地重新换上了亲切温柔的笑容,继续和粉丝们互动著,然后以时间不够来告別,准备儘快去下榻的酒店。 而原本就很不舒服的若叶睦,被母亲这样瞥了一眼之后,几乎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快中断了,她瑟缩著身子,只希望能够儘快从这里消失。 “我们走吧,睦。”母亲疏离的命令传入到她的耳中。 36,悲欢各异 “我们走吧,睦。” 虽说母亲冰冷的语气让若叶睦心里更加发凉,但是,能够离开人这么多的地方,对她来说却也是一种解脱。 於是,她继续沉默著,跟著母亲一起鞠躬向粉丝们告別,母女两个走出了机场出口,然后一起上了早就停靠在那里等待的商务汽车。 依旧拿著若叶睦行李的高崎淳,则跟著佐仓健治上了另外一辆车。 上了车之后,佐仓健治对刚才那火爆的场面还是记忆犹新,他喜滋滋地拿起手机,刷起了社交媒体。 果然,在社媒上,已经有了森女士粉丝髮布的大量图片和短视频。 “少爷,这次我们还真是请对人了啊!”他忍不住兴奋地一拍大腿,“你看,网上都好评如潮呢!这几天估计会爆火,搞不好还能上推特的趋势榜……” 高崎淳拿过他的手机快速看了一下,上面发布的那些图片这才不到半小时,就已经有了许多点讚和转发,而且评论基本都是好评。 尤其是母女两个人同框的图片和视频,更是点讚数极高,一看就有爆火的潜力。 虽然这只是一次假借文旅的名义给后援会发钱的福利活动,没有人制定什么必须达成的kpi,但是能把活动搞得有声有色,那岂不是双喜临门? 所以,看到网上评论这么热烈,佐仓健治心里自然十分高兴。 只是,高崎淳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手机又递迴给了佐仓健治。 “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您为什么不高兴啊?” “只是有人比我更不高兴呢。”高崎淳只是苦笑。 刚才他站在母女二人身后,將两个人之间的互动都尽收眼底。 所以森美奈美对女儿那满怀嫉恨的一瞥、以及若叶睦的恐惧和痛苦,他都尽收眼底。 这些不经意的真情流露,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高崎淳终於理解了,为什么若叶睦会养成那样的性格,为什么明明那么漂亮、而且家世优越,却养成了接近於自闭的性格。、 出现一个有问题的儿女,往往会背后会藏著问题更大的父母——这个定律看上去又生效了。 看来,看似光鲜亮丽的娱乐圈双顶流结合的神仙家庭,背后却藏著令人窒息的梦魘。 正因为已经认清楚了这一点,所以高崎淳看到视频爆火的时候,根本高兴不起来。 越是爆火,森美奈美就越是会生气,越是会嫉恨女儿,然后就会给自己女儿更多压力。 那个看上去就要破碎的少女,真的能够挺住这样的压力吗?高崎淳心里深感怀疑。 真有点同情她了。 在担忧之余,他又有一点点庆幸。 自己家也算得上是个“问题家庭”,父母之间貌合神离,而且从小爭吵不断。但即使如此,他们对自己都已经足够宽容和耐心,而且极少给压力,比起若叶睦来已经算是幸运太多了。 看到高崎淳这种闷闷不乐的样子,佐仓健治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自己少爷又在闹什么彆扭了,“您跟若叶小姐也认识吗?” “认识。”高崎淳隨口回答,“她和祥子是好友和同学。” 说著无心,但佐仓健治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以为,他猜出了根源。 “很难选吧?”佐仓健治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也对,两个都这么可爱,也难怪您这么纠结了……” 高崎淳极其无语,只能皱著眉头瞪了他一眼。“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而佐仓健治却表现得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像个大哥一样,抬起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高崎淳的肩膀,“这份烦恼还真是让人羡慕呢……不过,是少爷的话,我觉得隨便哪个都不在话下吧。”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嘴,他又换了个话题,“少爷,今晚一起泡温泉吧,大家忙活了一天,也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按照行程,森美奈美一行人下榻於玉川温泉的一座度假酒店里。 在泡沫时代,秋田建设了大量的大型文旅设施,正如高崎润所说,这些设施绝大多数要么被废弃或者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但是也有一小部分倖存了下来,並且运营至今。 玉川温泉是田泽湖周边的火山天然温泉,早在古代就已经被当成了温泉胜地,经过泡沫时代的大开发之后,那里有许多浴场和疗养院,也是这次文旅活动的重点推荐项目之一。 既然能够免费蹭福利,那不要白不要了。 於是,车队很快从秋田市开到了玉川温泉周边,然后办理了酒店入住手续。 等到一切办妥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高崎淳和佐仓健治吃了一点晚餐,然后就一起来到了酒店的附属浴场。 酒店的浴场是男女完全隔离分场的,所以虽然高崎淳有点好奇森女士和若叶睦母女的浴衣之姿(正常男人都会好奇吧),但是可惜是无缘得见了。 从理论上来说,作为秋田本地的地头蛇,他有很多办法可以“曲线”做到这一点,但是这么low的事情他也不屑为之。 既然是来放鬆享受的,那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於是,两个人在用完晚餐之后,一起躺在了特別vip客户专用的露天岩风吕当中。 正因为专用,所以这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两个人躺在温泉当中幕天席地,还能看著远处的雪山和湖景,简直是人间至乐。 高崎淳斜躺在一块石头旁边,温泉內烟雾繚绕,天然的滚烫水流包裹著皮肤,刺激著他的身体,让他全身心地放鬆了下来。 “真是舒服啊!”旁边忙了一天的佐仓健治也发出了一声感嘆,然后微微眯上了眼睛,顺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了一杯生啤,大口地灌了下去。 他喉结滚动,发出咕噥咕噥的声响,然后又是一声极为满足的感嘆,“果然还是得来一杯才够劲啊!” “这是很不健康的。”高崎淳斜睨了他一眼然后吐槽,“泡温泉的时候喝冰啤酒,会让胃部突然受冷,血管收缩,冷热剧烈交替,容易诱发头晕、胸闷,等下你就知道难受了。” “唉,谁都知道这样不健康,可是人生在世,如果一直都只做健康的事,那也太无聊了吧。再说了,我还这么年轻,还没有到考虑怎么养生的时候——”佐仓健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少爷,您也来一杯试试吧,绝对够劲儿!” 高崎淳依旧不为所动。 “您现在都已经成年了,来一杯吧。”佐仓健治像是在蛊惑一样,主动向他递来了一杯生啤。“就当是人生的別样体验,试试吧?” 高崎淳不喝酒不是因为没成年,他只是不喜欢而已。 不过,既然佐仓健治如此盛情难却,他也稍稍动了心。 偶尔放纵一下又能怎样呢?尝试点新鲜的也挺好吧。 带著这样的想法,他不再推辞,接过大杯的生啤,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冷冽的酒液不断灌入胃部,而周身的皮肤却还在持续不断地感受著热泉的煎熬,冷热夹击之下,一种奇怪的刺激感直衝天灵盖。 还真別说,確实很够劲。 酒液让他迷迷糊糊,他仰头看天,眨巴著眼睛,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在迷迷糊糊当中,他听到了旁边佐仓健治半表功半调笑的话,“对了,少爷,您住的房间,我特意关照过,就在森女士和若叶小姐旁边哦。您可以隨时一睹风采呢……” ============================== 正当高崎淳和佐仓健治还在享用温泉的时候,在酒店二楼的一间客房当中,若叶睦正坐在一张书桌后面发呆。 桌上摆著一部手机,此时正播放著短视频,而那些短视频正是高崎淳几个小时前看过的。 相比下午高崎淳看的时候,此时的播放量和点讚转发量都已经剧增,甚至真的如同高崎淳所猜测的那样,上了趋势热搜。 若叶睦並没有因为视频的爆火而兴奋,正相反,她的眼睛里满是忧虑,额头也直冒冷汗。 她討厌出名,討厌被这么多人注视。 但比起这些,她更加害怕母亲的反应。 因为她知道,母亲绝对不会感到开心的。 越来越多的视频再生数,只会让母亲越发嫉恨自己。 从机场离开之后,直到来酒店入住,森美奈美都一直阴沉著脸,即使面露笑容的时候,眼睛里深藏的阴鬱仍旧让若叶睦心里发寒。 妈妈绝对非常生气。 正因为如此,在森美奈美去泡澡的时候,若叶睦选择留在客房里,这样就可以至少有一段时间不用直面母亲了。 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在漫长的幽寂之后,门被重新打开了。 接著,森美奈美踏著轻柔的脚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因为刚刚在泡澡的缘故,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浴衣,一头长髮也盘起了髮髻,包在了浴巾之下。 进门之后,她直接走到了梳妆檯后,然后解开了浴巾,任由一头青丝如同瀑布般落下。 森美奈美一边整理头髮,一边打量著镜中这个美人,还是如同往昔一般风华绝代,时光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印记,这也是她最得意的地方。 可是,这种得意,在视线落到镜子的一角时却猝然消散了。 她的女儿,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虽然不知道在看什么,但那种恬静、天然不经修饰的少女魅力,却是她永远无法再拥有的东西了。 镜子永远是这样诚实,有问题的只是皇后而已。 仿佛是心里被一根尖针扎了一下似的,森美奈美的手抖了一下,扯动了头髮。 头皮的痛楚传到了脑髓当中,让她原本就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瞬间炽烈燃烧起来。 “你还挺得意的呢。”她突然对著镜子,没头没脑地仿佛对空气说了一句,“这下出名啦。” 不是你拉著我去面对粉丝们的吗,为什么现在又来怪我…… 这样的反问,只是深埋在若叶睦心底里,她没有勇气和母亲爭辩。 而且,她已经有点习惯这种突然压过来的指责了。 “对不起,美奈美酱。”她轻声道歉。 没错,虽然两个人是母女,但是森美奈美却要求女儿平常称呼自己为美奈美酱。 与其说这是为了拉近母女间的距离,倒不如说,这是为了给她自己一个心理暗示,让她暂且忘却自己拥有一个越来越大的女儿、正无可奈何地看著韶华逝去。 而若叶睦也接受了母亲的命令。 但代价就是,她后来再也不对身边认识的人喊类似的暱称,而是习惯於直呼其名,哪怕被人厌恶,被看成傲慢也依旧如此。 是厌恶了对別人使用这种暱称,还是只想让母亲独享这种称呼,那就很难论断了,也许两种心態都有吧…… 若叶睦的道歉,並没有熄灭母亲的怒火,反倒是让她更加难以忍受了。 “对不起……对不起……每次你都会这么说。”森美奈美从梳妆檯后,转过头来,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女儿,“你以为对妈妈说了这种没意义的话,就能够敷衍了事吗?” 面对母亲詰问的话语,以及凌厉的视线,若叶睦呼吸开始急促,手心紧绷,不断冒出汗来。 如果你想要当个妈妈,那就先像个妈妈啊! 体內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吶喊,震得她自己耳膜发疼。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像生怕自己喊出什么声音来。 因为……因为这样的话,那就好像不是自己了。 “你在干什么?”耳边依旧传来母亲惊怒的呵斥,“睦!好好听著我的话!” 37,月下美景 “睦!好好听著我的话!” 妈妈急切的呵斥,並没有唤醒若叶睦,此时的她,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当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能够感觉到,內心当中有一股非自主的力量,在强烈地衝击著她的大脑,竟然像是要接管她的身体控制权一样。 它接管了身体之后,会做什么? 若叶睦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对一个花季少女来说,丟脸可能比死还可怕,她可不愿意自己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做出什么丟人的事。 所以,她也在拼尽全身的力气,与这股源自於內心的力量对抗,两股力量在若叶睦的內心世界疯狂撕扯,犹如一个个尖啸的爆弹轰炸到了耳膜之上,几乎耗尽了她仅剩的所有心力。 这种极致的痛苦,让她只能半蹲在地板上,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著。 看到女儿一直不回答,森美奈美不耐烦地走到了女儿的面前,而这时候,她终於看到了女儿冷汗淋漓的样子。 就算对女儿再怎么样漠不关心,她也发现女儿此刻的状况非常不对劲。 “你……你怎么了?” 森美奈美慌了神,她先是下意识地蹲下来,想要摸一摸女儿的额头测一下体温,看看是不是发高烧了。 但是,当手即將触碰到女儿额头时,一种嫌弃和恐惧交织的感受,让她停下了动作。 因为她分明看到,女儿正微微抬起头来,看著自己。 母女两个人四目相对,接著森美奈美发现,在女儿金色的双眸当中,此时已经看不到往昔的乖巧和柔顺,只剩下了空洞。 这已经不是原本那个女儿了,完全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怪物啊! 巨大的恐惧感,嚇得森美奈美连连后退,原本半蹲的身体一下子维持不住平衡,摔到了地上。 “你……你是什么!?” 回应她的只有无声的沉默。 在和母亲对视一眼之后,若叶睦又像是陷入了挣扎,神色变幻。 森美奈美连滚带爬地退后了几步,然后总算找到了平衡,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然后,她惊魂未定地俯视著依旧半蹲在地板上的女儿。 “睦,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也许只过了一瞬间,也许过了半个世纪。 她的话终於得到了回应。 若叶睦的嘴角微微翘起,迎著森美奈美,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我没事了。刚刚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虽然这笑容非常治癒,但是在这个场合下,却只能显得诡异,甚至带著一种微妙的恐怖感。 说老实话,她现在就算大吵大闹,或者直接昏迷过去,都比这种“突然好像就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反应要正常得多。 “啊!”森美奈美再也绷不住了,她悽厉地惨叫了一声,然后打开了房间的门,不顾一切地从里面跑了出去。 看著母亲慌张逃离的背影,若叶睦的眼中既闪过了一丝安心,却同时又有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刻,她选择了逃跑,明明她可以好好地问一下自己的……就算给一个温柔的拥抱也好啊。 若叶睦已经记不得,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妈妈就是这样冷漠疏离,拒绝沟通,把自己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 好在,这种失落並没有给她带来更重的打击,毕竟她已经习惯了。 接著,她挣扎起最后的力气,晃晃悠悠地从半蹲的姿態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至少在今天,她还是战胜了那股未知的力量,守住了身体的控制权,也守住了“若叶睦”这个符號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还会有下次吗?下次还能贏吗?她不知道,而且极度疲惫的身体,甚至已经无暇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此时的她,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像是刚刚被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过,她还是心有余悸,依旧在不断地喘气著。 在无意识当中,她如同幽灵般走出了房门,然后来到了走廊上。 接著,她站在栏杆后,看著天空高悬的月亮。 相比於永远灯光璀璨的东京,这座位於秋田的温泉旅馆,夜晚的天空能见度极高,不光皎洁的月亮清晰可辨,璀璨的繁星也如棋子一样散布在天穹之上,闪烁著迷离的光彩。 酒店是日式建筑,所以有回字形的走廊,中间则有假山、树木和盆景。 象徵海上仙山的石头,高高矗立在庭院中央,此刻在月光的拂拭之下,显得是那样皎洁。 若叶睦先是看著假山中央的蓬莱石,然后抬起头来,注视著月亮和繁星,一时间失了神。 温柔的月光宛如轻柔的呢喃,安抚著她原本几乎暴走的心。 现在的她,既失落又迷茫,犹如是月光之下迷途的孤魂一样。 她想吐,但是什么都吐不出来,这时候她才发现,从早上上飞机开始,自己好像根本没有进食。 而且,一点都没有感受到飢饿。 母亲的逃离,让她仿佛被遗弃在了这个空旷的庭院当中,一股被世界拋弃的孤独感,又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心。 她开始疯狂地想念著东京,想念著自己熟悉的朋友,以及为数不多的快乐的事。 “祥子……” 她无意识地喊了一个名字。 在这个彻底孤独的时刻,她太想念还远在东京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了。 正因为迄今为止只有这么一个好友、一个倾诉对象,所以某种意义上,在她的心里,“祥子”已经不仅仅是现实中那个好闺蜜,而是化身成了她心中寄託了最后一点美好幻想的“图腾”,是她对人间最后的那一丝眷恋的具现化。 在高压的环境下,人必须要有一点精神支柱,否则要么疯癲要么轻生,而丰川祥子就是那样的存在。对极度渴求关爱的若叶睦来说,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存在,就意味著“现实”对若叶睦来说还有意义。 她想要给祥子打个电话向她求助,但是最后她又停住了,因为她又不愿意让祥子无谓地担心。 再说了,求助什么呢?说自己妈妈坏话吗?她说不出口。 就算说出口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只是平白给大家添麻烦而已。 被同学霸凌可以找老师找家长,被家长在精神上霸凌,却求助无门,这就是冷冰冰的现实。 祥子已经有足够多的糟心事了,不能再拿这种事来给她平添烦恼了…… 於是,若叶睦放下了寻找祥子的念头,重新抬头看向星空。 有些事只能自己经歷,自己承受,自己適应,那些痛苦和迷茫,哪怕再亲近,別人是註定也帮不上忙的。 就这样,少女倚靠在栏杆边,失神地注视著夜空,默默承受著人类与生俱来的孤独。 ============================ “真是舒服啊!” 迎著尚且还带著寒意的晚风,高崎淳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 就在刚才,高崎淳和佐仓健治一起,美美地泡了两个小时的温泉,白天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 而现在就是回去休息的时候了。 佐仓健治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房间,所以高崎淳就跟著他,准备回房躺在床上美美睡一觉。 两个人沿著走廊走到了庭院的深处,来到了迴廊中间,从这里只要上楼就是他的房间了。 虽说是带路,但是佐仓健治的脚步歪歪扭扭,高崎淳还需要偶尔伸手撑著他免得他摔地上。 刚才泡澡的时候,佐仓健治酒性大发,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很快就喝醉了,如果不是高崎淳在身边的话,搞不好都有溺水的风险。 而高崎淳因为生性不喜欢喝酒,只是尝个新鲜喝了一两杯,所以现在精神状况倒是还好。 不得不说,高级酒店就是高级,来到庭院之后,两个人都被月下的美景给迷住了,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欣赏著这难得的景致。 月光朦朧而又清冽,挥洒在竹叶、水流和山石之间。竹影被风揉碎,疏疏斜斜扫过青苔石面,叶尖垂落的月光簌簌作响,水流无声穿石而过,泠泠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而正中央的蓬莱石,在月下仿佛被涂上了一层幽光,犹如是傲视独立的贵公子一般。 整个场面素净中透著幽玄,正是日式美学最追求的“侘寂”之美。 “真漂亮啊!”佐仓健治睁开了惺忪的醉眼,然后感慨了一句,“少爷,这就像是从源氏物语里面跑出来的画面一样。” 高崎淳心里也有同感,於是难得得没有吐槽。 眼见少爷没反驳,佐仓健治更加来劲儿了,他忍不住抬起手来,滑稽地挥舞了起来。 “您是那位光华公子,我就是他的那个心腹跟班藤原惟光,咱们一起踏著夜色偷香窃玉,方才不负这好时光~” 高崎淳忍不住被逗乐了。 “那咱们今晚去幽会谁啊,是六条御息所还是夕顏?还是朧月夜女御?”他忍不住反问。 “那些庸脂俗粉怎么配得上您呢……难得今晚月色撩人,咱们今天来会个仙女怎么样。”借著酒劲,佐仓健治哈哈大笑了起来,听不出在开玩笑还是很认真。 “那你给我找个仙女过来。”高崎淳捧哏。 “那……不是有个仙女吗?”藤原惟光,不,佐仓健治抬起手来,指向了斜上方的方向。 高崎淳终於忍不住笑出来了声。 他原以为佐仓健治是在指月亮,於是看了过去。 却没想到,顺著佐仓健治指向的方向,他真的看到了一个仙女。 不,那不是仙女。 佐仓健治喝醉了,他可没有喝醉。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是在清澈的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样清晰。 那分明不是什么月下仙女,而是若叶睦。 不过,此刻的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比往更加遗世出尘,甚至真的有一种“非人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如同传说中的辉夜姬一样乘著月光飘离尘世了。 啊? 震惊之下,高崎淳才想起来,佐仓健治之前说过,他给自己安排到了森美奈美和若叶睦母女旁边的房间。 所以,他在这里碰上若叶睦,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此时的若叶睦,正出神打量著夜空,仿佛已经把自己隔绝在了世界之外,而她不知道,在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看来,她也成为了月下美景的一部分—— 这原本是非常令人享受的画面,可是,为什么看上去却让人感觉到有点悲伤呢?高崎淳心想。 “看到了吧,那里真有仙女。”而这时候,还处在醉意的佐仓健治,得意洋洋地跟少爷炫耀。 “没错。”高崎淳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惟光,真的谢谢你的安排,如果我以后真的当了太政大臣,我就让你当殿上人,不……至少要当大纳言!” 佐仓健治被少爷的玩笑给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我可就记住了,不枉我这么鞍前马后啊……” 两个人一边看著月色一边开著玩笑,然而,也许是一种本能的预感,高崎淳突然脸色变了 等等。 好像情况不对劲啊。 接著,在本能的驱使下,他陡然推开了还在喋喋不休的佐仓健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快速地向若叶睦的方向冲了过去。 38,险境还生 皎洁无瑕的月色,並不能如同太阳般给人带来温暖,却足以在某个时刻,洗净人心上的伤痕。 在月下欣赏夜景的若叶睦,终於从这份难以自拔的孤寂当中,找到了继续存活下去的勇气。 也许母亲不爱自己,也许生活一团糟,也许今后也將继续无数次重复这样的体验,可是即使如此,也要继续活下去,因为不活下去的话,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她还有很长的人生,还可以有机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所以要继续走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败给心中潜藏的恶魔。 正当少女心中如此默念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急切呼唤,却又让她不得不重返到这个糟心的现实世界当中。 “睦!” 从走廊深处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声音焦急而又悽厉。 而接下来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而且不止是母亲一个人。 若叶睦转过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发现是母亲带著助理回来了。 刚才若叶睦的诡异表现,显然已经嚇到了她,所以她跑出房间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向身边的助理求助,而助理也不敢怠慢,连忙过来查看情况。 在若叶睦最痛苦的时候,没有得到身边人的救助;可是当她靠著求生欲姑且“自救”成功之后,未曾期待过的帮助却又偏偏不请自来,人生总是这样充满讽刺吧。 在这种时候,若叶睦一点也不想看到母亲和她身边的人,她本能地想要远离她们。 “別过来!” 她小声地喊了一声。 也许是她的音量太低,也许是眾人太过於惶急,总之她的呵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些人还在不断向她逼近。 熟悉的压迫力和厌烦感又再度涌上心头,刚刚好不容易才平復下来的心绪,又一次翻江倒海起来。 若叶睦察觉到,自己的脑海当中,那股好不容易才被压制下来的黑暗衝动,仿佛又在这心湖当中翻腾,,撕扯著她的大脑。 她捂住了额头,试图缓解这份痛楚,然后本能地就往后退。 而这时候,肩膀上传来的痛楚让她陡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背对著栏杆。 惊骇之下,她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然而她本来就身体虚弱,这一次还接近一天没有进食,又碰上了剧烈的精神衝击,此刻对身体的控制力已经降低到了极点。 於是,她居然就没有任何停顿和挣扎,然后就这样倒栽著越过了栏杆。 时间的流速仿佛一下子就降低了,若叶睦的感官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有夜空之下最细微的声响——这就是人类大脑在判断遇到绝境时,本能的肾上腺素作用吧。 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了吗?若叶睦有些难以置信,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几分恐惧。 “睦!不要啊!” 几乎就在同时,若叶睦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几乎撕心裂肺的呼喊。 原来,你终究还是捨不得我死去的呢…… 对自己百般疏远的妈妈,在最后一刻,展现出了迟来的不舍。 也仅仅只有这点不舍了。 带著一丝释然,若叶睦放下了惊恐,反而是闭上了眼睛,等待著自己故事的结束。 这样也好……但愿从此以后就陷入永眠,不用再面对一切痛苦。 身体舒缓下来,然后如同落叶般从半空中落下。 但是,却没有遇到想像中的衝击和痛苦。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痛苦,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好像传来了一阵剧痛——但是这与预想中的痛苦却大相逕庭。 这不像是摔在了地上,而更像是……被人揽入怀中一样。 若叶睦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发现自己现在正仰头看著夜空。 不,除了天空之外,还有一颗似曾相识的头颅,正俯首看著自己,眼瞳里满是关切。 大脑仿佛宕机,她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漫天的星尘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著,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接著,带著一丝迟疑,目光中的那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你没事吧,睦?” 若叶睦的眼睛终於渐渐地重新焕发神采,她终於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虽然“继续活著”並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庆幸的事情,但是,活著总比死去要好。 於是她又轻轻补充了一句,“谢谢你,淳。” 她不知道事情具体的经过,也並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能够这么及时地衝过来救下自己,但是她知道,自己因他而获救了,这就足够了。 看到若叶睦如此回答,高崎淳总算鬆了一口气。 刚才,其实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著,若叶睦突然神色变幻,转头看向旁边,於是本能地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身体就先於意识,直接穿过庭院衝到了若叶睦的楼下,这才总算在千钧一髮之际救下了她。 还好这只是二楼,不然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她安全接住。 因为刚刚泡完澡,所以他身上只穿著浴衣,此时浴衣上下和木屐都已经沾满了泥土和野草,显得狼狈不堪,再也没有了刚才“光华公子”的神韵。 不过,他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终究还是及时赶上了。 因为並没有类似的经验,所以他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而且,在月光下,少女莹白的肌肤、以及出尘的气质,竟然让他生出了一种“就这样抱著也挺好”的想法,於是他竟然就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维持这种公主抱的姿势和怀中的少女对视著。 可惜,总有一些不识趣的生灵,总是会打破少年最浪漫的情怀。 看到“仙女”坠楼,佐仓健治也嚇得醒了酒,他慌忙跟著自家少爷的脚步,追到了高崎淳的身边。 如果仅仅只有他一个人煞风景也就罢了,看到女儿坠楼,森美奈美也带著人慌忙跑下了楼梯,然后一边嚎叫著一边奔向自己的女儿。 唉,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高崎淳暗叫可惜,然后收起了心中別样的涟漪,低下头来问若叶睦。 “你还好吧?能站起来吗?” 若叶睦轻轻地点了点头。 带著些许的遗憾,高崎淳先是將她双腿著地,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了下来。 重新站立的若叶睦,开始还有点稍稍的不適应,摇晃了一下才总算控制住了身体。 而这时候,森美奈美等人已经衝到了她的面前。 “睦……你没事吧?”森美奈美一把拥住了女儿,用几乎带著哭腔的语气询问。 然后她,双手摩挲著女儿的脸和身体,以此来確认女儿平安无事。 此时的她,当然担心女儿的安危。 但也不仅仅是如此。 作为女儿的监护人,她把女儿带过来一起工作,如果工作过程当中女儿遭遇了什么意外,那么她显然就是“母亲失格”,合同无法履行是小事,还要迎接铺天盖地的网暴。 更有甚者,如果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到处打听,然后发现自己平常和女儿的相处方式……那更加会让自己成为千夫所指,搞不好都有可能从此演艺生涯全毁。 正因为如此,当看到女儿坠楼的时候,她才会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痛苦。 而现在,確认女儿大体上没事之后,她总算鬆了口气,几乎有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 心里最大的恐惧消除之后,她总算取回了一点点理智。 她转过头来,看向了站在女儿旁边的年轻人。 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她回想起来,这个小哥儿好像就是机场帮若叶睦拿行李的义工。 还真是巧了。 “小哥儿,谢谢你,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我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带著死里逃生的庆幸,她用最亲切的语气,向对面的小哥道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面对大明星的道谢,小哥儿却显得非常淡定,“若叶小姐虽然没有受伤,但恐怕需要好好调养一下。” “嗯,这个我当然明白。”森美奈美点了点头,然后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笑容,“那么,小哥儿,能再帮我一个忙吗?报酬都好说。” “什么?”看著对方略带討好的笑容,高崎淳先是疑惑,但是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果然,森美奈美的要求接踵而至,“刚才的事情,请不要跟任何人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拜託了。我们会重重酬谢的。” 高崎淳並没有感到奇怪,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大明星想要压制负面新闻,简直天经地义。 但是他的心情却糟糕至极。 女儿都这样了,她第一反应却是封口,还真是凉薄透顶。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瞟了若叶睦一眼,然而若叶睦却神色平然,仿佛一点都不介意。 唉,既然她都同意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高崎淳抬起手来,指向了旁边的佐仓健治,“我是给他干活的,他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看到高崎淳把锅甩到佐仓健治身上,森美奈美反倒是鬆了一口气。 佐仓健治是主办方的人,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这么重大的负面新闻爆出去,万一影响到活动,那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她反而有把握,佐仓健治会站在自己一边。 “佐仓先生,发生这种意外,实在让人遗憾至极。我想,如果这件事爆出去的话,恐怕会给我们两边都带来极为不利的负面舆论,所以我希望你能管好你这边的人。” “这个是自然的。”佐仓健治连忙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的。” 得到了主办方的认可之后,森美奈美总算放下心来。 现在在场的只有自己和助理,还有对面两个人,只要大家都保持缄默,那就等於什么都没发生。 带著“总算没有发生最坏情况”的庆幸,森美奈美重新看向若叶睦。 如果是之前的她,恐怕还会责备女儿给大家平添麻烦,可是女儿刚才的表现,已经让她惊觉女儿恐怕已经在崩溃边缘了,於是,她反倒是轻轻嘆了口气,然后用儘量轻柔的语气呼唤女儿。 “睦,我们回去休息吧?” 说完之后,她伸手拉向了若叶睦。 若叶睦本能地想要抗拒,但是她又不愿意当面违抗母亲,所以就以沉默的顺从来应对。 “慢著!”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高崎淳,出言喝止了森美奈美。 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了他身上。 “看上去若叶小姐需要一个人静养,要不找个旁边的房间让她入住吧。” 森美奈美脸色僵了一下。 按照酒店的安排,她和女儿一起住在家庭套房里,而现在让女儿单独居住,岂不是证明自己无力照顾女儿? “不必了,我们住在一起挺好。”考虑到对方毕竟刚刚帮了自己大忙,所以她儘量用委婉的语气拒绝了。 “那,要不我们还是报警吧!” 话也不想跟这女人多说了,於是乾脆甩出大招。“这种情况,警察才最合適处理吧?” 森美奈美僵住了,她求助地看向佐仓健治,想要让他管管自己手下。 然而,佐仓健治像是没有看到她神色一样,沉吟片刻就点了点头。“也对,若叶小姐一个人静养一下可能更好。您这边毕竟事务繁多,人来人往的,也会影响到她情绪的……” 森美奈美呆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位高权重的佐仓健治,会这么听这个看上去乳臭未乾的小哥儿的话,不过此时心乱如麻的她,已经无心再关注这种小事了。 她只希望事態能够压制下去,能有个人给她出主意,靠谱地解决这一堆麻烦事。 现在,显然不能轻易得罪这两个人。 於是,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先这么安排吧。” 39,夜半倾谈 【原著里莫提斯让若叶睦在精神宇宙摔下楼,而这一次在实体宇宙获救,这下完整对称了……】 在高崎淳的坚持之下,森美奈美总算做出了妥协。 而这时候,已经心力交瘁的森美奈美,也不想多做纠缠了。 留在这里只会夜长梦多,虽然高级vip套间这边客人很少,但万一被酒店的其他客人或者服务人员看到,那就麻烦了。 於是,她就赶紧催促大家离开。 “好了,天色已经很晚了,我已经太累了,大家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日程呢。” 然后,她又看向了低头沉默的女儿,目光极其复杂,既有些许愧疚,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奈和无措。 她也看出来了,女儿现在对她非常抗拒,根本就不想和她共处一室,如果再强行继续纠缠的话,搞不好又会出什么大事。 “睦,抱歉……”最后,百般心绪,只化成了一声嘆息,“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 “我们现在就给她安排房间。”佐仓健治连忙答应下来,“森女士,您去休息吧。” 森美奈美跟助理使了一个眼色,助理也心领神会,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就这样,庭下重归寂静,月光依旧纯净清冽,刚才的风波已经了无痕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佐仓健治打破了这份沉默,他走到了高崎淳的身边,然后咬著耳朵询问,“少爷,那现在怎么安排啊?” “你们不是已经给我准备好房间了吗?直接就让她入住吧,別折腾了,儘快让她休息。母女的房间挨在一起,也方便她们接下来见面。”高崎淳对他刚才帮自己压制住森美奈美感到很满意,所以语气也非常柔和。 哪知道,佐仓健治却脸色微变,然后略有些踌躇,“这样……不太好吧?要不我安排別人?您……您还是要注意下影响。” 少爷如果真想尝尝鲜,有的是本地服务行业人员可以找,这位若叶小姐一来没成年,二来家里是有头有脸的“京爷”家庭,真要发生了什么事,那可没人兜得住,自己也一定会背锅倒大霉。 高崎淳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的话有巨大的歧义。 “你在想什么鬼啊?”高崎淳气得笑了,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现在她都这样半死不活了,谁还能下手啊?另外给我找个房间吧!” 虽然他是在呵斥,但是佐仓健治显然大大鬆了口气。 “誒?这样啊?我明白了……那我等下再找酒店的管理人,给您安排一个新房间。” 两个人咬了一会儿耳朵,若叶睦並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只能从他们变幻不定的神情当中,猜测他们好像是在商量自己的事。 她也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站著,任何他们安排,反正此刻只要不和妈妈呆在一起,哪怕露天站一夜她也可以接受。 很快,他们商量出了结果。 高崎淳走到了若叶睦的旁边,然后关切地问,“睦,还能自己走路吗?” 若叶睦轻轻点了点头,“我没事……倒是你……” 说完之后,她看向了对面青年人的手臂。 虽然她只是寥寥几个字,高崎淳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是在担心自己有没有被自己掉下楼的衝击力砸到。 於是,高崎淳笑著挥了挥手臂,显示自己毫无压力的样子。 “我没事,別小看我啊,我可是从小都锻炼过身体的!当然,这也是託了你身体苗条的福……你要是再长几年,说不定我就有点压力了。” 他这话倒不是逞强,刚才截住若叶睦的身体时,他就已经明显感受到了,若叶睦的体重异乎寻常的轻。 哪怕日本女孩子普遍苗条,她也算是偏瘦的那一档了。 由此可见,她吃得应该非常少。 作为一个尚且还在青春期的少女,这样真的好吗? 两个人交谈中,佐仓健治主动带路,他们一起走上了楼,来到了给高崎淳原本准备的房间。 佐仓健治掏出房卡打开了门,然后他却没有进去,反而跟自家少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个人跟著进去。 “我去跟酒店要个新的房卡,可能需要点时间,你们先聊聊吧。”接著,他又给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然后转身离去。 惟光,你真的行!看著佐仓健治离去的背影,高崎淳只能在心里暗赞一声。 这笔头家老以后不让他做都不行了。 於是,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进门,若叶睦就找到沙发,然后直接就坐了下来,同时趴伏到了扶手上,身心俱疲的她,此时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离妈妈还是很近,但是一想到今晚不用再跟妈妈一起,也不用承受妈妈带来的有形或者无形的压力,若叶睦还是很明显地放鬆了下来。 看到她放鬆下来的样子,高崎淳也鬆了口气。 他走到置物区,拿起两瓶矿泉水,然后拧开了其中一个的瓶盖,再將它递到了若叶睦的面前,“刚刚出了那么多汗,还是喝点水吧。” 若叶睦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確实渴了。 她感激地向高崎淳点了点头,接著拿起矿泉水,大口地喝了几口,几乎都被呛到了。 然后,她才抬起头来,用满怀感激的眼神看向高崎淳。 “抱歉,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 “不必道歉,这都是小事。”高崎淳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话锋一转,“睦,虽然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但刚才……应该不单纯是意外吧?我在下面看到了,你妈妈叫你的时候,你脸色非常难看,然后才会不慎坠落的。” 面对如此单刀直入的问题,若叶睦的表情变得黯然而又恍惚起来。 “啊,抱歉,我可能问了不该问的。” “没什么……”若叶睦却突然苦笑起来,“你也看到了吧,我跟妈妈,关係不好。” 高崎淳当然也看出这一点了,但是他还是很不理解,如果自己有若叶睦这样的女儿,那肯定宠得上了天,森美奈美何以如此绝情? 难道,她在跟亲生女儿雌竞?所以嫉恨女儿年轻貌美? 虽然觉得很荒谬,但一想到森美奈美是演艺圈人士,就好像也没那么离奇了。 毕竟,演艺圈本就是神人遍地,多一个这样的神人好像也没那么不正常。 “她……她嫉妒你?” 面对高崎淳小心翼翼的问题,若叶睦的神色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並不是如此简单的事,但说妈妈在“嫉妒”,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和这样的母亲共处十几年,真是辛苦你了。”高崎淳突然就同情起来。 难怪若叶睦会养成如此沉默寡言的性格,就算换他也难免会自闭。 “其实……习惯了之后,也没什么。”若叶睦仿佛是在为自己找补。 “那谢天谢地,我不用习惯这些,我妈妈虽说也有她的问题,但是对我还挺好的。”高崎淳笑了起来,“你別理解为炫耀啊,我只是想说,就算你不走运摊上了这样的家人,也请务必想开一点,毕竟你还有挚友,还有为你牵掛的人。” “谢谢安慰。” 若叶睦先是感谢,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能別告诉祥子吗?我……我不想她担心。” “好,我不告诉她,不过……你也得答应我的条件。”高崎淳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条件?”若叶睦疑惑地问。 “先把自己餵饱吧。”高崎淳耸了耸肩,“是不是快一天没进食了?” 若叶睦睁大了眼睛,仿佛想问他为什么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啊,你都虚弱成什么样了。”高崎淳嘆了口气。 如此温暖的话,却让若叶睦的心里突然流过一丝悲伤。 可为什么妈妈就没看出来呢? 或者说,妈妈真的认真看过自己吗? 高崎淳拿起手机,找到了佐仓健治的帐號,叮嘱他在酒店办好新房卡之后,顺便给自己和若叶睦带点夜宵回来。 大深夜的,若叶睦又是女生,肯定不能吃天妇罗之类的油炸食物,所以就拿点寿司和糕点充飢算了。 在手机叮嘱完了之后,高崎淳收起了手机,又重新看向了若叶睦。 “睦,我知道,普普通通的安慰对你没有任何意义,摊上这样的家庭,只能算你纯倒霉。可是,即使如此,你也有你值得骄傲的地方,你值得继续活下去。反正你快成年了,只要熬过这几年,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若叶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再也不见母亲的面也是可以的……所以,哪怕就为了给我报恩,也请你务必……务必好好地活下去。” 若叶睦静静地听著,看著高崎淳郑重其事的样子,沉默了半晌。 他是真心这样希望的。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我是不会放弃活著的。” 此时的高崎淳,当然不知道这句话的实际含义。 在不断和“心魔”对抗的过程中,看似弱不禁风的若叶睦,心智却比別人想像的要顽强许多。 虽然遭遇了这么多创伤,但是她想要活下去,想要以“若叶睦”这个符號一直活下去,因为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看到对方答应了自己,高崎淳心里也鬆了口气。 “那我就放心了。” 正当他还在庆幸的时候,若叶睦却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淳,在你眼里……我是否很卑微?” …… 这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之前每次他见到若叶睦,她都在丰川祥子的旁边,然后扮演一个默不作声的聆听者角色,几乎祥子要她干嘛她都照办。 就算这不叫“卑微”,那至少也算是“顺从”了。 可是,这种话怎么能当面说出口呢。 他的沉默,却已经让若叶睦知道答案了。 “是呢……”她苦笑起来,“大家都这么想。” 无论是父母,还是月之森的同学,还是別的什么人,大家都只能看到自己围绕在祥子身边的样子。 可是除了她之外,又有谁还能懂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呢?又有谁还能给自己片刻的舒缓呢? 就在尷尬的沉默期间,佐仓健治终於过来了,除了新的房卡之外,他还带来了夜宵。 热气腾腾的夜宵,终於划破了沉默。 “来,多吃点!” 在高崎淳的盛情之下,若叶睦拿起紫菜寿司,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精製的东北大米,以及恰到好处的馅料,让她的神经中枢產生了人类本能的兴奋。 而旁边青年人关切的眼神,更是让她这一瞬间几乎落泪。 “明天,是什么日程安排呢?”吃著吃著,她突然问。 高崎淳嚇了一跳,然后连忙摆手。 “没什么安排,你就休息吧。” “是什么活动呢?”若叶睦追问。 “有採摘草莓的活动,也有雪上活动。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参加冰雪活动实在是负担太重了,万一因此得了重感冒那就得不偿失了。说到底,把你带过来本来就是为了锦上添花,你就算不出镜也没人能指责你什么的……你根本不用担心辜负了谁的期待……”高崎淳继续劝说。 “我要去。”然而,虽然高崎淳很耐心地劝说,但是若叶睦却好像没听到一样,还是小声重复了一次。 就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样。 高崎淳本来有点生气了,但是,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是在跟我表达自身的意志。、 回想起来,见到若叶睦也有几次了,但是这好像是她一次清晰地说,自己“想要”做什么。 归根结底,若叶睦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美丽的空壳,一个跟在丰川祥子身后的无足轻重的尾巴和掛件? 还是,一个有资格拥有自身意见的人? 如果她是一个人,那她就有表达意见的权利。 哪怕用“这是为你好”的逻辑,也不应该强行剥夺她这份权利。 若叶睦之所以如此执拗,不是在跟自己较劲,而是在试图完整表达自己的意见——哪怕要承担风险。 既然她终於表达了自己的意志,那么作为一个自称的“朋友”,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怎么看也应该是“尊重,並且儘量给予帮助”吧,而不是自顾自地为她做出选择,否则那跟她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別呢。 这也是她在沉默地抗议自己说她“卑微”吧。 可是我真没说啊!还不是在跟她自己较劲…… 正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他只能让步。 “好吧,但你要多小心。” 40,基本盘 “好吧,但你要多小心。” 得到了高崎淳的认可之后,若叶睦明显地鬆了口气。 “谢谢……麻烦你了。” 接著,也许是怕高崎淳误会,她又小声解释,“我不是故意在跟你闹彆扭,我只是……不想显得百无一用。” 那不就还是闹彆扭吗?高崎淳在心里吐槽。 不过,往好的角度来说,现在的若叶睦话好像比之前多了。 看来她也並不是完全的自闭,只是太怕生而已。 等等,那岂不是在说,自己在她心理上,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反而就好起来了。 “如果你想要参加活动的话,那至少要確保身体状况合適吧?”他微微笑著,指了一下餐盘中剩下的食物,“要是中途跟不上体力,那可就给大家丟脸了。” 被高崎淳提醒,若叶睦也明白过来。 她想要证明自己,於是又拿起寿司,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高崎淳默默地看著她进食的样子,看著她原本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身体似乎也多了几分人味儿。 这才对嘛。 而这时候,他才惊觉现在已经是深夜,若叶睦经歷了这么大的精神刺激,她也该早点休息了。 於是,他站了起来,向对方微微点头算作告別。 “好了,我回去睡觉了,你好好休息吧。活动方那边我搞定,你想要做什么都行。不过,你妈妈那边我不方便说话,你自己搞定吧——能做到吗?” 若叶睦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看上去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但是高崎淳觉得还是应该相信她一次。 反正,他也不怕森美奈美作妖,这里算是他主场,两边如果发生衝突,那就算硬来,他也有办法让森美奈美让步。 “晚安,明天见。” “晚安……”若叶睦嘴角还沾著米粒,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跟高崎淳道了別,“明天见。” 高崎淳走出了房间,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真不愧是地头蛇,佐仓健治跟酒店说明情况之后,立刻又给高崎淳找了一个地段最好的房间——也就是若叶睦这个房间的旁边。 等於说,现在他和森美奈美的房间把若叶睦的房间夹在了中间。 对於高崎淳来说,能少走几步路也是好事,他用房卡打开房间,然后匆匆洗漱之后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森美奈美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谁啊?”她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 “美奈美酱~”电话里传来了一声亲切欢快的招呼。 森美奈美僵了片刻之后,才陡然惊醒。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看了一下来电號码,然后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这么欢快的声音,居然是女儿发来的。 “睦……?”带著一丝疑惑,她小声试探,“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我啊,美奈美酱听不出女儿的声音了吗?”对面的人似乎在撒娇。 按理来说,这么软萌的声音,听上去会让人很开心,但是森美奈美却只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昨天晚上,她可是亲眼见到女儿那么痛苦不安的样子,也亲眼见到女儿根本不想理会自己的神情。 怎么才过了一晚,她就换了个人一样? “你……你別嚇我……到底怎么了。”她颤声问。 “我?我没怎么呀,我只是调整好了心情而已。”对面的人似乎笑了笑,“难道美奈美酱还要介意昨晚的事吗?” 一提到昨晚的事,森美奈美更是心慌。 “睦,你到底怎么了?”她急切发问。 “我都说了没什么了。”若叶睦笑著反问。“美奈美酱,开门吧,我就站在门外呢。” 森美奈美更加心慌了,她一度甚至想要打电话给助理,让她过来救场。 但是,她终究还是放下了这种念头,然后穿著睡衣走下了床,接著打开了门。 果然,她的女儿正站在门口。 晨曦的光洒落在她背后的青丝上,让她身上仿佛染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片刻的恍惚之后,她才发现,女儿已经整装一新。 她穿著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刚盖过膝盖,脚上则穿著白色过膝袜;肩上斜挎著一个帆布包,就像是要参加什么郊外踏青活动一样。 確实很好看。 但是,到底怎么回事? “睦,怎么回事?”她鼓起勇气问。 若叶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进了房间里。 然后,她才平静地对母亲说出了要求。 “我想去参加今天的活动。” “你昨天不是……”森美奈美刚想说什么,却被女儿突然打断了。 “昨天发生了什么呢?”若叶睦浅笑著反问。 这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看来,一定会很治癒吧。 可是,森美奈美此刻却只剩下了心慌。 “你並不是非参加不可。”她连忙说,“要不还是休息吧。” “美奈美酱,这是哪儿的话呢?”若叶睦微笑著反问,“自顾自地把我带过来,又自顾自地批评我,现在又自顾自要我休息……这样不太好吧?” …… 森美奈美被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就说定了。”若叶睦也没给母亲反悔的机会,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日程,我们都要拿出最好的状態,不是吗?我会尽力配合的,美奈美酱,可不要演砸了呢……” ………… 那种嫌弃和恐惧交织的感觉,再度涌上了森美奈美的心头。 她几乎又要像昨晚那样对女儿发飆了。 然而,此刻面对女儿笑意盈盈的眼神,她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火来。 朝夕相处了十几年,让她比其他人更加熟悉女儿的一顰一笑。 所以她分明能够看见,女儿的眼睛里没有真正的笑意,反而像是无底的深渊。 果然,这只是演技。 看似平常不善言辞的女儿,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就是能拿出这份本事——对此,没有人比森美奈美更加痛切认识了。 因为,她就见过若叶睦在小时候的扮演才能。 努力型选手是永远无法战胜天赋型选手的。 “美奈美酱,可不要演砸了呢……” 这到底是提醒,还是真正切切的挑战呢? 果然是后者吧。 女儿是故意在气自己,在报復昨天的事,她心知肚明,可是却偏偏没法因此发火了。 但是,作为演员的骄傲,让她也感到一种不服输的怨恨。 那就看看谁更会吧。 於是,她在短暂的调整之后,突然也笑了起来。 这笑容温暖而亲切,正如她平常展露出来的形象一样。 “啊呀,既然睦有这份觉悟,那我可求之不得呢……接下来,拜託了哦。” 说完之后,她还顺势弯下腰来,抱住了女儿,两个人都笑得眉毛弯了起来。 身体上的温暖,並没有融化彼此心头积怨已久的坚冰。 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的氛围,只有深知其中內情的人们,才能够看出母女之间笑容之下深不见底的隔阂。 为什么一对母女要靠互飆演技才能实现其乐融融,这就別问了~ ========================== 在严密的消息管控之下,若叶睦昨晚的坠楼风波果然消失於无形。 在第二天早上,整装一新的高崎淳,跟著森美奈美的团队一起,按照计划进行下一项日程。 一路上,高崎淳注意观察森美奈美母女的互动,发现她们两个居然好像完全和好了,彼此之间嘘寒问暖,有说有笑;若叶睦虽然还是话並不多,但显得好像比之前精神百倍,仿佛陶瓷人偶被注入了生气。 虽然不知道若叶睦到底是怎么搞定母亲的,但是看上去,她確实已经搞定了。 高崎淳对此並没有什么欣慰之感,只有一种暗自的感慨。 女人,果然是天生的演员啊,可怕…… 他们乘坐汽车,来到了雄胜郡的羽后町,这里有一个巨大的草莓种植和生產基地。 秋田是一个农业大县,草莓又很適合这里的气候,所以在这边种植很广,品种也很丰富,算是本地的重要名片產品之一。 当然,把活动地点定在这里也是有原因的——这里的村子,位於高崎家所在的选区,而且它也是高崎家的铁票仓之一,自从高崎润从政开始,接近六十年的时间里,风雨无阻地投了高崎家的票。 这一切並非一开始就如此天经地义的。 在刚刚步入政界时,虽然高崎润靠著父亲的从商积累,拥有了起步的选举资源,但是在本地,他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罢了。 好就好在,他拜在了当时如日中天的田中角荣门下,得到了上层贵人的鼎力相助,党机器把他列为公推候选人,让他拥有了最基础的基本盘。 可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想要得到选区的认可,拿到一张张宝贵的选票,需要他做得更多。 这是个蛮力活,没有什么巧劲可讲,高崎润遵照田中角荣的吩咐,脱下了看似高高在上的西装,穿上了方便穿行于田间地头的衣服,然后在选区內,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想尽一切办法搭上乡民的线,碰到红白事他就一定要隨一份礼,而且尽力爭取本人出席。 为了出人头地,高崎润几乎赌上了一切,跑遍了每一寸土地,也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在他近乎於疯狂的努力之下,原本漠视他甚至嘲笑他的乡民们,终於渐渐地改变了態度,最终,一张张选票匯聚成河,將这个志向远大的年轻人送入了永田町的殿堂。 可以说,当初是上有贵人相助,下有本人拼命,方才有高崎家阶级跃升的奇蹟,两者缺一不可。 当然,这同时也是託了战后日本政坛力量重构、让出了大量空间的福,当“时代红利”的窗口期结束之后,崛起的新贵和依旧保留一定权力的“旧贵”们结合起来,又形成了一个铁板一块的精英阶层,想要再出人头地,机会比过去少了太多太多。 別的不说,新时代的派阀首领们,早已经过了那个“求贤若渴”的草莽年代,在各种利益分肥体系已经固化的年代,普通人想要投靠他们换取出人头地的机会,至少也得有自己的门路和资源,否则谁又会提携你?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向来如此。 总之,在走入国会之后,高崎家藉助著在党內和国会內的关係,拥有了“分蛋糕”的资格,藉助著分蛋糕的机会,在几十年的努力当中,构建在本地党部、农协和企业构建的牢固的利益联盟,也建立了直属於高崎家的后援会体系。 靠著这个稳固的利益分肥体系,高崎家牢牢锁定了选区內的主要票仓,因此当选也变得容易许多,甚至让乡民们把“投票给高崎先生”变成了一种延续几代人的家庭习惯。 当然,除了“恩惠”之外,为了控制选票,高崎家还有铁腕手段。那些不肯乖乖隨大流投票的村民,会面对村干部、农协银行等等势力的联手绞杀,种种迫害几乎和古代的“村八分”差不多,当然没有人敢於造次。 正因为有如此雄厚的基础作为护城河,高崎家已经不必如同当年那般辛苦扫票,但即使如此,最基本的努力还是免不了的。 高崎润自然不必说,扎根乡土的他,几乎从未缺席过本区的一切大事;而高崎浩在接管了家业之后,虽然大部分时间呆在东京,但同样会隔三差五回到本地选区,到处拜访,避免被本地选民觉得被冷落。 至於高崎淳,在小时候,每次他回到老家,高崎润都会带著孙子去参加各个村子的活动,同时向村里有威望的人说“我的孙子以后就拜託大家了”之类的话,让他从小就和那些本地重要人士混个脸熟——所以,这些人都可以说是看著他长大的。 毫无疑问,等到高崎淳接管家业的那一天,他也会继续做同样的事吧。 来到羽后町之后,早就得到通知的村长中本夫妇,热情地来到了高崎淳的跟前。 “是淳君来了啊!”看到青年人的模样,已经白髮苍苍的中本夫人笑开了花,“一年比一年俊了呢!” “阿婆,学校放假,我回来看看大家,顺便参加下活动,还请多关照。” 虽然高崎淳平素狂妄自大,但是面对自家的“基本盘”势力,他当然只能收敛锋芒,摆足了小辈应有的姿態,连忙向对方行礼问候。 “客气什么啊,淳君。”中本村长也笑著摆了摆手,“这里都是熟人,你只管玩得开心就好。” 接著,他像是勉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村已经投了高崎家六十年了,接下来还要再投你们六十年!好好努力吧,淳君,以后就靠你来造福本地了。” 面对村长夫妇眼中的期许,高崎淳当然只能含笑点头应下。 “我会努力的。” 41,绝活 经过了最初的寒暄之后,高崎淳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阿婆,今天过来参加活动的人当中,有个小姑娘是我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够照顾她一下。” “小姑娘?”村长夫妇对视了一眼,然后连忙点头,“那是当然了,淳君的朋友,我们肯定会好好招待的。只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呢?” “最漂亮的那个,见了你们肯定就不会认错了。”高崎淳毫不犹豫地回答。 说者无心,但听到这个回復之后,老太太的脸上却闪过一抹慈祥的笑。 “淳君,终於长大了呢,都会哄女孩子开心了。” …… 虽然字面意思確实符合情况,但是怎么总感觉怪怪的?高崎淳有些尷尬,但也没有再深究。 就在他交代完了之后,载著森美奈美母女两个的大巴车也开进了村子。 村长夫妇带著几个村民,热情地迎接了上去,然后眼巴巴地看著从车上下来的人们,想要见识下淳君如此重视的女孩子到底是何等风采。 很快,森美奈美从大巴车上走了下来,她一下车,就熟练地撩了一下垂落的头髮,然后自然地回眸含笑看著下面等著的人们,大明星的派头摆得十足。 她的魅力,果然引来了闻讯赶来的村民和粉丝们的欢呼,而她也没有摆架子,热情地和人们互动。 接著,森美奈美被带到了村长夫妇面前,两边热情地寒暄了起来。 虽然在女儿面前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是森美奈美在“大明星”这个人设上面还是非常职业的,一点都不摆架子,从业多年来也没有什么大的污点,所以在行业內外口碑都很不错。 正在寒暄的时候,若叶睦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和母亲的美艷相比,一身朴素的她,充满了內敛的纯净感。 老太太看著她,一下子忘了和森美奈美搭话。 接著,她立刻回头看向了自己的老公,“孩子他爸,肯定是她吧。” 村长看了过去,然后立刻点头。 肯定不会错了。 “果然是最漂亮的那个呢。”村长夫人跟丈夫小声说。“怪不得淳君这么用心叮嘱。” 虽然不知道两个老头老太在嘀咕什么,但是森美奈美脸上仍旧保持著得体的笑容,心里则又暗自恼恨女儿抢风头。 而这时候,村长夫妇也小声嘀咕完了。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这位少女肯定和森美奈美有关係。 所以,村长夫人就看著森美奈美,然后客气的问,“请问,这位小姑娘是?” “让您见笑了,是我女儿。”森美奈美也客气地回答。“名字叫若叶睦,您叫她小睦就行啦。” 接著,她主动向女儿招了招手,“睦,过来一下!” 若叶睦乖巧地走了过来,然后母亲向她介绍了两位老人。 面对老人,若叶睦立刻一丝不苟地行礼,“爷爷奶奶,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哎呀,怎么能叫添麻烦呢!”村长夫人立刻就热情地做出了回应,“小睦,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好好玩不用客气!” 面对村长夫妇热情的视线,若叶睦有点不適应,但是一看到母亲骤然变黑的脸色,她就觉得有点小开心。 於是她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谢谢!” ======================= 按照活动的流程,今天这里的草莓果园对活动的参加者放开採摘,然后就是草莓自助——也就是摘下来的草莓可以隨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在东京,草莓卖得很贵,但是对秋田这种原產地来说,草莓可以说是满地都是,根本就不用稀罕。这次活动也是为了做个gg,所以草莓也算是“gg费用”的一部分吧。 对这种活动,高崎淳並不感冒,他只是在田垄之间隨便走走,在各处的架子上顺手摘几颗草莓,有时候碰到面熟的村人,还会顺口交谈几句(当然,绝大多数情况是对面认识自己而自己不认识对面,所以只能笑著含糊应付过去。) 在应付之余,他还会偶尔看看若叶睦的情况。 他本来是担心若叶睦又出什么么蛾子,但是他惊愕地发现,若叶睦好像很適应这里的环境。 她穿行在田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田垄,然后微微弯腰確认草莓的状况,在碰到长势最好、已经完全长成的草莓时,她就会採摘。 而且她的採摘也很有讲究,並不是一把扯断植茎,那样容易摇晃植株,她是用手捏住果柄,然后用小剪刀轻轻剪断,速度很快,力度也很准,简直一气呵成。 在採摘草莓完成之后,她把草莓放进腰间的篮子里,时不时还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些湿纸巾、园艺剪刀和保鲜袋等等小工具,神情专注而又自然。 是的,看上去她真的沉迷在其中,原本精致的面容,因为这种专注,而显得越发恬静,那双白色的过膝袜在绿色的植株和褐色的土壤之间,也显得是那样的显眼。 神態和笑容可以作假,但是熟练的动作是做不得假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学会。 所以,唯一的事实就是——身为顶级星二代,同时又是“京爷”的若叶睦,她居然对农地意外的懂行。 不光高崎淳感到很惊讶,就连旁边的村长太太也感到非常的惊讶。 她是没想到,看上去娇滴滴的东京来的大小姐,居然还会这一手……难怪高崎少爷对她这么看重呢。 带著这样的想法,老太太看著若叶睦的目光,也变得越发的慈祥。 “小睦,累了吧。”看著若叶睦额头上出现了微微的汗珠,她有点心疼地喊停了,“先休息一下吧。” 若叶睦其实不累,毕竟园艺给她带来的乐趣,完全可以战胜身体上的疲劳。 不过老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她也领情。 於是,她停下了脚步。 “吃点草莓补充下水分吧。”老人指著她刚刚採摘草莓的篮子里,然后笑著说,“孩子,也该享受下自己劳动的成果啦。” 听到她这么说,若叶睦也感觉自己渴了,所以她拿起一颗草莓,用水壶和湿纸巾洗乾净之后,放进了口中。 优质品种的草莓又大又甜,带来了清爽的口感以及温凉的汁液,若叶睦轻轻咀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 “很好吃,谢谢奶奶!”她礼貌地对老人表示感谢。 老人笑容满面地看著她进食,似乎感受到了投餵小动物的快乐。 “小睦,你好像很懂这些,准备非常齐全呢……平时有下过地吗?” “嗯,我很喜欢园艺,还加入了学校的园艺社团。”若叶睦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在校內种了很多蔬菜果子。” “哦?了不起!” 对其他人来说,“若叶睦喜欢园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爱好而已,但是对这个和田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太太来说,她反倒是眼睛一亮。 接著,她笑了起来,“那我要考考你了……你刚刚吃的那颗草莓,是什么品种呢?”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但是若叶睦只是微微蹙眉,然后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口感。 “应该是【章姬】呢。” 说完之后,她又瞟了一眼自己水果篮子里的草莓,“刚刚我採摘的草莓里,除了【章姬】品种之外,还有【berry pop铃】,都是秋田很有名的名產呢……” 老太太本来只是想要隨口考一考,但是看到若叶睦如此轻鬆对答,她就发现,自己真碰到了行家。 “全对,好厉害!” 一时间,若叶睦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个娇弱的东京大小姐了,而是一个可爱的对手。 她让人又拿来了一个果篮的草莓,然后又送到了若叶睦 “再来尝尝这些吧,它们也都是满载了我们骄傲的好品种哦。” 若叶睦並不爭强好胜,但是看著老人殷切的目光,她也不好意思退缩,於是她拿起篮子,隨手拿出几颗草莓,先看了看外观和触感,然后又轻轻咬了几口確认口感。 “这颗是【红颊】、这颗是【春日】、这颗是【香野】……” 这场小小的、別开生面的比赛吸引了很多人围观,就连高崎淳都被引过来了。 就在他的注视下,若叶睦一边吃著草莓,一边说出它的品种。 高崎淳不知道具体答案,但是从在场的人们的眼神他就看出来了。 就算不是全对,那准確率也高得惊人。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草莓好像都长得一个样子,就算有些些微的差距,也在误差范围之內,若叶睦到底是怎么样把它们区分开来的?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也可以在几十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二次元脸当中叫出对方的名字和职介。原因无他,唯手熟尔。 古人云,隔行如隔山,诚不我欺。 若叶睦这一手“绝活”,惊艷了在场所有人。 “好厉害的小姑娘啊!”震惊之后,村长夫人发出了一声感慨,“我孙女儿都没这么懂!现在的小孩子能知道这些真是罕见呢~” 其他人也同样发出了惊嘆。“斯国一!” 他们是真没想到,这位东京来的大小姐,看似弱不禁风,居然还这么懂农地的事。 面对村长和村民的注视,一向怕生的若叶睦顿时羞红了脸,只能低下头怯生生地解释,“其实……我从小就对园艺和植物感兴趣,所以……所以就多了解了一些,没什么厉害的……” 看著她怕羞的模样,眾人面面先是相覷,然后又是哄堂大笑。 若叶睦的表现,天然就让这些淳朴的乡民们產生了亲切感。 “还真是可爱呢……”村长夫人看得笑开了花,发出了年长者特有的感慨。 接著,她又从旁边旁边拿出了一篮子草莓,热情满满地递到了若叶睦面前,“喜欢就多吃点,这是我们今年最好的產品哦。” 在试吃的时候,若叶睦已经吃了不少草莓了。 虽然觉得分量太多,但是碍於顏面,若叶睦还是硬著头皮又吃了一些。 看著她安心爽吃的样子,村长夫人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又看向了高崎淳,然后小声嘀咕,“淳君,这孩子真是討人喜欢,以后多带她过来玩玩呀。” 虽然话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高崎淳却好像从她话里话外,感受到了些许奇怪的暗示。 高崎淳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於是至少赔笑著说,“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 村长夫人如此热情,其实也是有一种不好明说的期待。 自从高崎润的夫人、也就是高崎淳的奶奶去世之后,高崎家的主妇就和本地渐行渐远了。 高崎美绪和丈夫关係不好,对农村也没有什么兴趣,虽然嫁过来的时候,碍於顏面还会跟丈夫一起下乡拜票,但久而久之,隨著夫妻感情日渐疏远,她越来越懒得演亲民秀了,极少再来本乡。 於是,近年来,“美绪夫人不喜欢本地”就已经成为了高崎家支持者们的共识。 虽然这不算什么大事,但是毕竟还是让大家感情上有点受挫。 而看到淳君这次带过来的小姑娘居然这么懂农艺,这些老村民们,自然就有了天然的亲近感。自然而然地,也希望她能够成为下一个连接国会议员家和本乡本土的纽带。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们肯定乐见其成吧。 “小睦,等下中午来我家吃午饭吧。”在和高崎淳小声交谈之后,老太太用慈祥的笑容看向了若叶睦,然后向她发出了热情的邀请,“我们家里有这十里八乡最好吃的手打年糕哦……” 真的已经吃不下了……若叶睦在心里小声惨叫。 但是看到老奶奶这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实在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来,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淳君,你也来!”老奶奶又向高崎淳挥了挥手。 42,金童玉女? 经过一早晨热闹的草莓採摘活动,参与者们都玩得挺开心,而且草莓也吃了个饱。 到了中午午饭的时间,森美奈美本来打算带女儿一起吃饭,结果却没想到,村长夫妇却给了她一个意外。 “森女士,真的抱歉啊,今天我和你家小睦聊得挺开心,而且看她已经挺累了,所以就擅自邀请她去我家做客吃午饭了……”老太太一脸歉意地看著森美奈美,“如果方便的话,您也一起过来吧?” “睦已经答应了吗?” 森美奈美第一反应是惊讶。 毕竟,她知道自己女儿平常很怕生,轻易不会跟陌生人搭话,更別提特意到陌生人家里玩了。 不过考虑到最近的女儿也有点异常,所以倒也不奇怪了——她肯定是在演乖巧吧。 而且看上去演得很不错,骗过了所有人。 她已经发现,在村长夫妇眼里,若叶睦好像比自己这个大明星要更重要,他们对睦明显更加殷勤。 所以他们是先邀请了睦,然后顺道为了表示礼貌再来通知自己,搞得自己好像是那个“爱来不来”的添头一样。 为什么?这合理吗?你们没发现吗,我才是这次活动的主角啊! 心里气炸了的她,暗里咬碎了牙。 不过,这种气愤和嫉妒又不能表现出来,憋在她的心里难以宣泄。 她的神色微妙地变化了几下,然后又重新显露出温柔的笑容。 “能够得到您一家的邀请,是我的荣幸呢。我跟助理他们说一下。” 於是,她跟身边人交代之后,就跟著村长夫人一起来到了她家里。 虽然这里是落后的乡间地区,但是也有它的优点——那就是地不值钱。 村长一家是独立的院落,房子虽然看上去老气,但是也颇为气派,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庭院,上面还有各种藤蔓,可见打理得不错。 森美奈美刚刚来到庭院里,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女儿。 此时的她未施粉黛,连衣裙和过膝袜的组合,让她看起来宛如遗落世间的精灵一样。 不得不承认,女儿確实好看,甚至,可能比自己当年那个年纪时还好看——虽然森美奈美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同时,森美奈美突然发现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在女儿的身边站著一个年轻人,而且两个人看上去有说有笑。 平常那么不苟言笑的女儿,此刻却好像能够和一个正常的少女一样交流了。 森美奈美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不就是那个义工小哥吗? 在机场碰到一次,他给女儿提行李;在酒店碰到一次,他截住了坠楼的女儿;而在这一次,他又被村长夫妇邀请过来和女儿一起吃饭…… 事不过三,再迟钝她也能够察觉到问题了。 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是她表面上却还是维持著镇定。 她看向村长夫人,然后试探著问,“请问,我女儿身边那位小哥,是谁呀?” “誒?您不知道吗?那可是高崎少爷啊”。村长夫人的表情闪过一丝疑惑。“他们没跟您说吗?” “什么少爷?”森美奈美先是愣了一下。 但是很快,从高崎这个姓氏当中,她又猜到了什么。 “这是那位高崎议员的公子吗?”接著,她急促地问。 “除了他之外还能是谁呢……我们这儿可不认別的高崎少爷。”老太太莞尔一笑,接著她又像是在炫耀一样,“怎么样,我们少爷很俊吧?我可是看著他长大的呢……” 俊倒是挺俊的,但是看到他和女儿站一边有说有笑,那顿时就不香了。 而且,一提到高崎议员,她就想起来了。 当年,她当年刚刚出道的时候,高崎浩就追过自己。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继承家业,只是个花花公子,虽然自己一度动心过,但是最终还是婉拒了——与其说是婉拒,倒不如说两边的追求完全不匹配,自己想要在演艺圈继续发展,而高崎家只要一个低调的夫人。 果然,没过多久,高崎浩就结婚了,对象是个商人的女儿,两边从此也几乎断了联繫,各走各的路。 时光荏苒,没想到,过了二十年之后,一切又好像走入了循环。 这一次居然是高崎家的少爷碰上了自己的女儿。 孽缘吗? 在一切都已经串起来了,森美奈美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仿佛穿透了一切迷雾,看到了深藏的真相。 之前高崎少爷特意隱藏身份,故意装作义工来接近自己女儿。 而女儿也不无辜,她不仅仅跟妈妈隱瞒了真相,还和他眉来眼去,两个人私下里指不定已经交往多久了。 也正是因为有高崎少爷的撑腰,所以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公然跟自己作对吧…… 哼,苦心把女儿送到女校,结果还是让人给钻了空子吗? 在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她的心里更是充满了愤怒。 与其说,是愤怒於高崎家小子的“心怀不轨”,倒不如说是愤怒於女儿怎么这么討人喜欢。 真是的,怎么每个人都被她迷昏了头啊……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的不爽。 演员的优点就是要想像力丰富,而就在这短短时间里,森美奈美已经脑补出了整个一套完整剧本。 而在这个青春苦情剧本里,她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配角,变成了碍事的老妈。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可以接受自己演坏人,但绝不接受演配角。 怒火几乎烧穿了森美奈美的理智,她狠狠地盯著对面两个顏值出眾的孩子。 小鬼,当年你爹都在我面前俯首称臣,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您女儿真是了不起啊。”就在森美奈美还在暗自愤怒的时候,旁边的村长夫人笑著开口了,“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精通农艺的孩子呢,偏偏还长得这么可爱……森女士,我真羡慕您啊,要是她以后能够常来我们这边就好了,我们肯定会好好招待她的。” 夫人出於好意的暗示,对森美奈美来说却无异於是火上添油。 在她看来,现在整个活动都好像是变成了高崎家特意为女儿准备的大型亲民秀了——明明自己才是特別观光大使吧? 这些老头老太还真是没眼光…… 不过,即使是心里暗骂,她表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 “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很喜欢这里呢。” ======================== 两个年轻人並不知道此时远处的小小风波。 在把他们两个邀请到自己家之后,村长一家仿佛是故意要给他们两个创造空间一样,都去忙活午餐的事了,独独把他们两个留在了庭院內。 为了化解无聊,高崎淳主动找了话题。 “睦,你原来这么擅长园艺啊,之前真没看出来。” “也称不上擅长吧,只是个人爱好罢了。”若叶睦回答。 不过,虽然嘴上谦虚,但是她的眼睛里却闪动著愉快的光芒,显然被夸了很高兴。 接著,她又打量著这个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看著泥土里种植的蔬菜和瓜果。 她对此很感兴趣。 虽然父母亲算是很有钱的家庭,他们家住的也是宽敞的豪宅,但是忙碌的父母不可能有精力去打理什么花园菜园,所以她只能平常在学校里的园艺社团来满足这个私人爱好。 而这一次,难得来一次乡下,看到真正原汁原味的“菜园”,確实有一种让她不虚此行的快乐。 原本,她强行要求参加活动,是为了在淳面前逞强,显示自己並非一无是处;而现在,她是真正在体会来自於大自然的快乐。 她带著高崎淳,走到了墙角边,然后跟他指著那些瓜果一一介绍,葱蒜、萝卜、山菜、小白菜……甚至还有培养的观赏用的紫丁香。 虽然高崎淳对农艺並没有多大兴趣,但是看她介绍得这么认真,所以他也很认真地听著,听他也看得出来,在说这些的时候,若叶睦是真正的开心,不復往日的沉默寡言。 而在最后,她带著高崎淳走到了一个架子上面,看著上面爬满的藤蔓,然后面露遗憾地嘆了口气。 “真可惜,现在不是黄瓜成熟的季节,要过几个月才能採摘呢……我最喜欢的蔬果就是黄瓜了,清脆爽口,而且可以百搭,做什么凉菜热菜都可以配上。就连我的社交帐號也是用黄瓜做头像的哦。”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要是不接话,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了? 高崎淳挑了挑眉。“对啊,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还没加帐號呢……能不能赏个脸?” “哪的话呢……”若叶睦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可是救命恩人。” 就这样,两个人在谈笑之间,一起拿出手机加了聊天帐號。 果然,若叶睦的帐號头像还真是黄瓜。 还真是有意思。 而这时候,若叶睦也看到了高崎淳的帐號头像——一个张牙舞爪的二次元白髮狗耳少年。 “这是谁啊?”她忍不住问。 “啊,他叫犬夜叉。”高崎淳回答。 若叶睦看了看头像,又看了看面前的真人,然后发出了由衷的感慨,“真有点像呢……” “我可没那么惨。”高崎淳连忙摆手撇清关係。 被心上人射了一箭钉在树上还是不要了…… 这时候,村长夫人终於过来了,招呼两个人吃饭。 看到两个小孩儿谈笑的样子,老太太早已经年迈麻木的心也激动了起来。 老年人普遍喜欢小孩,而面前这两个孩子都顏值过人,而且一个自己看著长大,一个又如此投缘,真让人看得赏心悦目,甚至有一种“金童玉女”般的感动。 她叫住了正准备走的两个孩子,然后期期艾艾地问了一个问题,“孩子们,我能够给你们一起拍个合照吗?这么好的日子不留点纪念,我感觉还是太可惜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样不太好吧?”高崎淳有些迟疑。 他本人倒是无所谓,但是,若叶睦毕竟性格羞怯,不太可能愿意被別人拍照。而且,她也是公眾人物的女儿,万一照片流传开来,对她自己、对她家里人恐怕都有点困扰。 “没事的啦……只是拍照留个念而已,就当是满足老人家我的心愿吧~”夫人还是一脸慈祥的笑容,然后看向若叶睦,“小睦,可以吗?” 若叶睦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也没有什么犹豫的表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以的。” “真是乖孩子!”得到允许之后,老人简直高兴坏了,几乎像是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让人忍俊不禁。 接著,她让两个人一起站在了爬满了黄瓜藤的架子下,靠近盛放的紫丁香旁边。 “小睦,能不能稍微笑一笑?”老人提出了要求。“还有,淳,稍微靠近一点,不然不好取景啦~” 这真是单纯为了拍照吗?感觉不对劲! 可是事已至此,高崎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跟著照办。 而若叶睦,也真的配合著嘴角微弯,露出了一个含蓄的浅笑。 “就是要这种感觉!” 老太太赞了一声,然后,她用手机,郑重地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虽然並不是专业取景,但是这美丽的庭院,以及两个孩子那出类拔萃的顏值,有效地弥补了这一点。 “太好看了!”老太太看了几遍,简直爱不释手。 她挑了一张看上去最满意的,然后转发到了高崎议员应援会的聊天群组里。 原本平静的聊天群组,几乎立刻就炸了锅,到处都有人问这是咋回事,跟自家少爷合影的是谁。 老太太一边笑眯眯地发语音回应,一边招手对两个孩子示意,“快去吃吧,別让年糕凉啦!” 43,原形毕露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照片,却在老登云集的聊天群当中引发了惊人的效果,看著赏心悦目的两个小孩儿,其中一位还是大家看著长大的高崎少爷,於是各种问题迅速纷至沓来,而在村长夫人耐心解释完之后,最后聊天框又化成了各种表情包的海洋。 但此时高崎淳还不知道刚刚拍下的照片所引发的涟漪,他跟著若叶睦一起来到了村长的家中,准备一起吃午饭。 等到了餐桌他们才发现,森美奈美也一起过来了。 看到妈妈也被请过来了,若叶睦並不感到惊讶,她只是淡淡地瞟了母亲一眼,母女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之后,森美奈美温柔地笑了起来。 “睦,刚才玩得还开心吗?我看你和人聊天很久了呢,真是稀奇了……这可不像你平常的作风。” “在这边玩得很开心,所以我也想跟人聊聊天嘛。”若叶睦也浅笑著回应。“美奈美酱肯定也很高兴我能够开朗起来吧……” 母女两个今天一直都在扮演“母慈女孝”,儘管面对著专业演员,若叶睦居然也没有落入下风,这让森美奈美心里越发不爽。 她知道,这绝对並不是女儿的底色,可是她却能够演得如此浑然天成,仿佛真的换了个人一样。 看到女儿拥有如此表演天分,她並不感到欣慰,只有嫌恶和嫉妒。 如果说之前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现在她就有办法了。 森美奈美没有再和女儿对话,而是把视线转到了高崎淳的身上,“小哥儿,你可瞒得我好苦啊~” 虽然看似是在抱怨,但是她的声线却很甜腻,犹如是在撒娇一样。 看到一个大了自己二十岁的女人跟自己撒娇,高崎淳心里顿时有些发毛。 可是,不得不承认,森美奈美確实有那份姿色——儘管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但是她精心保养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跡,而且因为多年的演艺生涯,她在举手投足之间,又充满了端庄和嫵媚並存的熟女风情。 作为一个正常男性,高崎淳也不得避免地被她稍稍动摇。 “您是说什么呢?”他反问。 “啊啦,到这个时候还要装模作样吗?”森美奈美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就是高崎家的少爷吧?呵,什么义工,你可真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呢……” 森美奈美的抱怨,让高崎淳心里一沉。 不过仔细想想,到了现在这个场合,森美奈美隨便打听一下也能够知道是谁,瞒不过去也正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抱歉啊,森女士。”於是,他立刻就向对方道了歉,“我並非一开始就有意要要瞒住你的。只是,我身份特殊,贸然参加这种活动,如果传了出去,难免会惹人讥笑为占了公家的好处,所以为了避免別人说閒话,我就只好用义工身份来遮掩一下自己了。” 高崎淳说的都是实话,但是森美奈美却一个字都不信。 她已经先入为主,相信了自己脑补的剧本,认定他和自己女儿早就有了“私情”,两个人藉机幽会,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 哼,我就看你们两个表演。 眼见高崎淳还在抵赖,森美奈美禁不住在心里冷笑。 不过,他们装傻,反而遂了森美奈美的愿,因为她可以进一步地拉近关係了。 所以,她点了点头,反而装作接受了这番说辞。 “啊,原来如此……看来淳君也有淳君的难处呢……” 说完之后,她还颇为唏嘘地打量著高崎淳,眼睛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伤感。 “唉,没想到,时光过得这么快呢……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我和父亲认识的时候,你父亲也是如今天的你一般俊朗瀟洒,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看到对方提起父亲,高崎淳也想起来了,父亲之前也说过,他曾经在年轻时追过森美奈美,只是失败了。 因为父亲只是顺口提了一嘴,所以他也吃不准两个人之间到底关係有多么深厚。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两边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也没什么可惆悵的吧? “有劳您掛心了,我父亲还是和往日一般俊朗。”高崎淳隨口回答,“只不过,因为长期操劳国事的缘故,他现在多了几分老態,远不如您这么光彩照人。” 什么为国家操劳?哼,只怕是在夜场逍遥吧……森美奈美心里冷笑,不过却也没有拆穿对方。 “淳君,既然我们两边是如此交情,那你以后也別这么客气了,就和我女儿一样,叫我美奈美酱就好了……”她又轻轻嘆了口气,“遇到故人之子,这一趟也不算白来呢。” 差不多得了,让一个小二十岁的孩子这么叫你,你不嫌尷尬我都嫌尷尬呢……你女儿是拿你没办法,我可不是要对你唯命是从。高崎淳在心里吐槽。 “这样不太好吧?如果我爸爸知道我这么没大没小的话,肯定会痛骂我一顿的。我还是叫您美奈美阿姨算了。”他笑著回答。 听到对方故意著重强调“阿姨”这个词,向来对年龄最敏感的森美奈美,差点就气得跳脚了。好不容易才为了自己的形象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你这孩子,还真是倔强呢。”吸了一口气之后,森美奈美总算是调整好了情绪,然后继续笑眯眯地看著高崎淳,同时又显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追忆和惆悵,“看到你长成这样,你父亲应该比谁都欣慰吧。过去的事情虽然我一直铭记在心,但是终究是过去了,以后就是小辈们的时代了,我也希望我们两家能够延续上一辈的友谊……所以看到你和睦相谈甚欢,我很高兴呢。” 这些话当然全是谎言,森美奈美在演艺圈混跡了那么多年,逢场作戏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了,怎么可能那么“重情”? 虽然当年她对高崎浩是有点好感,但是也就那么回事了,不然不可能在绝交之后20年都没来往。 她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做个铺垫。 “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按理说来你们之前生活应该是没有交集的吧?” “我跟丰川大小姐认识,睦又是丰川大小姐的密友,所以我们就在之前认识了,一来二去就成为了朋友。”高崎淳还是据实以对。 “原来如此。”这话森美奈美倒是相信了,还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然后,她又对高崎淳露出了感激加无奈的表情,“那我女儿还真是承蒙你关照了,她可不是那种好相处的类型呢。” 高崎淳瞟了旁边的若叶睦一眼。 从森美奈美开始跟自己搭话开始,若叶睦就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原位上,仿佛回到了最开始那种“隔绝万物”的状態。 他有点心疼。 所以,他直接就拋开了那些虚偽的繁文縟节,直接站出来给睦撑了场子,“您这就言重了,我並不认为如此。我觉得睦是一个非常优秀、也非常温柔的孩子,虽然性格有点敏感,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问题,我还听过她的吉他表演,可以说她的天赋是远超於常人的……老实说,我觉得您应该对她多点夸奖,这样有助於培养母女之间的感情,而不是在外人面前贬低她——哪怕您的本意並非如此。” 他后面的话虽然委婉,但是以日本的风格来说,已经是非常不客气了。 不过,他无所谓,说到底他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森美奈美並不能把他怎么样。 演艺圈的明星,尊重一点可以说是“名流”,但要是不尊重的话……那就不用尊重了,高崎家就是她无法逾越的高山。 听完他的话,森美奈美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她听得清清楚楚,对方是在摆明了讥讽自己苛待女儿。 可是她又没法反驳——毕竟,若叶睦可是当著他的面摔下楼的,这根本没法抵赖。 不光没法抵赖,她还得感谢对方帮自己隱瞒,不然的话,搞不好对方一怒之下把这事爆出去,自己麻烦就大了。 这种被人压制、被人要挟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但是她只能强行压制心中的愤怒,维持表面上温柔的笑容。 高崎浩这个人她是知道的,虽然风流倜儻但本事有限,无非是二世祖公子而已,怎么儿子倒是这么……锋芒毕露,而且如此棘手。 她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在沉吟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处理现在的场面。 而这时候,她也注意到了女儿暗自投向这个年轻人的感谢的眼神。 看到有人给你说话,你就得意了是吧……她心里的怒火更加炽烈了。 不,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加倍的嫉妒。 女儿拥有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好像从所有方面都贏过了自己。 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大明星,森美奈美从来都是心高气傲的,可是在女儿出生之后,她的傲气和自尊却一次次被摧残,女儿的演艺才能、音乐天赋甚至美貌,样样都超过了自己。 现在,就连初恋的对象都贏过了…… 为什么? 难道她是上天派过来摧毁自己的魔障? 积累多年的恐惧和嫉妒,早已经让母亲的心灵变得扭曲甚至极端。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贏过女儿——以此来证明自己並非那个失败者。 “你说得对。”正因为这份嫉恨,让森美奈美继续维持住了表面的温柔,“淳君,你果然是个可靠的孩子呢……我真的很欣赏你。” 说完之后,她从自己的怀中拿出手绢,突然靠了过来,然后轻轻地擦拭了一下高崎淳的额头,“刚才是累坏了吧,这里都出了不少汗了,我给你擦一擦。” 当美艷惊人的森美奈美突然靠近、还用她带著幽香的丝绸手绢触碰到额头时,高崎淳很正常地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失神,但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然后想要伸手推开对方。 “小哥儿,虽然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如果愿意,我可以让你永远见不到睦。”而这时候,森美奈美却在他耳边小声耳语,“乖一点啦,阿姨喜欢乖孩子。” 高崎淳愣了一下。 我被威胁了? 这个臭女人……我绝对饶不了你!他心里大怒,然后瞪著森美奈美。 但是一时间他还没想到办法,所以还是忍住气没有动。 不过,他已经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后悔自己的傲慢自大。 森美奈美带著亲切的笑容,耐心地为面前的故人之子擦著额头,只是用余光瞟著自己的女儿。 对上女儿怨怒中又带著些许空洞的眼神,以及额头上开始冒出的汗珠,她还真有点享受此刻。 【若叶睦之前开朗少女的状態並非换了个人格,而是以自己的表演天赋,调用了些许內存来“扮演”一个开朗的少女。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的天赋都能够瞒过所有人,但是也有一个矛盾,那就是人无法理解认知之外的东西,所以她只能按照自己理解的“开朗少女”来扮演,一旦事情超出她认知范围,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演,也就是大脑超频了。 在超频状態当中,她就会坍缩回原本的初始状態。 而这也是森美奈美的目的,她就是要用“亲近睦身边的人”这种办法给女儿加压,让她现原形……】 44,所谓朋友 伴隨著森美奈美对高崎淳有意为之的亲昵,餐桌边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森美奈美笑眯眯地替高崎淳擦乾净了额头,然后拿回手绢,一脸温柔亲切的样子看著他,“淳君,感觉好点了吗?” 高崎淳皱了皱眉,然后担心地看了看坐在对面默不作声的若叶睦。 “您这样有意思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有意思了。”森美奈美还是笑著回答,“像淳君这么帅气的孩子,又是老朋友的儿子,我可喜欢了……哎呀,要是能够早点认识就好了。”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刺向女儿,让若叶睦越发难受。 高崎淳真的发怒了。 他之前就已经发现,森美奈美在隱蔽地和女儿雌竞,而现在,森美奈美的表现更是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为了气女儿她甚至不惜自降身份和女儿的同辈人贴贴。 他倒不是真的討厌被一个大美女贴贴,但是……如果这个大美女和自己贴贴,只是为了把自己当作道具来气女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干出这种事来? 正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他对森美奈美最后的一点尊重也荡然无存了。 就在他准备翻脸的时候,餐室的门被打开了,接著村长夫妇两个,端著菜餚和年糕一起走了进来。 热气腾腾的食物被摆放到了餐桌上,也让刚才的爭吵中断了下来。 村长夫人的视线在高崎淳和若叶睦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笑容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不过,很快,她发现若叶睦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低著头一言不发,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小睦,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她连忙惊慌地问。 “我……我没有事。”若叶睦小声回答,这也是她在和妈妈照面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不用担心……”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么有气无力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没事。 村长夫妇面面相覷,实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怎么刚才还开朗可爱的小睦,突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们一脸担忧地看著高崎淳,似乎是想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崎淳没有跟他们说出实情。 並不是他想给森美奈美留面子,而是他不想若叶睦在別人面前丟人—— “她刚刚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室內有点不適应吧,我带她出去透透气,过几分钟就回来。”他突然提议。“失礼了。” 少爷的话,村长夫妇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森美奈美本来想说什么,但是高崎淳早有预料,一眼瞪了过去。 看著这个小自己那么多岁的年轻人那凶狠凌厉的眼神,森美奈美一下子居然打了个激灵,到了嘴边的话居然就被强行堵了回去。 既然无人反对,高崎淳就直接走到了若叶睦的旁边,然后低下头来看著若叶睦。 “还能动吗?” 若叶睦看著他关切的眼神,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於是,高崎淳向她伸出手来。 若叶睦又愣了一下,但是看著他不容置疑的眼神,一瞬间她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新的神采。 她伸出手来,拉住了他的手。 看著她这大汗淋漓的样子,这动作仿佛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那根伸过来的救生索一样。 接著,在他的帮助下,若叶睦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餐室。 村长夫妇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但是看到两个孩子一起手拉手走了出去,看上去好像感情没出现什么问题,他们也都暗暗鬆了口气。 於是,他们就像没事人一样,拉著森美奈美聊天,以此来为两个孩子留出空间。 高崎淳带著若叶睦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直到確定两个人已经离得够远之后,他才停下脚步。 而若叶睦只是低著头跟在他身后。 “对不起。” 在停下脚步之后,若叶睦轻声道歉。 “啊?”高崎淳有些意外,“为什么道歉?” “妈妈,一定给你带来困扰了吧。”若叶睦面无表情地说。 “我倒是没有什么困扰……”高崎淳苦笑,“就是有点不適应而已。她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对人亲切的人吧,怎么突然就那样了。对此我还想跟你道歉呢……” “我不会介意的。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若叶睦抬起头来,用惭愧的眼神看著高崎淳,“我……我如果有什么好朋友带到家,她就会特別热情。如果能够拆散,她就会……就会开心。”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她有病。”片刻之后,高崎淳终於断言,“她嫉妒你。” 虽然若叶睦看上去很不正常,但有些人看上去很正常,却病得更重。 这个社会最大的悲剧,就是有一大群“看上去很正常的非人”,以人类的面目游荡在人间,败坏了一切公德和信任。 若叶睦没有回答,因为这就是一目了然的事。 高崎淳就这样站著,看著她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一样。 “她刚才威胁了我。”接著,他冷声说,“她跟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她就让我永远见不到你。所以我才没有反抗。” 若叶睦陡然抬起头来,目光当中既有愧疚又有惊恐。 “別紧张,我才不会听她的。”高崎淳无所谓地笑了笑,“你马上就要成年了,等成年后她就算是母亲也没办法约束你和什么人来往——” “就算是这样,在成年之前……”若叶睦还是一脸焦急。 若叶睦无意中的表態,也就意味著,她很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 而发现这一点之后,也让高崎淳心里暗爽了一下。 自己没白救她,她知恩感恩,她比那些“非人”要正常多了。 “成年之前也不用怕,我有办法。”高崎淳笑著昂起头来,“你放心吧,无论她怎么作妖,都不会影响到我半分,我能够对付得了她。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她不让我们见面——恰恰相反,我会让她知道好歹的。” 若叶睦眨了眨眼睛。 虽然不知道淳在打什么主意,但是看到他这个自信满满的样子,她莫名感到了安心。 “好。”於是,她轻声应了下来。 而这一刻,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重新换发了神采。 刚才她之所以那么难受,並不是仅仅是看到妈妈和淳那么亲热,同时也是在害怕,在患得患失,担心妈妈又和过去一样拆散自己的朋友。 而现在,她已经相信,妈妈做不到这一点,这就够了。 看到若叶睦终於放鬆了下来,高崎淳又问了另外一个他深藏在心的问题。 “睦,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若叶睦立刻答应下来,“嗯。” “刚才,我是说,在草莓园的时候,还有在庭院里的时候,你真的开心吗?或者说,真的有表现出来那么开心吗?”高崎淳低声问。 这个问题,明显让若叶睦有些不知所措。“我……我……” 迟疑了片刻之后,她才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这样,大家就会很高兴,你也会开心。” 高崎淳沉默了。 无论若叶睦说自己是真心开心或者是在假装开心,都没有说“我不知道”更让人无从下手。 而高崎淳的沉默也让若叶睦开始紧张起来,她生怕自己的回答,惹怒了好不容易得到的朋友。 就在她患得患失的时候,高崎淳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把朋友当成什么了?所谓朋友,並不是资產和负担,並不是要靠著拼命迎合才能保住的东西啊……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你就没有把对方当成朋友,而是当成了高於你的存在。”他说出了自己早就想说的话,“在我看来,朋友只是我走在某一条路上时,偶然同行的伙伴而已,如果能一直一起走到底那很好,但如果突然有天就分道扬鑣,那我也能接受。说到底,『相伴同行』的过程才是最值得记忆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那也足够了……” 说完之后,他微微俯身,抓住了若叶睦的双肩,像是以此来向她传送力量一样,“你没必要为了迎合我或者任何人,去努力扮演什么形象,你就算只做你自己,那也足够可爱了,是的,你肯定不知道吧,从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被惊艷到了!所以,若叶睦,別让我失望,今后好好地去以自己面对这个世界吧。虽然它確实不美,甚至有时候很荒唐很丑陋,但是你有那份天赋和幸运去享受它,就跟我一样!” 说实话,高崎淳从一开始见到若叶睦的时候,就觉得她对丰川祥子如此顺从,简直把自己摆在了低人一等的位置。 虽然丰川祥子身为財阀继承人確实值得敬畏,但以若叶睦自身的条件,著实没必要那样亏待自己——如果是她贪图钱財或者名利也就罢了,可是她明显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那既然如此又何必还委屈自己呢? 他原以为若叶睦天然性格如此,但是看到若叶睦的母亲的表现之后,他才发觉那是有原因的。 看到女儿纠结痛苦的样子,她甚至能乐在其中。 这样养孩子,能不把人逼疯吗? 想必,正是因为母亲长期的精神霸凌和打压,才让她把祥子当成了精神寄託吧,进而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变得唯命是从。 对,一切都是森美奈美的错,我们可爱的小睦怎么会有错呢!他心安理得地下了定论。 被高崎淳所鼓励,若叶睦的眼眶湿润,然后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 泪水先是一滴又一滴,接著,似乎犹如是决堤之水。 高崎淳並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打断她,而是任由她哭泣——也许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样才是最合適的吧。 在哭了片刻之后,若叶睦似乎终於稍稍控制住了自己。 “我已经,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己了。会不会太迟了……” 高崎淳愣了一下。 然后他马上回过神来,连忙给出了一个答案。 “那就试试直问自己內心,然后重新构建一个自我吧,变成你最想要成为的样子。重塑自我也许很困难,很麻烦,但总比没有自我要强一万倍……相信我,你可以做到的。而那一天真正到来之时,你会拥有令所有人都炫目的风姿,在你面前你的母亲甚至只是个滑稽的小丑罢了……” “真的吗?”若叶睦似乎还是不信。 “真的!”高崎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回应他的,是非常简短的声音。 而对此高崎淳也足够满意了。 “你擦一擦眼泪,我们回去吧。他们都在等著我们呢。我们总不好让老爷爷老太太饿肚子等著……” 若叶睦抬起头来,虽然她脸上还是泪痕未乾,但是却又展露出了笑容。 带著泪痕的笑,带有一种绝妙的反差,让人一瞬间极受衝击。 而就在高崎淳看得花了眼的时候,她突然向高崎淳伸出手来。 “我们回去吧。” 45,午餐与授权 当两个孩子重新走入到餐室的时候,原本在閒聊的村长夫妇和森美奈美都停了下来,一起看向他们。 看到若叶睦脸上还残留著的泪痕,村长夫人顿时大惊失色。 “小睦,你又怎么啦?” “我没事。”若叶睦浅笑著回答,“谢谢奶奶关心,我出去透了一下气,已经好多啦……” 若叶睦开朗的笑容,以及比刚才流利得多的回应,让老妇人稍稍鬆了口气。 她又仔细看看,若叶睦的脸上好像多了几分血色,再也不是刚刚出去时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她这才放下了心来,然后跟高崎淳使了个眼色,“哎呀,淳君,怎么这么不小心,让女孩子哭了可是犯了大错哟~”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以为是两个小孩儿之间闹彆扭了,於是就想著帮少爷找补。 於是她又笑著看向了森美奈美,赔笑著又开了口,“哎呀,现在的小孩子,一个个都这么不懂事,刚才他们两个可是玩得很开心的……” 看似是在抱怨,但实则却是在替高崎淳打圆场,不过森美奈美本来就无所谓,所以老人的担心倒是白费了。 看到女儿像是突然又被回了血的样子,森美奈美没来由地一阵心烦。 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隱蔽地瞥了高崎淳一眼,仿佛是在暗自提醒他,自己刚才的威胁。 不过在表面上,她却用和气的笑容回应了老人,“没什么啦,我不介意的,睦本来就有点多愁善感,突然不开心也正常。” 要是在之前,突然被妈妈贬低一下,若叶睦还会很生气,不过现在的她却仿佛置若罔闻,又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而这时候,村长夫人十分贴心地將一碗已经切成小块的年糕送到了若叶睦面前,然后一脸关切的看著面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小睦,多吃一点吧,这里的年糕都是我们这边最好的……” 来自於外人的无条件的关心,让若叶睦再一次被感动了。 说来好笑,这一趟旅途,她感受到的痛苦和压力都来自於身边理论上“血浓於水”的亲人,而素不相识的外人却给予了这么多关爱和善意,人间就是这样错乱顛倒。 本来,她的胃口很小,但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会带来巨大的能量消耗,她真的是有点饿了。 而且,她也不想让面前这个老奶奶失望。 於是,她双手合十,“我开动啦。”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小块年糕,轻轻送入口。 她轻轻地咀嚼著,感受著年糕的软糯感,以及那种被特意调製过的淡淡的甜味。 接著又喝了一口红豆汤,以此来润滑喉咙。 “真的很好吃呢……”在仔细品味过之后,她用真心实意的笑容,对著老人说。 仿佛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一样,她又夹了一块年糕继续吃了起来。 看著她吃得这么开心,老人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別光吃年糕,,再吃点料理吧,这样搭配才健康哦。” 在村长夫妇的劝说之下,若叶睦果然食指大动。 她又夹起了放在小碗里的小黄瓜,酸脆爽口的口感让她忍不住又多吃了一些。 然后是玉子烧,以及粉色和绿色的大福……餐桌上的每一样她都尝试了一遍。 她吃得优雅又畅快,光是看著就让人赏心悦目,甚至就连食慾也跟著一起提上来了。 村长夫人看得简直花了眼,如果不是太失礼的话,她恨不得拿起手机又拍几张照片了。 原本以为东京来的大小姐招待起来一定会很费劲,没想到若叶小姐居然这么“亲民”,一点架子都没有,著实太难得了。 哎呀,要是以后她能够成为自家夫人那真是太好了……她忍不住又露出了充满期待的慈祥笑容。然后她又看向了高崎淳,“淳君,你也別閒著呀,一起吃!” 既然老人如此热情,高崎淳也却之不恭,他也开启了乾饭模式,大口大口地吃著 两个老人年纪大了,胃口都极小,他们只是稍微动了筷子,剩下的时间都是看著两个小孩吃自家的东西,又开心又感动。 所有人都开心了,那森美奈美就不爽了。 现在没有人理会她,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一样,所以她吃饭吃得完全食之无味,心里越发不爽,但是在外人面前她又没法表现出来,只好咽下这口气。 就在老人的欢声笑语当中,这顿午餐终於结束了。 等到老人开始收拾餐桌,若叶睦这才停止了进食。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饱腹了。 原来我居然可以活得如此正常吗…… 或者说,为什么自己原来的生活环境是如此不正常呢?看似身处豪宅锦衣玉食,却连这么微小简单的幸福都显得遥不可及。 而这时候,她迎上了老人饱含笑意的眼神。“小睦,吃饱了没有?” “吃得很开心,谢谢招待!”若叶睦微微躬身,向老人真诚地致谢。“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虽然这是真心话,但是老人只以为她这是在客套,於是同样也笑著点了点头,“开心就好,以后可以常来吃,只要你来,我们都会跟今天一样招待你的。” 老人只是无心一句话,却让若叶睦心里涟漪荡漾。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过来玩的。”她小声回答。“谢谢您!” ======================== 吃完午饭之后,高崎淳离开了村长家。 而这时候,早上的草莓採摘活动也已经结束了,他和森美奈美母女各自坐上了回去的车。 坐在车上准备回酒店的高崎淳,突然手机铃声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愕然发现,打电话过来的居然是爷爷。 他连忙接通了电话。“爷爷,您有什么事吗?” “淳,那个小姑娘是谁?”爷爷直接就开问了,“照片里的那个。” “哪个照片?”高崎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了,他刚才是在村长家的庭院里,让村长夫人拍了和若叶睦的合照。 看来,村长夫人拍完之后,就直接分享到了聊天群,以至於连爷爷本人都惊动了。 这个年代就连老太太都这么新潮了吗……他忍不住心里吐槽。 他倒不是怕自己有什么问题,他是怕给若叶睦带来困扰。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只能面对现实了。 於是他简略地跟爷爷说了一下若叶睦的家庭背景。 “两个大明星的女儿啊……”虽然爷爷不在面前,但是高崎淳明显从他的语气和微妙的停顿当中,感觉到爷爷稍稍皱了皱眉头。“总感觉是不是有点招摇了?要是以后隔三差五有记者围著转,那肯定会有许多不便吧。” …… 爷爷在说什么?高崎淳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就在他心里吐槽的时候,高崎润继续自言自语,“不过,这倒也只是小事,只要她自己不踏入演艺圈,那终究都可以解决;我看著这小姑娘確实长得非常好看,气质也挺不错,一点都不张扬……有那种过去和风美人的感觉。 嗯,刚刚中本夫妇两个也详细跟我说过了,那个小姑娘言谈举止都很得体,也很懂得亲近本地人,很招他们的喜欢,他们都说如果在临死之前看到她成为未来的高崎夫人,就了无遗憾了呢……” 高崎淳这下彻底绷不住了,额头也冒出了汗。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爷爷说那么多话了。 而且,什么叫了无遗憾啊!老人说话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这才刚刚见了一面,他们就把若叶睦给夸上了天,好像都已经直接等著让她当未来的家主夫人了一样。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虽然高崎淳平常在爷爷面前毕恭毕敬,但是这次,他终於忍不住笑了。 “爷爷,您似乎忘了,人家都还没有成年呢,而且我还在读书,您就已经想这么多了吗?” 面对高崎淳的反驳,老人却似乎一点都不在乎。“那又怎么了?你马上就20岁了,再等个几年不就可以了吗?那时候她也成年了,只要双方情投意合我看就非常合適……现在早点做准备又怎么了?別说古代了,就算我们那个年代,在你和她这个年纪定亲也是常有之事。” 您也知道这不是昭和年代了啊……他只能在心里无力地吐槽。 不过,他也不是不理解爷爷的想法。 在高崎润看来,既然儿子不中用,那么就把希望寄托在孙子身上,所以赶紧让孙子成家立业,接过家业拉倒。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是没想过那么快就被老人推向婚姻牢笼的。 父母亲的婚姻的惨痛教训,是他从小就亲眼目睹的,他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重蹈覆辙。 但是……他突然眼前一亮。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想要调动爷爷的资源,那么最好就从爷爷最在乎的事情上入手。 於是,他故作困恼地长嘆了一口气。 “唉……爷爷,事情並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我们之间虽然感情很好,但是她妈妈可不这么看,恰恰相反,她对我挺有意见的。” “嗯?”高崎润冷哼了一声,“怎么?她还对你有意见?她配有什么意见?” 果然,被高崎淳稍微一挑拨,高崎润的语气马上就变得森严了起来。 在爷爷看来,森美奈美这种演艺圈明星无非就是个艺人而已,自家能让她成为亲家是给她面子,她居然还敢有意见,那简直是翻了天了。 眼见爷爷动气,高崎淳立刻就跟上了话题。 “您可能不记得了吧,当年她和父亲还有过来往——只是后来分手了而已。”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显然爷爷在回忆。 年纪大了毕竟忘性大,再加上20多年都没提起了,所以经过孙子提醒,高崎润才想起有这种事。 “哦……你是说,她就是那个女的啊?当年你爸爸跟我提过,然后告诉我她就算结了婚也不打算离开演艺界,所以我就直接让你爸爸跟她断了。没想到居然是她……” 一想到事情居然这么凑巧,老人也有点唏嘘。 而等爷爷回想起来了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高崎淳故作苦恼地嘆了口气,“您看,就是因为当年的事,所以她对我们家很有意见,她觉得我別有用心,她还当面警告了我不许接近她女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爷爷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怎么,她还觉得她很厉害?” 眼见爷爷的怒气值被提上来了,高崎淳就知道大功告成了。 “我也在为这个苦恼,爷爷。”他故意嘆了口气,“我和睦彼此之间都很在乎对方,但是如果她母亲是这么说的,那我也没办法……” “那就给她点教训吧。”高崎润说出了孙子期待已久的那句话,“在別的地方也就罢了,在这里居然也敢这么给我们脸色,真是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过,老人很快又话锋一转,“不过,你要知道分寸。森美奈美虽然只是个演艺明星,但是毕竟在东京有头有脸,是个公眾人物,贸然把她怎么样的话,很容易引来外界的注意……淳,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相信你能够把握好分寸,人的话你自己用吧,我会关照两句的,別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就行了。” 他倒不是那么在乎若叶睦,也不是非要让若叶睦当自己的孙媳妇不可,只是被人在地盘上驳了面子,不找回场子那怎么受得了这个气。 而得到了爷爷授权的高崎淳,这下已经信心百倍。 “您放心吧爷爷,我自有分寸!她绝对会后悔的!” 46,王牌 得到了爷爷“放手去干”的承诺之后,高崎淳兴奋地掛断了电话。 诚然,作为知名明星,森美奈美並非是可以隨便处理的,必须要注意影响,在东京,高崎淳並不能拿她怎么样。 但是这是在秋田,他作为地头蛇,能做的事情就有很多了。 尤其是,整个活动都是高崎家的后援会的关联企业负责经办的,那他只要有心,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就多了去了。 他不是要森美奈美死,他只是要她知道,有些人不是她能隨便招惹的。 回到酒店之后,吃了晚餐的森美奈美,又一次换上了浴衣,准备去酒店的专属vip浴池去美美地泡一下。 浴池是男女分场的,在经过一个走廊之后,就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然而,她刚刚走到拐角,却听到了后面一声招呼。 “美奈美阿姨~” 突如其来的招呼声,让森美奈美嚇了一大跳,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 这时候她才发现,站在她身后打招呼的人,赫然就是高崎家的那个小子。 看来他是在蹲守自己,特意在这个找上自己的。 这是示威吗?表示自己的行踪尽在掌握?森美奈美一边在心里思索,一边微微皱眉。 “小哥儿,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要找个机会跟您单独谈谈而已——平常您身边人太多,所以我只好用这个时候单独找到您了。”高崎淳从容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什么谈话的时机,我没兴趣。”森美奈美直接就摇头回绝了,“再说了,我们也没什么可聊的啊……” “如果我非要谈呢?”高崎淳无视了她的拒绝,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面对这个年轻人所带来的压迫力,原本趾高气昂的森美奈美顿时感到没来由的心慌了一下。 森美奈美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拉了一下浴衣的领口。 然后,她满面怒容地瞪了高崎淳一眼,“怎么,你想要乱来?” “这一点您倒是不必担心,我对昭和年代出生的老阿姨没什么兴趣。”高崎淳嘴角微扬,似乎有些不屑。 “臭小鬼!你说什么!”面对这种有意为之的挑衅,森美奈美果然就暴怒了,她怒瞪著高崎淳大骂了出来,“你家里人没教过你什么是教养吗?” 昭和天皇在位时间跨度超过六十年,直到1989年才算平成元年,因此对年轻人来说,那些80年代生的人一样可以算“昭和老阿姨”,可是对美奈美来说,被人这么说可是莫大的羞辱,仿佛已经和那些老奶奶们同列一样。 看到她气愤暴怒的样子,高崎淳一点都不带怕的,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快意。 而且,他也是故意在激怒对方,毕竟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判断力下降,因此也就会暴露出更多的弱点。 再说了,这也算是给若叶睦报一点仇吧——虽然以若叶睦多年来承受的痛苦来说,这只能算微不足道的报復。 “啊,抱歉,我家从小对我就很放纵,没让我学过太多教养。”高崎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当然,就算如此,我认为,我们家的教养也比欺负自己孩子的老阿姨要强吧……” 虽然口口声声嘲讽老阿姨,但是,高崎淳內心倒也没有这么坚定。 对面的美妇人,身穿著浅色桔梗纹的浴衣,春光半露不露,脸上和脖子上的肌肤娇嫩莹白,一头青丝垂在身后微微摇曳,在裙摆之下,一双修长的腿也几乎毫无瑕疵。 尤其是因为愤怒的缘故,她的脸色微微泛红,更加显得风情撩人——无论如何都跟“老”字扯不上关係的。 对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来说,这种成熟的魅惑確实极具杀伤力。 当然,这种动摇是绝对不能表露出来的,不然就输了气势了。 面对他的有意挑衅,森美奈美这下也顾不上什么大明星的体面了,她冷笑一声就反唇相讥。 “我家的事情用不著你来管!你滚开吧!再说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你父亲拈花惹草的事情还少了吗?你怎么不为你妈叫屈去啊?” 她的话尖酸刻薄,而且確实有杀伤力,不过这除了更加激发了高崎淳的怒气之外没有別的任何用处。 “我父母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处理的,毕竟都是成年人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高崎淳冷冷地回答,“但是,您整天欺负自己女儿,把她逼得几乎疯掉,这就让人看不过眼了。至少,作为朋友,我不能袖手旁观。” “哟~还真是把自己当成护花使者了呢……”森美奈美眯起眼睛,然后冷笑起来,“难不成你还真被她迷住了,想当我女婿?如果是真的,那我劝你洗一洗眼睛,可別被她那副娇羞怯懦的外表给骗了哦,睦可比你想像中要可怕得多……趁著现在没陷太深还是滚远点吧,阿姨这可是为你好。” 看到这个臭女人现在居然还在贬低自己女儿,高崎淳更是怒气值爆棚了。 “既然您这么冥顽不灵,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还没有等对方还嘴,他就继续说了下去,“您屡次霸凌、羞辱自己的女儿,给她带来那么多精神创伤,大家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如果传出去的话,你的名声可就……” “小哥儿,你说这些话我可是听不懂哟,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吗?不然可就是血口喷人哦……”森美奈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对女儿可好得很,不信我可以让我身边的人作证——” 身边的人那都是她自己的助理手下,那还不是想说什么就隨便编。 “我亲眼所见,你把她害得掉下楼了——”高崎淳冷声回应,“如果不是因为你施加的精神压力,她怎么会变成那样?” “就是说,你这全是血口喷人咯?”森美奈美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冷冰冰地回懟高崎淳,“你应该看得清楚吧,我根本就没有过去,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楼的,怎么能论证是我欺负了她才导致的呢?还有,在事发之后,我也没有弃之不管,反而第一时间就跑下楼试图救助了。反倒是你,高崎少爷,你才最可疑呢。你坚持让她独自居住,当时我还不知道情况,现在回想起来,你是不是想趁机对我女儿图谋不轨?或者说,你之前就已经做过类似的事了?这种事传出去的话,恐怕面上难堪的是你们家才对吧?所以反倒是你,要感谢我给你们家留了顏面才对哦……” 虽然早就对森美奈美的脸皮之厚有心理预期了,但是看到她居然这么流畅自然地倒打一耙,高崎淳还是有点震惊於她的无耻。 还没有等他回话,森美奈美就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陪小孩子演过家家也没意思,就到此为止吧……小哥儿,你也別想套我话了,我不会说出那些你想要我说的话的……” 高崎淳脸色又是一僵。 “小哥儿,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在演艺界是白混的呢?”森美奈美捂住嘴,嗤嗤地笑了出声,“你是很聪明的孩子,但是不要太过於狂妄,以为別人都是隨便你摆布的傻瓜哟~如果我没有预料错的话,这里或者你身上,肯定是有什么录音设备吧,你之所以要追上我说这些话,也不过是想要从我这里套话,想要以此来威胁我而已。 哼,你的盘算倒是聪明,可是你忘了,我可是干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了,我们哪天不是在面对摄像头和录音机呢,谁会在不熟悉的环境下乱说话呀……你想得太甜了,小看了我的职业素养呢。” 说完之后,仿佛是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她故意笑眯眯主动凑近了一点,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高崎淳的额头,再轻轻下滑,划过了他半边的脸颊。 “乖,阿姨不陪你玩了,回头再见吧。”接著,她温柔却没有多少温度的声音在高崎淳耳边响起,然后转身就想要离开。 可惜,她也想得太甜了。 没有错,现在高崎淳並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能够指控她虐待女儿。 正如她所说,若叶睦是掉下楼的,並不是她当面推下去的,就算调了酒店的监控,也很难指控她什么。 而且,用录音设备给她套话的策略,也失败了。 也就是说,用“虐待女儿”的罪名来要挟她就范,暂时是不可能的。 但是,高崎淳既然已经选择了王对王,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认输。 他绝不会让森美奈美这么轻鬆就发表胜利宣言,自己安安心心垂头丧气地躺在战败cg里面。 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恶了,不狠狠教训她一下还真是不行。 就在森美奈美转身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森美奈美的肩膀,然后强行地抓住了她。 接著,他一把就把对方往男性浴场这边拖。 森美奈美先是嚇了一大跳,然后立刻就试图挣扎反抗,然而她的力气怎么可能拼得过高崎淳,只能被强行拖动。 这下森美奈美真的慌了,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丧心病狂,胆敢直接用强。 当然,她毕竟是混跡演艺圈,类似的事情也並不是没见过,於是立刻就喊了出来。 “救命啊!” 然后她又死死瞪著高崎淳,“我会投诉的,会报警的!你等著吧!你別以为你家在这边有势力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要是敢乱来,我一定让你坐牢!” 她的话確实没说错,高崎家虽然確实是地头蛇,但也到不了一手遮天的程度,他真要对森美奈美施暴,那绝对会成为巨大丑闻,不光他要出事,他一家也会因此蒙羞。 可是……他有底气。 所以,他根本就无视了森美奈美的呼救,然后把她强行拖到了浴场当中。 他根本就不担心这里有旁人看见,本来因为旅游淡季,vip浴场就没有多少人,而且刚才根据他的吩咐,这里都已经以“维修设备”的名义清了场。 也就是说,只要森美奈美单独来到浴场,他就可以一对一。 氤氳的白气充塞在露天的岩浴池当中,让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笼罩在迷雾当中。 高崎淳並没有拖著森美奈美入浴,而是就在浴池的台阶上,让两个人都坐了下来。 “畜生!你找死!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森美奈美的眼睛已经充血,表情也变得悽厉起来,仿佛是在等待自己接下来的悲惨遭遇。 “喂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对老阿姨你施暴吧?这么没品的事我可不会做。”高崎淳冷笑了起来,“我只是要在这个確保没人听得见的地方,给你个机会而已——” “给我机会?我要你给什么机会?!”森美奈美充满仇恨的眼神瞪著他,“小鬼,我不会饶了你的!” “我给你一个向我求饶的机会——” 虽然坐著,但高崎淳毕竟比森美奈美高了不少,所以他是用充满压迫感的眼神俯视著她,“森女士,你是用阴阳合同偷税漏税的吧?”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森美奈美顿时仿佛被摁住了暂停键。 这下高崎淳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了。 所谓阴阳合同(日语称“二重契约”,就是以拆分收入、现金结算等方式逃税,同时还有设置个人公司,將个人收入转为法人收入等等进阶做法。 在日本娱乐圈类似的事情也不少,比如2019年搞笑艺人德井义实就被东京国税局查实了隱蔽数亿的收入,逃了大量税款,他也因此职业生涯遭遇重大打击。 作为这次活动的主办方,秋田这边签订的合同,乙方正是森美奈美名下的个人公司。 虽然森美奈美这边的帐目做得算是隱蔽,但是高崎淳让长崎知弦帮忙查一查资金的流向,这算是专业对口,所以没几下就给她查出问题来了。 现在,合同和流水都在手里,理论上只要高崎家让主办企业上交证据,森美奈美立刻就可以进国税局喝茶了。 面对高崎淳的詰问,森美奈美神色变幻,再也不復刚才的凶狠。 “你们……也是涉事方!” “阿姨,您可別弄错了,我们家跟活动可没有任何直接关係,一切都无关。就算有企业涉事,大不了以后换个公司就行了,倒是您……这下可难以跟国税局解释了。光是这次可能还是小事,但如果国税局再追溯以往,可不知道要牵涉多少人多少事呢……您真的想好怎么承受了吗?” 高崎淳微笑著,把刚才的话原样奉还,“阿姨,您可想得太甜了。” 47,前倨后恭 “阿姨,您可想得太甜了。” 面对高崎淳的嘲讽,这下森美奈美是无暇再生气了。 巨大的恐惧,已经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一次她作为活动的特別观光大使,拿到的出场劳务费和代言费,加起来也就几千万而已,以她的收入来说,这並不是一个特別大的数字,就算全额补税,她也轻轻鬆鬆可以搞定。 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诚如对面的小鬼所言,对方如果已经知道了自己逃税的手法和具体帐户,然后拿去举报的话,那就不仅仅是这一件事而已了。 国税局如果追查的话,那牵涉到的人和钱就多了去了。 一旦被曝光的话,自己作为“逃税艺人”的劣跡,就足以把之前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全部冲毁掉。 更何况,那些之前付钱给自己的金主,一旦被牵扯到“逃税丑闻”当中,他们难道就不会报復自己吗? 一想到,从內心生出的恐惧就已经让她遍体发寒,她根本就来不及生气了。 虽然旁边就是温泉,热气腾腾的白雾不断地吹到自己身上,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原本白璧无瑕的肌肤,甚至浮现出了小小的鸡皮疙瘩。 难道这个臭小鬼又是在诈我? 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让她禁不住这么想。 於是,她强忍住了內心的恐惧,用儘量满不在乎的表情又瞪了高崎淳一眼。 “小鬼,你別嚇唬我了,没用的!我才不会被你骗过!” 然而,虽然她的演技確实很不错,但是那种恐惧,那种不自然的颤抖,还有最后强撑的紧张,都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痕跡。 看著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贵妇人,现在这么惊恐的样子,高崎淳只感觉美味极了。 哼,看你还囂张不囂张? 遥想在不久之前,她还在威胁自己,而现在只能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他甚至在享受此刻的胜利了。 “都这时候了还在嘴硬,我该佩服您意志坚定了,还是要嘲笑您不知死活呢?” 他只是冷笑,语气里也满含嘲讽,“难道您不能稍微动脑想想吗?如果没有点把握,我会这样不顾风险对您用强硬手段?” 说完之后,他顺手拿起自己的手机,然后点开图片,给对方看了几张截图。 光是看到截图的时候,森美奈美就已经浑身无力地软了下来。 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上面显示的几个帐户,正是自己倒帐和隱蔽逃税的常用帐號。 哪怕对方只是把这些信息告发给国税局,接下来自己也將会面临难以挽回的灾难。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再强装死硬確实也没有意义了。 她的呼吸变得剧烈急促起来,原本傲人的双峰此刻更是剧烈起伏,眼睛里既恐惧又带著某种说不清的凶恶。 “您不会想要用强吧?”高崎淳继续冷言冷语的嘲讽,“您应该看得出来,我们之间身手有著无法弥补的差距,真打起来只会让我更生气,您自己什么好处都没有;况且,就算您把我的手机毁了又怎么样呢?那种东西要备份多少都可以……我想发给谁就能发给谁。” 这次活动的主办方是后援会的关联企业,但是组织架构上跟高崎家一点关係都没有,唯一明面上有牵扯的他,也只是以义工的身份参与而已——高崎家能够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上搞了几十年黑金和分肥体系,风险隔离的手段自然是驾轻就熟。 所以,一旦两边闹崩,自己这边最大的损失不过是一家无关紧要的公司而已,牵涉的资金量也不多,甚至还举报有功,经手人连牢都不用坐,顶多挨一个警告处分。 但森美奈美,那就要面对国税局的追赃拷问了,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明哲保身”当然是高崎淳的信条,毕竟他之所以能够横行无忌,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家的权势,可万万不能动摇。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五百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干的。 但如果是伤敌一万自损五十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爷爷说他能“把握好分寸”,本质上也是在指这一点。 在他不断的嘲讽之下,森美奈美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显然,她已经逐渐面对了现实。 “我刚刚说过,我是在给您一个求饶的机会,如果您非要放弃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到时候別说我没留情面啊……”高崎淳收回了手机,然后满不在乎地丟到了一边。 然后,他又居高临下地看著森美奈美,“说吧,要怎么选?!” 森美奈美还是僵坐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嘖。” 高崎淳不耐烦地嘖了一声,然后就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大有一副老子懒得再跟你多费口舌的强硬姿態。 但是他故意放慢脚步,因为他知道,森美奈美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停下!”果然,他才刚刚走动,背后就传来了森美奈美的尖声叫喊。 哼,终於乖乖就范了呢。 突然,高崎淳感受到了背后细密的脚步声,以及急促的呼吸。 怎么?还想要袭击我?杀人灭口?不至於疯到这个地步吧? 他心里微微哂笑。 一个弱质女流,还想要跟自己来这套,真是不知死活。 他侧过身,准备给对方一个狠狠的过肩摔。 然而,他毕竟高估了森美奈美的残忍和狠劲。 让她欺负自己无力反抗的女儿,她得心应手,但是让她暴起杀人,她还真没有这个本事。 她的“本事”,在另外一个地方。 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到高崎淳的身前,然后突然跪倒在了地上,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別走,我求你了!” …… 高崎淳向下俯视,看到森美奈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凶狠,只剩下了梨花带雨的哀求。 嗯?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阿姨,这么快就无缝转化成了楚楚可怜的模式了?该说真不愧是演员吗? 不过,比起表情,还有更加重要的地方。 因为动作剧烈,所以森美奈美的浴衣领口被扯得更开了,露出了脖子以下的大片白腻肌肤,亮得晃眼。 而且因为是俯视,所以他几乎能够把峰峦和沟壑一览无余。 除了视觉之外,大腿上传来的触觉更是让人难以忘却。 明明已经年过四旬,甚至都有十几岁的女儿了,但是森美奈美峰峦却给了十足的回馈,都这个年纪了还有这份坚挺和触感,她保养得著实不容易。 这是故意的吗? 这肯定是故意的吧。 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我只是威胁了她一下而已…… 不,也许在她眼里,她就该这么做。 高崎淳在片刻的错愕之后,突然恍然大悟。 森美奈美来自於一个习惯於“把身体当本钱”的行业,当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她本能地就想到去利用自己的天赋本钱来化解危机了,甚至可能比她用脑子还快。 娱乐圈的女明星,自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不过,一想到她之前欺负若叶睦欺负得多狠,一想到对方刚才在自己面前多么趾高气扬,他就不可怜了。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於是,他甚至伸出手来,轻轻地揉了一下森美奈美的头髮。 “早这样不就完事了,何必要让大家闹得这么不愉快呢?美奈美酱。” 之前森美奈美让他这样称呼自己,他拒绝了,觉得没必要配合一个老阿姨装嫩。 但是现在他却主动喊了出来,其中並无几分亲切,只有恶意的嘲讽。 他口中的揶揄嘲讽之意,森美奈美当然也听得出来。 只是,她现在也知道形势比人强,所以虽然眼中闪过了愤恨和羞恼的神色,但马上又换成了哀求。 “我错了,淳君,我不该这样对你,我向你道歉……” “只是对我吗?”高崎淳反问。 森美奈美卡壳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才艰涩地说,“我也不该那样对待睦,以后我会吸取教训,好好对待她的……” 她的诚意,高崎淳並不相信,不过,反正她也没別的办法。 不指望她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只要拿住了她的把柄,不怕她不就范。 “好。”高崎淳终於不再嘲讽,而是態度变得缓和了下来,“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治你於死地不可,本来我们也是无冤无仇的,我只是看不过眼你那么欺负睦而已。如果你能够痛改前非,以后不再欺负她,那我当然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以后不会管她了,你们爱怎样怎样吧……”森美奈美立刻就接过了话,“你们如果真情同意和,那等她成年后你把她接回你家去都行,我不会插手阻止你们,这样总行了吧?” 虽然听上去好像是在“忍痛割爱”,但是从她的语气好像是真不在乎,甚至有点巴不得一样。 你就这么不待见她吗? 高崎淳一下又冒火气了。 不过仔细想想,既然对方已经滑跪,而且已经答应了自己最大的诉求,自己现在好像也已经没必要再和她针锋相对了。 “行吧,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可以原谅你。我这个人一向信守承诺,既然说替你保密就会保密到底。”於是,他终於点了点头,算是放过了她,“不过,以后我会冷眼旁观,如果睦还是被你欺负了,那我就视作你违约,到时候別怪我翻脸!” 至於什么“接睦过门”之类的话,他权当是这个女人自己在发癲,也就懒得接茬了。 而这时候,他才发觉,对方还是在抱紧自己的大腿。 针锋相对的仇恨已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地是一种旖旎曖昧的气氛。 在朦朧的雾气当中,高崎淳俯视著对方的春光,感受著肌肤传来的触感,突然就心神荡漾起来。 这不是他有问题,作为一个血气方刚青年人,他要是不这样才有问题。 “好了,起来吧!”他勉强维持了理智,然后不耐烦地命令。 然而,也许是身心遭遇重大打击的缘故,森美奈美瘫软在地上,居然一时间起不来。 高崎淳不耐烦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然后把她给提了起来。 森美奈美因为吃痛小声嚶嚶,然后幽怨地瞥了高崎淳一眼,但同时却顺势贴在了他的身上。 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充塞在她心中的,是难以言喻的嫉妒。 没错,她又又又嫉恨若叶睦了。 面前这个年轻人,做了那么多事,耗费偌大心力,软硬兼施把自己打垮,为的却只是让她不被欺负。 自己怎么就没有碰到过这种好事?凭什么……她就可以? 又气又嫉的她,忍不住低著头在对方的胸口轻轻地咬了一口。 “你搞什么?”高崎淳惊讶地问。 但是很快,他就问不出来了。 两个人都只穿著浴衣,如此简单的衣物,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阻碍,再加上森美奈美有意为之,於是很快两个人就贴在了一起。 “小哥儿,我……难道真的比不上睦吗?” 接著,森美奈美踮起脚来,让自己和年轻人在至近的距离对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雌竞!你是何等的怪物啊!高崎淳在心里大骂。 不过,面前的人一点都不怪物,反倒是如泣如诉,又哀怨又嫵媚。 对多次扮演过女主角的森美奈美来说,只要她想,拿出这种气质来,简直是分分钟的事。 “睦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啊……”她又小声呢喃。“你低头看看,她能和我比吗……?” “……你哪点比得上她……”高崎淳又骂。 可是骂归骂,他却仿佛被暗示了一下,又一次低下头来。 唉,確实比不了。 而在同时,在森美奈美目光的鼓励下,他的手不受控制般地揽住了对方的腰。 毕竟都到这个地步了,只有真正的圣人才能够把持得住吧。 很遗憾,他並不是什么圣人。 接下来,在这瀰漫的雾气当中,仿佛是什么旖旎的梦境一样,他一向敏锐的大脑居然迟钝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好像都已经踏入到了浴池当中。 温热的水並没有让人清醒,反倒是让人更加沉醉。 在清凉的月光下,妖艷成熟的夫人,犹如是从雪国跑出来的妖精一样。 果然……只要自己全力出手,终究还是逃不出手心吗……明明看似沉醉在旖旎当中,森美奈美的內心深处,却还有一块地方犹如月光般幽冷。 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她真正感到安全。 至於付出的代价……倒也不算很大。 看著面前这位目光灼热的俊朗小哥儿,森美奈美的嘴角微微上撇。 刚才的失魂落魄已经结束,现在进入她的“舒適区”了。 倒要看看你是嘴硬,还是別的地方更硬。 接著,她眯起了眼睛,发出了能让人心跳骤然加速几倍的呢喃魔音,沉醉在了即將到来疾风骤雨当中。 水波发出哗哗的声响,不断震盪著,荡漾出了泛白的涟漪,在月光下一闪一灭,似乎永不停歇。 48,余波荡漾 【因为起点现行制度的原因,未成年人不允许瑟瑟,所以本书的正篇是不能直接上垒的(只能在未来写番外),所以为了发福利,就写了点美奈美的剧情……不喜欢的可以当做没发生,就当是主角做了个春梦好了,反正也不影响剧情。】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高崎淳自己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只能从天空当中渐渐沉下去的月亮,大致猜测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满身疲倦,背靠在一块岩石边,即使温泉还在不断地从身边流过,还是不能带走他这份疲倦。 这不是他的第一次,但却是最疲惫的一次。 而躺在他身边的森美奈美,也是一副凌乱不堪、不胜摧残的模样。 他斜眼微微一瞥,依旧能够看到那白得耀眼的春光。 虽然几次三番说她是老阿姨,但是实际体验过那种成熟嫵媚的身姿之后,还真不能昧著良心这么说了。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他小声问。“我明明已经答应放过你了。” “需要什么很重大的理由吗?我就是想了然后做了,不行吗?”森美奈美仰头看天,然后无所谓地回答。 对她来说,吃个小鲜肉並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而且,由於丈夫年事已高,自己最近又繁忙於工作,可谓是久旷之躯,刚才这一番云雨,带来的舒畅感流入四肢百骸当中。 温热的温泉水浸泡在身上,懒洋洋的舒適感带走了一切恐惧和紧张,让她仿佛重新脱胎换骨了一样。 这已经无关什么交易或者封口了,倒更像是一次舒服而且彻底的放纵和发泄。 “你就这么不愿意输给女儿吗?”高崎淳詰问,“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扭曲成这样啊?” 这个问题,让森美奈美陷入了沉默。 是啊,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和女儿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是第一次发现她能够无缝扮演各种角色之后?还是第一次发现她比自己更招身边人的喜欢之后? 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自己和女儿已经积重难返,彼此之间在心灵上的距离已经隔了太远太远,无法弥补了。 而且,她绝不会是那种自我懺悔、改过自新的类型。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就这样吧。 反正,若叶睦会长大成人然后离开自己,母女之间相看两厌的关係也不用维持太久了。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又暗暗瞥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 这可恶的小鬼,为了给女儿撑腰,把自己折辱到如此地步,属实可恨。 但是反过来说,以他的才能和家世,也算是睦未来能够找到的最佳归宿之一。 虽然刚才那句“成为我的女婿,把睦领进门”只是一句戏言,但是如果成真,好像她也能够接受。 只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成了丈母娘和女婿偷情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嘴角边浮现出了一抹暗笑。 她並不为此羞耻,甚至还有点小刺激。 她一直这样看著高崎淳,视线既魅惑又危险。 “有什么事吗?”高崎淳被她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弄得有些烦躁,於是没好气地问。 “刚刚完事了,就这么无情吗?”森美奈美反问,“真是铁石心肠呢……” 被她这么一调侃,高崎淳的脸色微微一红,但是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喂喂喂,阿姨,您都在演艺圈混跡那么久了,不会还拿这种事来威胁我吧?如果这样的话就別怪我笑出声了。” “我当然不会说让你负责这种蠢话咯,只不过,淳君,现在我们多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要你对我態度好点也不过分吧?”森美奈美微微一笑,仿佛现在她反而占据了主动一样,“仔细想来,我们现在应该也没有什么衝突点了吧?你让我以后不欺负睦,我答应了;我也不会再阻拦你和睦相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摆出这么攻击性的样子呢?” 因为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趾高气扬的样子。高崎淳在心里反驳。 不过,他毕竟还是没有说出口。 也许,確实是“不打不相识”了吧。 看到他的表情变化,森美奈美就大概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於是,她又像是有有所感触,轻轻嘆了口气。 “我知道,在你心里,恐怕已经很难对我改观了,我也不想为自己解释那么多。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这一点我自己也非常清楚,只不过,有些事我也有自己的苦衷……现在说了你肯定不信,以后你就自己慢慢体会吧,到时候別怪阿姨没有提醒过你哦。”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话,她又伸了一个懒腰。 接著,她发现自己已经恢復了一点精力,於是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然后从石阶边拿过自己刚刚剥下的浴衣,又重新繫上了腰带。 在她穿衣的时候,虽然並非刻意为之,但是那种春光流露、风情万种的样子,仍旧看得让人“食指大动”。 接著,她又走到了高崎淳的面前,微微俯身,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像是在晚安告別一样。 “今晚的事情你我心照不宣就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接著,她在高崎淳耳边吐气如兰,“小哥儿,明天见。” 然后,她又站直了身体,走出了浴池,接著一步步地走出了浴场。 在一顰一笑之间,她原本的成熟魅力展露无遗,甚至在吸取了大量“元气”之后,还多了几分魅惑。 真是个妖精……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高崎淳只能在心里暗自感嘆。 拋开她是若叶睦的母亲,以及她先入为主地在自己心里留下那么恶劣的印象不谈,森美奈美確实是个了不得的大美人,难怪能够成为大明星。 刚才那一番经歷,確实可以说是自己永世难忘的体验了。 然而……她偏偏就是。 所以,如果让若叶睦知道,自己帮她帮到最后,居然和她的母亲来了一夜情,她到底会怎么想呢? 他不敢再想像下去了。 不过,反过来说,老爹的未竟之愿,居然被自己完成了,他要是知道的话,会称讚自己不愧是“將门虎子”,还是大骂自己玷污了他当初的女神呢?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他禁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正如森美奈美所言,这些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成为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森美奈美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肯定不会到处乱说,那自己只要严守秘密,那就等於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一想到这里,他又顿时来了底气。 虽然发生了巨大的意外,但是今天,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是贏家。 他打垮了森美奈美,然后让她做出了让步,那就是完成了自己的目標。 输和贏,这比什么都重要,除此之外的一切精神內耗都是没有意义的。 於是,重新恢復了体力的他,也穿上了衣物,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浴池,留下了这个曾经激烈的战场,把一切都还给了静謐的月光。 ========================= 在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丰川家的豪宅內,丰川大小姐如同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宽敞的餐厅当中,享用著自己的早餐。 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坐著,而一位女僕则静静地站在她的背后,隨时准备伺候大小姐用餐。 餐桌上按照丰川祥子的口味,摆著麵包,水果,甜点,还有新鲜的牛奶。 虽然餐点精致,餐具奢华,但是丰川大小姐却和普通的少年少女一样,一边隨口吃著食物,刷手机看社媒打发时间。 她无聊地刷著短视频,有乐队新闻也有娱乐圈的八卦。 因为好友若叶睦正陪著她母亲森美奈美一起外出参加活动的原因,所以她特別关注了一下森美奈美的行程。 森美奈美虽然人有问题,但是,她专业精神还是没的说,在担任秋田特別观光大使之后,她和她的团队非常用心地经营著社媒帐號,每次行程都发布了大量宣传照片。 丰川祥子对森美奈美本人没有什么兴趣,她更关注自己好友的身影。 然而,她就刷到了若叶睦和森美奈美在机场的同框合照和视频,看著森美奈美的粉丝们对若叶睦的欢呼,她心里很高兴,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口甜点。 接下来,是睦採摘草莓的照片,嗯,也同样很可爱。 正当丰川祥子刷到了活动图的最后一张,准备离开界面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因为她在评论区里,看到有人发的一张图。 她的瞳孔微微地震,接著难以置信地点开这张图。 在画面里,少年和少女並肩而立,一起站在黄瓜藤下,身旁则是盛开的紫丁香。 少女身穿连衣裙,斜挎著帆布包,看著既青涩又清纯。而少年则英俊挺拔,带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气势。 没错,正是那一次村长夫人拍的照片。 虽然她只是发到了后援会的聊天群里。 但是大家都知道,网际网路有一个定律:但凡一个人数上百的群,总有人会把里面的聊天內容转出去,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扩散开来。 而这一次,这张图也没有逃过如此定律,有人转发了出去,然后就有人兴之所至,发到了活动宣传图的评论区里。 然后,果不其然,这张图迅速地就引爆了评论。 丰川祥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点开了这条评论下面的子评论。 “那个傢伙是谁?他怎么站在睦旁边了!黑幕!” “哇,好棒的图!看起来,像是在拍什么青春偶像剧的宣传片一样……两个都是演员吧?可是这个小哥儿好面生……是谁呀?” 一些粉丝的留言,落入到了丰川祥子的眼睛里。 青春偶像剧? 刚刚喝下去的果汁都差点吐了出来。 她是没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居然私下里一起跑去参加了什么活动,还堂而皇之留下了合照……拋下了自己。 看著照片,他们应该很开心呢。 作为多年的好友,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睦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內心的。 原本甘美的甜点,这下好像也不香了,简直味同嚼蜡。 “大小姐,您怎么了?” 看到大小姐这奇怪的反应,女僕连忙走过来,然后关切地问。 丰川祥子没有回答她,而是在思考什么。 接著,她陡然抬起头来,对著女僕下命令。 “给我安排去秋田的飞机,我明天就要去。” “誒?秋田?”女僕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看著大小姐的神色,她也知道情况有点不同寻常,“可是……您明天的日程都已经安排好了,老爷给您安排公司的匯报会……有人会给您讲解集团的现况,这是非常重要的事项。” 女僕的劝諫,让餐厅陷入片刻的沉默。 接著,丰川大小姐抬起头来,瞥了女僕一眼。 “你知道我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 看著大小姐严肃的表情,女僕心里有点发慌,但只能微微低著头,“请您示下。” “那就是……丰川家的事,我能够做决定!是他们適应我,而不是我適应他们才对。”丰川祥子平静地说,“如果匯报会很重要,那就等我回来,让他们准备好材料来见我。而不是我非得在哪一天见他们。” 接著,她又把视线落在了女僕身上,“还有,如果我要跟你徵求建议,我会问你的,如果我没有问,那你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就做好了。” 虽然她没有说不做的后果是什么,但是女僕当然心知肚明。 唉,大小姐,越来越难伺候了…… 不过,这也是越来越像家主了呢…… 一想到这里,女僕心里也是喜忧参半。 “是,我明白了,我会马上按您的吩咐去做的。” 在命令被贯彻之后,丰川祥子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机上。 如果这么贸然过去,就好像显得自己是专程去打搅他们一样…… 对了,那就拉上素世一起去吧!这样就是乐团新活动了,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不就很好吗? 对,就这样。 49,临行之前 正当丰川祥子吃著那顿味同嚼蜡的早餐时,长崎素世也在家中为自己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早餐。 自从母亲逃离东京之后,她就过上了孤身一人的日子,在学校里的时候,还有同学和朋友们相伴,真到了放假,她反倒是有点无所適从。 家里除了她空无一人,手机里也没有別人传来的消息,仿佛是被整个世界拋弃了一样。 但不管怎么艰难,至少一切並没有走到最糟糕的境地,只要熬过这段时光,她又可以重新找回失去的一切。 正当她一边吃饭一边看著电视的时候,手机却响起了聊天软体的嗡鸣声。 她顺势拿起来一看,发现给自己发消息的人赫然是丰川祥子。 內容也非常简单——“素世,我打算去秋田玩一趟,你愿不愿意一起去呢?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上飞机。” 虽然已经习惯了丰川大小姐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作派,但是这条消息还是让长崎素世一阵愕然。 她可没有为长途旅行作任何的准备。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要去的地方是秋田?这个地名,一下子勾起了长崎素世的联想。 那不是淳的老家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母亲也被高崎家庇护,现在在他们的大本营秋田躲藏。 如果能去一趟秋田的话,自己说不定就能够和母亲见一面。 一想到这里,长崎素世顿时就怦然心动了。 自从父母离婚、她跟著母亲生活开始,她几乎和母亲朝夕相处,从来没有分別过那么久。 眼下,明知道母亲很安全,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时时掛念。 如果能够趁著这次机会去探望一下妈妈,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从反面一想,母亲毕竟是在高崎家的掌控当中,她就算想要见妈妈,那也要得到高崎家的同意才行,不可能凭著丰川大小姐一句话就去见她。 所以如果自己不事前说明並且得到许可,那是绝对不行的。 如果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可能不会想那么多,但是长崎素世一向心思縝密,现在又有求於人,实在不能不去多想一下。 於是,她没有立刻回復丰川祥子的消息,而是在聊天软体上翻到了高崎淳的帐號。 望著那个已经很熟悉的白髮狗耳少年头像,她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撇。 “淳,现在有空吗?”她发了消息。 对面的回覆很快。 “在,有什么事啊?” “那个……我好不容易放了春假,最近算是有时间,所以我打算来秋田玩一趟,顺便探望一下母亲,可以吗?”发完消息之后,她紧张地看著聊天界面,心跳加速,生怕对面拒绝。 “可以,到了秋田之后发消息给我,我马上安排。”然而,她並没有失望,对面几乎立刻秒回了,而且答应了这个要求。 “谢谢!”她如释重负,然后向对方真诚感谢,“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这么客气。”高崎淳回復,“让女儿见母亲这是天经地义的,而且我之前也答应过你。我们也不是非要让你们骨肉分离才开心,实在是事出有因,既然你那么配合,那我当然也要履行承诺。再说了,你的母亲最近也帮了我一个挺大的忙,於情於理我都应该给点回报。” 因为知道妈妈的特殊工作,所以长崎素世没有问妈妈帮了什么忙,她只是对自己的要求得到了允许而高兴。 “嗯嗯!那到时候见!”长崎素世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我到了之后就给你发消息。” 果然还是一直那么可靠呢……带著这样的想法,关闭了两个人的聊天界面。 接著,她又点开了丰川祥子的聊天界面,然后这才做出了回復。 “好的,祥子,我可以跟你一起过去。” 丰川祥子那边的回覆非常快,“那好,我给你定好机票,到时候一起过去吧。一切食宿费用我这边都会承担的,不要推辞也不用客气,这算是我们乐队的团体活动经费吧——” 我们乐队?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算是乐队活动吗?长崎素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睦也要去吗?”於是她问。 “对啊,准確来说的话,睦已经在那边了。嗯……她是跟著她的母亲一起去那边参加什么旅游代言活动的。” 虽然祥子的话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长崎素世还是没来由得感觉到有点心慌,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於是,她沉默了片刻,思考了一下措辞。 但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嗯,那好,我知道了。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在那边玩吧!她既然已经在那边了,肯定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那你就准备好吧,明天我们一起上飞机。” 两个人结束聊天之后,那种异样的感觉还是縈绕在长崎素世的心头,让她有点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 不过,她毕竟心智坚强,所以很快就把这种没来由也没根据的担忧拋到了一边。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去和母亲见面了。 而且,她突然想到,既然母亲是在高崎家的庇护当中,所以自己也算是要去高崎家“登门拜访”了? 所以,一定要准备好伴手礼才行…… 虽然高崎家肯定看不上自己这点三瓜两枣的,但是,自己应该有的礼数还是一点都不能缺了的。 可不能让那边的人看不起呢。 她之前听淳说过,自己的爷爷呆在老家。 所以,就买一份老年人喜欢的礼物就好了——比如茶叶就不错。 於是,在想好这些之后,她愉快地哼起了调子,开始为即將到来的旅途做准备。 ======================== 第二天,长崎素世按照约定,准时来到了机场,然后和丰川祥子会合。 本来,丰川家是有私人飞机的,但是丰川祥子一来不想要把事情搞得太高调,二来也觉得专程调用私人飞机跑去秋田会让人觉得自己太浮夸,所以就乾脆让身边的女僕给自己和长崎素世订好机票就算了——当然,女僕自己也会一起跟隨前往。 “早上好啊,素世!”两个人会合之后,丰川祥子跟长崎素世打了招呼。 “早上好,祥子。”长崎素世一边笑著点头致意,一边拖著行李箱走到了她的旁边。 相比於行李很多的丰川大小姐,长崎素世只带了隨身换洗的衣物,装在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当中,除此之外,还带上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包装盒。 在打完招呼后,丰川祥子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个礼物盒,然后笑容瞬间就微微变僵了一下。 “你是要去拜访谁家呢?准备这么充分呀。” “嗯,既然去了秋田,那肯定是要去淳的家里拜访一次啦……不然就太失礼了。”长崎素世笑著回答。 “不愧是世交呢……”对此,丰川祥子只能干笑回应。 其实,她也想过,自己去了秋田,肯定要去高崎家登门拜访,甚至她也让女僕准备了一份贵重的礼物,只是现在不好意思跟素世说清楚罢了。 原本是为了让素世给自己当挡箭牌,但现在这样真的就好吗?她不禁有点暗暗质疑自己的决定了。 不过,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没法再反悔了,总不能临时把长崎素世赶回去,那也太不像话了。 再说了,素世真想去登门拜访,自己不请她她也可以自己去。 一想到这里,她反而就放鬆了下来。 “虽然我理解你要去他家里拜访,但是下飞机之后,我们先去找睦吧,毕竟这也算是咱们的集体活动嘛~” “可以倒是可以。那么,你已经跟睦说了吗?” 那当然是还没说了。 如果现在说了的话,那如果睦回一句“我在这边挺忙的,没有时间参加什么活动,抱歉……下次再聚吧。”,那自己又该怎么开口呢?难道就要和她吵起来吗? 丰川祥子当然不会给睦这个婉拒自己的机会。 只有先落了地,然后再告诉她,这样她就没法躲开了。 “还没有哦,我们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是更好吗?”於是,她微笑著摇了摇头,“等到了那里再跟她说吧。” 长崎素世眨了眨眼睛,虽然丰川大小姐的话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而这时候,丰川祥子也知道,自己必须要让素世知道事態的严重性了。 於是,她轻轻嘆了口气。 “睦现在確实挺忙的,参加各种活动,还要本人出镜,应付外面的各种压力……她可真是不容易呢……” 阴阳了一句之后,她又像是不经意地反问,“你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最近流传得挺广的。” “什么照片?”长崎素世一脸茫然。 她根本不是森美奈美的粉丝,自然也不对关注森美奈美的活动。 丰川祥子也没有多废话,直接拿起手机,把自己之前下载的图转发给了长崎素世。 长崎素世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手机看了看。 接著,如同昨天早上的丰川祥子一样,她先是脸色微变,然后又像是不死心地放大了图片,最后,颓然低下了头来。 看著长崎素世现在的模样,丰川祥子並没有感到窃喜,甚至有一种好像同病相怜的感觉。 於是,她也没有说风凉话,只是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情况就是这样啦,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很开心呢。”而这时候,长崎素世突然回过神来,轻声感慨了一句。 她虽然面色上还是有点不甘,但是似乎也有丝丝的欣慰和释然。 “虽然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还从没有见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呢。” 誒? 素世这么奇怪的反应,让丰川祥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不觉得很意外吗?”於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有点意外。”长崎素世轻轻嘆了口气,“不过,看到身边认识的人能够开心起来,果然……我也会跟著一起开心吧。” 丰川祥子歪了歪头。 虽然很难理解这种心態,但是她也看得出来,这確实是长崎素世的真实想法。 “素世,能跟你成为朋友,真是一件幸事呢……”最后,她只能感嘆。 “这可是你说的,那以后就不许拋开我哦。”长崎素世开玩笑地说,“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怎么会呢!”丰川祥子立刻摇了摇头,“我眼睛又不瞎,这么好的朋友我都弃之不顾的话,那我也太不识好歹了……” “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也没那么好啦……”看到丰川祥子这么回答,长崎素世忍不住捂起嘴笑了起来,“我只是希望身边每个人都能够过得好好的,无论是谁。而且这也不代表我觉得自己就不如谁了,我相信照片里的人哪怕是我,也可以笑得一样灿烂,甚至会笑得更好看……这点好胜心我还是有的。” “那我觉得我更好看怎么办?”丰川祥子反问。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笑了出来。 既有互相欣赏,但也有暗暗的不服气。 这时候,离飞机起飞的时间也很近了。 趁著这个时间,丰川祥子也不再犹豫,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高崎淳的號码。 “祥子?有什么事吗?还有,你这里怎么这么嘈杂啊?”电话接通之后,高崎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淳,我马上要来秋田了,找睦一起玩。如果接下来有空的话,我还可能来你家拜访一次……麻烦了!”丰川祥子说出了心中已经想好的话。 “啊?”这一连串的话,让高崎淳有些惊愕。 “就这样了,飞机等下就起飞了,到时候见,我会给你留言的!”还没有等他的进一步的回应,丰川祥子掛断了电话。 50,美妙时光 在接到丰川祥子的电话之前,高崎淳正和森美奈美一行人一起,来到滑雪场进行宣传活动。 虽然现在已经是临近4月了,各地都已经进入春天,但是秋田县因为纬度较高而且多山的缘故,还有不少山峰没有化雪,依旧可以作为雪场正常使用。 作为旅游宣传的重要一环,滑雪场自然也是这场活动的重镇,滑雪场也早就做好了接待准备。 在来到雪场之后,森美奈美先是二话不说,带著身边的人拍摄各种照片和视频,而若叶睦则孤零零地站在一边,不参与这些拍摄活动。 此时的若叶睦已经换上了一套滑雪服,看上去准备得不错,但是看著她单薄瘦弱的身躯,高崎淳还是有点担心。 “睦,你会滑雪吗?”他关切地问。 “不太会呢。”若叶睦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对运动都不太在行。” 对这个回答,高崎淳並不感到意外,“那你小心点啊,滑雪是很容易出意外的。” “淳,你擅长这个吗?”若叶睦反问。 “也不算很擅长吧,只不过算是熟练而已。”高崎淳笑了笑,“每次冬天回老家的时候,我都会跑这边来滑雪,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为了锻炼身体,高崎淳练过多项运动,这也让他拥有了超过同龄人的体能。 不过,他对高尔夫之类的老登运动深恶痛绝,但是他的老爹高崎浩却乐此不疲,有多张高级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 想来,对高崎议员来说,高尔夫俱乐部不仅仅是个打高球的地方吧…… “那你教教我吧。”若叶睦就顺势提了要求,“如果有老手在旁边带著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对这个要求,高崎淳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他带著若叶睦,换上了专用的雪鞋和雪镜,以及相应的护具,然后又穿上了滑雪板。因为山上的风比较大,所以他还特意让若叶睦换上了防寒的脖套。 接著两个人,两个人一起拉到了雪地里面。 若叶睦是初学者,一上来就去那种陡峭的坡道显然是太危险了,所以高崎淳把她带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雪道。 这里视野开阔,此时又恰好天公作美,湛蓝的天空近乎於万里无云。 蓝色的天空,白色的雪原,两种顏色看似毫不相干,却好像又在天际线上融合在了一起。再往旁边眺望,远方的雪山山峰在阳光下折射出幻彩般的光线,而在更远处,山下人类的城市和村镇,又若隱若现。 这副雄伟壮阔的景象,不光高崎淳颇感共鸣,就连若叶睦也似乎感受到了触动。 “真美呢……”她忍不住小声感慨了一句。 虽然隔著护目镜,但是高崎淳还是能够从若叶睦的脸上看到那种孩子般纯美的笑容。 於是,他也被感染到微笑了起来。 “是啊。” 在如此景色之下,人间的那些小小纷爭似乎都显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就享受此刻的这份快乐吧。 在高崎淳的指导下,若叶睦一点点地在雪原当中挪动,虽然一开始姿態彆扭,而且平衡也也把握不好,走得歪歪扭扭,但是渐渐地,她开始掌握了那种感觉,行动开始变得流畅了起来。 接著,两个人一起轻轻地用滑雪杖在雪地上借力,走到了一个缓坡的顶点。 坡道的角度並不高,但是因为距离足够长,所以从上往下看,仍旧显得好像高度差了许多,若叶睦本能地有些害怕,身体往高崎淳后面缩了缩。 新手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高崎淳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初学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睦,不要怕,这里的坡度是很小的,摔个一两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不要怕摔倒,因为谁都是从摔倒然后爬起来,然后才学会的。放心,旁边有我,不会有事的。” 高崎淳只是无心之言,但是听到『你不要怕摔倒,因为谁都是从摔倒然后爬起来,然后才学会的』这句话,若叶睦却似乎心有所感。 她的目光逐渐从恐惧变得柔和,然后又看了看高崎淳,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不怕。” 接著,她又重新迈动脚步,和高崎淳一起肩並肩,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了下方的雪坡。 最后一次检查了准备工作之后,高崎淳觉得已经可以了,於是他做了最后的叮嘱。 “姿势一定要儘量放低,而且要往前倾,把重心放到前面,这样摔倒的时候才不容易后仰摔以至於伤到后脑勺。另外,如果感觉到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平衡了,那就主动往侧边摔,不要硬撑,也不要在落地的用手掌硬撑地面,这样容易戳伤手腕,就直接摔雪上就行了……” 在说完之后,两个人一起放低了腰,身体往前倾,接著滑雪板缓缓地向前滑行。 因为重力的作用,滑行开始慢慢加速,若叶睦只感觉冷风开始在耳边呼啸,刮在脸上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她本能地死死捏住手中的滑雪杖,试图藉此来给自己提供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因为这片坡道的坡度小,所以他们滑行的速度慢,能轻鬆剎车、不容易失控。 但是,若叶睦毕竟是初学者,身体上不適应,心理上也有畏惧感,当寒风越发凛冽的时候,她心中的恐惧感开始不断上涌,最终她本能地想要滑雪杖来给自己减速。 然而这却弄巧成拙,滑雪杖反而破坏了她的平衡,让她更加难以维持重心。 下滑的时候身体本来就不適应,再加上现在身体平衡已经被打破,她只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心慌之下更是手忙脚乱。 “睦,別慌!不要乱动。”就在这时候,高崎淳在旁边也发现了她的异常。 情急之下,他直接扔开了滑雪杖,然后抓住了她一边的肩膀,接著他又大喊了一声。 “记住我刚才的话,从侧边倒下!跟我一起!” 一边说,他一边往侧边发力,而经过他提醒之后,若叶睦也终於稍稍恢復了镇定,虽然她现在已经无法维持平衡,但是她还是听话地扔掉了手中的滑雪杖,然后顺势和高崎淳往同一个侧边摔倒过去。 两个人一起摔倒,高崎淳张开手臂轻轻环护住对方后背。 “睦,你没事吧?”一摔倒之后,高崎淳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关切地看向了若叶睦。 虽然看上去若叶睦在表面並没有受到什么严重伤害,但是,万一不小心崴了脚或者骨折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而这时候,若叶睦也睁开了眼睛,看著面前的青年。 她试著动了动身体,然后发现,除了身上有点冷之外,好像並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 因为坡度並不高,所以摔倒的衝量也不大,在他有意的护持之下,再加上有雪的缓衝,所以並没有造成什么严重伤害。 而这时候,她发现,高崎淳虽然戴了护目镜,但是他的眉毛上和下巴上都沾了不少雪,简直像是白鬍子老头一样。 想来,自己脸上应该也差不多狼狈吧。 於是,她忍不住捂住嘴,然后小声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高崎淳有些莫名其妙。 “我没事啦,淳,不用担心。”若叶睦一边轻笑一边说,“我只是觉得沾满了雪之后,我们好像老头老太一样了……” 她这么一说,高崎淳也觉得有点好笑。 而且,从她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没事就好。” “谢谢你……”若叶睦又向他表示感谢,“刚才可是帮我大忙了。” “没什么,应该的。既然是我把你带过来滑雪的,那么我就有义务尽力保护你。”高崎淳无所谓地笑了笑。 接著,他伸出手来。 躺在地上的若叶睦也伸出手,高崎淳把她给拉了起来。 “还要继续吗?”高崎淳问。 “当然了!”若叶睦点了点头,然后面对著高崎淳小声说,“很好玩呢。” 於是,两个人又重新开始了征途。 虽然若叶睦后面还摔了几次,但是隨著高崎淳的耐心教导,她逐渐適应了这一切,平衡感也越来越强,两个人都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中午时分,他们才结束了滑雪,两个人来到了滑雪场的度假屋当中准备吃午餐。 而这时候,森美奈美团队也已经收工,开始准备午餐了。 山上地势开阔,紫外线特別强,所以森美奈美还特意给自己涂了防晒霜,依旧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样子。 看著两个人一身滑雪服,然后身上还沾满了雪的样子,她就知道他们刚才一定是一起玩了。 原本她习惯性地有点生气,但是一想到之前的事,她反而就释然了。 唉……隨便吧,他们开心就好。 只要若叶睦不来抢自己的风头,她也不想管太多了。 重新换回衣服之后,若叶睦回到了母亲身边,准备一起用餐。 此时的她又恢復了往日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再也不復刚才的满面笑容。 她默默地坐到了母亲的身边,已经准备好听母亲说风凉话了。 “睦,你们刚才玩得开心吗?” 果然,刚一坐好,就听到了母亲的问题。 “还好吧。”她简短地回答,“淳耐心教了我,我学得挺快的。” “是吗?”母亲先是一愣,然后微微冷笑了起来,声音也放低了,“我怎么记得以前我带你去滑雪过呢?你滑得虽然也称不上多好,但也不至於是什么都不会吧。” 若叶睦神色不变,但是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她刚刚想要给自己辩解,母亲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不会就不会吧,我也懒得管这种事,你自己玩得开心就行了。” 接著,她又用筷子夹起了桌上的煎饺,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体味著其中温热的馅料和汁液,然后又轻轻嘆了口气,“哼,男人永远都吃娇柔小白花这一套呢,我比不过你也不算我的问题,是年纪使然……” 虽然母亲的语气里还是有嫉妒和怨念,但是若叶睦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攻击性比往日少了很多,更多的反倒像是无奈。 她有些惊讶,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母亲好像转了性一样。 不过不管怎么样,母亲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总归是好事。 但是既然母亲示好了,她也不会没有表示。 “美奈美酱,也有我比不过的地方呢。”她低声回答。 “是啊,那当然,有些你恐怕这辈子都比不过了。”森美奈美瞥了一眼女儿的胸口。 虽然已经习惯了母亲那过於病態的好胜心,但是若叶睦还是感觉到了尊严有些受损。 但是现实如此她又难以反驳,所以只能狠狠地吃了一个虾仁煎饺。 看到女儿无法还嘴的样子,森美奈美捂住嘴笑了出来,仿佛终於顺气了。 “哎呀,我也只是隨口一说,也许你今后还有机会呢?”她既像是嘲笑又像是鼓励,“而且,人家也不一定很看重这个吧……” 就在这时候,一段手机来电铃声,打断了母女之间的对话。 若叶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然后看到手机来电铃声,愣了一下。 “祥子,有什么事吗?”接著,她按了接听键,小声问。 “睦,最近放假显得无聊,所以我过来看你啦,顺便打算在这边玩玩。”电话里传来了丰川大小姐那魄力满满又不容置疑的声音,“你下榻的酒店在哪儿?我也去订个房间。” 若叶睦愣住了,她想不到居然好闺蜜会在这个时候跑来看自己。 而这时候,旁边的森美奈美也听到了对面的话。 她先是同样愣了一下,然后又瞟了女儿一眼,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丰川大小姐也见不得女儿太开心呢…… 接著,怀著看好戏的心態,她夹起一只炸虾,美滋滋地啃了一口,享受著脂肪的滑腻感。 51,匯合 正当若叶睦在为好姐妹突然打过来的电话暗自震惊的时候,高崎淳从自己的座位上走了过来。 “我刚刚收到了祥子打过来的电话。”他简短地对若叶睦说,“她好像要过来见你了。” “我知道,她刚刚也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了我这件事。”若叶睦回答。 “这样啊,也许多个朋友对你来说会更热闹一些,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吧。”高崎淳比了一个ok的手势,“如果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儘管跟我说好了。” “淳,难道,你不奇怪吗?”若叶睦小声问。“为什么偏偏这次她就要过来找我……而且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我明明已经来了挺久了啊。” “她做的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一件又算得了什么呢。大小姐兴之所至任性一下也很正常吧。”高崎淳耸了耸肩。“也许她是终於按捺不住对你的思念了呢?” 他不是一个喜欢精神內耗的人,才懒得去揣摩一个任性大小姐千变万幻的小心思。 面对他的回答,若叶睦也只是用沉默来回应。 不光外人能看出来,就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虽然名义上是童年开始的“好闺蜜”,但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係是不对等的——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一直都是若叶睦在单方面地迎合和討好著丰川祥子。 她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会思念祥子,会喊出她的名字;然而,祥子不会那么做,她不会这般掛念自己。 祥子会慷慨,会谦逊,会展露出大小姐最好的那一面,但归根结底,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財阀继承人,满脑子里其实都是她自己。 可是,即使心里知道这些,但是在高崎淳面前她却没有说,她不愿意当一个在背后挑拨別人关係的人。 所以她只能沉默。 “哎呀……”正当这时候,旁边的森美奈美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份沉默。 “怎么了?”高崎淳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森美奈美,生怕她又搞什么么蛾子。 森美奈美无视了小鬼警告的目光,拿起手机,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看了一下我之前发的活动图,评论区里好像有人发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说完之后,她又將手机递到了若叶睦和高崎淳的面前。 若叶睦看了看屏幕,然后就僵住了。 而高崎淳也是一阵头疼。 因为那分明就是那天村长夫人给两个人拍的合照。 想必是她发到什么地方,然后被人转发出来了吧……一想到老太太平白无故折腾出来的麻烦,高崎淳不由得有些头大。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出镜了惹起什么风波,但是他担心若叶睦。 於是,他看向了若叶睦,然后关切地问,“睦,这些老头老太还真是难缠啊,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如果你介意的话,我让主办方立刻刪帖。” “现在就算刪帖也没用了吧……网络上的东西,隨隨便便就可以保存下来,只要发布出来了就很难彻底消失了。”森美奈美插话了,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再说了,人家恐怕都已经看到了,现在急急忙忙刪帖,岂不是显得像是心虚了吗?在害怕什么呢?” 高崎淳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本来想要呵斥一下森美奈美,让她別说风凉话,可是若叶睦却好像是深以为然的样子。 “是这样没错。”她低声说,“既然同意给奶奶拍,我就不会介意这些的。而且,也没什么好睏扰的,这是很正常的事。” 其实,在“破案”之后,她有些失望, 失望是失望在“好闺蜜”过来找自己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但是她却很快又释然了——因为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自己都没有需要抱歉或者羞愧的地方。 难得有一次她如此同意母亲的话。 所以,就这样吧…… 看到若叶睦也是不以为意的样子,高崎淳也放下了心来。 “那好吧,正好我们滑雪完了,下午就回酒店,你让她们下了飞机直接就来酒店就好,我会让人给她们安排好房间的。” “她们?”若叶睦有些疑惑。 “啊,祥子还没有跟你说吧,她让长崎素世也要一起过来,她说是乐队一起活动什么的……而且素世正好有点事要过来办,所以就答应了。” 什么乐队活动无非是幌子而已,但是若叶睦也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藉口。 毕竟,她还是非常非常珍惜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的。 “嗯,那就拜託你了。” ========================== 飞机很快就降落到了秋田机场。 一下飞机,丰川祥子又从若叶睦那里得知了酒店的地址,然后她就带著长崎素世,乘坐专车,一路接送到了温泉酒店当中。 “睦,我到啦,马上来你房间找你!”刚到酒店,她就在聊天软体上给睦留言。 回应她的,是一个点讚的表情。 “我刚回来,在这儿等你。” 於是,丰川祥子留著女僕来给自己办理入住手续,然后她就和长崎素世一起,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直奔若叶睦的房间而去。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很快,门就开了,接著,若叶睦单薄淡漠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两个人眼中。 “睦!”看到多日不见的好友,丰川祥子发出了小小的欢呼。“我好想你!” 说完之后,她向若叶睦伸出手来,轻轻地拥抱了她一下。 虽说她过来其实有別的原因,但毕竟也是好友,要说不想是不可能的。 “我也想你。”而若叶睦也给出了平淡但又热情的回应,同样轻轻拥抱了一下好友。 两个人打了招呼之后,丰川祥子好奇地看了一下房间里面。 “你的妈妈呢?”她问,“我既然过来了,也应该跟阿姨打个招呼吧。” “妈妈在隔壁的房间。”若叶睦回答。 虽然这其中发生了太多故事,但是在好友面前,她还是把一切都隱去了。 “哦,这样啊,那等下再打招呼吧。”丰川祥子也不以为意。 接著,三个人一起走进了房间里。 因为旅途有些疲倦,所以一进门,丰川祥子就坐在了沙发上,然后伸了个懒腰。 接著,她才兴致勃勃地跟若叶睦发问,“睦,来这边已经有段时间了吧,好玩吗?” “挺好玩的。”若叶睦点了点头,“所有人都对我挺好。” “是啊,我看到了那些活动照片,你看起来真的玩得挺开心呢……”丰川祥子笑著笑著,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又想起了那张照片。 不过,她很快又调整好了情绪,装作不经意地继续说了下去,“就是因为看著这边挺好玩,所以我就带著素世一起过来了,想要一起蹭一下活动,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跟我妈妈说一下就行了。”若叶睦回答。 “那就这么说定咯!”丰川祥子明显鬆了口气,“对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活动呀?我要提前准备一下。” “我不是特別清楚,但是接下来应该是有大型的樱花祭呢……” “那太好了。”丰川祥子顿时就来了精神,“我正好赶上了……” 樱花,浴衣,各种小吃,民俗表演,以及更重要的出片……她一下子就兴致高涨了起来。 说到这里,她终於像是不经意地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对了,淳也一起参加吗?为什他也在活动里啊?” “他算是活动的义工吧,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问下他本人就好了。”若叶睦还是一脸的平静,“反正他就住在隔壁的房间,很方便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另外两个人都听呆了,她们两个面面相覷,隨后丰川祥子才像是不可思议地问。 “他的房间就在你隔壁吗?” 若叶睦轻轻点头表示確认。 倒不如说,我这里原本就他订好的房间呢……若叶睦小声在心里说。 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祥子她还是不说了。 丰川祥子此刻再也难以维持刚才那种漫不经意的样子了,她先是欲言又止,几度思考措辞之后,终於还是艰难地问了出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关係这么好啦?” 这个问题,让若叶睦也陷入了思考当中。 片刻之后,她像是对自己说一样,小声开口了。 “在我一边坠落一边仰望星辰的时候吧。” 如此电波系的回答,让两个人又是面面相覷,完全get不到重点——儘管实际上若叶睦已经说出了她內心最真实的话。 不过,丰川祥子毕竟和若叶睦交情十几年,多多少少也习惯了若叶睦时不时的电波。 所以,她也没有再过度追问这个无意义的回答,而是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你和淳一起被拍了合照吗?而且被人发到网上了,这样可不太好吧,我看有不少人在下面评论呢,有些人说话还很难听。” “虽然是有点困扰,但留下一个纪念,不也挺好的吗?”若叶睦一脸的无所谓。 接著,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我觉得,那里的年糕和醃黄瓜都很好吃,他们真的很努力在让我开心。” 若叶睦的意思是,既然他们让我开心,那我也不计较这些。 但是对丰川祥子来说,这是又一个电波系的回覆,让她彻底感到无力。 她想要再追问点什么,可是又觉得追问也没什么意义。 说到底,人家拍张合照又有什么不对的呢?自己又有什么权利干涉? 其实,她倒也不是很生气,毕竟和睦相处那么多年了,她不至於为了这点小事就大吵大闹,她只是有些不服气。 就像是幼儿园里看到老师只把糖给別人,所以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样。 怎么能只让睦吃糖呢?还有我还有我。 刚才两个人对话的时候,长崎素世虽然没有多说话,但是她也在默默观察若叶睦此刻的样子。 她发现,睦的气色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得多。 这不仅仅是指身体变得更健康了,更是给人一种笼罩在身上的“阴霾”也渐渐消散的感觉。 该说不出意料吗? 真亏得他能够办到呢……她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早就知道他有这份本领,但却可惜,这份本领却不是仅仅只为自己而留。 一种淡淡的酸涩感从心底里涌现,但是,同时涌现更多的也是欣慰。 虽然和若叶睦认识没多久,彼此之间交情不深,但毕竟也已经算朋友了,看到朋友身心健康了起来,她也由衷地为对方感到庆幸。 所以,见此时气氛有点沉闷,她反而开口打圆场了。 “嗯,照片什么的都无所谓啦,別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反正网上的事情,过几天大家也就都忘了,我们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啦。要是睦以后多跟那次一样笑一笑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又欣慰又无奈地笑了起来,“和他相处的时候確实挺愉快啦,所以我理解你。” 而话说出口之后,她又顿觉有些失言,於是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丰川祥子。 “为什么都在看著我啊……”丰川祥子鼓起了腮帮子,似乎有点不爽。“难道我关心下朋友也有问题吗?” 然后,她自己都绷不住笑了。 “好了,睦,看到你现在精神状態这么好,我也很高兴,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好好享受剩下的活动吧……別再落下我了!” 52,片刻的永恆 回到酒店房间的高崎淳,刚刚拿起手机做完了今天的日常,就听到了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谁啊?”他问。 “淳,是我。” 门口传来了一声轻笑。 高崎淳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於是他放下了手机,去门口开了门。 果然,丰川大小姐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但是这边的气温仍旧有些凉,所以刚刚从东京赶过来的她,临时还穿上了一件薄风衣,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还要显得成熟了一些。 “好久不见!”刚见面,她就轻轻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高崎淳一边点头打招呼,一边让开了门。 丰川祥子走了进来,然后再貌似不经意地问起来,“淳,这次活动你怎么也在这儿啊?我听睦说你还当了义工……这也太奇怪了,你难不成还需要靠这个勤工俭学吧?” “那倒不是,只是掩人耳目而已,本质上是我爸爸给我一份奖励。”高崎淳將来龙去脉复述给了丰川祥子。 “所以,其实到头来整个活动都是你们家办的?”丰川祥子终於明白了过来。 “我们家没那么閒,无非是爭取到了这个项目,然后分给后援会的企业自己去办而已,具体的事,为了避嫌我们也不会多过问,反正我就算是免费蹭个活动玩玩吧,就当是放假散心。” “原来如此,我明白啦……”丰川祥子点了点头,“那,临时把我和素世都加进来可以吗?我听睦说接下来还有樱花祭活动,我想去看看新鲜!” “没问题。”对高崎淳来说这不过是打个电话交代的事情,所以他立刻就答应了下来,“你们想怎么玩都行。” 看到高崎淳答应得如此爽快,丰川祥子也放下了心来。 不过,她立马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既然整个活动高崎家都可以隨便安排,那么他和房间和睦的房间紧紧挨在一起,应该也是刻意为之的事。 刻意为之……一想到这里,她又笑不出来了。 “你们两个不光住在一家酒店里,连房间都挨在一起?这也是什么特殊的安排吗?”丰川祥子虽然表面上强装镇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难道我不配住vip客房吗?”高崎淳反问。 丰川祥子顿时噎住了。 她连忙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崎淳当然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问题是,他不能按照原本的意思回答问题。 总不能告诉她,是自己手下看到自己和若叶睦关係好,就主动帮忙安排的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所以还不如胡搅蛮缠,把话题引开,然后再给个答案搪塞过去。 “酒店的vip客房本来就少,而且这一块算是最好的地方,所以我们这边的人就给包下来了,最后就变成这样了。要说起来的话,森女士同样也在她另一边的隔壁,这不是很正常的安排啊?” 高崎淳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丰川祥子这下子没话说了。 好在,她本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过来的,所以也没有过於纠结这个问题。 “那么你算是一直全程跟隨这次活动吧?有没有看到……”丰川祥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了出来,“有没有看到睦和她的母亲发生什么矛盾啊?” 丰川祥子毕竟和睦是多年的闺蜜,她其实非常了解母女之间的关係有多么恶劣,所以平常面对森美奈美的时候也没有给过什么好脸色,只维持了最基本的礼貌而已。 可是,这毕竟是別人的家事,她也没有办法干涉,只能看著著急。 面对丰川祥子关切的眼神,高崎淳倒是犯了难。 因为若叶睦特意交代过,不允许他把母女吵架然后不慎坠楼的事告诉给祥子,所以这件事他要保密。 但是,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太过於生分了。 於是,他只能做出一个含糊其辞的回覆,“是啊,她们之间关係很不好,彼此没有什么交流。不过,因为是在外参加活动,所以倒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闹翻过,反正就是那种貌合神离的状態吧——” 丰川祥子闻言不由得嘆了口气。 自己的母亲早逝,睦虽然母亲健在却是这样子,两个人还说不上哪边更加不幸呢。 “承蒙你费心了。”於是,她微微躬身,像是对高崎淳表示感谢。 “啊?你怎么突然跟我道谢啊?”高崎淳一脸的莫名。 “你们那张合照我已经看到了。我和睦认识很多年了,之前我极少看到她笑得那么自然开心过……”丰川祥子郑重地回答,“所以,想来这段时间里你关照了她不少。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做了什么,但是在这样的母亲面前还能维护到她,让她玩得这么开心,这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你至少比我做得好。所以我很感谢你呢……” 这也是丰川祥子內心的真实想法了。 要说酸,那肯定是有点酸涩的,可是她和睦毕竟也是从小到大的交情了,看到睦难得这么开心一次,她自己也会有点为睦高兴。 面对对方的感谢,高崎淳也笑了起来,然后摆了摆手,“也不必如此郑重,我只是尽地主之谊而已。” 接著,他又对丰川祥子解释,“一开始我只是想当一次户外旅行活动来玩的,结果没想到森女士居然把睦也带了过来,毕竟她是你的好友,既然过来了,在我的地盘上,我可不允许別人隨便欺负她,哪怕那个人是她妈也不行。” “所以你维护她,是因为她是我朋友吗?”丰川祥子惊喜地看著他,“那你还真够朋友呢。” 不仅仅因为她是你朋友,而且还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很可爱啊……高崎淳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之后,丰川祥子很明显心情好了许多。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看向了高崎淳,郑重提出了请求,“难得来这边一趟,我……我可以去你家拜访一下吗?毕竟身为朋友,我来你老家却不登门拜访一下,也有点失礼呢。” “当然可以啊,我们隨时恭候。”高崎淳立马答应了下来。 丰川祥子努力保持平静,掩饰了內心中的窃喜,然后继续问,“我听说,你这边的家里只有爷爷一个人在家,他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 “这一点你倒是不必费心,他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只要心意到位,什么礼物他都会很喜欢的。”高崎淳摇了摇头,示意她別在意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有小辈到访,给家里添一点生气,感受一下年轻人的活力,可能比什么礼物重要得多吧。” 还有一句话高崎淳没有说出口——你是丰川大小姐,你肯登门拜访,老登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挑三拣四。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丰川祥子顿时也满面欣喜。 “那好,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明天就去登门拜访,劳烦老人家了。” ============================== 从高崎淳的房间离开之后,丰川祥子又回到了若叶睦的房间里。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她眉开眼笑的样子,谁都能看出他们刚才相谈甚欢。 若叶睦和长崎素世也没有打算扫她的兴,所以谁也没有问他们刚才聊了什么。 “素世,我们各自的房间应该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吧,等下吃晚饭的时候集合,然后一起去泡个澡怎么样?”丰川祥子向两个好友提议,“既然难得来了温泉酒店,那就应该体验一下才算不虚此行呢……” 谁也没有反对这个合理的提议,於是三个人先各自分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稍稍安顿了一下。 等到了吃过晚餐之后,她们又重新匯合,接著一起来到了温泉浴池这边。 三个人並排躺在了热气腾腾的浴池里,在朦朧的雾气之下,苗条莹白的身形也若隱若现,虽然她们发色各异,但都如同是刚刚化成人形的人鱼公主一样,纯净而又带著些许“初长成”的妖嬈。 四周空寂无人,只有天上同样莹白清冷的月亮,默默地守护和陪伴著她们。 “白天来回奔波跑了这么远,这下算是恢復过来了。”丰川祥子闭著眼睛,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次可真算来对地方啦……” 对於她这样的大小姐来说,什么样的顶级温泉都不在话下,这里的设施算是不错,但也到不了令她沉醉的地步。 真正重要的不是温泉本身,而是陪著她一起泡温泉的人。 长崎素世也有著差不多一样的感觉。 不过,她註定不会如同丰川祥子一样心態轻鬆閒適。 姑且不说妈妈这边的事,她自己还有一大堆事需要考虑,现实的引力太过於沉重,由不得她超脱於外。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够在重重磨难当中,找到一丝空隙,和好友们躺在一起隔著最近的距离聊天,也足以带来莫大的慰藉。 “是啊,我也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呢……”於是,她笑著附和了,“祥子,我要谢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把我带过来並且为我承担了一切费用,我还没办法享用这些呢。” 长崎素世当然知道,以祥子的身家,“花钱”对她来说是最不值得在意的小事了。 但是,受人之恩惠,是不能以“这种事对对方是否重要”来衡量的。自己从祥子这里得到了善意的帮助,那就是要感谢的。 同样,高崎淳放过自家母女,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念之仁的事而已,但是对自己来说,却是生与死之间的高度。 她一向就是以如此认真的態度去面对生活的。 面对长崎素世的感谢,丰川祥子当然不以为意,她反倒是对另外一件事得意了起来。 “素世,你知道吗,我刚才和淳说了,明天就去他家里拜访。他还要亲自开车送我过去呢……” 丰川祥子的语气带著明显的炫耀。 长崎素世当然记得,自己临行之前在机场提过要去拜访的事,结果现在被“贏”回去了,祥子要先於自己拜访。 她倒是不奇怪高崎家的隆重態度,毕竟丰川大小姐这样的“贵客”,去哪儿都是给別人家面子。 至於自己,能够有资格上门就算不错了…… 虽然是朋友,虽然可以並排在一起泡澡,但隔著两个人之间,却是有一道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天堑。 可就算如此,那又如何呢?纵有天堑在前,也不是自己自暴自弃的理由,长崎素世一样可以努力走出自己的精彩人生——哪怕自己的终点还不如有些人一出生的起点,但只要自己回首平生时足够精彩,那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那我能够搭一下顺风车吗?”於是,她既不羞恼也不著急,只是笑著提出了要求,“反正我也要过去的,就顺便一起去吧,免得老爷爷来回接待麻烦。” “我也要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若叶睦,突然插话了。“淳帮了我那么多,我上门拜谢一下也是应该的。” 丰川祥子顿时绷不住了。 她只是炫耀一下,却没想到两个好友都直接要搭便车了。 她想要拒绝,但是看到两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真是的,那总得別人家同意吧。”最后,她无奈地摊了摊手。“行吧,我回头跟淳说一下!” 说完之后,仿佛是泄愤一样,她轻轻拍了一下水面,温热的水面瞬间迸发出一片水花,然后扫到了长崎素世和若叶睦两个人身上。 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闺蜜间的耍闹。 这种孩子气的调皮,把长崎素世给逗笑了。 於是,她也拈起了手指,然后在水面上狠狠地弹了一下,而这一次溅起的水花,直直地撞到了丰川祥子的脸上。 “呀!”祥子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又同样还以顏色。 於是,三个人一起互相泼水,最后都头髮湿透,忍不住一起一起大笑了起来。 等到水面重新回復平静,丰川祥子脸上的怒容和笑容也同时消失了。 “感谢大家陪在我身边。正因为有你们,所以我才觉得活著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要是大家以后能够一直这样下去,那就最好不过了。”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擦拭了眼角边突然闪动的泪光。 无论再怎么谦逊和开朗,母亲刚刚过世的打击,都不可能那么快从她心中消散。 但是,悲痛和孤独,在她心中却同样也变成了“要好好努力活下去”的动力——正如他曾经教给自己的那样。 “我这是贪婪对吗?一定是吧。可是我为什么不能贪婪一些呢?我拥有很多东西,我可以用所有这些东西来爭取、来保护我想要的一切……我们以后一定要在一起哦!” 53,家访 “你是说,那个叫若叶睦的小姑娘,还有长崎知弦的女儿,都要跟著丰川大小姐一起过来拜访?” 当高崎淳跟爷爷说出实情之后,在电话中,传来了爷爷惊诧的反问。 “我承认,我跟您一样惊讶。”高崎淳无奈地回答,“不过,她们本来就是一个学校的,还是朋友,所以一起登门拜访也不算过分吧……再说了,您一次接待也算是省事了。” “哈哈哈哈……老实说,我也不觉得为难,丰川大小姐就算任性一点,也是理所当然吧。” 高崎润的笑声,在爽朗当中又带著一丝揶揄,“我倒是省事了,可是你呢?” “啊?什么意思?”高崎淳反问。 “你说,我应该对谁更加好一点?”高崎润对孙子的迟钝感到有点气馁,於是挑明了问。 “就不能一样好吗?虽然她们之间確实有阶级差別,但今天都是客人,怠慢谁也不符合咱们家的待客之道——”高崎淳立刻回答。 “你……”爷爷明显噎住了,“你平常那么聪明,怎么这下就完全听不懂別人的话了?” “有没有可能,我不想听懂呢?”高崎淳反问。“对我来说她们都很可爱啊。” “就装傻吧你。”老人无奈地嘆了口气,“我倒是无所谓,但迟早有你吃亏的时候……” 嘆了气之后,老人又重新打起了精神,“赶紧把她们都带过来吧,我老了,就喜欢家里热闹点。” 说罢,爷爷乾脆掛断了电话。 而高崎淳把手机也塞回了兜里,然后瀟洒地转身,走出了自己房间的门。 而这时候,月之森三人组也都已经在若叶睦的房间集合完毕,已经整装待发了。 毕竟是去“家访”,而且是面对淳的祖父,所以三个人都精心打扮了,她们本就是天生丽质的小美女,此时更加显得花枝招展不分轩輊。 以至於高崎淳都有点看花眼了。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在她们身边还都摆放著礼盒,虽然仓促之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是可以想像,都不是什么便宜货。 “……只是去拜访一下我家而已,不必这么隆重吧……”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然后瞟了长崎素世。 另外两个少女本来家里就很有钱,姑且不论,但是长崎素世,他知道,素世此时经济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要准备厚礼,实在是有点破费了。 “拜见长辈,总得要有足够的诚意才行呢……”长崎素世回答。“淳,不用担心我啦,妈妈的银行帐户虽然被冻结了,但是我之前存了不少钱,现在应付自己的生活没问题的。” 高崎淳总算鬆了口气,但还是叮嘱了长崎素世,“別逞强啊,以后有困难直接跟我说。” “行啦,我知道的。”长崎素世嗔怪了摇了摇头,“你越是这么强调,越是会让我自卑哦,我更喜欢你帮我当成一个可以依赖的朋友,而不是需要时时呵护的小孩儿……” 被她这么一说,高崎淳也只能赔笑,“好,我知道了。” 接著,他对三个人挥了挥手,“我们走吧,我爷爷那边都在等著呢!” 於是,四个人一起上了车。 当上车之后,高崎淳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三个少女都挤在了后座,副驾驶位置却没有人坐。 “来个人坐前面吧。” “那你觉得应该谁坐?”丰川祥子立刻问。 这个问题前所未有地衝击到了高崎淳的大脑。 谁坐不是坐?这还要分什么前后吗……他忍不住在心里大骂女生就是事多。 可是,从三个人的神色,他看得出来,自己无论回答是谁,好像都不妥。 於是,他乾脆就决定不触这个霉头了——反正她们都身段都很苗条,挤著就挤著唄…… ===================================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驱驰之后,高崎淳把车开到了自家位于田泽湖畔的宅邸。 车在车库停好之后,四个人都下了车,向著宅邸的门廊走去。 而这时候,得到通知的老人,已经等候在门廊了。 一看到孙子身后的几个孩子,老人浑浊的眼睛就顿时亮了起来。 丰川大小姐在前,中间那个不认识,但想来肯定就是长崎知弦的女儿长崎素世,而最后的是若叶睦。 三个孩子都顏值惊人,而且举止又礼貌又舒展,气质极为优雅。尤其是走在最后的若叶睦,她虽然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真人比照片里还要好看。 月之森真不愧是名门大小姐学校啊,隨隨便便拿出三个学生来,都能在外面艷压群芳。老人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自己当年要是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 不过反过来说,自己当年也没有孙子这条件,就算能够见到类似的大小姐又能怎样?还不是如同佐竹大小姐一样,给自己一瞥就送走了。 只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吧。 自己这代人拼搏,换来孙子可以挑最优质的对象,想想也挺有成就感的。 一想到这里,他反倒是老怀舒畅,整个人发自內心地散发出喜悦和满足的成就感。 正因为有这种喜悦,所以曾经杀伐果断、纵横政坛几十年的高崎润,眼下反倒是显得慈眉善目,就像是个乐呵呵的老爷爷一样。 就在他注视三个少女的同时,她们也在看著面前不远处的高崎润,而此刻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和她们想像中的威严老头几乎大相逕庭,那种紧张感骤然消失,反倒是凭空多了几分亲近。 “淳,你们总算是过来了啊。”老人一边叫了孙子的名字,一边快步走到了四个人的面前。 看到老人过来,少女们连忙同时鞠躬,做了自我介绍。 老人又仔细打量了三个少女,接著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啊,你们真不愧是月之森培育出来的孩子呢,漂亮又清澈,看到你们站在一起,我的老骨头仿佛都变轻了许多……”他笑著对三个少女说,“你们既然来了,就都是我们家的贵客,不必拘束,就当是来自己家玩吧……” 说完之后,老人带著孩子们一起又走进了宅邸。 因为是第一次拜访,所以三个少女都非常好奇,经过走廊四处打量,而高崎润也心情极好,一路上跟她们介绍,尤其是还穿插了一些高崎淳年幼时的趣事。 他带著她们走到了客厅,因为这是和式的座敷,所以大家都跪坐了下来。 而这时候,三个少女都拿出了自己登门拜访的伴手礼。 而老人都一一笑纳並且表示了感谢。 对这种老派人来说,当著客人的面,拆开礼物並不礼貌,所以老人接过礼物之后,原本想要先收纳到一边。 不过,丰川祥子的礼物盒,却让老人微微多看了两眼。 这个盒子造型精美而且老旧,一看就是古董,而且似乎是和文房器具配套使用的。 老人这辈子爭名夺利没有什么精力管个人的事,唯独浸淫书法几十年,算是他唯一的个人爱好了,所以,正因为爱好使然,而且毕竟不是什么特別正式的场合,所以他忍不住问起了丰川祥子。“丰川小姐,你是送了什么东西啊?”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啦~”丰川祥子笑意盈盈地回答。 看著女孩儿满怀诚意的笑容,老人顺势打开了盒子,然后他眼睛顿时一亮。 盒子里躺著一方砚台,而且从造型和年代痕跡来看,应该是“唐砚”无疑。 在明代,足利幕府当权,歷代幕府將军垄断著对中国的贸易,而且都非常喜欢来自於那边的艺术品,而“文房四宝”,更是成为了对华进口的重要商品品类。 所以,日本那时候大量进口並使用中国砚台,称为“唐砚”,不光幕府將军会郑重收藏,登记造册,其他达官贵人也同样趋之若鶩,高价收购。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唐砚”深刻影响日本书法与文房文化,至今仍是极受重视的文物。 丰川祥子直接送了一件唐砚过来当做登门拜访的礼物,委实已经贵重过头了。 在政坛沉浮了几十年,高崎润什么大场面都已经是见惯了,早就已经练成了处变不惊的风度。可是这次他倒还是惊讶了一下。 很明显,丰川大小姐不是临时买了个礼物,而是把自家的收藏里面拿了一件过来。 面前的少女,隨隨便便就拿出了这么贵重的礼品,真不愧是財阀的下一代家主啊……就是够豪横。 这份诚意真的已经够大了。 而这份礼物,算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让他连推辞都难以做到。 “谢谢你,祥子小姐。”於是,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向丰川祥子道了谢,“你送了这么重的礼物,我还真的要头疼怎么回敬你了……” “那首先,別叫我祥子小姐啦,您直接叫我祥子就好啦……”丰川祥子心里略有得意,但是表面上仍旧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这些东西虽然名贵,但是躺在我们家的收藏库里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无论是爷爷还是父亲都极少使用,所以我想,与其让它明珠蒙尘,倒不如送到更加能够重视它、让它发挥价值的地方,这样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那丰川小姐你呢?平常也用吗?”收到这样一份豪礼,老人明显精神更加振奋了,他忍不住问,“如果你也喜欢文墨的话,我们正好可以详细谈谈书法。” “这个嘛……”刚才还眉飞色舞的丰川祥子,这下哽住了,眉眼间闪过了一丝尷尬。“我平常並不怎么接触这些啦……家里只是让我略微了解就可以了。” 相比於那些重视传统的豪门世族,丰川家虽然也有好几代人的传承,算是老钱们的一员,但是在生活方式上却更加偏向於“慕洋”一些。平时家族成员们穿洋服、吃洋食、开洋车,生活方式极为西化。 在这种家风之下,丰川祥子虽然从小也接受了大小姐的培养,但是对这些传统文化的东西却所知不多,能够把常用汉字认识全都算是不容易了,更遑论什么书法文墨,如今被人贸然问起,確实无法回答。 老人神色微微黯然。 他倒不会因此看轻祥子,只是心里觉得未来一代都已经对传统文化如此陌生,以后肯定“国將不国”。 唉,日本完蛋了……他忍不住又是一次例行哀嘆。 对爷爷这种老登思想,高崎淳向来就有点不感冒,尤其是看到祥子尷尬,他更是忍不住要站出来解围了。 “不会就不会吧,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於是就插话了,“我从小就被爷爷逼著练书法,虽说也算是小有所成吧,但也没什么用啊……平常读书和生活都用不到,只不过是一种个人爱好而已。” 看到淳给自己解围,丰川祥子递过了一个感谢的眼神,然后她又笑著提议。 “淳也擅长这些吗?那……可以让我们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哟……”高崎润慈祥地笑著,眼里闪过一丝骄傲。“我这里有个房间,专门收著他小时候的东西,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於是,老人带著孩子们,来到了他臥室旁边的一个房间。 一打开,就是满屋子的物品,有卡通涂鸦,各种游戏卡带,学生时期的奖状和奖牌,以及大量的书法字帖——而这些,都是高崎淳小时候的物品了。 所有的东西都分明別类而且收纳整齐,几乎就像是一部浓缩的成长史一样。 看到爷爷把自己的东西收得这么郑重其事,高崎淳心里突然掠过一丝感动。 少女们睁大了眼睛,看著满屋子物品,一下子看花了眼。 而丰川祥子,把目光落在了正中的一副字幅上。 上面写著“经世致用”四个大字。 平成研的前身是经世会,也就是田中角荣的大弟子、田中派的继承人竹下登创办的派阀,取的就是经世致用的意思。 因此,经世致用也就成为了派阀的標榜和格言,高崎淳在爷爷督促下出师,也就是用这四个字来留念。 四个字端正又带著一丝锐气,看著就觉得赏心悦目。 “写得真好啊……淳真是好厉害呢。”丰川祥子小声讚嘆,虽然她其实看不太懂好坏,但是她就是觉得好,“爷爷,能够把这个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了……祥子。”高崎润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54,宾主尽欢 “当然可以了……祥子。” 得到了老人的允许之后,丰川祥子顿时喜笑顏开。 不过,她也没有直接取走这幅字,反正接下来有人会帮她装裱起来,再打包好送到她的手上。 她把注意力又放在了房间里其他东西上面,然后又问起了那些奖状和奖牌的来歷。 高崎润乐呵呵地站在三个少女身边,仔细地凭著记忆,一件一件地解释著。 对孙子他可是满心的骄傲,所以他比高崎淳本人还要认真介绍,那种兴奋劲儿倒是让高崎淳自己有点羞惭尷尬了。 经过老人的介绍之后,少女们总算对之前淳的读书经歷有了直观的了解,然后都忍不住嘖嘖惊嘆。 “所以说,淳是一路从小学开始名列前茅,还当过学生会长,最后通过了东大测验吗!” 最后,丰川祥子发出了一声惊嘆,然后用惊异的眼神看向了高崎淳,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一样。 “淳,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这些啊?” “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又不喜欢自吹自擂。”高崎淳一脸的无所谓,“再说了,过去的事情都是过去的事,没什么值得反覆提及的。” 虽然他並不在意,但是旁边的高崎润却是一脸的骄傲。 “淳从小就是这么优秀啊……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少故交和老对头,都跟我感慨,说我福泽深厚,家业后继有人。” 自从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开始实行责任內阁制,不过最初的帝国时代,歷代首相基本都以维新功臣和贵族为主,平民无从染指,直到1918年(也就是维新50年之后),原敬受命成为首相组阁,才真正意义上出现了一位“平民宰相”; 然而到了战后时代,隨著阶级藩篱被打破的短暂窗口期,平民阶级出身的政治家开始凭藉才能渐渐地进入了政坛,並且占据了主导地位。 在这个时期,高学歷的精英人才成为首相的不知凡几,光是东大出身的就有超过10位,比如吉田茂、佐藤荣作和福田赳夫。 然而,隨著战后財富分配格局逐渐稳定,阶级重新固化,战后第一代精英渐渐退场,“唯才是举”的时代逐渐结束,血缘传承又成为了政界的主旋律。 那些靠著父辈祖辈的余荫进入政界,从小就有大把的资源可用的政坛二代三代们,自然就很难再有先辈们的努力和拼搏精神,各方面的能力也逐渐“劣化”。 或者说,他们的主要精力已经放在了平衡关係、搞利益分配上面,已经不需要去卷做题了。 而学歷也是这种劣化现象的具体表现之一——从90年代之后,二代政客们大量开始接班,平均学歷反倒是大幅下滑,名校出身的首相寥寥无几,现首相更是从三流的成蹊大学毕业的。 在这种环境下,高崎淳明明身为三代,还能够去努力上学甚至考上东大,確实难能可贵,足以让父母和祖父对外面夸耀了。 正是因为全家都把他当成了骄傲,所以他还不到20岁就已经被家里重点培养,甚至可以单独代表家里来参加丰川家的葬礼。 不过,他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了。 至於考上之后呢?反正他又不需要担心什么就业,所以反而可以尽情躺平摸鱼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放在学业上,反正只要能够擦边毕业就行了。 说到底,他无论什么文凭,都能够在毕业之后立刻进某个大企业镀金上班,然后过几年就回家当秘书、继承家业。 虽然高崎淳自己也没太当回事,但是丰川祥子看来却完全不同了。 因为,她也立志去考上东大。 不是为了贪图什么文凭,而是为了一种自我满足、自我实现的欲望。 反正读都读了,为什么不做到最好呢? 而在这种情况下,她陡然发现,在她前行的道路上,高崎淳已经走在前方,甚至已经抵达了终点。 想必,淳也是抱著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才一路前行直到叩开了东大校门的吧…… 怎么会有人和自己的想法这么契合呀……她看著高崎淳,眼睛里似乎都冒出了星星。 我一定也要成为他的后辈才行。 “咳……”正当这时候,来自於祥子旁边的轻咳声,打断了祥子一人的遐思。 丰川祥子才发觉自己失態了,为了掩饰,她连忙回头一看,才发现出声打断自己的是长崎素世。 “一直都知道淳很厉害,今天亲眼见证,才发现我还是低估了他呢……”长崎素世跟祥子眨了眨眼,然后表情端庄地继续说了下去,“爷爷,谢谢您的指教,今后我一定会以他为榜样,努力精进自己学业的……” 然而,她又郑重地对老人鞠了一躬,“而且……我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这次她遭逢大难,没有您的帮助,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一直都万分感激您对我母亲的照顾。我早就已经在心里发誓过了,要在日后踏入最顶尖的学府,然后成为高崎家的助力。爷爷,也希望您到时候能够给我一份工作,让我能够实现这份心愿,可以吗?”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来,满面真诚地看著老人。 她长相本就温婉可爱,而此时满面祈求,即使见惯了世面的老人,都忍不住升起一种“我见犹怜”之感。 而且他看得出来,这小姑娘绝对是认真的。 正因为如此,他反倒不忍心挫伤人家这份诚意了。 於是,他点了点头,然后温和地开口了。“你是个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心。嗯,你放心吧,如果你真的能够实现自己的誓言,那我们家一定会敞开大门给你留下一席之地……当然,你不要把这当成什么约束和命令,你母亲的事只关乎於她个人,你不欠我们任何东西,你能来我们欢迎,如果改变了主意那隨时可以另谋高就,无论你在哪儿,我都相信自己能够看得到你未来在社会大放异彩的那一天……呵,前提是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您可千万別说这种话。”长崎素世顿时著急了,“您一定能够长命百岁的!” “生死有命,能活到这个年纪我已经很满意了。”老人摆了摆手,笑著制止了她的话。“反正我也了无遗憾,走了也就走了吧。我只希望到时候你们……” 他又环视了一圈,看了看自己宝贝孙子,以及三个让他都很喜欢的小孩儿。 “希望你们都一切顺利。” 说完之后,老人又走到了若叶睦的身边。 “小睦,你刚才怎么一直不说话啊?是不是初来乍到,不適应这里的陌生环境啊?” “没有不適应啊,爷爷。”若叶睦低著头小声回答,“我只是……只是担心自己的学业而已。” 虽然若叶睦的顏值在月之森堪称top候选,几乎没人比得上,但有道是月满则亏,她也有她的短处——那就是学习成绩非常普通,位於中下位置。 祥子和素世本来就是各自班级的优等生,立志东大算是有理有据;她可就没法说出这种大话来了,就算说了连自己也不会信。 本来,这也不算是什么问题,说得难听点,她就算不上什么大学,凭著自己的顏值、凭著父母的財富都可以一世无忧地生活下去。 可是看到身边两个好友都立志要成为精英学生,而自己却只能在后面看著,这下反倒是有点患得患失了。甚至有点担心自己被看不起。 “哦……你是担心自己不合群了是吗?”老人从她的神態当中,立刻就看出来了。 “嗯……”若叶睦点了点头。 “傻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世界上评价一个人的標准,也不仅仅只有文凭而已。”老人嘆了口气,然后安慰起了她,“说到底,能够上东大,淳固然给我们家增光添彩,但就算不能,我们也无所谓这个的。这个道理放在你身上也一样,你不需要这些来证明自己了,你能够靠实际行动让后援会的大家那么喜欢你,让大家一致认可你,那就是你的过人之处啊……这种能力,比什么文凭可能更管用,说不定以后我们家还要藉助你的帮助呢。” “我吗……?我能帮上忙吗?”若叶睦大吃一惊。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老人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尽显慈祥长者本色。“我活得够长,所以我知道一切都有可能,真要有那么一天,那我们今天也算是结下善缘了。” 若叶睦听得懵里懵懂,但是她从老人的神態和动作里,看得出老人真的很喜欢她,而这也就打消了她心中的顾虑。 於是,她反倒是低下头来,静静地享受了一下来自长者的抚慰。 平常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多少带点电波,然而,也许是刻意想在老爷爷面前留个好印象的缘故,她的表现比平常要强了太多,几乎可以算是无障碍交流了。 摸完头之后,老人又收回手,然后笑眯眯地同时看著三个少女,“孩子们,你们都很可爱,能够认识你们,真是淳莫大的福气……不管今后怎样,我都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的,也希望你们都能够继续把他当做朋友,大家以后互相友爱帮助吧。可以吗?” 三个少女连忙鞠躬应下,尽显乖巧。 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啊……老人的视线又在她们脸上扫过,忍不住再次感慨。 而这时候,他忍不住又扫了孙子一眼,目光既有欣慰,又带著点男人一定会有的嫉妒。 “小子,你还愣著干什么?”接著,他忍不住呵斥了一声。 “啊?”高崎淳不懂爷爷为何突然对自己发难,於是迷茫地应了一声,“有我什么事吗?” 老人皱了皱眉头,然后不耐烦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在爷爷不断的提示之下,他终於明白了过来。 他走到了三个少女面前,然后貌似郑重地鞠了躬。 “能够成为你们的朋友,是我莫大的荣幸,今后还请以后多多关照。”接著,他认真地说,“请你们务必要將我当成可靠的伙伴,或者兄长,无论遇到什么难事,我会全力以赴帮忙的。而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成为我的助力,拜託了!” “嗯!”回应他的是三张笑脸。 看著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高崎润这才算是满意地笑了出来。 “好了,大家聊了这么久,一定已经饿了吧?我这就让佣人准备午饭,今天有贵客登门,我们准备了很丰盛的食材,你们一定要多吃一些啊……” “爷爷,能让我去厨房打个下手吗?”这时候,长崎素世轻轻抬起了手,然后怯生生地问,“虽然不敢自吹多厉害,但我对自己厨艺还是略有信心的。” “这是哪儿的话,我们怎么能累到客人啊……”老人想要拒绝。 “请您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吧,毕竟机会难得呀……”长崎素世一边哀求,一边又满怀憧憬,“一想到自己能够有机会投餵到大家,我就发自內心高兴呢……完全不会觉得累的。” “好吧,那就拜託你了。”感受到这种母性的力量之后,高崎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做了让步,“你喜欢就儘管放手做吧。” 第55章 55,所谓命数 第55章 55,所谓命数 在长崎素世的坚持之下,高崎润只能同意了让她下厨,给大家准备午餐。 至於其他两个人,那就只能在餐桌边等著了。 丰川祥子自然不必说,她自从出生以来都是在吃家庭厨师精心准备的料理,根本用不著她去学这些;而若叶睦虽然喜欢植物和园艺,但是对烹调却所知不多,所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於是,长崎素世跟佣人要了一件围裙,系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就哼著小调开始在厨房忙活了起来。 她主动请缨,与其说是想要在爷爷面前“表现”自己,倒不如说她真的就如同自己所说的那样,很享受大家聚在一起然后由自己来投餵的感觉。 很快,在佣人的帮助下,冬笋炒肉、牛肉芦笋卷、烤鯛鱼、銨肝、伊势龙虾、松茸清汤、蛋丝什锦饭————一道道料理,被送上了餐桌。 看著一桌子色香味形俱全的菜餚和点心,丰川祥子简直看花了眼。 她並不是被食物本身所震撼,而是震惊於素世这份本领。 等到菜上齐之后,大家都没有动,而是等著老爷爷先开动。 高崎润也没有拖延,笑呵呵地看著孩子们。 “大家开始吃,別饿著了。” 说完之后,作为表率,他拿起了筷子,然后开始进食。 “我开动了!”看到爷爷已经开吃了,丰川祥子也拿起筷子开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带著些许的好奇心,丰川祥子夹了一块冬笋,然后放入到了自己的口中。 冬笋食材本身就品质较高,所以咬下去口感,清甜多汁,甚至还自带山林清香,调味也做得很不错,咸中带甜,十分鲜美。 而且,因为是拌著薄切的五花肉一起炒的缘故,它还吸收了肉香与酱汁的味道,清润又让人回味无穷。 虽然和她家里那些名厨做的料理还是有些差距,但是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尤其是,这还是她好友做的,更加多了几分“友情”的调料。 可想而知,为了给大家做好午餐,素世费了多少心思。 正因为如此,丰川祥子反倒是在料理当中吃出了平常没有的欣喜和感动。 “真的很好吃啊!”她看著长崎素世,然后衷心夸讚,“素世,你好厉害呀。” “我跟你说过她很擅长料理的————”高崎淳插话了,“这下你信了吧?” “嗯嗯,信了!以后要是能多吃几次就更好了。”丰川祥子笑著回答。 看到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吹捧自己,长崎素世有些脸红了,但是心里却极为高兴。 “別这么说啦,我哪有那么厉害?別给我惹人笑话了。我只是擅长一些家常料理罢了,都是为了照顾妈妈学的。如果你们觉得好吃的话,就多吃一点吧————”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带著满足感,开始品尝自己精心准备的料理了。 此时大家本来就有点饿了,再加上料理確实做得很不错,所以都胃口大开,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只不过,三个女生毕竟身体纤细单薄,就算敞开了吃饭量也很小,而爷爷老了也吃不下太多东西,於是压力很快就都放在了高崎淳身上。 面对慢慢一桌子的料理,不忍心让素世努力白费的高崎淳,挽起了袖子开启了全力模式,扫荡著桌上的料理。 到了最后,居然大家都停了下来,看著他一个人用餐。 “喂,你们不给我分担压力就算了,都看著我干什么啊?这样会给我压力的,快吃不下了。”高崎淳停下动作,不满地抗议了。 “虽然这样是有点失礼,但是看到淳吃得这么香,我果然还是有点成就感呢————”长崎素世双手托腮,一脸的姨母笑,“不过,如果吃饱了就別勉强自己啦,你的努力我都已经看到了。” “那不行,我还得继续。”高崎淳摇了摇头,“我喜欢吃你做的东西,比我在家里吃的好吃多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还好,长崎素世却是微微愣神了。 她的思绪又回到不久之前两个人的初遇。 那时候也是在藏身地的餐桌边,他一边吃自己做的晚饭一边决定怎么挽救自己。 学点技能果然是有用的呢————她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经常做的,大家多聚聚就好啦。” “素世,你这就有点厚此薄彼了。”看到两个人突然对上了电波,丰川祥子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她像是在抗议,也像是在撒娇一样,“明明我们才是日常相处的同学吧?就算投喂,也应该是优先我和睦才对吧?” “嗯嗯,都可以啊————”长崎素世笑著点了点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聚会,每次都可以我来准备餐点。” “那好,下次就来我家吧,那里什么厨具和食材都很齐全,够你大展身手啦。”丰川祥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立刻想到,自己这样似乎有点像把同学当佣人使唤了—儘管她本意並非如此。 於是,她连忙为自己又找补,“当然啦,我可以给你下手哦,你怎么使唤我都行。”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也都捂嘴笑了起来。 “在丰川家隨便使唤丰川大小姐,我可没这个本事呢————也许別人有吧。”长崎素世也捂嘴偷笑,“好啦,到时候再说吧。 ,7 这一次的拜访,可谓是宾主尽欢,直到下午时分,三个少女才恋恋不捨地跟老人告辞而去。 而高崎润看上去也极为不舍,他显然非常喜欢这几个孩子,不光为她们都送上了贵重的礼物,还嘱咐她们以后有机会可以再来,自己一定会热情招待。 等到话別结束,她们乘车离去,高崎宅才重新陷入了寂寥。 高崎淳这次没有开车带著她们一起返回酒店,而是留下来呆在爷爷身边,他刚才明显看得出来,爷爷好像有事要跟自己交代。 此时的高崎润,还站在门廊下看著远处的道路—儘管三个少女乘坐的车辆早已经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之外了。 “爷爷,您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吗?”高崎淳问。 二========================= 高崎润缓缓转过头来,注视著自己的孙子。 平时他都是一副严厉直爽的样子,而现在,他似乎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先进来吧。”犹豫片刻之后,他小声对孙子说。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到了宅邸之內。 等来到座敷当中,高崎润才停下了脚步。 “淳,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她们都很可爱啊,而且相处起来很愉快,我挺喜欢的。”高崎淳回答。 “对啊,这是一目了然的事————”高崎润微微一笑,然后又似乎带著些许悵然,“连我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头,站在她们身边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更何况是你了————不喜欢才怪吧。” 感慨了片刻之后,他突然又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那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更加中意哪一个?” “现在还没到考虑这个的时候吧,我们都才这个年纪呢!而且,我接近她们是因为欣赏和喜爱,並没有那种打算。”高崎淳立刻就急了,“爷爷,这是我个人的事,您就別管那么多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著自己的孙子。 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嘆了口气,“你不放在心上,但她们可未必了。我看得出来,確实喜欢你。就算没到狂热爱慕的地步,至少也是有所懂憬吧————不然,也不至於有今天的拜访了。” 这一下高崎淳倒是沉默了,因为似乎无法否认。 “时间会给出答案的,顺其自然吧,也许她们也只是年少的衝动呢。” “也许是这样,但是也要考虑下后果,不然等一切无可挽回,那时候后悔也没用了。”高崎润又轻轻嘆了口气,然后再度郑重地看著孙子,“淳,我劝你不要太过於接近丰川大小姐了,免得让一切都难以收场————不管对她对你都是。” “嗯?这是什么意思?”高崎淳大惊,“您————您对她有什么意见吗?” 他仔细一回想,没发现刚才丰川祥子拜访自家之后有什么问题,怎么想都只觉得祥子应对得体,温文尔雅,而且一上门还送上了重礼,怎么看都表现足够好了。 不知道咋回事就触动了爷爷的逆鳞。 真是的,老人家以前也没有这么难伺候吧? 正当他在腹誹的时候,高崎润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无奈和悵然。 “別误会,我对她没有任何意见,恰恰相反,我觉得她无论是风范气度,还是待人接物的礼节,甚至包括外貌都是无可挑剔,丰川家真是有幸有这样的继承人。可惜————” 夸完之后,他话锋一转,“命数使然,人力难以抗衡啊————谁知道她能够像今天这样健康多久呢?” 爷爷的话,让高崎淳愣住了,然后心里升起了阵阵寒意。 因为他突然理解了爷爷的真实意思。 大家都不傻,世界上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聪明。 既然自己都能够从“丰川家连续几代家主都是女系继承,而且都寿命不长”这个事实当中,猜测丰川祥子可能身患某种恶性遗传疾病,那么別人当然也能够猜得到。 甚至,这可能已经成为了上层阶级某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默认猜想了。 这种猜想,是真实成立的吗?这个大家肯定都不敢確定。 但是,只要这种猜测成为某种共识,就足够形成“成见”了。 毕竟铁一般的事实都摆在眼前,谁也没办法视而不见。 而这时候,他才终於明白爷爷心中的担忧一他也在害怕,这个看似开朗谦逊可爱的丰川大小姐,会在和她母亲差不多的年纪时离开人世。 一想到这里,他顿时说不出话来,一股强烈的担忧和淒凉感涌上心头。 看著孙子默不作声、满心失落的样子,老人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接著,他走到了一个佛龕旁边,这里摆放著一个牌位,上面还放著一张遗照。 那正是高崎淳奶奶的遗像。 “淳,如果你是一个六亲不认、利慾薰心的狠人,那其实我很支持你接近祥子,因为对那样的你来说,她早亡甚至是一件好事,你可以儘早以太上皇的身份掌管丰川家。可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啊————”老人轻轻地嘆了口气,“我已经年过八十了,在几年前失去了妻子,这几年都活得有点了无生趣,而你,如果面对中年丧偶的打击,那该是何等痛苦?你承受不了的!也没有必要去承受。” 说完之后,他又像是鼓励孙子一样,再度开口了,“诚然,我们论財势地位確实远比不上丰川家,但多少也算是有根基有家业,你可以靠著我的遗泽过得很好,我也不需要你为了光耀家门去承受这份风险和痛苦————我只希望你能够顺利度过你的人生,这就够了————所以,我觉得你没必要给自己招惹这种风险了。 至於其他那两个孩子,我都非常喜欢,无论是谁我都接受————我不是在干涉你,我只是在为你著想,也请你好好考虑我的话。” 平心而论,爷爷的话非常温情,充满了老人对孙子的拳拳爱心,高崎淳不可能不为之感动。 但是在感动之外,他却又有一种止不住的愤怒。 不是对爷爷愤怒,而是对所谓的“命数”愤怒。 凭什么那么多大奸大恶之辈能够活得滋润,寿命悠长;可爱谦逊的丰川大小姐,却不得不面对可能早亡的命运呢? 他不能接受这种命运。 就算存在,他也要改变它。 他不能接受一个自己贏下的牌局却突然莫名其妙输掉,不能接受自己认定的朋友早早永远离去。 那个开朗面对自己的丰川大小姐应该继续活下去。 “不!那种事不会发生!现代科学那么发达,而且每天还在进步,总会有办法的。就算没有,我也会让它有!”於是,他对著爷爷大声回应,“我会让她好好活下去的,活得比那些看她笑话的所有人都强,我保护过她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不会输掉!” 在短暂的情绪发泄之后,他也察觉到自己失礼了。 於是,他连忙低头对爷爷道歉,然后又放缓了语气。 “爷爷,我知道,您肯定是一片好意,也是在提醒我。但是,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您就別管我那么多事了,我一定会自己处理好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回应他的,只能是老人无奈的嘆息。 “好吧,我也只是提醒而已,具体的路怎么走,看你自己了,我只能衷心祝愿你一切顺利。” 说完之后,老人轻轻地挥了挥手,“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回去吧,好好玩,开心一点。” 第56章 56,烟花易冷 第56章 56,烟花易冷 在家访结束之后,按照活动的预定流程,秋田樱花祭也在万眾期待下开场了。 最近几天也是天公作美,气候温暖宜人,樱花也如期盛开,再加上活动的宣传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因此极大地激发出了人们的热情。 在活动开始这一天傍晚,平常没什么人的街道上,突然变得拥挤了起来,许多人看上去是全家一起出动,父母们抱著或者牵著孩子,老人们与老伴儿结伴而行,到处都洋溢著新春的喜庆气氛。 为了无缝融入到这种气氛当中,月之森的三位学生,还刻意换了身应景的装扮。 丰川祥子穿著浅白色的浴衣,浴衣上绣著樱花的花纹,头上还戴著樱花徽记的髮簪; 若叶睦是淡蓝色,而长崎素世则是米黄色。 虽然顏色不同,但是都搭配得非常不错,看上去既有古典的端庄,又充满了少女的嫵媚。 而高崎淳同样也换了一身青色的浴衣,踏著木屐跟在三个人的身边。 平常她们都是一身现代装束,要么是穿校服,今天一起穿上浴衣,確实极富反差感和新鲜感,以至於他都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有机会看到此等场面。 樱花祭是在河边举行的,这里沿著两侧的河堤种了大量的樱花树,此时长堤两岸樱木成林,远远望去犹如粉雾般的花海延向远方,中间还夹了一条清澈透亮的玉带,在花海之间若隱若现。 簌簌樱雨悄悄飘落,落在地上,落在河水中间,无声地编织著春日的温柔和悵然。 哪怕这只是转瞬即逝的场景,也足够让人铭记在心了。 他们一起漫步在长堤之间,樱花树下,互相聊著各种话题,看著路上那些艺人们表演的各种节自,时不时还品尝一点特色小吃,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入夜时分,街道的人气依旧没有散去,人人都笑逐顏开,仿佛要藉此扫清一年来积累的疲惫一样。 虽然丰川祥子看上去確实特別亲民,但是大小姐毕竟是大小姐,在她迄今为止十几年的人生当中,並没有多少参与“庶民娱乐”的机会。 更別说还有这么多朋友陪伴了。 所以她反而是所有人中最开心,最投入的一个。 她兴致勃勃地到处看著,时不时问个问题,开几句玩笑,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甚至她还买了几束线香花火,分给了两个同伴,三个人一起手持著,接著点起了火。 细弱的金色火焰在白皙的手上跃动著,照亮了一片片从身边飘落的樱花瓣,丰川祥子兴之所至,甚至还轻轻挥舞了起来,仿佛是在演奏什么舞乐一样,长崎素世和若叶睦为了让她开心,也同样应景地舞动了几下,结果不光高崎淳看得眼花繚乱,就连旁边的路人也禁不住把视线频频投递过来。 就在说笑之间,大家一起走到了一颗樱花树下。 丰川祥子停下了脚步,她先是仰头看了看了看树上的花,然后越过树,看到了河水在树后静謐地流淌。 而在河的对岸,依旧是大片的樱花树,以及树中间的绳索上悬掛的灯笼,还有一些修整精美的民宅,在灯光之间若隱若现。 这不是最理想的取景地吗? 於是她立刻回过头来,兴奋地衝著同伴们大喊。 “快过来呀!我们一起在这儿合个影吧!” 女生参加小团体的活动,合影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所以其他两个人並没有异议,直接就站了过来,把她放在了中间位置。 哪怕她自己不说,其他两个人也会下意识地会让她站在c位,仿佛这样才是合情合理。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在三人当中家世最显赫最有钱,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令人愉悦的亲和力,旺盛至极的生命力,还有那惊人的创作欲望和创作天赋,让她压过了身边的同龄人,也让她们潜意识里就觉得自愧不如,就该给她让出位置来。 三个女孩儿並肩站好之后,顏色不同的浴衣和谐搭配在了一起,再加上她们本人的美貌,简直是犹如繁花盛开一样,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高崎淳拿起手机,准备给三个女孩儿留念。 “淳,你也来一起拍照啊!”就在这时候,丰川祥子突然喝止住了他,“就站我身后吧!” 误? 正当他犹豫时,丰川祥子又催促了,“在这样的时候,纪念照里不能没有你啊,如果不是你的话,大家也不会在这儿相聚了吧!別犹豫啦,过来吧!”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高崎淳也感觉盛情难却。 况且,他也確实有点期待大家一起留个合影纪念。 於是,他也没再拒绝,而是找到了一个工作人员拜託了一句,然后直接就走了过去,站到了丰川祥子的身后。 两个人身高本来就有较大差距,丰川祥子还有意地微微屈了下膝,於是高崎淳的上半身就在取景框当中显露了出来。 在倒计时声当中,三个少女一只手抬起依旧在燃烧的线香,另一只手比出可爱的手势,而高崎淳则岿然不动,昂然直视著对面的相机。 “チーズ!“ 就在这一声吆喝当中,工作人员按下了快门,抓拍到了这一张弥足珍贵的合影。 虽然照片已经拍好了,但是大家都没有动,仿佛还在回味这一刻的温馨和喜悦一样。 不过,片刻之后,高崎淳还是清醒了过来,他走到了工作人员那里,让他把相机里的照片传输给了自己,接著他又把照片转发到了各自的手机上。 “哇!好完美!” 看到照片之后,丰川祥子惊喜地喊了出来。 而长崎素世和若叶睦也同声附和。 她们都把照片放到了手机的收藏夹当中,小心翼翼地珍藏了下来。 估计就算几十年后,这张照片还是可以拿出来重新回味的吧———— 直到深夜,樱花祭才算是进入了尾声,街道上的人群终於渐渐地散去,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寂静。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清场並且收拾游客留下的物品了,而高崎淳也准备把她们都带回酒店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高崎淳发现丰川祥子正站在河边,平静地看著远处,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 刚刚不是还很兴奋的样子吗?怎么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了啊?他忍不住心里有些奇怪o 不过,奇怪归奇怪,也该催她走了。 “祥子,別发呆了,该回去休息了。”他走到了丰川祥子身边,小声地提醒了她。 丰川祥子这才像是醒过来了一样,她转头看了看高崎淳,“啊呀,也对,到了散场的时候了呢————”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是她却没有迈动脚步,好像还在留恋什么一样。 此时穿著浴衣的她,和刚才那副端庄嫵媚的样子又有了点区別,神態当中惆悵中又带著点迷茫。 “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高崎淳连忙问。 “什么都没发生呢————”丰川祥子摇了摇头,“我只是很惋惜而已,无论再怎么开心的事,都会这样在不经意之间过去,化为记忆中的某个或者某些画面,而日常的那些琐碎和平庸,却一点也逃离不开。” “这就多愁善感起来了啊————”高崎淳笑了笑,“是家里的继承压力太大,应付不下来了吗?” “那確实是有点压力啦————不过倒是难不倒我。”丰川祥子也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却看不到多少喜悦,“我只是不知道,我能够再多少次体验今天的快乐呢?人生短促,我能够留下多少东西来?” 如果普通少女这么说,高崎淳只会当她是中二病犯了。 可是这么说的人是祥子。 之前和爷爷的对话,他至今仍旧縈绕在心头,此刻再看到祥子的迷茫,那种焦虑和恐惧,又瞬间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你————你是在担心吗?”他颤声问。 虽然他没有说具体担心什么,但是丰川祥子却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仿佛在沉默中就已经形成了默契。 默契地没有提那个字,那个原本根本就不应该和普通的少女扯上关係的字。 而现在,高崎淳终於理解了,为什么即使在这么开心的时候,丰川祥子的心底里仍旧还会有那一丝迷茫。 正如爷爷不傻一样,丰川祥子同样也聪明得很,所以高崎淳能够想到的事,她自己也能够想到。 虽然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她面前缄口不言,但是自家的情况,还有谁比她这个丰川大小姐更清楚呢? 所以,她其实早就有了类似的猜测,只是因为害怕让身边人担心,所以才不愿意说出□,反倒每天表现出开朗自信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大家。 “辛苦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只能吐出这个词。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啦————至少目前我的身体还是相当不错的。”看到他心情低落,反倒是丰川祥子笑著安慰了他,“我也没有整天多愁善感,只是今天太高兴了,所以反而有点惋惜而已。 97 “可是你確实在怕啊。”高崎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看得出来。” 这么一句话,简简单单,却好像直指心臟,让丰川祥子的笑容渐渐地乾涸下来,直至消失。 片刻之后,丰川祥子重新开口了。 “怎么可能不怕啊————我怕得不行,怕得有时候晚上做噩梦呢————梦到自己马上就要进医院,和去世前的妈妈一样住进icu了————在那些噩梦里,就连药品和消毒水的气味都仿佛如此鲜活,让人不寒而慄。”说到这里,丰川祥子的眼睛里突然浸出了些许的泪光。 在线香花火的映衬下,泪光犹如钻石般璀璨。 但即使如此,她脸上的笑容却还是没有消失,依旧顽强地存留在唇边。 “可是,就算害怕又能怎么样呢?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与其因为恐惧,缩在自我保护的蜗壳里,每天为自己还剩下多少寿命提心弔胆,对身边人发脾气,倒还不如认真地去过好自己的每一天。如果我以別人两倍的努力,实现我所有的梦想,活出別人无法企及的精彩。那么哪怕我可能只能活到別人一半的寿命,也算是扯平了吧?只要能够不留遗憾地走完这一生,那具体是四十岁还是八十岁又有什么区別呢?对不对?” 说完之后,她用笑泪交加的脸,满怀希冀地看著面前的高崎淳,仿佛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夸奖一样。 然而,她等来的並不是夸奖,高崎淳虽然满心感动,但是他却轻轻地抬起右手,拈起拇指和中指,然后放到了丰川祥子的额头上。 接著,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就中指回弹,狠狠地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给了她一个乾脆的暴栗。 “呀!”丰川祥子惨叫了一声,然后不可思议地看著对方,“你————你干嘛————” “我只是在让你清醒一点而已。”高崎淳站在丰川祥子面前,“你是不是很自我感动啊?那我告诉你,全是一派胡言!什么扯平啊!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四十年就是四十年,八十年就是八十年,你怎么给自己找理由,那都是弥补不了的差距!別骗自己了!” 面对他的斥责,丰川祥子没有生气,只是像是委屈巴巴地抱怨了起来。 “我好不容易才想得到这么酷的话,你为什么非要拆台呢!就好好给我感动一下不好吗!那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呢?去怨天尤人吗?我做不到,也不想那样!” “谁说让你怨天尤人了。”高崎淳反驳,“我只是告诉你,无论如何,只要没到大限那一天,都有希望。我不否认你確实有风险,但是,时代毕竟在进步,你的命运绝不会是被写定了的,而是可以爭取可以改变的!不光有你自己的努力,还有我,我会让你活著的,活得跟我一样长,就算这是改变不了的东西我也要改变,如果需要献祭,那献祭再多我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明白了吗!我不是要你疑神疑鬼多愁善感地活在这种自我感动里,我要你认认真真、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活到你终於厌倦了不再留恋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只要有一丝留恋,你都得给我活著!”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先前的少女,眼神傲慢无礼,但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这是守护骑士不愿意看到公主陨落归天,还是游戏玩家不愿意自己最得意的卡作废撕卡? 他也不知道是哪种原因。 他只知道,在那惊鸿一瞥所带来的触动之后,他想要让她好好地活著。 丰川祥子静静地听著。 她眼中的泪光依旧璀璨,但是却似乎又被灌注了勇气的光芒。 “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当真的。”她颤抖著嘴唇,然后小声咬著牙说,“如果我死了,你就是违背了承诺,要受天罚的!”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答,她又仰头看了看繁星点点的天空。 “这个世界真是污秽又恶毒,討厌的人,討厌的事,满地都是,逃都逃不掉;可是,这个世界又这么美,喜欢的人,喜欢的爱好,还有刚才的樱花树————都让人留恋啊。我太爱活著了。” “那就好好活著。”高崎淳笑了起来。 “嗯,对不起,刚才失態了,让你见笑了————”丰川祥子伸出手来,拿起了他的衣袖给自己擦拭眼泪。 虽然这有点尷尬,不过考虑到她的心情,高崎淳还是任由她这么做了。 然而,突然从他的手腕上传来了一阵剧痛。 “啊,你干什么!”他惊呼了一声,然后瞪了一眼丰川祥子。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是在最后一瞬间,他想起了祥子还拉著自己的衣袖,很容易被绊倒,所以他最后一刻强行忍住了。只是用责备的眼神看著对方。 “刚才打我那么疼,我要报仇回来!”看著他手腕上的牙印,宛如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儿一样,祥子大笑了起来。 > 第57章 真心实意 第57章 真心实意 樱花祭结束之后,整个秋田大型特別文旅活动也走到了尾声。 正常活动组织良好,途中也没有闹出什么么蛾子,以森美奈美领衔的宣发团队也配合得当,因此可以说是完全成功了。 县府花掉了预算,高崎家的后援会企业们分到了钱,民眾开了心,可谓是皆大欢喜。 既然已经散场,现在来自东京月之森学园的几个少女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了。 不过,在返回东京之前,长崎素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在高崎淳的引领下,她甩开了两个同学,偷偷地来到了高崎家后援会本部旁边的一间公寓內。 最近一段时间,长崎知弦就寄居在这里。 最初她只是寻求庇护以便躲避国家的追查,不过后来,高崎润看著她算是“人才可用”,於是就让她帮忙做一些非核心的会计业务。 虽然这只是小活儿,但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长崎知弦还是办得尽心尽力,再加上现在她也没有別的事情可做,可以集中精力,所以事情办得十分妥当,也算是给两边以后的合作打下了基础。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崎素世来到了公寓当中,而长崎知弦早就等在了这里。 “妈妈!”两个人在客厅一见面,长崎素世就直接冲了上去,紧紧地拥抱住了母亲,几乎喜极而泣。 从小她就跟母亲相依为命,两个人之间感情深厚,因此这么长时间不能见面,她已经是几乎难以自持了。 而长崎知弦也是差不多是类似的心情,不过她毕竟年纪更大,情绪也更容易稳定下来。 她鬆开怀抱,然后仔细地打量了女儿,和两个月前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做对比。 接著,她欣慰地舒了一口气。 “素世————这段时间,你生活过得怎么样?看上去气色还很不错呢。” 女儿独立生活能力她一开始就不担心,但是她怕女儿因为各方面的压力而出现精神问题,如今看到女儿这么身心健康的样子,她也总算是放下了心口的巨石。 “我一直过得挺好,您不用担心呢。”长崎素世温柔地回应母亲,“淳一直都在帮我,还找了丰川大小姐庇护我,帮我解决了检察官那边的问题——————所以我现在可以排除所有外界干扰,心无旁騖地专注於学业了。” “?丰川大小姐?”长崎知弦有些吃惊,“是丰川集团那个丰川吗————?” “是的呀。”於是长崎素世就將自己在高崎淳的介绍之下结识了丰川大小姐,並且藉助大小姐的力量,靠著律师的帮助击退了地检厅检察官等等经过,都转告给了母亲。 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情况,长崎素世平常基本不敢和母亲电话联繫,生怕因此暴露母亲行踪,所以对女儿的现况,长崎知弦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知道她现在一切安好。 而现在,经过女儿的敘述,她才知道女儿最近的“奇遇”的详细经过。 听完之后,在惊讶之余,她也有万分的感慨。 “真没想到还有这等事————”最后,她长嘆了口气,“丰川大小姐,看来是个很好的人呢。” “对啊,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呢,又有才华又有风度,虽然不可避免会有一点点大小姐脾气,但从来没有不尊重人的事————能够做她的朋友,而且得到她的帮助,真是我的幸运了。”长崎素世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所以眼下,她邀请我参加她的乐队,我也在陪著她玩呢。” 相比於女儿,长崎知弦的想法却要功利许多。 丰川家,那是什么概念?那可是全国有名的財团,虽然並非最大的那几个財阀,但是也足够厉害了,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都足够自己母女吃一辈子了。 虽然算得上略有身家,但是在丰川大小姐面前,长崎知弦只能自认是微不足道的小虾米,她不敢奢望自家女儿能够成为和丰川大小姐平起平坐的密友,但是哪怕只能成为大小姐的“二线闺蜜”,都足够女儿长大成人之后拥有光辉的前途了。 啊,怎么感觉没有自己在身边,女儿反而越混越好了?难道我只是一个拖累而已吗? 她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不过,虽然心里略有失落,但是她更多的是为女儿感到由衷的开心。 自从带著女儿成为单亲家庭之后,她一直都把女儿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希望,从小就不计代价地培养女儿,也由衷期待女儿未来能够大放异彩,比自己更加厉害。 而且素世也没有让她失望,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华都要胜过自己,她可不像森美奈美那样扭曲到跟女儿搞雌竞,看到女儿一步步走上正轨,她心里只有高兴和满足一以及,那种“我后继有人”的骄傲。 “素世,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得还好————虽然现在你还小,但是我已经看得到,你的未来会有多么前途无量。妈妈以你为骄傲。”一边夸奖女儿,她一边满含笑容,轻轻抚摸女儿的脸,“妈妈现在已经什么都教不了你啦,以后你就按照自己心意走下去吧,你一定可以把事情都做好的!” 不过,虽然口中说教不了女儿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以后一定要注意,跟淳少爷和丰川大小姐两个人维持好关係呀,他们不光是帮过你的忙,肯定也是你未来最大的助力,这样的朋友別人求都求不到,可不能轻易弄丟了啊————” “嗯,我明白的啦。”长崎素世笑著点了点头,“他们不光家世优越,那怕单论个人,也都是值得我敬佩和效仿的人,能够和他们做朋友是我的运气,我以后也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他们的————” 长崎知弦深感赞同,不过她同时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对了,那这两个人之间又是什么关係呀?一般来说,如果不是有一定的交情的话,丰川大小姐也不会凭几句话,就庇护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女儿吧?”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以至於让长崎素世满面的笑容当中也出现了些许的阴霾。 “是啊,他们关係很好呢,不仅仅是世交,而且————而且丰川大小姐对他也颇有好感“” “哦————原来是这样啊。”虽然女儿说话吞吞吐吐,但是长崎知弦却已经明白了一切。 然后,她看著女儿的目光,多了一分担忧。 知女莫若母,她当然能够看得出来,在女儿心里,淳少爷也具有不同一般的分量。 这一点也不奇怪,哪个少女不怀春,淳少爷那个条件,又是救命恩人,女儿就算因此萌生爱慕,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她甚至对此还有所期待毕竟,女儿如果未来真的能够成为高崎家的夫人,她这一辈子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她原本是暗自期待的,可是现在,那个想法似乎遭受了严重打击。 虽然女儿確实足够优秀,令她骄傲,但是如果情敌是丰川大小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怎么看都只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女儿啊,你这下可就难办了啊————她不由得在目光当中带上了些许的担忧。 “那,淳少爷那边是什么意思呢?”她小声问。 长崎素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想了片刻之后,她最后做出了一个模糊的形容。 “他————他好像不是特別在意这种问题,对我们都挺好的,而且不仅仅是我和丰川大小姐,还有另外一位朋友也是。我觉得,他好像是都把我们当成妹妹看待了————” “噗哈哈哈————”长崎知弦一听终於绷不住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当妹妹看待也不奇怪吧,你们年纪本来就不大。” 然后,她又有些感慨,“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那另外一位朋友是谁,但想必应该长得也很好看吧?就我所见,想要触发淳少爷的惻隱之心,可是有很高门槛的呢————” 听著这不知道是陈述还是嘲讽的话,长崎素世也绷不住笑了。 “所以我很感谢您,把我生得这么好看,不然咱们可能都没命了呀。” “你是我女儿,我这么好看,你能不好看吗?”长崎知弦假装生气,瞪了女儿一眼,然后又大笑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又有些忧虑了起来。“女儿啊,你一向认真,这本来是个优点,可是有时候你就太认真过头了————假如,我是说假如,淳少爷在未来和丰川大小姐真的走得近,你千万別太往心里去,本来你和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你输给了她,也不是你的问题,你还年轻,还有太多的选择可以做,明白了吗?” 长崎素世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输给了丰川大小姐之后,女儿会想不开,在精神上走不出来,所以提前打预防针。 说实话,这个问题,她自己最初也曾经內耗过,但是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反倒是自我排解,从內耗中走出来了。 她有她的生存之道。 “妈妈,您別担心啦。我自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总之,我会尽力爭取的,我会去努力做最好的长崎素世,去让自己闪闪发亮,去成为一个有资格被任何人喜欢上的长崎素世————同样,我也会追赶上淳的脚步,成为国家的精英人才,帮助他一路向前。这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人生价值。而那时候,我就有资格说,我配得上和他站在一起了。” 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她又微微笑了起来,“而如果即使做到了那个地步,我也还是输了,那我也了无遗憾,更不会仇恨谁————恰恰相反,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如果走到了一起,那我也很高兴呢,这可是我最嗑的cp!我会站在旁边,一辈子都看著他们,照顾他们的。 这样的人生也很不错呀?” 这同样也是她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会去全力爭取胜利,但如果会输,她也只能接受自己输给丰川祥子,因为除此之外的人,她都不会服气。 如果真的是他们两个走到一起,那她就会祝福和守护,然后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助力。 听著女儿真诚的剖白,长崎知弦简直目瞪口呆,她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女儿想要上进,想要成为未来的国家精英,这是好事。 至於其他的事————唉,女儿都这个年纪了,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 只要她自己觉得开心幸福,那就由她去吧。 於是,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只能祝你心想事成啦。” “一直都在说我的事,您这边怎么样呢?”这时候,长崎素世笑著反问。 “我这边还能怎么样呢?一天到晚都只能做同样的事,不能到处乱跑,没事就只能在湖边散散步了。”长崎知弦无奈地嘆了口气,“不过,再怎么样,这种生活也比坐牢好多了,只要熬过这两年,到时候我又可以重新过上喜欢的生活了!就当现在是休养生息吧。” 长崎素世仔细注视母亲。 在东京,妈妈虽然是白领丽人,但是因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还经常要应酬的缘故,所以气色並不好;然而躲在这边之后,生活变得简单,也不需要应酬,饮食和空气也更加接近原生態。 虽然妈妈是在不断抱怨这种形同软禁的生活,但是长崎素世反倒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对她更好一些。 可是,有些人是註定不甘寂寞的,妈妈心里的野心、还有对大都市生活的嚮往,她都无法改变。 “那我陪您走一走吧。”她提议。 於是,母女两个人走出了公寓,然后在湖边周围的小径走了一圈。一路上,长崎素世又跟母亲讲了一些最近身边发生的趣事,惹得母亲不断发笑。 不过,再怎样深情的重逢,终究也有告別的时候。 长崎素世终究还是要再度远离母亲,返回东京了。 在夕阳之下,她忍住了心中的不舍,然后对母亲挥了挥手,“妈妈,再见!下次我有机会再来看你。” “嗯再见,我的宝贝女儿~”长崎知弦显得更开朗一些,“我会拜託淳少爷多多照顾你的————好好努力吧,我以你为傲!” 就这样,踏著晚霞,长崎素世又告別了母亲,重新回到了独属於她自己的生活当中。 > 第58章 阀主之爭 第58章 阀主之爭 正当高崎淳享受完了自己的秋田之旅,优哉游哉地踏上返回东京的新於线之时,远在东京的父亲高崎浩,却在为一件突发事件而苦恼。 平成研(也就是原经世会)的领袖竹下亘,之前因为食道癌晚期已经长期住院,而现在病情突然恶化,显然已经大限將至了。 这位竹下亘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是前首相竹下登的弟弟。 1985年,竹下登脱离自己导师田中角荣的控制,组建直属於自己的政治势力,大肆在拉拢田中派內的政客,並且任命比自己小22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竹下亘担任秘书,然后作为继承人培养。 隨著竹下登在80年代一路扶摇直上,並且在1987年成为首相,竹下派(也就是高崎家所属的经世会)也逐渐占据了自民党內的统治地位。 然而,隨著90年代泡沫破裂,日本国民对长期执政的自民党的观感越发愤怒,连带得田中—竹下一派的政客也隨之声望受损,同时这段时间內派阀內內订激烈,大量议员落选或者退党,派阀势力也隨之中衰。 虽然经过桥本龙太郎、小渊惠三两位本派阀首相苦苦支撑,但是到了2000年,隨著竹下登和小渊惠三相继去世,以及森喜朗和小泉两位强势人物的登场,经世会的死对头清和会,终於倒反天罡,掀翻了经世会的统治地位,並且直到此时都还控制著政坛主流。 哥哥死后,竹下亘接过了哥哥的政治遗產,然后在经过数年的积累和蛰伏之后,最终又登上了派阀首领大位,统领著整个派阀,也就是高崎家的“老大”。 然而,由於派阀势力早已经不如当年,所以儘管竹下亘掌管派阀十几年,但是与首相之位却丝毫无缘,在內阁当中也仅仅只当过不甚重要的財务副大臣、灾后復兴大臣等职位,和国家核心权力几乎绝缘。 “老大”尚且如此,下面的小弟们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高崎家早已经不如20年前般风光,高崎润在2012年黯然隱退,让自己的儿子接班,蛰伏在自家地盘,只求能够支撑家业安稳传袭下去就满足了。 而现在竹下亘终於將要走完自己的人生了。 他两眼一闭就可以一了百了,但活著的人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了。 高崎浩当然不是为这位即將死去的阀主而悲痛,而是在头疼接下来派阀的继承斗爭。 別误会,他並不是自己在凯覦这个阀主的位置,虽然他在继承家业之后,已经算是一个资源议员了,但是在派阀內部,他的资歷並不算深厚,资源也有限,压服不了眾人。 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名声一向不好,更没有什么民间威望,也没有人会推举自己当领袖。 他头疼的是,站在哪个未来的获胜者一边。 隨著阀主病情恶化,这些天內,派阀內各个实力派早已经蠢蠢欲动,他已经听说过许多私下串联的传闻,而且他知道,自己也必將会捲入其中。 虽然看似平常只顾著享乐,但是高崎浩对此並非毫无准备。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竹下亘有意让派阀內的女性议员小渊优子在自己死后继承大位。 能得阀主如此看重,小渊优子当然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一实际上,她是前首相小渊惠三的女儿。 竹下家和小渊家本来就渊源极深,当年小渊惠三就是被竹下登一路扶持最终成为首相的。 竹下亘显然也打著把小渊优子扶上台,然后未来再让她把派阀又传给竹下家继承人的主意。 对这种家族之间把权力公器私相授受的做法,高崎浩其实没什么意见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二世议员,吃的就是这碗饭。 可是,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並不那么容易。 因为派阀之內,还有强硬的挑战者。 那个挑战者,正是现任外交大臣的茂木敏充。 此人可谓强人,虽然他並没有什么显赫家世,初出茅庐的时候还只是个无名小议员,但是靠著本人长袖善舞,以及极强的资源分配能力,他一路扶摇直上,最终成为了仅次於会长之下、相当於派阀內二把手的干事长;而且还被现首相看重,召入內阁当中成为了大臣。 一边有家世有关係,一边有能力和人脉,支持谁好像都有道理。 正当他发愁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造访,让他越发头疼起来。 没错,派阀副会长小渊优子,本人亲自屈尊来造高崎家了。 不用问都知道她是来干嘛的。 但是,无论知道不知道,都必须热情接待的。 於是,他让人恭恭敬敬地把对方请到自己的会客室当中。 小渊优子已经年近五旬,穿著定製的套装,低调但又不失奢华。 虽然脸上已经可以看到些许皱纹,但是却依旧神采奕奕,而且在她眉宇之间可以看到不逊於任何男子的野心。 她並非一个人进来,而是带著一位秘书。 而那位秘书也不是空手来的,他的手里提著一个旅行箱。 一看到旅行箱,高崎浩就微微皱了皱眉头。 但是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小渊先生,您能够来我们家,真是让我又惊喜又荣幸,不知道您此来是有何指教呢”” 。 “高崎先生,我是来诚心诚意地跟您求助的。”小渊优子也没有废话,而是单刀直入。 接著,她跟秘书使了一个眼色。 而秘书立刻就打开了旅行箱。 果然,高崎浩只一眼就確认了自己刚才的猜想那正是一叠一叠的、崭新的日元万元大钞。 还真是传统啊————他在心里感慨。 不过,这才正常嘛。 平成研从祖师爷田中角荣开始,这一派就以黑金和腐败闻名於世。 而正因为黑金见不得光,所以派阀內的政客们,最喜欢使用难以追溯源头的现金来作为政治资源。 在田中角荣在世的时候,世间都传言这位“暗將军”在自己的豪华公馆內,有塞满整个屋子的现金—虽然传闻有所夸大,但是也確实有所根据。 上行下效,巨额的现金,也就在他的徒子徒孙们手中流通、或者被小心翼翼地窖藏起来。 当然,这也不是田中派一派的问题,几乎所有派阀都在做类似的事,毕竟,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政治在本质上都是金钱的分配问题。 正因为早就见惯了类似的场面,所以高崎浩看著满满一箱子的纸幣,並没有感到震惊或者慌乱,他只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毫不掩饰。 看来,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位了呢————高崎浩心想。 这也不奇怪,作为前首相、以及派阀老大的女儿,小渊优子自从出道以来都以派阀公主自居,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必將继承阀主之位。 然而,因为她多年来疏於笼络同僚,好不容易当了大臣,结果却因为挪用献金丑闻被迫辞职(具体经过见本书第16章),声望和仕途都遭遇了惨重打击,也被派阀內的其他人视作为无能之辈,质疑声非常多。 正因为她知道有许多人不服,所以才在这个时间点上,希望快刀斩乱麻,儘快確定接任派阀之主。 而拉拢高崎家,看来就是整个计划的一环了。 高崎浩稍微瞥了箱子一眼,估算了箱子的体积,然后他就根据丰富的经验,很快就算出了箱子里那一叠一叠的万元大钞,总价值应该在两亿以上。 他並没有表现得很惊慌,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小渊优子,等待著她的下文。 看到高崎浩的表情,小渊优子浅浅一笑,语气极为柔和地解释了起来。 “高崎先生,如您所见,这里有2亿现金。而且,这只是定金而已,如果在派阀推举新会长的时候,您能够投我一票,我愿意给您20亿,而且您放心,绝对没人能够追溯到。” 20亿————买我一张票吗?高崎浩心里陡然颤动了一下。 平成研这些年虽然衰败,但是多少也是有几十位两院议员的,小渊家就算再有钱,也不可能每一位都拿出20亿的现金来买票。 所以,她这算是对自家格外优待了。 该感谢她看得起自家吗? 高崎浩一边在心里思考,一边在脸上摆出了惊慌失措的样子,“这————这不太好吧? ,” 看到高崎浩怂包的样子,小渊优子心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知道他在演,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演,可是他还是要演。 “您不用如此作派,我们小渊家和高崎家是世交,几十年来一直都是並肩作战的战友,彼此相互扶持,可谓是荣辱一体,您的父亲虽然已经隱退,但是依旧是我尊敬的长辈,我也从不敢忘记他曾经给我的教诲————现在,我只不过是聊表一些诚意而已,如果我能够如愿以偿,那我以后肯定会有厚报。” 高崎浩这下明白了,对方肯出这么高价码的买票,买的其实是自己老爹。 老爹虽然隱退,但毕竟也是派阀元老,说出来的话自然具有相应的分量。 在外界看来,自己不过是老爹的传声筒罢了————不过,他也不在乎。 此时,小渊优子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仿佛是在催促他儘快下决定。 “您別忘了,茂木不过是个半途进来的外人罢了,既无家世也无显赫的经歷,他不过是靠著阴谋权术拉拢人心,才爬到了如今的位置,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执掌我们的派阀呢? 如果他真的上台了,那你我都难以自处,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只要我们抓紧时间串联起来,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才是经世会和平成研的根基啊,怎么能够让大权旁落於外人?” 小渊优子虽然说得十分动情,但是高崎浩心里却並没有什么触动。 在他心中,什么家世,什么血缘,什么交情,都不如保住自家的权位重要。 他支持下一任的阀主,只会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能够带来足够的好处。 20亿现金,固然是非常诱人的巨额好处,但是也很有可能是带毒的苹果。 高崎家必须站在贏家的那一边,有了权位,多少个20亿都能手到擒来,没了权位,再多的钱也守不住。 所以,小渊优子越是催促,他越是反而动摇了,不愿意在这里表態支持她。 可是,小渊优子的態度还咄咄逼人,似乎非逼著他表態,他既不能表態,也不能撕破脸他需要好好地斟酌一下,再做出决定。 於是,他陡然低下头,然后痛苦地抽泣了一下。 误? 小渊优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在她的注视下,高崎浩开始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同时,他还抬起手来,擦拭了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竹下先生多年来对我照顾良多,我一直是將他当成叔叔看待的————现在他重病垂危,我已经精神恍惚,我————我实在没有心力去想这些事了。” 一边假哭,他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阀主的事,以后再议吧————我今天还要去医院探望他呢————” 小渊优子睁大了眼睛,无语地看著面前这个无耻耍赖的男人,没想到他居然不要脸到当著自己面装哭。 可是,他一旦这么耍无赖,自己一下子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总不能把话挑明,说一句“那老东西死了就死了,咱们赶紧推选新会长”吧,那岂不是落人口实了。 所以一时间,她沉默了。 哀痛的哭声响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於不耐烦地打断了。 “罢了,高崎先生,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其实我內心中和你同样悲痛,竹下家和我家世代交好,互相提携,我父亲正是当年竹下首相手下的大將————也是靠著他的帮助才登上了首相大位。所以对竹下家的感情,我绝不在任何人之下。”说到这里,她又话锋一转,“不过,比起一个人的存亡,派阀的存续显然更加重要,这个派阀曾经有多辉煌,你我都是见证,难你不希望在我们手中重新找回当初的荣光吗?我们比起那些外人,才更有守护它的理由啊————” 说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她又微微轻笑了起来,“而且,你別忘了,派阀之前给过你我多少保护?一旦失去庇护的话,恐怕你也难以倖免————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把派阀握在手中呢?请好好考虑一下吧。 19 对於对方的威逼利诱,高崎浩心里完全不为所动,他反正就是只管悲痛,愣是不说一句別的话。 看到他死活不鬆口,小渊优子终於也失去了耐心。 “那我先告辞了,请你好好考虑吧,时间可不等人,我这边也有我这边的难处呢———— 请你谅解。” 说完之后,她深深地向高崎浩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她的秘书也走了,却没有带走那个手提箱,於是两亿现金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像是什么拍戏的道具一样。 高崎浩瞥了一眼那一堆万元大钞,眼里没有贪婪,只有看到烫手山芋的无奈。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捲入到阀主之爭的旋涡当中了。 好在自己什么都没答应,爭取到了宝贵的反应时间,而且留有行动的余地。 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到底应该怎么做了。 第59章 临机应对 第59章 临机应对 送走了暂时还惹不起的“瘟神”之后,高崎浩一刻也不敢停歇,直接拨通了老父亲的电话。 虽然高崎浩的议员席位和地盘都是继承自老爹高崎润,但是高崎父子两个人关係並不好,从幼年开始,父亲的高压式育儿,就在儿子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高崎浩从小就在父亲的训斥和轻视当中长大,而这不光没有让他奋发图强,反而让他產生了严重的逆反心理,整天以花天酒地为乐。 对儿子的不上进,高崎润痛心疾首,可是又没办法,毕竟只有这么个儿子,所以只能一边厌恶一边尽力把家业都传给了他。 在高崎润退休之后,父子之间长居两地,关係反而倒是稍微缓和下来了一些一至少高崎浩不必每天都看到父亲那张过分严厉的脸了。 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之后,终於接通了。 “有什么事吗?”很快,电话里就响起了高崎润苍老中带著点不耐烦的声音。 之前高崎润在月之森三人组面前,又慈祥又耐心,就像是个和蔼亲切的老爷爷,而在儿子面前却宛如换了个人一样—后者才更加接近真实的他。 听到老父的声音,长期的威压,让高崎浩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爸爸,刚才————刚才小渊优子女士来拜访了我————” “是她啊?”高崎润明显语气认真了些,“什么事啊?” 虽然优子女士已经年近五旬了,但是在老人的记忆里,她还是那个自己从小看著长大的小姑娘,派阀內的小公主。 “她给了我两亿现金,並且承诺事成之后给20亿。”高崎浩简短地描述了一下经过,“条件是,让我在即將到来的会长选举当中推选她,並且您站出来帮她说话拉票。” 这毫无疑问是件大事,將会决定高崎家以及本派阀接下来十年的走向,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日本政坛,然而,高崎润却並不显得紧张或者惊慌,反倒是有些伤感。 “这么说的话,竹下,快要死了吗?” 人老了之后,必然会面对一次次生离死別,眼见一个个熟悉的前辈、同辈甚至后辈过世,竹下亘既是本派阀的阀主,又是多年的同事,看著他即將死於癌症,高崎润心里不可能没点惋惜或者悲伤的情绪。 “是啊,已经病重垂危了,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吧————”高崎浩恭敬地回答。“所以她才这么急著串联吧,就是为了在即將到来的新会长选举当中占得先机。” “哼,现在才努力,还好意思说什么先机吗?”电话里传来一声轻蔑的冷笑,“自从接管家业以来,她有十几年时间可以经营势力,她老爹有那么庞大的遗泽,但凡她有点本事,又何至於今天求到咱们家头上————” 高崎润毫不掩饰的轻蔑,让高崎浩略微紧张了起来,他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確定没有人可以偷听到之后,才小声回应老爹。 “是啊,我也认为她无能,也没有足够威信。一个像她那样的人如果成为阀主的话,对內很难统一人心,对外也很难为本派阀爭取利益————” “所以你收下她钱了吗?”高崎润反问。 “我没有收,是她强行把钱放我这里了。”高崎浩连忙辩解,“我用自己过於悲痛、 无心政治的理由,婉拒了她,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难得你还算是长了点脑子。”老父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个钱我们不能收,我们不能把自己绑在一艘要沉的船上————她当不上会长的。” 老父的话,和高崎浩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 事实上,经过他多年的观察,在小渊和茂木之间,他绝对相信,茂木继承会长的概率更大。 虽然小渊有家世,有父亲留下来的庞大財富和关係网,有大量的“家臣”,但是在比拼个人能力和资源统合能力上面,茂木显然更胜一筹。 而且,目前茂木和其他派阀的关係也非常好,甚至还得到了当今首相的青睞,位列於內阁要职,怎么看都是茂木更有前途一些。 老爹虽然年事已高,虽然隱居在老家,看似与世隔绝,但是消息却完全不闭塞,甚至可能还在自己之上,他的判断自然比自己更加靠谱。 看来,这下不用做选择题了。 一想到这里,高崎浩心头上的阴霾全数散去。 “那我明白了,我儘快跟小渊家划清界限,这两亿现金,我会儘快归还给她的————” “不,不要急著划清界限,她还有点用。”高崎润立刻否定了儿子的提议,“现在正是我们待价而沽的时候,如果茂木知道小渊家在恳求我们的帮助,他会著急的,然后你就可以要一个合理的报价了。” “这个嘛————”高崎浩顿时迟疑了。 以他的智力,当然也想得到“待价而沽”的策略,可是,这么做风险也巨大,需要极为精確的操作和分寸,万一自己玩大了,让茂木那边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小渊家的“死党”,然后把自家列入死敌名单,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说,你就是没出息,总是这么畏手畏脚的!”面对儿子的迟疑,高崎润立刻就怒了,直接骂了一句。 骂完了之后,他又做了决定,“算了,让我来办吧。既然会长要死了,我来东京参加葬礼也是理所应当的————” 其实高崎浩吞吞吐吐那么多,为的就是让老父出山亲自操盘,看到父亲已经做了决定,他心里也鬆了口气。 自己不过是个花花公子,而高崎润则不一样,几十年的老资歷,派阀內谁都要敬称一声元老,他是真的有资格跟任何人谈条件的。 “有您亲自坐镇,事情就好办了。”他立刻就附和了。 “小渊家和我们是世交,我承蒙过她父亲的恩惠,至今仍旧感怀在心啊————”高崎润长嘆了口气,似乎有些唏嘘,“这样的挚爱亲朋,得卖个好价钱才算不亏。” 虽然现在形势严峻,但是听到父亲的感慨之后,高崎浩仍旧差点笑出声来。 “她也怪不了我们,本来如果她有能耐统领大家,那我们又何必搞这么多名堂?直接照老规矩跟著她不就行了吗?是她自己的无能,让我们不得不做出別的选择,我们不欠她任何东西。”高崎润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大小姐毕竟是大小姐,她估计不会那么想————她有没有威胁过你?” “她刚才暗示过,说派阀庇护过我很多年————”高崎浩如实回答。“我看她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不支持她,她就要对我上手段了。” 面对这种威胁,老人並不觉得惊讶,他反而直奔主题。 “你觉得她能用上什么手段?现在既然我们要卖了她,拿她当垫脚石,那就必须提防她的报復了,要是被她抓住什么小毛病倒是无妨,但是如果是什么致命把柄,那问题就难办了————茂木那边也不会死命保护你的。” 这个问题,倒是让高崎浩犯了难。 他沉吟了片刻,仔细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当了国会议员之后,搞腐败项目,收黑钱,搞关联交易,给犯罪分子提供庇护———— 劣跡斑斑不胜枚举,但是这些都是“常规问题”,他也自信自己没有多少破绽。 不是他做得多完美,而是他接手的是老爹的基业,在干这些坏事上已经有了几十年的丰富经验,各项流程都已经十分成熟,经手人和背锅人都部署到位,有这么多防火墙,別人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但是,如果是另外问题,那就不是这么容易解决的了。 他流连欢场,在多家夜总会都留下过大名,捧红过几位知名女公关,这不光是桃色新闻的问题,其中还牵涉到了大量的金钱帐目往来。 虽然他已经做得很小心,但难保没人会以此来向他发难。 面对老爹的质问,他虽然尷尬,但还是只能吞吞吐吐地把这方面的疑虑说了出来。 “爸爸,这方面的问题不是很大,我还是挺谨慎小心的,他们拿不到违法的把柄。” “你就这么自信吗?”高崎润反问,“一群烟花女子,为了钱她们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你就能確定没人会把你的事跟別人透露出去吗?” “这个————”高崎浩想要否认,但是他却没法否认。 最后,他只能勉强为自己挽尊,“大家都只是欢场朋友嘛————就算有人告发我,她们也拿不出什么致命的把柄啊————您放心吧。” “放心,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让我放心过!”回应他的,是老爹的暴怒和一连串的辱骂,“你这个废物,除了躺在我给你打下的基业上挥霍,你还会做什么?整天正事不干,让別人耻笑!你在那种地方流连,能得到什么?她们就这么让你著迷?你这辈子一无所成,做什么都只是半吊子,就连找女人的眼光你都比不上你儿子!” 面对老父的辱骂,高崎浩气得额头青筋暴突,手紧紧地攥著手机。 自从接管家业之后,这么多年来,虽说派阀式微,但是哪怕是首相大臣或者是什么財阀巨富,都至少会在面子上礼敬三分,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可是,这件事他本来就理亏,而且,多年来老爹的积威在他心里难以被撼动,所以他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嘴也不敢还。 骂了一两分钟之后,老头似乎终於稍稍消了气,毕竟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算了,我早知道你是什么出息,也没指望过你什么。把你老婆请回来吧,如果有什么风雨,让她帮忙扛住。” 高崎浩僵住了。 这么多年来,他和妻子高崎美绪的夫妻感情早已经破裂,彼此之间已经形同陌路,现在让他去求老婆,委实有点拉不下脸。 可是,他也知道老爹的话是正论。 歷史早已经证明了,在这个国家,政客万一爆出类似的桃色新闻,最有力的回击就是政客的夫人。 只要夫人站出来公开说夫妻感情好,不在意外面的事,那至少民眾的观感就会好很多。 至於金钱帐目的问题,只要有心,总有办法能搪塞过去。 关键是,妻子愿意站出来丟这个人吗? “美绪和我爭吵多年,她未必会愿意站出来帮我说话————”犹豫片刻之后,高崎浩小声说。 “你以为她会为了你做任何事吗?她巴不得你倒霉!”高崎润没好气地叱骂了一句,“可是这次又不仅仅是你的事,事关她儿子,她不会坐视不理。你以为她和你一样不识大体吗?” 其实高崎浩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道理,只是让他对妻子服软,他实在有点拉不下脸来。 可是,现在也不是和夫人斗气的时候了,在这个关键时刻,高崎家要么更进一步,要么就继续沉沦,没有中间路可走,在这个时候,必须一家人团结起来。 算了,求她就求她吧。 “对了,你在外面没有私生子女吧?”沉默片刻之后,高崎润突然问。 “没有。”高崎浩条件反射地回答。 “真没有吗?”老爹似乎还是有点怀疑。“你都和那么多女人有染了,难保不会有什么人想要藉此发財吧?” “真的没有!”高崎浩慌乱地为自己辩解,“我一直都很注意这方面的事,不会自找麻烦的。” 在高崎浩死命辩解之下,高崎润总算才放下了心来。 只要没有私生子女,那总归是问题不大。 “好了,小渊家那边,这几天你先搪塞住,然后想办法把这件事暗中扩散出去,至少要让茂木一派那边知道。”他对儿子下了最后的命令,“其他的事,你先不要动了,等我过来,我来亲自解决。” 顿了顿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让淳也跟我一起吧,有些事他亲自见证一下才能学到东西。” 按理说来,高崎淳现在年纪还过分年轻了,贸然参与这种事並不合適。 可是高崎润还是这么说了。 高崎浩知道,这就代表老父对自己是真的一点期待都没有,所以在提前锻炼孙子。 如果是那种性格要强的人,恐怕会因此產生羞耻心和嫉妒心,可是他真的没有。 反正,他早已经接受了被老父当成过渡人选的定位。 只要不耽误自己快活,爱谁谁就谁谁吧。 “行,我会安排好的,您放心吧。” “美绪那边好好安抚一下,这次真是难为人家了。记得,多打感情牌,尤其是拿淳来打动她。这段时间就多顾家里吧,小心別露出尾巴,也別再给我们一家丟人了!废物东西!”在交代了儿子最后一句之后,高崎润直接掛断了电话。 只留下高崎浩看著黑屏的电话,面露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