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被大英夺舍了?!》 第1章6岁儿童被选监国 朱焕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一睁眼就在这儿了——明晃晃的烛火,黑压压的人头,一股子汗臭味混著香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高考最后一科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铃声,交卷,走出考场,爸妈在校门口等他,他妈手里拎著奶茶。 然后他回家打游戏,打了一夜。 再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只有黄豆大。 穿越。 这个词冒出来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没时间空白。 满屋子的人都在盯著他。 “殿下,”一个穿青袍的瘦男人凑过来,“郑藩主问您话呢。” 郑藩主? 朱焕之抬头,看见上首坐著一个中年男人——方脸短髯,黑得像块炭,穿一件玄色直裰。那人往那儿一坐,满屋子人都矮了半截。 郑成功。 “益王房的,”郑成功看著他,“几岁了?” 朱焕之张了张嘴,试探著说:“六……六岁?”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郑成功没笑,只是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藩主!”忽然有人“哐当”一声拔出刀,大步朝朱焕之走来。 朱焕之嚇得腿软,直接坐在地上。 那人是个武將,满脸横肉:“藩主!此子留不得!朱氏小儿一旦被清廷盯上,咱们全岛都要被屠乾净!末將请命,现在就斩了他,以绝后患!” 刀光映在朱焕之脸上。 他嚇得连哭都忘了,只知道发抖。 满殿文武,一半人脸色发白,一半人沉默不语。 “退下。”郑成功的声音不重,但那武將生生顿住脚步。 武將不甘心地收了刀,恶狠狠瞪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像刀子,颳得朱焕之浑身发冷。 他才刚醒,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有人要杀他? “起来。”郑成功说。 旁边那青袍男人把他扶起来,按著他站好。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想杀你吗?” 朱焕之摇头。 “因为你姓朱。”郑成功说,“这个姓,在这儿是催命符。” 催命符。 朱焕之不懂这个词,但他懂了那个武將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藩主!”又一个文官站出来,“臣以为不可。此子年幼无知,留在岛上无害。若杀之,反落人口实!” “无害?”那武將冷笑,“清狗在海对岸盯著,隨时会打过来。到时候这小儿被人利用,立个旗號,咱们全岛都得陪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朱焕之头疼。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打著颤。他想起高考,想起爸妈,想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那些人那些事,像上辈子一样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抬起头,看郑成功。 郑成功也在看他。 “都住口。”郑成功开口,两人立刻闭嘴。 他走到朱焕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从今天起,你就是监国。” 满屋子譁然。 “藩主!”那武將又跳出来,“您这是——” “我说了,”郑成功看他一眼,“从今天起,他是监国。” 武將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究没再说话。 朱焕之不知道监国是什么。但他知道,好像没人再提要杀他了。 还没松完,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人,跪下喊:“启稟藩主,清廷使者到!” 满屋子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成功回到座位上,沉声道:“请。” 一个穿奇怪衣裳的人走进来。袖子窄窄的,领子上有毛,头上戴个顶著球的帽子。朱焕之在电视剧里见过——那是清朝的官服。 那清使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朱焕之身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让朱焕之浑身发毛。 “郑藩主,”清使开口,“本使奉旨前来。皇上念在郑氏一门忠烈,既往不咎。只要藩主剃髮称臣,率部归顺,皇上许你海澄公之位,世袭罔替。” 剃髮。称臣。海澄公。 屋里静得像坟场。 朱焕之看见那武將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骨节发白。 郑成功慢慢开口:“就这些?” 清使笑了笑:“自然不止。还有一事——听说岛上来了位朱家后人?”他看向朱焕之,“此人须交给朝廷。朝廷自会安置。” 交出去。 朱焕之再傻也听懂了——交出去就是死。 他看向郑成功。 郑成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使者远来辛苦,”郑成功说,“先下去歇息。此事容我三思。” 清使挑了挑眉,没多说,拱了拱手,跟著人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炸了锅。 “藩主!不能交!” “清狗这是试探!今日交了人,明日就要咱们的兵!” “打!跟他们打!” 朱焕之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他只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昨天还在打游戏,今天就要被人交出去送死? “都出去。”郑成功忽然说。 眾人一愣。 “出去。” 那些人陆续退出去。最后屋里只剩下郑成功和朱焕之。 门关上。 郑成功走到朱焕之面前,又蹲下来,和他平视。 “怕不怕?”他问。 朱焕之点头。他怕,怕得要死。 “怕就对了,”郑成功说,“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交出去吗?” 朱焕之摇头。 “因为你姓朱,”郑成功说,“这个姓,在有些人眼里是催命符,在有些人眼里是金字招牌。清狗让我交人,是试探我。我若交了,他们就知道我怕了。下一步就是让我交兵,交船,交地盘。一步一步,把我逼到死路上。” 朱焕之听著,似懂非懂。 “所以我不交,”郑成功说,“不但不交,我还要让你当监国。我要让清狗知道,我郑成功不认他那个皇帝,我认的是大明的旗號。” 他盯著朱焕之的眼睛:“你听著,往后你就是监国。每天议事你得去,坐那儿听著。有人问你话,你不知道就摇头,別瞎说。” 朱焕之点头。 “还有,”郑成功站起来,低头看他,“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来保护你的,也可能,是来杀你的。你自己分辨。” 朱焕之又点头。 郑成功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六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 “我……我六岁。”他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后点点头:“行,六岁就六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明天清使还会来,”他说,“到时候你也在。” 朱焕之愣住:“我?” “你是监国,”郑成功头也不回,“大明的监国,当然要在。” 门开了,又关上。 朱焕之一个人站在那大屋子里,烛火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什么也做不了。 外面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高考那天,他妈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著奶茶。他接过来,冰的,杯壁上凝著水珠。 那只手是大的,能握住篮球,能敲键盘。 现在这只手什么也做不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 但他没哭。 他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大明的监国,当然要在。 监国具体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那个穿奇怪衣裳的人还会来,还会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而他得坐在那儿,当著所有人的面,让他看。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抬起头,看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面,有人在等他。 明天。 第2章 出路 第二天,朱焕之又被抱去议事厅。 清使已经在场。今天他连笑都不笑了,直接甩出一封信,摔在桌上。 “郑藩主,”清使声音冷硬,“这是兵部尚书亲笔信。三日內不交人,不剃髮,清军水师即刻渡海。”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朱焕之坐在那把大椅子上,两条腿悬著,不敢晃。 清使忽然指著他:“一个小儿,值得郑藩主拿全岛性命来赌?” 武將们炸了锅。有人喊打,有人骂娘,但也有几个人低著头,不说话。 朱焕之看见,那几个人穿的是文官的袍子。 “藩主,”一个留长鬍子的文官站出来,正是昨天替他说话那位,但今天他脸色发白,“臣以为……暂避锋芒,也未尝不可。” 暂避锋芒。 朱焕之再傻也听懂了——这是要把自己交出去。 武將也站出来,就是昨天拔刀要杀他那个人。但他今天没拔刀,只是铁青著脸:“藩主,末將昨日確实想杀他。但今日清狗欺到头上来,末將反倒觉得,不能交!交了,咱们成什么了?清狗的狗?” 郑成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封信。 清使冷笑:“不交?那就等著大兵压境。”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门一关,议事厅里吵成一锅粥。 “打就打!谁怕谁!” “拿什么打?粮草够吗?船够吗?” “不交人,清狗真打过来怎么办?” “交了人,咱们还有脸活著?” 朱焕之坐在椅子上,听著这些人吵。他们当著他的面,討论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昨晚的话——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来保护你的,也可能,是来杀你的。 那个长鬍子文官昨天还在替他说话,今天就成了要交他的人。 他抬头看郑成功。 郑成功也看著他。 “监国,”郑成功忽然开口,“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满屋子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朱焕之。 朱焕之慌了。他哪知道怎么办?他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昨天还在打游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歷史课上,老师讲过,郑成功收復台湾后,清廷確实招降过,郑成功没降。后来……后来郑成功是病死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记得另一件事:清朝后来打贏了,明朝那些跑出去的人,最后都死光了。 除非—— “打不过。”他忽然说。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那武將一愣,隨即冷笑:“小娃娃,你倒是说实话。既然知道打不过,那就该交人?” 朱焕之摇头。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话就这么从嘴里溜出来:“在这儿打不过。那就……换个地方打。” 屋里静了一瞬。 郑成功眯起眼睛:“换哪儿?” 朱焕之脑子里飞速转著。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野史——有人说郑成功要是当初不守台湾,往南走,去南洋,说不定能活更久。 “往南。”他说。 “南边?”那武將嗤笑,“南边是海,往南去哪儿?”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怕海吗?” 武將一愣:“什么?” “你怕海,清狗也怕海。”朱焕之说,“往南走,越走越远,清狗追不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只是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外倒。 “台湾太小了,”他说,“离大陆太近,守不住。往南走,有好多地方,没人占,能种地,能打鱼……” “胡言乱语!”那武將打断他,“你一个六岁娃娃,知道什么?” 朱焕之被他吼得一缩,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下去:“我知道……我知道清狗在北边打仗,打了好多年,打不完。他们顾不上南边。” 这是他瞎编的。但他记得清朝入关后,確实一直在打仗——南明、三藩、准噶尔,打了几十年。 郑成功忽然开口:“让他说完。” 朱焕之看著郑成功,深吸一口气:“往南走,不光是躲清狗。往南走,还能……” 他顿了顿,想起一个词:“还能做生意。” “做生意?”郑成功眼神动了动。 “南边有好多地方,有香料,有宝石,有……有土豆。”他不知道土豆这时候有没有传到南洋,但管他呢,“那些东西,运回来,能卖好多钱。”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歷史书,明朝的海贸有多赚钱。郑成功家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有钱就能造船,造炮,养兵。”他说,“清狗再厉害,还能追到海上来?” 他说完了。 屋里静得像坟场。 那武將瞪著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真是六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赶紧闭上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的,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都退下。”郑成功忽然说。 眾人一愣。 “退下。” 那些人陆续退出去。最后屋里只剩下郑成功和朱焕之。 郑成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谁教你的?”他问。 朱焕之摇头:“没人教。” “你自己想的?” 朱焕之犹豫了一下,点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另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知道海贸有多赚钱吗?”他问。 朱焕之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香料、宝石,一船能换十船粮食。”郑成功说,“当年我爹就是靠这个发的家。” 朱焕之听著,不敢插嘴。 “但你知不知道,”郑成功话锋一转,“往南走,那些地方有红毛番,有西班牙人,有葡萄牙人。他们有炮,有船,不好惹。” 朱焕之想了想,小声说:“那就……找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 “嗯。先找没人的地方,种地,练兵,攒够了本钱,再跟他们做生意。做不过就躲,躲够了再出来。” 郑成功看著他,眼神越来越深。 “你知道汶莱吗?”他忽然问。 朱焕之愣了一下。汶莱?好像听说过,南洋一个小国。 “那儿地广人稀,”郑成功说,“土人软弱,没有西夷。我早些年派人去看过。” 他站起来,背著手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的意思是,放弃台湾?” 朱焕之摇头:“不是放弃。是……是留一条后路。台湾留著,当兵营,挡住清狗。人往南边搬,种地,做生意。两头都占著。” 第3章往前走 郑成功转过身,看著他。 那目光太沉,压得朱焕之不敢抬头。 “你这些话,”郑成功慢慢说,“放在別人嘴里,我能信。放在一个六岁娃娃嘴里——” 他没说完。 朱焕之心里发毛。他知道自己说太多了。 郑成功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郑成功说,“回去吧。” 朱焕之被人抱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郑成功站在那张大地图前面,背著手,一动不动。 夜里,周娘子抱著他,给他餵粥。 “焕儿,”她小声问,“今天在议事厅,你跟郑藩主说什么了?” 朱焕之咬著勺子:“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怎么派人送了这么多东西来?” 朱焕之这才注意到,桌上堆著几匹布,一盒点心,还有一小块银子。 他愣住了。 周娘子看著他,眼眶忽然红了。 “焕儿,”她把他抱紧,“娘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些主意,但往后……往后別乱说话。这地方,说错一句话,会死人的。” 朱焕之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他想起郑成功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小孩的眼神。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 半个月过去,朱焕之没再进过议事厅。 他被“保护性”地养在后院,每天吃饭睡觉发呆。但周娘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夜里总醒,醒了就抱著他,抱得很紧。 他不知道郑成功到底採纳他的建议没有。 半个月后的下午,那个青袍文官忽然来了:“监国,藩主有请。” 朱焕之被抱到郑成功的书房。屋里人不多——那个武將、长鬍子文官,还有两个穿短打的陌生汉子,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 郑成功指著那两个汉子:“他们刚从南洋回来。” 一个汉子跪下回话:“稟藩主,渤泥那边,土人確实软弱,没有西夷。地广人稀,种什么长什么。” 另一个汉子补充:“但海上不顺。回来路上遇著风暴,折了两条船,死了三十多个弟兄。” 屋里气氛一沉。 武將憋不住:“藩主,南洋是好,但海路凶险。咱们拖家带口往南迁,万一遇上风暴,死的人算谁的?” 长鬍子文官也开口:“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清狗虽然逼得紧,但未必真敢打。” 郑成功打断他,转头看向朱焕之:“监国,你说往南走。现在船沉了,人死了,还走不走?” 朱焕之愣住。他没想到郑成功会当眾问他。 武將冷笑:“他一个六岁娃娃,懂什么?” 朱焕之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转著。他知道不能因为死了人就退缩。 “走。”他说。 武將嗤了一声:“你倒是轻巧。” 朱焕之看著他:“死的那三十多个人,有家小吗?” 武將一愣:“有……有吧。” “那更得走。不走,他们白死了。走了,他们的家小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屋里静了一瞬。 “风暴不是天天有。这次死了人,下次就知道什么季节不能走,什么路线不能走。死一次,学会一次,以后就不死了。” 没人说话。 郑成功眯著眼睛看他。 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一阵喧譁。 有人跑进来喊:“藩主!不好了!码头著火了!” 满屋子人脸色大变。 郑成功霍然站起:“走!” 朱焕之被青袍文官一把抱起,跟著人群往外跑。 码头火光冲天。三条大船烧成了火炬,黑烟滚滚,遮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武將揪住一个兵丁。 “不……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 郑成功站在火光前,脸色铁青。 长鬍子文官颤声道:“藩主,这是清狗的人干的!” 武將咬牙:“他们在岛上有人!” 混乱中,朱焕之被抱著站在远处。他看见人群里有个背影,穿灰衣裳,別人都往火那边跑,他往外溜。 他脱口而出:“那个人!” 青袍文官一愣:“哪个?” 朱焕之指著:“那个!穿灰衣裳的!” 青袍文官顺著他手指看去,脸色一变,立刻喊人。 几个兵丁追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 郑成功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那人。那人浑身发抖:“饶命!是清狗的人逼我的!” 火灭了。三条大船烧得只剩骨架。 但那个奸细被活捉了。 郑成功审完之后,把朱焕之叫到跟前。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对劲?”郑成功问。 朱焕之想了想:“大家都往火那边跑,他往外跑。不正常。”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今年到底几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六……六岁。” 郑成功忽然笑了。那笑像是终於確定了什么事。 “六岁能看明白这些,要么是妖怪,要么是天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今天的事证明了一件事——清狗不会放过咱们。留在台湾,早晚被他们啃乾净。” 他转过身。 “准备吧。南下。” 朱焕之愣住:“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要留一条后路吗?现在后路没了——清狗逼的。那就往前走。” 他走回朱焕之面前,蹲下来。 “往后,议事你得在。不是坐著,是听著,想著。想明白了,就说。想不明白,就別说。” 朱焕之点头。 郑成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 朱焕之被送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周娘子站在门口等,见了他就扑过来,一把抱进怀里。 “焕儿,他们说咱们要走了,去南边,真的吗?” 朱焕之点头。 “南边好不好?” 朱焕之想了想那两个汉子说的话——地广人稀,种什么长什么。 “好。”他说。 周娘子把他抱紧,喃喃道:“好就行,好就行……” 朱焕之靠在她怀里,听著海浪声。 他想起那三条烧成骨架的船,想起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奸细,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那就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往前走”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 他闭上眼。 明天,不知道会怎样。 能活几天是几天吧。 还有,据他前世所了解的歷史来说,郑成功应该没多久活头了。 第4章郑成功病重 二月的天,热得不对劲。 在郑成功的带领下,围困热兰遮城,击败荷兰巴达维亚援军,用火船烧荷舰,將荷兰殖民者彻底赶出台湾宝岛,统一了台湾。 庆功宴设在码头,几十张桌子排开,火把烧得半边天通红,文官推杯换盏,武官拼酒吃肉,压抑了半年,今晚全撒开了。 朱焕之坐在郑成功旁边,碗里堆著肉,但他吃不下去。 他想起前世的事,校门口的奶茶,冰箱里的冰西瓜,半夜外卖的炸鸡,那些东西,这辈子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他低头扒饭,眼睛四处乱瞄。 然后他看见了郑成功的脸。 红的,不是喝酒上脸,是潮红,像发高烧的人,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在火把光里亮晶晶的。 二月天,海风吹著都嫌冷,他出这么多汗? “不吃了。”郑成功放下筷子,“晚上热热再吃。” 侍卫把饭菜收走。 朱焕之心咯噔一声。 坏了,歷史的大手开始发力了。 郑成功是六月死的,疟疾。 现在是二月。 还有四个月。 “看什么?”郑成功盯著他。 “没……没什么。”他赶紧低头。 郑成功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那笑跟平时一样,有点疲惫,有点懒。 但朱焕之现在看出来了——那不是疲惫,是病。 “这几天读书读得怎么样?”郑成功问。 “陈先生教到《千字文》了。祸因恶积,福缘善庆。” 郑成功没说话,闭上眼。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潮红的脸,在光里像烧著了一样。 “去吧。”郑成功摆手,“找你娘去。” 朱焕之点点头站起来,拿了块糕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郑成功还靠在那儿,眼睛半闭著,下面的文武百官还在推杯换盏,外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朱焕之转身,掀开门帘。 周娘子在暗处等著,见他出来,一把抱起他。 “给你。”他把糕点递过去。 周娘子摸了摸他的头,把糕点包起来,塞进包袱里。 “藩主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回到家,周娘子点了灯,蹲下来看著他。 “焕儿,有什么事跟娘说。” 朱焕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说藩主要死了?说他只有四个月了? 周娘子嘆了口气:“行,你先歇著,娘去洗衣服。” 她转身往外走。 “娘。” 周娘子脚步顿住。 “藩主是不是不舒服?” 周娘子没回头,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关紧窗户,走回来。 “別瞎说。”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说错一句话是要死人的,记住了没?” 朱焕之点头。 周娘子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去请安,每天看郑成功的脸。 那张脸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吃饭时,郑成功的筷子夹得越来越少,有时喝几口粥就放下。 议事时,他声音越来越低,说著说著就咳,咳完得缓好一会儿。 有一天,郑成功从议事厅出来,走著走著,忽然扶了一下墙。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朱焕之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 躺在床上,听著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多久? 他知道歷史,1662年,六月。 现在是二月。 四个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他盯著那道裂缝,想起高考前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睡不著,躺在床上数日子,那时候数的是还有几天考试。 现在也是数日子。 这个日子,定的是他的生死。 郑成功是这岛上唯二护著他的人。 郑成功要是死了,他怎么办?那个武將还会拔刀吗?那些文官还会主张把他交出去吗? 他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几天。 那天夜里,他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忽然听见隔壁有人说话。 是周娘子和那个青袍文官。 “……大夫怎么说?”周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太好,说是瘴气,藩主打了一辈子仗,身子亏了,这一病来得很凶。” “能好吗?” 沉默。 “不好说。” “你別说出去,尤其是別让朱监国知道,他还小,知道这事没用,反而添乱。” 周娘子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朱焕之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 他甚至知道郑成功活不过今年。 但他不能说。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顶,一夜没睡。 第二天去请安,桌上的粥几乎没动过。 郑成功看见他,招招手:“过来坐。” 朱焕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郑成功看著他:“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朱焕之愣了一下,点头。 郑成功笑了一下:“小孩子,应该多睡觉,长身体。” 朱焕之没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著那张脸,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那层潮红还在,但顏色不对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藩主你好好休息”,想说“藩主你多喝水”。 但他知道,这些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 他只能坐著,看著。 郑成功忽然睁开眼:“有事?” 朱焕之摇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几秒,笑了。 “没事就回去吧,好好读书。”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 “藩主。” 郑成功抬眼看他。 朱焕之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 最后他说:“我娘说,发烧要多喝水,多休息。” 郑成功愣了一下。 朱焕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郑成功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知道了。”他说,“去吧。” 朱焕之转身,掀开门帘。 外面阳光刺眼,周娘子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赶紧抱起他。 “藩主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周娘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抱著他往回走。 朱焕之趴在她肩上,闭著眼。 他知道郑成功会死。 他知道是六月。 但现在才二月。 他有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连说话都得小心,说多了会被人怀疑,说少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睁开眼,看著远处的海。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个画面,郑成功站在码头边,背对著他,他喊,郑成功不回头。海浪越涨越高,最后把那个人吞没了。 他闭上眼。 梦里的事,会不会成真? 第二天早上,他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周娘子不在屋里,他跳下床,光著脚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站著好几个人,周全斌,洪旭,还有几个武將,他们脸色不对,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忽然,周全斌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朱焕之赶紧缩回脑袋。 外面安静了几秒。 门被推开了。 周娘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焕儿,快起来。” “娘,怎么了?” 周娘子没说话,一把抱起他,转身就往外跑。 朱焕之趴在她肩上,看见院子里那些人都在看他。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同情?害怕? 他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郑成功被海浪吞没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现在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5章祸事 陈永华今天讲“祸因恶积”。 朱焕之盯著窗户发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郑成功吃饭只喝几口粥的样子,议事时越来越低的声音,还有那天夜里周娘子和陈永华的对话,“这一病来得很凶”,“不好说”。 “监国在想什么?”陈永华忽然问。 朱焕之回过神:“没想什么。” 陈永华盯著他,那眼神极具压迫感,让他想起在物理课堂走神,被老师抓个正著的压迫感,朱焕之被看得发毛,正要低头,门忽然被推开。 周全斌大步闯进来,脸色铁青:“陈参军,藩主召见,立刻。” 陈永华放下书,看了朱焕之一眼:“监国先回去。”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全斌挡在那儿,低头看他,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从屋里出来,周娘子要抱他走。朱焕之挣开:“我想去方便。” 周娘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朱焕之没往茅房去,他绕过两排屋子,从廊柱间钻过去,躲在议事厅外面的角落里,这地方他来过几次,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將耳朵贴上去。 郑成功的声音很沉,像压著什么:“……信呢?” 有人递上什么,长时间的沉默。 朱焕之心跳加快。 忽然,屋里炸开一声咆哮:“畜生!” 朱焕之浑身一抖。 “畜生!畜生!” “哐”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接著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朱焕之捂住嘴,他从没见过郑成功这样——那个坐在上首压得满屋子人都矮半截的人,现在像野兽一样咆哮。 他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破碎的词:“郑经……”“乳母……”“孽种……” 朱焕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这件事,郑经与四弟的乳母私通,生了个儿子,郑成功暴怒,下令处死董夫人、郑经,还有那个婴儿。 那是1662年。 现在是二月。 他透过廊柱缝隙看天,天还是那样蓝。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里面传来洪旭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郑成功又一声咆哮。 朱焕之缩在角落,强忍著逃跑的衝动。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提到他—— “……藩主!此时杀世子,厦门那边万一有变,那个朱家小儿怎么办?清狗若趁机动手……” 朱焕之浑身僵住。 他们在说他。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朱家小儿怎么了?” “藩主!若厦门內乱,清狗必定渡海,到时候,那孩子就是现成的旗號!咱们把他交出去,还能换条后路!”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交出去。 又是交出去。 他捂著嘴,不让自己发出声。 郑成功的声音炸开:“住口!谁再提交人,同罪!”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劝諫声又起,但郑成功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有人出来了。 朱焕之缩得更低。 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洪旭、周全斌,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武將。没人注意到他。 最后出来的是陈永华,他走到廊柱旁边,忽然停住脚步。 朱焕之屏住呼吸。 陈永华低头,看著他藏身的角落。 四目相对。 朱焕之以为他会喊人,但陈永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朱焕之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扶著墙,一点一点往外挪。 周娘子在院子里等著,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他:“怎么这么晚?” 朱焕之没说话。 周娘子低头看他,愣住了:“焕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冷。” 周娘子把他抱起来,碰到他的手,又愣住:“手怎么这么凉?” 朱焕之没答话。 他趴在周娘子肩上,闭上眼。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接下来几天,周娘子不让他去请安了,说藩主身体不好,不见人。 但他知道,那不是身体不好。 第三天下午,陈永华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两人在门口说话。朱焕之躲在窗户后面,竖起耳朵听。 “……杀令发出了。”陈永华说。 “什么杀令?” “藩主派人去厦门了,杨都事带著令箭和亲笔信,让郑泰执行,斩董夫人,斩世子,斩那个婴儿。” 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 陈永华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议事,有人提议把监国交出去,藩主没同意,但这话传出去了。” 周娘子的声音发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永华顿了顿,“有人盯上他了。” 朱焕之站在窗户后面,手抓著窗框,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道杀令。 他更知道另一件事,歷史上,这道杀令发出去后,厦门那边並没有执行,郑泰、洪旭抗命不遵,只杀了那个婴儿,郑经没死,董夫人也没死。 郑成功知道后,更加愤怒,病情加重,最后在五月病逝。 五月。 不是六月。 不是四个月。 是三个月。 也许更短。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郑成功。 码头边,背对著他,他喊,郑成功不回头,海浪越涨越高,越涨越高,最后把那个人吞没了。 吞没之前,郑成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惊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 第二天早上,周娘子抱著他去议事厅外面。 门关著,但里面的声音隱隱约约传出来。 洪旭的声音:“藩主!世子年轻,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啊!”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时糊涂?他与乳娘私通,生下孽种,这叫一时糊涂?” 周全斌的声音:“藩主!郑家不该自相残杀!” “都给我住口,我意已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杨都事已经出发,谁再劝,同罪!” 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门忽然开了。 洪旭从里面出来,脸色灰白,他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全斌也出来了,他看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从议事厅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 没人说话。 但朱焕之知道,有句话已经落在他头上了。 有人盯上他了。 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顶。 他忽然想起陈永华讲的那句话——祸因恶积。 坏事做多了,必有灾殃。 可是,做坏事的是郑经,为什么受苦的是郑成功? 为什么被盯上的是他? 他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墙角。他看著那道裂缝,脑子里反覆想著同一个问题。 三个月后,谁来护他?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 梦里,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郑成功回头看他。 不是看他,是在提醒他,快跑。 第二天一早,周全斌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没说几句话,脸色就变了。 朱焕之站在屋里,看著周娘子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焕儿,”她的声音发抖,“藩主让你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周娘子抱起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把他抱得更紧。 “焕儿,不管待会儿听到什么,”她贴著他耳朵说,“別怕。娘在。” 朱焕之没说话。 但他知道,出事了。 而且,这次他躲不掉了。 第6章民族英雄就应该被救! 门推开的那一刻,朱焕之看见了郑成功的脸。 才三天没见,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起,眼眶凹进去,潮红还在,但不是发烧那种红,是烧乾了之后剩下的顏色,屋里只有他一人,靠在床头。 “进来。”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娘子把朱焕之放下来,退出去,带上门,朱焕之站在那儿,腿发软,他想起周全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过来坐。”郑成功拍了拍床沿。 朱焕之走过去,爬上床,坐在他旁边。 “我快死了。”郑成功说。 朱焕之愣住。 “大夫说的。”郑成功笑了一下,“瘴气,没救了。” 朱焕之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怕不怕?”郑成功问。 朱焕之点头,他怕的不是郑成功死,是郑成功死了之后谁来护他。 “怕就对了。”郑成功说,“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那天说往南走,是真的觉得能让明朝活,还是瞎说的?” 朱焕之愣了一下:“真的。” “为什么?”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知道郑成功得的是疟疾,他知道古代治疟疾用青蒿,但他不能说。 “因为往南走,有药。”他说。 郑成功眯起眼睛:“什么药?”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人得了打摆子,吃一种草就好了。” “什么草?” “不知道。但肯定有。”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很久,正要开口,忽然剧烈地咳起来,朱焕之想喊人,但郑成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嚇人。 “別喊。”郑成功咳完了,靠在床头喘气,“听我说,我死了之后,有人会杀你。”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所有人。但有人。”郑成功看著他,“你知道是谁吗?” 朱焕之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玉,巴掌大,雕著龙。 “这是监国之印,我让人刻的,不是朝廷的印,是我郑成功的印,拿著,有人要杀你的时候,拿出来。不一定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温的,带著郑成功的体温。 “还有,”郑成功说,“我死后,你去找陈永华,他是我的人,不是郑家的人,他会保你。” 朱焕之点头。他想说“藩主你不会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朱焕之心里一紧。 “不是问你是哪儿人,是问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哪儿来的?” 朱焕之低下头,不敢看他。 郑成功没再问,他伸手,揉了揉朱焕之的脑袋。 “去吧。让你娘进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藩主,有一种草,叫青蒿。煮水喝,能治打摆子。” 郑成功愣了一下。 “我听说的。”朱焕之说完,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朱焕之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顶,脑子里反覆想著郑成功说的话,“有人会杀你”。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很急。 他猛地坐起来。 门被推开,周娘子衝进来,脸色煞白:“焕儿,快起来——” 她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跑,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照得通亮,周全斌站在最前面,大步走过来。 “监国,藩主请您过去。” 朱焕之心跳漏了一拍:“现在?” “现在。” 周全斌抱起他,转身就走,周娘子在后面追了两步,被拦住了,朱焕之趴在周全斌肩上,回头看。 周娘子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嘴唇在抖,她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看懂了她的嘴型,“別怕”。 郑成功的院子越来越近,院子里站著洪旭、陈永华,还有几个武將,他们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全斌把他放下来,推开门。 “进去吧。” 朱焕之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屋里点著灯,郑成功躺在床上,脸色比白天更差,旁边站著一个大夫,正在收拾药箱,大夫看见他,愣了一下,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和郑成功。 郑成功睁开眼睛,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大人。 “过来。” 朱焕之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郑成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白天说的那个草,大夫说確实能治,他让人去煮了,我喝了。” 朱焕之愣住了。 “我要是活了,你怎么办?” 朱焕之没听懂:“什么?” “我要是活了,你就不能当监国了。” 朱焕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监国是给將死之人留的,我死了,你是大明的旗號,我活了,你就是多余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朱焕之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笑了:“怕了?” 朱焕之点头。 “怕就对了,但你记住,我活了,你才有机会怕。 “我死了,你连怕的机会都没有,我活了,你就是救过我的人,我死了,你就是前任监国。” 他伸出手,按在朱焕之脑袋上。 “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朱焕之愣愣地看著他,他忽然明白了,郑成功是在告诉他,你赌对了。 门开了,陈永华端著一碗药走进来,看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人。 郑成功接过药,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他把碗递给陈永华,然后看著朱焕之。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不是请安,是陪我说说话。” 朱焕之点头。 郑成功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再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藩主。” 郑成功抬眼看他。 朱焕之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最后他说:“您別死。” 郑成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但跟之前都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知道了,去吧。” 朱焕之推开门。 外面,天快亮了,周全斌还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一把抱起他。 “监国,我送您回去。” 朱焕之趴在他肩上,看著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是灰的,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白线,那是天亮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我活了,你才有机会怕。”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郑成功,这位可歌可泣,英年早逝的民族英雄,可能要活了。 三天后。 朱焕之正要去请安,门忽然被推开,陈永华站在门口。 “监国,藩主请您过去。” 陈永华抱起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穿过月洞门,穿过廊子,穿过那道他走过无数次的门。 郑成功站在院子里,背对著他,穿著那件玄色直裰,看著远处的海。 朱焕之愣住了。三天前还躺在床上的人,现在站在那儿,腰板挺直。 郑成功转过身,那张脸,瘦还是瘦,但潮红退了。 他看著朱焕之,忽然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朱焕之愣住:“去哪儿?” 郑成功走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码头。” 码头边,停著一条大船。船上站满了人,武將、文官、兵丁,还有那些皮肤黝黑的南洋汉子。 郑成功把他放下来,指著那条船:“这条船,是你的。” 朱焕之脑子没转过弯来:“我的?” “你的。”郑成功低头看著他,“你不是说往南走吗?先去探探路。” 朱焕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天说的话,“我活了,你就是救过我的人。” 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但郑成功给他的,不是“没人敢动”,是一条船。是往南走的路。 他抬起头,看著郑成功,郑成功也在看他,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信任。 朱焕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那条船,看著船上的那些人,看著远处那片他不知道名字的海。 他感觉,命运似乎重新回到他手中了。 第7章出航 船开出第三天,朱焕之看见了那条船。 起初只是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处,后来那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形状,不是商船的圆钝,不是渔船的低矮,是战船的稜角。 武將站在船头,手搭在凉棚上,眯著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色变了。 “红毛番。” 那两个字的语气,跟说“清狗”时一模一样。 朱焕之站在他腿边,仰头:“什么?” 武將没理他,转身冲后面吼:“满帆!左满帆!” 船身猛地一斜,朱焕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那几个南洋汉子在帆索间跑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但那条船更快。 太阳升到头顶时,那条船已经近得能看清旗上的图案,红白蓝三横条,中间一个乱七八糟的徽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荷兰东印度公司,朱焕之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前世在歷史课本上见过,一页翻过去的功夫,现在那页纸活了,变成一条船,黑压压地压过来。 两船相距不到二十丈时,对面喊话了,生硬的汉语,像是用石头磨出来的: “停船!此海为我国所有,过路者纳税!” 武將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那几个南洋汉子站在帆边,一动不动,但朱焕之看见他们的眼睛,在看武將,等他的命令。 朱焕之也看他。 武將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当然想打,但这船上火炮只有四门,对面至少十二门,打,就是沉。 不打,就是低头。 武將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朱焕之忽然开口:“让他等一会儿。” 武將低头看他:“什么?” “让他等一会儿,”朱焕说,“我跟他谈。” 武將愣了一瞬,然后嗤笑声:“你?一个六岁娃娃,跟红毛番谈?” 朱焕之没笑,他抬头看著武將,那目光让武將的笑僵在脸上。 “你有的选吗?”朱焕之说。 同一时刻,郑成功坐在书房里,看著手里的信。 信是从厦门送来的,加急,三百里加急,信很短,但他看了很久。 洪旭写的,只有一句话: “世子之罪,臣等以为可恕,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余者留用。 郑经没死,董夫人也没死。 郑成功把信放下,抬起头,窗外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冷。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想起三个月前发出的那道令:斩董夫人、斩世子、斩孽种,杨都事带著他的亲笔信,带著他的令箭,带著他的决心,去了厦门。 然后洪旭说: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他郑成功的令,到了厦门,就变成了可以商量的事。 “藩主。”陈永华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药。 郑成功没动。 陈永华走进来,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封信。 他没说话。 郑成功忽然开口:“復甫,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陈永华愣了一下:“藩主何出此言?” “不死,他们怎么敢?”郑成功指著那封信,“我还没咽气,他们就开始挑著听我的令了。” 陈永华沉默了很久,说:“世子是藩主的世子。” “所以呢?” “所以……”陈永华顿了顿,“他们也许不是抗令,是想给藩主留后。” 郑成功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咳出来的。 “给我留后?他们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乾,苦的,比平时更苦。 “那个孩子呢?”他问。 “出海了。” “走几天了?” “三天。” 郑成功把碗放下,看向窗外。外面是海,蓝得发亮。 “告诉他,”他说,“往南走,別回头。” 两船靠帮。 一条木板搭过来,四个红毛番踩著木板走过来,为首那个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净净,穿一件深蓝色呢绒外套,腰上別著短銃。 他扫了一眼船上的人,目光在武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落在朱焕之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跟清使的笑不一样,不是阴冷的,是觉得好玩的。 “你们郑家的船,让一个孩子出来说话?” 他说的是汉语,比刚才喊话那个流利得多。 武將没吭声。朱焕之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看他。 “你叫什么?”朱焕之问。 那红毛番又愣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孩子会先问他名字。 “范德兰特隆,”他说,“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商务员。” “福尔摩沙?”朱焕之说,“你们叫福尔摩沙的地方,我们叫台湾,你们叫东印度公司的地方,我们叫红毛番。” 范德兰特隆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叫什么?” “朱焕之。” “朱?”范德兰特隆的眼睛动了动,“大明的人?” “大明监国。” 这四个字说出来,武將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大明监国,站在这条破船上,往南走?” 朱焕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做生意。” 范德兰特隆又笑了,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玩,是开始当真了。 “做什么生意?” “你们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香料、宝石、丝绸、瓷器,你们有什么,我们就买什么,枪、炮、船、药。” 范德兰特隆眯起眼睛:“你们有钱吗?” 朱焕之指了指身后的武將:“他有,郑成功有。” 范德兰特隆看向武將,武將的脸绷著,但没反驳。 “所以呢?”范德兰特隆说,“你们今天过路,交税,我们放行,这是生意。” “多少钱?” 范德兰特隆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武將的脸黑了。 朱焕之摇头:“太多。” “那就谈。”范德兰特隆抱著胳膊,“你说多少?” 朱焕之想了想,说:“五十两。另外,你给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写清楚,这片海不是你们的地盘,是公共的,今天我们交了钱,以后我们的船再来,你们不能再收。”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你……要什么?” “纸上写的东西。”朱焕之说,“用你们的字写,用我们的字写,两份,你签字,按手印。” 范德兰特隆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几岁?” “六岁。” “六岁,”范德兰特隆重复了一遍,“六岁就懂这个,你们大明的人,都这么聪明?” 朱焕之没回答。 范德兰特隆想了想,说:“五十两,加一份文书。成交。” 木板撤了,红毛番的船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处。 武將站在朱焕之身后,手里攥著那张纸,纸上有两排字,一排弯弯曲曲的洋文,一排歪歪扭扭的汉字。 “这玩意儿,”武將说,“真有用?” 朱焕之抬头看他:“你刚才为什么没说话?” 武將愣了一下。 “你让他谈的,”武將说,“我听著就行。”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武將心里发毛。 “你不是听著就行,”朱焕之说,“你是想看我能谈成什么样。” 武將的脸僵了一瞬。 朱焕之转过身,看向海,船继续往南走,风灌满帆。 “这玩意儿,”他说,“以后会有用的。” 武將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著这个刚到腰间高的孩子。 三天前,这孩子还在甲板上发抖,三天后,他敢跟红毛番谈条件。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句话: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船继续往南。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和天,天和水,无穷无尽地铺开去。 朱焕之站在船头,手里攥著那块玉,监国之印,温的,带著郑成功的体温。 他不知道台湾现在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因为有人告诉他,別回头。 第8章渤泥 船往南走了七天。 七天里,朱焕之学会了三件事:看天色辨风向、听水声知深浅、以及,那个武將叫林义。 名字是他自己说的,那天朱焕之问他:“我总不能一直不知道你叫啥吧?”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闷声说:“林义,双木林,义气的义。” 朱焕之点点头,记住了。 林义,第一次见面拔刀要杀他的人,现在站在他身后,替他挡著海风。 第七天傍晚,桅杆上的瞭望哨喊了一声。 林义衝到船头,手搭凉棚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朱焕之说: “到了。” 那天夜里,船靠了岸。 岸上有火把,有人影,朱焕之被林义抱下船时,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往下陷。 火把光里,十几个人站在沙滩上,皮肤黝黑,腰里围著布,手里握著长矛,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刻著花纹,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南洋汉子中走出一个,跟那老头嘰里咕嚕说了一通,老头听著,时不时看朱焕之一眼。 说完,那南洋汉子回来,对林义说:“他们是渤泥土人,这个村子叫丹绒,老头是村长,叫阿都拉,问我们来干什么。” 林义看向朱焕之。 朱焕之想了想,说:“问他,能不能借块地方住一晚。” 阿都拉听完翻译,点了点头。 同一夜,郑成功坐在书房里,对著洪旭的信。 “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余者留用。郑经活著,董氏活著。 陈永华端粥进来,郑成功没动。 “那个孩子到哪儿了?” “算日子,该到渤泥了。” 郑成功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海,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亮,阿都拉请他们到屋里坐。 地上铺著草蓆,端上来的是烤鱼和木薯。林义站在朱焕之身后,手按著刀柄,没坐。 阿都拉嘰里咕嚕说了一通,翻译说:“他问,你们来渤泥做什么?” 朱焕之放下木薯,说:“找地方。能种地、能打鱼、没红毛番的地方。” 阿都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东边。 翻译说:“往东走两天,有一片地,没人住,土很黑。但那里有老虎,有野猪,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红毛番。” 朱焕之愣住了:“红毛番?” 阿都拉点点头,又说了一长串。翻译的脸色变了: “他说,三个月前,红毛番来过。不是路过,是上岸。他们抓走了十几个土人,男的当奴隶,女的……他指了指东边,说红毛番在那片地边上搭了个棚子,说要建什么『商站』。”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毛番。商站。三个月前。 他想起范德兰特隆——那个跟他签文书的荷兰人。那人说他是“福尔摩沙商务员”。福尔摩沙是台湾。荷兰人被郑成功赶出台湾后,往哪儿退? 往南。 往渤泥。 林义的手从刀柄上攥紧了:“红毛番有多少人?” 翻译问完,阿都拉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五根。 “二十五个?还是二百五?”林义皱眉。 阿都拉摇头,指著远处,做了个划船的动作。翻译说:“他说,有两条船。人很多,至少五十个。有炮。” 屋里安静了。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红毛番在这儿建商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看上了这块地。意味著如果朱焕之他们想开发那片黑土地,就得跟红毛番抢。 拿什么抢?一条船,四门炮,二十几个南洋汉子,一个林义,一个六岁的他。 他抬起头,看著阿都拉:“你们想不想让红毛番走?” 翻译说完,阿都拉愣住了,然后苦笑,说了一句话。 翻译的声音很低:“他说,想有什么用?他们有炮。” 朱焕之盯著阿都拉的眼睛:“如果我们帮你赶走他们,那片地,给我们种。”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暗下去。他摇摇头,指了指朱焕之,又指了指东边。 翻译说:“他说,你们太少了。打不过。” 朱焕之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块玉。监国之印。 阿都拉愣住了。 玉巴掌大,雕著龙,在屋里昏暗的光线里,温润得像能掐出水。 朱焕之把玉举起来,说:“我是大明监国。这块印,是郑成功给的。郑成功是谁?是把红毛番从台湾赶走的人。” 翻译说完,阿都拉盯著那块玉,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 身后的土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阿都拉趴在地上,嘰里咕嚕说著什么,声音发抖。翻译听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 “他说……他爷爷的爷爷讲过,很多年前,海上来过一个大人,也拿著这样的玉。那个大人帮他们打跑了坏人。那个大人说,拿著玉的人,还会回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们终於回来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我不是那个大人。但我可以帮你们打红毛番。” 林义急了:“咱们这点人,打五十个有炮的?” 朱焕之没理他,继续问阿都拉:“他们棚子在哪儿?周围地形?每天什么时候巡逻?晚上多少人守著?” 阿都拉一一回答。 问完,朱焕之沉默片刻,说:“硬打是送死。但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刚来,不熟地形。我们熟。” 他看著阿都拉:“你们熟。” 他站起来,指著东边:“那片地先不要了,给他们。但让他们坐不稳——今天烧草垛,明天毒水井,后天凿船底。他们守得住商站,守不住粮食和水。一个月,两个月,他们自己会走。” 屋里静了。 阿都拉又跪下了。这回,他身后几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攥著长矛,眼睛发亮。 林义愣愣地看著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林义带著几个南洋汉子,跟著嚮导去东边侦察。 朱焕之留在村里,他太小,走不了那么远。 晚上,阿都拉的女儿送来吃的。那姑娘不会说汉语,只会笑,露出白牙。 朱焕之坐在高脚屋廊下,看著远处黑漆漆的林子。 红毛番就在那片黑里,五十个人,两条船,有炮。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玉。温的。 他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可他现在不在那个岛上了。 汤还没喝完,村口忽然一阵喧譁。 几个人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是林义带去的南洋汉子。 他们跑到朱焕之面前,脸白得像纸: “林將军……遇著红毛番的巡逻队了!被抓走了!”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东边的林子黑漆漆的。 那片黑里,有人在等著他。 同一夜,郑成功又发烧了。 陈永华守在床边,大夫摇头:“藩主这病,反覆得厉害。之前那青蒿有效,但没去根。” 郑成功烧得糊涂,嘴里喃喃著什么。 陈永华凑近听。 “往南走……別回头……” 陈永华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外间,对一个亲信低声说: “派快船去渤泥,告诉监国:台湾有变,藩主病重。让他……自己拿主意。” 亲信愣了一下,领命去了。 夜风吹进窗,烛火晃了晃。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 第9章救人 朱焕之站在火把光里,看著那几个逃回来的南洋汉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领头的叫阿旺,喘得像拉风箱,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怎么回事?”林义不在,朱焕之只能自己问。 阿旺咽了口唾沫:“我们摸到棚子边上,想数数有多少人,刚数到三十……” “三十?” “至少三十,还有暗哨,藏在树上。”阿旺的声音发抖,“林將军踩著绳子了,绳子那头繫著铃鐺,铃一响,红毛番就从林子里钻出来,七八个,端著火銃。” 朱焕之没说话。 “林將军让我们先跑,自己断后。”阿旺低下头,“我们跑出林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朱焕之站在那儿,两条腿悬在椅子边,够不著地。 他想起林义下午说的话:“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这才几个时辰。 阿都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皱纹堆得更深了,他嘰里咕嚕说了一串,翻译脸色变了: “他说,你们的人被抓了,红毛番一定会审,审完就会知道这附近有人。他们会搜过来。”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都拉说得对,林义扛得住扛不住是一回事,红毛番会不会搜是另一回事。人丟了,他们一定会找。 他抬起头,看著阿旺:“你们跑回来的时候,留脚印了吗?” 阿旺愣了一下,脸色白了。 “留……留了。夜里看不清,没顾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天亮之前,红毛番就会来。” 阿都拉的脸白了。 那几个白天站出来的土人年轻人,手里攥著长矛,脸上的光没了。 朱焕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阿都拉面前:“让女人和孩子往后山撤,男人留下,能拿矛的、能射箭的、能扔石头的,都留下。”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著他,没动。 朱焕之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凭这几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火把光照在玉上,龙纹活了,像在游动。 “这块玉,你跪过。”朱焕之说,“现在,信我。” 阿都拉跪下去了。 这回他身后那些年轻人没跪,但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朱焕之把玉收起来,转身看著阿旺:“红毛番的棚子,周围什么地形?” 阿旺想了想:“林子密,但棚子边上的树被砍了一圈,空地上堆著木头。” “哨兵几个?” “我们看见的时候,棚子门口两个,树上藏著一个,夜里不知道。”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能让他们搜过来,得先动手。 他抬头看著阿旺:“棚子是什么搭的?” “木头。” “木头怕什么?” 阿旺愣了一下:“火?” 朱焕之点头。 “他们怕火。”他说,“船怕火,棚子也怕火,咱们不等他们来,咱们去找他们。” 阿都拉愣住了:“现在?” “现在。”朱焕之说,“他们抓到人,一定以为咱们会躲,不会想到咱们敢动手。趁他们没防备,放火。” 阿都拉听完翻译,眼睛亮了,但又暗下去:“放火的人怎么靠近?他们有哨兵。” 朱焕之想了想,看著那几个土人年轻人:“你们熟不熟林子?”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熟。” 朱焕之看著他:“夜里能摸到棚子边上吗?” 高个子点头。 “能摸到放火的地方吗?” 高个子想了想,又点头。 朱焕之转向阿旺:“你们几个,跟著他。不用打,就放火。烧棚子、烧木头、烧船——能烧什么烧什么。” 阿旺的脸白了:“就我们几个?” “不是你们几个。”朱焕之指著那些土人年轻人,“他们跟你们一起。” 高个子攥紧了长矛。 朱焕之看著他:“怕不怕?” 高个子没说话。 朱焕之说:“怕就对了。但红毛番抓你们的人当奴隶的时候,没问你们怕不怕。”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阿都拉忽然开口,说了一长串。翻译听完,脸色变了: “他说……他知道红毛番的船在哪儿。白天他去看过,两条船,停在东边的小河汊里,离棚子半里地。” 朱焕之脑子里灵光一闪。 船。 棚子著火,红毛番一定会往船上跑。如果船也著火呢? 他看著阿旺:“分两拨人。一拨烧棚子,一拨烧船。同时动手。” 阿旺愣住了:“同时?” “同时。”朱焕之说,“他们顾得上棚子就顾不上船,顾得上船就顾不上棚子。两头著火,两头救,两头都救不下来。”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他又跪下去了。 这回那几个年轻人也跟著跪了。 朱焕之没扶他。他站在那儿,看著东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林將军,”他轻声说,“再撑几个时辰。” 夜里,两拨人出发了。 高个子带著烧棚子的,从林子北边摸过去。阿旺带著烧船的,沿著河往东摸。 朱焕之站在村口,看著他们的火把消失在林子里。 阿都拉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夜风吹过来,带著海腥味,还有別的什么。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天亮,是火光。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玉。 那火光越来越大,把半边天烧成橙色。 然后是喊声,很远,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是很多人——在喊,在叫,在逃。 阿都拉忽然跪下去,朝著东边磕头。 朱焕之没动。他站在那儿,盯著那片火光,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有动静。 几个人从林子边缘跑出来,跌跌撞撞的。 是高个子。他浑身是汗,脸上熏得漆黑,但眼睛是亮的。 跑到朱焕之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下,用生硬的汉语说: “烧……烧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人呢?” “都……都回来了。阿旺也……回来了。” 朱焕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住阿都拉的肩膀,站住了。 远处,东边的火光还在烧。 朱焕之还没从“藩主病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阿旺忽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监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 朱焕之抬头看他。 阿旺咽了口唾沫:“我们放火的时候……我看见红毛番的棚子里,有个人。不是红毛番,是汉人。” 朱焕之愣住了:“汉人?” “穿著咱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被绑在柱子上。”阿旺说,“棚子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喊……喊的是汉话。” 林义撑著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看清了?” 阿旺点头:“看清了,棚子塌之前,他一直往我们这边看。”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 汉人。被绑在红毛番的棚子里。是俘虏?是奴隶?还是…… 林义忽然开口:“如果是被抓的,为什么不跟咱们的人关一起?” 第10章立根基 天快亮的时候,人回来了。 阿旺跑在最前面,浑身是泥,脸上熏得漆黑,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身后跟著几个土人,中间架著一个老头。 那老头被架到朱焕之面前,浑身是伤,衣服破得遮不住肉,但眼睛是亮的。 他低头看著仅有6岁的朱焕之,愣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朱焕之手里那块玉。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这……”他的声音发抖,“这印,哪儿来的?” 朱焕之说:“郑成功给的。” 老头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林朝兴,南明永历朝兵部员外郎,见过监国。” 朱焕之愣住了。 林义也愣住了。 老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十五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但老头不肯起。 “监国,”他抬起头,“红毛番在这边只有两条船、五十个人。但他们船上炮多,硬打打不过。” 朱焕之说:“我知道。所以我们烧了他们的棚子。”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监国烧的?” 朱焕之点头。 老头忽然磕了一个头:“那臣斗胆,再求监国一件事。” “什么事?” “把他们赶走。”老头说,“彻底赶走。这片地,本来是大明的。” 朱焕之没说话。 老头抬起头,看著他:“臣在这边十五年,建了三个村子,收了一百多户土人。 臣有三个儿子,各带一队人,能打,臣知道红毛番的虚实,他们什么时候换防,船什么时候检修,炮什么时候不能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臣还知道,他们的船上,有多少箱银子。” 林义的眼睛亮了。 当天下午,林朝兴的三个儿子带人来了。 老大林木,三十出头,黑得像炭。老二林土,脸上有道疤。老三林水,最年轻。 他们身后,跟著四五十个土人,有的拿矛,有的拿弓,有的拿砍刀。 林木走到朱焕之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他爹。 林朝兴说:“跪下。” 林木愣了一下,没动。 林朝兴一巴掌扇过去:“这是大明监国!跪下!” 林木跪下了,他身后那些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朱焕之站在那儿,火把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当天夜里,林朝兴带著人摸到河边。 他知道荷兰人的规矩,夜里船上只留一半人,另一半上岸睡觉,他还知道,今晚上岸的那一半,睡在棚子废墟旁边的帐篷里。 “先烧帐篷。”他说,“船上的人一定会下来救,等人下来,再烧船。” 林木点头,带著人往帐篷那边摸。 林土带著人埋伏在船边。 朱焕之站在远处的坡上,看著。 火先是从帐篷那边烧起来的,喊声,枪声,人影乱跑。 船上的荷兰人果然下来了,端著火銃往帐篷那边冲。 然后,河边也烧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玉。 一个时辰后,林木回来了,浑身是血,但眼睛是亮的。 “烧了。”他说,“红毛番跑了十几个,剩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剩下的都在河里。” 林土扛著两个大箱子走过来,往地上一扔,箱子裂开,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 朱焕之愣住了。 林朝兴走过来,踢了踢箱子:“这是他们三个月搜刮的。本来要运走,现在运不走了。” 他看向朱焕之:“监国,这些银子,怎么分?” 朱焕之站在火把光里,看著那两箱银子,又看著眼前那几十个土人。 他们浑身是汗,满脸是灰,但眼睛都盯著那两箱银子。 朱焕之忽然明白了。 他走到箱子旁边,抓起一把银子,举起来。 “这些银子,”他说,“是你们用命换的。” 翻译说完,土人们愣住了。 “我不会带走。”朱焕之说,“分给你们。” 翻译说完,土人们譁然。 一个老土人站出来,嘰里咕嚕说了一通。翻译说:“他问,为什么?” 朱焕之说:“因为往后,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抢自己人的钱。” 老土人愣住了。 林朝兴忽然跪下去,朝著朱焕之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林木跪下去,林土跪下去,林水跪下去。 然后那些土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 朱焕之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把银子。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他现在不在那个岛上了。 但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岛。 天亮了。 朱焕之站在河边,看著那两条破船,看著河对岸那片空地。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指著那片地说: “那儿,就是臣当年建的村子,现在荒了,但地还在,有水,有林子,能种稻,能打鱼。” 他顿了顿,又说:“往北走半里地,是荷兰人堆货的地方,臣去看过,还有十几箱没来得及搬。” 朱焕之回头看他:“还有什么?” 林朝兴笑了:“还有火銃,二十几杆。火药,三桶。炮弹,一堆。” 朱焕之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著那片空地。 太阳正在升起来,照得河水发亮。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那时,对前途的迷茫和生死的考量。 现在他身后,站著林义,站著林朝兴,站著林木林土林水,站著几十个土人战士,站著两箱银子,站著二十几杆火銃。 他忽然开口: “林朝兴。” “臣在。” “这片地,叫什么?”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以前叫马兰。” 朱焕之想了想,说: “改个名吧。” 林朝兴看著他:“监国赐名。” 朱焕之看著那片空地,看著那条河,看著那两艘烧成骨架的船,看著那些跪过他的人。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 往南走,別回头。 “就叫南安。”他说。 林朝兴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银子分了,火銃收了,人有了,地有了。 但朱焕之站在河边,忽然问了一句话: “林朝兴,你刚才说,红毛番跑了十几个?” 林朝兴点头。 朱焕之看著远处那片海。 “他们会回来吗?” 林朝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 朱焕之没再问。 但他知道,下一场仗,不远了。 第11章林朝兴归心 林朝兴第二天一早来了。 朱焕之正蹲在河边洗脸,水凉得扎手,他缩了缩脖子。 “监国。”林朝兴站在他身后,声音恭敬,但语气里带著点別的东西。 朱焕之回头看他。 “那两箱银子分完了,”林朝兴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朱焕之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臣以为,该招兵。土人里能打的不少,给粮就跟著干。” 朱焕之点点头:“那就招。你来办。” 林朝兴又愣了一下,这回愣的时间更长。 “臣来办?” “你不是在这边十五年了吗?”朱焕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谁能打,谁可靠,谁要粮,你比我清楚。” 林朝兴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臣……领命。” 他转身走了。 林义从旁边走过来,看著林朝兴的背影,低声说:“这老头,心里有事。” 朱焕之没吭声。 他知道林朝兴心里有事。 一个在南洋熬了十五年的人,会真心服一个六岁孩子? 三天后,事来了。 林木来匯报招兵的事,直接说:“我爹说了,明天带五十个人去东边林子里打猎,顺便探探路。” 朱焕之问:“他让你来跟我说?” 林木点头。 朱焕之看著他:“那你爹有没有说,打猎回来之后,这些人归谁管?” 林木愣住了。 朱焕之没再问。 晚上,他去找林朝兴。 老头坐在高脚屋廊下,对著月亮发呆。见朱焕之来,要起身。 朱焕之按著他坐下,自己在旁边蹲下来。 “林员外郎,”他问,“你在这边十五年,收了一百多户土人,建了三个村子,你当年,是怎么让他们服你的?” 林朝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出来的。谁不服就打,打服了就行。” 朱焕之点点头:“那我现在打不过你,你是不是不服我?” 林朝兴猛地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僵住了。 朱焕之没躲他的目光:“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我六岁,刚来,什么都没干。你十五年,什么都有。” 林朝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郑成功信我。”朱焕之说,“他把印给我,让我往南走。你不是郑成功的人吗?” 林朝兴低下头。 很久,他才说:“臣……是。” 朱焕之站起来:“那就让我看看,你怎么当郑成功的人。”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朝兴还坐在那儿,对著月亮,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林朝兴带著三个儿子来了。 当著所有土人的面,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 “臣,林朝兴,愿奉监国为主。”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往后,臣的村子、臣的人、臣的儿子,都是监国的。” 林木跟著跪下,林土跪下,林水跪下。 朱焕之没扶他。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著林朝兴花白的头髮。 “为什么?”他问。 林朝兴抬起头:“因为昨晚那些话,不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监国乃是老天派给大明的救星!”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起来吧。” 林朝兴没动。 朱焕之又说:“往后,南安的事,你说了算。” 林朝兴愣住了。 “我只会动嘴,你会动手。”朱焕之说,“咱们俩,正好搭伙。” 林朝兴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是那种……认了,又有点欣慰的笑。 他站起来,回头对三个儿子说:“往后,监国的话,就是我的话。” 林木点头。 林土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林水最年轻,看著朱焕之,眼神里全是好奇。 下午,朱焕之在村里转悠。 村子东头搭著几间破草棚,里头住著一群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还掛著鼻涕。 他们爹妈被红毛番杀了,没人管,靠挖野菜抓鱼活著。 朱焕之站在棚子外面,看著他们。 一个黑瘦的孩子发现了他,警惕地往后退。 朱焕之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阳光照在玉上,龙纹亮得晃眼。 那孩子盯著玉,眼睛慢慢睁大。 朱焕之指了指自己:“朱焕之。”又指了指那孩子。 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指著自己,用生硬的汉语说:“阿……阿朗。” 朱焕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阿都拉女儿给的,他一直没捨得吃,递给阿朗。 阿朗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旁边那些孩子围过来,盯著朱焕之,盯著那块玉,盯著阿朗手里的糕点。 朱焕之看著他们,忽然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他不能救这些人。 但他可以让他们吃饱。 他回头喊了一声:“林水!” 林水从远处跑过来。 朱焕之指著那群孩子:“这些人,归我管。每天给他们吃的,教他们说汉话,等我回来检查。” 林水愣了一下:“监国要他们干什么?” 朱焕之说:“以后有用。” 同一时刻,郑成功靠在床头,看著手里的信。 信是从渤泥送来的,加急,陈永华念给他听的,朱焕之到了渤泥,遇著红毛番,把人赶走了,建了个叫“南安”的地方。 郑成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孩子,”他说,“比我强。” 陈永华没说话。 郑成功放下信,看向窗外。窗外是海,蓝得发亮。 “復甫,”他忽然说,“给他写信,別叫他回来。” 陈永华愣住了。 “让他自己走。”郑成功说,“这边的事,他回来也没用。” 陈永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郑成功已经闭上眼睛。 傍晚,朱焕之站在河边,看著那群孩子在水里扑腾。 阿朗第一个学会憋气,从水里冒出头,冲他咧嘴笑。 朱焕之也笑了一下。 林朝兴从后面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 “监国,”他说,“有船。” 朱焕之回头看他。 林朝兴指著远处海面:“两条。掛著红毛番的旗。” 朱焕之顺著他手指看过去。 海面上,两个黑点正在变大。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那两条船染成橙色。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话:他们会回来吗?会。 这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 远处,那群孩子还在水里扑腾,不知道有船来了。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等著他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咱们那条船呢?” “停在河口。” “能用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能用,但对面两条,咱们一条。” 朱焕之看著那两条越来越近的船。 “一条船,打不过两条船。”他说,“但一条船,可以做別的事。” 林朝兴看著他。 朱焕之转过头,看著林朝兴:“林员外郎,你刚才说,你愿奉我为主。” 林朝兴点头。 “那我现在问你,”朱焕之说,“你怕不怕死?”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不是欣慰,是一种……终於等到这一天了的感觉。 “臣等了十五年,”他说,“不怕死。” 朱焕之点点头,又看向那两条船。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道红。 那两条船,越来越近。 “让林木带人去河边,”他说,“把咱们那条船,开到河口外面。” 林朝兴愣住了:“开出去?那不是送死?” 朱焕之摇头。 “不是送死,”他说,“是迎上去。” 他转过身,看著林朝兴的眼睛: “让他们看见。” 第12章打荷兰人 天快黑了。 朱焕之站在河边,看著那两条荷兰船越来越近。帆是满的,船头劈开海浪,白沫翻涌。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手按著刀柄,指节发白。 “监国,”他说,“它们没停。” 朱焕之没回头:“我知道。” 他刚才让林朝兴派人举白旗划小船过去,说愿意交出监国,换一条活路。荷兰人收了消息,但船没停。 要么是不信,要么是——压根不想谈。 “林木那边准备好了吗?”朱焕之问。 林朝兴点头:“船在河口,炮装好了。” “林义呢?” “在林子里,五十个人,二十桿火銃。”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群孩子呢?” 林朝兴愣了一下:“让他们往后山撤了。” “撤了?” “撤了。打仗不是儿戏。” 朱焕之没说话。他盯著那两条船,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十丈。 十五丈。 船上的荷兰人已经能看清了,站在船头,端著火銃,盯著岸边。 朱焕之忽然说:“让阿朗过来。” 林朝兴愣住了:“监国——” “让他过来。” 阿朗跑过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朱焕之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撒谎。”朱焕之说,“怕就对了。但你现在怕,等会儿就不怕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朗没听懂。 朱焕之指著那两条船:“它们靠岸以后,会下来人。很多人。他们会端著火銃往村里走。” 阿朗点头。 “林义叔叔会带著人从林子里打他们。但他们人多,打不完。”朱焕之说,“打不完的那些,会往村里跑。” 他看著阿朗的眼睛:“你带著你的人,藏在村里。等他们跑进来,扔石头。砸脑袋。砸完就跑。” 阿朗愣住了。 “能办到吗?” 阿朗咽了口唾沫,然后点头。 朱焕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阿朗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监国!” 朱焕之看著他。 阿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的门牙:“我们……不怕!” 船靠岸了。 木板砰的一声砸在沙滩上,荷兰人端著火銃往下冲。数不清多少人,黑压压一片,朱焕之站在远处数著:一、二、三……十七、十八…… 林朝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监国,该撤了。” 朱焕之没动。他看著那些人衝上岸,看著他们列队,看著他们举著火銃往村里走。 然后他看见领头的那个荷兰人——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净净,穿一件深蓝色呢绒外套。 范德兰特隆。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人,三个月前跟他签过文书的那个人,现在端著火銃,站在他面前二十丈的地方。 范德兰特隆也看见了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觉得好玩的。 “大明监国,”他喊,“又见面了。” 朱焕之没说话。 范德兰特隆往前走了一步:“你那文书,我还留著呢。有用吗?” 朱焕之忽然开口:“你签的那份,我也留著。” 范德兰特隆又愣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等会儿烧给你。”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 “轰!” 河口的船响了。 炮弹落在沙滩上,炸开一团沙,几个荷兰兵被掀翻在地。 范德兰特隆猛地回头。 第二炮又响了。这一炮更准,直接砸在一条船的船身上,木头迸裂,船身猛地一斜。 “林木!”林朝兴喊了一声,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朱焕之拉著他的袖子:“走!” 他们往后撤,钻进林子里。 身后,枪声响成一片。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焕之蹲在一棵树后面,听著外面的动静。枪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林朝兴趴在他旁边,喘著气说:“林木那边……能撑多久?” 朱焕之没回答。他不知道。 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轰”的一声——比刚才的炮响更大,火光冲天,把半边林子都照亮了。 林朝兴猛地抬头:“船!” 朱焕之也看见了。 一条荷兰船烧起来了。火从船舱里往外窜,帆烧著了,桅杆烧著了,整条船像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整片河面。 “林木!”林朝兴又喊了一声,这回是喊给他自己听的。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玉。 但另一条船还在。 它开始动了,往后退,退出河口,退到炮打不到的地方。 范德兰特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荷兰语,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下命令。 枪声又响了。这回是往林子里打的。 朱焕之趴低,泥土溅在脸上,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朱焕之从树后面探出头,往外看。 沙滩上躺著人,有荷兰的,也有自己人的,火把插得到处都是,照得那些尸体忽明忽暗。 范德兰特隆站在沙滩中间,背对著他,正在跟几个荷兰兵说话。 他还没走。 朱焕之心里一沉。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 阿朗从林子里钻出来,浑身是泥,脸上糊著血,但眼睛是亮的。 “监国,”他用气声说,“他们进村了。” 朱焕之愣住了:“多少人?” “十几个,进棚子了。” “你的人呢?” 阿朗咧嘴一笑:“在棚子顶上,等他们进去,就砸。”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问:“谁让你这么干的?” 阿朗愣了一下:“不是你让我……” “我知道。”朱焕之打断他,“我是问你,谁让你在棚子顶上等的?” 阿朗挠了挠头:“我……我自己想的,他们进去搜人,肯定会往棚子里看,棚子顶低,一伸手就够著。” 朱焕之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可能比他以为的更有用。 远处,村里忽然传来喊声。 不是枪声,是喊声,荷兰话的喊声,惨叫声,还有石头砸在木头上的闷响。 范德兰特隆猛地转身,带著人就往村里冲。 朱焕之攥紧了玉。 “林朝兴。” “臣在。” “让林义带人从林子里绕过去,堵村口。” 林朝兴愣住了:“现在?” “现在。” 第13章胜 村里乱成一团。 朱焕之站在林子边上,看著那些荷兰兵从棚子里往外跑,有的捂著脑袋,有的拖著同伴,火銃扔了一地。 棚子顶上,那些孩子还在砸。石头、木棍、瓦片,什么都能扔,什么都往脑袋上扔。 一个荷兰兵被砸倒在地,挣扎著要爬起来,又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不动了。 阿朗从棚子顶上跳下来,跑到那个荷兰兵身边,捡起他的火銃,扛著就跑。 朱焕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林义带著人从林子里衝出来,堵在村口。火銃响了,几个刚跑出来的荷兰兵应声倒地。 范德兰特隆被堵在村里,进退不得。 他站在火光里,端著火銃,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朱焕之。 隔著二十丈,隔著火光、浓烟、喊叫声,他们四目相对。 范德兰特隆举起火銃。 朱焕之没动。 “砰!” 枪响了。 但不是范德兰特隆打的——是林义,从侧面一枪打在他肩膀上。 范德兰特隆晃了晃,火銃掉在地上。他捂著肩膀,单膝跪下去,抬头看著朱焕之。 那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觉得好玩,不是觉得惊讶,是一种朱焕之说不上来的东西。 朱焕之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范德兰特隆被几个荷兰兵拖著往后撤,看著他们退到河边,退到那条还没烧的船上。 船开了。 它带著剩下的荷兰人,退到海里,越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眼前的狼藉。尸体、血跡、碎木头、烧成骨架的船。 林朝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 “监国,”他说,“林木伤了。” 朱焕之回头:“重吗?” “胳膊中了一枪,林土背回来的。” 朱焕之点点头,没说话。 林朝兴又说:“村里死了两个人。土人。被火銃打中的。”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阿朗呢?” “在村里。带著那群孩子,在数捡回来的火銃。” 朱焕之愣了一下:“捡了多少?” 林朝兴脸上忽然有了点笑模样:“十七桿。还有火药,两桶。” 朱焕之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条船上的人,还会回来。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忽然问:“监国,昨天那孩子……是您安排的?” 朱焕之摇头:“他自己想的。” 林朝兴愣住了。 朱焕之转过身,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著林朝兴: “往后,那群孩子,归我亲自管。” 朱焕之是被林朝兴叫醒的。 “监国,有船。” 他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但那条船就在那儿,不远,看得见轮廓。 不是荷兰人的船。是他们的那条。 林木拄著根木棍站在岸边,脸色比昨天更白。他胳膊上缠著布,血渗出来,但他眼睛盯著那条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朱焕之走过去。 林木没回头:“我弟在上面。” 林土。 昨天夜里,那条船烧了,两条荷兰船,一条烧没了,一条跑了。没人注意那条船是怎么出去的。 林木说:“他带著十几个人,趁乱摸上那条船。等荷兰人开船往外退的时候,他跳上去的。”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 林木像是看懂了他在想什么,说:“他那人,脑子不好使。但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远处,那条船越来越近。 朱焕之忽然看清了——船头站著一个人,黑得像炭,正冲他们挥手。 林土。 他身后,甲板上还站著几个人。不是荷兰人,是土人,是阿旺,是那几个南洋汉子。 林朝兴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沙滩上,咚的一声。 他跪在那儿,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船靠岸了。 林土跳下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跑过来,跑到朱焕之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监国,”他说,“船弄回来了。”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还有呢?”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还有二十几个荷兰人,绑在船舱里。” 林土挠了挠头,说:“他们想跑,船开出去没多远,我们就动手了。人不多,十几个人,都带著刀。他们没防备。”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还有一箱子东西,我们没打开。”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去?” “我……”他挠了挠头,“我看他们跑,不甘心。” 船舱里绑著二十三个荷兰人。 朱焕之站在舱门口,看著那些人。有的低著头,有的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土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那个领头的,在那边。” 朱焕之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坐著一个人,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净净,肩膀上缠著布,血渗出来。 范德兰特隆。 他抬起头,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玩,不是惊讶,是一种……认输了,又不太想认的笑。 “大明监国,”他说,“又见面了。” 朱焕之没说话。 范德兰特隆看著他,忽然问:“你几岁?” “六岁。”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打过很多仗。跟苏丹打,跟土人打,跟西班牙人打。没见过六岁的对手。”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签的那份文书,还在吗?” 范德兰特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烧了。船烧的时候。” 朱焕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舱门,他忽然停住,回头说:“我会再给你写一份。用你们的字写,用我们的字写,两份,你签字,按手印。”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 “这次,”朱焕之说,“不用交钱。” 夜里,朱焕之坐在河边。 阿朗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鱼。朱焕之接过来,咬了一口。 阿朗蹲在他旁边,忽然问:“监国,那些人,怎么处置?” 朱焕之没回答。 他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但他知道,那条船上,还有二十三个人。 他知道,巴达维亚那边,还有五条船在等著。 他知道,郑成功在台湾,身体又出了问题。 阿朗又问了一遍:“监国,怎么处置?” 朱焕之回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嚇人。 朱焕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走吧,”他说,“去告诉他们,往后怎么活。” 第14章立威,处置俘虏 “监国,天亮了。” 他睁开眼,棚顶的茅草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白光。身下的草蓆硌得后背发疼,躺了三天,还是没习惯。 林义的脸凑过来:“俘虏怎么处置?都在沙滩上跪一晚上了。” 朱焕之坐起来,脑子还懵著,他昨梦见高考考场了,梦见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 然后他想起来,那是上辈子的事。 “监国?” “知道了。”朱焕之站起来。 林义想把他抱起来,他拒绝了,有损威严。 沙滩上跪著一排人。 二十三个。双手绑在身后,脑袋耷拉著,最前面跪著的人,范德兰特隆,那件深蓝色呢绒外套上全是泥和血,肩膀还在往外渗血。 周围站著三拨人。 左边是林朝兴和他的人,手按刀柄,右边是林义带的南洋汉子,火銃还端著,稍远的地方站著阿都拉和土人,攥著长矛,没人说话。 朱焕之被林朝兴接过去,放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站上去,能看清所有人。 “监国。”林朝兴开口,“这二十三个红毛番,怎么处置?” 他没急著回答。 他先看那些俘虏。有的低著头,有的发抖,只有范德兰特隆在看他,那眼神他见过三次了,每一次都不一样。 “监国?”林朝兴又喊。 “你说。”朱焕之看著他。 林朝兴往前走了一步:“臣以为,该杀,杀乾净,以绝后患。” 林义立刻跳出来:“放屁!杀了能换什么?留著能换钱!” “换钱?”林朝兴冷笑,“你有命花?” “够了!”朱焕之喊。 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停了。 他走到阿都拉面前,阿都拉浑浊的眼睛盯著他,等翻译说完,忽然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 翻译脸色有点怪:“他说,不能全杀,也不能全留,放几个回去,让他们知道这里的人不好惹。” 朱焕之点点头,走回石头边。 他站上去,看著眼前这三拨人,林朝兴想杀,林义想留,阿都拉想放。 没人问他怎么想。 他转身,走到范德兰特隆面前。 “你叫什么?” 范德兰特隆抬起头,看著这个刚到腰间的孩子。 “范德兰特隆。”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会说汉话?” “在台湾待过三年。”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 “人分三拨。” “第一拨,领头的。”他指著范德兰特隆,“他留著。当翻译,当老师,他会说汉话,懂红毛番的事。” 林朝兴张嘴想说话,朱焕之没让他开口。 “第二拨,愿意留下的士兵,让林土去问,谁想留下,编成一队,归林土管,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干活。跑一次,全队连坐。” 林义愣了:“他们能干什么?” “能修火銃,能修船。能教咱们不会的东西。” “第三拨,不愿意留下的。”朱焕之顿了顿,“放回去。”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林朝兴急了:“监国!放回去不是通风报信?” 朱焕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是要让他们报信。” 他站直身子,海风吹过来,短衫被吹得鼓起来。 “让他们回去告诉在巴达维亚的人,这里有个地方叫南安,是大明的地盘,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 他顿了顿,声音变大: “想做生意,带银子来,想打仗,带棺材来!” 沙滩上安静了几秒。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义忽然笑了,那笑越笑越大声,笑得刀都握不稳。 “带棺材来!这话够狠!”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沙滩上,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 翻译憋了半天:“他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首领。” 林土去问那些俘虏。 他站在那些荷兰人面前,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范德兰特隆被带过来,翻译完,回头:“十一个愿意留下,十二个想回去。” 朱焕之走到那十一个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 他让范德兰特隆翻译: “留下的人,从今天起,是我的人,干活有饭吃,逃跑就死,听懂了点头。” 十一个人点头。 愿意回去的十二个,被押回那条烧剩的船上,船还能开,林义派了五个人送他们出海。 临走前,朱焕之站在船边,让范德兰特隆对他们说: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下次来,先派船送信,送信的人,不杀。” 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林朝兴走到他身后。 “监国,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谁教的?您真的是神童吗?” 朱焕之没回头:“没人教,自己想出来的。” 林朝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朱焕之回头看他:“起来。往后別老跪。” 林朝兴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有点红。 远处,林土正站在那十一个荷兰俘虏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那些俘虏一脸茫然,但没跑。 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跑过来,围在朱焕之身边。 “监国监国!那些红毛番真不杀?” “不杀。” “他们吃什么?” “干活就有饭吃。” “我们能去看他们吗?” 朱焕之低头看著这群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掛著鼻涕。 他忽然问:“你们想不想学红毛番的话?” 孩子们愣住了。 朱焕之指著远处那些俘虏:“往后,他们教你们说话,学会了,你们就能替我去跟红毛番谈生意。” 阿朗第一个举手:“我学!” 其他孩子也跟著喊。 林朝兴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是感觉大明未来一片光明。 太阳升起来,照在沙滩上。 朱焕之站在那儿,身边围著一群孩子,远处是林土和那些俘虏,再远处是林朝兴、林义、阿都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 他想起刚穿越那天,郑成功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还是怕。 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阿朗拽了拽他的袖子:“监国,那些红毛番,往后真归林土管?” 朱焕之点头。 阿朗想了想:“那我也要管人。” 朱焕之低头看他:“管谁?” 阿朗指著远处那群孩子:“管他们。” 朱焕之愣了一下,笑了。 “行,你先学会红毛番的话,学会了,就让你管。” 阿朗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转身就跑。 他跑到那群孩子面前,手舞足蹈地喊著什么,那群孩子跟著他往村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焕之看著他们的背影。 他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至少今天,不用回头。 第15章 安民 战后这几天南安格外的乱。 外面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吵架,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几个土人妇女围著一堆粮食吵架,你抓一把我抓一把,两个汉人伤兵躺在棚子外面,没人管,伤口上的布条已经黄了,一群孩子蹲在河边,直接用脏水洗脸。 远处沙滩上,昨天打仗留下的尸体还躺著。太阳一晒,苍蝇乱飞。 林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全是汗:“监国,乱了,全乱了。” 朱焕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林朝兴呢?阿都拉呢?” “都在那边。”林义往东指了指,“林朝兴在点数,阿都拉在跟土人说话。” “把他们叫过来。” 三个人站在朱焕之面前。 林朝兴脸色发灰,一晚上没睡。林义眼睛红得嚇人。阿都拉被翻译扶著,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朱焕之站在那块石头上——昨天站过的,被抱上去。 “三个问题。”他说,“粮食、住处、死人。一样一样来。” 他看著林朝兴:“存粮还有多少?” 林朝兴愣了一下:“臣……还没点清。” “现在去点。” 林朝兴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大米三袋,木薯两筐,乾鱼一串。”他的声音很低,“够所有人吃……最多五天。” 林义急了:“五天之后呢?”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阿都拉:“你们的粮食,够吃几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数:“十天。” 朱焕之点点头。 “往后,所有人一起吃饭。”他说,“汉人的粮拿出来,土人的粮也拿出来。一起吃,能吃十五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著朱焕之。 朱焕之也盯著他。 “十五天里,打猎、捕鱼、挖野菜,能补多少是多少。”朱焕之说,“一起吃,十五天后都有饭吃。分开吃,五天后汉人没粮了,会抢你们的。你选。” 阿都拉愣了很久。 周围的土人都看著他。林朝兴和林义也看著他。 阿都拉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他说了一句话,翻译听完,说:“他说,听监国的。” 朱焕之从石头上跳下来,把他扶起来。 “起来。往后別老跪。” 粮食的事刚说完,住处的事又来了。 林朝兴去数棚子。数完回来:八间,最多住四十人。 现在总人口:汉人三十七,土人二十五,俘虏十一——七十三人。 林义脸都白了:“三十多人没地方住!” 朱焕之想了想,问阿都拉:“土人会搭棚子吗?” 阿都拉点头。 “让土人教汉人搭棚子。土人会砍树、会编草,汉人有力气。一起搭,三天能搭够住的。” 他又指著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还被绑在树下,太阳晒著,嘴唇乾裂。 “让他们也搭。別绑著了,派林土带人看著。干活就给水喝,不干活就绑回去。” 林义挠头:“他们能愿意?” 朱焕之看著那几个俘虏:“想活就愿意。” 下午,林朝兴又来匯报。 “监国,尸体还躺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放两天,会生瘟疫。” 朱焕之让他带人去埋。 “埋哪儿?” “离村子远点,下风口。” “怎么埋?” “挖深坑。”朱焕之看向阿都拉,“哪里有石灰?” 阿都拉说了一个地方,翻译说完,朱焕之点头:“撒石灰,埋深点。” “谁去埋?” “林义带人。”朱焕之顿了顿,“俘虏也去,干活抵罪。” 尸体的事刚安排完,阿都拉又来了。 有人在河边洗东西,把水弄脏了。 朱焕之走到河边。几个汉人妇女蹲在下游洗衣服,搓出来的肥皂泡顺著水流往下漂。下游不远处,几个土人正弯腰取水。 他让林朝兴去喊。 林朝兴跑过去,大声说了几句。那几个妇女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收拾东西往上走。 朱焕之对阿都拉说:“以后洗衣服去下游,取水在上游。谁再弄脏水,罚一天没饭吃。” 他又指著河边:“找几个人,轮流看著水源。” 阿都拉点头。 天黑下来。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累得不想动。腿悬在石头边上,够不著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上还有泥,自己还是小孩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跑过来,围在他身边。 “监国,我们今天也干活了!”阿朗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很,“我们帮土人阿婆捡柴了!” “监国,我今天学会一句话——『水』用红毛番的话怎么说!”另一个孩子挤过来。 “怎么说?” 孩子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瓦……瓦特?” 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正在喝水。林土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 朱焕之问阿朗:“你们今天吃饱了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说: “吃了!木薯粥!” “我吃了两碗!” “阿婆多给我一块鱼!” 阿朗忽然问:“监国,明天我们能去抓鱼吗?” 朱焕之看著他:“你会抓鱼?” “会!”阿朗站起来,比划著名,“用网,用叉,我都会!” “行。”朱焕之说,“明天你带他们去。” 阿朗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他转身就跑,那群孩子跟著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会就没了踪影。 夜深了。 朱焕之躺在棚子里,闭著眼,睡不著。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在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远处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根线。 他想起高考前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躺著睡不著,想著第二天的考试。 那时候他紧张。 现在他也紧张。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现在他身后,睡著七十多个人。 他闭上眼,心里格外踏实。 第16章 收人心 “大夫怎么说?”朱焕之说道。 一大早,朱焕之便听说林木伤势加重的消息。 他爬起来,跟著林朝兴跑到林木的棚子里,天刚亮,棚子里光线暗,一股血腥味混著草药味往鼻子里钻。 林木躺在草蓆上,胳膊上的布条换过了,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脸色发白,嘴唇乾裂,额头上一层汗。 “情况有些差。”林朝兴的声音很低,“辛亏监国告诉犬子要用酒消毒,否则早就没救了。” 听了这话,朱焕之看著床上的林木,林木见他过来像从床上起来。 朱焕之看著那条胳膊,被火銃打的,他见过这种伤,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伤口不乾净就会烂,烂了就得砍。 “有乾净布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有。” “每天换。別用脏手碰。” “別动。“朱焕之连忙拦住他“好好养伤就行。” 他转头向林朝兴“林木管的那些人,现在是谁带?” 林朝兴答道:“现在还没安排。” “那就让林水带。”朱焕之说道,语气中带著不可否认。 林朝兴一愣:“监国,林水他才14,太小,镇不住他们的。” 朱焕之说“14?14岁怎么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林朝兴听了眉头一缓,像是妥协了。 朱焕之走出棚子,让林义把林水叫来。 林水跑过来的时候,脸上还糊著泥,那是和那些孩子们在河边玩弄的。 “你哥受伤了,他们那队人由你来带。” 林水听了,立马后退一步,两手直摆,“啊?!我才14岁啊。” “怎么?怕了?我还兄有6岁呢。” 林水憋红了脸,小声说道“谁能和你比啊……” 朱焕之听了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嗯?你说什么?” 林水立马站直“我可以!我说我可以!” “可以就带。”朱焕之说“你爹这岁数都跟郑藩主打仗了。” 林水转头看向他爹,试图寻取答案。 林朝兴对他点了点头,眼中带著期许。 朱焕之继续说:“那队人都是你爹的老部下,不会为难你,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林朝兴的小儿子』,你是『林水』。” 林水站直了:“我……我怎么做?” “先去认人。”朱焕之说,“挨个问名字、老家、打过什么仗,问完回来告诉我。” 林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就跑。 林朝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说:“监国,这孩子……能行吗?” 朱焕之没回头:“不试试怎么知道?” 下午,林土回来了。 是来要人的。 “监国,我要带那帮红毛番进山。”林土说“山里野猪多,我让他们帮帮忙,打完猎让乡亲们开荤。” “带多少人”朱焕之问道。 “十来个人吧,我那边的人,加上红毛番。” 朱焕之没有说话,盯著林土看了几秒。 林土被看的有些发毛:“监国?” “你怕不怕他们跑?”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挠头:“怕……怕吧。” “怕还带?” 林土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试试。” 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他说,“但你得带上阿朗。” 林土愣住了:“阿朗?那个小孩?” “对。”朱焕之说,“让他跟著,学学怎么打猎,也学学怎么跟红毛番说话。” 林土挠头:“他那么小……” “小怎么了?”朱焕之说,“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林土想了半天,眼睛转了转,没有说话。 “去吧。”朱焕之说,“明天一早进山,三天后回来,活著回来,那帮红毛番就真是你的人了。”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监国放心!”他转身就跑。 晚上,阿朗来了。 他站在朱焕之面前,浑身是汗,脸上还沾著泥。 “监国,林土叔说,明天带我进山?” 朱焕之点头。 阿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我能带人去吗?” 朱焕之看著他:“带谁?” “阿木,阿水,还有……”阿朗掰著手指头数。 “带那么多干什么?” 阿朗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让他们也学学。” 朱焕之打量他几秒。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野猪,怕林子里有东西,怕那帮红毛番跑。” 阿朗想了想,说:“怕。” “怕还去?” 阿朗忽然笑了,笑得跟林土一模一样,露出豁了的门牙。 “监国说过,怕就对了,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朱焕之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个人也是这样,把一句话种进他脑子里,然后让他自己去长。 他看著阿朗,忽然问:“你想不想当官?” 阿朗愣住了:“当……当官?” “对,管人的官。” 阿朗憋了半天:“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朱焕之说,“明天进山,活著回来,回来教你。”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 朱焕之把他拉起来:“起来。往后別老跪。” 阿朗站起来,眼睛亮得嚇人。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 “监国!我一定活著回来!” 夜深了。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看著远处的海。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朝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监国。”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今天……臣想了一整天。” 朱焕之没说话。 林朝兴继续说:“林木伤了,您让林水接。林土进山,您让阿朗跟著。这三兄弟……臣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安排,您一天就安排完了。” 朱焕之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林朝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睛有点红。 “臣跟了郑成功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臣见过很多人,有的能打,有的能算,有的能忍,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林朝兴没回答,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17章扩土 天刚亮,林义跑来敲门。 “监国!红毛番那棚子里有东西!” 朱焕之爬起来,跟著林义往东走,那天烧掉的棚子废墟立在那里,几个南洋汉子站在边上,手里拿著从灰里扒出来的东西。 铁器,锄头、斧头、铁锅,烧黑了,但还能用。 火药,三桶,只有这三桶没被火烧过 工具,锤子、钳子、锯子,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林朝兴蹲在地上,扒拉著那堆东西,眼睛发亮。 “监国,这些东西……”他抬起头,“都是好东西。” 阿都拉也来了,盯著那些铁器,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光。 他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翻译说:“他说,这些铁能打农具,能换好多东西。” 林义插嘴:“火药归我!火銃快没药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朝兴瞪他:“火药受潮了,能用不能用还两说。” “那也得先试试!” 两人又要吵起来。 朱焕之没说话,他走到那三桶火药旁边,蹲下来看,桶上有个烙印,弯弯曲曲的洋文。 ……他不认识,早知道前世多学几们外语了。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把范德兰特隆叫来。” 范德兰特隆被带过来的时候,手上还绑著绳子,晚上睡觉绑著,白天干活解开。 朱焕之让人把他绳子解了。 范德兰特隆揉著手腕,看著地上那堆东西,又看著朱焕之,眼神里有点意外。 “这些东西,你认识吗?”朱焕之问。 范德兰特隆蹲下来,看了看那三桶火药,又看了看那堆铁器,他打开一桶火药,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受潮了。”他说,“但没全坏。晒乾,还能用。” 这些他也知道,但得考考他,朱焕之点头:“怎么晒?” “倒出来,铺开,太阳晒,別遇火。” 他又去看那堆铁器,翻出几把锄头,锄头上全是锈。 “生锈了。”他说,“用沙土擦,擦了涂油,没油用猪油。” 林朝兴在旁边听著,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看俘虏”变成了“看有用的人”。 朱焕之看著范德兰特隆:“还有呢?”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教你这些,能换什么?” 林义手按在刀柄上:“你还敢提条件?” 朱焕之抬手,让林义別说话。 他看著范德兰特隆的眼睛:“你想换什么?” 范德兰特隆想了想,说:“让我写一封信。” “给谁?” “巴达维亚,给我的人。”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我还活著,不用派人来找。”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 “行。”他说,“信写了,我派人送。”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六岁孩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信要让我先看。”朱焕之说,“不该写的字,別写。”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东西怎么分? 林朝兴要铁器,打农具,开荒种地。 林义要火药,火銃快没药了,下个月荷兰人再来怎么办? 阿都拉也要铁器,土人的锄头都是木头的,挖地费劲。 三个人站在朱焕之面前,谁也不让谁。 朱焕之听完他们说完,走到那堆东西旁边。 “铁器有多少件?” 林朝兴数了数:“锄头十二把,斧头五把,铁锅三口,还有杂七杂八的……” “火药呢?” 林义说:“三桶,但受潮了,晒乾能剩多少不好说。” 朱焕之想了想,说: “铁器分三份。林朝兴四把锄头,阿都拉四把锄头,剩下四把留著,谁开荒开得多,下个月奖给谁。” 林朝兴愣了一下。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火药晒乾,能用多少算多少。全归林义,但得答应一件事,教阿朗那帮孩子打枪。” 林义也愣了:“教他们?” “对。他们长大了,就是咱们的兵。” 林义挠了挠头,最后点头。 朱焕之走到那堆铁器旁边,拿起一把锄头,挺沉的,他递给阿都拉。 “这把,先给你。” 阿都拉接过锄头,手在发抖,他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说了一长串话。 翻译说:“他说,他这辈子跟定你了。” 朱焕之把他扶起来:“让你別老跪,你还跪。” 虽嘴上说著,但阿朗的行为还是让朱焕之嘴角不禁一挑。 下午,林土回来了。 他带著那帮人,扛著两头野猪,浩浩荡荡从林子里出来。阿朗跑在最前面,脸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嚇人。 “监国!我们打著了!”阿朗跑到朱焕之面前,手舞足蹈,“野猪!两头!这么大!” 他比划著名,差点摔倒。 林土走过来,浑身是汗,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但他咧嘴笑著,露出豁了的门牙。 “监国,那帮红毛番能行。”他说,“扛东西比牛还壮,打猎的时候也不跑。” 朱焕之看著远处那十一个荷兰俘虏,他们站在那儿,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喝水,没人跑。 “你带的?” 林土挠头:“我……我带是带,但阿朗那小子比我能喊。” 阿朗在旁边嘿嘿笑。 朱焕之也笑了。 林土忽然想起什么,说:“监国,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在北边看见一片荒地。”林土比划著名,“靠著河,地是黑的,能种粮。就是有点远,走路得小半天。” 朱焕之心里一动。 “荒地?有人种吗?” “没有。”林土说,“野草长得比人高,一看就荒了很久。” 朱焕之没说话,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片地能开出来,粮食问题就解决了。 他抬头看著林朝兴。 林朝兴也在看他。 夜里,朱焕之把林朝兴、林义、阿都拉叫过来。 “林土说的那片地,你们怎么看?” 林朝兴先说:“能开,但人手不够。开荒累,得有人干。” 阿都拉听完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说:“他说,土人可以出人,但要分粮。” 朱焕之点头:“应该的。” 林义挠头:“开荒是好事,但荷兰人万一再来……” “所以得快。”朱焕之说,“趁他们还没来,先把地开出来,种上粮,收了,咱们就能守更久。” 他看著林朝兴:“明天,你带人去北边看看,能开多大、要多少人、多久能种上,回来告诉我。” 林朝兴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他回头看著那三个人,林朝兴、林义、阿都拉,三个不同的人,站在一块等他说话。 “往后,这片地就是咱们的。”他说,“能种多少粮,就能养多少人。能养多少人,就能守多久。” 没人说话。 但朱焕之知道,他们听懂了。 第18章远信 傍晚,一艘小船靠岸。 船上跳下来一个人,是陈永华派来的信使,浑身是汗,嘴唇乾裂,跑得比马还快。 “监国!藩主急信!” 朱焕之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陈永华的笔跡: “二月以来,藩主服青蒿后一度好转,三月已能下床。然入夏瘴气復炽,四月起反覆发烧,时好时坏。五月以来,竟臥床不起,臣等束手无策。监国若有办法,速速来信。” 朱焕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前世的歷史,郑成功是六月死的,但用了青蒿后,撑到了五月。可疟疾这东西,不除根就会復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他攥著信纸,手心全是汗。 林朝兴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问:“监国,藩主说什么?” 朱焕之把信递给他。 林朝兴接过信,看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扶著旁边的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二十年前,他跟著郑成功收復台湾,刀山火海都没眨过眼。可现在,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他。这个跟了郑成功二十年的人。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林朝兴肩上。 “还有时间。”他说。 林朝兴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 朱焕之把信揣进怀里,往村里走。 他需要想清楚,金鸡纳树皮,这个能治疟疾的奇药,在南美,怎么拿? 走到棚子门口,他忽然停住。 范德兰特隆坐在不远处,正在教阿朗那帮孩子说荷兰话。 这两个月来,南安渐渐安稳了:林土带著那帮俘虏进了几次山,猎回不少野猪, 林水那队人已经能单独巡逻,阿朗带著孩子们学会了三十多个荷兰词,甚至能帮林土做简单的翻译,阿都拉带著土人开了几块荒地,种上了木薯。 可现在,台湾那边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朱焕之看著范德兰特隆,脑子里灵光一闪。 金鸡纳树皮是从南美来的,荷兰人、西班牙人都知道这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范德兰特隆面前。 “问你一件事。” 范德兰特隆抬起头。 “有一种树皮,能治热病,你们叫它什么?” 范德兰特隆愣了一下:“金鸡纳?” 朱焕之心里一振:“对。你们有吗?” 范德兰特隆摇头:“荷兰人没有。那是西班牙人从秘鲁运的,卖到马尼拉。” 西班牙人。 朱焕之忽然想起一个人——两个月前,他在海上救过一条搁浅的西班牙商船,船长叫费尔南多。 临走时,那人说:“监国救命之恩,费尔南多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派人去马尼拉找我。” 当时他只是一听,没放在心上,现在,那句话像火星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他转身就走。 他找到林义:“那条西班牙船,能找到吗?” 林义挠头:“往北去了……马尼拉太远,来回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朱焕之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初,郑成功如果还能撑,最多到六月,来得及吗? 他站在那儿,盯著远处的海。 晚上,林朝兴来了。 他站在朱焕之面前,眼睛红得嚇人,但腰板挺直了,这一下午,他大概已经缓过来了。 “监国,臣求您一件事。” 朱焕之看著他:“你说。” 林朝兴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跟了藩主二十年。”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二十年里,臣打过仗、受过伤、死过兄弟。但臣从来没求过任何人。” 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臣求您,救救藩主。” 朱焕之愣住了。 他想起林朝兴刚来的时候,带著三个儿子,一百多户土人,浑身是刺,谁都不服。 后来被他折服,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南洋熬了十五年的人,可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 朱焕之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起来。”他说,“我救。” 林朝兴愣住了:“监国……您有办法?” 朱焕之看著远处的海上月亮升起来,照得海面发亮。 “费尔南多。”他说,“那个西班牙船长,欠我一条命。” 林朝兴去安排船了。 朱焕之站在棚子门口,把林义叫过来。 “林朝兴走了之后,南安的事你来管。” 林义愣了:“我?管什么?” “管人管粮管巡逻。”朱焕之说,“林水那队人归你盯著,阿都拉那边有事你协调,俘虏让林土继续带,那帮孩子让阿朗管著。” 林义挠头:“这么多事……我……” “怕了?” 林义憋红了脸:“谁怕了!我……我试试。” 朱焕之点点头:“阿都拉熟悉本地,有事多问他,林水太小,你得帮他压著场面,阿朗那边,每天让范德兰特隆继续教荷兰话,不能停。” 林义一一记下。 “还有,”朱焕之看著他,“你是我的人,不是林朝兴的,不是任何人的。记住了?”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记住了。” 阿朗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监国,台湾那边……出事了?” 朱焕之没说话。 阿朗憋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玉。 “监国,这个给您。” 朱焕之愣住了:“干什么?” 阿朗低著头,声音很小:“我……我听林朝兴叔说,这玉能换东西。您拿去换药,救藩主。”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 月光下,阿朗那张脸上全是泥,眼睛亮得嚇人。 “这玉给你了,就是你的。”朱焕之说,“你捨得?” 阿朗想了想,说:“捨得。” “为什么?” 阿朗憋了半天,说:“因为监国说过——我是人,不是玉。” 朱焕之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吗?好像是,在处置林土那晚说的。 他看著阿朗,忽然笑了。 “玉你留著。”他说,“换药不用玉。” 阿朗愣住了:“那用什么?” 朱焕之指著远处的海:“用那条船,用那个人,用他欠我的命。” 阿朗没听懂。 朱焕之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明天还要进山。” 阿朗站起来,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 “监国!藩主一定没事!” 朱焕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林朝兴带著五个人登船。 船上带著朱焕之的亲笔信,还有费尔南多留下的那枚银十字架,林朝兴站在船头,腰板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 “监国。”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臣一定把药带回来。”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 林义站在他身后,低声问:“监国,那个红毛番……真能答应?” 朱焕之没回头。 “他欠我一条命。”他说,“欠命的人,得还。” 林义愣了一下,没再问。 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朱焕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郑成功那句话,往南走,別回头。 可是现在,他可能得回头了。 不是往回走,是往北看,台湾那边,有人在等他。 他转身往回走。 村里,林土正在带著那帮俘虏出工。阿朗那群孩子在河边练荷兰话,“瓦特”“瓦特”地喊成一片。 阿都拉蹲在棚子门口,用新得的锄头在刨地,林水站在他那队人面前,正在点名,声音还有点抖,但比昨天稳多了。 他们经过朱焕之身边,没人停下来问什么。 但朱焕之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台湾来信了,藩主病了。 他们不问,是信他。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 等信吧。 等那条船回来。 第19章监国玉丟了 玉丟了。 阿朗发现玉丟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疼。 他刚才还在跟那群孩子显摆,监国给的玉,龙纹的,巴掌大,温的,揣在怀里一整天都热乎。 阿木想摸,他不让,阿水想看一眼,他捂著胸口跑出二里地。 现在那块玉没了。 阿朗站在原地,手在怀里掏了三遍。第一遍是摸,第二遍是翻,第三遍是撕扯著衣襟往里看——没有。胸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他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朗哥,咋了?” 阿木凑过来,脸上还糊著泥。阿朗没理他,转身就往回跑。他跑过河滩,跑过那棵歪脖子树,跑过他刚才跟那群孩子打闹的地方——没有。地上只有脚印,只有石头,只有晒乾的牛粪。 那块玉没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扒拉著草根,手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盖都翻起来一块。疼,但他顾不上。 “阿朗哥,你找啥呢?” 阿木又追过来。阿朗回头瞪他,眼眶发红,把阿木嚇得退了两步。 “没找啥。”他说,“滚。” 阿木滚了。 阿朗继续扒拉。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珠子顺著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醃得生疼。他不敢眨,怕一眨眼的功夫,那块玉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可他扒拉到太阳偏西,也没扒拉出来。 --- 傍晚的时候,阿朗坐在河边,两只手全是泥。 他知道自己该去报告监国。玉是监国给的,丟了就得说。可他张不开嘴。 上午他还在监国面前拍著胸脯说“玉我揣著,谁也別想拿走”。监国笑著揉了揉他脑袋,说“行,你保管”。 下午他就把玉弄丟了。 这话怎么说?说“监国,我把您的玉弄没了”?说“监国,我嘚瑟的时候不知道谁顺走了”?说“监国,您砍我脑袋吧”? 阿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他没哭出声,但眼泪顺著膝盖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洇出两个小坑。 监国待他好。给他吃的,教他说话,让他管那群孩子。別人拿他当野狗,监国拿他当人。他这条命,是监国从红毛番手里捡回来的。 现在他把监国给的玉弄丟了。 他抬起头,看著河对岸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玉肯定不是自己飞的,有人偷的,谁?他今天接触过的人:阿木、阿水、那几个跟屁虫孩子、林土叔手下的红毛番、河边洗衣服的妇人、挑水的土人…… 谁都有可能。 阿朗站起来,往村里走。他得查。查出来是谁,把玉抢回来,然后——然后再说。 两天后。 阿朗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上那点肉全没了。 他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阿木说没看见,阿水说没摸过,那群孩子一个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红毛番听不懂他说话,他比划了半天,对方只会耸肩。 洗衣服的妇人骂他小兔崽子耽误干活,挑水的土人躲著他走。 唯一有用的线索,是阿木说的:那天下午,林土叔手下的一个红毛番,在河滩那边蹲过一会儿。 “蹲著干啥?” “不知道。就蹲著,瞅著你们打闹的方向。” 阿朗去找那个红毛番。红毛番叫汉斯,会说几句汉话,是林土手下最老实的一个,平时闷声干活,从不惹事。 汉斯摇头:“没拿。” “你蹲那儿干啥?” “休息。” “为啥瞅我们?” 汉斯不说话了。他低著头,翻来覆去摆弄手里那把刀,刀鞘上刻著一个字母——h。 阿朗盯著那个字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证据,但他记住了。 第三天早上,阿朗站在朱焕之的棚子门口,腿在抖。 他站了一刻钟,没敢进去。 林义巡逻路过,瞅他一眼:“咋了?” 阿朗摇头。 林义走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棚子顶上,茅草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白光。阿朗看著那些光,想起监国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沙滩上,迎著太阳,跟红毛番说“想打仗,带棺材来”。 那时候他站在远处看著,心想:这人,不怕死。 现在他站在门口,心想:我怕。怕监国不要我了。 门忽然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仰著头看他。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站多久了?”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朱焕之坐在草蓆上,看著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骂人还难受。阿朗憋了三天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还翻著一块,结了血痂。 “监国。”他终於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玉……丟了。” 朱焕之没动。 阿朗继续说:“三天前丟的。我……我以为能找回来,就没说。找了三天,没找到。” 他说完了,低著头,等著。 等监国骂他,打他,赶他走。都行。是他该受的。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朱焕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坐下说。” 阿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朱焕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大人看孩子犯错时的那种……打量? “坐下。”朱焕之又说了一遍。 阿朗腿一软,坐在地上。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找了三天,找到什么了?” 阿旺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两天查到的线索一股脑倒出来:阿木说红毛番蹲过、汉斯摇头、刀鞘上的h、所有摇头的人…… 他说完,喘著气,等著监国发落。 朱焕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阿朗后背发凉: “不是红毛番拿的。” “啊?” “红毛番拿玉干什么?卖钱?他们跑得出去吗?藏起来?藏给谁看?”朱焕之看著他,“偷玉的人,一定是用得著玉的人。” 阿朗脑子里嗡的一声。 用得著玉的人,那是能號令人的人。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背对著他,看著外头的海。 “你查了三天,漏了一个地方。” 阿朗问:“哪儿?” 朱焕之没回头。 “林土那队人,你查了吗?” 阿朗愣住了。 林土。那个豁了牙的憨货,那个第一个衝上荷兰船的人,那个监国亲口说过“是我的人”的人。 他会偷玉?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答案似的。 “从今天起,你接著查。”他说,“但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查。” 阿朗愣愣地点头。 “还有,”朱焕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往后再出事,当天说。” 阿旺低下头,眼泪终於掉下来。 “记住了。”他说。 朱焕之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那比什么都暖和。 “去吧。” 阿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监国,玉要是找不回来……” “找得回来。”朱焕之说,“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第20章露 阿旺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阿旺走出去,门关上。外头阳光刺眼,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那儿,想著监国最后那句话。 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监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棚子里,朱焕之坐回草蓆上,盯著墙角那堆杂物。 玉丟了他不意外,给阿朗那天他就知道,这东西迟早得出事。但他没想到的是,阿朗能憋三天。 那孩子,比他以为的能扛。 至於偷玉的人——他已经有数了。 林土。 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傻。 傻人办傻事,最容易被拱火。 他靠在那儿,闭上眼。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做决定。 但他不著急。 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快了。 …… 林土蹲在棚子后头,手里攥著那块玉,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攥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鬼使神差地从河滩那边捡起这东西——当时阿朗那群孩子刚走,玉就躺在泥里,太阳照著,龙纹亮得晃眼。他捡起来,揣进怀里,想著回头还给监国。 可回了营地,他没掏出来。 为啥?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汉斯那句话:你这功劳,谁记得? 汉斯是那个红毛番俘虏,老实巴交的,干活从不偷懒。那天晚上他俩一块守夜,汉斯忽然问:“林土,你打船那次,监国赏你啥了?” 林土愣了一下:“赏啥?” “银子、布、女人。你们汉人不是讲究这个?” 林土挠头:“没有。” 汉斯瞅著他,眼神怪怪的:“那你图啥?” 林土被问住了。图啥?他不知道。他就知道那天晚上看著荷兰船跑,心里头不甘,就跳上去了。 “你哥管人,你弟也管人,你管啥?”汉斯又说,“你就管我们这几个俘虏。” 这话像根刺,扎进林土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他去找林水,那小子正站在他那一队人面前点名,腰板挺直,嗓门洪亮。他爹林朝兴站在旁边看著,眼睛里全是笑。 林土远远站著,没过去。 他又去找林义。林义在沙滩上巡逻,腰里別著刀,见了他就喊:“林土!你那帮红毛番今天没闹事吧?” “没。” “行,看好他们。”林义转身就走。 林土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晚上他拿出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龙纹,巴掌大,温的。监国的东西。监国说过,这玉能號令人。 能號令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他拿著这玉,去跟林水那队人说“跟我走”,他们会跟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 第四天晚上,林土喝了点酒。 酒是汉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土人酿的,劲大。林土灌了两碗,脑袋发晕,舌头打结。 汉斯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玉,还在?” 林土捂了捂胸口。 汉斯笑了:“想不想试试?” “试啥?” “试试这玉有没有用。”汉斯朝外头努努嘴,“林水那队人,今晚在村口巡逻。你拿著玉去,让他们跟你走,看他们跟不跟。” 林土愣住了:“那不是……” “不是啥?你是监国的人,拿著监国的玉,谁敢不听?”汉斯盯著他,“你就不想知道,你这三年,在这岛上,到底算老几?” 林土没说话。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村口,林水那队人正在那儿歇著,五个人,靠著墙根打盹。 林土走过去,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监国的玉。”他说,“跟我走。” 五个人全醒了,盯著那块玉,又盯著他。没人动。 林土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一个年纪大点的站起来,犹豫著问:“林土哥,去哪儿?” “北边。” “北边干啥?” 林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去哪儿?干啥?他不知道。他就是想试试,这玉到底管不管用。 那个年纪大的看著他,眼神怪怪的,转身就走。 林土愣在那儿,手里的玉还举著。 剩下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林土的心咚咚跳。他转身往北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林土!” 是林水的声音。 林土回头,林水站在十几步外,脸色白得嚇人,他身边站著那个年纪大的,那人是去报信的。 林水看著他,看著他手里的玉,看著他身后那四个人。 “哥,你干啥呢?” 林土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这玉,监国给的?”林水问。 林土点头。 “监国让你用的?” 林土没点头。 林水盯著他看了几秒,伸手。 “给我。” 林土攥著玉,没动。 林水的手悬在那儿,没缩回去。 两个人站在那儿,月光照著,谁也没说话。 那四个人站在林土身后,大气不敢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带著人跑过来了。 林土忽然清醒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玉,看著林水伸著的手,看著自己身后那四个茫然的汉子。 他想起汉斯的话:你就不想知道,你算老几? 现在他知道了。 他算个傻子。 林土把玉放进林水手里,转身就走。 林义带人堵住他:“林土,你他妈——” “让开。”林土说。 林义没让。 林土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我说让开。” 林义愣了一下,慢慢让开一条路。 林土走了。他走进林子里,走进那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林子里。 半个时辰后,林水站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玉放在草蓆上。 “监国,玉找回来了。” 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没说话。 林水继续说:“是我哥拿的。他……他喝了酒,被人拱火的。” “谁拱的?” “红毛番,汉斯。” 朱焕之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林水憋不住了:“监国,我哥他不是想叛,他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哥到底是怎么了。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你哥人呢?” “进林子了。” “追回来。” 林水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岁的孩子,刚到林水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水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告诉你哥,”朱焕之说,“回来,有话当面说。不回来,就永远別回来。” 林水站著,没动。 “去啊。” 林水转身就跑。 棚子里安静下来。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温的,还带著林土的体温。 林义站在门口,憋了半天,终於开口:“监国,林土那傻子,怎么处置?” 朱焕之没抬头。 “等他自己回来。”他说,“回来再说。” “他要是不回呢?”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义后背发凉: “那他就不是我的人了。” 第21章危机 林水追到林子边上,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黑漆漆的林子,喊了三声“哥”,没人应,林子里静得像坟场,连鸟叫都没有。 他不敢进去。 不是怕黑,是怕进去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哥进林子的时候没带火把,没带乾粮,就一个人,赤手空拳。 这林子他熟,往东走两天能到土人猎场,往北走一天能到海边悬崖,往西。 往西是红毛番上次扎营的地方,烧光了,还在重建。 林水站在那儿,手攥著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他哥背著他过河,河水到腰那么深,他哥把他举在肩上,说“抱紧了”。 他想起他哥第一次杀野猪,刀捅进去,血溅了一脸,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他想起他哥抢荷兰船那晚,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跪在监国面前,说“船弄回来了”。 那傻子,那豁了牙的傻子。 林水转身往回跑。他得回去,跟监国说,他哥没回来。 他得求监国,再给他哥一次机会,林水跑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但村口站著好几个人,林义、阿都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短打,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海上跑船的。 那些人脸色不对。 林水挤过去,看见监国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著一封信。 信很短,他一眼就认出来,台湾来的,陈永华的笔跡。 他在南安见过几次这种信,每次都是好消息:藩主烧退了,藩主能下床了,藩主问监国这边怎么样了。 但这次不是好消息。 他看见监国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水忽然觉得冷,明明太阳照著,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林义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 “藩主不行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林水脑子里嗡的一声。 “信上说,入夏之后又烧起来,这回比上次重,大夫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林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藩主,他没亲眼见过,但他爹说过无数遍,郑成功,收復台湾的人,把红毛番赶走的人,大明的旗號,他爹跟了藩主二十年,刀山火海没眨过眼。 现在藩主要死了。 他看向监国,六岁的孩子,站在那儿,手里攥著信,一动不动。 他想起他哥还在林子里,他想起监国昨晚那句话:“不回来,就永远別回来。” 现在藩主也要“不回来”了。 林水忽然想哭。 朱焕之站在那儿,盯著手里的信,盯了很久。 信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二月好转,三月能下床,四月復发,五月臥床不起,臣等束手无策。 他攥著信纸,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那个把他从刀下救出来的人,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人,现在躺在床上,快死了。 “监国。” 林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些人,林义,阿都拉,那几个送信来的汉子,还有远处站著的林水、阿朗、那群探头探脑的孩子。 他们都在看他。 等他说话,等他拿主意。 朱焕之深吸一口气。 “送信的人,歇一会儿,吃点东西。”他说,“林义,你安排。” 林义点头。 “阿都拉,”他转向那个老头,“粮还够吃几天?” 阿都拉愣了,没想到监国先问这个。翻译完,他说:“十天。” “够。”朱焕之说,“往后十天,每天多煮一顿粥。所有人吃饱。”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点点头。 “林水。” 林水跑过来。 “你哥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林水愣住了:“监国,您要去哪儿?”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身进了棚子,把门关上。 棚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草蓆上,盯著墙角那堆杂物,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看过一本书,叫《国姓爷的末路》,书上说,郑成功是1662年六月死的,死前怒骂郑经,下令杀妻杀子杀长孙。 书上说,他死的那天,台湾暴雨,海水倒灌。 那是歷史。 现在歷史变了,他献了青蒿,郑成功比歷史上状態好,但疟疾这东西,不除根就会復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除非。 除非有金鸡纳树皮。 他知道这东西,南美產的,西班牙人运到马尼拉,能治疟疾,他想起两个月前救的那个西班牙船长,费尔南多。 那人临走时说:“监国救命之恩,费尔南多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派人去马尼拉找我。” 马尼拉,来回至少一个月。 郑成功撑得到吗? 他攥著信纸,攥得皱成一团。 门外忽然有人喊:“监国!林朝兴回来了!” 朱焕之猛地站起来。 林朝兴跪在沙滩上,浑身是泥,嘴唇乾裂,眼睛红得嚇人。 他身后跟著五个人,船还停在海上,桅杆断了一根。 “监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没拿到药。”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费尔南多不在马尼拉,他的人说,他上个月去了吕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朝兴跪在那儿,膝盖陷进沙子里。 “臣等了他五天。没等到,船上的粮食快没了,只能回来復命。” 他说完,低著头,等著。 等监国骂他,罚他,赶他走。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他。 太阳照在沙滩上,烫得能煎鸡蛋,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做决定。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句话:怕就对了,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怕,他怕得要死。 但他不能让別人看出来。 “起来。”他说。 林朝兴抬起头,愣住了。 朱焕之走过去,伸手想扶他,够不著,林朝兴赶紧站起来,把那只小手攥住。 “费尔南多不在,还有別人。”朱焕之说,“红毛番、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总有人有药。” 林朝兴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著林朝兴: “你儿子进林子了。” 林朝兴愣住了。 “他拿了我的玉,想號令人,被林水撞见了,现在人跑了。” 林朝兴的脸色变了。 朱焕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事,你儿子的事,两件事,你先管哪个?” 林朝兴站在那儿,膝盖上还沾著沙子,嘴唇乾裂,眼睛红得嚇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沙滩上,咚的一声。 “监国,”他说,“臣去把那个孽子找回来。找回来之后,任凭监国处置,然后……臣再去马尼拉,船坏了就换船,人死了就换人,臣一定把药带回来。”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 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短短地缩在脚下。 “去吧。”朱焕之说。 林朝兴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监国!” 朱焕之看著他。 林朝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藩主……等得起。” 朱焕之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著林朝兴走进林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海。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第22章船 林朝兴在林子里走了一天一夜。 他没带乾粮,没带水,就凭著一口气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天黑得像扣了口锅,他踩著树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膝盖撞在石头上,血渗出来,他顾不上。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水声。 顺著水声走,是一条溪。溪边蹲著一个人,背对著他,正用手捧水喝。 林朝兴站住了。 那个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林土。 父子俩隔著十步远,谁也没动。 林土的脸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乾裂,衣服被树枝颳得破破烂烂,他看见林朝兴,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林朝兴走过去。 走到林土面前,站住。 林土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翻了一块,结了血痂。 林朝兴抬起手。 林土闭著眼等著。 一巴掌扇下来,把他扇得歪倒在溪边。 “孽子。” 林土趴在那儿,没动。 林朝兴又一脚踹过去,踹在他腰上。林土闷哼一声,蜷成一团。 “监国的玉,你也敢拿?” 林土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玉是郑成功给的?你知不知道,拿了那玉,就是死罪?” 林土还是不说话。 林朝兴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林土的脸凑在他眼前,那张脸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豁了颗门牙,憨得像头牛。 “你图啥?”林朝兴的声音发抖,“图啥?” 林土看著他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我算老几。” 林朝兴愣住了。 林土继续说:“我哥管人,我弟也管人。我就管那几个红毛番。他们问我图啥,我说不上来。” 他低下头:“那天捡到玉,我就想试试,试试那玉好不好使。试试我拿著玉,有没有人跟我走。” 林朝兴的手慢慢鬆开。 他看著这个儿子,这个从小憨到大的儿子,这个第一个衝上荷兰船的儿子,这个把命都豁出去抢船回来的儿子。 他想骂他,骂他傻,骂他蠢,骂他差点把自己作死。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骂出来。 “跟我回去。”他说。 林土摇头。 “回不去了。” “放屁。”林朝兴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监国说了,回去,有话当面说。不回去,就永远別回去。你选哪个?” 林土愣住了。 “监国……让我回去?” 林朝兴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骂:“还蹲著干啥?走!” 林土爬起来,跟上去。 两人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沙滩上。 林土眯著眼,不適应那光。他站在林子边上,看著远处的村子,看著沙滩上走动的人,看著那条船,等等,那条船? 岸边停著一条船,不是他们的那条,是另一条,更大,桅杆上掛著他不认识的旗。 “爹,那是……” 林朝兴脸色变了,他认出那条船西班牙人的船,两个月前,他亲眼看著费尔南多坐著这条船离开。 现在它回来了。 而且船身歪著,一侧的船舷破了几个大洞,像被什么撞过。 林朝兴拔腿就跑。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盯著那条船。 船已经搁浅了,船身歪在沙滩上,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破洞。甲板上站著几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冲岸边挥手。 林义站在朱焕之身边,手按著刀柄。 “监国,会不会是假的?” “假的什么?” “假的红毛番。假装遇难,等咱们上去救,然后动手。”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那条船,看著甲板上那些人。那些人挥手挥得很急,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等死。 范德兰特隆被叫过来。他眯著眼看了几秒,说:“西班牙船。商船。” “能看出为什么搁浅吗?” 范德兰特隆摇头:“太远。但船舷的洞……像是礁石撞的。” 朱焕之沉默了几秒。 “林义,派条小船过去看看。” 林义愣了:“监国,万一是……” “万一是假的,一条小船也损失得起。”朱焕之说,“万一是真的,那船上可能有药。” 林义张了张嘴,没再劝。 小船放下水,五个人划过去。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小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靠上那艘破船。 甲板上的人放下绳梯,他的人爬上去。 小船上的人划回来了。 领头的跳下船,跑过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监国,船上的人说,他们认识您。” 朱焕之愣住了。 “说是一个叫费尔南多的船长,您救过他的命。”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费尔南多。 那个他两个月前救过的西班牙人。那个他说“欠我一条命”的人。那个林朝兴去马尼拉没找到的人。 现在他自己来了。 “他人呢?” “在船上。受伤了,动不了。他们船撞了礁石,漂了三天,快沉了。” 朱焕之转身就走。 林义追上来:“监国,您去哪儿?” “上船。” 费尔南多躺在船舱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腿被木板压过,血已经止住,但肿得老高。看见朱焕之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思。 “大明监国。”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又见面了。” 朱焕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怎么在这儿?” 费尔南多苦笑:“从吕宋回来,遇上风暴,撞了礁石。漂了三天,看见这片海岸,就过来了。” “你知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费尔南多看著他,“但我知道,你在这儿。” 朱焕之没说话。 费尔南多继续说:“上次你说,欠命的人,得还。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来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小木盒,巴掌大。 朱焕之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装著几块树皮,褐色的,捲成小卷,像晒乾的柴火。 “金鸡纳。”费尔南多说,“你上次问的那个。西班牙人从秘鲁运来的,能治热病。” 朱焕之攥著那个木盒,手心全是汗。 费尔南多看著他,忽然问:“你那个病人,还活著吗?” 朱焕之没回答。 但他转身就走。 走出船舱,他站在甲板上,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林朝兴正从林子里跑出来,身后跟著一个瘦得像鬼的人——林土。 他没工夫管他们。 他把木盒递给林朝兴。 “拿去。去台湾。现在就走。” 林朝兴愣住了。他看著那个木盒,看著监国,嘴唇抖得厉害。 “监国,这……” “费尔南多送来的。金鸡纳树皮。煮水喝,能治藩主的病。”朱焕之说,“你带著,去台湾。亲自交给陈永华。” 林朝兴接过木盒,像接过一座山。 “臣……臣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朱焕之忽然喊住他: “林朝兴。” 林朝兴回头。 “你儿子的事,”朱焕之看了一眼远处站著的林土,“回来再说。” 林朝兴跪下去,膝盖砸在沙滩上,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跑向那条船。 第23章归 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义站在他身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监国,那树皮……真有用?” 朱焕之没回头。 “有用。”他说。 林义又问:“藩主能撑到吗?” 朱焕之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老天。 远处,林土还站在林子边上,低著头,不敢过来。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蹲在不远处,偷偷看他。 朱焕之转身往回走。 走到林土面前,他停住。 林土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翻了一块,结了血痂。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去台湾了。等他回来,再处置你。” 林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监国。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朱焕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这几天,你带著你的人,进山打猎。別让我看见你。” 林土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阿朗跑过来,蹲在朱焕之身边,小声问: “监国,林土哥……不抓了?” 朱焕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抓了有用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 朱焕之继续往前走。 阿朗跟在他身后,小跑著才能跟上。 “监国,那树皮真能救藩主?” “能。” “藩主好了之后,会来南安吗?” …… 林土在山里待了七天。 他带著那帮红毛番,每天打猎、砍柴、挖野菜,从早干到黑,累得像条狗。汉斯问他:“监国让你来的?”他点头。汉斯又问:“你的事,完了?”他没回答。 他不敢回去。 不是怕挨罚,是怕回去之后,看见监国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骂人不打人,但比骂人打人还难受。那双眼睛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他確实是傻子。 第七天晚上,林水来了。 他站在营地边上,喊了一声“哥”,林土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弟,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监国让你回去。” 林土没动。 林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哥,”林水说,“台湾来信了。” 林土心里一紧:“藩主?” “活了。” 林土愣住了。 林水继续说:“林朝兴叔把药送到的时候,藩主已经烧了三天,大夫说熬不过当晚,药灌下去,烧退了。第二天醒了,能喝粥了,第三天能下床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监国救了藩主,咱们南安,往后不一样了。” 林土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晚拿著玉站在村口的样子,他想起那四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他想起林水伸手说“给我”的样子。 他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 “哥,”林水看著他,“回去吧。监国没说罚你,也没说饶你。就说让你回去。” 林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著那帮红毛番说:“收拾东西。明早回去。” 汉斯看著他,忽然问:“你的事,完了?” 林土想了想,说:“完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靠岸。 船是台湾来的。船上下来的人他认识,周全斌。 周全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六岁孩子,刚到腰那么高,但周全斌没敢低头。他单膝跪下,抱拳: “监国,末將奉藩主之命,送信来。” 朱焕之接过信。信很短,郑成功的笔跡: “还活著,台湾的事我处理,別回来。” 朱焕之攥著信,手心发烫。 周全斌站起来,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 “监国,藩主说,往后南安的事,您自己拿主意,台湾那边,他给您兜著。” 朱焕之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海,看著那条船,看著沙滩上站著的人,林义、阿都拉、阿朗、那群孩子、那些土人、那些红毛番俘虏。 他们都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郑成功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还是怕,但好像,没那么怕了,林土回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沙滩上。 他站在林子边上,不敢过去。身后那帮红毛番也站著,不敢动。 阿朗第一个看见他。那孩子跑过来,仰著头问:“林土哥,你回来啦?” 林土点头。 阿朗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问:“打了多少野猪?” “七头。” 阿朗眼睛亮了:“能吃好几天!” 林土没说话。他看著远处,监国正站在棚子门口,跟周全斌说话。 周全斌走了。监国转过身,往这边看。 林土低下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小脚停在他面前。 林土盯著那双脚,盯著脚上的泥,盯著自己脚尖上那块结了血痂的指甲盖。 “抬头。” 林土抬起头。 监国站在他面前,仰著脸看他。六岁的孩子,刚到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打了多少?” “七头。” “够吃几天?” “省著吃,能吃五天。” 监国点点头,没再问。 林土憋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监国看著他,忽然问:“还拿不拿玉了?” 林土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监国笑了。 那笑很轻,但林土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监国笑。不是那种“可以”的笑,不是那种“还行”的笑,是那种……真他妈的在笑。 “进山这七天,”监国问,“想明白了?” 林土想了想,点头。 “明白什么了?” 林土憋了半天,说:“我就是个傻子。” 监国看著他,没说话。 林土继续说:“我哥管人,我弟管人,我不管人,但我是第一个衝上荷兰船的人。这就够了。我不用管人,我只需要……冲。” 监国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监国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那七头野猪,晚上全村一起吃。” 林土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第24章大明南安人 晚上,沙滩上点起火堆。 七头野猪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阿朗带著那群孩子围著火堆跑,阿都拉的土人敲著鼓,林义跟周全斌拼酒,林水蹲在一边烤猪腿,烤好了先递给监国。 朱焕之坐在石头上,接过猪腿,咬了一口,烫,但香。 阿朗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监国,藩主好了,会来南安吗?” 朱焕之想了想,摇头。 “为啥?” “台湾更需要他。” 阿朗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就在南安,不回去了?” 朱焕之看著远处的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火堆的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不回去了。”他说。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那往后,南安就是咱们的家?”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那孩子眼睛亮得嚇人,脸上糊著油,笑得像只捡到骨头的狗。 “对。”他说,“咱们的家。” 阿朗站起来,转身就跑。他跑进那群孩子中间,喊著什么,那群孩子跟著喊起来,喊得乱七八糟,但朱焕之听懂了。 他们在喊“南安”。 林义端著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监国,那帮红毛番问,往后他们算啥人?” 朱焕之咬了一口猪腿:“算南安人。” 林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刀都握不稳。 “南安人!这话够狠!” 远处,林土站在火堆边上,正给那帮红毛番分肉,汉斯接过肉,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冲朱焕之点了点头。 朱焕之没点头,但他也没摇头。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周全斌走过来,单膝跪下。 “监国,末將明日一早回台湾。藩主有话让末將带给您。” 朱焕之看著他。 周全斌说:“藩主说,往南走,別回头,但他还有一句,走累了,就往北看,台湾在那儿,他也在那儿。”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猪腿。 周全斌站起来,转身走了。 火堆噼啪响著。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但他知道,往北的那片黑里,有个人在看他。 天快亮的时候,周全斌的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林土站在他身后,忽然问:“监国,藩主啥时候能来?” 朱焕之没回头。 “等他该来的时候。” 林土挠了挠头,没听懂。 阿朗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著头问: “监国,今天干啥?”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 那孩子脸上还糊著昨晚的油,眼睛亮得嚇人,远处,那群孩子正在沙滩上疯跑,林水带著人在巡逻,林义在点数,阿都拉的土人已经开始下地。 太阳正从海那边升起来,照得沙滩发亮。 朱焕之忽然想起穿越那天,他站在郑成功的议事厅里,腿在抖,心在跳,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村子,是粮仓,是火銃,是七十多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 “干活。”他说。 阿朗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那群孩子跟在他身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他们的背影,看著远处的海,看著升起来的太阳。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走累了,就往北看。 他没走累。 但他还是往北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那条船消失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儿。 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 沙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深的浅的,一直延伸到村里。 …… 林土带著人进山那天,阿朗非要跟著。 朱焕之没拦他,只说了一句话:“活著回来。” 阿朗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监国放心!林土叔带著我呢!” 林土在旁边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进山的路不好走。林子密得透不过光,脚下全是烂泥和树根,踩一脚陷进去半条腿。阿朗一开始还蹦蹦跳跳,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走了两个时辰就开始拖,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已经掛在林土胳膊上了。 “叔,还有多远?” “快了。” “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林土挠头:“那这次真快了。” 阿朗翻了个白眼,那表情跟朱焕之一模一样。 汉斯走在前头开路,手里拿把砍刀,砍断藤蔓和树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朗。阿朗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就冲他笑一下。汉斯也笑,笑完继续开路。 阿朗觉得这个红毛番挺好的,话少,干活勤快,教他荷兰话的时候特別耐心。监国说过,红毛番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得自己分辨。阿朗分辨不出来,但他觉得汉斯应该是好人。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於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条小溪流过。月光底下,能看见山坡上长著一片矮树,树上结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果子,紫红色的,闻著一股冲鼻子的香味。 林土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闻。 “是这个不?” 汉斯点头:“肉豆蔻。果子晒乾了就是香料。” 阿朗蹲下来学他的样子,搓叶子,闻,呛得打了个喷嚏。 林土咧嘴笑:“香不香?” 阿朗揉著鼻子:“香……香得鼻子疼。” 林土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山谷里静得只剩溪水声,月光照得树影模模糊糊的。 “今晚就在这儿歇。”他说,“明早开始摘。” 阿朗问:“摘多少?” 林土想了想:“能摘多少摘多少。” 那晚他们生了一堆火,围著火堆啃乾粮。汉斯坐在最边上,背对著林子,时不时往黑暗里看一眼。阿朗注意到了,问他:“你看啥?” 汉斯摇头:“没啥。” 阿朗没再问,但他记住了。 半夜阿朗被尿憋醒,爬起来往林子边上走。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个东西,对著月光看。 阿朗凑过去:“啥东西?” 汉斯愣了一下,把东西揣进怀里:“没啥。” 阿朗盯著他看了几秒,没说话,钻回自己的草铺上躺下。 他闭上眼,但没睡著。他在想汉斯怀里那个东西,亮的,圆的,像石头又不是石头。 第二天天亮,他们开始摘果子。 林土带著人爬上爬下,摘了一筐又一筐。阿朗个子小,够不著,就在底下捡掉下来的。汉斯也摘,但他摘一会儿就停一会儿,停下来就往山谷四周看。 阿朗问他:“你找啥?” 汉斯说:“找路。” “找路干啥?” “记路。”汉斯说,“下次来好找。” 阿朗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中午的时候,出事了。 林土正在树上摘果子,忽然听见一阵喊声。他往下看,十几个土人从林子里衝出来,手里拿著长矛,脸上画著白道道,把他的人围在中间。 阿朗被一个土人揪著领子提起来,两条腿悬在空中乱蹬。 林土从树上跳下来,摔得膝盖生疼,爬起来就往那边跑。 “放开他!” 土人听不懂,但看他的架势,长矛往前一递,抵在他胸口。 阿朗被提在半空,脸憋得通红,忽然用荷兰话喊了一句:“我们是来摘果子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土人里走出一个年纪大的,脸上画的道道最多,盯著阿朗,用生硬的荷兰话问:“你们是荷兰人?” 阿朗摇头:“我们是南安人。” “南安?” “南边,海边。”阿朗说,“不是荷兰人。” 老头盯著他看了很久,又看看林土,看看那些筐,看看筐里装著的紫红色果子。 这是一种香料。 “这片林子是我们的。”他说,“果子也是我们的。” 第25章交易香料 阿朗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监国说过的话,遇到事別慌,先搞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我们拿盐换。”他说。 老头愣住了。 阿朗继续说:“盐,白的,吃的。换你们的果子。” 老头盯著他,没说话。 阿朗心里发毛,但他没躲。他想起监国跟荷兰人谈判的样子,站在那里,眼睛看著对方,不躲。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笑了。 他把阿朗放下来,转身对那帮土人说了几句话。土人收起长矛,往后退了几步。 老头回头看著阿朗:“盐,多少?” 阿朗想了想:“一筐果子,一包盐。” 老头摇头:“两包。” 阿朗咬牙:“一包半。” 老头又笑了,这回笑得露出几颗黄牙。 “成交。” 林土站在旁边,全程没听懂一个字。他看著阿朗跟那老头比划来比划去,最后老头拍了拍阿朗的脑袋,像拍自家孙子。 “谈成了?”他问。 阿朗点头,腿一软,坐在地上。 “嚇死我了……” 林土蹲下来,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你小子,行啊。” 那天下午他们摘了五筐果子。临走的时候,阿朗让林土把带来的盐分出一半,交给那个老头。老头接过去,对著太阳看了半天,又蘸了一点舔了舔,眼睛亮了。 他衝著阿朗说了一长串话,阿朗听不懂,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下次再来”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阿朗一直在想监国说过的那句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刚才怕得要死,但他没躲,所以活下来了。 汉斯走在前头,还是开路,还是时不时回头看。但阿朗这回注意到,他看的不只是路,他在看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能记住方向的记號。 晚上回到营地,林土带著人去收拾果子,阿朗坐在火堆边上发呆。 汉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烤鱼。 阿朗接过来,咬了一口。 汉斯忽然问:“你刚才怕不怕?” 阿朗点头。 汉斯笑了:“我也怕。” 阿朗看著他,觉得这个红毛番好像没那么討厌了。 夜深了,阿朗躺在那儿睡不著。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白天的事,想那个老头,想那些长矛,想自己用荷兰话喊的那一句。 他忽然想起来,那句荷兰话是汉斯教的。 他转头往汉斯的铺位看。汉斯不在那儿。 阿朗爬起来,往四周看。月光底下,汉斯站在林子边上,背对著营地,手里拿著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对著月亮举著。 阿朗悄悄摸过去,躲在树后面看。 汉斯把那东西收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他蹲下来,在地上摸著什么。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 阿朗赶紧往回跑,钻回自己的草铺,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旁边,然后躺下。 阿朗没睁眼。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汉斯站在月光底下,对著林子,手里拿著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往回走。 汉斯还是开路,还是砍藤蔓,还是时不时回头看。但阿朗这回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不说话,只是看著,看著汉斯的手往哪摸,看著汉斯的眼睛往哪瞅。 走到半路,汉斯忽然停下来,说肚子疼,要去林子边上一趟。 林土摆手:“快去快回。” 汉斯钻进林子,过了很久才出来。 阿朗没说话,但他记住了时间。 傍晚,他们回到南安。 朱焕之站在村口等著,看见阿朗,招了招手。阿朗跑过去,想说话,但朱焕之没让他说。 “先去吃饭。”朱焕之说,“吃完再说。” 阿朗点点头,往村里跑。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汉斯正往俘虏营那边走,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村里。 夜里,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进山,讲摘果子,讲土人围上来,讲他用荷兰话谈判,讲老头答应换盐。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那个人,”他说,“不对劲。”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他晚上不睡觉,在林子边上站著。他手里有个亮的东西,圆的,他对著月亮举著。他早上半路说肚子疼,钻进林子待了好久。他一路走一路看,看树,看石头,看那些能认路的东西。” 他说完了,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阿朗想了想,摇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做得对。”他说,“记住了就好。” 阿朗愣住:“不抓他?” “抓他干什么?”朱焕之回头看他,“他还没动手呢。” 阿朗没听懂。 朱焕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往后,你继续跟他学荷兰话。他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但他做的事,你看见了,记住了,回来告诉我。” 阿朗点头。 “还有,”朱焕之说,“那东西他揣在怀里,你別碰,別看,別让他知道你看见了。” 阿朗又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睡觉。” 阿朗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监国,他是坏人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外头的海,看了很久。 “不重要。”他说,“他是什么人,他自己会露出来的。” 阿朗走出去,门关上。 他站在外头,想著监国最后那句话。他自己会露出来的。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监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远处海面上,一个黑点正在变大。那是船。荷兰人的船。 阿朗眯著眼看了半天,没喊,没叫。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海湾外面。 船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 阿朗攥紧了拳头。 他没告诉监国。今晚先不说了。明天再说。 明天。 第26章釆木 林义带人进山伐木那天,阿朗又跟著去了。 天还没亮透,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来。阿朗站在队伍里,脚趾头在草鞋里冻得蜷起来,但他一声没吭。监国站在村口送他们,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进山的队伍二十多號人,林义带队,林水跟著学,汉斯和几个红毛番也去了。阿朗夹在人群中间,走得满头汗,腿肚子转筋,但死活不让人背。林水回头看了他好几回,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林义走在最前头,腰里別著那把刀,走得虎虎生风。他走一阵就停下来等,等队伍跟上了再走。阿朗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眼睛都往四周看,看林子,看山势,看头顶漏下来的天光。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终於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悬崖,崖壁陡得跟刀切过似的,底下是海,海浪拍著礁石,白沫翻涌,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打雷。崖壁上长著几十棵大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泛著灰褐色,一片一片剥落著。 林义站在崖边往下看,看了很久。 “柚木。”汉斯走过来,指著那些树,“造船最好的木头。” 阿朗听不懂“柚木”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木头硬得能钉进去钉子不裂,泡在海里几十年不烂,虫不吃,水不腐。荷兰人从南洋运回国的船,就是用这个造的。 林义绕著那些树走了一圈,摸摸这棵,拍拍那棵,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么弄下去?”他问。 汉斯指著悬崖边那条陡坡:“从上往下放。铺圆木当滑道,木头顺著滑道走,到底下就是沙滩。” 林义盯著那条陡坡看了半天。坡陡得站都站不稳,底下是礁石,万一木头滚下去砸碎了,这些天的功夫全白搭。 “能行?” 汉斯点头:“能行。我在巴达维亚见过。” 林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有点用。” 开工了。 斧头抡起来的声音在林子里迴荡,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上。那些大树一棵一棵倒下去,轰隆一声,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鸟从林子里惊起来,铺天盖地地飞。 阿朗蹲在边上看著,看那些树倒下时带起尘土和落叶,看树根从泥土里拔出来时带著的腥味。 汉斯带著几个红毛番铺滑道。他们把砍下来的小树削成圆木,一根一根排在地上,从崖顶一直铺到崖底。圆木得排密,排匀,接头的地方得错开,不然木头滑下来会卡住。汉斯干得很慢,每一根都摆弄半天,摆好了还拿脚踩踩,试试稳不稳。 阿朗凑过去看,汉斯抬头冲他笑:“学学,以后有用。” 阿朗点点头,蹲下来看他铺。汉斯的手很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他铺圆木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著木头,手摸著木头,一句话不说。 但阿朗注意到一件事:汉斯每铺一段,就会往旁边的树上摸一把。摸的时候手在树上停留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记號。 阿朗假装没看见。 第一根柚木被砍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义带著人用绳子把木头捆好,一点一点往滑道上挪。那木头太重,二十多个人拉得脸都憋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才把它挪到滑道口。 林义站在那儿,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放!” 绳子一松,那根木头轰隆一声衝下滑道。圆木滚得飞快,一路撞得火星四溅,木头在滑道上跳起来,又砸下去,跳起来,又砸下去,最后轰的一声衝进海里,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根木头在海里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歪歪斜斜地漂著。十几个人跑下去捞,捞上来一看,木头裂了,从头裂到尾,没法用了。 林义站在崖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妈的。” 汉斯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太快了,得加绳子,一段一段放。” 林义转头瞪他,瞪了好一会儿,但没骂出来。他只是摆了摆手:“你说的,你来干。” 汉斯点点头。 第一根木头废了,但办法有了。 林义让人把绳子找出来,一根接一根,从崖顶一直垂到崖底。绳子是麻的,手指那么粗,一股一股拧在一起,看著就结实。 第二根木头放的时候,上面的人慢慢松绳子,下面的人拽著绳头拉,木头走得又慢又稳。汉斯站在崖边,手伸著,眼睛盯著,嘴里念叨著什么,像在数数。 半个时辰后,那根木头稳稳噹噹落在沙滩上。 林义跑下去,蹲下来摸了又摸,翻过来看,翻过去看,最后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就这么干。” 那天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放下去五根木头。那些柚木躺在沙滩上,又粗又直,剥了皮就能用。阿朗跑过去摸了摸,木头还带著树的体温,闻著一股涩涩的香,像下雨前空气里的味道。 他蹲在那儿,摸著那些木头,忽然想:这些东西,往后能变成船。船能出海,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带回来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上。汉斯正从坡上往下走,走得慢,走几步停一下。 阿朗眯著眼看,看见他的手又往旁边的树上摸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讲柚木,讲滑道,讲第一根木头废了,讲后来用绳子一段一段放。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他每铺一段滑道,就往树上摸一把。”阿朗说,“像是在做记號。” 朱焕之坐在草蓆上,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今天放完木头,他往下走的时候,又摸了。”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记下那棵树的位置。” 阿朗点头。 第七天,滑道铺好了。 林义带著人把最后一批木头放下去,站在崖边往下看。底下沙滩上堆著几十根柚木,整整齐齐排著,像一支躺倒的队伍。太阳照在上面,木头泛著光,灰褐色的,沉甸甸的。 林义咧嘴笑,笑完转身,拍著汉斯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办法管用。” 汉斯低著头,也笑,笑得跟平常一样。 阿朗站在远处,看著汉斯的笑,忽然想起监国那句话:他自己会露出来的。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林子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些刻著记號的树,正在等著什么。 等著有人来看这些记號。 等著有人顺著这些记號找过来。 等著那些木头。 回营地的路上,阿朗故意落在后头。他走到那棵树旁边,站住了。 太阳快落山了,林子暗下来,那个记號像条蛇一样趴在树皮上。弯弯绕绕的字母,刻得很深,指甲抠不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糙得扎手,那个记號光滑,是被刻刀划过的光滑。 刻这个的人,是铁了心要让这记號留很久。 他转身追上队伍,跑得很快。 晚上回到营地,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说:“那些木头,都堆在沙滩上了。” 朱焕之点头。 阿朗又说:“那个记號,还在。” 朱焕之还是点头。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那些记號,是给谁看的?”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棚子里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点月光。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会有人来看的。”他说。 阿朗愣住了:“什么时候?” 朱焕之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天黑了,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但阿朗知道,那片黑里,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那些木头,躺在沙滩上,月光照著,一根一根的。 那些木头能造船。 船能出海。 出海之后,会遇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记號,那些木头,那些人,总有一天会碰在一起。 他攥紧了拳头。 监国还站在门口,背对著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看著那个影子,忽然不那么怕了。 第27章珍珠 “走,监国让你跟著。” 阿朗迷迷糊糊爬起来,天还没亮透,外头黑糊糊的。他揉著眼睛问:“去哪儿?” 林水没回答,拉著他就往外走。 沙滩上站著十几个人,都是阿朗认识的:林义、林土、阿都拉,还有几个土人。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手里拿著根绳子,绳子上繫著块石头。 朱焕之站在最前面,背对著他们,看著海。天亮前的海是灰的,浪一下一下拍著沙滩,声音闷闷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了阿朗一眼。 “会水吗?” 阿朗愣了一下,点头。 “会。” 朱焕之没再说话,只是冲海边扬了扬下巴。 阿朗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几条小船。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底铺著网,网眼里塞著石头。 他忽然明白了。 采珍珠。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朗已经泡在海水里了。 水凉得扎骨头,他咬紧牙关往下潜,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底下是一片礁石,黑糊糊的,长著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摸到硬壳,扣下来,浮上去换气。 “不是这个!” 林水在船上喊,声音急得不行。阿朗低头看手里那东西,灰不溜秋的,壳上长满毛刺。他把那东西扔回海里,深吸一口气,又扎下去。 一趟,两趟,三趟。 他记不清自己下去多少回了,只记得每次上来都喘得像拉风箱,嘴唇冻得发紫,牙关磕得咯咯响。船上那几个土人已经采了半筐,他手里还是空的。 又一次浮上来的时候,他趴在船帮上不想动了。 林水递过来一块烤鱼,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泪下来了。 “咋了?”林水嚇了一跳。 阿朗摇头,使劲擦眼睛,说是海水醃的。 其实不是。 他是急的。监国让他来,他就想来,想干好,想让人知道他有用。可他下不去,摸不著,別人采了一筐他一个都没有。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现在不怕了,他是急。 林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歇会儿,再来。” 阿朗把烤鱼咽下去,抹了把脸,又扎进水里。 中午的时候,阿木来了。 那孩子比阿朗小两岁,瘦得跟根棍似的,但眼睛亮,水性好得跟条鱼似的。他站在船头往海里看了一眼,问阿朗:“你摸哪儿呢?” 阿朗指了指那片礁石。 阿木摇头:“不对,珍珠不在那儿。” 他扑通一声跳下去,潜了没多会儿就浮上来,手里攥著个东西,往船上一扔。 那东西落在船板上,滚了两滚。阿朗低头一看,愣住了。 拇指大的珠子,圆溜溜的,泛著淡淡的粉光。 阿木趴在船帮上,咧嘴笑:“这个才是。” 那天下午,阿朗跟著阿木换了地方。 往东走半里地,有一片浅滩,水清得能看见底。阿木说,珍珠就藏在沙子里,得用手摸,摸到硬的,抠出来看。 阿朗扎下去,手往沙子里掏。沙子又细又滑,从指缝里漏过去,什么也留不住。他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摸著。 浮上去换气的时候,阿木在旁边喊:“別急,慢慢摸,沙子里有东西你就知道。” 阿朗又扎下去。 这回他摸得慢,手一点一点往前探。沙子底下偶尔有石头,硌手,他就绕过去。忽然,手指头碰到一个东西,圆圆的,硬的,埋在沙子里。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抠出来,浮上去,摊开手看。 一粒珠子,小是小点,但圆,白,在手心里滚来滚去。 阿木凑过来看,咧嘴笑:“有了!” 阿朗攥著那颗珠子,攥得手心出汗。他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扎下去了。 傍晚回去的时候,阿朗的筐里装了十几颗珠子。 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扁,有的白,有的黄。他一路走一路看,看那些珠子在夕阳底下发光,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欢实。 回到村子,他直奔朱焕之的棚子,把筐往地上一放。 “监国,我采的!” 朱焕之低头看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 阿朗站在边上等著,大气不敢出。 朱焕之拿起那颗最大的,粉色的,举起来对著光看。珠子在他手心里发亮,像一滴凝固的水。 “这颗,”他说,“阿木采的?” 阿朗点头。 朱焕之又拿起一颗,小的,白的,对著光看了看。 “这颗呢?” 阿朗说:“我采的。” 朱焕之把珠子放回筐里,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明天还去?” 阿朗使劲点头。 朱焕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比什么都暖和。 他转身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监国,明天我采更大的!” 夜里,阿朗躺在棚子里睡不著。 他把那颗小珠子摸出来,对著月光看。珠子在手心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星星落在了手里。 阿木那颗大,粉的,肯定能换很多东西。他那颗小,白的,但也是他采的,是他一个一个从沙子里摸出来的。 他想起监国看那颗珠子的眼神,想起监国揉他脑袋的手,想起那句“明天还去”。 他把珠子揣回怀里,闭上眼。 外头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睡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汉斯。那傢伙今天又跟林土进山了,说是去探路,找新的林子。他走之前往阿朗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有话要说又没说。 阿朗没多想。 他太累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睡著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采颗更大的。 第二天,阿朗又泡在海水里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在海水里泡了整整七天,泡得身上脱皮,泡得指甲缝里全是沙。筐里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黄的,满满一筐。 阿木採到的那颗最大的,朱焕之让人收走了,说是要留著,以后有用。阿朗那筐里最大的一颗,被他偷偷揣在怀里,谁也没告诉。 第七天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珠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给监国看。 数完,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 “监国,这些能换多少东西?” 朱焕之看著那些珠子,沉默了一会儿。 “能换一条船。”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只是指了指筐。 “这些珠子,往后就是南安的船。” 阿朗低头看著那些珠子,看著它们在油灯光里发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些泡在海里的日子,想起冻得发抖的早晨,想起摸不著珠子时掉下来的眼泪。那些东西,现在都变成这些珠子了。 这些珠子,往后能变成船。 船能出海,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带回来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监国为什么让他们去采珍珠了。 不是珍珠值钱,是珍珠能换东西。换了东西,南安就能长大。 他抬起头,看著朱焕之。 “监国,往后我能去换吗?” 朱焕之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等你长大了再说。” 阿朗咧嘴笑,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他站起来,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监国,我很快就长大了!” 外头的海黑漆漆的,月亮掛在半空,照得沙滩发亮。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应和他那句话。 他跑进夜色里,跑得很快,像条鱼扎进了水里。 棚子里,朱焕之还坐在那儿,低头看著那些珠子。一颗一颗的,大大小小的,在油灯光里发亮。 他拿起一颗,对著光看。 珠子在他手心里转著,像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想起阿朗那句话:我很快就长大了。 长大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珠子,这些孩子,这些人,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长成南安的样子。 第28章造船 造船厂开工那天,阿朗是被炮仗声震醒的。 他连滚带爬从棚子里钻出来,光著脚往沙滩上跑。跑过村口的时候撞见林水,林水也跑,两人撞在一起又爬起来继续跑,跑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 沙滩上站满了人。 林义站在最前头,手里拿著根绳子,绳子这头繫著块石头,石头垂在地上,画了一道笔直的印子。他身后站著几十个汉子,光著膀子,晒得黝黑,手里拿著斧头、锯子、刨子,眼睛都盯著同一个方向。 那边堆著几十根柚木,堆了快一个月了,风吹日晒,顏色变深了,摸著更硬了。太阳照在木头上面,泛著暗沉沉的光,像睡著的野兽。 “就这儿。”林义指著地上那道印子,“龙骨搁这儿。”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兴奋的,有紧张的,有等著看的。 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手里拿著根木头尺子,眯著眼往那道印子上看。他在台湾待过三年,见过荷兰人造船,知道龙骨怎么放,肋骨怎么安,船头怎么翘。朱焕之让他当技术指导,一天多给一碗饭。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地上那道印子,站起来,往那堆柚木走。 走得很慢。走到木头跟前,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摸过去。摸到那根最粗最长的,停下来,抬起头,冲林义点了点头。 “这根。” 林义一挥手,几十个汉子围上去。 绳子套上去,木槓穿进去,肩膀扛上去。林义站在最前头,喊著號子,声音大得压过了海浪声。 “起——” 几十个人一起使劲,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脚在沙子里往下陷,陷进去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陷进去。那根木头一点一点被抬起来,一点一点离开沙地,一点一点悬在半空。 阿朗蹲在边上看著,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那些汗从那些人的脊背上淌下来,在太阳底下闪著光。看见那些牙咬得咯咯响,那些眼睛瞪得溜圆,那些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见那根木头被一点一点抬到架子上,一点一点对准那道印子,一点一点放下去。 木头落在架子上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抖。 林义站在那儿,盯著那根木头,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根木头。 沙滩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然后林义开口了,声音发哑: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成了。” 人群炸了。 有人开始喊,有人开始笑,有人跑回去拿酒,有人互相拍著肩膀说“妈的,真成了”。林土挤过来,蹲下来摸那根木头,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完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牙。 阿朗也挤过去,蹲下来摸了一把。 木头还是温的,被太阳晒的,摸上去糙糙的,有点扎手。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感觉那木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似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抬起头,看著林义。 “义叔,这船能跑多远?” 林义低头看他,想了想,说:“能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 他跑开了,跑到远处,回头看著那根木头。 那根木头躺在架子上,周围开始有人往上架別的木头,一根一根的,直的弯的,粗的细的。他看著那些人忙活,看著那些木头一点一点拼起来,看著那条船的骨架一点一点露出来。 他忽然想,这船要是造好了,他一定要坐上去,坐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去。 看看那里有什么。 下午的时候,汉斯来了。 他从林子里出来,走到沙滩边上,站在远处看著。不靠前,就那么站著,眼睛往一个方向看。 阿朗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不是看船,是看沙滩尽头那棵歪脖子树。那棵树旁边,堆著砍下来的边角料,木头茬子白花花的,堆成一小堆,没人管。 汉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朗没跟上去,但他记住了。 晚上回到营地,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这事说了。 朱焕之坐在草蓆上,没说话。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他看那些木头干啥?”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那些木头能干啥?” 阿朗想了想:“能烧火?” 朱焕之摇头。 “能当记號?” 朱焕之还是摇头。 阿朗想不出来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些木头,”他说,“能漂。” 阿朗愣住了。 漂? 漂到哪儿去? 他忽然想起那些树上的记號。一路指向海边。海边那些木头堆成山。现在又多了这些边角料,堆在那儿,等著被人捡走,扔进海里,漂出去,漂到很远的地方。 漂到有人看见的地方。 他后背忽然发凉。 “监国,”他声音有点抖,“汉斯他……” 朱焕之没回头。 “让他做。”他说。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七天,船架子搭好了。 几十根木头拼在一起,弯的弯,直的直,肋骨一根一根立著,远远看去,像一条鱼的骨架。林义站在船头的位置,手摸著那根最粗的龙骨,脸上的肉笑成一团。 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也看著那条骨架。眼神怪怪的,像在看自己老家。 阿朗跑过去,钻进骨架里头,抬头往上看。天被木头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些木头中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海上传过来的。 他钻出去,往海上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浪,只有天,只有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 林义走过来,拍了一下他脑袋。 “发啥呆?” 阿朗摇头,说没什么。 但他心里记下了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几桌酒。 林土坐在最边上,一碗一碗喝,喝完了还倒,倒满了又喝。汉斯坐在他旁边,也喝,但喝得慢,一碗能喝半天。 他看见汉斯喝完了那碗酒,站起来,往边上走。走得很慢,像是隨便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停下来,往海里看。 阿朗眯著眼看,看见他的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 汉斯对著月亮举起那东西,举了几秒,然后收回去,往回走。 阿朗缩回脑袋,假装在玩沙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抬起头,看著汉斯的背影,看著那背影走进人群里,坐下,继续喝酒。 远处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但阿朗盯著那片海,盯了很久。 他知道那东西举起来的时候,是在给谁看。 那个人现在还没来。 但总会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阿朗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条船造好了,很大,比荷兰人的船还大。他站在船头上,往远处看。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他看见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变成一条船。船上站著很多人,端著火銃,往他这边冲。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条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撞上来—— 他醒了。 枕头湿了,后背全是汗。 他爬起来,跑出去,跑到海边。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黑点,没有船,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喘著气,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很久,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俘虏营后头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又蹲在那儿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站在远处,看著他的背影。 汉斯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著。 汉斯笑了笑,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削木头。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想起那些端著火銃的人。 他攥紧拳头。 那个人会来的。 那些记號,那些木头,那些亮亮圆圆的东西,都在等那个人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贴在灰濛濛的天海之间。 阿朗眯著眼看了很久。那黑点没动,也没变大,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的手心出汗了。 他盯著那黑点,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黑点不见了。 第29章马尼拉来人 阿朗跑到棚子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扶著门框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朱焕之坐在草蓆上,手里拿著那封信,信已经拆开了,纸摊在膝盖上。 林义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气还没喘匀。 朱焕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 阿朗点头。 “啥人?” “马尼拉来的。”阿朗说,“说是费尔南多让送的。” 太阳照在棚子顶上,阿朗盯著那些光,看它们落在地上,落在那封信上,落在监国的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朗忽然觉得,那封信里写的,不是好事。 朱焕之看完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著林义。 “荷兰人要来了。” 林义的脸僵了一瞬。 “啥时候?” “三个月后。”朱焕之说,“费尔南多说的。巴达维亚在集结舰队,五条战船,三百多人,等雨季过了就出发。” 棚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阿朗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五条战船,三百多人。他见过荷兰人的船,大得能装下几十个人,炮多得数不清。五条那样的船开过来,南安这点人,这点木头,这点火銃,能顶得住? 林义开口了,声音发涩:“费尔南多……他咋知道?” “他在马尼拉有眼线。”朱焕之说,“荷兰人跟西班牙人不对付,巴达维亚那边的动静,马尼拉盯得很紧。”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送信来,是想帮咱们?”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人心思似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是想看看,咱们值不值得帮。” 林义愣住了。 阿朗也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天很蓝,海也很蓝,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蓝的尽头,有人在看著这边。 “三个月。”他说,“够把船造好,够把火銃修好,够把人练好。” 他转过身,看著林义。 “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多干一个时辰。” 林义点头。 “火銃,让范德兰特隆带著人修。能修好的全修好,修不好的拆零件。” 林义又点头。 “粮食,让阿都拉带人多种。三个月后,所有人得吃饱。” 林义再点头。 阿朗站在门口,看著监国一条一条往下说,看著林义一条一条往下记。那些话落在心里,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胸口。 他说完了,走到阿朗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该干嘛干嘛。” 阿朗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朗攥紧拳头,转身跑进村里。 那天下午,阿朗去找汉斯。 汉斯正蹲在俘虏营后头,手里拿著根木头,拿刀在削。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汉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削。 阿朗盯著他的手看。那双手很糙,指节粗大,削木头的时候很稳,一刀一刀的,不紧不慢。 “你削啥?” 汉斯说:“船桨。” 阿朗愣了一下:“船桨?” 汉斯点头:“船造好了,得用桨。一人一根,得几十根。” 阿朗盯著那根木头,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变长,一点一点变成船桨的样子。 他忽然问:“你见过荷兰人的船吗?” 汉斯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他说,“在巴达维亚见过。” “大吗?” “大。” “炮多吗?” “多。” 阿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打贏吗?” 汉斯放下刀,转过头看著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海水的顏色,看著阿朗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问这个干啥?” 阿朗没回答。 汉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能打贏。”他说,“只要你们不怕。” 阿朗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汉斯又低下头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记號,想起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想起那些树皮上刻著的字母。那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转身跑回村里。 晚上,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讲费尔南多的信,讲林义点头,讲他去找汉斯,讲汉斯说“能打贏,只要你们不怕”。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监国,”他说,“我还是觉得他不对劲。”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那些记號还在,那个亮的东西还在。他今天削船桨,削得很认真,像是在干自己的活。但我总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月亮掛在半空,照得海面发亮。 “你想不想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回头看他。 “想知道,就继续等。”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焕之转过身,继续看著外头的海。 “他会等的。等那个人来。” 阿朗站在那儿,忽然明白监国在说什么。 汉斯在等人。 等那个来看记號的人。 等那个顺著记號找过来的人。 等那个带著船和炮过来的人。 阿朗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监国,”他说,“咱们就这么等著?” 朱焕之没回头。 “等。”他说,“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阿朗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月光照在监国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看著那个影子,忽然不那么怕了。 他走出去,门关上。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站在那儿,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月亮掛在半空,照得海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汉斯那句话:只要你们不怕。 他攥紧拳头,往自己的棚子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贴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阿朗眯著眼看了很久。那黑点没动,也没变大,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的手心又出汗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人,是不是船,是不是那个“来看记號的人”。但他知道,那东西在那儿,今晚在那儿,明晚可能也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身跑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睡不著。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那些珠子,那些木头,那条还没造好的船,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来。 他闭上眼,等著天亮。 天亮了。 阿朗爬起来,跑到海边看。那个黑点不见了。海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林义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看啥呢?” 阿朗摇头。 林义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阿朗站在那儿,盯著那片海。 他不知道昨晚那黑点是船还是浪,是人还是影子。但他知道,不管那是什么,都会再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俘虏营后头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又蹲在那儿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站在远处,看著他的背影。 汉斯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著。 汉斯笑了笑,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削木头。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监国那句话: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汉斯也在等。 等著那个人来。 等著那些记號被看见。 等著那些木头被捡走。 等著那一天。 他转身跑回村里。 跑得很快。 第30章影子 阿朗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那条船越来越大,船上的人越来越近,火銃端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著他。 他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船头撞上来那一刻,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躺著没动,盯著棚顶那些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像有人在里面擂鼓。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闭上眼,睡不著。睁开眼,还是睡不著。 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想起那些火銃。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沙子上沙沙响。不是巡逻的路,是往海边去的路。 阿朗猛地坐起来。 他光著脚摸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走得不快,但很稳,像知道要去哪儿。 那背影他认得。汉斯。 阿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喊,没动,就那么看著那背影走远,消失在歪脖子树那边。等了一会儿,他才推开门,猫著腰跟上去。 沙滩上月光很亮,脚印清清楚楚。阿朗顺著那些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脚印旁边,不敢踩实了怕发出声音。走到歪脖子树旁边,他停下来。 汉斯不在那儿。 他蹲下来往四周看。沙滩尽头,靠近海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个人影蹲著。 阿朗悄悄摸过去,躲在一块矮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汉斯蹲在那儿,背对著他,手里拿著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对著海面举著。月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射出一点光,一闪一闪的。 阿朗盯著那光,看它一闪,一闪,一闪。三下。停了一会儿。又三下。 他在发信號。 阿朗的手心瞬间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又出汗。他往海面上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看这光。 他想起那些树上的记號。想起那些边角料。想起汉斯每回进山都要摸一把的树皮。 那些东西,都是给这片黑里的人看的。 汉斯发完信號,把那东西收起来,蹲在那儿没动。蹲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睡著了,久到阿朗的腿开始发麻,蹲得脚底板生疼。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阿朗缩回石头后面,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沙子上沙沙沙,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往海上看了一眼。 海面上,一个黑点正在变大。 阿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盯著那个黑点,盯到眼睛发酸,不敢眨,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了。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慢慢显出形状——一条小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 小船划到岸边,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短打,皮肤晒得黝黑,站在沙滩上往四周看了一圈。阿朗赶紧缩回脑袋,缩在石头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听见脚步声踩在沙子上,沙沙沙,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走到歪脖子树旁边,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会儿。摸完站起来,往俘虏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跳上小船,划走了。 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里。 阿朗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刚才看见的,是那个“来看记號的人”。是汉斯等的那个人。是那些记號要告诉的那个人。 那个人来了。又走了。还会再来的。 他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抖得几乎站不稳。他扶著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抖了,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汉斯那个棚子门口,他停下来。 棚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汉斯躺在里面,闭著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能想像出汉斯睡觉的姿势,侧著身,蜷著腿,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他攥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往西边移了一截,才转身跑回自己的棚子。 第二天早上,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昨晚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汉斯发信號,讲那条小船靠岸,讲那个人下来摸东西,讲那个人往俘虏营看了一眼。他讲得很细,细到那个人蹲下来的姿势,细到那个人往四周看的眼神,细到汉斯发信號的节奏。 讲完了,他喘著气,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阿朗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朱焕之问了一句话:“那人长啥样?” 阿朗愣了一下,使劲想了想:“穿短打,晒得黑,脸看不清,太远了。” “有多高?” “比林土叔矮一点,比林水高一点。” “往俘虏营看了几眼?” “一眼。就一眼。” 朱焕之点点头,没再问。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那是荷兰人吗?”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不是。” 阿朗愣住了:“不是?” “荷兰人不会自己划小船来。”朱焕之说,“那是本地人,帮荷兰人跑腿的。荷兰人给他钱,他替荷兰人干活。” 阿朗脑子里嗡嗡的。帮荷兰人跑腿的?那荷兰人自己呢?在哪儿?什么时候来? 他想起梦里那条大船,想起那些端著火銃的人,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后背忽然发凉,凉得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塞了块冰。 “监国,”他声音有点抖,“他们……”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天很蓝,海也很蓝,什么也看不见。但阿朗知道,那片蓝的尽头,有人在看这边。 “他们会来的。”朱焕之说,“快了。”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 “往后夜里警醒些。”他说,“再来,看清楚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待了多久。还有,那小船什么样,船上几个人,划得快不快。” 阿朗点头。 “还有,”朱焕之说,“別让汉斯知道。” 阿朗又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监国,”他回头问,“咱们就这么等著?” 朱焕之没回答。 但阿朗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想好了后面的事,像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像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阿朗又蹲在石头后面。 月亮比昨晚暗一些,云遮著,海面上灰濛濛的。他蹲在那儿,腿蹲麻了就换条腿,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他盯著那片海,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月亮移到头顶。 小船没来。 他等了一夜,天亮才回去。 第二天夜里,又等。还是没来。 第三天夜里,他蹲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正要回去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那个黑点。 阿朗一下子清醒了。 他盯著那个黑点变大,变清楚,变成一条小船。小船上这回坐著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船靠岸,两个人跳下来,往歪脖子树那边走。 阿朗缩在石头后面,心跳得很快。他数著:两个,都穿短打,都晒得黑,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走到树旁边蹲下来摸,矮的那个站著望风,眼睛往四周看。 阿朗把头缩得更低。 矮的那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开。 阿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高的那个摸完了,站起来,两个人往俘虏营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跳上船,划走了。 阿朗等船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他腿软得厉害,但他站住了。他往俘虏营那边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汉斯。 阿朗盯著那个影子,盯了很久。 那个影子也盯著他。 两个人隔著几十丈远,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然后汉斯转身走了。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汉斯看见他了。 第31章来敌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汉斯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消失在俘虏营后头。阿朗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很久,腿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知道汉斯看见他了。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该怎么办。 月亮西沉的时候,他慢慢走回村子。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黑漆漆的,监国肯定睡了,他不能这时候敲门。 但他又不敢回去睡觉。 他蹲在棚子门口,抱著膝盖,盯著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低头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摸记號,矮的望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讲完汉斯站在那儿看著他,两个人对望了很久。 讲完了,他低著头,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看见监国坐在草蓆上,眼睛盯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看见你了。”朱焕之说。 阿朗点头。 “你怕不怕?” 阿朗想了想,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怕就对了。”朱焕之说,“但他比你更怕。” 阿朗愣住了。 “为啥?” 朱焕之没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话:“他昨晚动手了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他今晚会动手吗?” 阿朗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要是想杀你,昨晚就杀了。”朱焕之说,“他没动手,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朱焕之走回草蓆边,坐下。 “从今天起,你该干嘛干嘛。”他说,“该去海边就去海边,该跟他说话就跟他说话。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阿朗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朱焕之打断他,“他想看见的,就是你是不是怕了。” 阿朗站在那儿,攥紧拳头。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他们来,是想看咱们怕不怕。 汉斯也是。 汉斯想知道他怕不怕,想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別人,想知道他会不会坏自己的事。 如果他不怕,汉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怕了,汉斯就知道了。 阿朗深吸一口气。 “监国,我不怕。”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去吧。” 阿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监国,那个人……还会来吗?” 朱焕之看著外头的海。 “会。”他说,“快了。” 阿朗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会儿,往俘虏营那边走。 汉斯蹲在老地方削木头。 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白的,卷卷的,落了一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朗,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著,谁也没说话。 太阳照在身上,热得冒汗。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远处有人在喊號子,造船那边又开工了。 汉斯削完一根,放在旁边,又拿起一根。 阿朗忽然开口:“你那东西,亮亮的,圆的,是啥?” 汉斯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阿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让他盯著。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不一样,不是憨憨的,是苦的,涩的。 “你看见了。”他说。 阿朗点头。 “都看见了?” 阿朗又点头。 汉斯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很久。 “那你咋还来?” 阿朗想了想,说:“监国让我来的。” 汉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监国……知道?” 阿朗点头。 汉斯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更苦,像嚼了黄连。 “他知道还让你来?” 阿朗说:“监国说,你比我还怕。” 汉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木头往地上一扔。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他说。 阿朗愣住了。 汉斯没看他,只是盯著地面,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在巴达维亚。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我不替他们干活,她们就得死。”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斯继续说:“他们让我来,让我做记號,让我送消息。我做了。我不做,她们就死。”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想害你们。”他说,“但我没得选。”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让他把记號做完。让他把路画清楚。让他把什么都准备好。 监国一直都知道。 知道汉斯有苦衷,知道汉斯没得选,知道汉斯也是被人逼的。 他看著汉斯。 “你老婆孩子,长啥样?” 汉斯愣了一下。 “我老婆……矮矮的,胖胖的,头髮卷的。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阿朗想了想,说:“等打完仗,我帮你把她们救出来。” 汉斯愣住了。 他盯著阿朗,盯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要哭了。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没哭出声,但阿朗知道他哭了。 阿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子。 “我走了。”他说,“你继续削。”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汉斯还蹲在那儿,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汉斯的话讲了一遍。 讲他老婆孩子,讲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讲他没得选,讲他说“我不想害你们”。 讲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监国。 “监国,他说的是真的吗?”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真的。” 阿朗愣住了:“你咋知道?”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怕。”朱焕之说,“装不出来的怕。”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等打完仗,你跟他去一趟巴达维亚。” 阿朗愣住了。 “干啥?” “把他老婆孩子救出来。”朱焕之说,“救出来,他就是南安的人了。”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发热。 他想起汉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他攥紧拳头。 “监国,我一定能救出来。” 朱焕之回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发亮。 “我知道。” 阿朗走出去,站在门口。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他盯著那个黑点,盯了很久。 这次他没怕。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汉斯那个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棚子里黑漆漆的,但他知道汉斯没睡。 他对著黑暗说了一句话: “我帮你救。” 然后他走了。 走回自己的棚子,躺下,闭上眼。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的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跟他一样大。 他攥紧拳头,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喊声惊醒。 有人在跑,在喊,在叫。 他爬起来,跑出去。 沙滩上站著一群人,都往海那边看。 海面上,五条大船正在靠近。 第32章荷兰来人 阿朗跑到沙滩上的时候,五条大船已经近得能看清旗子了。 红白蓝三横条,中间一个乱七八糟的徽章。荷兰人的旗。 朱焕之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六岁的孩子,刚到成人腰那么高,但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看他。 林水带著他那队人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站在林义后头。 阿朗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拿。 他转身想跑回去拿刀,刚跑出两步,就听见监国的声音: “阿朗。” 他停住了,回头。 朱焕之站在石头上,看著他,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发亮,像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过来。” 阿朗跑过去,站在石头边上,仰著头看他。 朱焕之没低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站这儿。” 阿朗愣住了。 站这儿?站这儿干啥?他没刀,没矛,没火銃,站这儿能干啥? 但他没问,只是站在那儿,站在石头边上,站在监国旁边。 那五条大船越来越近。 阿朗能看见船上的炮了,一排一排的,黑洞洞的炮口对著岸边。 第一条船的船头撞上沙滩的时候,轰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抖。 木板放下来,荷兰人开始往下冲。 阿朗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一片蓝灰色的人影从船上涌下来,端著火銃,喊著什么,往沙滩上跑。跑在最前头那个举著刀,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林义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林土喘著粗气,像头要衝出去的牛。 阿都拉攥著长矛,嘴唇在抖。 所有人都盯著监国,等他开口。 朱焕之没开口。 他只是看著那些荷兰人,看著他们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鬍子,近到能看见他们嘴里的牙。 阿朗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梦里那些人,梦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梦里的事,要成真了。 然后朱焕之开口了: “放。” 阿朗没反应过来放什么。但他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往声音那边看。沙滩尽头,那堆木头后头,几架投石机正在弹起来,石头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那些荷兰人中间。 轰。又是一声。 轰。又是一声。 沙滩上炸开一团一团的沙子,有人被掀翻在地,有人被砸中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那些石头大的像人头,小的像拳头,落在地上就砸出一个坑,落在人身上就砸出一个窟窿。 林义拔刀了,往前一指: “冲!” 林土第一个衝出去。他跑得像头野牛,手里的刀举著,嘴里喊著什么,喊得脸红脖子粗。身后跟著几十个人,有汉人,有土人,有红毛番俘虏,端著火銃,举著长矛,吼著衝上去。 阿朗站在那儿,看著他们衝上去,看著两拨人撞在一起,看著刀砍下去,看著血溅起来。 他看见林土砍倒一个荷兰兵,砍完了还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他看见林义带著人从侧面包抄,火銃响了,几个荷兰兵应声倒地。 他看见阿都拉那帮土人端著长矛往前捅,捅完就跑,跑完再回来捅。 他还看见汉斯。 汉斯站在人群后头,没动。他手里攥著把刀,攥得很紧,但没往前冲。他站在那儿,脸色发白,嘴唇在抖,眼睛盯著那些荷兰兵,盯著那些蓝灰色的衣服,盯著那些旗子。 阿朗想起汉斯说的话:我老婆孩子在巴达维亚。 他忽然明白汉斯为什么不动了。 那不是他该打的仗。 沙滩上打成一团。喊声,惨叫声,火銃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腿不抖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抖了,可能因为监国站在他前面,可能因为他没工夫抖,可能因为他已经嚇过头了。 他看见一个荷兰兵衝过来,端著火銃,对著林土的后背。 他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然后他看见汉斯动了。 汉斯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他。他衝过去,一刀砍在那个荷兰兵脖子上,血溅了他一脸。那个荷兰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著,盯著汉斯,像是没想到。 汉斯站在那儿,喘著粗气,刀还在滴血。 他抬起头,往阿朗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阿朗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怕,不是狠,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汉斯又衝进去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也许更久,也许更短。阿朗分不清,他只看见沙滩上躺著的人越来越多,有荷兰的,有南安的。只看见那条船著火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燻黑了。只看见剩下的荷兰人往船上跑,往海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 最后一条船开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浑身都是汗,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他手心全是汗,手心里还有刚才攥出来的指甲印。 朱焕之还站在石头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阿朗一眼,没说话。 阿朗坐在地上,喘著气,忽然想哭。但他没哭出来,只是使劲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 林义走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走到石头边上,单膝跪下。 “监国,打退了。” 朱焕之点头。 林义站起来,看了看沙滩上那些尸体,又看了看阿朗,忽然咧嘴一笑。 “小崽子,没尿裤子吧?” 阿朗瞪他一眼,没说话。 林义笑得更欢了,笑著笑著,忽然捂住腰,弯下腰去。 阿朗看见他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义叔!” 林义摆手,直起腰来,脸上还掛著笑,但笑得很勉强。 “没事,擦破点皮。” 阿朗不信,但他没再问。 他站起来,往沙滩上看。 那些尸体躺在那儿,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蜷成一团。血渗进沙子里,变成暗红色的一块一块。苍蝇已经开始飞了,嗡嗡嗡的,落在那些尸体上。 他看见汉斯蹲在远处,蹲在沙滩边上,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走过去。 走到汉斯旁边,他站住了。 汉斯没抬头,只是抱著头,蹲在那儿,抖得厉害。 阿朗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著,谁也没说话。 第33章汉斯 过了很久,汉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杀人了。” 阿朗没说话。 汉斯继续说:“我杀的是荷兰人。他们要是知道,我老婆孩子就……” 他说不下去了。 阿朗想了想,说:“监国说,等打完仗,让我去巴达维亚帮你救。” 汉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那张脸上全是血,混著汗,混著沙子,眼睛红得嚇人。 “你说啥?” 阿朗又说了一遍:“监国说的。打完仗,去巴达维亚,把你老婆孩子救出来。” 汉斯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这回阿朗知道,他不是在抖,是在哭。 阿朗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陪著他。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沙滩上点起了火把。 活著的人在收拾尸体,在抬伤员,在数战利品。林水带著人清点缴获的火銃,阿木蹲在旁边数,数完跑过来跟阿朗说,有三十多杆。 阿朗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在石头边上,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还有四条船在往回跑。 还会再来的。 汉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脸上的血洗乾净了,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但眼睛还红著,眼眶肿得老高。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们一条命。” 阿朗抬头看他。 汉斯也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把光里发亮。 “等打完仗,我跟你去巴达维亚。” 阿朗愣住了。 “你去干啥?” 汉斯说:“我老婆孩子在那儿,我去救。救了她们,我带她们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 “回来,我就是南安的人了。” 阿朗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但汉斯看见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朗的脑袋,揉完转身走了。 阿朗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汉斯那句话:我欠你们一条命。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救出来,他就是南安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海。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阿朗站起来,往自己的棚子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边那块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影站著,背对著他,看著远处的海。 是监国。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说“我欠你们一条命”,想起监国站在石头上的背影,想起林土豁了的牙,想起林义捂住腰的手,想起那些躺在沙滩上的尸体。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闭上眼。 明天再说。 汉斯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阿朗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光著脚跑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那背影他认得,弓著背,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他追上去。 “汉斯!” 那个人影停住了。月光底下,汉斯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腰里別著那把削木头的刀,肩上背著一个布包袱,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说话。 阿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要去哪儿,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汉斯先开口了:“监国让我走。” 阿朗愣住了。 “监国说,荷兰人知道我帮你们打了仗,巴达维亚那边会知道。我老婆孩子有危险。”汉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得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回去?回巴达维亚?回荷兰人那儿? “你回去了,他们不得杀你?”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我替他们干了两年活,知道不少事。他们用得著我。” 阿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儿,脚趾头在沙子里蜷著,凉得发疼。他想起汉斯教他荷兰话的样子,想起汉斯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汉斯说他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你还回来吗?”他问。 汉斯没回答。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海。月亮快落下去了,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你帮我个忙。”他说。 “啥忙?” “跟监国说,那些记號,我都擦掉了。树上的,石头上的,海边的,全擦了。” 阿朗点头。 “还有,”汉斯从怀里掏出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递过来,“这个,帮我收著。” 阿朗接过来。那东西是铜的,磨得很亮,一面刻著一个人头像,鬍子卷卷的,另一面刻著弯弯曲曲的字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著汉斯的体温。 “这是我女儿给我的。”汉斯说,“等我回来,还我。” 阿朗攥著那枚铜幣,攥得很紧。 “我等你。”他说。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憨憨的,不是苦的,是一种阿朗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別人保管,心里忽然轻了。 他转身往海边走。 走出几步,阿朗忽然喊:“汉斯!” 汉斯停下来。 “你女儿叫安娜,六岁,扎两个辫子。我记住了。” 汉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小船停在岸边,一个人坐在船上等他。阿朗认出那是昨晚来接头的人,那个本地人。汉斯跳上船,船开了,往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去,越划越远,越划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海之间。 阿朗站在沙滩上,站到月亮落下去,站到天边泛白,站到手里的铜幣被攥得发热。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有说话声,是林义的声音。 “监国,放他走了,荷兰人不就知道了?” 第34章走 “知道什么?” “知道咱们把他的探子放了。” “知道就知道。”朱焕之的声音很平静,“让他知道,南安不杀探子。” 阿朗站在门口,忽然明白监国为什么放汉斯走。不是不杀,是杀了没用。杀了一个汉斯,荷兰人还会派別人来。不如放回去,让荷兰人知道,南安不怕他们,南安不杀俘虏,南安连探子都敢放。 让荷兰人知道,南安不是好欺负的。 门开了。林义从里面出来,看见阿朗,愣了一下,低头看见他手里的铜幣,又愣了一下。 “他走了?” 阿朗点头。 林义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走吧,今天还有事。” 阿朗把那枚铜幣揣进怀里,揣在最深处,贴著心口。他跟著林义往村里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五天后,荷兰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五条船,是八条。船更大,炮更多,人更多。船队从海平线上压过来的时候,黑压压一片,像一堵墙往南安推过来。 阿朗站在朱焕之旁边,腿又开始抖了。但他没跑,他攥著怀里那枚铜幣,攥得手心出汗。 朱焕之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著那些船越来越近。林义站在左边,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站得很直。林土站在右边,豁了的那颗牙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阿都拉带著土人,端著长矛,列成一排。 范德兰特隆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著火銃。 所有人都在等监国开口。 朱焕之没开口。他只是看著那些船,看著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旗上的花纹。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他忽然想起监国说过的话:他们比咱们更怕。 八条船,几百个人,不远万里从巴达维亚开过来,打一个只有几十条枪的小地方。他们怕什么?他们怕打不下来,怕回去没法交代,怕南洋所有人都知道,荷兰人连一个小村子都打不过。 他们比南安更怕。 第一炮响的时候,阿朗已经不怕了。 投石机弹起来,石头飞出去,砸在沙滩上,砸在海里,砸在船上。火銃响了,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林土衝出去,林义衝出去,阿都拉衝出去,所有人都衝出去了。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看著那些人撞在一起,看著刀砍下去,看著血溅起来。他看见林土又砍倒一个,看见林义带著人包抄,看见阿都拉的土人打完就跑跑完再回来。他看见范德兰特隆放了一枪,把冲在最前头的荷兰兵撂倒,然后蹲下去装火药,手稳得一点都不抖。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第一条荷兰船烧起来了,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火光照得海面通红,浓烟遮住了半边天。剩下的船开始往后退,越退越远,越退越小,最后变成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沙滩上安静下来。 阿朗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心全是血——不是他的,是他攥铜幣时硌出来的。他低头看著那枚铜幣,上头沾了血,人头像红红的,像在流血。 他把它在衣服上擦乾净,揣回怀里。 林义走过来,一瘸一拐的,腰上的布条又红了。他站在石头边上,单膝跪下。 “监国,打退了。” 朱焕之点头。 “死了几个?” “五个。” 朱焕之又点头。 林义站起来,看了看阿朗,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朱焕之把所有人都叫到沙滩上。 火堆点起来,几十个火把插在沙子里,照得半边天通红。活著的人都来了,汉人,土人,红毛番俘虏,站成一片。 朱焕之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火把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看著他。 “今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救了南安。” 没人说话。 “往后,南安就是你们的家。汉人,土人,红毛番,都一样。只要站在这儿,就是南安人。” 阿都拉跪下去了,身后那些土人跟著跪下去。范德兰特隆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也跪下去了。红毛番俘虏跪下去,汉人跪下去,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没跪。他低头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跪下去的人,看著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的样子。 朱焕之也没跪。他站在石头上,低头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起来。往后別跪了。” 那天夜里,阿朗坐在沙滩上,看著远处的海。月亮升起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海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条船上的人还会再来。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总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船会更大,炮会更多,人会更凶。 南安也会更大。船会更多,枪会更准,人会更强。 他攥著那枚铜幣,忽然想起汉斯。不知道他回到巴达维亚没有,不知道他老婆孩子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铜幣举起来,对著月亮看。人头像在月光底下发亮,刻得细细的,眉毛鬍子一根一根的。 “我等你回来。”他对著月亮说。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 阿朗把那枚铜幣揣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子,往自己的棚子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边那块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影站著,背对著他,看著远处的海。 是监国。 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南安这片沙滩上。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棚子,躺下,闭上眼。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他想起汉斯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还我。 他把铜幣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在枕头底下。 睡吧。 明天还有事。 第35章 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 1673年冬,南安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但很冷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在远处阿郎蹲在廊下磨刀磨一会儿停一会儿把刀举起来对著光看。刀刃上摸出一道白线亮得晃眼他今年19了,身上全是腱子肉蹲在那儿像一个小山头。 林义从屋中出来,腰上缠著布带,旧伤一到阴天就发酸,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今年46了,头髮白了一半,十年前那个白刀要杀朱焕之的虎將现在走路都费劲,他看见阿郎磨刀站住了 “磨刀干嘛?” 阿楞没抬头“监国让我磨的。”林义愣一下,没再问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著阿郎磨刀健壮的样子感慨自己老了。 林义从树林中出来看著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南安,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豪情,经过这十年的发展南安变成了南阳地区首屈一指的大城。 南洋通过贸易將自己釆的珍珠,在主管之的建议下做成珍珠首饰,和適合建造木材船只的木材卖给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赚取了第一桶金。 耕种南洋肥沃的土壤收穫粮食吸引和同化附近的土著使南阳成为5万人口的城市,而朱焕之也成为了附近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南安在南阳地区与西班牙势力默契地打压荷兰。 十年前那个只有几间草棚子的地方现在有了码头,船厂,粮仓,兵营,议事厅四十多条船。控制著南洋香料贸易的三成份额男,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躲藏藏的小村子。 林义看完南安的现状,也不敢耽误了大事,从码头跑过来跑得很急,腰上的旧伤让他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他手里攥著一封信信封上盖著红泥火漆已经拆开了。 “监国,吴三桂反了!”朱焕之听了这消息仿佛早已知道一样,站在石头上望著海。 身为从六岁就穿越到这里的穿越者,他早已將这唯一能逆天改命的事件牢记於心,可以说接下来的操作才是让南安逆天改命的关键。 林义看他没反应硬是又说了一遍 ″吴三桂在云南起兵杀了巡抚朱国治,传述天下,耿精忠在福建响应,尚之信在广东响应,三藩全反了。“ 朱焕之伸出手,林义把信递过来,信很短是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托人送来的信息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吴三桂反耿精忠反尚之信反,清庭震动,康熙帝调兵南下。 朱焕之看完信没说话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网议事厅走林义跟进来。 林土从后面进来,他脸上的那道疤比十年前更深了,那张脸变得更凶。他进门就问 ″打不打?“ 朱焕之没理他,来到舆图前面看著福建沿海那一片,泉州漳州厦门福州这些地方,十年前他路过一次往南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耿精忠是什么人?″他问林毅说 ″降將,他爹耿忠明跟尚可喜孔有德一起降的,封了靖南王,耿精忠袭了爵位,替清廷守住福建。现在看吴三桂反了,他也跟著反。“ ″靠得住吗?″林亦摇头″反覆小人,靠不住,郑经在台湾跟清廷打打停停手,底下还有一两万人船也不少,关键是这是自己人,他是藩主后代,应该值得信任。″ 朱焕之没再说话,他转头看著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手摸著南阳从南阳摸到台湾再向上摸到大陆,这是大明朝唯一復兴的希望。 林土看著这情况,憋不住了,声音闷闷的,″监国,咱们在南阳呆的好好的,回去掺和什么,三藩返清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朱焕之转头看著看他,林土被他盯得发毛,十年前朱焕之六岁的时候,那双眼睛就这样亮,亮的嚇人。现在16岁了那双眼睛不亮了,那是深不见底,像南洋的海让人深不可测。 ″你知道为什么咱们来南洋吗?″朱焕之问。林土愣了一下正犯主张来的 ″郑藩主为什么让来?“林土答不上来了。朱焕之来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海,雨后的海是蓝绿色的,量不大一,下一下拍著沙滩。 上有人在修船有人在晒网,有人在钓鱼,有孩子在跑。 ″因为清狗要杀我们,因为我姓朱!郑藩主让我们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他说往南走,別回头!“ 他转过身看著林义,看著林土,看著门口的阿朗和各位闻声而来的文官將领。 ″我走了十年,十年够长了,现在该回头了!“ 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是汉斯留下了的,攥得手心出汗他今年19比监国大。 跟了监国十年,从那个蹲在棚子那哭鼻子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汉子。″监国。″他说:″我跟你回去!″朱焕之看著他手中的铜幣没说话,阿郎低头看了一眼铜幣,揣回怀里。 汉斯走了八年了,他说等他回来。朱焕之让林义到桌边拿起笔蘸著满墨写信,写给耿精忠写给尚之信,写给郑经,写给所有反清的人。 写信,他写下第一行字大明监国朱焕之,告天下书。 墨跡在纸上摊开,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告诉他们大明建国朱焕之,在南洋等了十年现在回来了。 林义接过信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林义回头把旗升起来。“ 林义愣住了,那面旗大明的黄龙旗在南安掛了十年,但从来没有公开场合升起过。 这些年他们跟西班牙人做生意,跟荷兰人停战通商,靠的是不惹事,不怕事的强硬態度。这分明就是挑明了。 清廷知道了会怎么想?荷兰人知道了会怎么做?朱焕之看著他,像看穿了他心里想的什么。 ″十年前,我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怕,只知道跑。跑到了南洋扎了根活了十年。”他声音很平静,“十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光跑没用,跑了人家还是追,躲著人家还是找,只有站住了人家才不敢动。″ 他看著林义的眼睛。 “升起来。让所有人知道,南安是大明的地盘。” 三天后,南安所有战船升帆。 沙滩上站满了人。三千士兵,列成方阵,火銃上膛,刀出鞘。后面站著女人、孩子、老人,是这些年从各地逃来的汉人,是被救出来的土人,是留下来当了南安人的红毛番俘虏。 第36章出发 三天后,南安所有战船升帆。 沙滩上站满了人,三千士兵,列成方阵,火銃上膛,刀出鞘。后面站著女人、孩子、老人,是这些年从各地逃来的汉人,是被救出来的土人,是留下来当了南安人的红毛番俘虏。 朱焕之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十年前他站过的那块,他十六了,高,瘦,站得很直。海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 十年前,郑成功把这块玉给他,说“拿著,有人要杀你的时候拿出来”。那时候他六岁,手小,攥不住,玉差点掉在地上。现在他的手大了,能把整块玉握在手心里,握得严严实实。 他把玉举起来,对著阳光。龙纹在光里活了,像要从玉上游出来。 “十年前,郑成功让我往南走。他说往南走,別回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三千人的沙滩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 “我走了。走到南安,在南洋活了十年,扎了十年的根。” 他顿了顿,扫视著眼前这些人。林义站在最前面,腰上缠著布条,站得笔直,花白的头髮在海风里飘。十年前他拔刀要杀那个六岁的孩子,现在他是南安最忠诚的將领。 林土站在他旁边,豁了的那颗牙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十年前他第一个衝上荷兰船,把二十三个俘虏绑回来;后来他偷了玉,跑进林子,被监国一句话叫回来。那之后,他再没犯过浑。 阿朗站在后头,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攥得手心出汗。十年前他还是个蹲在棚子外面哭鼻子的野孩子,现在是南安水师最年轻的百夫长。 还有范德兰特隆,站在人群边上,灰蓝色的眼睛盯著那面旗。十年前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务员,被林土绑回来当了俘虏;现在是南安船厂的总技师,教出来的徒弟能造荷兰人最好的船。 还有阿都拉,老得走不动了,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过来。十年前他是丹绒村的村长,第一个跪在朱焕之面前;现在是南安土人长老,他的儿子孙子都在南安当兵。 “现在,该回头了。” 他把玉举得更高。 “明天,船队北上福建。我去找耿精忠。不是求他,是告诉他,大明还有人活著,大明还有兵,大明还有船。” “十年前,清狗要杀我。十年后,我回来了。”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千人齐声吶喊。声音压过了海浪,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这十年的沉默。 那面旗升起来了。红底黄龙,在南洋的风里猎猎作响。龙在旗上飞,像活了。 林义站在旗下,仰头看著那面旗,眼眶红了。他想起十年前,郑成功站在码头上,指著一条船说“往南走”。那时候他还年轻,刀还快,眼里有火。现在他老了,刀钝了,腰上的伤一到阴天就疼。 但那面旗还在。 他低下头,把眼泪眨回去。 那天晚上,阿朗坐在码头上,看著海。月亮很圆,照得海面发白。他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攥了很久,铜幣被他捂热了,温温的。 汉斯走了八年了。八年前那个晚上,汉斯站在沙滩上,把铜幣递给他,说“等我回来,还我”。那时候阿朗十一岁,攥著铜幣站在那儿,看著汉斯的小船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里。 八年里,他托人打听过。有人说汉斯回了巴达维亚,老婆孩子还在,但被荷兰人看著,走不了。有人说汉斯被荷兰人抓了,关在监狱里,因为他在南安帮著打荷兰人。还有人说,汉斯死了。 阿朗不信。 他把铜幣举起来,对著月亮看。人头像在月光底下发亮,鬍子卷卷的,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回去找你。”他说,“等打完仗。” 他把铜幣揣回怀里,站起来,往自己的棚子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边那块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影站著,背对著他,看著北边的方向。 是监国。 月光底下,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把刀插在礁石上。十年前他站在那块石头上,六岁,刚到成人腰那么高,对著荷兰人说“想打仗,带棺材来”。现在他十六了,比大多数人都高,站在那儿,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船队出发了。 十五条战船,二十五条商船,满载士兵、火銃、火药、粮食。三千人站在船舷边上,看著南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看著北方。海风灌满帆,浪花拍著船头,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吹著他花白的头髮,腰上的伤让他站不直,但他站得很稳。 “监国,十年前从台湾往南走,你怕不怕?” 朱焕之没回头。 “怕。” “现在呢?”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 “也怕。”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扯动了腰上的伤,他齜了一下牙,但没停。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朱焕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块温润如玉之上。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著自己掌心的温度。这块玉,承载著太多的回忆与故事…… 此时,庞大的船队正朝著北方破浪前行。海风呼啸而过,带来阵阵咸涩的味道。南风劲吹,船帆被鼓得满满当当,犹如一只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勇往直前。而那鲜艷夺目的旗帜,则高高飘扬在桅杆之巔,迎风招展。 这面旗帜以红色为主色调,上面绣著一条威武雄壮的金色巨龙。龙身蜿蜒曲折,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可能腾空而起。在南太平洋强劲的海风中,它猎猎作响,宛如一曲激昂壮丽的战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距离上次看到这面旗帜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春秋。 然而,如今它却再次回到了这片熟悉的海域,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第37章刘国轩 船队走了五天五夜。 头两天顺风,帆吃得满满的,船头像劈豆腐一样切开海浪,白沫往两边翻涌。第三天起风变了,从南风转成东南风,船队开始走之字,速度慢了一半。 林义站在船头骂了一整天,骂天骂海骂风,骂完瘫在甲板上,腰上的旧伤让他直不起身。阿朗给他送水,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说:“老子当年从福建到台湾,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这点风就扛不住了。”说完又灌了一口。 朱焕之站在船尾,看著海图,没说话。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天了。 海图上標著厦门外海的暗礁和浅滩,是十年前从郑成功旧部手里买来的。那些旧部散的散、降的降、死的死,这张图是託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卖图的人说,这是郑成功当年收復台湾时用过的底图,真的假的不知道,但图上那些標著红圈的地方,確实有暗礁。 林土走过来,蹲在朱焕之旁边,往海图上瞅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懂。他挠了挠头,问:“监国,到了厦门,先打哪儿?” 朱焕之指著海图上一个点:“鼓浪屿。” 林土眯著眼看了半天:“那地方能打?” “不用打。”朱焕之说,“占了就行。鼓浪屿在厦门外海,占了它,厦门的船出不来。困住他们,等。” 林土又挠头:“等啥?” “等他们自己乱。” 林土没再问。他站起来,往船舷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说了一句:“监国,我十年前抢荷兰船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你让干啥就干啥。” 说完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那颗牙,转身走了。 第六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声:“陆地!” 所有人都往船头涌。阿朗跑在最前面,扒著船舷往北看。天边有一条线,灰濛濛的,横在海和天之间。他盯著那条线看了很久,眼睛发酸,没眨眼。 那是一条他没见过、但听过无数遍的线。他爹妈从那儿逃出来,死在红毛番手里。他在南安长大,从没回去过。但现在那条线就在那儿,灰的,低的,像一道疤。 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那条线,没说话。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花白的头髮在海风里飘。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二十年没回来了。” 朱焕之没回头。 林义又说:“当年跟著郑藩主从厦门去台湾,走的时候没回头。没想到还能回来。” 朱焕之说:“回来了。”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扯动了腰上的伤,齜了一下牙。 船队绕过暗礁,驶进厦门外海。鼓浪屿就在前面,岛不大,长满了树,岛上有几间石头房子,房顶上长著草。岸边停著几条破渔船,船上没人。 朱焕之让船队停在鼓浪屿北面,炮口对著厦门方向。林土带了两百人上岛,把石头房子占了,在岛上升了一面旗。旗是红底黄龙,比南安那面小一半,但远远就能看见。 厦门那边很快有了动静。码头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船上搬东西。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影,没动。 林义问:“打不打?” “不打。” “那等啥?”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厦门码头那些慌慌张张的人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一条小船从厦门那边划过来。船上坐著一个人,穿青衫,留长鬍子,脸色发白。小船靠上“南安號”,那人爬上来,四下看了一眼,看见旗,看见炮,看见那些端著火銃的士兵,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朱焕之坐在船尾,手里拿著那块玉,慢慢摸著。 那人走过来,拱了拱手:“在下陈斌,奉靖南王之命,来见大明监国。”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 陈斌被那眼神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又说:“靖南王闻监国远来,特命在下相迎。监国远涉重洋,辛苦了。” 朱焕之还是没说话。他低头摸了摸玉,抬起头,问了一句话:“耿精忠让你来,是迎我,还是看我?” 陈斌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十六岁,比陈斌高半个头,站著的时候像一棵树,影子罩在陈斌身上。 “你回去告诉耿精忠。”他说,“我来了。不是来投靠他,不是来求他。大明监国,回大明的地盘,不用任何人『迎』。”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告天下书,递过去。 “这个,带给耿精忠。” 陈斌接过信,手在抖。他看了朱焕之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面旗,转身就走。走到船舷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监国,厦门守將叫赵得胜,原是郑成功的旧部。清军来了,他降了清。现在靖南王反了,他又跟了靖南王。” 朱焕之看著他。 陈斌又说:“赵得胜手里有三千人,但有一半是郑成功的旧部。那些人,不服他。” 说完,他跳上小船,划走了。 林义走过来,看著那条小船越来越远,问:“监国,他说的那些话,可信?” 朱焕之没回答,反问了一句:“赵得胜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林义想了想:“知道一点。郑藩主手底下的人,打仗还行,但没什么主意。清军来了,別人都跑了,他降了。这种人,不忠,不义,但也不坏。” “不坏就行。”朱焕之说。 第二天,朱焕之派人往厦门城里射传单。传单是阿朗写的,朱焕之改了三遍。最后那一版很短,就几句话:大明监国朱焕之,奉郑藩主遗命,南下十年,今率水师归来。厦门旧部,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 传单绑在箭上,射进城里,射了一整天。城里的兵捡起来看,看了传给旁边的人看,传著传著,有人开始议论。 “郑藩主的监国?真的假的?” “旗都掛出来了,还能假?” “十年了,郑藩主都死了十年了……” “那印是真的。我听老人说过,郑藩主临死前刻了一块印,给了一个朱家后人。” 议论传到赵得胜耳朵里,他坐不住了。他派人上街收传单,收了半天,收上来几百张。但还有更多在传,在讲,在议论。他手下那些郑成功旧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第三天夜里,城里乱了。 不是打仗,是有人跑了。赵得胜手下两个千总,带著三百人,开了城门,往鼓浪屿这边跑。他们划著名小船,举著火把,黑压压一片从厦门方向过来。林土在岛上看见了,拔刀要拦,被朱焕之叫住了。 “让他们过来。” 三百人上了鼓浪屿,跪在朱焕之面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末將刘国轩,郑藩主旧部,见过监国。” 第38章写信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月光底下,那张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你认识这块印吗?”朱焕之把玉举起来。 刘国轩抬起头,看见那块玉,愣住了。他盯著那龙纹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认得。”他的声音发哑,“郑藩主刻这块印的时候,末將就在旁边。” 朱焕之把玉收起来。 “起来。” 刘国轩站起来,身后那三百人也站起来。他们站在月光底下,站在那面红底黄龙的旗下,站得笔直。 林义站在旁边,看著这些人,忽然问刘国轩:“赵得胜呢?” 刘国轩说:“还在城里。他不敢跑,也守不住。手下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也不听他的了。” 林义转头看朱焕之:“监国,打不打?” 朱焕之看著厦门方向。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城里的火把已经灭了,人已经散了,门已经开了。 “不打。”他说,“进城。” 第四天清晨,朱焕之带著人上了厦门岛。 城门开著,没人守。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在门缝里往外看一眼,看一眼就缩回去。朱焕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林义、林土、阿朗、刘国轩,再后面是三千南安士兵,火銃上膛,刀出鞘。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前面跪著一个人。 赵得胜。他穿著鎧甲,跪在路中间,低著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刀扔在旁边,鞘扔在更远的地方。 朱焕之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赵得胜抬起头,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他四十多岁,满脸鬍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监国,”他说,“末將降了。”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降过几次了?” 赵得胜的脸涨红了,没说话。 朱焕之蹲下来,跟他平视。这个动作让赵得胜愣了一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蹲在他面前,像跟他聊天一样。 “你降清,我不怪你。”朱焕之说,“那时候郑藩主死了,群龙无首,清军压境,不降就是死。你选了活,没错。” 赵得胜愣住了。 “但你后来又跟了耿精忠。”朱焕之站起来,低头看著他,“你跟耿精忠,不是因为他比清军强,是因为你觉得他能贏。谁贏你跟谁,谁强你跟谁。这种人,我不要。” 赵得胜跪在那儿,嘴唇在抖。 朱焕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刀捡起来,回家去吧。別让我再看见你。” 赵得胜跪在那儿,跪了很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朱焕之已经走远了。 那天下午,朱焕之站在郑成功的旧宅前。 宅子已经破败了,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草。门上贴著一张告示,是清军贴的,字跡模糊了,还能看出“海禁”“迁界”几个字。门框上掛著一块匾,歪歪斜斜的,上面写著“延平王府”四个字,漆掉了一大半。 朱焕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林义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跟著郑成功从这儿出发,去收復台湾。那时候他还年轻,刀还快,眼里有火。现在他老了,刀钝了,腰上的伤一到阴天就疼。但宅子还在,门还在,那块歪歪斜斜的匾还在。 朱焕之没进去。他转过身,看著厦门城。城里的店铺开始开门了,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有孩子在街上跑,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 “林义。” “在。” “把旗升起来。” 林义愣了一下:“已经升了。” “再升一面。”朱焕之说,“升在城楼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林义笑了。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腰上的伤也不疼了。 那天傍晚,厦门的城楼上多了一面旗。红底黄龙,比鼓浪屿那面大一倍,在晚风里飘著。城里的人仰头看,看了很久,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跪下去磕头。 阿朗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些磕头的人,忽然想起南安。南安也有这样的旗,也有这样的人,也有这样的海。但南安是南洋,这里是大陆。大陆的风比南洋硬,大陆的天比南洋低,大陆的地踩上去是实的,不会往下陷。 他攥著那枚铜幣,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福建,是浙江,是汉斯走的那条路。 “我来了。”他说。 朱焕之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的海。太阳快落下去了,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船队停在海湾里,十五条战船,二十五条商船,桅杆上的旗在风里飘。 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接下来呢?” 朱焕之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带著他的体温。 “写信。“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但眼神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决心,仿佛这封信將决定著一场重要的较量胜负。“给郑经写信。“他补充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站在一旁的林义听得清楚明白。 听到这个名字,林义不禁愣住了片刻,显然有些惊讶。“郑经?“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人物感到陌生或者意外。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多做思考,对方紧接著又开口说话了。 “告诉他,厦门已经被我占领了。郑藩主的旧宅现在由我代为看管。如果他想回来,隨时都可以。不过,如果他真的回来了,就必须承认这块印章所代表的权力和地位。“说著,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一块美玉,那美玉在夕阳的余暉映照下散发著耀眼的光芒。 林义凝视著那块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之情。突然间,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假如郑经不肯认可这块印章怎么办?“对於这样一个关键问题,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考虑到各种可能的情况。 朱焕之並没有立刻回答林义的疑问,而是默默地將玉小心收起,然后轻轻放进怀中。接著,他转身迈步朝著城楼下方走去,步伐显得稳健而从容。当走到楼梯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投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太阳即將西沉,天边泛起一片绚烂的金色晚霞,整个大海都被染成了金黄色,美不胜收。远处的船队旗帜迎风飘扬,与城楼上同样猎猎作响的军旗相互呼应,构成了一幅壮观而宏伟的画面。 “因为他爹曾经认过它。“朱焕之轻声说道,仿佛这句话包含了无尽的深意和力量。说完,他再次转过身去,继续向著楼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第39章郑经 船队在厦门停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朱焕之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修城。厦门的城墙塌了一半,炮台早就废了,他让林土带著人日夜赶工,把城防重新修起来。第二件,招兵。刘国轩那三百人编入南安军,又从厦门本地招了五百人,凑足一千,交给林义练。第三件,写信。写给郑经的那封信送出去了,但一个月了,没回音。 朱焕之没催。他每天早上去郑成功的旧宅前站一会儿,站完就去城楼上看看海,看看北边,看看那条他走了十年才走回来的路。 阿朗跟著他,每天跟著。他不懂监国为什么天天去那座破宅子,但没问。他只是站在后头,看著监国的背影,看著那座宅子,看著门框上那块歪歪斜斜的匾。匾上的字他认不全,但知道那是“延平王府”四个字。延平王,郑成功。 林义腰上的伤又犯了。阴天,潮气重,他疼得直不起腰,但硬撑著在城墙上走来走去,骂这个骂那个,骂完回去躺一会儿,躺完又爬起来。林土笑他老了,他一脚踹过去,踹歪了,自己差点摔倒。林土扶住他,他没骂回去,只是嘆了口气。 “老了。”他说。 林土没笑,也没说话。他站在城墙上,看著北边的方向,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哥,”他忽然说,“你说藩主要是还活著,会咋样?” 林义愣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二十年了,没想出答案。 第二十三天,船来了。 不是郑经的船,是耿精忠的。五条大船,掛著“靖南王”的旗,从福州方向开过来,停在厦门外海。船上下来一个人,不是上次那个陈斌,是个武將,姓白,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里別著两把刀。他上了岸,看见城楼上那面旗,哼了一声。 朱焕之在议事厅见他。 议事厅是原来郑成功的旧议事厅,收拾了一个月,能用了。墙上的裂缝还在,但刷了一层白灰,地上铺了新蓆子,桌上摆著茶。朱焕之坐在上首,林义站在左边,林土站在右边,阿朗站在门口。 白將军进来,四下看了一眼,拱了拱手,没跪。 “靖南王听说监国占了厦门,特命末將前来道贺。”他的声音很大,像在跟人吵架。 朱焕之没说话。 白將军又说:“靖南王还说,监国远来是客,厦门本是靖南王的地盘,监国要用,儘管用。只是有一桩——监国的旗,能不能换一面?” 朱焕之看著他。 “换什么?” 白將军笑了,笑得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换一面靖南王的旗。监国的人马编入靖南王麾下,粮草军餉,靖南王全包了。”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朱焕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回去告诉耿精忠。”他说,“第一,厦门不是他的地盘,是郑成功的。郑成功把印给我,厦门就是我的。第二,我的旗不换。大明的旗,换什么?换他耿精忠的旗?他耿精忠的旗,十年前是清朝的旗,现在是反清的旗,过两天不知道是谁的旗。我的旗,十年前是大明的,十年后还是大明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白將军的脸涨红了,手按上刀柄。 林土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拔刀,只是站在那儿,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著光。白將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阿朗,阿朗手里端著火銃,没举起来,但手指搭在扳机上。 白將军鬆开刀柄,拱了拱手:“末將告辞。”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句话,带给耿精忠。” 白將军回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十六岁,比白將军高半个头,站著的时候像一棵树。 “他反清,我不管。但他要是敢跟清狗勾结来打我,我就把他的粮船全烧了,把他的港口全堵了,让他连跑都没地方跑。” 白將军的脸白了。他盯著朱焕之看了几秒,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天晚上,朱焕之坐在议事厅里,看著桌上的海图。林义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监国,耿精忠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朱焕之没回答。他盯著海图上的福建沿海,看了很久。 “等郑经。”他说。 林义愣了一下:“他要是不来呢?”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会来的。” 又过了七天。 第七天清晨,瞭望哨又喊了:“船!好多船!” 朱焕之走上城楼,往海上看。东边,从台湾方向,黑压压一片船正往厦门开来。大船小船,少说四五十艘,旗在桅杆顶上飘著,看不清是什么旗。 林义站在他旁边,手按著刀柄,脸色发白。 “监国,打不打?” 朱焕之没说话。他盯著那些船,看著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然后他看见旗了。不是清军的旗,不是耿精忠的旗,是大明的旗。红底黄龙,跟他城楼上那面一模一样。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 船队在厦门外海停下来。从最大的那艘船上放下一只小船,小船上坐著一个人,穿著素色长袍,头髮束著,没戴冠。小船靠岸,那人走上来,走到城楼下,仰头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 朱焕之从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那人四十多岁,瘦,高,颧骨突出,眼睛跟郑成功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海。 “你是朱焕之?”他问。 朱焕之点头:“你是郑经?” 那人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不说话了。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郑经先开口了:“我爹的印,在你手里?” 朱焕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递过去。郑经接过来,低头看。龙纹在月光底下发亮,温的,带著朱焕之的体温。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到玉的背面,摸到一个字——“监”。他停住了。 “这是我爹的字。”他说,声音发哑。 朱焕之没说话。 郑经把玉递迴来,朱焕之接住,揣回怀里。 郑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还活著吗?” 朱焕之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郑经。那双眼睛跟郑成功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郑成功没有的——怕。 第40章 来使 郑经问完后,现场陷入了长久的寧静,自郑经与姨娘私通並诞下一子,郑成功的部下为保郑经,不惜违背郑成功的命令。导致郑成功病情加重,要不是朱焕之从南洋找到金鸡纳树皮,郑成功怕是在1668年去世了。 “你隨我来。”朱焕之朝著郑经招了招手。 听见朱焕之的话,跟在他身后的林义手握在刀柄上,拖著他行动不便的双腿,便要跟过去。 “林义,你留下,不要跟过来。”朱焕之回过头,制止了林义。 “可是......”林义神色纠结,他深知在两方势力交锋的时候当眾违背监国命令会损伤朱焕之的威严,便只好弯下腰,手握刀柄退到后面。 郑经和朱焕之向著树林深处走去,福建的冬天气氛沉闷氤氳靉靆,俩人都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夜罢了。 俩人穿过半座城,来到郑成功的旧宅前,刚到这里时,朱焕之就派人將这里收拾乾净,打开门正中间是一尊炯炯有神的郑成功像,面对北方,背倚台湾。 郑经看著郑成功像,眼眶发红,嘴唇颤抖 “爹!孩儿不孝!” 说著便扑通一声,跪在前面。 宅中陷入诡异的沉寂之中,不时发出抽泣声,朱焕之看著前面巨大的郑成功像,眼神恍惚,想起十年前的种种。 “起来。”郑成功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想杀你吗?” “因为你姓朱。”郑成功说,“这个姓,在这儿是催命符。” ...... “怕了?” “怕就对了,但你记住,我活了,你才有机会怕。 “我死了,你连怕的机会都没有,我活了,你就是救过我的人,我死了,你就是前任监国。” “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 “往南走別回头!” 如今十年过去,朱焕之只觉得沧海桑田,想起郑成功对他说的话,不禁鼻头髮酸,饶是朱焕之在南洋生死线上挣扎了十年,心性坚定,一行清泪也顺著脸颊往下流。 这时,跪在郑成功像面前的郑经猛地回过头来,看朱焕之的眼神里带著决绝。 “从此,我郑经,与你为结拜兄弟,共富贵,同生死!” 说著便向著郑成功像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头,朱焕之连忙將跪在地上磕头的郑经制止,將他扶起来。 “大哥这是何苦,你我兄弟,不必在意这些。”朱焕之收拾好刚刚的情绪,单膝跪下手扶著郑经,对他认真说道。 ...... “阿朗,你说监国怎么和郑经拜为兄弟了,监国就是监国,总是让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林义將身子倚在阿朗身上,又像是问阿朗,又像是自言自语,言语里充满著对朱焕之的崇敬。 “朱二弟,后会有期,期待你光復大明朝的时候。”说完,便上了船,不久消失在了海面尽头。 几天后。 “监国,耿精忠传使。”一位传令兵快步走到朱焕之前方,向朱焕之並报情报。 “传他上来。”朱焕之说道。 不久,一艘小船便靠了岸,从船上下来十人,多数为士兵,为首是一位身穿官服的男人,高大的身材,显得极其强壮,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狡诈与精明。 那人刚下船就將在场的所有人扫了一圈,隨即发难道:“这就是大明监国的待客之道吗?外使到来,也没有个迎接的。”语气里充满著轻蔑。 “让你们监国来见我,你们还不够格!” 林义听了这话,哪还忍得住,当即便將手中的刀拔出一半,眼睛瞪得溜圆“敢辱监国,汝要试试吾的宝刀是否锋利?” 旁边的阿朗,心中虽也气愤,手却连忙摁下即將暴走的林义,“冷静,不可轻举妄动,一切等监国到来。” 不久,朱焕之便从他的房间中走了出来,面对这位传使,面带笑容说道:“来者便是客,传使里面请。”说著上手做出请的手势。 “你就是这的监国?年纪小点,我们耿藩王有令,只要你愿意带领你的部下归顺,耿藩王就不计较你过去十年冒充大明监国这件事了。”这位传使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让眾人气愤到想拔刀的话。 朱焕之的笑脸一瞬间便冷下来,阿朗,林义还有身后的士兵纷纷拔出刀,举起火銃,只要朱焕之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衝上去將他冒犯监国威严的传使杀死。 “恶客上门,有恶客上门的招待,阿朗,送客!”朱焕之眯著眼,看著这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令將他们驱逐出去。 那位耿精忠派来的传使,轻哼一声,对他们说道“哼!你们好自为之吧”一挥手便將眾手下带回小船远去。 “监国,这下怎么办,耿精国靠不住啊,要不要找其他盟友?”林义来到朱焕之身边说道。 朱焕之摇了摇头,眼睛盯著海上渐渐消失的船,面色凝重,前世只知道三藩之乱这一事件,知道吴三桂这一號人,从未想过身为三藩之一的耿精忠竟如此没有大局观,到了这般火烧眉毛的境地,都只想著如何內斗,看来还是打铁还需自身硬,让自身强大起来才是王道。 “林义,今后將与马尼拉的七成利润招兵买马,將在南安粮库中的番薯和土豆运送,此事交与你来操办,做得儘量隱秘些。”朱焕之对著林义说道。 “刘国轩你负责操练兵马,注意多训练火銃与冷兵器的配合,用战车结阵外围火枪,火炮齐射那,內层长矛护卫,先炮轰再火枪齐射,最后步兵推进,方能克制满洲八旗。”朱焕之利用前世学到的克制八旗的方法对刘国轩指点道。 “末將听命!”一直在下面听命的刘国轩听到朱焕之对他的指导,既有被重用的欣喜,也觉得朱焕之的方法惊为天人。 南安的火炮和火銃都是西班牙人的货,射程比满清和三藩的火枪火炮更远威力更大,就算现在中国有更先进的火枪火炮,也被腐败的三藩和闭关锁国的大清封锁了,这份战术將在中国大陆上击败满清八旗的不败神话,给满清带来属於南安的震撼。 第41章 结盟抗清 一个星期后,郑经从台湾调来了一万兵三十艘船,在厦门城外扎营,船停在外海,桅杆上的旗跟城楼上面一样,红底黄龙,那是大明的旗帜,厦门城外一下子热闹起来,街上到处是穿號衣的士兵,跟南安的士兵互相打量。 郑经倒是个爽快人,將这些兵马送过来,给朱焕枝一句话,这些兵都交给二弟带了就回台湾了,倒是把林义头痛的不行,他管著南安的兵又管著郑经的兵两头不討好。 南安觉得他是郑成功旧部,向著郑经的人,郑经的兵觉得他是朱焕之的人,向著南安,他夹在中间,天天有人来告状,搞得他后来都烦了,一拍桌子“再吵老子把你们都扔海里去!” 没人敢再吵了,但郑经的兵没人服他。 朱焕之知道这种事肯定会发生,但他不会去管,而是让林义去干,重生这么多年他也清楚了,作为一位上位者就不能轻易站队,或者是要去维护各方的平衡。 他现在每天就是去郑成功的旧宅拜一下郑成功像,摆完就去城楼上看海看北边,思考今后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二月初二,龙抬头。 耿精忠又派人来了,这回不是那位姓白的传使,是个文官姓孙,五十来岁,留著长鬍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他上了岸看见城楼上那面旗帜,看见城外那些营帐,看见海面上那些船,和船上狰狞的巨炮,脸上的肉没抖,但是眼睛动了一下。 林义小声说道:“又是个老狐狸。” 朱焕之在议事厅见他,林义站在右边,阿朗守在门口。 孙先生进来拱拱手,他四下看了一眼。 “靖南王让在家带句话,两家合为一家共图大业,粮草军餉靖南全包了,地盘三家平分。” 朱焕之坐在主位上看著他问道:“三家?哪三家?” 孙先生掰著手指头:“靖南王一份,延平王一份,监国一份。” 朱焕之笑了,笑的很冷。跟十年前在海滩上对荷兰说想打仗带棺材来时一模一样。 “你回去告诉耿精忠。”他说:“第一大明的旗不换,第二大明的兵不归任何人管,第三他想反清,我不管,但他要敢挡我的路我就先打他” 孙文官脸上的笑掛不住了,他看著朱焕之,又看著默默將朱焕之护在身前的林义。 “延平王那边怎么说?”像是试探什么,孙先生对朱焕之问道。 “就不劳孙先生费心了,我这边可以全权代表延平王”朱焕之在主位上低下头看著下面的孙文官,眼神中带著玩味。 孙文官站在那儿,从上岸脸上便波澜不惊的表情终於抖了一下,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帮我带句话给耿精忠。”朱焕之说:“三藩之乱他反清,我敬他是条汉子,但他要是敢跟清狗勾结,我就把他的粮船全烧了,把他的港口堵了,让他连跑都没地方跑!”朱焕之恶狠狠地威胁道。 孙文官的脸都白了,他盯著朱焕之看了几秒,转身就走,走的很急,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当天晚上,朱焕之坐在议事厅里,看著海图,屋內林义,阿朗,刘国轩等武將还有文官都聚集在这里商量著对策。 “监国,耿精忠不会轻易罢休的。”刘国轩满是担忧地说道。 “是啊监国!” 朱焕之却面无表情显得从容有余,先不管他是否真的有谱,但是这份冷静也让现场紧张的氛围平静下来。 “耿精忠手底下有五六万人咱们加起来不到两万,確实优势不在我方” “但是!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十年来与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勾心斗角与战爭,让我们的水军经验丰富,战船久经考验,火銃与火炮都比他们先进,这便是咱的优势,何必以人少的弱势对抗比他们人多的优势呢?”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指著福建沿海那一条线。 “他的粮从浙江来,走海路,海路是我们的,他五六万人,一天吃多少?一个月吃多少粮?粮船断了他拿什么养兵?” 他又指著广东方向。 “尚之信在南边,跟他不是一条心,吴三桂在湖南和云南,离他千里远,清廷在北边盯著他,他是四面受敌孤军奋战,他比我们更怕” 林义听了这么多忍不住问道“那监国打算怎么做?”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窗外,今天阴天,夜晚的海格外的黑,像有怪物一样要將他们吞噬。 “等”他说:“等他把粮吃完,等他把兵拖垮,他自会来求我们” 朱焕之说完后议事厅陷入一片沉静,大家都在消化思考朱焕之为他们带来的大量信息。 不知是谁带头,下面的人一片片全都跪下了,齐声喊著“监国真乃神人也,必能光復大明!” 二月中旬,消息传来。 耿精忠跟清廷谈和了,他怕了,想投降,又怕清廷不饶他,来回拉扯,朱焕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楼上望景,林义跑上来把信递给他,露出早已料到的表情。 “监国,打不打?”林义问。 “不打。”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朱焕之看著北边的方向没回答,天依旧灰濛濛的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沙土的味道。 “等他降,等他降了清廷也不会信他,一个反了又降,降了又反的人谁敢用?他只有一条路,跟我们联手。” 三月初,耿精忠果然又派人来了,孙文官和那位白传使一起来的,那位白传使没有了第一次的轻蔑,看著城楼上那面旗,看著城外的营帐和操练的士兵,心中震撼,表情更加諂媚了。 朱焕之在议事厅见他们,还没说话,两位见面就跪,没有了第一次的傲骨。 靖南王命在下,前来跟监国商议联盟之事。“ 朱焕之就这么看著他们,不说话也没有扶他们起来。 那位孙文官见此情形,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林义接过去递给朱焕之,信很长,耿精忠的字写的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两家联手共抗清廷,耿精忠出陆军,朱焕之出水师,打下地盘三家平分,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监国若允,靖南王愿与监国,歃血为盟永结同心! 第42章练兵 朱焕之看完信,將信放在桌上。 “歃血为盟就不用了。”朱焕之眼神直视著孙文官,他说“他的血,我不敢喝。” 孙文官听见这话,嚇得脸都白了,他旁边的白传使更是嚇得瑟瑟发抖。 “但是!”朱焕之看著下首与前几天的態度相比判若两人的身影,小嘴一歪,只觉得念头通达,这才是穿越者应该享受的装逼打脸环节么。 隨著朱焕之这一声但是,身下瞬间吸引了俩人的注意。 “但他要打清狗,我就帮他打。”朱焕之说,“条件只有一个。” 俩人抬起头。 “福建沿海的港口,归我管,他的粮,从海路走,我替他运,但船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他想用,得花钱买。” 孙文官愣住了,轻声试探道:“买?” “买。”朱焕之说,“粮食、军械、火药,我替他运,他付银子,不打折,不赊帐,现银结算。” 孙文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朱焕之一眼,又看了一眼林义,林义面无表情,他又看了一眼阿朗,阿朗端著火銃,手指搭在扳机上。 “在下回去稟报靖南王。”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告诉你主子,我姓朱,是大明的监国,他不是大明的王,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他想清楚了再来。” 孙文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带著白传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朱焕之站在城楼上,看著北边的方向。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耿精忠会答应吗?” “会。”他说,“他没得选。” 阿朗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那儿,陪著监国看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城墙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远处海面上,船队的旗在风里飘。城楼上的旗也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发著暗红色的光。 朱焕之把玉揣进怀里。 “明天,”他说,“练兵。” 阿朗愣了一下:“练啥?”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 “练怎么打清狗。” 第二天天还没亮,校场上就响了號角。 阿朗从铺上爬起来的时候,外头还是黑的。他摸到衣服穿上,推门出去,冷风灌了一脖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二月的厦门,夜里冷得扎骨头,跟南安完全不一样。南安的风是湿的、软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湿布擦。这儿的风是乾的、硬的,像刀子,颳得脸皮发紧。 他往校场走,路上遇见林土。林土裹著件旧棉袄,缩著脖子,嘴里骂骂咧咧的。看见阿朗,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冷红薯,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不吃?” 阿朗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甜的,带著一股灶灰味。两个人蹲在路边啃红薯,啃完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校场的时候,天边刚露了一点白。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南安兵列成方阵,火銃扛在肩上,站得笔直。林义站在高台上,腰上缠著布条,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见朱焕之来了,从台上跳下来,走过去。 “监国,人到齐了。” 朱焕之点点头,走上高台。 他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那些人。三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黑,有的白。有从南洋跟来的老人,有在厦门新招的新兵,有郑经那边过来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著他,等他说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十年前,我在台湾。郑成功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他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台下安静得很。 “十年后,我回来了。回到福建,回到大明的地盘。清狗占了这儿二十年,占了郑成功的家,占了大明的地。现在,我要把它拿回来。” 他顿了顿。 “你们怕不怕?”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不怕!”又有人喊:“怕个球!”还有人喊:“监国让打就打!”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轻,但离得近的人都看见了。 他从台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林义跟在后面,林土跟在林义后面,阿朗跟在最后面。朱焕之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最左边走到最右边。他走得很慢,看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手里的火銃。 走到一个年轻兵面前,他停下来。那个兵看著也就十七八岁,瘦,黑,嘴唇乾裂,但眼睛亮。他看见朱焕之看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叫什么?” “陈……陈三。” “哪儿人?” “厦门本地人。” “打过仗吗?” “没……没有。” 朱焕之看著他,点了点头。 “今天开始,就打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又停下来。那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疤,腰里別著两把刀,站得很稳,一看就是打过仗的。 “叫什么?” “老马。” “哪儿人?” “山东。” 朱焕之看著他:“山东人,怎么跑到福建来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清狗杀了我全家,我跑出来的。” 朱焕之点点头,没再问。他继续往前走,走完最后一排,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起,每天练六个时辰。上午练火銃,下午练刀,晚上练夜战。练到什么时候?练到清狗来了,你们不用想就能开枪,不用想就能拔刀,不用想就能打贏。” 他走回高台,跳上去。 “开始。” 那天之后,厦门像上了一根发条。天不亮校场上就有人,天黑了校场上还有人。火銃声从早响到晚,硝烟把半边天都熏灰了。林义的嗓子第三天就哑了,喊不出声,就吹哨子。哨子是铜的,吹起来尖利刺耳,隔著半座城都能听见。 阿朗每天跟著练,练完火銃练刀,练完刀练夜战。他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新的破了变成茧。 第43章清军水师 第七天,军报来了。 送信的是个渔民,四十来岁,脸晒得漆黑,手上有常年撒网磨出来的口子。他被带到议事厅的时候,腿都在抖,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义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灌完,抹了把嘴,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清军水师,二十条船,从浙江来。 朱焕之看完纸条,没说话。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看著那个渔民。 “谁让你送的?” “一个客人。”渔民的声音还在抖,“他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把这张纸送到厦门,交给『南安来的人』。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只说了一句——『欠南安的』。” 朱焕之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阿朗,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攥得指节发白。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朱焕之问。 渔民想了想:“高个子,瘦,脸上有疤,说话带南洋口音。” 阿朗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在抖,但他没开口。 朱焕之点了点头,让林义带渔民下去领赏。渔民千恩万谢地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朱焕之和阿朗。 阿朗站在那儿,攥著那枚铜幣,手在抖。 “监国,是他……” 朱焕之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清军水师,二十条船,从浙江来。 “他活著。”朱焕之说。 阿朗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顺著脸往下淌,滴在手里的铜幣上。他低下头,看著那枚铜幣,看著上面快磨平的人头像,看著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 “八年了。”他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上。 “他活著。等打完仗,我陪你去接他。” 阿朗使劲点头,把眼泪擦掉,把铜幣揣回怀里。 “监国,二十条船,怎么打?” 朱焕之走回桌边,摊开海图。福建沿海那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厦门在中间,北边是福州,南边是广东。清军水师从浙江来,走海路,必经厦门外海。 “二十条船,”他说,“不是什么大战船,是运粮船改的,炮不多,人也不多。清军的水师,打不了硬仗。” 林义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著刚才送走渔民的余温,听见这话,凑过来看海图。 “监国,您的意思是?” 朱焕之指著海图上厦门外海的一片海域:“这儿,金门水道。窄,深,船进去转不开身。把船队埋伏在这儿,等清军的船进来,前后一堵,关门打狗。” 林义盯著海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监国,这招狠。” 朱焕之没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海。 “耿精忠那边有消息吗?” 林义摇头:“没有。那姓孙的回去之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 “不等了。”他说,“把咱们的船调到金门水道去,今晚就动。” 林义愣了一下:“不等耿精忠回话?” “他回不回话,清军都要来。”朱焕之转过身,“他来之前,咱们先把清军的水师打掉。打完了,耿精忠就知道该跟谁站一边了。” 林义想了想,转身就走。 当天夜里,南安的船队悄悄从厦门外海出发,往金门水道方向去了。十五条战船,趁著夜色,帆都不敢满张,怕月光照著帆影被岸上的人看见。林土站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手里攥著刀,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 阿朗站在他旁边,攥著那枚铜幣,心里翻来覆去想著那张纸条上的字。清军水师,二十条船,从浙江来。他想起汉斯,想起他教自己荷兰话的样子,想起他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他把铜幣递过来时说“等我回来,还我”。八年了,他还活著。他在巴达维亚,被荷兰人看著,出不来。但他还是想办法送了这张纸条。 他欠南安的,他一直记著。 船队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金门水道。水道窄得像一条缝,两边是礁石,船开进去,掉头都难。林土把船队分成两队,一队藏在北边的礁石后面,一队藏在南边的礁石后面。他自己带著十条船藏在中间,等著清军的船队进来。 天快亮的时候,瞭望哨喊了一声。所有人往北边看,海面上,黑压压一片船正往南开来。二十条,不多不少,排成两列,帆吃得半满,速度不快。船上的灯一盏都没亮,黑灯瞎火的,像一群鬼。 林土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骨节发白。 “来了。”他低声说。 船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进了水道。水道窄,船不得不排成一列,一条跟一条,像一串珠子。第一条船过去了,第二条过去了,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林土没动。他在等,等所有的船都进来,等它们进了口袋,等它们再也退不出去。 第十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最后一条船也进了水道。 林土拔出刀,往下一劈。 “打!” 火銃声从两边的礁石后面炸开,像炸雷。硝烟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南安的船从礁石后面衝出来,前后一堵,把清军的船队夹在中间。水道窄,清军的船转不开身,炮打不出去,人跑不了。 第一条船被火銃打穿了船舷,开始进水。第二条船想退,被后面的船堵住,进退不得。第三条船上的清军开始往水里跳,扑通扑通的,像下饺子。林土带著人跳上清军的船,刀砍下去,血溅起来,喊声响成一片。 战斗没打多久。半个时辰,清军二十条船,烧了五条,俘了十二条,跑了三条。跑的那三条,还是林土故意放走的。他记得监国说过:打贏了不算贏,让敌人知道你打贏了,才算贏。 天亮的时候,林土站在俘获的清军战船上,看著那三条船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他咧开嘴,露出豁了的那颗牙。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他衝著那片海喊,“南安的人来了!” 回到厦门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朱焕之站在最前面,看著船队一条一条靠岸,看著俘虏被押下来,看著缴获的火銃和军械被搬上岸。林土从船上跳下来,跑过去,单膝跪在朱焕之面前。 “监国,打完了。烧五条,俘十二条,跑三条。” 朱焕之点头。 “伤了几个?” “七个轻伤,没死的。” 朱焕之又点头。他转过身,往城里走。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把俘获的船修一修,编入咱们的船队。” 林义跟在后面,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监国,那是清军的船,咱们用?” “为什么不用?”朱焕之看著他,“船是死的,人是活的。谁开不是开?” 当天下午,朱焕之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著海图。清军水师被打掉了,福建沿海暂时安全了。但清军不会善罢甘休,水师没了,会派陆师来。陆师来了,就得在陆地上打。 他盯著海图上的福建沿海,盯了很久。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监国,耿精忠回信了。” 朱焕之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字跡比上次工整多了,像是一个人静下心来写的:监国高义,精忠感佩。福建港口,听凭监国调遣。粮草军餉,照监国说的办。歃血为盟不敢当,但精忠愿与监国共进退。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他说愿意了。”他对林义说。 林义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朱焕之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海。清军水师刚被打掉,耿精忠就回了信。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怕了。他怕清军,也怕朱焕之。清军来了他挡不住,朱焕之走了他也挡不住。他只能选一边。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林义。 “写信给耿精忠。告诉他,他的粮船,我替他运。他的港口,我替他守。但他记住,他不是大明的王,他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过一遍,不想说第二遍。” 第44章清庭反应 北京,紫禁城。 康熙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著一份军报,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军报是从浙江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送信的人到北京的时候,嘴唇乾裂,嗓子冒烟,跪在乾清宫门口说不出话,太监递了碗水,他一口灌完,才把军报递上去。 军报上写著:福建水师在金门水道遇伏,二十条战船,烧五条,俘十二条,仅三条逃回。水师提督战死,副將以下伤亡无数。贼首自称“大明监国”,占据厦门,与耿精忠勾结,海路已断。 康熙把军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没叫人换,又喝了一口。 “朱焕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梁九功没听清,往前凑了一步:“皇上?” 康熙没理他,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见过,在奏摺里,在密报里,在內阁的条陈里。第一次见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明朝宗室的远房子弟,跑到南洋去討生活,不值一提。后来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南洋来,在厦门登陆,占了郑成功的老巢,收了郑经的人马,跟耿精忠结盟,现在又打了福建水师。 他把军报摔在桌上。 “叫索额图来。” 索额图来得很快。他是康熙的舅舅,领侍卫內大臣,大学士,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进门的时候看见康熙的脸色,脚步就慢了半拍。他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垂著手站在一边。 康熙把军报推过去。索额图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军报放回桌上,退后一步,没说话。 “你怎么看?”康熙问。 索额图想了想:“朱焕之此人,不可小覷。” “朕知道不可小覷。”康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朕问的是,怎么办。” 索额图又想了想:“福建水师刚被打掉,海路不通。耿精忠跟他勾结,尚之信那边也不稳。吴三桂在湖南拖著咱们的主力。这时候再打朱焕之,力不从心。” 康熙没说话。 索额图继续说:“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朱焕之要的无非是地盘、封號、银子。给他就是了。等他跟耿精忠翻脸,咱们再收拾他不迟。”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索额图。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院子里光禿禿的,几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伸著,像乾枯的手。他站了很久,久到索额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是明朝宗室。”康熙说。 索额图愣了一下:“是。” “他打著大明的旗號,占著大明的地盘,收著大明的旧部。朕给他封號,给他地盘,给他银子,那朕成了什么?” 索额图不说话了。 康熙转过身,看著他。康熙二十岁了,瘦,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冰。 “朕不能给他封號。给了封號,就是认了他大明的旗號。大明的旗號不能认,认了,吴三桂那边怎么收拾?天下人怎么看?” 索额图跪下去:“皇上圣明。” 康熙没叫他起来,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 “朱焕之今年多大?” 索额图跪在地上,想了想:“十六。” “十六岁。”康熙把军报放下,“十六岁,从南洋打到厦门,打了朕的水师,收了郑经的人,跟耿精忠结了盟。朕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索额图不敢答。 康熙自己回答了:“朕十六岁的时候,刚亲政,鰲拜还没拿下。朕天天在乾清宫看书,看奏摺,看那些老臣的脸色。朕以为朕够难了。但这个朱焕之,比朕还难。” 他站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手里有多少人?” 索额图抬起头:“据密报,南安兵三千,郑经调了一万给他,加起来不到两万。船四十余艘,火銃八百杆。” “两万人,四十条船。”康熙重复了一遍,“打了朕二十条船。” 索额图不说话了。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福建水师那些船,是谁的?” 索额图愣了一下:“朝廷的。” “朕知道是朝廷的。朕问的是,带兵的是谁?” 索额图想了想:“水师提督施琅的旧部。施琅降了之后,水师一直是他的副將在带。” 康熙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旨意,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著福建总督李光地,整顿陆师,严防死守,不得让朱焕之一兵一卒北上。海路既断,暂且搁置,待湖南战事平定,再议征剿。 他把旨意递给索额图。索额图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康熙说。 索额图抬头。 “施琅现在在哪儿?” 索额图想了想:“在京城,閒居。” 康熙点点头:“让他递个条陈上来,说说怎么打海战。” 索额图愣了一下:“皇上,您不是说……” 康熙看著他,没说话。索额图立刻闭嘴了,磕了个头,退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康熙一个人坐在那儿,看著窗外。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枝丫伸著,像乾枯的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的,硬的,带著沙土的味道。他缩了缩肩膀,没叫人加炭火。 “朱焕之。”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还是那么轻。 梁九功又没听清,但这次他没敢凑过去问。他只是站在门口,看著康熙的背影,看著那个年轻的皇帝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暖阁里,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福建,福州。 耿精忠收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你不是大明的王,你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过一遍,不想说第二遍。 第45章决心 耿精忠收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你不是大明的王,你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过一遍,不想说第二遍。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掛著“靖南王”的旗。那面旗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袭了爵位,也是清朝的靖南王。十年前他降了清,十年后他反了清。反了又降,降了又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他的幕僚陈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王爷,朱焕之那边……” “他说得对。”耿精忠打断他,声音沙哑,“我他妈算什么王?大明的王不是,清朝的王也不是。我就是个反覆小人。” 陈斌不敢接话。 耿精忠转过身,看著他。四十多岁的人了,满脸鬍子,眼睛红得嚇人。 “他打掉了清军的水师。二十条船,一夜之间,烧的烧,俘的俘。咱们的粮船以后都得从他手里过。不答应他,咱们吃什么?” 陈斌低著头,不说话。 “答应他。”耿精忠走回桌边,拿起笔,手在抖,“答应他。他要什么给什么。港口给他,粮船给他,银子给他。他要臣子归附,就臣子归附。反正我他妈早就不算人了。” 他写完信,递给陈斌。陈斌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耿精忠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陈斌回头。 耿精忠站在那儿,嘴唇在抖。 “告诉朱焕之,我不是大明的王。但我爹是。我爹跟著他爷爷打天下的时候,还没他呢。” 陈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耿精忠摆了摆手:“去吧。” 陈斌走了。耿精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油灯,坐了一夜。 厦门。 朱焕之收到耿精忠的回信,看完之后,没说话。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枚铜幣,看见他的脸色,没敢问。 “他答应了。”朱焕之说。 阿朗鬆了一口气。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 “但他不甘心。”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说他爹跟著他爷爷打天下的时候,朱家还没人呢。”他把信放下,笑了,那笑很冷,“他爹跟著谁打天下?跟著清狗打天下。他爹是降將,他是降將的儿子。他有什么不甘心的?”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明天,”他说,“去福州。” 阿朗愣住了:“去福州?干啥?” “见耿精忠。”朱焕之站起来,“当面跟他说清楚。他不是大明的王,他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了三遍了,不想再说第四遍。这一次,我要当著他的面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朗。” “在。” “把林义叫来。让他准备船。明天一早,去福州。” 阿朗点头,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监国,带多少人?” 朱焕之想了想。 “就咱们几个。”他说,“去见他,不是打他。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阿朗站在那儿,攥著那枚铜幣,手心出汗了。 “监国,万一……” “没有万一。”朱焕之打断他,“他不敢。” 那天夜里,朱焕之一个人上了城楼。月亮还是那么圆,照得海面发白。船队停在海湾里,多了十二条新船,是清军水师留下的。那些船还没修好,桅杆断了几根,船舷上还有弹孔,但旗已经换了,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飘著。 他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著那面旗。 他想起耿精忠信里那句话:我爹跟著他爷爷打天下的时候,他朱家还没人呢。 “你爹跟著清狗打天下……“他喃喃自语著,目光遥望著远方高悬的明月,仿佛能透过那轮皎洁的银盘看到过去的岁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爹是个降將,而你,则是降將的儿子!你们一家人都亏欠著大明啊,可又能用什么来偿还这份罪孽呢?“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的质问。唯有海风呼啸而过,掀起阵阵波涛,拍打著岸边;唯有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也在诉说著无尽的哀伤与无奈。 他默默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温润的美玉。借著如水的月色,仔细端详起来。只见玉石之上刻有精致的龙纹,此刻在月光映照下显得越发清晰、生动,宛如活物一般,仿佛隨时都会从玉石中游出。 “郑藩主啊……“他轻声呼唤道,声音中饱含著复杂的情感,“当初您命我朝南而去,我便义无反顾地踏上征途。后来您又嘱咐我切莫回首往事,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如今,我决定朝北前行,一直走到福州,直至见到耿精忠为止。到那时,我会亲口告诉他,大明尚未灭亡,仍有人坚守这片土地。而这个人,正是承蒙您所拯救才得以倖存於世。“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紧贴於胸前,静静地佇立原地许久许久。 此时,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原来是船队的灯火逐渐熄灭,一艘艘船只相继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此时此刻,整个城楼之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以及那面迎风飘扬的军旗和那片漆黑如墨的大海。 最后,他缓缓转过身去,迈步朝著城下走去。当行至楼梯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身来,再次凝视著那轮高悬天际的冷月,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与坚定。 月亮还掛在那儿,照得海面发白。旗还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转回头,走下去。 明天,去福州。 第46章会耽精忠 出门的时候,阿朗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腰里別著刀,手里攥著那枚铜幣,看见朱焕之出来,把铜幣揣进怀里。 “走吧。”朱焕之说。 两个人往码头走。天边刚露了一点白,海面上灰濛濛的,船队的桅杆像一片禿了的树林子。林义站在码头边上,腰上缠著布条,花白的头髮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见朱焕之来了,迎上去。 “监国,船备好了。就一条,小的,不显眼。” 朱焕之点点头,上了船。阿朗跟上去,林义也要上,朱焕之拦住了他。 “你別去。” 林义愣住了:“监国,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林义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监国的脾气,说了不去就不去,说再多也没用。他退后一步,站在码头上,看著那条小船慢慢离开岸边,往北边开去。 船小,走得快。风从南边吹过来,帆吃得满满的,船头像劈豆腐一样切开海浪。阿朗坐在船尾,手里攥著那枚铜幣,看著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北边。 “监国。”阿朗忽然开口。 朱焕之没回头。 “您不怕吗?” “怕什么?” “耿精忠。他万一翻脸……” “他不会。”朱焕之说,“他不敢。” 阿朗没再问。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铜幣。铜幣在晨光里发亮,人头像的鬍子已经快磨平了,但他还记得汉斯的脸。他想起八年前那个晚上,汉斯站在沙滩上,把铜幣递给他,说“等我回来,还我”。八年了。他还活著。他在巴达维亚,被荷兰人看著,出不来,但他还是想办法送了那张纸条。他欠南安的,他一直记著。 阿朗把铜幣贴在胸口。 “打完这仗,我去找你。”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福州在厦门北边,走海路,大半天的工夫。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已经能看见福州的码头了。码头上停著几条船,不大,掛著“靖南王”的旗。岸边站著几个人,穿官服,戴官帽,远远看见他们的船,开始交头接耳。 船靠岸的时候,一个人迎上来。朱焕之认得他,陈斌,来过厦门两次了。陈斌也认出了他,脸上挤出一个笑,拱了拱手。 “监国远来,靖南王已在府中恭候。” 朱焕之没说话,上了岸。陈斌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朗跟在后面,手按著刀柄,眼睛盯著四周。街上的人不多,店铺开著门,但没什么客人。有人在路边站著,看见他们,缩回去了。有人在窗口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福州的城楼上掛著“靖南王”的旗,旗在风里飘,但顏色发旧,边角都磨毛了。 走了两刻钟,到了靖南王府。府门很大,两扇朱漆大门,铜钉一颗一颗的,擦得鋥亮。门口站著两排兵,穿鎧甲,拿著刀,站得笔直。陈斌先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焕之走进去。院子里铺著青石板,打扫得很乾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边种著几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正厅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四十多岁,满脸鬍子,穿一件蟒袍,戴著王冠。 耿精忠。 朱焕之走进正厅,站住了。耿精忠坐在上首,看著他,他也看著耿精忠。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陈斌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阿朗站在门口,手按著刀柄。 耿精忠先开口了:“你就是朱焕之?” 朱焕之说:“你就是耿精忠?” 耿精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短,像扯了一下嘴角就收回去了。 “坐。” 朱焕之坐下来。耿精忠盯著他看了很久,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瘦,高,穿著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你比我想的年轻。”耿精忠说。 “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 “你说的话,我想了。” “想清楚了?” 耿精忠看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让我归附。归附你一个十六岁的娃娃?” 朱焕之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桌上。玉在灯光下发亮,龙纹清清楚楚。耿精忠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郑成功的印。”朱焕之说,“他给我的。十年前他让我往南走,我走了。十年后我回来,他没了。但这块印还在。” 他把玉收起来,揣回怀里。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我是来告诉你,福建沿海的港口,归我管。你的粮船,我替你运。你的兵,你自己带。但你记住,你不是大明的王,你是清朝的靖南王。你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了四遍了,不想再说第五遍。” 正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桂花树叶子的声音,沙沙沙的。 耿精忠坐在那儿,脸上的肉在抖。他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陈斌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门口的兵握著刀柄,但没人敢动。 过了很久,耿精忠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郑成功。”耿精忠说,“我见过他,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那儿,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朱焕之没说话。 耿精忠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掛著“靖南王”的旗,旗在风里飘。 “我爹是降將。”他说,“我是降將的儿子。这一辈子,別人看我,都是降將。清廷看我,是降將。大明看我,也是降將。我自己看自己,也是降將。” 他转过身,看著朱焕之。 “你说得对。我不是大明的王,也不是清朝的王。我就是个反覆小人。”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十六岁,比耿精忠高半个头,站著的时候像一棵树。 “你不是反覆小人。”他说。 耿精忠愣住了。 “你是没得选。”朱焕之说,“你爹降了清,你不降,全家都得死。你降了,別人骂你。你不降,別人也骂你。你反清,別人说你反覆。你不反清,別人说你当狗。你怎么做都是错,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耿精忠站在那儿,嘴唇在抖。 朱焕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但现在,你有得选了。” 耿精忠盯著他,盯了很久。久到陈斌以为他要动手了,久到门口的兵把刀柄攥出了汗。 然后他伸出手。 “我选跟你站一边。” 朱焕之握住他的手。耿精忠的手很凉,乾瘦,骨节粗大,像枯树枝。但握得很紧。 那天下午,朱焕之在靖南王府吃了一顿饭。菜不多,四菜一汤,鱼是闽江里的,菜是园子里种的,酒是福州本地的老酒,黄澄澄的,倒在碗里泛著光。耿精忠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你喝酒吗?”耿精忠问。 “喝。”朱焕之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呛,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 耿精忠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南洋十年,怎么熬过来的?” 朱焕之放下碗,想了想。 “种地,打鱼,造船,打仗。”他说,“刚开始什么都不会。种地种不好,打鱼打不著,造船造不出来,打仗打不过。慢慢学,学了十年。” 第47章风雨欲来 耿精忠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喝了几碗酒,话多起来了。耿精忠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爹怎么降的清,讲他怎么袭的爵位,讲他怎么在清廷和明朝之间两头受气。讲著讲著,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朱焕之听著,没插话。他想起郑成功,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议事厅里,那时候他六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十六了,懂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懂。 吃完饭,朱焕之站起来,要走。耿精忠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朱焕之。” 朱焕之回头。 耿精忠站在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我现在有得选了。我选跟你站一边。但你记住——我不是服你,我是服你手里那块印。那印是郑成功的,郑成功是我服的人。你替他拿著印,我就服你。哪天你不拿了,我就不服了。”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举起来。夕阳照在玉上,龙纹发亮,像活的。 “这印是他给我的。”他说,“我替他拿著。拿到什么时候?拿到大明回来那天。”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身走了。阿朗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靖南王府,走出福州城,走到码头上。船还停在那儿,小小的,不显眼。 上了船,船开了。朱焕之站在船尾,看著福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城楼上的旗还在风里飘,“靖南王”三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了。 “监国。”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耿精忠说的话,您信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远处的海,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天快黑了。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选了跟咱们站一边。选了就行。” 阿朗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那儿,陪著监国看海。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船往南开。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但朱焕之站得很直。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月光看。龙纹在光里发亮,温的,带著他的体温。 “郑藩主,”他说,“耿精忠说他不服我,服您。他说得对。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但您把印给我了,我就替您拿著。拿到大明回来那天。” 他把玉揣回怀里。 船继续往南开。远处,厦门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在海里。 朱焕之站在船尾,看著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朗。” “在。” “回去之后,写封信给郑经。” 阿朗愣了一下:“写啥?”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发亮。 “告诉他,耿精忠归附了。福建的港口是咱们的了。让他把兵调到厦门来。准备打仗。” 阿朗点头。 “还有,”朱焕之说,“派人去巴达维亚。” 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 “找汉斯。告诉他,南安的人要来接他了。”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铜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铜幣在月光底下发亮,人头像的鬍子已经快磨平了,但他还记得汉斯的脸。记得他教自己荷兰话的样子,记得他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记得他把铜幣递过来时说“等我回来,还我”。 “监国,”他的声音有点哑,“打完这仗,我亲自去。” 朱焕之点点头。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林义站在最前面,腰上缠著布条,花白的头髮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见朱焕之从船上下来,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肉鬆下来。 “监国,没事吧?” “没事。” 林义跟在他后面,往城里走。走到城门口,朱焕之忽然停下来。 “林义。” “在。” “从明天起,整军。耿精忠归附了,福建的港口是咱们的了。但清廷不会善罢甘休。水师打掉了,他们会派陆师来。陆师来了,咱们在陆地上打。”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咱们的兵打海战行,打陆战……” “打陆战怎么了?”朱焕之转过头看著他,“南安的兵,南洋打过,荷兰人打过,海贼打过。陆战打不了?谁说的?” 林义不说话了。 朱焕之转身往城里走。走到城楼下,他停下来,仰头看著那面旗。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发著暗红色的光。 “明天开始,”他说,“练陆战。练到清狗来了,不用想就能打。练到他们看见这面旗就跑。” 他走进城,消失在夜色里。 阿朗站在城楼下,攥著那枚铜幣,站了很久。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铜幣举起来,对著月亮看。 “汉斯,”他说,“你等著。打完这仗,我去接你。” 远处海面上,船队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把铜幣揣回怀里,转身走进城。 回到厦门的第三天,朱焕之把自己关在议事厅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海图铺了一桌子,从福建到广东,从广东到广西,从广西到云南。吴三桂在云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郑经在台湾。清军的主力在湖南,跟吴三桂对峙,抽不出手来。福建的水师被打掉了,短时间內补不上。广东的水师在尚之信手里,尚之信还没跟清廷翻脸,但也没完全倒向清廷。他还在看,看谁贏。 朱焕之盯著海图上广东沿海那条线,盯了一下午。林义推门进来送饭,看见他还在那儿坐著,饭也没动,茶也没喝,嘆了口气,把饭放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推门进来,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忍不住开口了。 “监国,您得吃东西。” 朱焕之没抬头,说了一句:“尚之信在等。” 林义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咱们跟清军打起来。”朱焕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很亮,“等咱们打贏了,他倒向咱们。等咱们打输了,他倒向清廷。他谁都不帮,只帮贏家。” 第48章尚之信 林义站在那儿,想了想:“那怎么办?”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看著远处的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写信给尚之信。” 林义从桌上拿起笔,蘸满墨,等著。 朱焕之说:“告诉他,清军的水师已经被我打掉了。福建的港口在我手里。耿精忠已经归附了。郑经的一万兵已经到了厦门。我手里有两万人,四十条船,八百杆火銃。他要是愿意跟我联手,广东沿海的港口归他管,他的粮船我替他运。他要是愿意跟清廷站一边,也行。 但让他想清楚了,清军的水师没了,广东的海上就是我的。到时候他的粮船出不了港,他的兵吃不上饭,別怪我。” 林义写完,抬起头:“监国,这信写得像最后通牒。” “就是最后通牒。”朱焕之说,“他没时间等了,我也没时间等了。” 林义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封信。写给吴三桂。” 林义愣了一下:“吴三桂?他在湖南,离咱们几千里。” “几千里也是信。”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来,“告诉他,南边有人在打仗。让他撑住。他撑住了,清军的主力就拖在湖南,抽不出手来打咱们。他撑不住了,清军南下,咱们谁都跑不了。” 林义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吴三桂要是降了呢?”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他不会降。”他说,“他反了清,杀了清朝的巡抚,打了清朝的兵。他降了,清廷也不会放过他。他没得选,跟耿精忠一样。” 林义点点头,又写了一封信。写完了,两封信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朱焕之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林义回头。 “派人去台湾。” 林义愣了一下:“郑经不是在厦门吗?” “郑经在厦门,但他的兵在台湾。”朱焕之说,“让他再调五千人来。加上他带来的一万,凑够一万五。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够了。” 林义点头,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对著那幅海图。广东、福建、台湾、南洋。这些地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张弓。弓弦是海,弓背是陆。清军在陆上,他在海上。清军打过来,要走陆路,翻山越岭,粮草輜重拖在后面。他打过去,走海路,船快,炮猛,打完就跑。清军追不上他,但他隨时能咬清军一口。 他盯著那条弧线,盯了很久,然后把海图捲起来,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郑经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朱焕之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郑经看见那碗粥,愣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 朱焕之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怎么了?” 郑经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著,谁也不说话。朱焕之吃完馒头,喝完粥,把碗推开,看著郑经。 “看过了。”郑经的声音很轻,“匾上的字是你写的?”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把昨天捲起来的图重新铺开。 “你来看看这个。” 郑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朱焕之指著海图上广东沿海那一条线。 “尚之信在等。等咱们跟清军打起来。他谁都不帮,只帮贏家。” 郑经看著海图,看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 “让他没得等。” 郑经愣住了。 朱焕之说:“清军的水师已经被我打掉了。广东的水师在尚之信手里,但他不敢动。他的兵在陆上,粮从海上运。海上是我的。他不敢跟我翻脸。” 他指著海图上福建和广东交界的地方。 “这儿,潮州。尚之信的地盘,跟耿精忠的地盘挨著。我把船队调到这儿来,在这儿建一个水寨。尚之信的粮船从这儿过,我替他运。他要是不愿意,我就把他的粮船扣了。他愿意,我就给他运。” 郑经盯著海图看了半天,抬起头:“你这是逼他站队。” 朱焕之点头。 “他要是站清廷那边呢?” “他不会。”朱焕之说,“他要是想站清廷那边,早站了。他等到现在,就是没想好。咱们帮他想想。” 郑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跟他爹一模一样。 “你像我爹。” 朱焕之看著他。 “我爹也喜欢逼人站队。”郑经说,“逼到最后,所有人都得选一边。” 朱焕之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玉。温的。 “你爹教我的。”他说。 郑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窗外是厦门的城楼,城楼上掛著那面旗,红底黄龙,在风里飘。 “我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说,经儿,你不如他。” 朱焕之的手顿住了。 郑经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跟他爹一模一样,深深的,沉沉的,但里面没有火,有別的——像一个人想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 “我爹说得对。”他说,“我不如你。我守不住台湾,打不贏清军,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但这几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如你,但我可以帮你。”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 “你要多少兵?” 朱焕之看著他。 “一万五。你从台湾再调五千来。” 郑经点头:“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朱焕之。” “嗯。” 说完,他推门走了。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 下午,阿朗从码头上跑回来,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著一封信。他跑到议事厅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推门进去。 “监国,广东来的信。” 朱焕之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尚之信的笔跡,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个人想了很久才下笔:监国少年英雄,之信佩服。广东的事,之信愿与监国商议。但有一桩,之信与耿精忠不同。耿精忠是降將,之信不是。之信的父亲,是大明的平南王。这一点,请监国记在心里。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阿朗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脸色,没敢问。 “他说他不是降將。”朱焕之说。 阿朗愣了一下:“他不是降將?他爹尚可喜,不是降清的吗?” 第49章出港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冷。“他说他爹是大明的平南王。他爹给明朝当平南王的时候,清军还没入关呢。后来他爹降了清,那是后来的事。他要不是降將的儿子,谁是?”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写信给尚之信。”他说,“告诉他,他爹是大明的平南王,这事我记得。但他爹后来降了清,这事他也別忘了。他要是愿意跟我联手,广东的港口归他管,他的粮船我替他运。他要是想学他爹,也行。但他想清楚了——他爹降清的时候,清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现在清军离他还远著呢。” 阿朗把他的话记下来,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朗回头。 “派人去南洋。” 阿朗愣住了:“去南洋?找谁?” “找范德兰特隆。”朱焕之说,“让他把南安剩下的船都调来。十条商船,改一改,装上炮。能打仗的兵也调来,五百人。” 阿朗站在那儿,攥著那枚铜幣,手心出汗了。 “监国,南安的船都调来了,南安怎么办?” 朱焕之看著他。 “南安不要了。” 阿朗愣住了。 “南安是咱们的根。”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但根扎好了,就得往上长。长到清狗的地盘上,长到大明的地盘上。南安留几个人看著就行。船和人都调到福建来。打完了仗,再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去吧。”朱焕之说。 阿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焕之还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看著外头的海。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朱焕之一个人上了城楼。月亮很圆,照得海面发白。船队停在海湾里,四十多条船,桅杆上的旗在风里飘。城楼上的旗也在风里飘。他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著那面旗。 他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码头上,郑成功指著一条船说“往南走”。他走了,走到南安,活了十年。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厦门的城楼上,手里攥著郑成功给的玉,身后站著耿精忠、郑经、尚之信,也许还有吴三桂。 他把玉举起来,对著月亮。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您让我別回头,我回了。现在我要往北走,走到清狗的地盘上。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么打。”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远处海面上,船队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发著暗红色的光。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亮还掛在那儿,照得海面发白。旗还在风里飘。 他转回头,走下去。 明天,出兵。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站满了人。 三千南安兵列成方阵,火銃扛在肩上,站得笔直。他们身后是郑经的一万五千人,再后面是耿精忠派来的三千福建兵。 两万多人挤在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从岸边一直排到城门口。火把插在沙子里,照得半边天通红,海浪声被人的呼吸声盖住了,只剩下风在旗上扯出的啪啪声。 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面前是两万人。林义站在他左边,腰上的伤让他站不直,但今天他站得很稳。林土站在他右边,豁了的那颗牙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阿朗站在后面,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攥得手心出汗。 朱焕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顿了顿,扫视著眼前这些人。南安来的老兵站得最直,郑经的人站得端正,耿精忠的人站得有些鬆散,但都在听。 “现在,我站住了。站在厦门,站在郑成功的宅子前面,站在大明的旗下面。清狗要来打,我就打。打到他们不敢来,打到他们看见这面旗就跑。”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举起来。火把光照在玉上,龙纹发亮,像活的。 “这是郑成功的印。他给我的。今天,我带你们去打清狗。不是替我自己打,是替郑成功打,替那些死在清狗手里的人打。” “上船。” 两万人开始登船。四十多条船,大的装八百人,小的装三百人。码头上乱了一阵,有人喊船號,有人喊人名,有人挤来挤去找自己的位置。林义站在跳板边上,一个一个点数,点一个上一个,点一个上一个。他的嗓子第三天就哑了,但今天出奇地好,喊了一夜也没哑。 阿朗站在“南安號”的船舷边上,看著那些士兵从身边走过去。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紧张得脸发白,有的兴奋得眼睛发亮。一个年轻兵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著他手里的铜幣。 “你拿的啥?” 阿朗低头看了一眼,把铜幣揣进怀里。“没啥。” 年轻兵没再问,走上船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批士兵登了船。林义从跳板上跳下来,走上“南安號”,站在朱焕之旁边。 “监国,人到齐了。” 朱焕之点头。 “开船。” 四十多条船依次离开码头。先是一条,然后是两条,然后是五条,十条,二十条,最后全部驶出港口,在海面上排成雁阵。帆升起来,鼓满风,船头像劈豆腐一样切开海浪。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看著厦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城楼上的旗还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晨光里发著暗红色的光。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先去哪儿?” “潮州。” 阿朗愣了一下:“潮州?不是去打清军?” “打清军之前,先见尚之信。”朱焕之没回头,“他的地盘,他的兵,他的粮。不打声招呼就过去,他该睡不著了。” 船队往西南走。风从东边吹过来,船走得很快。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厦门了。海面上只有船,只有帆,只有那面红底黄龙的旗。阿朗站在船舷边上,看著海水从灰变蓝,从蓝变绿。他攥著那枚铜幣,想起八年前,他站在南安的码头上,看著汉斯的小船消失在海平线上。八年后,他站在一条大船上,往北走,往汉斯的方向走。 “监国。”他忽然开口。 朱焕之转过头。 “打完这仗,我能去巴达维亚吗?”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能。”他说,“我跟你去。” 阿朗低下头,把铜幣贴在胸口。 船队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声:“陆地!” 所有人都往船头涌。朱焕之站在最前面,手搭凉棚往前看。远处,一条线横在海天之间,灰濛濛的,是广东的海岸。潮州就在那片灰里。 船队放慢了速度,一条一条驶进韩江口。江面宽,水浑,黄滔滔的,跟福建的海完全不一样。两岸是滩涂,长著红树林,树根扎在泥里,像一只一只伸出来的手。 岸上有几个渔村,房子矮矮的,屋顶铺著茅草。渔民站在岸边看,看见那些船,看见那些旗,看见船上密密麻麻的兵,转身就跑。 第50章尚之信归 朱焕之让船队停在江口,没往里去。他派了一条小船,送了一封信给尚之信。信很短:我来了。在韩江口等你。你来,我们谈。你不来,我自己走。 送信的人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船队停在江口,没动。士兵们坐在甲板上吃饭,吃的是乾粮,就著凉水。林义站在船头,盯著岸上的动静。林土在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阿朗蹲在船舷边上,看著那些红树林,看著那些泥滩,看著那些跑光了人的渔村。 太阳偏西的时候,那条小船回来了。船上除了送信的人,还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胖,穿一身蟒袍,戴一顶王冠,脸上掛著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他上了“南安號”,四下看了一眼,看见旗,看见炮,看见那些端著火銃的士兵,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动了一下。 朱焕之坐在船尾,面前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茶。他没站起来,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尚藩主,请坐。” 尚之信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茶,没喝,盯著朱焕之看了很久。十六岁的年轻人,瘦,高,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你比我想的年轻。”尚之信说。 “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 “你说你来谈。谈什么?” 朱焕之看著他。 “谈你怎么选。” 尚之信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他看著朱焕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让我选什么?” “选跟谁站一边。”朱焕之说,“跟清廷站一边,还是跟我站一边。” 尚之信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跟清廷站一边呢?” 朱焕之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尚之信,那双眼睛在夕阳里发亮。 “那你就不该来。” 尚之信坐在那儿,脸上的肉在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身后站著两个隨从,手按著刀柄,但没人敢动。 过了很久,尚之信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你像一个人。” “谁?” “郑成功。”尚之信说,“我见过他,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那儿,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朱焕之没说话。 尚之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 “我爹是大明的平南王。”他说,“他替大明打了一辈子仗。后来清军来了,他降了。別人骂他降將,我不骂。因为他没得选。” 他放下茶杯,看著朱焕之。 “现在我也没得选。清军在南边打吴三桂,在北边盯著我。你在海上看我。我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朱焕之看著他。 “你不是死路。”他说,“你跟我站一边,就不是死路。” 尚之信盯著他看了很久。 “跟你站一边,我能得到什么?” “广东的港口归你管。你的粮船我替你运。你的兵你自己带。清军打过来,我帮你打。” 尚之信想了想。 “我要是不跟你站一边呢?”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著远处的海。夕阳快落下去了,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船队的旗在风里飘,四十多条船,排成雁阵,从江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你不跟我站一边,”他转过身,看著尚之信,“我就自己走。从潮州走到广州,从广州走到广西。你的地盘,我一条船一条船地过。你的粮船,我一艘一艘地扣。你的兵,我一个一个地打。你不跟我站一边,我就打到你跟我站一边。” 尚之信的脸白了。他盯著朱焕之看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船上的灯点起来了,久到他身后的隨从把刀柄攥出了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朱焕之面前,伸出手。 “我跟你站一边。” 朱焕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朱焕之在船上请尚之信吃了一顿饭。菜不多,鱼是韩江里的,菜是岸上买的,酒是广东本地的米酒,白白的,倒在碗里像水。尚之信喝了三碗,脸红得像关公,话多起来了。他讲他爹的事,讲他爹怎么替大明打仗,讲他爹怎么降的清,讲他爹临死前拉著他的手说“之信,爹对不起大明”。讲著讲著,眼泪下来了。 朱焕之听著,没插话。他想起郑成功,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议事厅里,郑成功蹲下来问他怕不怕。那时候他六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十六了,懂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懂。 吃完饭,尚之信站起来,要走。朱焕之送到船舷边,尚之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朱焕之。” “嗯。” “你刚才说,我跟你站一边,就不是死路。我信你。” 说完,他跳上小船,走了。 朱焕之站在船舷边,看著那条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韩江口的夜色里。他转过身,走回船尾,坐下来。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尚之信说的话,您信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玉。温的。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选了跟咱们站一边。选了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海图上標著广东、福建、广西、云南。吴三桂在云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郑经在台湾。清军的主力在湖南。现在,南边这四个人站在一起了。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郑经,给吴三桂。” 阿朗拿起笔,蘸满墨。 “告诉耿精忠,尚之信归附了。让他把兵调到福建广东交界的地方来,跟咱们的兵会合。” 阿朗写完了。 “告诉郑经,让他再调五千人来。加上他带来的一万五,凑够两万。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加上尚之信的人,够了。” 阿朗又写完了。 “告诉吴三桂,南边的四个人站在一起了。让他撑住。他撑住了,清军的主力就拖在湖南。他撑不住了,清军南下,咱们谁都跑不了。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阿朗写完了,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朗回头。 “派人去巴达维亚。” 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 “告诉汉斯,南安的人要来接他了。让他等著。”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铜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 “监国,”他的声音有点哑,“打完这仗,我亲自去。” 朱焕之点点头。 阿朗走了。朱焕之一个人坐在船尾,对著那幅海图。广东、福建、广西、云南。这些地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张弓。弓弦是海,弓背是陆。他在这张弓的中间,箭搭在弦上,指著北边。北边是清军,是康熙,是他走了十年才走回来的路。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玉在灯光下发亮,龙纹清清楚楚。 “郑藩主,”他说,“南边的四个人站在一起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么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船队的旗在风里飘,四十多条船,排成雁阵,从韩江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灭了。 第51章准备 船队在韩江口停了三天。 三天里,朱焕之做了三件事。第一件,等尚之信的粮。尚之信说话算话,第二天就送来了三千石粮食,装了满满五条船。 粮食是广东本地的稻米,白花花的,倒在仓里泛著光。林义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说好米。第二件,等郑经的兵。五千人从台湾过来,坐的是郑经自己的船,领兵的是刘国轩。 刘国轩上了“南安號”,跪在朱焕之面前,说末將奉延平王之命,率五千人来归监国调遣。朱焕之让他起来,让他坐在林义旁边。刘国轩看了看林义,林义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第三件,等耿精忠的回信。信是第三天傍晚到的,耿精忠的笔跡,字写得很急:兵已备好,一万人在漳州候命。 朱焕之把三件事办完,站在“南安號”的船头,对著海图看了很久。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腰上的伤让他站不直,但今天他站得很稳。 “监国,人齐了。粮齐了。船齐了。打哪儿?” 朱焕之指著海图上浙江沿海的一个点。 “温州。” 林义愣了一下:“温州?不是打福建?” “福建不用打。”朱焕之没抬头,“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郑经在台湾。福建广东都是咱们的了。再往北,是浙江。浙江是清军的地盘。打了浙江,清军就知道南边有人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义盯著海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监国,您这是要捅马蜂窝。” 朱焕之没笑。他抬起头,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浙江,是江苏,是山东,是北京。是康熙坐的地方。 “捅了马蜂窝,马蜂才会飞出来。”他说,“飞出来,才好打。” 船队当天夜里就出发了。四十多条船,两万多人,从韩江口北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帆吃得满满的,船走得很快。月亮很圆,照得海面发白。船队的影子映在海里,像一群大鱼,排著队往北游。阿朗站在船舷边上,看著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攥得手心出汗。 林土从船舱里出来,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块乾粮。 “吃不吃?” 阿朗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甜的,带著一股灶灰味。两个人蹲在甲板上啃乾粮,啃完站起来继续站著。 “阿朗。”林土忽然开口。 “嗯。” “你说汉斯还活著吗?” 阿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铜幣从怀里掏出来,对著月光看。铜幣在月光底下发亮,人头像的鬍子已经快磨平了。 “活著。”他说,“他活著。” 林土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站在那儿,看著月光,看著海面,看著船队往北走。 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声:“陆地!” 朱焕之走到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远处,一条线横在海天之间,灰濛濛的,是浙江的海岸。温州就在那片灰里。 船队放慢了速度。林义走过来,站在朱焕之旁边。 “监国,温州有清军驻防。多少人,不知道。什么船,不知道。” “那就去看看。”朱焕之说。 船队继续往北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温州的码头了。码头上停著几条船,不大,掛著清军的旗。岸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船上搬东西。朱焕之看著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影。 林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一条小船从船队里划出去,往温州码头方向去了。小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人跑光了。只剩下几个当兵的,端著刀,站在岸边,腿在抖。 小船上的人下了船,走到那几个当兵的面前,递了一封信。然后转身回来,上了船,划回船队。 信是朱焕之写的,很短:大明监国朱焕之,率水师两万,战船四十艘,来浙江剿清。温州守军,限一日之內,献城投降。不降,则攻城。城破,格杀勿论。 信送出去之后,朱焕之让船队停在温州外海,没动。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码头上的人跑光了,连当兵的都不见了。城楼上掛著清军的旗,旗在风里飘,但城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义站在船头,盯著温州城看了半天。 “监国,他们不会降。” “我知道。” “那咱们打?” “不打。” 林义愣住了:“不打?等啥?”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 “等他们跑。” 林义没听懂。朱焕之没解释,走回船舱,躺下,闭上眼。 当天夜里,温州城里乱了。不是打仗,是有人跑了。守城的清军不知道朱焕之有多少人,只知道海面上黑压压一片船,数都数不清。 有人说是三万,有人说是五万,有人说是十万。传著传著,守將也慌了。半夜里,守將带著亲兵开了北门,往北跑了。当兵的看见守將跑了,也跟著跑。当官的跑,当兵的跑,跑著跑著,城里的人也开始跑。天亮的时候,温州城已经空了。 朱焕之是被阿朗叫醒的。 “监国,温州城空了。” 朱焕之爬起来,走到船头,往温州方向看。城楼上的清军旗还在,但城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街上空荡荡的,店铺的门都关著,窗户都关著,连狗都不见了。 “进城。”他说。 船队靠岸,士兵们下了船,排成队列,往温州城里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南安兵,蓝灰色短褂,火銃扛在肩上,走得整整齐齐。后面是郑经的兵,再后面是耿精忠的兵。两万多人,从城门走进去,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完。 朱焕之走在最后面。他骑著马,是尚之信送的,一匹枣红色的马,不高,但很壮。他不太会骑马,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阿朗在旁边扶著。进了城,他先看了城楼。城楼上空空的,清军的旗还在,但没人。他让人把旗取下来,换上大明的旗。红底黄龙,在温州城楼上飘起来的时候,城里有人哭了。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朱焕之站在城楼上,听著那些哭声,没说话。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温州拿下了。接下来呢?” 朱焕之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台州,是寧波,是杭州,是清军在浙江的大本营。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尚之信,给郑经,给吴三桂。” 第52章打仗 林义从怀里掏出纸笔,等著。 “告诉耿精忠,温州拿下了。让他把兵调到福建浙江交界的地方来,跟咱们的兵会合。” 林义写完了。 “告诉尚之信,温州拿下了。让他把粮船调到浙江来,咱们的粮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靠他了。” 林义又写完了。 “告诉郑经,温州拿下了。让他再调五千人来。加上他带来的两万,凑够两万五。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加上尚之信的人,够了。” 林义写完了,抬起头。 “告诉吴三桂,温州拿下了。南边不是他一个人在打。让他撑住。” 林义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林义回头。 “派人去北京。” 林义愣住了:“去北京?找谁?” “找康熙。”朱焕之说,“告诉他,温州我拿了。浙江我来了。他要打,我就往北打。打到杭州,打到南京,打到北京。他要是不想打,就跟我谈。” “这是告诉他,我不是闹著玩的。”朱焕之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他要是想打,我就陪他打。他要是想谈,我就跟他谈。但他得知道,我不是耿精忠,不是尚之信,不是那些反了又降、降了又反的人。我姓朱,是大明的监国。我打他,不是因为他欺负我,是因为他占了我们的地方。” 林义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著北边的方向。天快黑了,北边的天空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灰里,有台州,有寧波,有杭州,有南京,有北京。有康熙坐的地方。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最后一抹光。龙纹在光里发亮,像要从玉上游出来。 “郑藩主,”他说,“温州拿下了。浙江我来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么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身往城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暮色里发著暗红色的光。 他转回头,走下去。 那天晚上,朱焕之住在温州的府衙里。府衙不大,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著草,正厅的椅子上积了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摊著海图,看了很久。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枚铜幣。 “监国,”他忽然开口,“康熙会跟咱们谈吗?” 朱焕之没抬头。 “不会。” 阿朗愣了一下:“那您还派人去?”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他会不会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在打。让他睡不著觉。” 阿朗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朱焕之看见了。 “监国,您这是要折腾他。” 朱焕之没笑。他低下头,继续看海图。 “他折腾了咱们几十年。”他说,“该换换了。” 外头,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发著暗红色的光。 远处海面上,船队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朱焕之把海图捲起来,放在桌上。 “明天,”他说,“去台州。” 阿朗点头,转身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著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看著它。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您让我別回头,我回了。现在我要往北走,走到台州,走到杭州,走到南京。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走多远。” 他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温州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看他。康熙在看,清军在看,天下人都在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去台州。 船队从温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看著温州的城楼越来越远,城楼上的旗还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晨光里发著暗红色的光。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座城变成一条线,那条线变成一个点,那个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枚铜幣。 “监国,台州有清军吗?” “有。” “多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船舱,摊开海图。台州在温州北边,走海路,一天一夜的工夫。海图上標著台州外海的暗礁和浅滩,是郑成功的旧部画的,图已经旧了,纸发黄,边角都磨毛了。台州城外有一条江,江口窄,船开不进去。清军的水师不怎么样,但陆上的兵不少。浙江是清军的地盘,台州、寧波、杭州,一路往北,都是清军的防区。 林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粥,放在桌上。 “监国,吃点东西。” 朱焕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没放糖,苦的。他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 “林义,台州有多少清军?” 林义想了想:“不知道。但浙江的清军,少说也有两三万。分散在各处,台州能有多少?三五千吧。” “三五千。”朱焕之放下碗,“咱们两万。打不打?”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三五千,不够塞牙缝的。” 朱焕之没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海。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船走得很稳。 “打之前,先送封信。” 林义从桌上拿起笔,蘸满墨。 “告诉台州守將,大明监国朱焕之,率水师两万,战船四十艘,来浙江剿清。限一日之內,献城投降。不降,则攻城。城破,格杀勿论。” 林义写完了,抬起头。“监国,这话跟温州说的一模一样。” “一样就对了。”朱焕之没回头,“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说著玩的。” 小船掛著白旗,往台州方向去了。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那条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江口的方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海面发亮。船队停在台州外海,没动。士兵们坐在甲板上吃饭,吃的是乾粮,就著凉水。林土在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阿朗蹲在船舷边上,看著台州的方向,手里攥著那枚铜幣。 “阿朗。”林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台州的清军会跑吗?” 阿朗想了想。“不会。” “为啥?” “温州跑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台州知道了,就不会跑了。他们会在城里等著,等咱们去攻城。” 林土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看著台州的方向。“那就打。” 送信的人回来了。小船靠上“南安號”,那个人爬上来,跪在朱焕之面前。 “监国,信送到了。台州守將说,他不降。” 朱焕之看著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他说,朱焕之是个十六岁的娃娃,仗著几条破船,就想来浙江撒野。他让监国趁早回去,免得死在这儿。” 朱焕之没说话。林义的脸色变了,手按上刀柄。阿朗攥紧了那枚铜幣。林土从甲板上站起来,脸上的疤在太阳底下发亮。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台州的方向。台州城在江口北岸,城墙不高,但很厚。城楼上掛著清军的旗,旗在风里飘。 “攻城。”他说。 船队开始往江口里进。江口窄,船只能一条一条地过。第一条船进去了,第二条船进去了,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看著两岸的滩涂。滩涂上长著芦苇,芦苇枯了,黄灿灿的,风一吹就倒。岸上没有人,连渔船都没有。清军把渔船都收走了,怕被朱焕之用来运兵。 船队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台州城外的码头。码头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但朱焕之知道,清军在城里等著。他让船队停在码头外面,没靠岸。 “林义。” “在。” “带三千人,从码头登陆。在城外列阵。” 林义点头,转身走了。三千南安兵从船上下来,踩上码头,踩上石阶,踩上泥地。他们排成方阵,火銃扛在肩上,站在台州城外。城楼上,清军探出头来看,看了半天,缩回去了。 朱焕之站在船上,看著台州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城门关著,城楼上站著兵,端著刀,拿著弓。城墙上插著旗,清军的旗,白底红边,在风里飘。 “监国,打不打?”阿朗问。 朱焕之没回答。他盯著台州城,盯了很久。 “再送一封信。” 阿朗愣了一下。 “告诉台州守將,我给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內,开城投降,既往不咎。一个时辰之后,攻城。城破,格杀勿论。” 信送出去了。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一个时辰,过得很快。码头上,三千南安兵站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城楼上,清军探了一次又一次头,一次比一次缩得快。 一个时辰到了。城楼上还是没有动静。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林义。 “攻城。” 林义拔出刀,往前一指。 “打!” 第53章台州之战 火銃声响起来,像炸雷。三千人齐射,硝烟腾起来,灰白色的烟雾被海风吹得一条一条的。城墙上的砖被火銃打得碎屑乱飞,城楼上的清军缩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第一轮齐射打完,第二轮又响了。第二轮打完,第三轮又响了。三轮齐射之后,城墙上的清军已经不露头了。 林义拔出刀,往前冲。 三千人跟著他冲,喊著杀,喊著打,喊著冲。他们衝过码头,衝过石阶,衝过泥地,衝到城墙根下。梯子架上去,人往上爬。城上的清军往下扔石头,扔滚木,扔滚烫的热油。有人从梯子上掉下来,摔在泥地里,爬起来又往上爬。有人被石头砸中脑袋,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林土冲在最前面。他爬上一架梯子,快到城头的时候,一个清军用长矛捅他,他一刀砍断矛杆,抓住那个清军的手腕,把人从城头上拽下来。两个人一起从梯子上摔下去,摔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林土先爬起来,骑在那个清军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砸到自己手上全是血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往梯子上爬。 阿朗跟在他后面。他不会爬梯子,爬了两步滑下来,又爬了两步又滑下来。他咬著牙,把刀別在腰里,两只手抓住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清军用石头砸他,他躲了一下,石头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耳朵火辣辣的疼。他没停,继续往上爬。 爬到城头的时候,林土已经在那儿了。他伸手把阿朗拽上去,两个人站在城头上,背靠著背。城墙上到处都是清军,有的在跑,有的在打,有的在喊。阿朗拔出刀,跟著林土往前冲。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 战斗没打多久。半个时辰,城头上的清军开始跑了。先是一个,然后是五个,然后是十个,然后是几十个。他们从城墙上跑下去,从城门跑出去,从任何能跑的地方跑出去。守將跑在最后面,被林土追上了。林土一刀砍在他后背上,他扑倒在地,翻过身来,脸白得像纸。 “別杀我……別杀我……”他的声音在抖。 林土低头看著他,刀举起来,没砍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阿朗。“绑了。” 阿朗从腰里抽出绳子,把守將的手绑在身后。守將跪在那儿,浑身在抖。 城门开了。朱焕之骑著马,从城门走进来。他不太会骑马,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但没人敢笑。他走到守將面前,勒住马,低头看著他。 “你叫啥?” 守將抬起头,嘴唇在抖。“周……周德兴。” “你说我是十六岁的娃娃,仗著几条破船,来浙江撒野。” 周德兴的脸更白了。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是十六岁,我確实仗著几条破船。但我来了,台州我拿了。” 他转过头,看著阿朗。 “放了他。” 阿朗愣了一下。“监国?” “放了他。”朱焕之说,“让他回去。告诉康熙,台州我拿了。告诉康熙,浙江我来了。告诉康熙,他要打,我就往北打。打到杭州,打到南京,打到北京。” 阿朗解开绳子。周德兴跪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爬起来,跑了。 朱焕之骑著马,往城里走。台州的街道比温州宽,店铺比温州多,但人比温州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旗,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声音。 他走到府衙门口,下了马。府衙的门开著,里面的人跑光了。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著,像乾枯的手。他站了很久。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台州拿下了。接下来呢?”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寧波,是杭州,是南京,是北京。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尚之信,给郑经,给吴三桂。” 阿朗从怀里掏出纸笔,等著。 “告诉耿精忠,台州拿下了。让他把兵调到浙江来,跟咱们的兵会合。” 阿朗写完了。 “告诉尚之信,台州拿下了。让他把粮船调到浙江来,咱们的粮够吃半个月了,半个月之后就靠他了。” 阿朗又写完了。 “告诉郑经,台州拿下了。让他再调五千人来。加上他带来的两万五,凑够三万。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加上尚之信的人,够了。” 阿朗写完了,抬起头。 “告诉吴三桂,台州拿下了。南边不是他一个人在打。让他撑住。” 阿朗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朗回头。 “派人去巴达维亚。” 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 “告诉汉斯,台州拿下了。南安的人要来接他了。让他等著。”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铜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 “监国,打完浙江,我能去吗?”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能。”他说,“我跟你去。” 阿朗低下头,把铜幣贴在胸口。他转身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著那棵老槐树。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把槐树的枝丫吹得嘎嘎响。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光看。龙纹在光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台州拿下了。浙江我来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走多远。”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身走进府衙。 那天晚上,朱焕之住在台州的府衙里。府衙比温州的大,院子里的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正厅的椅子上没有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摊著海图,看了很久。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枚铜幣。 “监国,康熙会派兵来吗?” 朱焕之没抬头。 “会。” “多吗?”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多。但咱们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为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发白。 第54章清庭反应 “因为咱们有海。清军不会打海战。他们在陆上是老虎,在海上就是猫。咱们在海上,他们是猫。咱们上了岸,他们是老虎。所以咱们打完就跑,跑到海上。他们追不上。” 阿朗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监国,您这是耍赖。” 朱焕之没笑。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不是耍赖。是打仗。打仗就是怎么贏怎么来。” 他把海图捲起来,放在桌上。 “明天,去寧波。” 阿朗点头,转身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著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看著它。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您让我別回头,我回了。现在我要往北走,走到寧波,走到杭州,走到南京。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走多远。” 他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台州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远处,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看他。康熙在看,清军在看,天下人都在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去寧波。 军报送到北京的时候,是二月初九。 送信的人跑了一路,换了一路的马,跑死了一路。到北京的时候是后半夜,天还黑著,月亮掛在城楼上,照得琉璃瓦发白。送信的人被带进紫禁城,跪在乾清宫门口,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在抖,递上军报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 太监梁九功把军报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没敢看,转身进了暖阁。康熙还没睡,坐在灯下看奏摺,眼睛熬得通红。梁九功跪下去,把军报递上去。 “皇上,浙江八百里加急。” 康熙接过来,展开。军报很短,字跡潦草,像是一个人急了的时候写的:台州失守。守將周德兴弃城而逃。贼首朱焕之,率水师两万,战船四十余艘,连下温州、台州,浙江沿海告急。 康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军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没叫人换,又喝了一口。梁九功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叫索额图来。”康熙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索额图来得很快。他住在宫外,半夜被叫起来,脸都没洗,穿著便服就来了。进门的时候看见康熙的脸色,脚步就慢了半拍。他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垂著手站在一边。 康熙把军报推过去。索额图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他把军报放回桌上,退后一步,没说话。 “你怎么看?”康熙问。 索额图想了想:“朱焕之此人,比预想的快。” “朕知道快。朕问的是,怎么办。” 索额图又想了想:“台州失守,浙江沿海门户大开。朱焕之的下一个目標,不是寧波就是杭州。陆路调兵来不及,海路又没有船。”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月光照在石板上,白惨惨的。他站了很久,久到索额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福建水师被他打掉了。浙江水师呢?” 索额图愣了一下:“浙江水师……没几条船。” “没几条船是多少条?” 索额图想了想:“不到十条。都是旧船,炮也少。” 康熙转过身,看著他。二十岁的皇帝,瘦,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冰。 “十条船,两万兵,四十条船。打不过。” 索额图不说话了。 康熙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 “周德兴呢?” 索额图愣了一下:“周德兴?台州守將?” “嗯。他弃城而逃,人呢?” 索额图想了想:“军报上没写。大概是……跑了。” 康熙把军报摔在桌上。 “跑了。弃城而逃,跑了。朕的守將,看见朱焕之的旗就跑。温州跑一个,台州跑一个。下一个是谁?寧波?杭州?” 索额图跪下去。“皇上息怒。” 康熙没叫他起来。他站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朱焕之今年多大?” 索额图跪在地上:“十六。” “十六岁。”康熙重复了一遍,“十六岁,从南洋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浙江。连下两城,朕的守將看见他就跑。朕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索额图不敢答。 康熙自己回答了:“朕十六岁的时候,刚亲政。鰲拜还在,朕天天看他的脸色。朕以为朕够难了。但这个朱焕之,比朕还难。他连个家都没有,从南洋一路打过来。”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旨意:著浙江总督李之芳,调集浙江绿营兵三万,严防寧波、杭州。著江南总督麻勒吉,调江南兵一万,增援浙江。著兵部,速议水师重建事宜。写完了,把旨意递给索额图。索额图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 “还有。”康熙说,“施琅的条陈递上来了吗?” 索额图想了想:“还没有。施琅说,他还在想。” 康熙冷笑了一声:“在想。朕给他半个月了,他还在想。告诉他,三天之內,条陈递不上来,就不用递了。” 索额图磕了个头,退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康熙一个人坐在那儿,看著窗外。月亮已经落下去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的,硬的,吹得灯芯晃了晃。他缩了缩肩膀,没叫人加炭火。 “朱焕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梁九功站在门口,这次听清了,但没敢应。 浙江,杭州。 李之芳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把圣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端起碗继续吃。吃了两口,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杭州的城楼,城楼上掛著清军的旗,旗在风里飘。 他的幕僚站在门口,看著他,不敢进来。 “大人,朱焕之那边……” 第55章他来了,就打 “大人,朱焕之那边……” “我知道。”李之芳打断他,“温州丟了,台州丟了。下一个就是寧波。寧波丟了,就是杭州。” 幕僚愣了一下:“大人,寧波守得住吗?” 李之芳没回答。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寧波有兵多少?” 幕僚想了想:“三千。” “三千。朱焕之有两万。怎么守?” 幕僚不说话了。 李之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周德兴现在在哪儿?” 幕僚愣了一下:“听说……跑到杭州来了。” 李之芳冷笑了一声:“跑得倒快。让他来见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幕僚转身要走,李之芳叫住他。 “还有。派人去寧波,告诉守將,朱焕之来了,不许跑。跑了,军法处置。” 幕僚点头,走了。 李之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拿起圣旨又看了一遍。康熙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但李之芳看得出,写这道旨意的时候,康熙的手在抖。 他放下圣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东边的海面上,朱焕之的船队正在往北开。四十条船,两万人,红底黄龙的旗。 “十六岁。”他自言自语,“十六岁,打到浙江来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军令:著寧波守將,死守城池。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睡不著。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军令,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天亮的时候,李之芳骑著马,出了杭州城。他要去寧波,亲自督战。 北京,紫禁城。 施琅跪在乾清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不敢动。他是降將,从郑成功那儿降过来的。降了十几年了,一直閒在北京,没打过仗。康熙突然要他的条陈,他写了半个月,改了十几遍,今天递上来,不知道康熙会怎么看。 门开了。梁九功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 “施大人,皇上让你进去。” 施琅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扶著墙站了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康熙坐在暖阁里,面前摊著他的条陈,已经看完了。施琅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垂著手站在一边。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写的条陈,朕看了。” 施琅低著头:“臣愚钝,写得不好。” 康熙没接话。他拿起条陈,又看了一遍。 “你说,打海战,不在船多,在船快。不在炮多,在炮准。不在人多,在人精。” 施琅点头:“是。” “你说,朱焕之的船是南洋柚木造的,比咱们的船硬。他的炮是荷兰人卖的,比咱们的炮远。他的人是在南洋打了十年海战的,比咱们的人精。” 施琅又点头:“是。” 康熙把条陈放在桌上,看著他。 “你说得都对。但朕要的不是『对』,朕要的是办法。怎么打?” 施琅想了想:“皇上,臣以为,打朱焕之,不能在海里打。” 康熙眯起眼睛:“在哪儿打?” “在岸上打。”施琅说,“朱焕之的兵,打海战行,打陆战不一定行。他的船快,炮远,人精,但上了岸,这些都没用。上了岸,他就是两万个人,两条腿,两万条枪。清军在浙江有三万,江南有两万,加起来五万。五万打两万,打不过?”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让他上岸?” 施琅点头:“让他上岸。他上了岸,船就没用了。船没用了,他就跑不了了。跑不了,就能打。” 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天亮了,阳光照在石板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施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要是上岸,朕的五万兵打得过他吗?” 施琅想了想:“打得过。但得有人指挥。” 康熙转过身,看著他。 “你去指挥。” 施琅愣住了。 康熙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旨意:著施琅以福建水师提督衔,赴浙江督师。浙江绿营、江南绿营,统归施琅调遣。写完了,把旨意递给施琅。施琅接过去,手在抖。 “皇上,臣……” “你去。”康熙打断他,“你是降將,朕知道。但你懂海战,朕也知道。朱焕之在南洋打了十年,你打了二十年。你比他多十年。朕不信你打不过他。” 施琅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臣必不负皇上重託。”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康熙叫住他。 “施琅。” 施琅回头。 康熙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別让朕失望。” 施琅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康熙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对著那盏灯。灯已经灭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军报上,照在施琅的条陈上。他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台州失守。守將周德兴弃城而逃。他把军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阳光很好,但风很冷。他站了很久,久到梁九功忍不住提醒他该上朝了。 “皇上,该……” “朕知道。”康熙打断他,转过身,走出暖阁。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空荡荡的,桌上摊著军报,摊著条陈,摊著他写的那道旨意。灯灭了,炭火也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转回头,走了出去。 福建,厦门。广东,广州。台湾,台南。云南,昆明。 朱焕之的信送到了四个人手里。耿精忠看完信,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掛著“靖南王”的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他的幕僚说:“调兵。一万去浙江。” 尚之信看完信,笑了。那笑很短,像扯了一下嘴角就收回去了。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对他的幕僚说:“备粮。三千石,运到浙江去。” 郑经看完信。他把信放在桌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跟他爹一模一样,骨节粗大,青筋一根一根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刘国轩说:“再调五千人。我亲自带去。” 吴三桂看完信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吃了两口,停下来,又拿起信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苦,像嚼了黄连。 “十六岁。”他说,“十六岁打到浙江来了。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跟著他爹打仗呢。”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厦门,城楼上。 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远处海面上,几条船正在往北开,是郑经的船,五千人,从台湾来。再远处,是广东的方向,尚之信的粮船正在装货。再远处,是福建的方向,耿精忠的兵正在往浙江走。 朱焕之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兵,看著那些旗。阿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枚铜幣。 “监国,”他忽然开口,“康熙会派谁来打咱们?”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寧波,是杭州,是南京,是北京。 “施琅。”他说。 阿朗愣了一下:“施琅?郑成功的那个施琅?” “嗯。就是他。”朱焕之转过身,看著阿朗,“他懂海战。他打了一辈子海战。康熙派他来,是想在海里打咱们。” 阿朗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怎么办。”他说,“他来了,就打。” 第56章 棋局 寧波拿下之后,朱焕之没有急著往北打。他把船队停在寧波外海,把兵扎在寧波城外,把旗插在寧波城楼上,然后不动了。 林义不明白。他腰上的伤又犯了,阴天,潮气重,疼得他直不起腰,但他还是每天爬上城楼去看北边的方向。北边是杭州,是施琅,是清军在浙江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看了三天,朱焕之还是没动。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推门走进府衙。朱焕之坐在海图前面,手里拿著笔,在图上面画著什么。林义走过去一看,海图上標满了箭头。从寧波往北,到杭州,到湖州,到嘉兴,到苏州,到南京。箭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监国,您这是……” “围点打援。”朱焕之没抬头。 林义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个词,但看那些箭头,他忽然明白了。不打杭州,打杭州周围。杭州是清军在浙江的老巢,施琅在那儿,几万兵在那儿,粮草輜重都在那儿。但杭州的粮,从哪儿来?从湖州来,从嘉兴来,从苏州来。这些地方都在杭州北边,清军的地盘。如果把那些地方的粮路断了,杭州就成了孤城。城里几万兵,没粮吃,能撑几天?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林义。“船队分成三队。一队去湖州,一队去嘉兴,一队去苏州。不打城,打粮船。看见清军的粮船就烧,看见清军的运粮队就打。打到杭州的粮断了,施琅自己会出来。” 林义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笑了。“监国,这招狠。” 朱焕之没笑。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寧波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施琅是打海战的出身。他懂船,懂水,懂潮汐。但他不懂一件事。” 林义问:“什么事?” “他不懂南洋。”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他在中国海打了二十年,没去过南洋。南洋的海跟这儿不一样。南洋的浪大,风急,暗礁多。在南洋打十年的兵,到了这儿,就像大人打小孩。”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监国,您这是欺负他没出过远门。” 朱焕之没笑。他走回桌边,坐下。“不是欺负。是打仗。打仗就是用自己的长处,打別人的短处。” 船队分三路出发了。林土带一队去湖州,刘国轩带一队去嘉兴,朱焕之自己带一队去苏州。三条路,三条线,像三把刀,从寧波往北插出去。每队十条船,两千人。船快,炮远,人精。清军的粮船根本跑不了——看见南安的旗就开始跑,跑也跑不掉,船没人家快,炮没人家远,人没人家精。打了几天,湖州的粮船不敢出了,嘉兴的粮船不敢出了,苏州的粮船也不敢出了。 消息传到杭州,施琅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把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军报上写著:湖州运粮船队在太湖被劫,粮尽失。嘉兴运粮船队在运河被劫,粮尽失。苏州运粮船队在长江口被劫,粮尽失。他看完,把军报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李之芳坐在他对面,脸色发白。“施大人,粮路断了。杭州城里存粮,够吃多久?” 施琅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盯著那些箭头。寧波往北,三条线,三把刀,把杭州的粮路切得乾乾净净。他打了半辈子海战,没见过这种打法。不打城,打粮。不打兵,打路。不打正面,打侧面。 “朱焕之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李之芳愣了一下。“十六。” “十六岁。”施琅重复了一遍,“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福建打鱼。他已经打到浙江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之芳。“粮路断了,城里没粮。兵没粮,打不了仗。得出去打。” 李之芳问:“怎么打?” 施琅指著海图上寧波的方向。“他分了三队出去,寧波城里兵少了。趁他兵少,去打寧波。打下了寧波,他的船队没了根,自己就退了。” 李之芳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施琅带著一万兵,从杭州出发,往寧波去了。兵是步兵,走陆路,一夜走了五十里。天亮的时候,到了寧波城外。城楼上掛著红底黄龙的旗,城门口站著兵,蓝灰色短褂,火銃扛在肩上。 施琅在城外十里处停下来,没急著打。他先看地形,寧波城北边是山,南边是海,东边是江,西边是平地。平地好打,但平地没遮没拦,攻城的人全暴露在守城的炮火下。 他想了想,决定从北边打。北边有山,山能遮人,兵藏在山里,不容易被发现。 一万兵往北边去了。施琅走在最后面,骑著马,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他的亲兵扶著他,他推开,自己骑著马往前走。 走到北边山脚下,他停下来。山不高,但很陡,树多,草深。兵藏进去,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看了看地形,点了点头。 “等天黑。天黑之后,从山上下去,打北门。” 兵藏进山里,等著天黑。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从西边落下去。天黑了。月亮没出来,云很厚,伸手不见五指。施琅拔出刀,往前一指。 “打!” 一万兵从山上衝下去,喊著杀,喊著打,喊著冲。他们衝到北门底下,梯子架上去,人往上爬。城上的兵开始打枪,火銃声从城头上炸开,硝烟腾起来。有人从梯子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又往上爬。有人被火銃打中,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施琅站在山下,听著那些声音,手在抖。不是怕,是冷。他的棉袍太薄了,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像刀子割。 北门打了半个时辰,没打下来。城上的火銃太密了,人根本爬不上去。施琅让兵退下来,换了个方向,打西门。西门靠江,江边有滩涂,滩涂上全是淤泥,兵跑不快,跑著跑著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城上的火銃打过来,人倒了一片。 施琅又让兵退下来。他站在那儿,看著寧波城。城上的火銃声停了,旗还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撤。”他说。 第57章布局 兵撤了,撤得很快,跑得很快,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施琅骑著马,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寧波城,城楼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面旗还在。 他转回头,骑著马,往杭州的方向走。 天亮的时候,施琅回到杭州。李之芳在城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脸色,没敢问。施琅下了马,走进府衙,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施大人,寧波……”李之芳试探著问。 “没打下来。”施琅睁开眼,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他守城的兵,比我想的多。” 李之芳愣了一下。“他不是分了三队出去吗?” 施琅看著他。“分了三队出去,城里还有五千。五千人,守一个城,够了。咱们一万,攻城,不够。” 李之芳不说话了。 施琅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盯著那些箭头。寧波往北,三条线,三把刀。他现在明白了,朱焕之不是分兵,是撒网。网撒出去,把杭州的粮路切断了。杭州成了孤城,困在网中间。他出不去,別人也进不来。 “朱焕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李之芳听见了,没敢接。 福建,福州。耿精忠接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信很短,就几句话:寧波拿下了。杭州的粮路断了。施琅打寧波,没打下来。你把兵调到浙江来,跟我的兵会合。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福州的城楼,城楼上掛著“靖南王”的旗,旗在风里飘。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他的幕僚说:“调兵。一万去浙江。” 广东,广州。尚之信接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笑了。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对他的幕僚说:“备粮。五千石,运到浙江去。” 幕僚愣了一下:“五千石?上次是三千石。” “上次是上次。”尚之信说,“这次他打到寧波了。再打下去,就打到杭州了。杭州打下来,江南就是他的。江南是他的,粮就不愁了。趁他还没打下来,多送点粮,卖个人情。” 幕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台湾,台南。郑经接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没说话。他把信放在桌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跟他爹一模一样,骨节粗大,青筋一根一根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刘国轩说:“再调五千人。我亲自带去。” 刘国轩愣了一下:“王爷,您亲自去?” “嗯。”郑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北边的方向,“他打到寧波了。再打下去,就打到杭州了。我爹当年想打杭州,没打成。我去替他看看。” 云南,昆明。吴三桂接到朱焕之的信,看完之后,正在吃饭。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吃了两口,停下来,又拿起信看了一遍。信很短,就几句话:寧波拿下了。杭州的粮路断了。施琅打寧波,没打下来。你撑住。南边不是你一个人在打。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他的部將站在旁边,看著他,不敢说话。 “他打到寧波了。”吴三桂放下碗,“十六岁,打到寧波了。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跟著他爹打仗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湖南,是清军的主力,是康熙的三十万大军。他打了三年了,打不动了,但还在打。 “撑住。”他重复了一遍信上的话,“他说得对。南边不是一个人在打。” 寧波,府衙。 朱焕之坐在海图前面,面前摊著三封信。一封是耿精忠的,一封是尚之信的,一封是郑经的。耿精忠说,兵已备好,一万人在路上。尚之信说,粮已备好,五千石在路上。郑经说,兵已备好,五千人,我亲自带来。 他把三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没攥铜幣——那枚铜幣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枕头底下,等打完仗再拿出来。他看著朱焕之的脸,那张脸十六岁,但看著像二十六。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青黑,是熬夜熬的。 “监国,”他轻声说,“您该睡了。” 朱焕之睁开眼,看著他。“睡不著。” 阿朗没说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著,谁也不说话。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 “阿朗。”朱焕之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打到杭州吗?” 阿朗想了想。“能。” “为啥?” “因为您说能。”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你比我信我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但他知道,北边有施琅,有清军,有康熙。南边有耿精忠,有尚之信,有郑经,有吴三桂。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月光看。龙纹在光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南边的人站在一起了。北边的人在等咱们。您在天上看著,看咱们怎么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他说,“去杭州。” 阿朗点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著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把海图捲起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寧波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等他。施琅在等他,清军在等他,康熙在等他。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第58章拿下杭州 朱焕之没急著打杭州。他先等。等耿精忠的一万人到浙江,等尚之信的五干石粮到寧波,等郑经亲自带著五干人从台湾赶来。 耿精忠的人先到。一万福建兵,穿绿褂,戴红帽,走在路上像一条绿色的河。领兵的是耿精忠的侄子耿昭忠,三十来岁,满脸鬍子,腰里別著两把刀。 他见了朱焕之,单膝跪下,说末將奉靖南王之命,率一万兵来归监国调遣。朱焕之让他起来,让他坐在林义旁边。耿昭忠看了看林义,林义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尚之信的粮接著到了。五千石稻米,装了满满十条船,白花花的倒在仓里泛著光。林义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说好米。他让人把粮搬进库里,码得整整齐齐,一袋一袋摞起来,摞到房顶。 郑经最后到。他坐自己的船,从台湾过来,船队浩浩荡荡,桅杆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他上了岸,朱焕之在码头上等他。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不说话。郑经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但眼睛很亮。 “你瘦了。”郑经说。 “你也是。”朱焕之说。 郑经笑了,那笑很轻,跟他爹一模一样。 “我带了五千人。加上之前的两万五,凑够三万。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一万,加上尚之信的人,够了。” 朱焕之点头。 “够打杭州了。” 当天晚上,朱焕之把所有人叫到府衙里。林义、林土、阿朗、郑经、刘国轩、耿昭忠,还有尚之信派来的代表,一个姓王的文官,五十来岁,留著长鬍子,说话慢条斯理的。海图摊在桌上,油灯点著,火苗晃来晃去,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朱焕之站在海图前面,指著杭州的位置。 “杭州,清军在浙江的老巢。施琅在那儿,三万兵在那儿,粮草輜重都在那儿。杭州的粮路已经断了,湖州、嘉兴、苏州的粮船都不敢来了。城里存粮,撑不了多久。” 他指著杭州周围的地形。北边是山,南边是钱塘江,西边是湖州,东边是嘉兴。山不好打,江不好过,湖州和嘉兴都在清军手里。 “不打杭州城。打杭州周围。把湖州打下来,把嘉兴打下来。湖州打下来,杭州的西边就没了。嘉兴打下来,杭州的东边就没了。东西都没了,杭州就成了孤城。施琅不用打,自己就跑了。” 林义盯著海图看了半天,问:“谁去打湖州?谁去打嘉兴?” 朱焕之指著耿昭忠。“你带福建兵,去打湖州。” 耿昭忠站起来,抱拳。“末將领命。” 朱焕之指著刘国轩。“你带郑经的兵,去打嘉兴。” 刘国轩站起来,抱拳。“末將领命。” 朱焕之指著林义。“你带南安兵,守在寧波。施琅要是从杭州出来,你挡住他。” 林义点头。 “我呢?”郑经问。 朱焕之看著他。“你跟我去杭州。” 郑经愣了一下。“去杭州?打城?” “不打城。”朱焕之说,“去看施琅怎么跑。” 第二天,三路人马同时出发。耿昭忠带著一万福建兵往西,去打湖州。刘国轩带著一万五千郑经兵往东,去打嘉兴。朱焕之带著郑经、阿朗,还有两千南安兵,坐船从水路往杭州去。船队沿著钱塘江往西走,风从东边吹过来,船走得很快。两岸是农田,是村庄,是桑树和茶园。农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旗,看著船上密密麻麻的兵,有的跑了,有的跪下磕头,有的站著不动。 阿朗站在船舷边上,看著那些磕头的人,忽然问:“监国,他们为什么磕头?” 朱焕之没回头。“因为他们以为大明回来了。” “大明回来了吗?” 朱焕之没回答。 船队走了两天,到了杭州城外。钱塘江在杭州城南边,江面宽,水浑,黄滔滔的。杭州城就在江北岸,灰白色的城墙,城楼上掛著清军的旗。朱焕之让船队停在江面上,没靠岸。他站在船头,看著杭州城,看了一天。 林义从寧波派人送信来,说施琅还在城里,没出来。耿昭忠从湖州派人送信来,说湖州的清军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城里守著,打了两天,还没打下来。刘国轩从嘉兴派人送信来,说嘉兴的守將跑了,城已经拿下了。 朱焕之把信看完,对郑经说:“嘉兴拿下了。湖州也快了。施琅该跑了。” 第三天,耿昭忠的信又来了:湖州拿下了。清军跑了,往杭州方向跑了。 朱焕之把信递给郑经。郑经看完,抬起头。“施琅该跑了。” “嗯。”朱焕之转过身,看著杭州城的方向。“他今晚就跑。” 当天夜里,朱焕之让船队开到杭州城的北边,堵住了清军往北跑的路。他让士兵在船上点起火把,火把插在船舷上,照得半边天通红。清军在城墙上看见了,以为朱焕之要从北边攻城,赶紧把兵调到北门去。 施琅在府衙里,正收拾东西。他把地图捲起来,把信揣进怀里,把刀掛在腰上。他的亲兵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大人,北门有船队。” “我知道。”施琅没抬头,“那是朱焕之在嚇唬咱们。” “那咱们从哪儿走?” 施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是钱塘江,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从南边走。过江,往绍兴去。” 亲兵愣了一下:“南边有船吗?” “有。”施琅说,“朱焕之的船都在北边,南边没有。趁他没发现,赶紧走。” 施琅带著兵,从南门出了杭州城。城门打开的时候,没人发现。朱焕之的船队在北边,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没人注意南边。施琅的兵跑得很快,跑过街道,跑过城门,跑过吊桥,跑到钱塘江边。江边停著几条小船,是施琅事先备好的。兵上了船,船开了,往南岸划去。 施琅站在最后一条小船上,回头看了一眼杭州城。城楼上的清军旗还在,但城里已经空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 “走。” 第59章北上 天亮的时候,杭州城空了。清军跑了,施琅跑了,连守城的兵都跑了。老百姓打开城门,往外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看见了江面上的船队,看见了那些红底黄龙的旗,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哭,有人笑。 朱焕之骑著马,从城门走进去。他骑马还是不太熟练,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但没人敢笑。郑经走在他旁边,阿朗跟在后面。杭州的街很宽,店很多,比寧波大,比台州大,比温州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只有风,只有旗,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声音。 朱焕之走到府衙门口,下了马。府衙的门开著,里面的东西搬空了,地上到处是纸片和碎布。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大槐树。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著,像乾枯的手。 他站了很久。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杭州拿下了。施琅跑了。接下来呢?”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湖州,是苏州,是南京,是北京。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尚之信,给郑经,给吴三桂。” 阿朗从怀里掏出纸笔,等著。 “告诉耿精忠,杭州拿下了。施琅跑了。让他把兵调到浙江来,跟咱们的兵会合。” 阿朗写完了。 “告诉尚之信,杭州拿下了。让他把粮船调到浙江来,咱们的粮够吃一个月了。” 阿朗又写完了。 “告诉郑经,杭州拿下了。让他再调五千人来。” 阿朗写完了,抬起头。 “告诉吴三桂,杭州拿下了。清军在浙江的主力被打掉了。南边不是他一个人在打。让他撑住。” “郑藩主,”他说,“杭州拿下了。浙江打完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么往北走。” 他把玉揣回怀里,转身走进府衙。 那天晚上,朱焕之住在杭州的府衙里。府衙很大,院子里的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正厅的椅子上铺著绸缎垫子。他没坐那把椅子,坐在旁边的木凳上,面前摊著海图,看了很久。郑经推门进来,坐在他对面。 “朱焕之。” “嗯。” “你真要往北打?”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真的。” 朱焕之没说话。 郑经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爹没打成的事,你替他打成。” 说完,他推门走了。 朱焕之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著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把玉掏出来,放在桌上,看著它。 “郑藩主,”他说,“您没打成的事,我替您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康熙在等他。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杭州拿下的第三天,朱焕之的船队从钱塘江出发了。不是往南,是往北。四十多条战船,三万兵,从杭州湾进入东海,沿著海岸线一路北上。桅杆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排成雁阵,像一群北飞的大雁。 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看著北边的方向。阿朗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攥铜幣,那枚铜幣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枕头底下。他空著手,站得很直。 船队走了两天,到了长江口。长江浑黄浑黄的,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流到海里才变清。江口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朱焕之让船队停在江口,没往里进。他站在船头,看著长江的方向,看了一天。 阿朗问:“监国,怎么不走了?” 朱焕之没回头。“等。” “等什么?” “等南京的人跑。” 长江口往西,走两百里,就是南京。南京是明朝的旧都,清军占了快三十年了。城高池深,兵多粮足,是江南第一大城。朱焕之的三万兵,打不下来。但他不用打下来。他只要把船开进长江,开到南京城下,就够了。 他派了一条小船,掛白旗,往南京方向去了。小船走了两天,到了南京。船上的人把信交给南京守將,信上写著:大明监国朱焕之,率水师三万,战船四十艘,已到长江口。限三日之內,南京守军献城投降。不降,则水师进江,炮轰南京。 南京守將看完信,脸白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手在抖。他的幕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朱焕之有多少人?”守將问。 幕僚想了想:“听说有三万。战船四十艘。” “咱们有多少兵?” “两万。” “能打吗?” 幕僚不说话了。 守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南京城。城很大,街很宽,店很多,人很多。但城里的兵,只有两万。这两万兵,没打过海战,没见过南洋的船,没听过南洋的炮。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写信。给北京,八百里加急。告诉皇上,朱焕之到了长江口。南京告急。” 信送出去了。守將没投降,也没跑。他在等,等北京的旨意。 朱焕之没等。信送出去之后,他让船队开进了长江。长江口很宽,但往里走,越来越窄。两岸是农田,是村庄,是桑树和茶园。农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旗,有的跑了,有的跪下磕头,有的站著不动。 船队走了两天,到了镇江。镇江在长江南岸,是南京的门户。城不大,但很重要。清军在镇江驻了五千兵,守將是个姓马的,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他站在城楼上,看著江面上的船队,脸白了。 他的副將站在旁边,问:“大人,打不打?” 马守將没回答。他盯著那些船,盯著那些旗,盯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不打。”他说,“开城门。” 副將愣住了。“大人?” “开城门。”马守將转过身,往城楼下走,“朱焕之连杭州都打下来了,咱们五千人,拿什么打?开城门,投降。” 镇江的城门开了。守將跪在城门口,低著头,身后是几百个当兵的,跪了一片。朱焕之骑著马,从城门走进去。他骑马已经比之前稳多了,坐在上面不晃了。他走到守將面前,勒住马,低头看著他。 “你叫什么?” “马……马德功。” “你降了?” 马德功磕了三个头。“罪將愿降。” 第60章康熙 马德功磕了三个头。“罪將愿降。”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起来。城我拿了。你的人,愿意留下的,编入我的兵。愿意走的,发了路费回家。你自己,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走就走。” 马德功跪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他磕了一个头。“罪將愿留下。” 朱焕之点点头,骑著马往城里走。镇江不大,街不宽,店不多,但很乾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只有风,只有旗,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声音。 他走到府衙门口,下了马。府衙的门开著,里面的人跑光了。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榆树。榆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著,像乾枯的手。 他站了很久。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镇江拿下了。接下来呢?”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西边的方向。西边是南京。 “去南京。” 船队继续往西走。镇江到南京,走水路,一天一夜的工夫。第二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声:“南京!” 所有人都往船头涌。朱焕之站在最前面,手搭凉棚往前看。远处,一座大城横在长江南岸,灰白色的城墙,高得像山,长得像龙。城楼上掛著清军的旗,旗在风里飘,但城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街上空荡荡的,店铺的门都关著,窗户都关著,连狗都不见了。 朱焕之让船队停在南京城外,没靠岸。他站在船头,看著南京城,看了一天。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打吗?” “不打。”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等什么?”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船舱,摊开海图。南京在长江南岸,城高池深,兵多粮足。他的三万兵,打不下来。但他不用打下来。他只要把船停在南京城外,就够了。南京是江南的中心,是清朝在南方的根本。南京被围,江南震动。江南震动,北京震动。北京震动,康熙就得来跟他谈。 “写信。”他说,“给北京。告诉康熙,南京我到了。他在城里,我在城外。他要打,我就攻城。他要谈,我就跟他谈。” 信送出去了。朱焕之让船队停在南京城外,没动。一天,两天,三天。南京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城门关著,城墙上站著兵,但没人出来打。朱焕之也不打,就那么等著。 第四天,南京城里出来一个人。是个文官,五十来岁,留著长鬍子,穿著清朝的官服,骑著一匹马,从城门里出来,走到江边,站在码头上。 朱焕之让人划一条小船过去,把那个人接上船。那个人上了“南安號”,四下看了一眼,看见旗,看见炮,看见那些端著火銃的士兵,脸上的肉动了一下。他走到朱焕之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徐元文,奉江南总督之命,来见大明监国。”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 徐元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朱焕之接过去,拆开。信是江南总督写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监国兵临南京,江南震动。本督已奏明朝廷,请旨定夺。请监国暂缓攻城,以待朝廷回音。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回去告诉你主子,我给他十天。十天之內,朝廷不回音,我就攻城。” 徐元文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徐元文回头。 “告诉康熙,我不是来抢地盘的。我是来谈的。谈完了,我就走。谈不完,我就不走。” 徐元文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跳上小船,划回岸边。 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南京城里。他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北京,是康熙坐的地方。 “等十天。”他说。 十天里,朱焕之没閒著。他把船队分成三队,一队守在南京城外,一队去芜湖,一队去扬州。芜湖在南京西边,是清军粮草的中转站。扬州在长江北岸,是清军在江北的重镇。两座城都没打,只是把船停在城外,把炮架在船上,把旗插在桅杆上。清军没见过南洋的船,没见过南洋的炮,没见过红底黄龙的旗。 看见那些船,看见那些炮,看见那面旗,守將就开始跑。先是一个,然后是五个,然后是十个,然后是几十个。芜湖的守將跑了,扬州的守將也跑了。两座城,没打,就拿了。 消息传到北京,康熙正在乾清宫看奏摺。他看完江南总督的急信,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没叫人换,又喝了一口。 梁九功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朱焕之到了南京。”康熙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芜湖、扬州也拿下了。江南告急。”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阳光照在石板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梁九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叫索额图来。” 索额图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康熙的脸色,脚步就慢了半拍。他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垂著手站在一边。 康熙把江南总督的信推过去。索额图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皇上,朱焕之这是……” “这是逼朕跟他谈。”康熙打断他,“他到了南京,不攻城,不杀人,不打老百姓。他把船停在城外,等著。等朕去跟他谈。” 索额图想了想。“皇上,谈吗?” 康熙转过身,看著他。“你说呢?” 索额图想了想,说:“谈。但不能让他看出来咱们想谈。” 康熙冷笑了一声。“他已经在南京城下了,朕想不想谈,他都看出来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道旨意:著江南总督,与朱焕之和谈。条件是——朱焕之退兵,朝廷许他割据福建、广东沿海四府。写完了,把旨意递给索额图。 索额图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袖子里。 “皇上,朱焕之会答应吗?” 康熙看著他。“不答应,就接著打。朕在北方还有兵,他在南方还有船。打到谁也打不动了,再谈。” 索额图磕了个头,退出去。 康熙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对著那盏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拿起江南总督的信又看了一遍。朱焕之到了南京。芜湖、扬州也拿下了。 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朱焕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第61章谈判 谈判的地方选在南京城外的船上。朱焕之定的,不上岸,不进南京城,就在长江中间,他的船上谈。 江南总督派了徐元文来,徐元文又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江苏布政使,一个是江寧知府。三个人坐一条小船,从南京城划出来,划到江心,上了“南安號”。 朱焕之坐在船尾,面前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茶。他没站起来,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 三个人坐下来。徐元文坐在最前面,布政使坐在他旁边,知府坐在最后面。三个人都穿著清朝的官服,蓝汪汪的,在“南安號”的红底黄龙旗下显得格外扎眼。徐元文看了看那面旗,又看了看朱焕之,拱了拱手。 “监国,在下奉江南总督之命,来与监国商议和谈之事。”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 徐元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朱焕之接过去,拆开。信是江南总督写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朝廷有旨,许监国割据福建、广东沿海四府,泉州、漳州、潮州、惠州。监国退兵,朝廷撤军,两家罢兵,互不侵犯。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徐元文。 “四府?” 徐元文点头:“四府。泉州、漳州、潮州、惠州。” “温州呢?台州呢?寧波呢?杭州呢?” 徐元文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朱焕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我打下来的地方,凭什么让出去?” 徐元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监国,浙江是朝廷的命脉。温州、台州、寧波、杭州,朝廷不能让。” 朱焕之看著他,笑了。那笑很冷,跟十年前在沙滩上对著荷兰人说“想打仗带棺材来”时一模一样。 “朝廷不能让?我已经让了。我没打苏州,没打南京,没打扬州。我打到杭州就停了,打到南京就停了。我在长江口等了十天,在南京城外又等了十天。我等的是你们来谈,不是等你们来告诉我四府。” 他把信推回去。“四府不够。” 徐元文的脸白了。他回头看了看布政使,布政使低著头不说话。他又看了看知府,知府把脸转到一边去。 “监国,那您要什么?”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著南京城的方向。城楼上的清军旗还在,旗在风里飘,但城门口的兵已经撤了,换成了一群老百姓,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浙江沿海,归我。温州、台州、寧波、杭州,归我。福建、广东沿海,本来就是我的。加起来,六府。” 徐元文站起来,急道:“六府?监国,这……” “六府。”朱焕之打断他,转过身来,看著徐元文,“浙江的粮,从海路走,我替朝廷运。朝廷的兵,从海路走,我替朝廷送。 朝廷的商船,从海路走,我替朝廷护。六府,换的是浙江沿海的平安。朝廷省了水师的钱,省了海防的兵,省了运粮的船。划算。” 徐元文站在那儿,想了很久,坐下了。“监国,此事在下做不了主。得请示朝廷。” “那就去请示。”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我等著。十天。十天之內,朝廷不回音,我就攻城。” 徐元文站起来,拱了拱手,带著布政使和知府走了。三个人上了小船,划回南京城。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那条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南京城的码头上。 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监国,他们会答应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船舱。 等信的日子,朱焕之没閒著。他把船队重新编队,大的战船留在南京城外,小的快船派出去巡逻。 从长江口到南京,两百里的江面,每条船都走过一遍,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有清军的炮台,全记在海图上。他还派人上岸,去苏州、松江、常州这些地方散消息。消息很简单:大明监国朱焕之,兵临南京,朝廷正在跟他和谈。和谈成了,江南就不打仗了。 消息传出去,江南的百姓开始动了。有的人从乡下跑回城里,有的人从城里跑回乡下,有的人开始开店,有的人开始摆摊,有的人开始烧香磕头。他们不知道朱焕之是谁,但知道他在南京城外,知道他在跟朝廷和谈,知道他来了之后江南就不打仗了。不打仗,就能活著。 第八天,北京的回信到了。 徐元文亲自送来的。他上了“南安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朱焕之接过去,拆开。信是康熙亲笔写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但比上次的信多了一行字:六府可。但有一事,朱焕之须向朝廷称臣,岁岁纳贡。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看著徐元文,徐元文也看著他。 “称臣?”朱焕之问。 徐元文点头。“皇上说,监国若肯称臣,六府之事,朝廷无有不允。”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轻,但徐元文看见了,心里咯噔了一声。 “称臣?我姓朱,是大明的监国。你让我向清朝称臣?你回去告诉康熙,我朱焕之,不称臣。我跟他,是两国交兵,不是君臣之分。他要谈,就谈。他不谈,就打。” 徐元文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著朱焕之的脸,那张脸十六岁,但看著像二十六。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 “监国,您若不称臣,朝廷没法交代。” “那是朝廷的事。”朱焕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背对著他,“我交代的事,是六府。六府给我,我退兵。六府不给,我不退。称臣的事,不要再提。” 徐元文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阿朗走过来,站在朱焕之旁边。“监国,不谈了?” “谈。”朱焕之没回头,“他还会来的。” 第十天,徐元文又来了。这回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布政使,没通知府。他上了“南安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朱焕之接过去,拆开。信还是康熙亲笔写的,字跡比上次急,有些笔画连在一起了:不称臣。六府。退兵。通商。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看著徐元文,徐元文也看著他,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没完全放下来。 第62章南扩 和谈之后,八府像一锅慢慢烧热的水。杭州的丝绸店开了门,寧波的码头卸了货,温州的渔船出了港,台州的农田冒了青苗。 旗换了,交粮纳税的对象从清廷变成了朱焕之。没人在乎。谁收粮不是收?粮交了,地能种,海能打鱼,日子能过,就行。 朱焕之把八府分了三个大区。北区:杭州、寧波、温州、台州,由林义管,管兵、管粮、管海防。南区:泉州、漳州、潮州、惠州,由郑经管,管船、管港、管南洋商路。中枢:他自己坐镇杭州,管钱、管人、管八府的通盘。 林义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寧波查粮仓。他腰上的伤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好得很。 打仗的时候他愁眉苦脸,不打仗了他反而笑了。他把命令看了一遍,揣进怀里,对他的副將说:“北区四个府,海岸线六百里,兵两万,船二十条。够了。” 郑经在南边,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泉州造船厂。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但眼睛很亮。 他看完命令,没说话,把纸折起来放在桌上,继续看工匠钉船板。他的副將刘国轩站在旁边,问:“王爷,监国让您管南区,您去不去?”郑经没抬头:“去。他让我管,我就管。” 杭州的府衙成了八府的中枢。朱焕之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看各地送来的军报、粮报、船报,看完批,批完发,发完见人。 见的人越来越多,杭州的商人来谈通商,寧波的船主来谈造船,温州的渔民来谈海禁,台州的农民来谈减税。他在府衙里从早坐到晚,屁股都没挪过窝。 阿朗说:“监国,您该出去走走。”朱焕之没抬头:“走哪儿?”阿朗说:“八府,看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朱焕之想了想,放下笔。 第二天一早,朱焕之换了便服,带著阿朗和林土,出了杭州城。没骑马,没坐轿,走著去。杭州城外的官道两旁全是稻田,稻子刚插了秧,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 农民在田里弯腰干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三个陌生人,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朱焕之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问阿朗:“你知道一亩稻田能打多少粮?”阿朗摇头。朱焕之说:“三百斤。 四府的水田,一百万亩,一年能打三亿斤粮。够二十万人吃十年。”阿朗站在那儿,没听懂三亿斤是多少,但觉得很多。 走了一上午,到了钱塘江边的一个小渔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著茅草。渔民在岸边补网,女人在晒鱼乾,孩子在沙滩上跑。朱焕之走过去,蹲下来看一个老渔民补网。老渔民抬起头,看见他,愣一下,低下头继续补。 “大叔,这网补了多久了?”朱焕之问。 老渔民没抬头:“三天。” “能打多少鱼?” “一网百来斤。” “够吃吗?” 老渔民停下手,抬起头看著朱焕之。他六十来岁,脸晒得漆黑,手上有常年撒网磨出来的口子。“够吃。以前不够,清军封海,不让出去。现在让出去了,能多打点。”他低下头,继续补网,“听说换了个当家的,不让清军管了。换得好。谁让打鱼,谁就是好当家的。” 朱焕之站起来,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渔村。渔村的屋顶上升起炊烟,孩子在沙滩上跑,女人在晒鱼乾。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跟南安一模一样。 阿朗跟在后面,问:“监国,您想什么呢?” 朱焕之没回头。“想南安。南安也是这样,海边,小村子,打鱼种地。十年,长成现在这样。八府比南安大一百倍。一百倍的南安,一百年能长成什么样?” 阿朗想了想,没想出来。 回到杭州已经是傍晚了。朱焕之走进府衙,坐到桌前,摊开海图。海图上八府的位置用红笔圈著,再往南,是南洋,是那片空白的、没人去过的大陆。他盯著那片空白,盯了很久。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监国,广东来的。尚之信问,八府定了,南洋怎么办?荷兰人还在那儿,西班牙人还在那儿。南洋的商路,咱们要不要?” 朱焕之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要。南洋的商路,不能丟。但南洋不是咱们的地盘,是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跟他们爭,打不完的仗。” 林义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指著南洋以南那片空白。“找新的地方。没人占的地方。找到了,就是咱们的。比南洋大,比南洋富,比南洋好。地是空的,矿是满的,海是活的。” 他转过身,看著林义。“船造得怎么样了?” 林义想了想:“郑经在泉州造船厂,日夜赶工。三个月,能造出五条大船。能跑远海的船,比南安的船大一倍。” “五条不够。”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十条。一年之內,我要十条。” 林义点头,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把阿朗叫来。” 阿朗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站在朱焕之面前。他十九岁了,宽肩厚背,站得笔直,手里没攥铜幣——那枚铜幣被他收在枕头底下了,等出发那天再拿出来。 “阿朗,你去南边。”朱焕之说。 阿朗愣住了。“去南边?去哪儿?” “去那块大陆。”朱焕之指著海图上那片空白,“船造好了,你带队。往南走,找到那块大陆,找到能住的地方。插上旗,建个寨子,等著。站稳了,我再去。” 阿朗站在那儿,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南安到厦门,从厦门到杭州,从杭州到南京。他一直在等,等仗打完,等八府定下来,等船造好,等朱焕之说“你去”。 “监国,我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林土跟你去。他认路,会看天,会看水。刘国轩也跟你去。他懂船,会打仗。再挑五百人,从南安兵里挑,从郑经兵里挑,从八府招的人里挑。要能吃苦的,能打仗的,能跑远海的。”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阿朗。“到了那块大陆,先找水,找能喝的水。再找高地,能看远的地方。把旗插上去,把寨子建起来。別往里走太深,別惹土人。先站稳,再慢慢往里探。” 阿朗站在那儿,把朱焕之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船造好了就走。三个月,五个月,一年。等船够了,人够了,粮够了,就走。” 阿朗点头。他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朗回头。 “到了那块大陆,往北边看。北边是大明,是八府,是我。我在这儿等你。等你找到地方,插上旗,派人回来报信。报信的人,我重赏。” 阿朗站在那儿,眼眶红了。他没哭,只是把拳头攥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朱焕之一个人站在杭州的城楼上。月亮很圆,照得海面发白。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他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著那面旗。 他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码头上,郑成功指著一条船说“往南走”。他走了,走到南安,活了十年。现在他回来了,站在杭州的城楼上,手里攥著八府,面前是一片没人去过的大陆。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月亮。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现在,我让人往更南的地方走。走到您没去过的地方,走到大明的旗没飘过的地方。您在天上看著,看他们能走多远。”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远处,南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楼去。 明天,造船。明天,招人。明天,南边的船队就要出发了。 第63章地头蛇 阿朗走的那天,杭州下了雨。雨不大,但冷,打在脸上像针扎。朱焕之没去码头送,他站在府衙的院子里,听著远处传来的號角声。號角吹了三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一声消失在雨里。阿朗走了。 带著十条大船,五百兵,往南边去了。林土跟著他,刘国轩也跟著他。船队从杭州湾出发,沿著海岸线往南走,走到那片没人去过的大陆。 朱焕之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雨把头髮打湿了,顺著脸往下淌。阿朗不在旁边,没人给他撑伞,没人问他冷不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海图还摊在桌上,那片空白的大陆上多了一个红点,阿朗此行的目標。他在红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大明南安军,康熙十七年四月,南寻大陆。写完了,放下笔,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本帐册,脸色不太好看。“监国,八府的粮税,收上来了。” 朱焕之接过帐册翻开看。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几页,眉头皱起来了。 “杭州府的粮税,比预想的少了三成。寧波府少了四成。台州府少了五成。怎么回事?” 林义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监国,不是天灾,是地头。” “地头?” “地头蛇。八府的士绅地主。清军在的时候,他们帮清军收粮。咱们来了,他们帮咱们收粮。但收上来的粮,一半进了咱们的仓,一半进了他们的仓。” 朱焕之把帐册合上,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雨。“哪个府最严重?” “台州。”林义说,“台州有个姓赵的,赵德茂。台州最大的地主,手里三千亩水田,两千亩山地。台州一半的粮从他手里过。他收粮,收七成,交三成。咱们的粮仓只进三成,七成进了他的仓。” 朱焕之转过身。“台州的百姓吃什么?” 林义低下头。“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台州府上个月饿死了十七个人,全是佃户。租赵家的地,种赵家的粮,交了租,自己没得吃。”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雨声,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哭。 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封信,写完递给林义。“派人送去台州,给赵德茂。告诉他,八府的粮税,从今天起,统一收。每亩田,收两成。多一厘也不行。” 林义接过信,看了一眼。“监国,赵德茂不会答应。” 朱焕之看著他。“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粮,我要收。他不给,我自己去收。” 信送出去了。朱焕之坐在府衙里,等著台州的回音。等了三天,回音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从台州跑来的佃户,姓陈,叫陈三。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凹进去,嘴唇乾裂。他跪在府衙门口,浑身是泥,膝盖跪在石板上,血渗出来了。 朱焕之让人把他带进来。陈三跪在堂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监国,求您给台州百姓做主。” 朱焕之看著他。“你说。” 陈三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监国,赵德茂不让交粮。他说,八府是您的,地是他的。地是他的,种出来的粮就是他的。他收七成,给朝廷三成。朝廷要收两成,他不干。他说,谁要收两成,他就让谁的地种不了。” 朱焕之没说话。陈三继续说:“监国,台州的百姓活不下去了。赵家的租子太重,交了租,自己没得吃。野菜挖光了,树皮扒光了,观音土也快挖没了。上个月死了十七个,这个月又死了五个。我娘饿死了,我媳妇饿死了,我儿子饿死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朱焕之看见他的后背在抖。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起来。” 陈三抬起头,满脸是泪。“监国……” “起来。”朱焕之伸手把他扶起来。陈三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著旁边的柱子才站住。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林义。“备马。去台州。”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您亲自去?” “亲自去。”朱焕之走到桌前,把玉揣进怀里,“赵德茂不让我收粮,我亲自去收。他不让我种地,我亲自去种。他不让百姓活,我亲自去问问,他赵德茂,算老几?” 台州在杭州南边,骑马走官道,一天一夜的工夫。朱焕之带著林义和一百兵,天不亮就出发,第二天天亮到了台州。台州的城楼上掛著红底黄龙的旗,但城门口没人。街上空荡荡的,店铺关著门,窗户关著,连狗都不见。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著地上的落叶和纸钱,哗哗响。 朱焕之骑著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声音传得很远。陈三跟在后面,指著街边的房子说:“这家,饿死了两个。那家,饿死了三个。再往前,那家,全家都死了。” 朱焕之没说话。他骑著马,走到赵德茂的宅子门口。宅子很大,两扇朱漆大门,铜钉擦得鋥亮。门口站著两个家丁,腰里別著刀,看见朱焕之,脸色变了,一个转身往里跑,一个挡在门口。 朱焕之勒住马,低头看著那个家丁。“赵德茂呢?” 家丁的腿在抖,嘴在抖,说不出话。 朱焕之没等他回答,下了马,往里走。家丁想拦,林义一把推开他,推得他踉蹌了几步,摔在地上。朱焕之走进院子,院子里铺著青石板,种著桂花树,树底下摆著石桌石凳。正厅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六十来岁,胖,白,穿著绸缎袍子,手里端著茶碗。 赵德茂。 他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放下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监国远来,有失远迎。” 朱焕之站在正厅门口,看著他。“你的信,我收到了。你不答应?” 赵德茂脸上的笑掛不住了。“监国,八府的地,不是朝廷的,是百姓的。百姓的地,种出来的粮,归百姓。朝廷收税,收两成,可以。但百姓交了朝廷的税,还得交地主的租。两成加七成,九成。百姓留一成,吃什么?” 朱焕之看著他。“你收七成?” 第64章定规矩 赵德茂愣了一下。“监国,这是规矩。清军在的时候,也是七成。地是我的,种地的不是我。他们用我的地,就得交租。七成,不多。” 朱焕之走进正厅,站在他面前。他十六岁,比赵德茂高半个头,站著的时候像一棵树。赵德茂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从今天起,租子降了。每亩田,交两成租,交两成税。四成归你,四成归朝廷,两成归佃户。” 赵德茂的脸白了。“监国,两成租?我这地……” “你的地怎么了?”朱焕之打断他,“你的地,是大明的地。大明把地给你种,是让你养百姓,不是让你饿死百姓。你的地,种了三十年,你收了三十年的租。你收了三十年的租,你的佃户饿死了几十个。你住的宅子,你穿的绸缎,你喝的茶,哪一样不是从佃户身上刮下来的?” 赵德茂站在那儿,嘴唇在抖。“监国,我……” “两成租。”朱焕之看著他,“不答应,地收回。你不种,朝廷种。朝廷种出来的粮,全归朝廷。佃户不交租,只交税。你自己选。” 赵德茂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脸上的肉在抖。然后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监国,两成就两成。”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起来。从今天起,台州的粮税,朝廷收两成,地租两成。多一厘,你拿命赔。” 赵德茂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朱焕之转身走出正厅,走出院子,走出大门。陈三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监国,台州百姓谢谢您。” 朱焕之把他扶起来。“不是我谢你。是你替台州百姓说的话。往后,台州百姓有话,直接来找我。不用跪,不用磕头。来了就说。” 他上了马,骑著马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台州城的街上,开始有人了。从门缝里探出头,从窗户里探出脸,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们站在街边,看著他,看著那面红底黄龙的旗。 朱焕之转回头,骑著马出了城。 林义跟在后面,问:“监国,赵德茂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有人。台州的地主不止他一个,八府的地主都看著。他降了,別人不一定降。” 朱焕之没回头。“那就一个一个来。台州降了,去温州。温州降了,去寧波。寧波降了,去杭州。八府的地主,谁不让百姓活,我就让谁活不了。” 船往南开,已经走了十天了。阿朗站在船头,看著南边的方向。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他手里没攥铜幣,铜幣放在枕头底下,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摸一下胸口,摸到空荡荡的,又把手放下来。 林土走过来,递给他一块乾粮。“吃不吃?” 阿朗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甜的,跟十年前在南安吃的一模一样。 “阿朗,你说那块大陆长什么样?”林土问。 阿朗想了想。“不知道。监国说,很大,比大明还大。地是空的,没人占。” 林土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空的好。空了就是咱们的。” 船队继续往南开。风从南边吹过来,帆吃得满满的,船走得很快。阿朗站在船头,看著海水从蓝变绿,从绿变蓝,从蓝变成另一种顏色。他想起十年前,他蹲在南安的沙滩上,看著汉斯的小船消失在海平线上。十年后,他站在一条大船的船头上,往南走,往那片没人去过的地方走。 刘国轩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著海图。“阿朗,前面有个岛,不小。上去看看?” 阿朗想了想。“上去看看。” 船队靠了岸。岛不大,但也不小,长满了树,树底下有草,草里有野果。阿朗带人上了岛,走了一圈,找到一条小溪。溪水是淡的,能喝。他在溪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林土说:“把这个岛记下来。有水,有树,有果子。能住人。” 林土从怀里掏出纸笔,歪歪扭扭地写:某年某月某日,到一个岛,有水,有树,有果子。写完了,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阿朗站在溪边,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还是海,还是天,还是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但他知道,那块大陆就在那片蓝的后面。不远了。 “上船。”他说,“继续走。” 船队离开小岛,继续往南开。风还是从南边吹过来,船还是走得很快。阿朗站在船头,看著南边的方向。 船队劈开海浪,往南边那片没人去过的大陆开去。旗在桅杆顶上飘著,红底黄龙,在南洋的风里猎猎作响。 那面旗,从来没在这片海上飘过。现在,它来了。 船队往南又走了七天。 海水的顏色从蓝变成绿,从绿变成墨绿,墨绿深处开始有鸟。先是几只,然后是几十只,然后是几百只,在海面上盘旋,叫得跟婴儿哭似的。林土说,有鸟的地方就有陆地,鸟飞不远,晚上得回树上睡觉。阿朗听了,只是站在船头往南看。 第二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声。阿朗衝到船头,手搭凉棚往南看——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线,灰濛濛的,不是云,不是雾,是陆地。船队放慢了速度,所有人都挤到船舷边上,扒著船梆往外看。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先是灰的,然后变绿,然后变出树的样子。阿朗站在船头,盯著那片绿色,盯得眼睛发酸。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沙滩很白,很细,踩上去往下陷。树很高,密得透不过光,树底下有草,草里有花,花是红的黄的紫的,叫不上名字。阿朗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转过身,对林土说:“插旗。” 林土从船上扛下那面旗,红底黄龙,比船上那面小一半,但龙纹是一样的,金线绣的,在太阳底下发亮。他在沙滩上找了块高地,把旗杆埋下去,埋得很深,用石头垒了一圈,拍实了土。旗升起来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旗在风里展开,龙纹飘著,像活的。 第65章发现 所有人都看著那面旗。五百人站在沙滩上,谁也没说话。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树上的鸟在叫,风穿过林子沙沙响。 阿朗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著那面旗。他想起十年前,南安的沙滩上,监国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把玉举起来,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南安人”。现在他站在这片没人来过的沙滩上,把旗插下去,插下去就是大明的。 “找水。”他说。 林土带著人往林子里走,走了不到半里地,听见水声。一条溪,不宽,但很深,水是清的,底下的石头看得一清二楚。林土蹲下来,捧了一捧喝了一口,甜的,凉的。 他站起来,转身对阿朗说:“有水。”阿朗走过来,蹲下来也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四周看。林子密,树高,遮天蔽日的,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找高地。”他说,“能看见海的地方。” 林土又带人往高处走。走了两刻钟,到了一座小山的山顶。山顶光禿禿的,没有树,只有石头和草。站在山顶上往北看,能看见海,能看见船队,能看见那面旗。往南看,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色,树连著树,山连著山,一直延伸到天边。 阿朗站在山顶上,往南看了很久。他想起监国说的话:找到了,插上旗,建个寨子,等著。站稳了,我再去。 “就这儿。”他说,“寨子建在这儿。” 杭州的府衙里,朱焕之面前摊著三封信。一封是台州的,赵德茂降了之后,台州的其他地主也跟著降了,租子降到了两成,佃户能吃上饭了。一封是温州的,温州的地主没降,还把朝廷派去的粮官打了。一封是寧波的,寧波的地主在观望,看温州的结果。 朱焕之把温州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林义,温州的地主,谁带的头?” 林义站在旁边,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姓王的,王怀仁。温州最大的地主,手里五千亩水田,三千亩山地。温州一半的粮从他手里过。台州的事他知道了,他不怕。他说,八府的地是百姓的,朝廷管不著。”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海。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几只渔船在远处漂著。 “温州的事,不用我去。你带兵去。” 林义愣了一下。“带兵?监国,打地主?” “不打。”朱焕之转过身,“把王怀仁抓了。地充公。分给佃户。谁种的地,地就是谁的。朝廷只收税,不收租。” 林义站在那儿,想了半天。“监国,这不光是一个王怀仁的事。八府的地主都看著。抓了王怀仁,其他人……” “其他人怎么了?”朱焕之打断他,“其他人要是也敢抗粮,一起抓。地是百姓种的,粮是百姓收的,凭什么让地主拿走七成?清军在的时候,他们帮清军收粮。咱们来了,他们又想帮咱们收粮。收来收去,粮进了他们的仓,百姓饿死。这种事,不能惯著。” 林义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把陈三带上。” 林义回头。 “他是台州人,种了一辈子地,被赵德茂收了三十年的租。让他去温州,跟温州的老百姓说,朝廷不收租,只收税。谁种的地,就是谁的。” 林义走了。朱焕之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著那盏油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拿起温州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王怀仁,温州地主,五千亩水田。他把信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温州王怀仁,抗粮不交,地充公,分与佃户。写完了,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温州的事传得很快。林义带兵到温州的时候,王怀仁已经跑了。他听见风声,连夜带著家眷和细软,往北边跑了。地还在,五千亩水田,三千亩山地,还有满仓的粮。林义打开王怀仁的粮仓,粮食堆到房顶,白花花的,够温州百姓吃半年。他把粮分了,地也分了。种王怀仁地的佃户,一家分二十亩,地契写上自己的名字。 陈三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佃户领地契,看著他们捧著纸哭,看著他们跪在田里磕头。他没哭,他站在那儿,想起自己饿死的娘,饿死的媳妇,饿死的儿子。他想起台州赵德茂的仓里也堆满了粮,佃户却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林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陈三,台州的事,监国让你回去跟台州百姓说。地是百姓的,不是地主的。谁种的地,就是谁的。” 陈三愣了一下。“台州的赵德茂呢?” “赵德茂降了,地还是他的。但租子降了,两成。要是他不降,地也充公。” 陈三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我回去说。跟台州的百姓说,租子降了。跟台州的地主也说,租子不降,地就不是他们的了。” 林义看著他,点了点头。 阿朗的寨子建了半个月。木头是林子里砍的,石头是山上搬的,茅草是河边割的。五百人,半个月,建了二十间木屋,一圈木墙,两座望塔。望塔上插著旗,红底黄龙,在海风里飘。站在望塔上往北看,能看见海,能看见船,能看见那条他们来的路。 阿朗站在望塔上,往南看。南边还是那片望不到头的绿色,树连著树,山连著山。他想起监国说的话:先站稳,再慢慢往里探。 他走下望塔,走进木屋。木屋里摆著一张桌子,桌子上摊著他们自己画的图。图很简单,画著海岸线,画著溪流,画著山,画著寨子的位置。空白的地方很多,等著他们去填。 林土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只野兔。“林子里打的,肥得很。” 阿朗看著那只野兔,忽然笑了。“这地方,有树,有水,有果子,有野兔。能住人。” 林土把野兔扔在桌上,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不光有野兔,还有野猪。我在林子里看见了,一大群。” 第66章新地 阿朗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图上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猪。写完了,放下笔,抬起头。 “写信。告诉监国,地方找到了。有水,有树,有果子,有野兔,有野猪。能住人。寨子建好了,等他来。” 林土从怀里掏出纸笔,歪歪扭扭地写。写完了,折起来,揣进怀里。 “谁送回去?” 阿朗想了想。“派一条船,五个人。把信送到杭州,交给监国。然后回来,咱们继续往里探。” 林土点头,转身要走。阿朗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告诉监国,这地方,比南安大。比南安好。让他快来。” 林土走了。阿朗一个人坐在木屋里,听著外头的海浪声。海浪声跟南安的一样,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幣,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木屋,走到海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船队停在海湾里,桅杆上的旗在风里飘。他站在沙滩上,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大明,是八府,是杭州,是监国。 “监国,”他对著北边说,“我找到地方了。您快来。”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远处的林子里,鸟叫了一声,又停了。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回答他。 阿朗的船队往南走了第三十五天的时候,寨子已经不像寨子了。木墙加高了一截,望塔多盖了一层,木屋从二十间变成了四十间。五百人住了下来,有人砍树,有人挖井,有人开荒,有人打鱼。林土每天带人往南边探,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掛满野果,手里拎著猎物。图越画越满,山、河、林子、草地,全標上了。 这一天,林土带回了一块石头。灰黑色的,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泛著暗暗的光。他把石头扔在桌上,桌子咯吱一声响。阿朗拿起来掂了掂,比普通的石头重得多。 “哪儿捡的?” “南边,一条干河沟里。满沟都是这种石头,黑压压的一片。” 阿朗盯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心跳快了起来。他想起监国说过的话:南边那块大陆,地里有矿,有金子,有银子,有铜,有铁。他把石头装进袋子里,扎紧口子。 “派船,送回杭州。告诉监国,这地方有矿。” 送信的船当天就出发了。五个人,一条船,带著那块石头和最新的海图,往北边去了。阿朗站在码头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他转过身,看著南边那片望不到头的绿色。风从南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树叶的气息,湿湿的,腥腥的,像刚下过雨。 “林土,明天再往南走一天。” 林土咧嘴笑了。“走不动了,我背你。” 杭州城里,朱焕之把温州的事处理完了。王怀仁跑了,地分了,佃户有了自己的田。消息传出去,寧波观望的那几个地主不等林义上门,自己跑到府衙来,说愿意降租。朱焕之没见他们,让林义跟他们谈。谈的结果是:每亩田,租两成,税两成。多一厘也不行。地主们签了字,按了手印,走了。 陈三从温州回到台州,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村里人讲了温州的事。讲王怀仁跑了,讲地分了,讲佃户领了地契捧著纸哭。村里人听著,有的信,有的不信。一个老头子问:“朝廷真把地给咱们?”陈三说:“真的。”老头子又问:“不要租?”陈三说:“不要租。只交税,两成。”老头子站了很久,蹲下去,哭了。他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从没见过地契长什么样。 消息像风一样,从台州吹到温州,从温州吹到寧波,从寧波吹到杭州。八府的佃户开始动了,有的人跑到地主家里要地契,有的人跑到府衙问怎么分地,有的人自己开荒,开出来的地插上牌子,写上自己的名字。 地主们慌了。台州的赵德茂降了租,但地还是他的。温州的王怀仁跑了,地没了。寧波的几个地主降了租,地保住了。八府的地主都在看,看朝廷到底要干什么。 朱焕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摊著一份名单。八府的大地主,四十七家。降租的,三十二家。跑了的地主,地充了公,分给了佃户。剩下的几家,还在观望。 林义站在旁边,说:“监国,观望的那几家,有人在背后撑腰。杭州的徐家,八府最大的地主,手里三万亩水田,两万亩山地。八府的粮,两成从他手里过。他一直没表態,既不说降租,也不说不降。” 朱焕之抬起头。“徐家什么来头?” 林义翻了一下册子。“徐家祖上做过明朝的官,清军来了又做了清朝的官。几代人攒下来的地,三万亩。杭州一半的佃户租他家的地。”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他站了很久。 “请徐家当家的来,我跟他说。” 徐家当家的叫徐明远,六十来岁,瘦,高,穿著一件灰布袍子,看著像个老学究。他进了府衙,拱了拱手,没跪。朱焕之也没让他跪,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坐下。 徐明远坐下来,看著朱焕之。十六岁的年轻人,穿著素色长衫,腰里掛著玉,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徐明远看了他几秒,笑了笑,那笑很淡,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监国叫老朽来,所为何事?” 朱焕之看著他。“徐家的地,三万亩。杭州一半的佃户租你家的地。租子多少?” 徐明远不笑了。“七成。” “降了。两成。” 徐明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监国,七成是规矩。清军在的时候,也是七成。朝廷收税,两成。加起来九成。佃户留一成,不够吃。这是朝廷的事,不是徐家的事。”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朝廷的事,就是徐家的事。八府的地,是大明的地。 大明把地给你种,是让你养百姓,不是让你饿死百姓。你的佃户,租你的地,种你的粮,交了租,自己没得吃。你住的宅子,你穿的袍子,你喝的茶,哪一样不是从佃户身上刮下来的?” 第67章又见汉斯 徐明远的脸白了。“监国,徐家祖上做过明朝的官。徐家的地,是祖上挣下来的。” “祖上挣下来的?”朱焕之看著他,“你祖上做明朝的官,挣的是明朝的地。清军来了,你祖上又做清朝的官,地还是你们家的。现在大明回来了,地还是你们家的。你们家倒是永远不吃亏。” 徐明远站起来,手在抖。“监国,您这是要逼徐家?” 朱焕之没退。“不是逼。是告诉你。租子降了,地还是你们家的。租子不降,地充公,分给佃户。你自己选。” 徐明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朱焕之叫住他。 “三天之內,给我回话。” 门关上了。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林义走过来,低声说:“监国,徐家不会降。他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地,三万亩。降了租,一年少收多少粮?他不会答应的。” 朱焕之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那就等三天。” 第三天,徐明远没来。来的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徐家地多,不能降。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杭州徐家,抗粮不交,地充公,分与佃户。写完了,把纸折起来,递给林义。 “带兵去。把徐家的地量了,造册,分给佃户。” 林义接过纸,站了一会儿。“监国,徐家在杭州几辈子了,根深蒂固。分了地,他家里人……” “他家里人怎么了?”朱焕之抬起头,“他家里人也是人。地是佃户种的,粮是佃户收的。佃户饿死了,他家里人还活著。分了他的地,佃户就能活。活一个是一个。” 林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杭州的百姓听说徐家的地要分了,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佃户,有渔民,有手艺人,有逃荒的。他们站在徐家的地头上,看著朝廷的人量地,看著地契一张一张发出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田里磕头。 陈三也来了。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领地契的人,看著他们捧著纸哭。他想起自己的娘,饿死的。想起自己的媳妇,饿死的。想起自己的儿子,饿死的。他没哭,他站在那儿,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著地契,手在抖。“陈三叔,这地真是我的了?”陈三看著他,点了点头。“是你的了。种吧。” 年轻人蹲下去,捧了一把土,贴在脸上。 朱焕之站在杭州城楼上,看著城外那些分地的人。阿朗走了之后,没人站在他旁边了。他一个人站著,手里攥著玉,看得很远。林义走上来,站在他身后。 “监国,徐家的地分完了。三万两千亩,分给了两千三百户佃户。每户十来亩,够吃了。” 朱焕之点点头。“八府还有多少地没分?” 林义想了想:“八府的大地主,四十七家。降租的三十二家,跑了的地主六家,地充了公,分了。观望的九家,都降了租。现在只剩徐家了。” 朱焕之转过身。“不是只剩徐家。是八府的地,从今天起,不再归地主了。归朝廷,归种地的人。谁种的地,地就是谁的。地主想种地,自己去种。不想种,地交出来。”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这是要……” “要变。”朱焕之打断他,“八府要变。大明要变。不变,活不下去。变了,才能活。” 他转过身,继续看著城外那些分地的人。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暉照在田里,照在那些捧著地契的人身上,金灿灿的。 远处,南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 朱焕之看著那颗星,想起阿朗。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不知道他找到那块大陆没有,不知道他还活著没有。 他把玉举起来,对著那颗星。龙纹在暮色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现在,我让人往更南的地方走。八府,我替您守住了。地,我替您分了。百姓,我替您养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守多久。”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楼去。 明天,还有事。八府的地分完了,还有海。海上有船,船要造,人要练。南边的大陆,还要人去探。 他走进府衙,坐到桌前,摊开海图。阿朗画的那张新图已经送到了,图上標著海岸线、溪流、山、寨子,还有一块灰黑色的石头——矿。他把那块石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蘸满墨,在图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大明南安军,康熙十七年夏,南寻大陆,发现矿藏。 写完了,放下笔,把图捲起来,放在桌上。 明天,第二批船队出发。十条船,一千人,往南走,去找阿朗。 阿朗的第二封信送到杭州的时候,朱焕之正在吃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接过信,放下筷子,拆开。信很短,阿朗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比上次又退步了,但每个字都清楚:监国,南边有人。不是土人,是自己人。汉斯。他在这儿。 朱焕之拿著信的手顿住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信看了一遍。汉斯。他在这儿。阿朗找到汉斯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阿朗找到汉斯那天,是他到新大陆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早上,他带著林土和二十个人往南边探路。走了一上午,林子里越来越密,藤蔓缠脚,树枝打脸,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阿朗砍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砍挡路的藤蔓。走到一条河边,他停下来。河不宽,但水很急,浑浊的,带著泥沙。他蹲下来,正要捧水喝,忽然听见对岸有人声。 不是土人的话,是汉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站起来,拨开树枝,往对岸看。对岸站著一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头髮乱糟糟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肉,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河里叉鱼。 那人背对著他,阿朗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背影他认得。削木头的时候一刀一刀的稳当,站在那里的时候背微微弓著,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朗张嘴喊了一声:“汉斯。” 第68章看南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凹进去的颧骨,乾裂的嘴唇,脸上全是鬍子和泥。他看著阿朗,愣了很久。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阿朗趟过河,水没到腰,急得他差点站不稳。他走到汉斯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不说话。汉斯比他矮半个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 阿朗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幣,递过去。汉斯低头看著那枚铜幣,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手在抖。他把铜幣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来了。”汉斯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朗点头。 汉斯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阿朗看见他在哭。 汉斯是被荷兰人扔到这块大陆上的。两年前,他在巴达维亚替南安送了一次情报,被荷兰人发现了。没杀他,把他装上一艘船,往南边开了一个月,扔在这片海滩上。船上的人说:你替朱焕之干活,就死在这儿吧。他在这块大陆上活了两年。吃野果,抓鱼,挖树根,住山洞。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直到今天。 阿朗把他带回寨子。林土看见汉斯,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他上去拍汉斯的肩膀,拍得汉斯晃了一下。“你没死啊!”汉斯没笑,但眼眶红了。 寨子里的人围著汉斯,七嘴八舌地问。汉斯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手里攥著那枚铜幣。阿朗问他:“你女儿呢?”汉斯低下头,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活著。” 当天晚上,阿朗坐在木屋里,对著油灯写信。他把找到汉斯的事写了,把汉斯在这块大陆上活了两年的事写了,把寨子的事写了,把矿的事写了。写完了,折起来,塞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送信的船出发了。阿朗站在码头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消失在海天之间。汉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枚铜幣。 “阿朗。” “嗯。” “监国……还好吗?” 阿朗点头。“好。八府拿下了。地分了。老百姓有饭吃了。” 汉斯没说话。他抬起头,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大明,是八府,是杭州。是他回不去的家。阿朗看著他的侧脸,那张脸老了,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灰蓝色的,像海水的顏色。 “等船来了,”阿朗说,“我送你回去。” 汉斯摇头。“不回了。我女儿不知道在哪儿。回去也没用。就在这儿待著吧。这儿挺好的。” 杭州城里,朱焕之把阿朗的信看了三遍。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汉斯还活著。被荷兰人扔在那块大陆上,活了两年。他想起十年前,汉斯站在南安的沙滩上,把铜幣递给阿朗,说“等我回来,还我”。十年了,他还活著。那块大陆上有人了。不是土人,是自己人。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本册子。“监国,第二批船队准备好了。十条船,一千人。粮够了,水够了,什么时候出发?” 朱焕之转过身。“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义愣住了。“监国,您去?八府怎么办?” “八府你看著。郑经看著。耿精忠看著。尚之信看著。八府的事,你们商量著办。办不了的,等我回来。” 朱焕之走到桌前,把海图捲起来,把玉揣进怀里,把阿朗的信贴身放好。 第二天一早,杭州湾的码头上站满了人。十条大船,一千兵。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看著岸上送行的人。林义站在码头上,腰上的伤让他站不直,但站得很稳。郑经站在他旁边,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很亮。陈三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捧著一把土,是台州分到的地里的土。 朱焕之朝岸上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看著南边的方向。 “开船。” 船队出发了。十条船,排成一列,帆吃得满满的。朱焕之站在船头,海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鼓起来。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著他的体温。 船往南走。杭州湾的水是黄的,出了湾变绿,再往南变蓝。走了五天,海水变成了墨绿色,浪也大了。船晃得厉害,朱焕之不太习惯,吐了两回。吐完了,擦擦嘴,又站回船头。 阿朗是在第七天的清晨看见那些船的。他站在望塔上,往北边看,海面上有黑点,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他的心跳加快了,从望塔上爬下来,跑到码头上。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看见最大的那条船船头站著一个人,瘦,高,素色长衫,腰里掛著玉。 船靠岸的时候,朱焕之从船上走下来。他十六岁,比阿朗高半个头,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看见木墙,看见望塔,看见旗,看见汉斯。 汉斯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著那枚铜幣,腿在抖。朱焕之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汉斯。” 汉斯的嘴唇在抖。“监国。”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瘦了。” 汉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顺著脸往下淌。朱焕之伸出手,汉斯握住。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握得很紧。 “你女儿的事,我帮你找。”朱焕之说,“八府找不到,去南洋找。南洋找不到,去別的地方找。找到为止。” 汉斯站在那儿,攥著朱焕之的手,攥了很久。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阿朗。“寨子建得不错。” 阿朗咧嘴笑了。“监国,您还没看矿呢。” 朱焕之跟著阿朗往南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条干河沟。河沟不宽,但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全是那种灰黑色的石头,在太阳底下泛著暗暗的光。朱焕之蹲下来,捡起一块,掂了掂,沉甸甸的。 “铁矿。”他说,“还是富矿。”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河沟两边是山,山上长满了树,树底下有草,草里有花。他转过身,看著阿朗。 “这地方,比南安好。” 第69章规划 阿朗点头。“比南安大。” 朱焕之把矿石装进袋子里,扎紧口子。“回去。写信。让林义再派一千人来。开矿,炼铁,造船。” 当天晚上,朱焕之住在寨子里。木屋不大,但很乾净,桌上摊著阿朗画的海图。他坐在桌前,对著油灯,把海图上的空白一处一处填上。山,河,林子,矿。写完了,放下笔,把图捲起来。 阿朗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粥。“监国,吃点东西。” 朱焕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煮的,放了一点盐,烫的。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阿朗。” “嗯。” “你在这儿待著。寨子你管。矿你管。人你管。” 阿朗愣了一下。“监国,您要走?” “走。回杭州。八府的事还没完。地分完了,海还没管。船还没造够。人还没练够。南边这块大陆,你替我看著。站稳了,我再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方的天空,月亮很圆,照得林子的树梢发白。远处的海面上,船队的灯一盏一盏亮著。 “汉斯,”他说,“让他留下来陪你。他懂这儿的林子,懂这儿的河,懂这儿的矿。你们两个,把这块大陆给我守住。” 阿朗站在那儿,把朱焕之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朱焕之上了船。阿朗站在码头上,汉斯站在他旁边,林土站在他后面。五百人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 阿朗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著寨子,看著旗,看著那片望不到头的绿色。 “干活。”他说。 汉斯把那枚铜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转过身,跟著阿朗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大明,是八府,是杭州。是他回不去的家。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朱焕之回到杭州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林义站在最前面,腰上缠著布条,花白的头髮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看见“南安號”靠岸,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肉鬆下来。郑经站在他旁边,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睛很亮。陈三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捧著一把土,台州分到的地里的土,他每天都捧著,捧了一个多月了。 朱焕之从船上走下来,林义迎上去。“监国,回来了。”朱焕之点头,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灰黑色的石头,递给林义。“铁矿。富矿。南边那块大陆上的。” 林义接过去,掂了掂,沉甸甸的。“好矿。”朱焕之继续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派人去南边。再送一千人,一千把镐头,一千把铁锹。开矿,炼铁,造船。铁炼出来,先造炮。炮造出来,架在船上。船有了炮,海就是咱们的。” 林义把铁矿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朱焕之回到府衙,刚坐下,信使就到了。从北京来的,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两匹马。信使跪在堂下,双手递上一封信。信是江南总督转来的,康熙亲笔。 朱焕之拆开看,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但比上次急了不少,有些笔画连在一起了:八府割据,朝廷已允。但八府百姓,仍是大清子民。朱焕之不可擅改大清律法,不可擅动大清田制。八府田土,仍归原主。地租赋税,仍按大清规矩。朱焕之若擅改,朝廷绝不坐视。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味。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拿起笔,蘸满墨。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八府的事,八府做主。大清律法管不著,大清田制管不著。地租赋税,我说了算。写完了,把信折起来,递给信使。“拿回去,给康熙。” 信使愣了半天,磕了个头,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林义推门进来,看见信使跑出去的背影,愣了一下。“监国,康熙说什么?”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他说八府的田土,仍归原主。地租赋税,按大清规矩。”林义的脸色变了。“监国,这要是答应了,八府的地主又得骑到百姓头上去。”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我没答应。” 林义鬆了一口气。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八府的地图。地图上標著每个府、每个县、每个镇、每个村,標著哪些地分了,哪些地没分,哪些地主降了租,哪些地主跑了。他看了一遍,转过身。 “八府的田制,从今天起,改了。谁种的地,地就是谁的。地主想种地,自己去种。不想种,地交出来。交出来的地,分给没地的佃户。这是铁打的规矩,谁也不能改。康熙来了也不能改。” 南边的大陆上,阿朗的寨子又变样了。朱焕之走后的第二十天,第二批船队到了。十条大船,一千人,一千把镐头,一千把铁锹。带队的是林水,林义的弟弟,三十岁了,比十年前稳重多了。他上了岸,四下看了一圈,对阿朗说:“监国让我来开矿。” 阿朗带他去看那条干河沟。河沟还是那条河沟,满沟的黑石头在太阳底下泛著光。林水蹲下来,捡起一块,掂了掂,又用舌头舔了一下。“好矿。”他站起来,往四周看。“在这儿建个矿场。搭棚子,砌炉子,开矿,炼铁。” 阿朗站在旁边,看著林水指挥人搭棚子。一千人,三天,搭了一百间棚子,砌了十座炼铁炉。炉子是石头垒的,泥巴糊的,不高,但很结实。林水点了火,炉子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铁矿石扔进去,烧了一天一夜,化成铁水,红通通的,从炉口流出来,流进沙模里,冷却了变成铁锭。 汉斯蹲在炉子旁边,看著那些铁锭,伸手摸了一下,烫得缩回去。他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汉斯很少笑,到了这块大陆之后,几乎没笑过。这是第一次。 阿朗问他:“你笑啥?”汉斯看著那些铁锭,说:“有铁就能造农具,有农具就能开荒,有荒地就能种粮,有粮就能活人。” 阿朗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汉斯说得对。这块大陆什么都有,有水,有树,有果子,有野兔,有野猪,有铁矿。缺的是人。人来了,就能活。 第70章70 这块大陆什么都有,有水,有树,有果子,有野兔,有野猪,有铁矿。缺的是人。人来了,就能活。 林水开矿的第七天,阿朗带著汉斯和林土往南边探路。走了三天,林子越来越密,藤蔓缠脚,树枝打脸。汉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砍刀开路,一刀一刀的,稳得很。 他在林子里活了两年,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哪棵树上的果子能吃,哪棵树上的果子不能吃。走了三天,林子突然没了,眼前是一片平地,一望无际的平地,长满了草,草比人高,风一吹像波浪。平地的尽头是山,山是蓝的,远远的,像一道墙。 阿朗站在平地的边缘,看著那片望不到头的草,看了很久。他想起监国说的话:南边那块大陆,很大,比大明还大。地是空的,没人占。 “这地,”他转过身,看著汉斯,“能种粮吗?” 汉斯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能。黑土,肥得很。” 阿朗站起来,看著那片平地。他想起八府的佃户,想起陈三,想起那些捧著地契哭的人。那些人的地,一亩一亩分下来的,十来亩一家。这片平地,一眼望不到头,能分给多少人? “这块地,”他说,“记下来。回去告诉监国,南边有平地,能种粮。很大,比八府还大。” 林土从怀里掏出纸笔,蹲在地上写:某年某月某日,到一片平地,草比人高,土是黑的,能种粮。写完了,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杭州城里,朱焕之站在城楼上,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太湖,是苏州,是南京,是北京。康熙的信送回去之后,一直没回音。清军在北方调兵,从山东调到江苏,从江苏调到浙江边界。消息传到杭州,林义急了,郑经也急了。耿精忠派人来问,尚之信也派人来问。朱焕之没急,他站在城楼上,看著北边,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转过身,对林义说:“把船队调到长江口去。炮架好,旗升起来。让康熙看看,咱们不是好惹的。” 林义转身走了。朱焕之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著北边的方向。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暉照在城楼上,照在那面旗上,红底黄龙,金线绣的龙纹在暮色里发亮。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著他的体温。 “郑藩主,”他说,“康熙要打,我就陪他打。八府的地,分下去了。百姓有饭吃了。谁想把这地拿回去,我就把谁的手剁了。” 远处,南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朱焕之看著那颗星,想起阿朗,想起汉斯,想起那片没人去过的大陆。不知道他们找到平地没有,不知道他们开了矿没有,不知道他们站稳了没有。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楼去。 明天,还有事。船队要调到长江口去,炮要架好,旗要升起来。八府的海防线,一千多里,不能有一寸漏掉。他走进府衙,坐到桌前,摊开海图。海图上,八府的海岸线用红笔描了一遍,长江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他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水师驻防地,炮台待建。 写完了,放下笔,把图捲起来。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清军的营帐,有清军的火把,有清军的刀枪。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桌边。 天一亮就出发。去长江口。 朱焕之到长江口的时候,天刚亮。江面灰濛濛的,雾很大,看不清对岸。船队已经停在那儿了,四十多条船,排成两列,炮口朝北。旗在雾里看不见,但朱焕之知道它们在那儿,红底黄龙,在桅杆顶上飘著。 林义从“南安號”上下来,踩著跳板走到朱焕之的船上,腰上的伤让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监国,船队到了。炮也架好了。清军在江北岸扎了营,离江边十里。人不少,估摸有两三万。” 朱焕之走到船头,往北边看。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北岸传来號角声,闷闷的,像牛叫。一声接一声,从东边响到西边。清军在调兵。 “他们想干什么?”朱焕之问。 林义想了想。“试探。看咱们敢不敢打。不敢打,他们就过江。敢打,他们就退。” 朱焕之没说话。他站在船头,听著那些號角声,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船开到江心去。炮对著北岸。让他们看看。” 船队动了。四十多条船,从南岸出发,往江心开。帆升起来,鼓满风,船头像劈豆腐一样切开江水。雾慢慢散了,阳光照下来,照在船上,照在炮上,照在旗上。江北岸的清军看见了,营帐里有人跑出来,站在江边看。 朱焕之站在船头,看著那些清军。隔著一江水,他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白,有的黑,有的在发抖。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放一炮。不打人,打水。” 林义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南安號”侧舷的一门炮响了,轰的一声,炮弹落在江心,溅起一根水柱,几丈高。江北岸的清军炸了,有人往后跑,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跳进江里。號角声停了,营帐里乱成一团。 朱焕之放下望远镜。“够了。停。” 炮没再响。船队停在江心,炮口对著北岸,一动不动。清军趴在江边,趴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號角声又响了,这回不是调兵,是撤退。营帐开始拆,兵开始往北走,走得很快,跑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林义站在朱焕之旁边,看著那些撤退的清军,笑了。“监国,他们跑了。” 朱焕之没笑。他盯著北岸,看著那些清军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北边的尘土里。 “他们还会回来的。”他说。 林义的笑收住了。 朱焕之转过身,走回船舱。海图摊在桌上,长江口的位置画著一个圈,圈旁边写著“水师驻防地”。他拿起笔,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炮台。沿江两岸,建炮台。南岸建三座,北岸建两座。炮台之间,用烽火台连著。清军来了,点火报警。船队出来打。” 林义站在旁边,看著那两个圈。“监国,北岸是清军的地盘,咱们建炮台?” 第71章71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北岸现在不是清军的了。船队在江心,炮能打到北岸。清军不敢来。炮台建起来,北岸就是咱们的。” 林义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长江口的炮台建了两个月。五座炮台,南岸三座,北岸两座。石头垒的,泥巴糊的,不高,但很厚。每座炮台上架著十门炮,炮口对著江北的方向。炮台之间,隔十里一座烽火台,台上有兵守著,白天点菸,晚上点火。 朱焕之在长江口待了两个月,看著炮台一座一座建起来,看著炮一门一门架上去,看著兵一批一批调过来。他把长江口的事安排好了,才回杭州。 南边的大陆上,阿朗的寨子又变样了。 矿场建起来了,炉子烧起来了,铁水从炉口流出来,流进沙模里,冷却了变成铁锭。铁锭堆在棚子里,堆得像小山。林水让人把铁锭装上船,运回杭州。第一批铁锭运到的时候,朱焕之正在府衙里看海图。他让人把铁锭搬进来,放在地上,蹲下来看。铁锭灰黑色的,泛著光,沉甸甸的。他捡起一块,掂了掂,又放下。 “好铁。造炮够用了。” 林水从南边跟著运铁的船回来了,站在朱焕之面前,晒得漆黑,手上全是茧子。“监国,矿场一天能出五百斤铁。够造两门炮。炉子还在加,加够了,一天能出一千斤。”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是那块大陆,是铁矿,是阿朗,是汉斯。 “告诉阿朗,铁不用运回来了。在南边造。造炮,造船,造农具。南边的事,南边做主。不用问我。” 林水愣了一下。“监国,南边造炮?谁造?”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你造。你在南安造过船,在南洋修过炮。南边的炮,你负责。造好了,架在船上。船有了炮,海就是咱们的。清军从北边来,咱们从南边打。” 林水站在那儿,把朱焕之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南边的大陆上,阿朗站在那片平地的边缘,看著那些比人还高的草。风从南边吹过来,草倒下去,又站起来,像波浪。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汉斯说:“把这片地烧了。烧了种草,种粮。” 汉斯愣了一下。“烧了?” “烧了。”阿朗从腰里抽出刀,砍了一把草,堆在一起,掏出火摺子,点著了。火苗窜起来,舔著乾草,噼噼啪啪响。风从南边吹过来,火借著风势,往前烧。草倒下去,灰飞起来,黑灰满天飞,落在阿朗的头上、脸上、衣服上。他站在那儿,看著火越烧越远,越烧越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汉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枚铜幣,看著那片火海。“阿朗,这火要是烧到林子里……” “烧不到。”阿朗打断他,“林子那边有条河,火过不去。” 火从早上烧到晚上。烧了整整一天,烧了几千亩地。草烧光了,地烧黑了,灰烬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阿朗蹲下来,抓了一把灰,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灰是热的,带著一股焦味。 “明天,翻地。把灰翻到土里去。灰就是肥,肥了才能长庄稼。” 汉斯蹲下来,也抓了一把灰,捏了捏。“种什么?” 阿朗想了想。“种红薯。红薯不挑地,扔下去就能活。先种红薯,红薯收了,地就肥了。肥了再种麦子。” 汉斯站起来,看著那片烧焦的地。“红薯苗从哪儿来?” 阿朗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从杭州来。监国会送来的。” 杭州城里,朱焕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摊著三封信。一封是阿朗的,说南边找到了一片平地,很大,草比人高,土是黑的,能种粮。一封是林水的,说矿场一天能出五百斤铁,炉子还在加。一封是林义的,说长江口的炮台建好了,清军没再来。 朱焕之把三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是那块大陆,是铁矿,是平地,是阿朗,是汉斯。 “写信。给阿朗。告诉他,红薯苗从杭州运。第一批,十条船,装满了运过去。种下去,活了,再运第二批。” 林义站在旁边,把朱焕之的话记下来。 “还有。告诉阿朗,南边的事,南边做主。不用问我。他决定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义写完了,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林义回头。 “派人去北京。告诉康熙,长江口的炮台建好了。他要打,我就陪他打。他要谈,我就跟他谈。但他记住,八府的事,八府做主。他管不著。” 林义走了。朱焕之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南边的天空。天快黑了,南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那颗星。龙纹在暮色里发亮,像活的。 “郑藩主,”他说,“南边找到平地了。能种粮。北边的炮台建好了。清军不敢来。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守多久。”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还有事。红薯苗要运,矿场要加炉子,炮台要加固,兵要练。八府的事,南边的事,长江口的事,一桩一件,都等著他。他拿起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南边大陆,红薯试种。第一批,十条船。写完了,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清军的营帐,有清军的火把,有清军的刀枪。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桌边。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去码头,看红薯苗装船。 第72章72 红薯苗装船那天,杭州湾下了小雨。雨不大,细得像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码头上堆满了竹篓,篓里放著红薯苗,苗是绿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 朱焕之蹲下来,掀开一个竹篓看了看,苗根上带著泥,湿漉漉的。他站起来,对林义说:“告诉押船的人,路上別让苗干了。干了就活不了。”林义点头,转身去安排。 十条船,装满了红薯苗,从杭州湾出发,往南边去了。朱焕之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雾里。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著他的体温。他在心里说:阿朗,苗送过去了。种下去,活了,南边就有粮了。 阿朗收到红薯苗的时候,是船队出发后的第二十天。苗有些蔫了,叶子发黄,根上的泥干了。阿朗赶紧让人把苗泡在水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苗活了,叶子支棱起来,绿了。阿朗蹲在木盆旁边,看著那些苗,长出一口气。汉斯蹲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苗。“活了。”阿朗点头。活了。 烧过的地已经翻了一遍,灰翻到土里去了,土是黑的,鬆软得很。阿朗让人把地分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种。种红薯不难,挖个坑,把苗放进去,埋上土,浇点水。阿朗亲手种了第一棵,蹲在坑边,把苗扶正,培上土,浇了水。他站起来,看著那棵苗,看了很久。 林土站在他旁边,问:“什么时候能收?”阿朗想了想。“三四个月。”林土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三四个月就有红薯吃了。” 阿朗没笑。他看著那片种下去的地,一块一块的,绿油油的苗在风里摇。他想起八府的佃户,想起陈三,想起那些捧著地契哭的人。那些人的地,一亩一亩分下来的。这片地,一眼望不到头,能种多少红薯?能养活多少人? 汉斯走过来,手里攥著那枚铜幣。“阿朗,红薯种下去了。接下来干什么?” 阿朗转过身,看著北边的方向。“等。等红薯长大。等人来。等监国来。” 红薯种下去一个月的时候,林水从矿场跑来,手里拿著一块石头。石头灰黑色的,比铁矿石轻,但比铁矿石亮,在太阳底下泛著油光。 “阿朗,你看这个。” 阿朗接过来,掂了掂,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硫磺味。“这是什么?” 林水眼睛发亮。“煤。能烧的煤。比木头耐烧,烧起来火旺,炼铁用煤,比用木头快一倍。” 阿朗拿著那块煤,翻来覆去地看。“在哪儿找到的?” 林水指著南边的方向。“南边,离矿场二十里。一条沟里,满沟都是。” 阿朗把煤揣进怀里。“带我去。” 走了大半天,到了那条沟。沟不深,但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全是那种灰黑色的石头。阿朗蹲下来,捡起一块,掂了掂,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硫磺味,比林水拿的那块还重。 “能烧吗?” 林水从腰里掏出火摺子,点著了,凑近煤块。煤块著了,火苗窜起来,蓝汪汪的,烧得很旺。林水把火吹灭,煤块还在冒烟,冒著冒著又著了。 “好煤。”林水说。 阿朗站起来,看著那条沟。沟两边的山全是黑的,不是土的黑,是煤的黑。他想起监国说的话:南边那块大陆,地里有矿,有金子,有银子,有铜,有铁。现在又多了一样——煤。 “挖。”他说。“挖出来,炼铁。铁炼出来,造炮。炮造出来,架在船上。船有了炮,海就是咱们的。” 林水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阿朗,挖出来的煤,运回杭州吗?” 阿朗想了想。“不运。在这儿烧。铁在这儿炼,炮在这儿造。南边的事,南边做主。不用问监国。” 林水站在那儿,把阿朗的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跑了。 杭州城里,朱焕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摊著一份名单。八府的大地主,四十七家。降租的三十二家,地充公的六家,观望的九家,九家都降了租。八府的田制,算是改完了。但新的问题来了。 林义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监国,地分了,佃户有了地,但很多人不会种。种了一辈子地,种的都是地主的地。现在地是自己的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种了。” 朱焕之抬起头。“不会种就教。派人下去,教他们种。八府的庄稼把式,请出来,当师傅。一个师傅带几十个徒弟,地种好了,粮多了,税也多了。划算。” 林义把朱焕之的话记下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院子。院子里种著一棵桂花树,是郑成功宅子里移过来的。树不大,但活了,叶子绿油油的。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还有。八府的农具,太旧了。锄头是木柄的,犁是木头犁的,种地费劲。南边有铁了,让林水在南边造农具。锄头、镰刀、犁鏵,造好了运回来。发给种地的百姓。” 林义又记下来。 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还有。八府的粮,不能只靠地。还有海。海里的鱼,吃不完。让渔民多打鱼,打到鱼晒成干,运到內陆去卖。换回来的钱,买盐,买布,买药。百姓的日子,不能只吃粮。得有盐,有布,有病能看大夫。” 林义记完了,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监国,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得办到什么时候?” 朱焕之看著他。“办到百姓不用饿肚子。办到八府的百姓,家家有地种,家家有饭吃,家家有衣穿,家家有病看。办到那一天,才算完。” 林义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红薯种下去第三个月的时候,阿朗挖了第一窝。红薯不大,比拇指粗一点,但红通通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阿朗把红薯洗乾净,咬了一口,生的,脆的,甜的。他嚼著嚼著,眼泪下来了。汉斯站在旁边,看著他,没说话。林土站在旁边,也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把红薯咽下去,抹了一把脸。“甜的。” 林土蹲下来,也挖了一窝,洗都没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甜的。” 汉斯蹲下来,也挖了一窝。他把红薯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眶红了。 阿朗站起来,看著那片红薯地。绿油油的秧子铺了一地,叶子肥得很,风一吹哗哗响。他想起朱焕之,想起朱焕之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装满了红薯苗的船。苗送过来了,种下去了,活了,收了。 “写信。”他说。“告诉监国,红薯活了。收了。甜的。” 林土从怀里掏出纸笔,蹲在地上写:某年某月某日,红薯收了,甜的。写完了,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第73章73 阿朗转过身,看著寨子的方向。寨子又变大了,木屋从四十间变成了八十间,木墙加高了一截,望塔又多了一座。码头上停著船,不是一条两条,是十几条。船上有从杭州运来的粮,有从矿场运来的铁,有从八府来的移民。人越来越多了,寨子越来越大了,地越来越肥了。 他站在红薯地里,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是那片望不到头的平地,是那条满是煤的沟,是那些还没探过的山,是那块比大明还大的大陆。 “汉斯。” “嗯。” “你说,这块大陆,能住多少人?” 汉斯想了想。“很多。比八府多。比大明多。” 阿朗没说话。他站在那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红薯叶子的气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幣,汉斯还给他了,他又揣著了。铜幣是温的,带著他的体温。 “那就让人来。”他说。“让监国派人来。越多越好。这块大陆,空著也是空著。住了人,就是大明的。” 杭州城里,朱焕之收到阿朗的信,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笔,蘸满墨。 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他写了一行字:南边大陆,红薯已收。地可种,人可居。即日起,移民南边。第一批,五千人。 写完了,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味,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看著南边的天空,看著那片蓝,看著那些云。 明天,还有事。移民要安排,船要造,粮要备,农具要发。八府的事,南边的事,一桩一件,都等著他。他拿起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南边大陆,移民事宜。 外头的天快黑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窗户。 阿朗的船队往西走了第四十五天。 离开新大陆的时候,红薯已经收了三茬,寨子变成了镇子,人口过了三千。朱焕之从杭州来信,说移民船队一批一批往南送,新大陆的事不用阿朗操心了,让他带船队往西走,去看看印度洋。阿朗把寨子交给林水,带著十条船,五百兵,往西去了。汉斯跟著他,林土也跟著他。 海水从蓝变绿,从绿变深蓝。走了二十天,看不见鸟了,看不见海藻了,只有水,只有天,只有风。汉斯说,这一带是大洋中间,没有陆地,鸟飞不到这儿。阿朗站在船头,看著西边的方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一天一天,一成不变。 第四十五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声。阿朗衝到船头,手搭凉棚往西看,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线,灰濛濛的,不是云,是陆地。船队放慢了速度,所有人都挤到船舷边上。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先是灰的,然后变黄,然后变出椰子树的样子。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沙滩很白,很细,椰子树歪歪扭扭地长著,海风吹得叶子哗哗响。阿朗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看见远处有炊烟,不是一家两家,是很多家,连成一片。有人,有村子,有烟火。 汉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这儿不是没人占的地方了。有人。有国家。” 阿朗点头。“我知道。监国说了,印度洋这边有国家,有大国。让咱们来看看,能做生意就做生意,做不了生意就走,別惹事。” 林土从船上扛下一面旗,问:“插不插?” 阿朗想了想。“不插。不是咱们的地盘,插了惹事。走吧,往前走走,看看有什么。” 船队沿著海岸线往西走。走了两天,看见港口了。港口很大,停著几十条船,有渔船,有商船,有战船。战船上掛著旗,阿朗不认识,红白绿的条纹,中间有个徽章。汉斯眯著眼看了半天,说:“葡萄牙人的船。” 阿朗的心紧了一下。“葡萄牙人?在这儿干什么?” 汉斯摇头。“不知道。但这儿是印度,葡萄牙人在这儿待了好久了。有港口,有炮台,有兵。” 船队放慢了速度,停在港口外面。阿朗站在船头,看著那个港口。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穿白衣服的印度人,有穿黑衣服的葡萄牙人,有穿各种顏色衣服的商人。有人在搬货,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人在吵架。 汉斯问:“进去吗?” 阿朗想了想。“进去。看看再说。” 船队慢慢驶进港口。葡萄牙人的战船注意到了他们,炮口转过来,对著阿朗的船。阿朗让船队停下来,掛上白旗,表示不做战。葡萄牙人看了半天,没开炮,但炮口也没转回去。 阿朗派了一条小船,带著汉斯,划到码头上去。码头上站著一个葡萄牙军官,高个子,红头髮,腰里別著剑。汉斯用葡萄牙话跟他谈了几句,回来告诉阿朗:“这儿叫果阿,是葡萄牙人的地盘。他说,咱们的船可以停,但不能带炮上岸。要买东西,去市场。要卖东西,找商馆。” 阿朗想了想。“问他,这附近有没有打仗的地方。” 汉斯又去问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说,往南边走两天,有一个土邦,叫马拉巴尔。土邦的王子和葡萄牙人打起来了。葡萄牙人想占他的港口,他不让。打了好几个月了。” 阿朗站在船头,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是海,是椰子树,是那个正在打仗的土邦。 “去看看。” 船队往南走。走了一天,听见炮声了。闷闷的,从南边传来,一声接一声。又走了半天,看见硝烟了,灰白色的,从海岸的方向飘过来,被海风吹成一条一条的。再往前走,能看见船了,两条葡萄牙人的战船,对著岸上的一座城堡开炮。城堡不大,石头垒的,城墙上掛著旗,阿朗不认识,是一面红旗,上面绣著一条鱼。 第74章 城堡里的炮也在还击,但炮少,打得不准,炮弹落在水里,溅起水柱。葡萄牙人的船炮多,打得准,城墙已经被轰塌了一段。城堡里的人跑来跑去,有的在搬石头堵缺口,有的在抬伤员,有的在往城墙上跑。 阿朗站在船头,看著那些葡萄牙人的船。两条船,每条二十门炮,比他的船小,但炮不少。他数了数,又看了看自己的船队,十条船,每条十门炮,加起来一百门。对面四十门。能打。 汉斯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阿朗,这是葡萄牙人。咱们跟他们打,回了杭州监国会怎么说?” 阿朗没回答。他看著岸上那座城堡,看著那面绣著鱼的旗,看著那些跑来跑去的人。那些人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一个孩子站在城墙上,举著一块石头,对著葡萄牙人的船扔。石头太小了,扔不到海里就掉在沙滩上了。但孩子没跑,又捡起一块,又扔。 阿朗转过身,看著林土。“把炮架起来。打葡萄牙人的船。” 林土愣了一下。“打?” “打。”阿朗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监国说了,南边的事,南边做主。我在南边,我说了算。” 船队动了。十条船排成一列,炮口对准葡萄牙人的战船。葡萄牙人发现了,调转炮口,对著阿朗的船队。但晚了。阿朗的船队已经进入了射程,炮响了,一百门炮齐射,声音大得像天塌了。 炮弹落在葡萄牙人的船上,木头碎片飞起来,人掉进水里,船开始歪斜。第一轮齐射打完,第二轮又响了。第三轮打完,葡萄牙人的两条船已经不成样子了,一条船尾被炸飞了,一条船舷破了几个大洞,正在往下沉。 葡萄牙人开始往海里跳,扑通扑通的,像下饺子。林土带著人跳上葡萄牙人的船,把没跑的俘虏了,把旗砍了,把炮拆了。战斗没打多久,半个时辰,葡萄牙人的两条船,一条沉了,一条被俘了。 岸上城堡里的人站在城墙上,看著这一切,愣了半天。然后有人开始喊,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城墙上磕头。那个扔石头的孩子站在城墙上,举著石头,不知道该扔哪儿。 阿朗让船队靠岸,带著汉斯和林土上了岸。城堡的门开了,出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瘦,黑,穿著一身白衣服,头上缠著布。他走到阿朗面前,站住了,看著阿朗,又看了看那些船,又看了看那面红底黄龙的旗。 汉斯用葡萄牙话问他,他不会,用英语问他,他也不会。汉斯又换了当地话,他听懂了,说了一串。汉斯翻译给阿朗:“他说,他是马拉巴尔的王子,叫萨穆德里。葡萄牙人打了他三个月,他快撑不住了。谢谢咱们救了他。问咱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阿朗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不是监国的玉,是阿朗自己的一块玉,朱焕之给他的,比监国那块小,但龙纹是一样的。他把玉举起来,对著太阳。龙纹在光里发亮。 “大明南安军,从中国来。”他说。 萨穆德里看著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跪下去,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他身后那些人跟著跪下去,哗啦啦跪了一地。 阿朗把他扶起来。“起来。別跪。监国说了,大明的人,不让人跪。” 萨穆德里站起来,眼眶红了。他说了一串话,汉斯翻译:“他说,葡萄牙人抢了他的港口,烧了他的船,杀了他的人。他求过英国人,英国人不管。求过荷兰人,荷兰人不理。没人帮他。今天你们来了,救了他。他问,你们想要什么?” 阿朗想了想。“做生意。你的港口,借我们用。你的香料,卖给我们。我们的丝绸、瓷器、铁器,卖给你。你不吃亏。” 萨穆德里听汉斯翻译完,愣了半天,然后笑了。那笑很苦,像嚼了黄连。“做生意?你们救了我的命,就为了做生意?” 阿朗看著他。“监国说了,做生意不丟人。抢別人才丟人。” 萨穆德里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阿朗握住。萨穆德里的手很瘦,骨节粗大,但握得很紧。 当天晚上,阿朗在城堡里吃了一顿饭。饭是米饭,咖喱,鱼,还有烤饼。萨穆德里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棕色的,甜,辣,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阿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葡萄牙人还会来吗?”他问。 萨穆德里听汉斯翻译完,点头。“会。果阿的葡萄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带更多的船,更多的炮。” 阿朗放下杯子。“那就让他们来。我的船在这儿,炮在这儿,人在这儿。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 萨穆德里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留在这儿?” 阿朗点头。“留一阵。等你的港口修好了,等你的兵练好了,我再走。” 萨穆德里站起来,退后两步,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这回阿朗没扶他。 那天夜里,阿朗站在城堡的城墙上,看著南边的方向。南边是印度洋,是非洲,是好望角,是更远的地方。月亮很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汉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朗,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阿朗没回头。“待多久?待到位子坐稳了。葡萄牙人不来了,港口能做生意了,萨穆德里的兵能自己打仗了,咱们就走。”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去哪儿?” 阿朗转过身,看著西边的方向。“往西走。去非洲,去欧洲,去监国没去过的地方。” “监国说了,往南走,別回头。咱们走得够远了。但还不够。还得往前走。” 远处,西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阿朗看著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城墙。明天,帮萨穆德里修港口,练兵,做生意。葡萄牙人还会来,但来了也不怕。船队在这儿,炮在这儿,人在这儿。南边的天塌不下来。 第75章 葡萄牙人的报復来得比预想的快。萨穆德里说,果阿的总督叫阿尔梅达,在印度待了十几年,从来没吃过亏。两条战船被炸沉的消息传到果阿,阿尔梅达砸了一个杯子,当天就调了五条战船,三百兵,往南边来了。 阿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帮萨穆德里修港口。码头的木桩被葡萄牙人烧了一半,剩下的也歪了,船靠不了岸。阿朗让林土带人砍树,新的木桩一根一根打下去,打得满头是汗。汉斯从城堡里跑出来,手里攥著一张纸条,脸色发白。“果阿来的信,葡萄牙人五条船,三百兵,三天后到。” 阿朗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来,往海上看。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蓝的后面,有人在磨刀。 萨穆德里从城堡里出来,走到阿朗旁边。他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五条船,三百兵。我的兵不到两百,炮台被他们轰塌了,炮也坏了两门。能打吗?” 阿朗没回答。他转过身,看著码头上停著的船队。十条船,五百兵,一百门炮。葡萄牙人五条船,每条船二十门炮,也是一百门。船数少一半,炮数一样。能打,但不能在海上打。在海上打,两边炮一样多,谁输谁贏不一定。在岸上打,就不一样了。 “不在海上打。”阿朗说,“让他们上岸。上了岸,炮就没用了。炮没用,就是人对人。三百对五百,咱们人多。” 萨穆德里愣了一下。“他们会上岸吗?” 阿朗转过身,看著汉斯。“派人去果阿,送封信。告诉阿尔梅达,就说马拉巴尔投降了,请他上岸受降。” 汉斯愣住了。“投降?阿朗,你疯了?” “没疯。”阿朗说,“投降是假的。让他上岸是真的。他上了岸,就回不去了。” 信送出去了。阿朗在码头上等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海面上出现了黑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葡萄牙人的船队,五条船,排成一列,帆吃得满满的,往码头方向开过来。船上的炮口对著岸上,旗在桅杆顶上飘著,红白绿的条纹,中间有个徽章。 阿朗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船越来越近。林土站在他旁边,手按著刀柄。汉斯站在他后面,手里攥著那枚铜幣。萨穆德里站在城堡的城墙上,看著那些船,手在抖。 船靠岸了。第一条船的跳板放下来,一个葡萄牙军官走下来。高个子,红头髮,穿著一身蓝色军装,腰里別著剑。他身后跟著几十个兵,端著火銃,排成两列。他走到码头上,四下看了一圈,看见阿朗,站住了。 “你就是那个中国人?”他用葡萄牙话问,汉斯翻译。 阿朗看著他。“你就是阿尔梅达?” 阿尔梅达笑了。那笑很冷,像刀锋。“你炸了我两条船,杀了我几十个人。你知道后果吗?” 阿朗没笑。“你抢人家的港口,烧人家的船,杀人家的人。你知道后果吗?” 阿尔梅达的笑收住了。他盯著阿朗,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他的兵说了一句什么。兵们端起火銃,对准阿朗。 阿朗没动。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手伸进怀里。 “你的人,上岸了吗?”他问。 阿尔梅达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人,都上岸了吗?五条船,三百兵,都上岸了吗?” 阿尔梅达的脸色变了。他转过身,往海边看。他的船还停在那儿,但船上的人已经下来了一大半。码头上站著两百多个葡萄牙兵,端著火銃,等著他的命令。船上还剩几十个人,在看船。 阿朗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举起来。龙纹在太阳底下发亮。 “打。” 林土拔刀了。不是砍阿尔梅达,是砍码头上的一根绳子。绳子断了,码头上的一块木板翻起来,露出一个大坑。坑里埋著火药,火药上盖著乾草。林土的火把扔进坑里,火药著了,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烟雾瀰漫。 葡萄牙兵被炸倒了十几个,剩下的乱了,端著火銃不知道该往哪儿打。林土带著人从码头的木桩后面衝出来,刀砍下去,血溅起来。萨穆德里的兵从城堡里衝出来,从城墙后面衝出来,从巷子里衝出来,端著长矛,举著刀,喊著杀,往码头上冲。 葡萄牙兵被夹在中间,前是林土,后是萨穆德里,左是海,右是城墙。海里有船,但船上的炮不敢打,怕打著自己人。船上的兵不敢下来,怕下来也回不去。 阿尔梅达站在码头上,脸白得像纸。他拔出剑,对著他的兵喊,让他们列队,让他们稳住,让他们打。但没人听他的了。兵们开始跑,往船上跑,往海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 阿朗站在那儿,看著那些跑的人,没动。他手里还攥著那块玉,攥得手心出汗。 战斗没打多久。半个时辰,葡萄牙人死了几十个,被俘了一百多个,跑了不到一百个。五条船,被林土带人抢了三条,烧了两条。阿尔梅达没跑掉,他被林土从码头上追到沙滩上,从沙滩上追到水里,从水里揪出来,按在沙滩上,刀架在脖子上。 林土把他押到阿朗面前,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沙子里,脸上的肉在抖。 阿朗低头看著他。“你降不降?” 阿尔梅达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杀了我吧。” 阿朗蹲下来,跟他平视。“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果阿的葡萄牙人,马拉巴尔是大明的朋友。谁打马拉巴尔,大明就打谁。” 阿尔梅达愣住了。“你不杀我?” 阿朗站起来。“不杀。你回去,把俘虏也带回去。但船不能带走。船是战利品,留下。” 阿尔梅达跪在沙子里,愣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海边走。走到海边,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著那三条被俘的船,看著那面红底黄龙的旗,看著站在码头上的阿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跳上一条小船,划走了。 萨穆德里从城堡里跑出来,跑到阿朗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从今天起,马拉巴尔就是大明的属国。我的港口,就是大明的港口。我的兵,就是大明的兵。” 第76章76 阿朗把他扶起来。“不用属国。不用跪。做生意就行。你的香料,卖给我们。我们的东西,卖给你。公平买卖,谁也不欺负谁。” 萨穆德里站起来,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对著他的兵喊了一声,那些兵举著长矛,喊著什么。汉斯翻译:“他说,大明是马拉巴尔的朋友。谁打大明,马拉巴尔就打谁。” 当天晚上,阿朗在城堡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监国,印度到了。救了一个王子,打跑了葡萄牙人。港口有了,朋友有了。船队要往西走,去非洲。信写完了,折起来,塞进信封,交给一个信使。“送回杭州,交给监国。” 信使走了。阿朗站在城堡的城墙上,看著西边的方向。月亮很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汉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朗,咱们真要去非洲?” 阿朗点头。“去。监国说了,往南走,別回头。印度往西,是非洲。非洲往南,是好望角。好望角过去,是更远的地方。走到走不动了,再回头。”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月亮。龙纹在光里发亮,像活的。 汉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枚铜幣。“阿朗,你不想回去吗?回杭州,回八府,回南安?” 阿朗没回答。他看著西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想。”他说,“但回去之前,得先把路走通。走通了,监国就能来了。监国来了,大明就能来了。大明来了,这块地方就是咱们的了。”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远处,西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明天,修港口,练兵团,做生意。船队还要往西走,去非洲。路还长著呢。 阿朗的船队在马拉巴尔停了一个月。港口修好了,木桩一排一排打下去,码头加宽了一倍,能同时停二十条船。萨穆德里的兵也练出来了,两百人增加到五百人,火銃发下去,林土教他们打枪,从早练到晚,枪声在山谷里迴荡,像打雷。葡萄牙人没再来。果阿那边传来消息,阿尔梅达回去之后被撤了职,新来的总督叫达席尔瓦,据说是个谨慎的人,没摸清阿朗的底细之前,不会轻易动手。 一个月后的清晨,阿朗的船队离开了马拉巴尔。十条船,五百兵,往西开。萨穆德里站在码头上送行,一直站到船队消失在海平线上。他身后站著那面绣著鱼的旗,旗在风里飘。 船队往西走了二十天。海水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一种浑浊的蓝绿色。汉斯说,这一带是阿拉伯海,再往前就是非洲了。阿朗站在船头,看著西边的方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一天一天,一成不变。但他知道,那片蓝的后面,有一块新的大陆在等著他。 第二十一天的清晨,瞭望哨喊了一声。阿朗衝到船头,手搭凉棚往西看——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线,灰濛濛的,不是云,是陆地。船队放慢了速度,所有人都挤到船舷边上。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先是灰的,然后变黄,然后变出树的样子。椰子树,跟印度的一样,歪歪扭扭的,海风吹得叶子哗哗响。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沙滩很白,很细,贝壳到处都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阿朗站在沙滩上,四下看了一圈,看见远处有房子,不是草棚子,是石头垒的房子,白墙红顶,在太阳底下发亮。房子旁边有船,不是渔船,是大船,掛著帆,帆上有字,弯弯曲曲的,阿朗不认识。 汉斯眯著眼看了半天。“阿拉伯人的船。这儿是阿拉伯人的地盘。” 阿朗的心紧了一下。“阿拉伯人?在这儿干什么?” 汉斯想了想。“做生意。阿拉伯人在非洲做了一千年的生意了。买象牙,买黄金,买奴隶。卖布,卖香料,卖瓷器。这儿是他们的港口。” 阿朗站在沙滩上,看著那些白墙红顶的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林土说:“把旗升起来。红底黄龙,升在最高的地方。” 林土愣了一下。“不是说不是咱们的地盘,不插旗吗?” 阿朗没回头。“插。让阿拉伯人看看,大明来了。” 旗升起来了。红底黄龙,在非洲的海风里飘。龙纹在太阳底下发亮,金线绣的,一闪一闪的。沙滩上有人看见了那面旗,跑过来看,越聚越多。有穿白袍子的阿拉伯人,有穿花裙子的黑人,有戴头巾的妇女,有光著脚的孩子。他们站在沙滩上,看著那面旗,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一个穿白袍子的老头走过来,鬍子花白,头上缠著布,手里拄著一根拐杖。他走到阿朗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用阿拉伯话问了一句。阿朗听不懂,汉斯也听不懂。老头又换了葡萄牙话,汉斯听懂了。 “他说,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阿朗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举起来。“大明南安军,从中国来。” 老头看著那块玉,看了很久。他没见过龙纹,没见过这种玉,没见过这种旗。但他见过中国人。阿拉伯人在印度洋做了一千年的生意,见过丝绸,见过瓷器,见过茶叶。他知道,东边有一个大国,叫中国。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面旗,布料是丝绸的,滑溜溜的。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阿朗把玉揣回怀里。“做生意。买象牙,买黄金。卖丝绸,卖瓷器,卖铁器。” 老头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做生意好。比打仗好。你们跟我来。” 阿朗跟著老头往村里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石头房子,白墙红顶,街道是沙子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市场在村子中间,搭著棚子,棚子底下摆著摊子。 有卖布的,有卖香料,有卖鱼的,有卖象牙的。象牙堆在摊子上,白的,黄的,大的比阿朗的胳膊还粗。阿朗蹲下来,拿起一根象牙,掂了掂,沉甸甸的。 第77章77 象牙堆在摊子上,白的,黄的,大的比阿朗的胳膊还粗。阿朗蹲下来,拿起一根象牙,掂了掂,沉甸甸的。 “多少钱?”他问。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个银幣。” 阿朗摇头。“太贵。三百。” 老头想了想。“四百。” 阿朗站起来。“三百五。不卖就算了。” 老头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卖了。” 阿朗握住他的手。老头的手很乾,骨节粗大,但握得很紧。阿朗转过身,对林土说:“把船上的丝绸搬下来。换象牙。” 林土点头,转身跑了。 当天晚上,阿朗在村子里住下了。老头叫哈桑,是村子的长老,做了一辈子生意。他请阿朗吃了一顿饭,饭是米饭,羊肉,还有烤鱼。阿朗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哈桑聊。汉斯在旁边翻译。 “这儿的黄金,在哪儿?”阿朗问。 哈桑指著南边的方向。“往南走十天,有一个王国,叫辛巴威。那儿有金矿,很多金矿。黑人挖出来,卖给我们。我们卖给印度人,印度人卖给葡萄牙人,葡萄牙人卖回欧洲。” 阿朗放下手里的羊肉。“我们能去吗?” 哈桑摇头。“不能。黑人不让外人去。去了会打仗。你们想买黄金,找我们买。我们卖给你们。” 阿朗想了想。“行。你们卖,我们买。但价钱要公道。不能比印度人贵。” 哈桑笑了。“不贵。你们是朋友。朋友不贵。” 阿朗在非洲待了半个月。他把船上的丝绸、瓷器、铁器全卖了,换了一船的象牙和黄金。象牙装了一百多根,黄金装了几袋子,沉甸甸的,搬上船的时候船都往下沉了一截。哈桑看著那些船,眼睛里全是羡慕。 “你们什么时候再来?”他问。 阿朗站在船头,看著南边的方向。“明年。明年这个时候,再来。带更多的货,换更多的象牙和黄金。” 哈桑点头。“我等你们。” 船队离开非洲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暉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阿朗站在船头,看著非洲的海岸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天之间。他转过身,看著东边的方向。东边是印度,是南洋,是八府,是杭州。 “写信。”他说。“告诉监国,非洲到了。换了一船的象牙和黄金。明年再去。让他多备货,丝绸、瓷器、铁器,越多越好。” 林土从怀里掏出纸笔,蹲在甲板上写:某年某月某日,非洲到了。换了一船象牙和黄金。明年再去。写完了,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阿朗站在船头,看著东边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汉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朗,咱们回去吗?” 阿朗点头。“回去。回印度,回南洋,回八府。回去把货卸了,把黄金交给监国,再装一船货,再出来。”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对著月亮。龙纹在光里发亮,像活的。 “监国说了,往南走,別回头。咱们走得够远了。但还不够。还得往前走。走到欧洲,走到非洲的南边,走到没人去过的地方。” 远处,东边的天空亮起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阿朗看著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船舱。 杭州的府衙里,朱焕之面前堆著三样东西。左边是一袋粮食,台州今年新收的稻米,白花花的,散发著清香味。中间是一块铁锭,南边大陆运来的,灰黑色,沉甸甸的,泛著暗光。右边是一根象牙,阿朗从非洲带回来的,又白又亮,比朱焕之的胳膊还粗。他把三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州的城楼,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城楼下是一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牵著孩子的。铺子一家挨著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朱焕之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十年前南安的沙滩上只有几十个土人和十几个汉人,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腰上的伤让他走不快,但精神很好。“监国,八府的移民册子造好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从北方逃难来的,从內陆迁来的,从南洋回来的,加起来三万两千人。安置在温州、台州、寧波、杭州四府,每府八千。地分了,种子发了,农具发了,就等著开春下地了。” 朱焕之接过册子,翻开看。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姓张,有的姓李,有的姓王。他看著那些名字,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南边的大陆呢?移民去了多少?” 林义又掏出一本册子。“南边大陆,去年到现在,从八府去了五千人。加上阿朗带去的三千,一共八千。寨子变成了镇子,镇子周围开了几千亩地,红薯收了三茬,玉米也种上了。林水在那边管矿场,一天能出一千斤铁,炉子还在加。林土在那边管兵,五百人,火銃两百杆,够用了。” 朱焕之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八千人在南边,够吗?” 林义想了想。“不够。那片大陆比八府还大,八千撒进去,看不见人。”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新掛上去的地图。地图是阿朗画的,从杭州到南洋,从南洋到印度,从印度到非洲,海岸线弯弯曲曲的,港口標得清清楚楚。地图的最南端,有一块空白,空白处写著几个字:新大陆,大明南安军驻。他看著那片空白,站了很久。 “再送一万人过去。”他说,“从八府招。没地的佃户优先,会种地的优先,会打铁的优先,会盖房的优先。去了就有地,一家一百亩。头三年不收税。三年之后,每亩收一成。”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一家一百亩?八府的地,一家才十来亩。” 朱焕之转过身。“八府的地不够分。南边的地空著也是空著。有人去,地就是咱们的。没人去,地就是別人的。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在找新地方。咱们不去,他们就去了。” 林义把朱焕之的话记下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