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宣言》 第1章 你相信有神吗? 今年九月,我生了一场重病。 几乎在同一时间,编辑部告诉我,我写的文章因涉及敏感话题被下架。 躺在手术台上时万念俱灰,我曾暗暗祈祷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可事与愿违。 恢復期间,多亏父亲悉心照料,我才一点点好转。 躺在病床上,我整日苦於找不到可写的题材。 父亲用那双布满裂纹的手为我削苹果,果皮垂得老长,却一次也没断。 “吃吧,” 他说,“补充点维生素。” 我接过苹果,忍不住抱怨, “补充了又能怎样呢?写好的东西说没就没了。人活著,难道就为了吃个苹果?” 父亲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苹果切成小块。 隔壁床的陈阿姨,和我同一种病,情况更重。 她常熬夜坐著,一躺下就喘不过气。 一天深夜,我对著空白的文档发呆,思绪纷乱,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写不出来啊?”陈阿姨忽然开口。 “嗯。”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睡著了。然后她说, “不然......你去和我姑父聊聊吧?” “您姑父是作家?” “他在精神病院。”陈阿姨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是那架奇蹟航班上唯一的倖存者。” 我猛地坐起身,扯到伤口,疼得咬牙吸气。 “他叫李建设,飞机坠毁在冰原上,137个人,只有他活了下来。” 陈阿姨的声音在黑暗里悠悠迴荡, “报纸和新闻热热闹闹报导了好一阵,都说他是生命的奇蹟。可出院后第三个月,他走进警局自首。” “为什么?” “他说自己有罪。”陈阿姨咳嗽起来, “没人信,后来......他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一夜,我第一次感觉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 我主动找主治医生要求调整方案,配合每一次疼痛的康復训练。 父亲惊讶地看著我,“孩子,你......”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我说。 父亲眼眶泛红,双手无措地搓著, “好,好。没事,就算挣不著钱也没关係,做你想做的就行。”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我难为情。 我別过脸去,“知道了。” 出院第二天,我把行李扔在家里,坐上长途汽车直奔城南的神京精神病院。 陈阿姨写了张字条给我,“他挺愿意见人的。別问太多,听他说就好。” 精神病院的围墙很高,刷成绿色,靠近地面的漆皮已开始剥落。 护士领我穿过两道铁门,最后来到一个带小院子的会客室。 “他今天状態稳定。” 护士让我坐下,“但最多两小时。” 李建设走进来时,我怔了一下。 他比我想像中年轻,头髮虽已花白,眼睛却很亮。 身穿病號服,坐下时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个守纪律的小学生。 我们之间隔著一张桌子,他静静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 “你相信有神吗?” 不是“你好”,也不是“你是谁”。 我感觉到后背微微渗出汗来。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好。”李建设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那你可以听我说了。” “那架飞机的航班號,是qa9527,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李建设娓娓道来。 “我的座位是17a,靠窗。我喜欢靠窗的位置,起飞降落时能看到地面的灯火,平时则能看到云海,像另一个静止的世界。那时候,我在一家做跨国贸易的公司当业务员,业绩不错。那天是去谈一个盼了很久的单子,心里揣著点期待,甚至还在盘算著谈成后的奖金该怎么花。”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依然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起飞很顺利,三个小时后,机舱里灯光调暗了,不少人睡著了,我也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广播响了,机长的声音,说我们即將经过一个气流区,可能会有顛簸,让大家系好安全带,空乘也开始来回检查。我没太在意,真的,这种通知太常见了,尤其是飞那种长途航线。” 他停顿了一下, “但很快,不对劲了。飞机上下晃动,氧气面罩“砰”地一声从头顶板里弹出来的。几乎同时,行李舱的门锁也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噼里啪啦地爆开,行李箱、手提包、各种顏色的物件砸在过道里、座位上!” 李建设的语速加快。 “我旁边,靠过道的座位,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从起飞起,她就一直握著一个十字架,闭著眼默祷。飞机下坠的那一刻,她睁开眼,死死攥住十字架,她转过头,也许是对我说的,不用怕......孩子,不用怕......主来接我们了。他是最仁慈的......接我们去没有痛苦的地方......不用怕......” 说到这里,李建设抬起双手,模仿起那个动作—— 一只手虚握著,另一只手则覆盖在上面,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带动著整个拳头都在战慄。 本该显得有些滑稽,但我半点也笑不出。 “然后呢?” 他缓缓放下手, “然后,就在周围的声音混做一团时......我听到了。” “不,准確说不是听见,而是看见。这很难形容,声音本应只能听见,可我敢肯定——我看见了。它出现在我眼前,也烙在我脑子里。接著,它清晰地说:你可以拯救这136个人,代价是你的生命。或者,你独自倖存,代价是他们的毁灭。选择吧,你有六十秒。” 李建设深吸了一口气, “我第一个反应是,我疯了。可是......” “倒计时开始了。58,57,56......” “我看向机舱:老太太还在喃喃祈祷;前排的小女孩紧紧搂著一只玩具熊,熊掉了一只眼睛;过道里,有个男人正拼命给昏迷的妻子戴氧气面罩。” “30,29,28......我的一生在眼前飞快倒带。平凡的出生,平凡的工作,平凡的婚姻。平凡得像这个世界的一块背景布。我想活下去——这个念头衝散了一切。我想活,想回家,想给女儿买她念叨了很久的奶糖。” “5,4,3......我做出了选择。我在心里大喊:我要活!让我活下去!” “接著,飞机忽然安静了。它像一片飘在空中的塑胶袋,平稳地向下滑行。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呆住了,以为这是死亡降临前的幻象。直到触地那一瞬,世界在我眼前扭曲翻滚......然后,戛然而止了。” 他停下来,目光不知落在空中何处。 “我还活著。” 第2章 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第一个爬出去的。 回头看,机身断成两截,没有火,只有虚白的蒸汽。 “我踩著雪,朝机尾走。一扇舱门半吊著,里面堆叠著人和行李。一个女人伸出手,五指已经发紫。我碰了碰她,她没有动。” “救援队赶来时,我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很远。他们看见我,惊呼:『天啊,你还活著!』然后,他们看见了其他人——” “机长还系在驾驶座上,头垂向一侧;老太太的十字架掉在手边;那个抱熊的小女孩,和熊一起蜷在角落。” “137个人。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从那具棺材里走出来,只擦伤了额头。” “记者叫我奇蹟,他们问我怎么活下来的,我说不知道。这是真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也是谎话。” “我知道那个声音存在过,知道我做过的选择。但我说不出口。” “回到家,女儿扑过来:『爸爸!』她那么小,那么暖。我把她抱起来,闻到她头髮里的香味。妻子一边哭一边捶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用136个陌生人,换这个拥抱——值得。” 他的敘述戛然而止。 刚才还沉浸在往事追忆中的那双眼睛,此刻瞳孔焦距涣散,死死盯著桌面上的某一点——那里除了木纹,空无一物。 “是她......” 李建设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她的手......在动......她看著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地向后一仰,隨即又像弹簧般向前扑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砰!” 他的额头重重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叔!”我惊得站起来。 “砰!砰!砰!”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或者,那疼痛正是他此刻唯一寻求的解脱。 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往桌面砸。 “不是我选的!不是!你骗我!你骗了我——!” 门被推开,两名护工和一个护士冲了进来。 他们训练有素,一人从侧面抱住李建设的肩膀和手臂,另一人试图用软垫隔开他的额头和桌面,护士则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李建设!看著我!深呼吸!”护士很严肃。 我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钉在原地,心臟狂跳,手心布满冷汗。 挣扎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最终,李建设被制住,护士给他注射了药物。 他的挣扎渐渐变成颤抖,然后平息下去,整个人靠在护工身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护士这才转向我,“抱歉,探访必须提前结束了。李建设情绪不太稳定,需要休息。” 我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可以下周同一时间再来,如果他状態允许的话。”护士补充道。 我被护工礼貌地请出了会客室。 站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我才感觉肺部重新灌入了空气。 回程的长途汽车上,窗外的田野和房屋向后掠去,我却视而不见。 脑子里反覆回放的,是李建设撞向桌面的画面。 “不要完全相信他的话。” 护士送我出来时,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里透露出善意的提醒。 可是,怎么才能不完全相信? 真的有神吗? 神到底是什么?一个观察者?一名考官?还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进行著人类道德无法衡量的实验? 如果是我呢?如果神也给了我同样的选择,一边是我的生命,一边是......父亲?甚至更多陌生人的生命?我会怎么选? 我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道深渊,我站在边缘,头晕目眩。 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 他看出我心神不寧,没有多问,只是把饭菜又热了一遍。 我食不知味,胡乱扒了几口,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连接网络,我开始疯狂地搜索所有与“qa9527航班”、“冰原坠机”、“唯一倖存者”相关的信息。 关键词一个接一个,中文的,英文的。 早期的报导涌现在屏幕上。 正如李建设所说,铺天盖地都是“生命的奇蹟”、“上帝的眷顾”、“倖存者的坚韧”。 我点开一张张新闻配图。 其中一张格外清晰:年轻的李建设,裹著厚厚的毛毯,坐在救援站的简易床边,面对镜头。 照片里的他,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时间线推进,关於他的新闻渐渐少了,社会关注转移。 然后,在空难发生大约三个月后,几条耸动的本地新闻標题跳了出来: 《“奇蹟倖存者”自首,宣称“害死全机人”》 《是创伤后遗症还是真相?qa9527唯一生还者要求法律制裁自己》 《离奇自白:倖存者称收到“上帝选择题”》 我点开报导,仔细阅读。 报导相对克制,简述了李建设主动走进警局,陈述自己“在飞机失事时,听到了一个声音给予选择,他为了自己活命,选择了让其他乘客死亡”,因此认为自己负有刑事责任,请求警方调查並给自己定罪。 报导提到,警方高度重视,但经过初步调查和侦讯,认为其描述“缺乏实体证据支持”,“事件属於意外灾难”,因此未予立案。 关键的一段在报导末尾, “......鑑於李建设先生的特殊情况和其自述內容,警方委託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了专业评估。据悉,评估结果显示,李建设先生意识清晰,认知功能未见明显缺损,无典型幻觉妄想症状,初步判断其精神状態未达到法定精神障碍標准。专家分析,其自首行为可能与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及强烈的倖存者內疚感有关......” “精神状態未达到法定精神障碍標准。” 这行字,我在屏幕上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 如果他没有疯,那他所说的,难道...... 就在这时,搜寻引擎侧栏的一条相关连结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篇发布於某个小眾论坛的帖子,时间就在李建设自首事件被报导后不久,標题是: 《qa9527可能並非个例?浅谈几起集体灾难中声称接收到指令的独存者案例》 第3章 第二个倖存者 那篇文章本身,正如我所料,充斥著各种牵强附会的阴谋论和年代错乱的史料,从百慕达三角扯到某些都市传说,文笔浮夸,逻辑混乱。 我滚动滑鼠滚轮,快速瀏览,失望的情绪逐渐堆积。 果然,网际网路的角落总是塞满了这类真假难辨的奇谈。 就在我准备关掉页面时,评论区一条不太起眼的留言,轻轻扎进了我的视线。 留言者的id是一串默认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显得很隨意,留言內容不长: “我妈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前几年咱们市小东区那个煤气罐爆炸案,你们还记得吗?凶手自己不想活了,衝进快餐店点了煤气罐。我妈当时就在那家店的后厨干活。外面炸得一塌糊涂,凶手和当时吃饭的九个人都没了,我妈在厨房里,除了嚇得瘫在地上,连块皮都没擦破。但事后她就魔怔了,一直说是她害死了那些人,念叨什么『如果我没那样选......他们就不用死』。带她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是ptsd,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她说的『选』,到底是什么?” 这条留言下面,跟了几条回復。大多是调侃: “楼主编故事也走点心,这模仿痕跡太重了。” “又来了,倖存者內疚都能扯上玄学。” “建议带你妈去精神科好好看看,別耽误了。” “细节呢?你妈说具体怎么选了?跟谁选的?” 留言者没有再回復,这条留言很快被其他插科打諢的评论淹没,沉了下去。 我的手指悬在滑鼠上空,小东区......煤气罐爆炸案? 我有点印象,大概四五年前,確实有过这么一则社会新闻,但就像很多非恶性针对性的悲剧一样,除了本地短暂报导,並未掀起太大波澜。 我记得起因似乎是情感纠纷,一个男人想不开,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如果我没那样选......” 李建设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可以拯救这136个人,代价是你的生命。或者,你独自倖存......选择吧......” 我关掉那个不靠谱的论坛页面,重新打开搜寻引擎,输入“小东区快餐店煤气爆炸”等关键词。 这次,我搜索得更仔细,翻看了本地新闻网站的存档、论坛討论帖,甚至尝试查找当年的简短电视新闻视频截图。 报导比我想像的还要简略。事情发生在小东区一条老商业街的“好味快餐店”。 凶手报导中称张某因个人原因產生厌世情绪,携带简易煤气罐进入店內,在与店员短暂爭执后引爆。 快餐店门面损毁严重,店內人员伤亡惨重。 报导焦点主要在事故本身、救援情况、对公共安全的警示,以及对社会心理疏导的呼吁。 对於倖存者,只有一句模糊的“店內另有员工因位置靠后得以生还,均受不同程度惊嚇”。 伤亡数字,我仔细核对了几份来源,主流报导最初称“造成包括凶手在內的十人死亡”,后有一份更详细的跟进报导提到了细节: 当时店內共有八名顾客和两名员工,爆炸导致包括凶手、八名顾客和一名员工在內的十人当场死亡。 但另一份消防部门的报告补充提及,爆炸飞溅物击中了店外恰好经过的一名路人,该路人送医后不治。 因此,总死亡人数是十一人。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模糊的现场照片,被燻黑的招牌,金属门窗,散落一地的碎砖和不明物品。 我的目光试图穿透这些像素,看到那个据说毫髮无伤的后厨,看到那个倖存下来的女人。 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事件性质不同,但核心的敘事结构如此相似: 集体死亡事件,唯一的倖存者声称自己面临过某种选择,並因自己选择了生而背负沉重的罪恶感,乃至出现精神问题。 李建设的故事或许可以解释为极端压力下的幻觉和严重的ptsd。 但如果......不止一例呢? 我迫切地想要挖掘更多,这不再是单纯地听一个悲惨离奇的故事,而可能是一个线索,一个通往真相的入口。 我努力在那些有限的现场照片和新闻报导描述中,寻找“好味快餐店”更具体的位置信息。 小东区是老城区,街道错综复杂。 我对比著网络地图,根据报导中提到的相邻店铺名称,一点点缩小范围。 眼睛因为长时间盯著屏幕而乾涩,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后半夜,书房里只有屏幕的光和我的呼吸声。 父亲起夜,他走到我书房门口,停下。 门没关严,他大概看到里面还亮著光。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弓起的背上。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提醒我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但他没有。我听到他嘆了口气,接著,脚步声轻轻挪开。 过了几分钟,他又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递进来一根香蕉,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 “饿了吧?”他带著没睡醒的语气,“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麵条?很快的。” “不饿,爸。” 我转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些,“我这就睡了,查点资料。” “好,好。”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把香蕉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又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慢慢远去,回了他的臥室。 我转回屏幕,最后確认了一遍地图上那个被我圈出来的位置—— 小东区,光明街中段偏东。一条遍布著老旧居民楼和小商铺的街道。 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但我毫无睡意,明天,我要去那里。 我要亲眼看看那家店,也许......还能试著找到那个留言的女孩,或者她的母亲。 李建设的故事不再是孤证。 如果我能证实这个爆炸案倖存者的经歷有著与李建设相似的內核,如果我能將这两条看似平行的线索以一种坚实的方式连接起来...... 那么,我將握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好故事,而是一个可能撼动人们认知的真正的惊世骇俗的题材。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白光。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已经开始构思文章的框架,思考採访的切入点,甚至想像著文章发表后可能引起的震动。 父亲欣慰的脸,编辑惊讶的表情,读者热烈的討论...... 这一切想像,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暂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和现实的窘迫。 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这个朴素的愿望给我注入了一种鲁莽的勇气。让我在这条深渊里越走越深。 第4章 附近爆炸案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 走出臥室,看见父亲已经在客厅了。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小,他坐在沙发边缘,生怕惊扰了我休息。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满笑容, “怎么起这么早?”他站起来,电视里正播报晨间新闻,“饿了吧?我去做饭。” 我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十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端到我面前,汤清油亮,上面臥著两颗饱满的荷包蛋。 我埋头吃起来,滚烫的麵汤灼著食道,带来一股暖意。 搁下碗,我起身穿外套。父亲一直看著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了口, “孩子,不急,再休息几天。身体要紧。” “急!”我拉上拉链,“怎么不急?” 话音落下,我看到他眼里的担忧。我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一出单元门,初冬清晨乾冷的空气呛进喉咙,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里不比南方,十二月刚开头,行道树的叶子就已经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直愣愣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一派萧索。 赶上早高峰的班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我被人流裹挟著,找到一个勉强立足的角落。 一个小时后,隨著车子驶离市中心,拥挤的人气渐渐稀薄下去。 我挪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流动的街景变成了低矮的楼房和偶尔掠过的空旷地块。 脑子里便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李建设的话,那些画面与窗外流动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等再一回神,报站声提示已经到了,我慌忙起身下车。 然而,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我却彻底愣住了。 眼前哪还有什么街道?取而代之的,是围拢著蓝色铁皮挡板的工地。 挡板很高,上面贴著早已褪色的规划效果图和安全生產標语。 透过挡板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矗立著几栋只建了半截的楼体骨架,工地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只留下一片被遗忘的的荒芜。 我左右张望,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边停著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摞著几个白色泡沫箱,一个穿著军大衣的大爷正蹲在车旁抽菸。 我定了定神,朝他走过去。“大爷,跟您打听点事!” 他抬起头,眼皮耷拉著,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知道,不知道,別问我。”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车上的泡沫箱上。“大爷,盒饭怎么卖?” “十五块钱一份!”这回他答得乾脆。 “我要两份。”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光,动作立刻麻利起来,掀开泡沫箱盖,里面是分格装好的饭菜。 他一边打包,一边问,“咋跑这荒地方来吃饭?这工地铁定黄了,半年没见动静了。” 我把钱递过去,趁机又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他把打包好的盒饭递给我,搓了搓手,態度比刚才和缓了不少,“打听啥事?” “前几年,这附近是不是有家快餐店,发生过爆炸......” 大爷脸上的表情凝住了。他盯著我,“你想打听那事儿干啥?” 我早有准备,脸上堆出呆傻的学生气, “学校让做个社会调查,写个论文,关於......城市安全事故对周边社区影响的后续追踪。”谎言脱口而出,竟也算流畅。 大爷没立刻说话,他慢吞吞地从旧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烟盒,打开,里面只剩两小卷自製旱菸。 我赶紧从自己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香菸,递上一根,“大爷,抽我的。”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烟,又看了看我,嘴角撇了一下,不知是嘲笑还是满意。 他没接那根烟,却一屁股在路牙子上坐了下来,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识趣地跟过去坐下,把手里那根烟又往前递了递。 这次他接了,就著我递过去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和嘴里缓缓溢出。 “唉,” 他长长嘆了口气,“我现在一想起来,心口还堵得慌。” 他开始讲述,操著外地口音,有些词句我需要仔细分辨,偶尔遇到听不明白的地方追问,他却並不理会我的问题,只是顺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我就住在那家店楼上,四楼。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浇我那几盆月季。就听见楼下“砰”的一声闷响,跟过年放的炮仗似的,震得楼板都晃了一下。”他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还没反应过来,紧接著就是“轰——!”一下子,玻璃全碎了!热浪直往上扑!要不是那时候腿脚还算利索,连滚带爬往里屋躲......”他又狠狠抽了一口烟。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快餐店门面躥出大火,引燃了旁边的招牌和杂物;街对面五金店的老板反应快,吼著让大家帮忙搬灭火器;人们惊慌失措,蜂拥著去救火,场面混乱不堪...... “里面的人啊,”他摇著头,“都没个人形了......惨吶。就后厨有个活的,命大,真是命大......” 我抓住时机问,“大爷,那个活下来的人,您认识吗?” “咋不认识?”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是要强调自己消息的权威性, “她是个寡妇,男人早些年跟別的女人跑了,丟下她一个人拉扯个女娃娃,不容易,在店里帮厨洗盘子......唉,造孽啊。” “您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吗?”我屏住呼吸。 “知道!知道!”大爷脸上忽然浮现出古怪的神色,他不怀好意地扯了扯嘴角, “我......咳,我偶尔还去照顾她生意呢!” “生意?”我一愣。 “就男人那点儿事唄。还能是啥生意?”他瞥了我一眼, “出了那事儿以后,她好像就更......唉,也是没法子,要吃饭,孩子也要上学。” 他把一个地址告诉我,是这片待拆迁区域深处的一条小巷门牌,並郑重其事地嘱咐: “你可千万別说是我告诉你的。她忌讳別人提当年的事,谁提跟谁急。” 说完,他还不放心地左右看了看,儘管附近除了我们俩根本没有別人。然后,他凑近我, “还有啊,小伙子,她说......有神仙帮了她。”他的语气变得神神秘秘, “隔三差五,半夜里,她屋里就有动静,像是又哭又唱,念念叨叨......誒呀,那声音,渗人啊!我有时候起早出摊,都寧可从另一头绕路,不愿打她门口过。” 说完这些,他好像卸下了一个负担,又好像被自己透露的秘密弄得有些不安,不再看我,站起来摆弄他的盒饭箱子,那意思很明显——话到此为止。 第5章 我信 我顺著烟盒纸上歪扭的地址寻找,手里拎著两份凉透气的盒饭。 这片待拆的胡同墙上遍布“拆”字,有些已经褪色,不少院门开著,窗户被卸走,只留下黑黢黢的洞口,院子里杂草蔓生,高过膝盖。 但另一些院落还维持著生活的痕跡:晾衣绳上掛著半湿的旧衣裤,墙根下码放著劈好的柴火,甚至有一户门口还贴著春联。 还没走到门牌號对应的那扇院门前,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断续的呻吟和叫喊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我脚步顿住了。 院门虚掩著,里面那排低矮平房正中的一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我下意识想凑近那扇窗,又立刻觉得这行为猥琐不堪,硬生生止住脚步,退回到院门外侧,靠在那写著“拆”字的砖墙边。 手里的塑胶袋勒得手指发麻。我低下头,看著自己鞋面上沾的尘土。 里面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片刻,那扇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壮,裹著一件黑色棉服。 他一直低著头,脚步很快,就在他经过院门,与我擦身而过的时,我看到了他头顶有一块不小的疤痕,疤痕上寸草不生。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但並未停留,只是把脸埋得更低,闷不作声地快步消失在胡同拐角。 紧接著,一个捲髮的女人出现在房门口。 大冷的天,她只穿著一条单薄的的绒面连衣裙,光腿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 她站在那儿,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她面前凝成一团,又被冷风吹散。 她的目光这才落在我身上。 比起刚才男人的漠然,她显得惊讶些,上下打量著我, “呦?小伙儿,之前没来过吧?” 我点点头。 “先进来再说吧,外头冷。”她不等我回答,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把我拉进了院子。 她的手很瘦,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触感却很粗糙,像打磨用的砂纸。 她没有直接拉我进刚才那间正房,而是拐向了旁边一间偏屋。 “屋里还没收拾,味儿大。你先在这儿等会儿。” 她鬆开手,指了指一个瘸腿的小板凳,“我吃口饭,忙活一上午,空著肚子呢。” 说著,她熟练地拧开一个旧式单灶煤气罐的开关,划燃火柴,火苗“噗”地窜起。 她架上一个小铝锅,从水缸里舀了点水进去,又从墙角的袋子里抓了把掛麵。 我这才有机会更仔细地看她。 脸上抹著厚厚的粉底,试图遮盖肤色和岁月的痕跡,但粉底与脖颈的皮肤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界线。 近看,那层粉妆下,一条条细密的皱纹依旧从眼角散开。 她的捲髮有些枯黄,髮根处露出大段新长的黑髮,显然很久没有打理。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做饭这件事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偶尔用勺子搅动一下锅底。 我僵坐在小板凳上,准备好的开场白,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灵机一动,顺著卖盒饭大爷透露的信息编了个藉口, “您好,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有居民反映,您夜里经常......有些动静,可能影响了周围休息。”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饶有兴致地將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似笑非笑, “社区?”她朝窗外那一片狼藉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你看这儿,还有『社区』吗?撒谎都不会!”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下个月,连电都要掐了。” 我头皮一麻,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 她却没有立刻赶我走的意思,反而换了话题,隨口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五。” “嗯,比我闺女大点儿。”她擦了擦手, “你这趟过来,不是为了照顾我生意吧?別撒谎,说实话。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尷尬地搓了搓裤腿,这才意识到对话的主动权不知何时已到了她手里。 我放弃了掩饰,老实交代,“......我想採访您。” “採访我?”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但下一秒就利落地转身,捞起锅里煮好的麵条,关火,从橱柜里摸出一袋顏色深褐的酱料,挤了半袋进去,胡乱拌了几下。 她端著那碗卖相粗糙的面坐到我面前,一边搅拌一边问,“採访我什么?採访我,可播不出去。” “我想问您......关於当年的爆炸案。”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到一秒钟,又继续了下去,只是语速快了些, “那些话,我说腻了,也说烦了。有什么用?没人信。” “我信。” “你信?”她抬眼,第一次正眼仔细看我。 “嗯。” “那你相信有神仙吗?” “我不知道。”我谨慎地选择著措辞,“但我信您说的话。” 她好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採访了,做什么用?” “写小说。” “小说?”她笑了起来。那一刻,厚厚的粉妆下,隱约透出点年轻时的样子, “小说好,”她点点头,瞥了眼表“行,今天我心情不赖,你问吧。” 我暗自鬆了口气——这人哪有卖盒饭大爷形容得那么难相处?看来全是我的先入为主。 我定了定神,决定直奔主题,“那天出事之前,您究竟听到了什么?您一直说的那个神仙......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她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面还在微微冒著热气。她看向我, “当时我正在后厨切菜,”她娓娓道来, “一切都很正常,但脑子里......突然就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说了什么?” “它说,给我十秒,让我选——” 她停顿了一拍,吸了口气,“小雯死,还是她旁边的路人死。” “小雯是......?” “我女儿。” 我感到喉咙发紧。这和我预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还剩三秒的时候,我听见了煤气罐开始“嘶嘶”漏气的声音。” 她的语速加快,好像又被拉回那个绝望的瞬间, “我想都没想,脱口就喊:『小雯!』然后自己拼命往堆杂物的后门角落躲。那后门早就锈死了,根本没钥匙......等我再回过神,耳朵里全是嗡嗡响,听见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我腿软著爬出去一看......” 她的敘述在这里卡住了, “小雯坐在马路对面哭,脖子上划开好长一道血口子,皮肉都翻著。后来才知道,是一块炸飞的铁皮,贴著喉咙飞过去的,就差一点点。” 我立刻想起在新闻里瞥见的,“一名路人被飞出店外的碎片击中,送医后不治身亡”。 原来那名路人,就是这场选择里,天平的另外一端。 她的选择,竟是这样。 我望著她麻木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如果真有神,这神,可真爱玩弄人。 第6章 找我闺女吧 “当妈的,遇到那种事儿,谁能不先护著孩子?”女人吸溜完最后一口麵条,碗已经见了底。 我点头。將自己置於她的境地,我不確定能做得更好——所以,我自认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的选择。 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她都答得清楚,没什么隱瞒。 从她口中,我拼凑出更多碎片: 那个煤气罐是过期產品,老板贪便宜一直没换,对付用了好久。 她抱怨过,但人微言轻。出事那天,女儿正好放学来找她。 “那孩子打小成绩就好,”她声音平直, “那天考了高分,特意跑来告诉我。她一直想要个手机,我没给买......穷,交了房租、吃了饭,兜里就空了。” 说完,她把碗往水池边一撂,又点起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呛得我连声咳嗽。 她抽了半截,便草草摁灭。 我还想再问,门外却传来粗声粗气的叫喊, “老板娘,在哪呢?今儿不做生意了?” “做!等著,马上来!” 她掐著嗓子应了一声,隨即从兜里摸出个小镜子,对著描起口红。一边画,一边用余光扫我。 “我得干活了。”——这是逐客令,意思是我得走了。 我慌忙起身,又觉得不妥,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姐,耽误您工夫了,一点心意。” 她瞥了眼钞票,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涂好口红、收好镜子,才抬眼看我, “你以后別来了。” 我心里一咯噔,以为她要彻底划清界限。 她却接著说,“年纪轻轻的,总来这里影响不好。有啥想问的,找我闺女吧。我那些事儿,她都知道。” 我记下了她女儿聂雯的电话。 临走时,看见她挽著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里屋。那只手,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我突然有些难过,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幣,和那张红票叠在一起。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转身拿起那个脏碗,稳稳地压在了上面。 回去的车上,我把那串號码输入微信。果然搜到了——头像是只小熊,暱称叫“悲伤的冰啤酒”。 发送好友申请,备註:“请问是聂雯女士吗?” 那边很快通过,紧接著弹来一串问號: “???” 我说明来意,提到她当年在论坛的留言。 她很惊讶,没想到那条沉底的留言,竟真的被人看见、並一路追到了这里。 “你是写小说的?” “嗯。” 我很少这么坦然承认,总觉得还不配,有人问起时,总自称“码字的”。不知怎的,今天却让这点虚荣心冒了头。 “太厉害了!”隨后跟来一个星星眼的小猫表情。 ——这明明是我期待的回应,此刻却像有虫子在心口上爬,痒而难堪。 “没有,写得很烂。”我几乎脱口而出。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盯著屏幕,胡思乱想起来—— 怕她问我的作品,怕她提出“拜读”的请求,然后看完冷冷丟来一句:“不过如此嘛。” 幸好,她没有。 “抱歉,刚才有点事。” “没事,我也正好有点晕车。” 之后她没再回復。我靠在车窗上,思绪漫无目的地漂。 聂雯母亲听到的选择,竟是在陌生人和女儿之间?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每个人都可能在空中、在爆炸前、在灾难降临的剎那,听到那样的声音...... 那我们的命,岂不是时刻悬在陌生人的一念之间? 光是这么一想,寒意就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到家时已近傍晚。 前脚刚踏进屋里,父亲后脚就跟了进来。他脱掉沾著灰渍的工服,脸都顾不上洗就要往厨房走。 “爸,”我指了指桌上的塑胶袋,“路上买的盒饭。”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拎起袋子去厨房热饭。 饭菜热好端上来,我俩相对坐下,埋头吃起来,一时无话。 父亲可能觉得气氛有些冷淡,他嚼著饭,抬眼小心地看我,试探著开口, “我听说......那个什么阿凡达3,是不是要上映了?” 他含糊的撇了下嘴,“要不要......去看看电影?” 他肯定是从哪个年轻工友那儿听来的,他这辈子没进过电影院。 我知道,他是希望我的心情更好些。 我点点头,努力表现出很兴奋的样子,“好啊,上次看都有十年了吧?还是我妈咱们仨一起看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父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放下筷子,默默掏出他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光照著他的脸。 “我买票,我来买票。” “我来吧。”我赶紧说。 “那我给你转钱。” “不用!爸,我还有呢!” 他没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却再没怎么夹菜。 饭后,我试著整理大纲,思绪却像一团乱麻,找不到那个能扯开的线头,对著空白文档抓耳挠腮。 父亲临睡前,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坐了半天都没走。 “怎么了,爸?”我停下徒劳的敲打。 “儿子......”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眼眶有些发红, “有啥事,別再自己憋著,更別想不开了......咱爷俩一起扛。爸就剩你了。” “好,”我看著他,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等到父亲房里传来熟悉的鼾声,我的大脑依旧是一团乱麻。索性关掉电脑,早早躺下。 刚合上眼,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聂雯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 “来梦幻网吧。” “啊?” “你来不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心头的好奇又冒了出来。她这么晚叫我,或许有什么发现。 “等我半小时。”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像做贼一样溜出家门,小心翼翼地带上门锁。 怕父亲半夜醒来找不到人心慌,又给他发了条微信。 梦幻网吧在大学城边上。 念书时,这里是我和室友们的据点之一,通宵游戏,烟雾繚绕。 毕业后人各东西,我也再没踏足过这种地方。 扫了辆共享单车,我埋头朝那边猛蹬。 初冬的夜风颳在发热的脸上,等赶到网吧门口时,背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推开玻璃门,还没来得及適应这光线和气味,我就听见收银台那边传来爭执声。 一个女孩正扬著下巴跟里面的黄毛小哥理论,“一桶泡麵你敢卖十块?抢钱啊?” “大姐,这面超市也卖七块!我们这儿加三块热水和场地费怎么了?”黄毛小哥也是个暴脾气,梗著脖子, “再说了,你喝饮料洒一键盘,我没让你赔键盘就不错了!” 那女孩闻声扭头瞟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睛像通了电一样亮起来。 “你是......那个大作家!对不对?是你!” 我脸上有点发烫,含糊地点了下头。 她立刻撇下黄毛小哥,几步凑到我眼前,贴到我耳朵上,但声音一点也没压低, “大作家,帮帮忙!他们欺负人,想坑我!” 第7章 谢谢你啊 黄毛立刻嚷嚷起来,“谁坑你了!你自己看看这键盘!” 我顿时明白了——我大概是被当成送上门的冤大头了。 脸一黑,转身就想走。 可手却被一把抓住。 聂雯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求你了,就帮这次。” 她拽著我不放,“这钱算我借的,肯定还!” 见我还想挣脱,她踮起脚,更凑近些,眼神狡黠, “你不是想知道那些事吗?你帮我这次,我保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多少钱?” “三百。” 我愣了一下,不禁仔细看了她一眼——穿著打扮並不寒酸,甚至称得上时髦,怎么会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挣开她的手,虽然不情愿,却还是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了这笔“勒索”的费用。 出了网吧,冷风一吹,脑子才清醒些。 聂雯像块年糕似的黏在旁边,我没开口,她倒是问题不断。 “大作家,没想到本人这么帅?” 她侧著头,路灯在她圆圆的脸上投下光影。平心而论,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眼睛很亮,有种洒脱的劲儿。 “大作家,你都白天写还是晚上写啊?” “我听说有人得泡在浴缸里才能有灵感,真的假的?” 我黑著脸,一句话也不想接,只想赶紧结束这荒诞的夜晚。找到刚才骑来的共享单车,扫码开锁。 刚跨上去,车后座一沉。聂雯毫不客气地坐了上来,双手揪住我的外套。 “你干嘛?”我回头瞪她。 “大作家,送佛送到西嘛。”她笑嘻嘻的,语气却透著股赖皮劲儿, “我刚被辞了,工作没了,今晚没地方住。” “什么?”我要气笑了,“我还得管你住宿?” “对啊!”她理直气壮地点头, “你不想知道那些事了吗?我要求不高,有个地方落脚就行。最近街边流浪汉太多,我一个人可不敢睡外面。不行的话,去你家睡也行!” 我抱著胳膊,胸膛起伏。 带她回家?绝无可能。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姑娘,万一是小偷怎么办?这世道,什么样的人没有? 正僵持著,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块褪色的灯箱招牌在夜色里亮著——“安心旅社”,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 50元起。 我指著对面,“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带了!”她立刻从包里翻出证件,“上网吧哪能不带这个!” 五十块钱。交钱的时候,心还是揪了一下。 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递过来一把掛著塑料牌的钥匙,连眼皮都懒得抬。 房间在走廊尽头。一开门就有股发霉的味道。 聂雯跟在我身后进去,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床单......好脏啊。”她用手指捻了捻粗糙的布料,又探头看了眼狭小的卫生间, “嘖,马桶圈都没擦乾净。” 我一股火窜上来,“要饭的还嫌饭餿?” 她转过头看我,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哇!不愧是大作家,说出来的话都这么有文采!” 我知道她在拍马屁,刚想反唇相讥—— “咚!咚!咚!” 隔壁墙被重重捶响,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传来,“小点声!让不让人睡觉了?!有没有素质?!” 聂雯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转向我时,声音压低了许多,“谢谢你啊,大作家。” 昨天就没休息好,加上这一晚上的折腾,困意突然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也没了力气再说什么,摆摆手,转身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回到家,我屏息倾听,父亲房间里传来熟悉的鼾声。一直悬著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重新躺回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 翻来覆去睡不著,我坐起身,重新拧开檯灯。 打开电脑,手指贴上键盘的时候,堵塞多日的思路竟轰然打开,词句奔涌而出。 我构思了一个被神祇压迫的世界。 在那里,每个人类,在生命的关键节点——升学、求职、婚姻、甚至生死关头——都会被迫听到那个声音,面临残酷的选择: 亲情或前途,爱情或利益,良知或生存...... 选择的后果立竿见影,命运在瞬间被改写。世界在惶惶不可终日中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而主角,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人物,在失去一切后,决定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追溯选择的源头,去对抗那高高在上的神。 我將李建设的航班、聂雯母亲口中的神仙、还有我自己病床上的万念俱灰......所有听到的、感受到的,一股脑地倾注进去。 等到窗外天际泛出鱼肚白,文档里已有了一个粗糙的故事大纲。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胸膛里积压的所有块垒都吐了出来,点击保存,合上电脑。 这一觉,我睡得格外沉。 醒来时,阳光已经西斜,在褪色的窗帘上投下慵懒的光斑。 下午了。房间里静悄悄的,父亲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上班。 我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起身去厨房。冰箱里还有些剩饭菜。 草草吃完,洗了碗,坐回电脑前。 看著屏幕上那份夜半心血来潮的產物。我打开邮箱,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繫的名字——何毕,我的高中语文老师。 他是当年唯一认真看过我那些幼稚习作,並给过我鼓励的人。 邮件正文只简单写了几句近况,然后將那份故事大纲拖进了附件。 点击“发送”的时候,我心情莫名地轻快了一下,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然而,心情一放鬆,被强行忽略的虚弱便立刻反扑上来。头重脚轻,额角隱隱作痛。 我找出药片吞下,裹了条毯子窝进沙发,胡乱按开电视。 屏幕里光影流动,gg一个接一个,声音嘈杂却进不了脑子。 药效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沉入混沌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爸怎么还没回来? ...... 再次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摸过手机一看,晚上八点。 第8章 王建国 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冰箱运作的声音,父亲很少加班到这个点,他总会赶回来做晚饭,或者至少会打个电话。 莫名的不安袭来。 我拿起手机,找到父亲单位的固定电话,拨了过去。 铃响几声后被人接起,是个客气但陌生的男声。 “您好,我找王建国。我是他儿子。” “哦,小王啊。”对方语气缓和了些, “你爸今天没来上班啊,也没请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没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上没去?” “没有。我们这儿还纳闷呢。他要是身体不舒服,你让他好好休息,记得补个假条就行。” “好......好的,谢谢。” 掛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不祥的预感迅速膨胀。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快步走到父亲臥室门口,门虚掩著。 “爸?”我推开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借著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父亲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 “爸?”我提高声音,走进房间, “怎么还睡呢?没去上班也不知道给单位请个假。” 没有回应。 我走到床边,伸手想替他拢一拢被角。手指碰到被面。 心里那根弦“錚”地一声绷紧了。 “爸!”我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身体沉重,纹丝不动。 我颤抖著伸出手,凑近他的口鼻。 没有气息。 不......不可能......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的身躯翻转过来。 他毫无生气地仰面躺倒,脸色青灰,嘴唇微微张著,平日里总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平坦沉寂,再无任何生命的徵兆。 双脚一软,我直直跌坐在地板上, “爸?爸你怎么了?” 结果,不言而喻。 我爸,这个才五十多岁,昨天还在张罗著去看电影,夜里还拍著我肩膀说“咱爷俩一起扛”的男人。 就这么在同一个屋檐下,在他儿子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徵兆地,死了。 葬礼上,姑姑红肿著眼睛,里外张罗,迎送著面色凝重的亲朋。 他们拍著我的肩膀,说著“节哀”、“保重”、“你爸是好人”...... 我点头,回应,看著他们脸上的悲伤,甚至有人痛哭失声,心里却只觉得隔膜。 太假了。太吵了。 我一滴泪也挤不出来。灵魂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著这场以我父亲之死为中心的嘈杂仪式。 所有事情都是姑姑一手操办的。间隙里,她把我拉到一边,用力抱住我的头, “孩子......姑对不起你......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啊......你爸不让说,他说你刚病好,心思重,怕你受不了......他说等他好点了,再告诉你......可谁知道......” 她语无伦次,顛来倒去。我终於从她的话里拼凑出真相: 父亲在我倒下之前就生病了。他偷偷去医院治疗,他按著腰是因为疼痛,他出门转转是去复诊。他想瞒住的,是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战役。 怪不得。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翻涌上来,一下下抽打在我的迟钝与自私上。 我不怪姑姑,只恨我自己。恨我沉溺於苦闷的眼睛,为何对至亲之人身上如此明显的徵兆视而不见; 恨我那被所谓理想占据的心,为何不曾分出哪怕一丁点关切,问一句。“爸,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当工作人员准备將父亲推走,进行最后的步骤时,覆盖在他头上的那顶假髮,在移动中滑落,掉在地面上。 我弯腰捡起。假髮下,是父亲光禿禿的头颅。那么陌生,完全不是记忆里的父亲。 我觉得荒谬,喉咙里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 为什么?说好的“一起扛”呢?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替我扛著。 “给我吧。”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整理遗体的时候还要用的。” 几天的时间被压缩成一场混沌的噩梦。 本就未痊癒的身体终於不堪重负,葬礼一结束,我便发起了高烧。 起初,姑姑每日过来,给我熬粥,逼我吃药,用温毛巾敷我的额头。她看著我,眼神很复杂。 直到那天,她大概是从相关机构那里得知,父亲早在病重之初,就將他名下那点微薄的存款和这套老房子的份额,通过公证手续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保险金受益人,也只有我。 她再来时,手里提著的不是保温桶,而是一个空瘪的布袋。 她站在我的臥室门口,没进来,只是看著我。 “你好好休息。”她乾巴巴地说,“我......家里还有点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 我理解。那是她亲弟弟,血脉相连。可到死,他惦记的想託付一切的只有我这个儿子,没有她这个姐姐。失望是人之常情。 我躺在床上,被高烧和心死轮流折磨。万念俱灰。 想著就这样吧,烧糊涂了,跟著去,也挺好。这世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的存在是个累赘。 但老天似乎觉得对我的戏弄还不够。我的体温竟自己慢慢降了下来。 身体勉强能活动了,走出臥室,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盘踞著父亲的影子。 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沙发那个凹陷最深的位置,电视声音调得极小,见我出来,侷促地站起来,搓著手问, “是不是饿了?爸给你做点吃的。” 那天下午,我瘫坐在地板上,目光死死盯著沙发上那个因为经年累月承载父亲重量而形成的凹陷。那是他留下的痕跡。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挣扎了一辈子,最后能稳稳留在世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屁股的形状? 眼泪奔涌而出。我终於哭了,为我的后知后觉,为这沙发上再也无法被填满的凹陷。 后来,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看到了他藏起来的病歷,和那份他反覆摩挲、边缘都起了毛的保险合同。 受益人那栏,我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金额不高,但对他而言,恐怕已是能想到的留给我的全部保障。 他早知道有这一天。在无数个被病痛蚕食的夜晚,安慰他的,或许就是这份轻飘飘的纸张。 第9章 我妈的事儿 他可能会感到慰藉,甚至骄傲,“至少,我能给儿子留点钱。够他缓口气,够他为了自己那可怜的卑微的梦想再努力几年。” 可他不会知道,一场葬礼,墓地的费用,各种琐碎的开销,几乎掏空了他用命换来的这笔钱。 他所设想的一切,在现实面前,薄如蝉翼。 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走到电脑前,开机。 屏幕亮起,光標在文档末尾闪烁。 我不能停。绝不能停下。思考是危险的,它会引我走向死循环,走向那片足以溺毙一切的深渊。 只有写下去,把所有的空洞、恐惧、还有对父亲的愧疚,统统塞进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我才能暂时获得喘息的机会。 从葬礼到此刻,大约过去了十多天。 这十多天,我靠著家里残存的掛麵、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酱菜维持生命。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繫。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有勇气打开手机。提示音扑面而来,屏幕上充满了未读消息的红色標识。 有朋友发来的: “节哀,兄弟,挺住。” “有事说话。” “什么时候出来喝一杯?陪你聊聊。” 有远方亲戚的慰问: “惊闻噩耗,悲痛万分,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我一条都没有回覆。任何回应都让我感到疲惫。 然后,我看到了何毕老师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几天前。 她先是表达了对父亲去世的哀悼,让我保重。 接著,话锋转到了我发给她的那份大纲上: “......大纲我仔细看了。构思非常独特,这在你过去的习作中是未曾有过的深度。很震撼。不过,有些地方的逻辑链条和人物动机还需要打磨,整体架构也可以更精炼。如果你状態允许,我很想和你当面聊聊。有空的话,来学校找我吧。” 握著手机,我呆坐了许久。窗外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终於,我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敲下回覆: “谢谢老师。我有空就过去。” 我强迫自己吞下足够分量的食物,又就著温水服了药。身体需要能量,哪怕味同嚼蜡。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曾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了那个丝绒面的旧盒子。 打开,是那块海鸥牌机械錶。银色的表链,简单的白色錶盘,三点钟位置有个小小的日历窗。款式老气,是父辈那个年代的审美。 记忆被拽回几年前。 我生日,父亲有些侷促地拿出这个盒子,眼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只看了一眼,便嫌它土,脱口而出,“现在谁还戴这个?” 父亲脸上那点光彩黯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合上盖子。 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很久提前买的,那时候母亲刚刚过世,他希望我能振作一点。当时早就过了能退换的期限。他自己捨不得浪费,便开始戴它。 有一次在厂里,工友好奇想看看,失手掉在地上。 从此它就走不准了,时快时慢。父亲想修,问了价格后便摆摆手,“算了,还能看个大概。” 於是,这块不准的表,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每天清晨出门前,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前,等著整点报时,然后仔细地扭动錶冠,试图让它与標准时间同步 如今,我把这块带著父亲体温的表,戴在了自己腕上。 表链有些松,錶盘下的机芯传来微弱的“滴答”声,走得依然不准,但此刻听来,却像父亲的心跳。 这是他的化身,我要带著他,去经歷接下来的一切,无论那是苦是涩,还是別的什么滋味。 今天,我原本打算去城南的精神病院,看看李建设。 我需要那个故事,需要那种刺激,来对抗我生活里的虚无。 刚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聂雯”两个字。 接起来,她那种玩世不恭的声音立刻钻入耳朵, “哎哟!大帅哥!大作家!您老人家可算接电话了!怎么回事啊?玩儿消失?这么多天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去写宇宙通史了呢!” 过去十天,她確实发来过不少信息,內容无非是: “发现了个超诡异的地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路边摊!” “无聊死了,出来玩啊!” 我一条都没回。 潜意识里,我將她归类为那种只想找张饭票的麻烦精,因此语气自然不会太好, “这几天家里有点事。你有什么事?”。 她或许听出了我的冷淡和不耐烦,立刻转换策略,嘻嘻哈哈地试图缓和气氛, “哎呀,理解理解!谁还没点急事呢!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你说,我找著工作啦!还预支了一个月工资!今天正好放假!” 我没接话。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拋出了那个让我无法抗拒的饵,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妈的事儿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建设不会跑,但聂雯不同,谁知道她下一次心血来潮或改变主意是什么时候? “你在哪?”我立刻问。 “这样吧,”她声音轻快,“你来忠街!今天,姐请你吃饭!消费一波!” 我皱起眉,想起那三百块钱,“你先把上次的钱还我再说请客吧。” “知道啦知道啦!小气鬼!一会儿就还你!” 她满口答应,隨即发来一个定位。 我在下一站匆匆下车,转乘地铁。 忠街地铁站出口,聂雯果然等在那里。 她看见我从扶梯上来,立刻像见了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夸张地挥著手臂,脸上笑容灿烂得有点刺眼。 我们明明只见过一面。 我刚走到近前,她不由分说,一把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动作自然。 我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她手劲不小,拽得很牢。 “这边这边!”她不由分说把我拉向旁边一处供人休息的花坛。 这时我才发现,花坛边上还坐著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化著浓妆,即使在这个温度骤降的初冬,也只穿了一条薄薄的丝袜,短裙下的双腿交叠著。 第10章 开心每一天 她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看向聂雯,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作家?” “没错!”聂雯语气里带著点儿炫耀。 “是挺帅的,”那女人又笑了笑,“就是看著......有点虚啊?身子骨行不行啊?” 聂雯翻了个白眼,用力拍了她一下, “別瞎说!人家是正经人!” 我头皮发麻,只觉得尷尬,想立刻转身离开这里。 聂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退意,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 “没事!她在这儿等网友,不跟咱们一路!” 说完,她转向那个女人,“那你等吧,我们先走了。回头见。” 那女人也不在意,慵懒地点点头,朝聂雯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嗯,你们好好玩。” 摆脱了那个陌生女人,只剩下我和聂雯混入忠街嘈杂的人流。 我甩开她的胳膊,“你怎么把我的事隨便告诉別人?” 聂雯立刻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甚至又凑近了些。 这次太近了,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糖气味,看到她瞳孔里自己微慍的倒影。 “我没说!”她辩解,“是她偷看我手机!” “以后別跟任何人提我是什么大作家。” 我语气生硬,但自己也听出其中的底气不足。 这个称號,此刻听起来更像是种讽刺。 她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地点头,答应得异常爽快, “行行行,知道啦!大作家要低调!” 紧接著她转移话题,“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別跟我客气!” 我提议隨便找家麵馆或快餐店,简单吃点。 她却执意不肯,目光在街上逡巡,最后锁定了一家装潢明亮主打手工披萨的西式快餐厅。 她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推开玻璃门时,动作有些迟疑。 店內暖气很足,飘著烘焙麵团和芝士的香气。 落座后,服务员递上印製精美的菜单。 聂雯接过来,翻开,目光在上面快速游移,手指捏著页脚。 我能看出她对那些菜名和价格有些陌生和不自在。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故作大方地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客!” 最后,我们用手机上的团购软体,下单了一份最便宜的双人套餐。 儘管聂雯一再指著菜单上那些诱人的图片,坚持要“再加点硬菜”,我都摇头拒绝了。 不是客气,是实在没什么胃口,也不想让她破费太多。 等餐时,她起身说去洗手间。 回来时,手里竟捧著一个小小的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著“开心每一天”。 “吃点甜的,”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用叉子戳开塑料膜,“心情会变好。” 我心里微微一惊。她怎么看出来的?我自以为將丧父之痛和连日来的麻木掩藏得很好。 这份敏锐让我有些不適,更下意识地想將真实的自己包裹得更紧。 “套餐里......好像也有甜点。”我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 她笑了笑,“我刚才看到隔壁桌上那份了,就那么一小坨冰淇淋,两口就没了,哪够吃?” 我无奈地点头,“这下,可以说了吧?”我切入正题。 “不急,” 她坐下来,摆弄著蛋糕盒里附赠的塑料小叉子, “等吃完的。美食要配好心情,好心情才配听好故事。” 菜上得很快。 一份九寸的普通披萨,两小碟蔬菜沙拉,两杯无限续杯的饮料。 我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此刻热腾腾的食物摆在面前,才惊觉自己竟然还能尝出味道。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恍惚,也许人活著,最基本的慰藉,真的就藏在吃这件事里。 我沉默地吃著,速度不慢,带著点发泄的意味,很快就把自己那份解决得七七八八。 聂雯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饮料,看我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打开那个小蛋糕的盒子。 自己先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眯起眼睛,隨即,用同一个塑料叉子,又挖了略大的一块,很自然地递到我面前。 “尝尝,真的很好吃,小时候的味道。”她的叉子悬在半空,眼神期待。 我看著那沾著奶油和红色果酱的叉子尖端,犹豫了。 但想到接下来的谈话,想到她可能掌握的关键信息,这小小的共享似乎算不上什么障碍。 我接过来,送入口中。 是那种非常熟悉的味道,口感粗糙,甜得发齁。 確实是九十年代街头麵包房生日蛋糕的味道。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个急於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嗯,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拿回叉子,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剩下的蛋糕,动作甚至带著点珍惜。 我终於再次开口,“现在,可以给我讲了吧?” 她停下来,嘴角还沾著一点白色的奶油。用餐巾纸擦了擦,动作慢了下来。 我看到她拿著纸巾的手指,关节处有几处乾裂的小口子,红痕里渗著细微的血丝。 “嗯,可以了。”她放下纸巾,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接下来要讲的......你可以写进你的小说里,”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必须承诺,那是你杜撰的。不能出现真实的人名、地名,任何可能把我和我妈牵扯进去的细节,都不能有。你能保证吗?” 我毫不迟疑地点头,“好,我保证。” 她似乎鬆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眼神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又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有些伤痕的手上。 “讲我妈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先讲讲我爸。” 我记得那个卖盒饭的大爷说过——她爸跟別的女人跑了。那时候她应该还很小。 我心中刚浮现这个念头,聂雯就好像有读心术一般,抬起眼看向我。 “外面人都说,我爸跟野女人跑了,不要我们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不是的。我爸没跑......我爸,是被我妈杀了。” 我喉咙发紧,手里的饮料杯差点脱手。这个答案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 第11章 还有一个版本 聂雯对我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她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味道寡淡的柠檬水,才继续开口, “那时候我还小,具体多大记不清了,三四岁?四五岁?”她眼神放空, “我们家那时候条件还行,在镇上开了个小诊所,我爸是医生。平时也就开开感冒药,给小孩老人打打针,处理点小伤小痛。” “我爸这人,別的毛病没有,就是爱喝酒。平时还好,喝了酒就......不太清醒。” 她顿了顿,“有一次,他喝多了,醉醺醺的还在诊所里。有个邻居抱著发高烧的孩子急匆匆跑来,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按规矩,打针前要做皮试,尤其那种药。但我爸......他可能脑子糊了,也可能纯粹嫌麻烦,没做,直接就给推进去了。推完,他自己往旁边行军床上一倒,睡得不省人事。” “那孩子打针疼,坐不住,哭闹。他爸心疼,看一时半会儿也没別的事,就说出去给孩子买本新的漫画派对,哄哄他,一会儿就回来。” 聂雯的语速平缓,“结果,等他买了书回来......孩子没动静了。一摸,人已经凉了。” “后面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诊所被封了,执照被吊销了。赔钱,倾家荡產地赔。还吃了官司,判了一年多。就这,还是我妈......天天去那家人门口跪著,哭求,念在多年街坊邻居的情分上,没有把我爸当时喝了酒的事捅出去。要是说了,判得肯定更重。” 我愣愣地听著,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甚至忘了自己本该拿出手机记录。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出狱以后,我爸整个人就垮了。不,是彻底烂了。”她扯了扯嘴角, “一蹶不振?那都是好听的。他天天喝,睁开眼就喝,喝到不省人事。诊所没了,也没別的谋生手艺,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撑著。她早上天不亮去给早餐店揉面,下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回到家,看到的是什么?”聂雯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爸瘫在地方吐得满地都是,而我......呵,我妈说,她有一次回来,看到我饿得坐在地上哇哇哭,大概是实在找不到能进嘴的东西,竟然抓著自己拉的屎,正要往嘴里塞。” 她忽然笑了一声,“哈哈......所以我说,得吃完饭再讲。倒胃口吧?”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应,很快收起了笑意。 “我妈抱著我哭,哭完了,还得把我收拾乾净,然后去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著,直到有一天......” 聂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单位发年终福利,领导好心,知道我家困难,特意亲自给她送了两桶油到家。那时候快过年了,油金贵。就那次,不知怎么,可能是我爸觉得丟人了?还是觉得我妈和领导走的太近了?从那天起,他彻底变了。” “他不光喝酒,还开始打人。” 聂雯说著,很自然地抬手,挽起了自己毛衣的袖子。小臂露出来,上面是几道扭曲的疤痕。 她无所谓地放下袖子,“这些细节,你大概不感兴趣。我直接说重点吧。” 她把手重新放回桌上,指尖相对。 “那天,我放学回家——那时候我已经上幼儿园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不对劲。我推开门......”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具体的画面, “看见我爸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麻绳,把我妈双手捆著,吊在了房樑上。我妈脚尖勉强点著地,脸憋得发紫。” “我爸满身酒气,手里攥著个空酒瓶,绕著被吊起来的我妈转圈,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门口,嚇傻了。” “然后,我听见我爸说......”聂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我接到了神的指引!神告诉我了!你这个恶魔!是你阻碍了我!』” 我屏住了呼吸。看著聂雯声情並茂的模仿。 “『神给了我选择!』他挥舞著酒瓶,眼睛通红,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杀了你这个恶魔!我就能洗净罪孽!我就能回到天庭!就能位列仙班!你不能再阻碍我!不能阻碍我进步!阻碍我成长!』” “他越说越激动,酒瓶就往我妈头上砸。我妈被吊著,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然后......” 聂雯的视线转向我,“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愣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转向我,浑浊的眼睛盯著我,喃喃地说:『恶魔的孩子......也是小恶魔......不能留......神说了,要净化......全都净化......』” “就在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被吊著的我妈,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也许是看到我有危险,她一挣!手腕上的绳子竟然被她挣鬆了!她摔在地上,连滚爬爬地扑向灶台,抄起上面放著的一把菜刀——那把刀她早上刚磨过,很锋利。” “我爸背对著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妈举起刀,对著他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聂雯停了下来,拿起饮料,喝了一大口。 “我爸的脑袋,就像个足球,咕嚕嚕......滚到了我脚边。” “眼睛还睁著,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想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渗出冷汗,脑袋里想像出那地狱般的场景,想像一个幼小的孩子面对如此画面,精神该受到怎样的衝击。 然而聂雯的脸上,除了疲惫,竟看不出太多波澜。 “后来,警察来了,我妈被抓了。但调查之后,很快又被放了出来。她有医院开的证明,身上都是旧伤新伤,精神鑑定也说,她是常年遭受严重家庭暴力,导致精神失常,也就是精神病。我不太懂,反正是没坐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聂雯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前倾, “我这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没准......更能给你提供点灵感?” 我愕然地看著她。 第12章 选择吧 “在那个版本里,”她语速加快, “我妈当时已经快被吊死了,根本没什么力气爆发。她掛在那里,眼看就不行了。” “而站在门口的我,看著我爸拿著酒瓶朝我妈砸过去......”聂雯歪了歪头, “我没傻站著。我转身出了门,跑到院子角落,那里有用来劈柴火的斧头。斧头很大,木头柄都快赶上我那时候的个头高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拖著它,又走回屋里。我爸背对著我。” “我走到他背后,举起那把斧头,用尽吃奶的力气,朝他后背砍了下去。”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动作。 “第一下,砍在他背上,他惨叫一声,往前踉蹌,回过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他大概想求饶吧?但也许面对的是自己女儿,他拉不下那个脸?” “我没给他机会。”聂雯笑了笑, 说完,她向后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大作家,你觉得......这个版本,是不是更刺激一点?写进小说里,效果会不会更好?” 我愣愣地看著她,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脑子里一团浆糊,到底哪个版本才是真的?是母亲在恐惧下的反抗,还是幼小的女儿在绝望中挥动了斧头? 或者,这两个敘述都经过了修饰,我猜不透,也不敢凭空揣测那深渊底部究竟是何景象。 直到她伸出手,在我眼前用力晃了晃。 “喂!大作家!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聂雯的声音有些不满,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啊?听了,听了。”我仓促地应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失神。 “那你说,我刚才最后说了什么?”她歪著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看著我窘迫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 “走吧。”她说,声音恢復了平淡。 我默默跟著她走出餐厅。 傍晚的风颳来明显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她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忠街逐渐亮起的霓虹,走向地铁站。喧囂的人声將我们隔开,我只得跟紧步伐。 在地铁站入口的闸机前,她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內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咱们反方向。”她说,然后顿了顿,看著我,嘴角弯成一个月牙, “大作家,下次见咯。今天......跟你在一块,还挺开心的。” 说完,她转身刷卡,匯入了下行扶梯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第一次有女孩对我这么说,其他人只觉得我阴鬱的可怕。 聂雯的侧脸,在我脑海里短暂地盘旋了一会儿。 直到冷风再次灌进衣领,我才彻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的状態。 回到空旷的家,我站在门口发呆。然后嘆了口气,转身进了臥室。 坐到电脑前,我试图重新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继续构思那个关於神和选择的故事。 聂雯的话语里,她父亲口中那个神的指引並不是选择题。 如果那不是酒精中毒產生的幻听,如果聂雯的父亲,真的在某个时刻,接收到了神諭呢? 这个推论让我毛骨悚然。 神可能不只是给出选择题。它可能还会给出具体的任务。 而无论是哪种形式的介入,只要和它扯上关係,结果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家破人亡,精神崩溃。 李建设疯了,聂雯的母亲疯了,聂雯的父亲死了。 聂雯本人......她看似无所谓的外表下,又藏著怎样一片荒芜?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臥室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还保持著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凌乱地堆叠,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从里面走出来,揉著惺忪的睡眼,憨厚地笑著问我: “饿不饿?爸给你下碗面。” 我甩掉鞋子,一头钻进了被窝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蒙住头,以为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闷热的黑暗中,汗水很快濡湿了额发,那一刻,我只能听到心臟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的压迫下,意识终於变得混沌。 然后,我做了个梦。 医院里,我站在父亲身后,他手里拿著一张纸,我看不清具体內容。 他对面坐著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人,脸隱没在背光的阴影里,只有嘴巴在动, “......先生,如果现在儘快开始治疗,康復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为难,他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 “先......先不著急......再等等......不著急......” 场景切换。 我出现在父亲的臥室。时间显然是夜晚。房间里的景象正是他去世前的模样。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他艰难地呼吸著,每一次吸气都无比费力。 而在隔壁,另一个房间里的我,正对著空白的文档抓耳挠腮,为找不到灵感而烦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对一墙之隔的痛苦毫无觉察。 就在父亲的生命即將滑向深渊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响起: “你可以拯救你的儿子,余夏。代价是你的生命。” “或者,你可以选择活下去。代价是,你儿子的生命。” “选择吧。你有六十秒。” 我看到床上痛苦不堪的父亲,嘴唇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凭著口型,我无比確定,他念出的,是我的名字。 “余夏。” ......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臟狂跳。 窗外,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泼洒进房间,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其中飞舞。 我沐浴在阳光里,却感觉不到暖意,四肢冰凉,指尖都在颤抖。 我知道那是梦。但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不会的......”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梦只是梦,是潜意识里愧疚和恐惧的投射。 我踉蹌著爬下床,衝进卫生间,用水一遍遍扑打自己的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眼袋层叠,我盯著自己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脸颊。 今天,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决定去城南的精神病院。 第13章 我去自首 再次推开精神病院的铁门时,心境已经与上次截然不同。 会客室还是老样子,护士领我进去时,李建设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坐在桌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听到动静抬起头。 我微微一怔—— 比起上次见面时的紧绷,他今天的状態明显鬆弛了许多。 眼神虽然依旧空茫,但至少聚焦在我身上,嘴角甚至牵起了羞赧的笑意。 “你来啦。”他主动开口。 “嗯,李叔,又打扰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不打扰,不打扰。”他连忙摆手,像个好客又拘谨的主人, “你能来,我......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能说说话。” 正寒暄著,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浅蓝色护工服的女人端著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两杯水。 她低著头,动作麻利地將水杯放在我们面前,全程没看我们一眼,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侧身的一剎那,我瞥见了她的脸。 圆脸,妆容比昨天淡了很多,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昨天在忠街花坛边,那个穿著丝袜等网友,语带调笑的女人! 她似乎也感觉到我的目光,极快地抬眼扫了我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隨即又垂下眼皮,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巧?她在这里工作? 带我进来的护士还没离开,正站在门边整理记录板。 我指了指刚关上的门,儘量用平常的语气问,“刚才那位......也是这里的护工?” 护士顺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瞭然的笑容, “哦,你说肖远安啊?对,是我们这儿的护工,来了有段时间了。人挺勤快的,就是话少。” 她顿了顿,带著点八卦的意思凑近我, “单身哦!小伙子眼光不错嘛!” 我顿时尷尬得耳根发热,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看著有点眼熟。” 护士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没再多说,转身也离开了。 城市真小。小得让人有点不安。 我甩甩头,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李建设身上。 “李叔,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做好记录的架势。 李建设笑了笑, “上次......实在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控制不住。” 他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 “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坏的时候,就一片混沌,还总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嘆了口气,隨即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我挺希望你能常来的。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烂掉了,发酵了。我想把它们都说出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就算没人信,就算觉得我疯了,至少我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写出来。把我的事,我的罪,都写出来。哪怕当个故事,当个笑话看也好。算是个......前车之鑑吧。” 我点点头,“李叔,你別有压力,慢慢说。上次......你讲到回家之后。” “对,回家之后。” 李建设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小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陷入了回忆。 “那段时间,我几乎夜夜做噩梦。一闭上眼,就是飞机下坠的失重感,老太太的十字架,小女孩抱著的独眼熊,还有雪地里一具具尸体......白天也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对什么都心不在焉。幸好,我爱人......她那时候工作刚有起色,但她一直陪著我,开导我。”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下,隨即又被阴霾笼罩。 “她劝我,乾脆把那份工作辞了,先在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调整心態。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干了这么多年,也累了,是该歇歇。可我真不是能閒得住的人。越閒,脑子里那些事就越翻腾得厉害。吃不下,睡不香,总觉得有一百多双眼睛在暗处盯著我,问我为什么活下来。”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罪。那个选择是真的,我的自私也是真的。最后,我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必须为此负责。” 李建设的语速加快了, “我就去了派出所,自首。我说,飞机失事不是意外,是因为我,我做了选择,害死了其他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想而知......警察听我说完,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他们很负责,真的去调查了,反覆询问,核实。可结果呢?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持我的话。飞机黑匣子的记录,各种技术分析,都指向故障和天气。他们安慰我,开导我,最后客客气气地把我送了出来,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那段时间,真的多亏了我爱人。她没怪我胡闹,没嫌我丟人,只是更耐心地陪著我,带我去散心,一遍遍告诉我那都是意外,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让我不要钻牛角尖。我也试著相信她,说服自己,那声音、那选择,都是恐惧下產生的幻听,是大脑编造出来减轻负罪感的谎言......慢慢地,好像真的有效。噩梦少了,能睡著了,看著女儿一天天长大,我以为,我真的走出来了,那些事会慢慢淡忘。” 他的敘述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直到......那天。” 我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记得很清楚,太阳好得晃眼。我找了份新工作,给一些小店送送货,薪水不高,但不用动脑子,也挺好。出门前,我还跟女儿说,晚上爸爸下班,带你去吃烤羊腿,她高兴得直跳。” “送货的地方,叫好味快餐店。在小东区,离我家挺远的,我以前从没去过那片。” 好味快餐店! 我的呼吸停顿,心臟被攥紧。 聂雯母亲工作的地方!那个煤气罐爆炸的案发现场! 我强压下脱口而出的惊呼,手指紧紧扣住桌沿,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继续听下去。 “那天店里好像有点忙,老板不在,只有一个女帮厨在后头。我卸了货,签了单子,正准备走......”李建设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它说了什么?” 李建设抬眼看向我,眼睛里面充满了当时那一刻的无措。 “它说......”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踩灭门口那个菸头。” 踩灭菸头? 依旧不是选择题? 我愣住了。 “我......我嚇傻了。”李建设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它一出现,所有被我强行压下去的回忆全都涌了上来!飞机,雪地,选择......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它又来了!它来找我了!”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髮里,身体微微佝僂。 “所以......所以我没动。我僵在那里,像根木头。我不敢听它的!我害怕!我不知道踩灭菸头会发生什么,我就那么站著,看著门口地上那个明明暗暗的菸头......然后,一阵风吹过来......” 李建设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是悔恨和绝望。 “那阵风......把菸头刮进了店里。我听到店里“嘶嘶”的声音,然后,那个女帮厨好像喊了一句什么......接著就是——” 第14章 不止有一个 他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 但我已经明白了。 菸头被风颳进泄露煤气的店里,引发了爆炸。 他们的悲剧,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交织在了一起!那个声音,那个神,它究竟想干什么? 它给出选择,给出指令,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操纵者,看著人类在它的摆布下挣扎崩溃然后毁灭! 李建设终於缓过一口气,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它一定是在惩罚我......惩罚我的自私,惩罚我的无情。上次我选了让自己活,它让我活著受罪。这次它给我机会弥补,我却因为害怕而退缩,它就用更多人的命来惩罚我......我是个罪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庞大的信息衝击著我的大脑。李建设和聂雯的母亲......他们的命运线,因为那个声音发生了交叉。 这绝不是巧合! 我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我拿起旁边椅子上的一个塑胶袋,里面是我来时在院外超市买的一些水果和独立包装的点心,都是院方允许探视携带的。 “李叔,这个......给你。”我把袋子推到他面前。 李建设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脸上的痛苦稍稍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单纯的喜悦。 “哎呦,还带东西......你这孩子,真是......” 他抬起头,看著我,像是突然想起来, “对了,聊了这么多次,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余夏。我叫余夏。” 我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李叔,我今天......先回去了。这些信息,我需要好好想想。” “哎,好,好。” 李建设也跟著站起来,紧紧抱著那个袋子,像个得到了礼物的孩子,对著刚走进来准备带我出去的护士炫耀地晃了晃袋子, “护士你看,这小余,人真好!长得精神,还会来事儿!” 护士笑著附和了两句,然后带我离开。 回到家,我一头栽进椅子里。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沉入墨蓝,我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在键盘上偶尔敲击,屏幕上密密麻麻罗列著混乱的时间线和关键词。 qa9527航班坠毁->李建设,唯一倖存者,声称听到选择(136人死/自己活),选择自己活。 聂雯家弒夫案,时间不明,早於快餐店爆炸聂父声称接到“神諭”,杀妻女可回归天庭,结果被反杀。 註:聂雯提供两个版本,真相存疑。 好味快餐店煤气爆炸案->死亡10人。倖存者:聂雯母亲——王秀英。 关联点:李建设送货至该店,爆炸前听到指令踩灭门口菸头,因未执行,菸头被风吹入店內疑似触发爆炸。 关联点2:王秀英声称爆炸前听到选择,女儿死/路人死,选择女儿活,路人死亡。 一条条列下来,顺序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飞机事件最早,聂雯家的悲剧次之,但时间跨度较大,快餐店爆炸是第三环。 真正让我脊椎发凉的,不是单个事件,而是它们之间若隱若现的联繫。 李建设没有踩灭菸头,间接导致了快餐店的爆炸。 而在那场爆炸中,王秀英同时面临了选择。 李建设的不作为和王秀英的选择,共同酿成了十条人命的惨剧。 如果李建设当时踩灭了菸头呢?爆炸是否就不会发生?王秀英是否就不会听到那个声音?那十个人,包括那个无辜的路人,是否就能活下来? 这像是一场设计好的环环相扣的实验,一个生命作为触发条件,引出下一个选择,引发出另一场生死考验。 我打了个寒战,顺手拧开了电暖风的开关。 还有疑点。李建设、聂雯父亲听到的,都直接关乎自身命运。可王秀英听到的,却是关於他人的选择。 为什么形式不同?是神隨心情变化,还是......对象不同,规则也不同? 思来想去,头脑一团乱麻。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点开聂雯的对话框。 把今天从李建设那里听到的关於快餐店的部分,以及我自己关於时间线和关联性的猜测,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那头一直沉默,头像灰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復,准备关掉手机时,屏幕亮了。 聂雯的回覆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兴许,神不止有一个?” 我盯著那行字,顿时茅塞顿开! 如果神不止一个呢? 如果这些看似关联的事件背后,不是同一个意志在操纵,而是不同的神在角力?他们进行著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博弈或实验? 一个神可能通过李建设设定了快餐店的死亡局。 而另一个神,介入其中,给了王秀英一个选择,抢下了一条命,却又要求她用另一个无辜者的生命作为交换! 可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有的只是些只言片语的故事。 头脑风暴带来的短暂兴奋退潮,我瘫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在透明罐子里的昆虫,能看到外面扭曲的世界,却找不到出口,甚至不確定罐子本身是否真实。 然后,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既然他们都能听到......为什么我不能? 如果......如果我也能亲耳听到那个声音,亲身体验一次,那么,一切不就都有答案了吗? 所有的猜测、怀疑,都將得到验证。我將写出真正感同身受的文章,震撼世人,或许也能让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息?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我否定了。 荒唐!太荒唐了! 这意味著我要主动寻求被捲入那种非人的境地,意味著我可能也要面对选择——而根据已有的案例,那选择几乎必然与生死相关,甚至可能牵连无辜!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將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我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试图用理智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然而,有些门一旦被推开一条缝,就很难再彻底关上了。 我並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神的视线,或许早已悄然落在了我的身上。寻求印证与否,或许並不能改变某些事情正在酝酿的事实。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並非只有抬头看天的人才会被淋湿。 有时候,你只是站在原地,乌云便已笼罩。 第15章 今天去你家吧 第二天,我去拜访何毕老师。今天是礼拜天,我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何老师的家离我家不远,我决定走路过去。 路边的树木只剩光禿禿的枝干,街道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灰败。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才想起自己出来得匆忙,没吃早饭。 刚要走进去,不远处一辆厢式货车旁传来喊声, “大作家!” 我转头,是聂雯。 她正和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一起装卸箱子,箱体上印著模糊的水產图案,隱约能看到里面码放著整齐的冻鱼。 她穿著臃肿的棉服,动作有些吃力地搬下一个箱子,然后对那男人说了句什么,便小跑著朝我过来。 “吃早饭了吗?我请你!”她不由分说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依旧下意识想抽出手臂,她却凑近我耳边,气息喷在我耳廓上, “帮帮我,那个老变態心里有歹念!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我立刻明白了,身体放鬆下来,任由她挽著,两人一起走进便利店。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禿顶男人投来的令人不適的目光。聂雯这才如释重负般鬆开手,长出一口气。 “大作家!你帮了我大忙了!” 她脸上又掛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走到冷藏柜前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个最便宜的饭糰。我拿了份土豆泥三明治。 排队付款时,我看著她在柜檯前微微佝僂的背,问, “工作很辛苦吧?”这种体力活,换我干,恐怕一天都撑不住。 “还行,”她转过头笑笑,眼下的乌青在便利店的白光下很明显, “主要是工作时间比较短,下了班大半天都能自由支配呢!” 她在说谎。那天她直到深夜才回我消息。她一定需要工作到很晚,或者在下班后还要奔波。 “大作家,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想看。”她一边打开手机支付页面一边问。 “刚要开始动笔。”我老实说,同时伸手推开了她准备付款的手机屏幕,“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嚷嚷,“那怎么行!说好我请你的!” “下次。”我语气坚持,又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一起结了帐。 我把装著创可贴的小盒子递给她。 聂雯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手——那双手比我上次见时更糟了,冻裂的口子纵横交错,有些地方泛著红肿,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我的用意。 “没事,”她把创可贴攥在手里,语气轻鬆,“乾的活多了,就习惯了!皮实!” 但她的动作出卖了她——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盒並不值钱的创可贴放进了外套內侧的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礼物。 放好后,她抬头看我,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著一点羞涩, “谢谢。”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不再是夸张的嬉笑,而是属於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有的反应。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又恢復了那副聂雯式的洒脱,拽著我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拆开饭糰。 窗外,那个禿顶男人还靠在货车边抽菸,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聂雯对著窗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然后立刻扭回头,恶狠狠地嘟囔, “这个死变態老色鬼......迟早眼珠子掉出来。” 我们沉默地吃了几口早餐。她问东问西,语气隨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父亲刚过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她咀嚼的动作停住,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对、对不起......”她放下饭糰, “我不知道你最近......唉,都是我不好,之前还总缠著你......” 她的自责来得突然,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適从。 “跟你有什么关係,” 我移开视线,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豁达, “生老病死,都是註定的。” 这话我说得轻巧,心里却从未真正接受过这个说法。 外面的禿顶男人按了两下喇叭,催促的意味很明显。我和聂雯加快速度,三口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塞进嘴里。 她再次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走出便利店。 “对不起啊,我得去干活了。”走到货车附近,她鬆开我,低声快速说道, “等我今天下班就来找你,去你家吧?行不?” “我家?” 我耳根一热。家里很久没认真收拾了,乱得可以,而且......我从未带女孩子回过家。 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敲定, “那就六点?我买点吃的带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有些事儿......我上次还没讲完呢。” 又是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我点头。 她冲我笑了笑,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说实话,触感很粗糙。她的嘴唇乾裂,带著死皮。 但我的心臟却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隨后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衝上脸颊和耳朵。一种久违的悸动席捲而来。 我一边悸动,一边惭愧。父亲刚走,我却在这里因为一个吻而开心?我还是人吗? 聂雯已经跑回了货车边,对我摆了摆手,然后利落地爬上车厢。 那个禿顶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原地,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残留著异样的感觉,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可耻的悸动,一边是沉甸甸的愧疚。脑子里还盘旋著她乾裂的嘴唇,谢顶男人那无奈的眼神。 去何毕老师家的路上,我努力平復心绪。 老师家里一如既往地一尘不染,瀰漫著书香。她给我准备了好多吃的喝的,堆在茶几上,让我走的时候一定带上。 看著她日渐增多的白髮,我鼻子有些发酸。 “老师,”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让您失望了。写了这么久,还是没什么人看,活得也......一塌糊涂。” “瞎说什么呢!”何毕老师立刻皱眉,伸手过来用力揉了揉我的头髮,动作像我母亲当年一样, 第16章 帮帮我 “我不是一直看吗?你写的东西,有时候是有点矫情,堆砌辞藻,沉溺个人情绪!” 她心直口快,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大, “哎呀,老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有你的风格!就算只有一个读者,你也要写下去!哪怕只给自己看,也得写!” 我苦笑。这哪算是安慰?但这就是何老师,平时严谨刻板,一激动就口不择言,却比谁都真心。 余下的时间,我们沉浸在激烈的討论中。她给了我很多具体的建议,从结构到敘事视角。 她强烈建议我尝试第一人称。 “你亲身经歷了这么多,听了这么多故事,第一人称的代入感和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能最大程度传递那种窒息感。”她说。 我一直对第一人称有些怯懦,总觉得难以把握分寸,容易变成狭隘的牢骚。 但何老师的话让我心动,或许真的应该突破一下。 我也把目前收集到的案例,以及那个神不止一个的大胆假设跟她说了。她没有立刻赞同或反对,而是蹙眉沉思了很久。 “这个想法很......惊人。”她斟酌著词句, “也有一定的解释力。但是余夏,证据呢?没有物证,没有交叉印证,逻辑链也脆弱。在挖掘到足够可靠的线索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让自己的调查被预设的结论牵著鼻子走。那会影响你的判断,让你只看得见你想看见的。” 她的话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是的,我不能先入为主。我需要更多,更確凿的东西。 和何老师的探討总是这样,激烈充实,能碰撞出火花,也能让我清醒。等我意识到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五点。 想起和聂雯的约定,我谢绝了老师留我吃晚饭的邀请,抱著她塞给我的满满一大袋物资,步履匆匆地赶回家。 老师就像我妈。走在路上,这个念头让我眼眶又微微发热。 回到家,我手忙脚乱地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心却一直静不下来,耳朵竖著留意门外的动静。 茶几上父亲常用的那个旧茶杯,我擦了又擦,最后还是没有收起来。 六点,聂雯没来。 六点半,没有消息。 七点,窗外天色漆黑,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中午只在老师那儿隨便吃了点,此刻飢饿感袭来,让我有些头晕。我拆开何老师给的香肠,嚼了两根。 一直等到快八点,手机终於响了。 却是一个没有存储的號码很短的座机来电。 我疑惑地接起, “餵?” 背景音很嘈杂。 “余夏。” 是聂雯的声音。但和往常完全不同,没有嬉笑,没有夸张。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听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余夏......帮帮我。” “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我......”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杀人了。” 聂雯说完,有那么几秒,我浑身上下都是僵硬的状態。 我在期待著,期待她笑著告诉我,她在开玩笑。但是並没有。 电话那头非常安静。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把话说清楚!”我追问。 聂雯並没有回答, “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我不知道。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聂雯好像嘆了口气,然后她说, “好吧,我知道了。” 她掛断了电话。 我盯著手机,呆愣在那,半天也没动。此时八点刚过了两三分钟。窗外灯火通明,我却只觉得自己遁入了黑暗。 杀人?这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个懦弱的普通人,断然没有杀人的勇气。 而聂雯的语气又不像作偽。如果她真的杀了人,她杀了谁?是那个在车上色眯眯盯著她的禿头老板吗?或者是她母亲的客人? 我的大脑无法停止遐想。 我幻想著聂雯被抓进监狱接受审讯,她的脸上布满鲜血。她惊慌失措,或者异常淡定,然后用她一贯笑盈盈的表情告诉警察, “人就是我杀的。” 我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钟,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躺下,坐起来,再躺下。 最后,我还是给聂雯回拨了电话。 我想知道理由,我想知道她的动机。我还想告诉她,如果动机充分,也许我会帮她。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慄,但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响了很久。但是没人接听。 我就这么一直打,一直打。一直到凌晨五点钟左右,房门外传来骚动,我心臟猛跳,来不及穿鞋,光脚衝到门口。 打开门。冷风裹挟著一个人影撞了进来。 聂雯就站在门外,她一把抱住我,寒气直往我身体里钻,呛得我咳嗽不止。然后她鬆开我,我看到她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到底怎么了?”我一把將她拉进屋,反手关上门。 “余夏,我杀人了。”她说著,还不忘把散落在脸颊旁的头髮掖到耳朵后面。 我看到她搁在身侧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 “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抬起眼,看著我,眼神惶恐,小心翼翼的评估著,像在確认我的底线。 “对不起,”她忽然退缩了,低下头, “我实在不知道找谁说......对不起,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她转身,手指搭上门把手。 “聂雯!”我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著我。 她的外套很凉,我拉开她外套的拉链,將它脱下掛在门口的衣架上。 她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袖口已经起了毛球,还有几处抽了线,显得短了一截。一股鱼腥味包裹著她。 我竟然觉得有点心疼。 “聂雯,”我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把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我!” 她好像从没看过我这样的態度,明显是有些呆住了,那双总是一副无所谓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顺从。 第17章 我知道这个名字 然后,聂雯又抱住了我,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脖颈处。 这次拥抱很用力,让我形容的话,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 几分钟以后,她的情绪终於稳定了一些。 我將她带到沙发边坐下,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她捧著杯子,一口没动。 她缓缓开口,“该从哪说......” “聂雯,”我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用最直接的问题切入核心, “你杀了谁?为什么杀她?” 通过聂雯一开始语无伦次的描述,我艰难地拼凑著事情的全貌。 她跟我分別后,又在几个超市和网点送了货。 傍晚,在某个超市看到打折的熟食和水果,想起晚上的约定,就买了一些,准备带过来。 但下班时匆忙,把东西落在了冷库旁的员工休息室。 等到她折返回去取的时候,撞见了不该看见的场面——禿头老板肖大勇,正和一个女人在休息室隔壁的工具间里偷情。 可接下来的內容开始出现让我不安的疑点。 聂雯告诉我,他们看到她以后,没有惊慌失措地分开,而是很快反应过来,把她控制住了。 肖大勇捂著她的嘴,那个陌生女人则帮忙按住她的手脚。 “他们把我绑在......处理冻肉的金属台子上,” 聂雯捲起毛衣袖子,露出手臂。在苍白皮肤上,几道勒痕触目惊心,边缘已经泛起青紫。 “那女的还帮他递绳子......他们动作很熟练。” 通过她的描述,一个可怕的画面在我脑中勾勒出来: 两个对生活感到极端乏味、甚至以残忍为乐的精神变態,利用这个人跡罕至的冷冻工厂作为巢穴。 他们或许在招工时就有意筛选目標——那些没有亲朋好友、孤独无依、失踪了也很难立刻引起注意的女孩。聂雯,恰好符合。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確实该死。 但疑点在於:如果是有预谋的猎手,他们会这么草率吗?至少在工厂里,在可能被折返的员工撞破的情况下动手?或者,是因为聂雯意外撞破了他们的姦情,他们才临时起意,决定灭口? “他们把我绑在台子上,我拼命扭动,踢打......”聂雯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空间, “幸好,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也许是晚班来交接的人,或者......我不知道。那人一直敲,一直敲。他们慌了。” “他们只好留下一个人看著我,另一个去应付敲门的人。是那个女人被留下了。我认得她......她来买过好几次鱼,每次都挑最贵的。”聂雯睁开眼, “我想,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用尽全身力气,向一侧掀动身体——那张金属台子本来就不太稳,带著我一起翻倒了!” “桌子正好撞倒了那个女人,她后脑磕在放刀具的架子上,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我也摔在地上,但我顾不得疼,在地上蠕动,拼命想挣脱手上的绳子......外面敲门的声音好像停了,我听到肖大勇在远处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聂雯的声音在这里停住,她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我就看到......那女的已经不行了。她撞倒了刀架,一把用来分割大块冻肉的尖头切肉刀,正好掉下来,刀尖朝下......插在了她胸口上。血......流得很快,她只喘了两下,眼睛瞪著天花板,就不动了。” 如果按照聂雯的描述到这里为止,这应该算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致命的意外。 但聂雯接下来的话,让人害怕。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拔出了插在她身上的那把刀。” 我心头一紧。 “我躲在了门后,”她继续说, “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刀,刀柄很滑,都是血......我听到肖大勇急匆匆的脚步声回来了,他嘴里还在骂著,大概是把敲门的人糊弄走了。他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翻倒的台子和地上的女人......” 就在这一刻,聂雯和我四目相对。 她眼中的恐惧退去,呈现出的,是麻木的神情。 “我杀了他。”她说。 那一刻,她不再发抖。我甚至產生了一种怀疑:聂雯之前的那些表现,有多少是真实的? 我甚至开始怀疑更可怕的可能性:她是不是早就察觉这个工厂不对劲?她回去,真的只是取落下的东西吗? 纷乱的猜疑绕住我的思绪。直到我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知道女人的名字吗?”我问。 “嗯,”聂雯点了点头,给出了个名字,“女的叫......貺欣。” 貺欣。 这个姓氏並不常见。 我如遭雷击,耳朵里嗡鸣作响。因为我知道这个名字。 我见过,就在李建设的病歷和资料附件里,在他无数次带著悔恨与温柔交织的回忆中。 他那在空难后安慰他、照顾他、陪伴他度过最艰难岁月、直到他因快餐店爆炸事件彻底崩溃入院也未曾离弃的妻子。 那个叫貺欣的女人。 冥冥之中,一条飘带首尾相接,將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悲剧牢牢捆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环。 李建设......快餐店爆炸......貺欣......肖大勇......聂雯...... 这绝对不是巧合。不可能是。 是“它”。是那个玩弄选择、播撒绝望、在人类命运线上隨意打结的“神”。 是他的恶趣味,是他精心的布局,是他將我们所有人像棋子一样摆放在这个残酷的棋盘上! 我想,这是我离那个虚无縹緲、却又无处不在的概念最近的一次。 我看向聂雯,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不再去纠结她敘述中那些疑点,不再去分析她是自卫、还是潜藏著別的什么。 那些在“神”的剧本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从李建设按下选择键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命运的齿轮就开始咬合,將我们一个接一个拖向这个血腥的终点。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聂雯,”我说,“我帮你。” 六点半,天边刚泛起一层光亮,我和聂雯回到了工厂。 我们刻意绕了路,避开主街和那几个孤零零亮著的监控探头。 我背著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里面是父亲生前侍弄花草用过的旧手套、几块抹布、一把小铲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拿不定主意,索性都带上了。 第18章 已经晚了 冥冥之中,父亲似乎又一次用他的方式,给予了我最实际的帮助。 这一路上,我的大脑没有一刻停歇,疯狂运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如何处理两具尸体?我想起了江户川乱步小说里那些匪夷所思的毁尸灭跡手法: 利用火车,將尸体分段运送拋入深山,任由野兽和腐朽抹去一切...... 可那是另一个时代的故事了。没有无处不在的天眼,没有准確的dna技术,甚至没有如今这样严密的社会。 那些小说家穷尽想像的构想,在今日看来都显得天真,而即便如此,书中凶手的结局也大抵逃不过法网恢恢。 我意识到,自己要挑战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正在天上注视著我们的眼睛,更是这个时代无孔不入的科技,以及它所代表的正义。 我甚至短暂地设想过,能否將现场偽装成肖大勇和貺欣因姦情败露而互相残杀? 但这个念头立刻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聂雯的描述出的现场——貺欣意外撞刀而死,肖大勇被从背后刺杀——与互殴致死的情形相差太远。 只要稍有经验的法医介入,第三者的痕跡便完全无法掩盖。 毁尸灭跡更是难如登天。肖大勇有家室,他的失踪绝不会无声无息。 貺欣呢?她是李建设的妻子,同样会引起关注。 尸体最终一定会被发现,我悲观地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 製造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但这对於聂雯来说,同样困难重重。 她是登记在册的员工,值班表上有她的名字。任何谎言都脆弱得像张纸。 幸好,聂雯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工厂內部的监控,早就坏了。肖大勇抱怨过几次,也找人来看过,但总是一拖再拖。 生意难做,他心思不在这些小事上;况且,这冷库重地,大门紧锁,偷些冻鱼冻肉?不值当。 或者,他潜意识里也觉得,有些私下的勾当,没有摄像头反而更方便。 这无意间的疏忽,此刻竟成了我们唯一的帮助。 越是深入思考,悔意就越是往上爬。 刚才在家里,那被神的剧本笼罩、被宿命般的关联所激起的愤怒,让我一时热血上涌。 甚至有一瞬间,我荒诞地將父亲的死也与这无形的网联繫起来,產生了一种想要復仇的心理。 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父亲是病死的,积劳成疾,与肖大勇、貺欣,与李建设,与这所有荒诞的悲剧,扯不上半点关係。 可是,想通这些,已经晚了。 我已经站在这里,胶皮手套上沾满了血。血腥味让我胃里翻江倒海,乾呕了几次,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身上的衣服肯定不能要了,事后必须烧掉。这不算难事,工厂偏僻,找个背风的角落点把火很容易。 但容易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也许此刻,正有一双眼睛,正带著玩味的笑意,注视著这两个手忙脚乱的渺小生灵。 我直起酸痛的腰,抬起头,正对上聂雯的眼睛。 她正用一块浸湿的抹布,用力擦拭著瓷砖地面的一处缝隙。 “接下来....”她停下动作,“......怎么处理?” 我环顾四周。现场基本符合聂雯的描述。 翻倒的金属台子已被我们扶正,貺欣倒下的位置,墙壁和地面经过反覆擦洗,但细微的纹理里是否还藏著抹不去的证据? 肖大勇倒毙的门后,一大滩血跡最是触目惊心。 至少,至少从这现场看,他们......恐怕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这个认知勉强支撑著我快要散架的神经。 “得把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都找出来,处理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相当冷静,就好像在討论別人的事, “然后,把他们运走。越远越好,最好......让人联想不到他们之间,以及和我们之间的任何关联。” 清理血跡是一项极耗费体力和精神的工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我的內衣,顺著额角流下,蛰得眼睛发疼。 我蹲下身,开始在肖大勇的衣物里翻找。 一部手机,有密码锁,但屏幕亮起时,几条未读简讯预览显示著信用卡催款信息,欠款五万。 一把货车钥匙——这或许是今天最有用的发现。一盒只用了一个的保险套。一块錶盘磨损严重的手錶。钱包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超市积分卡。 然后是貺欣。她穿著一身质地不错的真丝睡衣,皱巴巴地沾满了污渍。 我在他们苟且的那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她的外套和手提包。 包里只有一部手机,屏幕壁纸是她自己的照片,笑得明媚灿烂,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 看著那张笑脸,李建设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 他口中那个温柔贤惠,对他不离不弃的妻子,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我差点笑出声,却又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一个大胆的念头,就在这时撞进我的脑海。 接下来,我和聂雯费力地將肖大勇和貺欣的躯体,搬上了那辆厢式冷藏车的货厢。 血跡清理过了,但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徒劳。 一定还有我们看不到的纤维、毛髮、或者极其微小的喷溅痕跡,顽固地留在某个角落。 我不知道专业的手法该如何处理这些,推理小说里从不详细传授真正的毁灭证据的技巧。 我们只能用高浓度消毒水和工业酒精,像疯了一样反覆冲洗瓷砖地面和墙面,然后將一切能移动的物品儘量恢復原状。 最后,我换上了肖大勇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坐进了驾驶室。 货厢里,肖大勇和貺欣被埋在几箱冻鱼下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七点五十分,厂区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聂雯的同事来了。一个叫穀雨的年轻男人,住在附近的村子,负责清点送来的渔获。 聂雯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装作刚刚搬完最后几箱货的样子,神態自若地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么这么晚出去?”穀雨挠了挠他那油腻的头髮,隨口问道。 第19章 谁也不能说 “啊,”聂雯拍了拍手上的冰屑,朝驾驶室方向努了努嘴, “老变態感冒了,磨磨蹭蹭的。” 穀雨嘿嘿笑了两声,朝驾驶室瞟了一眼。隔著深色的车窗膜,他只能看到一个戴著帽子口罩的轮廓。 “小点声!別让他听见了!” “没事,关著车门呢,听不见!”聂雯利落地关好货厢门,“那我们走了啊!” “回头见!” “回头见!” 车子缓缓驶出工厂。我根据聂雯之前的描述和手机上的订货单,沿著他们平日送货的路线前进。聂雯坐在副驾,指引方向。 我们照常在几家熟悉的店铺门口停下,她下车搬货交接。 我则全程待在驾驶室,如果有人问起,聂雯就按我们商量好的说, “老板病了,在车里歇著呢,今天话都说不动。” 前几家还算顺利。但到了闹市区一家水產店门口,麻烦来了。 车流人流密集,聂雯刚搬下一箱货,我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似乎注意到了我们这辆停得稍有些碍事的货车,正朝这边走来。 我的呼吸屏住。被发现异常,一切就全完了。 万幸,店老板及时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嘴里叼著烟,熟络地拦住了交警,赔著笑脸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我们的车。交警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紧绷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放鬆,那店老板却叼著烟,晃晃悠悠地径直朝驾驶室走来。 他毫无预兆地一把拉开了车门! “大勇!”他大著嗓门, “听你员工说你病啦?咋样啊?来根烟不?” 我嚇得魂飞魄散,“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能说话,声音是最大的破绽。 宽大的工装和低垂的帽檐遮挡了我的大半张脸,他站在车下,看不清我的眼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只能用这夸张的动静,来阻止任何可能的交流。 店老板果然被这病势嚇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嫌恶地挥了挥手, “嚯!病成这样还出来跑!行行行,你忙吧,多喝热水啊!”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店里。 我瘫在驾驶座上,聂雯很快搬完货回来,脸色也有些发青。 “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我勉强吐出两个字,“接下来去哪?” “朝阳路那家。” “好。” 我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开出不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路口,我靠边停下。 “聂雯,你下车。”我说, “去找个朋友,隨便谁,出去玩。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必须和別人待在一起,越多人看见你越好。记住,要有明確的时间证人。” 聂雯看著我,眼神茫然,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在为她製造不在场证明,將她从送货的后半程彻底摘出去。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拉开车门下了车,很快消失在人行道的人群里。 我不知道她会去找谁,但现在这已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独自开车,前往聂雯之前提到的几个地址。 我没有跑完所有送货点,只选择了其中几家新开发的市场或店面,那里的人对肖大勇本人不算熟悉,他们会自动將我这身打扮和肖大勇这个名字对应起来。 其余一些不需要当面交接、只需將货箱放在指定门口的店铺,我也照做了。 冻货不是每日必需品,偶尔多送或少送一次,並不显得特別突兀。 最大的难题是模仿。我从未见过活著的肖大勇,不知道他走路的姿態、说话的语气、甚至一些小动作。 而如今,连步態分析都能成为刑侦线索。 我的应对策略很笨拙: 永远让自己负重。搬著冻鱼箱时,任何人都会步伐沉滯,形態笨重。 即使返回车上,我也会抱著箱子,装作是误判了店铺需求,多拿了货。 这种合乎情理的失误,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送完清单上最后一家店,我看了眼时间,已过正午。 我没有返回工厂的方向,而是调转车头,朝著城市边缘的乡下开去。 车厢轻微顛簸著,乡间的风景在车窗外掠过,沿著尘土飞扬的土路继续深入,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 我不知道前方具体是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九点左右,夜色已经完全吞没了郊野的灯火,我將那辆冷藏货车开回了工厂所在的区域。 我没有直接开进厂区,而是在附近一条早已废弃的砂石路尽头停下。 这里曾是个小型的垃圾转运点,如今只剩一个锈蚀的水龙头歪斜地立在水泥墩上,居然还能拧出水来。 我用软管接上水龙头冲刷著货厢內部每一个角落。 我冲洗得格外仔细,特別是那些不易察觉的缝隙。 我盯著那片湿痕,心里清楚,这只是心理安慰。真正需要清理的东西,早已埋在了几十公里外的山坳里。 做完这一切,我拔掉软管,然后,我把车开回工厂。自己则步行了很长一段路,辗转回到了家附近。 路上这一个小时,我反覆回想每一个细节: 如何用找到的半截锈铁锹和手挖出的坑,如何费力地將两具已经僵硬的躯体推下去,如何覆盖上厚厚的落叶、碎石和挖出的泥土,最后还从远处拖来几丛枯死的灌木,潦草地盖在上面。 不够专业,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任何认真的搜索都可能发现痕跡。但我已尽力。 这个地点,我谁都不能说,连聂雯也不能。知道的秘密越少,对她、对我,或许都是一种保护。 到了家楼下,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聂雯果然已经在了,厨房里传来叮叮噹噹的翻炒声。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客厅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 是肖远安。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略显夸张的旗袍,开叉不低,露出一截裹著肤色丝袜的小腿。 她翘著二郎腿,正低头刷著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我曾在忠街见过的笑容。 “哟!回来啦?”她眼睛在我和厨房方向转了转, “发展的真快!这就......同居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 第20章 我也一样 聂雯繫著一条不合身的旧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锅里的东西。 有那么一个极短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下班回家的男人,妻子在厨房忙碌,客厅里坐著来访的朋友,灯光温暖,烟火气十足。 可惜,现实並不是这样的。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聂雯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努力挤出个笑容。 饭菜很快上桌。聂雯的厨艺显然生疏,或者说根本谈不上厨艺。 一盘炒青菜顏色发黄,火候过了;西红柿炒蛋稀糊糊的,盐似乎也没搅匀;唯一的主菜是超市买的熟食烤鸡,被重新加热后,表皮有些发乾。 肖远安倒是很给面子,每样都尝了,然后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雯雯以后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我扒拉著碗里滋味奇怪的饭菜,试图找些话题。目光落在肖远安身上。 “肖姐,”我放下筷子,装作隨意地问,“您是不是在......城南的神京精神病院工作?” 肖远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哎!我就说嘛!那天在会客室外面,我就觉得那人眼熟!原来真是你!你去看李建设了?”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我是否回应,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你走了以后,那几个小护士可八卦了,围著我问东问西,非说我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还想撮合咱俩呢!说你长得斯文,气质也好......哈哈哈!” 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菜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说得起劲,她终於用余光瞟见了旁边聂雯渐渐拉下的脸。 聂雯抿著嘴,一声不吭,只是夹了一大筷子炒得发蔫的菜花,放进肖远安碗里,力道不轻。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肖远安的话戛然而止,嘿嘿乾笑两声,埋头对付碗里, “吃,吃,这菜花炒得......挺软乎。” 接下来的饭桌气氛就更微妙了,肖远安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又客套地夸了两句,便起身告辞,说晚上还有事。 聂雯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肖远安拍了拍聂雯的肩膀,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余夏,下次一起出去玩啊!” 我点点头,下次?我还有没有下次,或者说,我们还有没有下次,都是未知数。 大门“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立刻走到聂雯身边, “聂雯,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统一口径。今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我看著她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 “你照常上班,但中途,你的老板肖大勇,在车上试图对你不轨,说了些下流话,动了手。你奋力反抗,摔了车门,或者推开了他,然后你跑了。你因为这件事心情非常糟糕,又害怕又愤怒,所以你打电话叫来了你的朋友肖远安,让她陪你出去散心,逛街,吃饭,看电影,隨便干什么都行。你没有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你觉得难以启齿。然后,经过今天的深思熟虑,你决定辞职。明白了吗?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住。如果警察,或者任何人问起,这就是全部。” 聂雯静静地听著,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记住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水流声哗哗响起,她背对著我,忽然轻声说, “谢谢你,余夏。” “那些衣服,还有证件......”她问。 “我都处理好了。” 她点点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 今晚,我决定让聂雯暂住。 但天亮后,她必须离开。我们之间不能有太深的牵连,那会引人疑竇。 可也不必刻意疏远,最好的偽装,往往是半真半假,將需要隱藏的部分,自然地混入日常里。 洗漱时,我让她睡床,她千万个不同意,说什么,“哪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 爭执的结果是她抱著被褥去了客厅。 等我从书房找出一件自己不常穿的旧t恤给她当睡衣时,她已经把沙发铺得勉强能躺下一个人,正抱著膝盖不安的缩在角落。 她在怕我? 我不太確定。按理说,我才应该怕她。一个杀人犯。 卫生间里,我对著镜子发呆,水龙头一直开著,自来水哗哗地流进水槽,又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口。 以前父亲总在我刷牙时皱著眉头进来,一声不吭地把水龙头拧紧。那时候我厌烦他这种节俭。 现在,他不会再进来了,水声自顾自地响著,我破天荒的亲自拧紧了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瘦削的脸,双目空洞,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阴鬱。 我搞不懂旁人是怎么把“长得帅”这种评价安在这张脸上的,我只觉得厌恶。 从微微凹陷的眼窝,到不够挺拔的鼻樑,再到下巴上那颗不起眼的痣,每一处都让我厌烦。 我时常过分苛刻地审视自己,盲目地以为自己对自己了如指掌。 可现在,我看著镜中那张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不是我认识的优柔寡断的余夏。 这是一个能在几个小时前冷静地处理尸体、偽造路线的人。 一个手上虽未染血,却已深陷泥潭而能保持头脑的人。 到底哪个才是我?是那个在病床上祈祷不要醒来的懦夫,还是此刻镜中这个眼神暗沉的陌生人? 直到聂雯的身影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她似乎想问我什么,但看到我时,她愣住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镜子。 这才发现,自己刷牙时无意识地用了太大的力气。 牙齦早已被刷破,殷红的血混著泡沫,正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又滴滴答答地落在瓷砖地面上,聚成一小滩红色。 “余夏,你......你没事吧?” 我转过头,看向她。一开口,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 我说,“聂雯,我感觉很孤独。” 那一刻,很奇异地,我看到聂雯眼中对我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哀,或者还有些许触动。 她不再顾忌地上和我身上的血污,几步衝过来,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一抱,反而压垮了她自己的心理防线。她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著说, “余夏,我也一样。” 第21章《》 那天晚上,我俩临时决定谁也不睡沙发。 我们挤在同一张小床上,背对著背,中间刻意留出一点空隙。聂雯的每一次翻身,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然后,在黑暗中,一只手,试探性地碰到了我的手背。 停顿了一秒。 我翻转手掌,握住了它。 她的手很小,指节处有冻伤。 我们十指交扣,攥得很紧,紧到指骨发痛,仿佛要通过这疼痛確认彼此的存在,確认在这无边黑暗与罪孽中,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以至於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我的整只右手,连同手指,都还麻木著。 我站在门口,目送聂雯离开。 “聂雯,”我叫住她,最后叮嘱, “该怎么说,昨晚我都告诉你了。记住,不需要撒谎的部分,一定不要撒谎。实话实说。我们怎么认识的,就怎么说认识的过程。无论你觉得这过程听起来多离奇、多麻烦、多不可理喻,都要照实说。另外,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至少目前为止,確实是这样。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不需要告诉我;我在做什么,你也不用问。” “那......我们怎么联繫?”她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依赖。 “不需要主动联繫。” “如果我觉得时机合適,我会联繫你的。” 她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低声问, “余夏,你为什么帮我?” 我沉默了片刻,看著楼道窗外开始甦醒的街道。 “可能因为,”我说, “我觉得我们两个......很像。” “很像吗?”她微微偏头。 “嗯,”我扯了扯衣角,“都有十根手指和脚趾。” “切,”她果然被这无聊的答案逗得笑了,轻轻推了我一下,“无聊。我走了,你......小心。” “好,再见。” 在擅长用谎言来包裹真实这一点上,我们或许真的很像。但至少现在,有些话我没说出口。 我並不完全是在帮她。 送走聂雯,关上门,屋子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空旷。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生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生活。不能有任何突兀的改变,越是平淡,越好。 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速食麵和麵包,堆在厨房显眼的位置。然后,我坐到电脑前,开机。 昨日的刺激,此刻在脑海里发生了化学反应,进化成了汹涌的灵感。 我现在需要担心的,反而不是写不出东西,而是自己这具疲惫的身体和有限的笔力,能否將脑海中那些疯狂的画面完美地呈现出来。 我立刻想好了书名—— 《倖存者宣言》。 对,就是这个。不是懺悔录,不是调查,而是宣言。一种带著罪疚与不甘的宣告。 我放弃了之前犹豫不定的第三人称视角,决定採用第一人称。 书中的“我”,將成为现实中的我的翻版——一个挣扎的写作者,一个被捲入离奇事件的调查者,一个失去至亲的孤独者,一个在道德与生存中做出选择的参与者。 我將这些天所有的感受,那些在父亲病床前的无力,面对李建设故事时的震撼,得知父亲隱瞒病情时的心痛......所有汹涌的,矛盾的,难以向人言说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进文档里。 那一刻,我不再考虑读者是否会觉得无病呻吟,不再担忧是否显得矫情。 我只是写,不停地写,將灵魂里积压的所有块垒,都通过这动作排遣出去。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痉挛,疼痛將我从近乎癲狂的状態中强行拽出。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远处的霓虹早已亮起。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我再次把文档发给何毕老师,然后吃了个乾瘪的麵包,没想到的是,不出四十分钟,何毕老师就回了消息, “很精彩。” 我盯著屏幕上的“很精彩”三个字,好一会儿没动。脸颊莫名发起烫来,耳根也热。 何毕老师素来严谨,评语总是具体又克制,这样直白的词,几乎从未出现过。 这恐怕是她给过我的,最好的讚美。 她读懂了那些压抑却喷薄的情绪,触摸到了文字下面滚烫的內心。 还没等这阵喜悦完全沉淀,对话框又跳动起来,何毕老师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追来, “余夏睡了吗?” “没有呢。”我立刻回復。 “我又看了一遍,其中有些逻辑和情感递进的小地方,你看看需不需要再打磨一下?”她全然沉浸在故事里。 “好。”我赶紧应下。 她发过来一个整理好的简易表格,条分缕析,指出了几处她认为可以更精妙、或者人物动机需要再夯实的地方。 討论到一处关键情节时,她问, “男主角在这里,几乎是赌上一切去帮助女主角,甚至不惜捲入危险。这个动机,会不会显得......稍微薄弱了点?读者可能会追问,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值得他做到这一步?” 我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復, “够。” 何毕老师那边停顿了片刻,“嗯......有些爭议也是好事,能让人物更复杂。” 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探討著,像两个技艺嫻熟的工匠在打磨一件胚器,既兴奋於它的轮廓,又谨慎於每一处细节。 夜渐渐深了,討论接近尾声,何毕老师发来一句感慨, “余夏,不知道为什么,读这篇稿子的时候,总有种特別真实的窒息感。感觉这些故事......就好像你真的亲身经歷过一样。” 我盯著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出来了?不,不可能。这只是夸奖。 我拼命说服自己,“怎么可能?老师,您想多了,都是编的。 “也是,”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能是你这次投入的感情太深了,笔触格外有力量。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別太熬。晚安。” “晚安,老师。” 放下手机,我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刚才只顾著沉浸在创作的激情里,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如果警察读到我的书,该怎么办? 第22章 没人是自由的 书里的“余夏”和“聂雯”,虽然用了化名,虽然將坠机案、爆炸案、乃至弒夫案都做了艺术化的处理,但核心內容依旧存在......如果真有警察机缘巧合下读到它呢? 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不仅仅是小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现实中的我,找到现实中的聂雯? 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我的心底里,却有一个冷静的声音,轻轻地笑了。 那是另一个“我”。是镜子里的陌生人。 他低语著, “如果真的......警察因为这本书找到了我们,那不是更有趣吗?你不是一直在追寻神的踪跡,想印证那些选择是否真实吗?如果连警察,都被你的故事吸引,踏入这个漩涡,不正是证明了某种必然的存在?证明了这一切,或许早就是剧本的一部分?” 这想法疯狂而危险。 “不,不行!” 我用力摇头,把那个声音甩出去。我不能把聂雯拖入更深的危险,不能让自己的写作之路,断送在调查之下。 我深吸几口气,重新打开文档,容易引起联想的部分。地名、具体的细节......我动手修改,替换,加入一些虚构的元素。 我把冷冻工厂的背景改得更模糊,把拋尸的过程写得更加潦草,甚至给男主角添加了一些原本没有的心理挣扎描写。 做完这些,看著变得有些小说气的文本,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又泛起苦涩。 然后,我將这份修改后的稿子,一股脑发给了编辑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眠並不安寧。我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一块发光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简陋的聊天窗口。 我在键盘上敲字,对面是“神”。 我: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对吗?从李建设的选择开始,到我写下这些。我们都是你剧本里的角色,按部就班。 神: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在按照预定好的路线前进,没有人能真正挣脱。 我:不。我是自由的。我写下这些,就是在反抗,在证明我的自由。 神:自由?(停顿)余夏,没人是自由的。 神:连我都不是自由的。 最后这句话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梦境像信號不良的电视,最后归於一片雪花白。 我惊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呼吸声在耳边迴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脑袋昏沉,我抬手摸了摸额头。 发烧了。 不知道是昨天精神紧张后又熬夜写作,还是埋尸时吹了山风。 我强撑著爬起来,逼自己咽下几口麵包,就著温水吞了退烧药。 药效还没上来,我瘫在沙发上,眼皮下坠。为了驱散屋里的寂静,我摸索著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正在重播一场司法节目的庭审片段。 这案子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我略有耳闻。 被告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他杀害了三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之后主动自首。 令人费解的是,他不仅放弃了聘请律师的权利,还坚决要求公开审理,並亲自为自己进行无罪辩护。 杀了人,还想做无罪辩护?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荒谬。 我哪有资格评判別人?我自己现在正坐在一堆谎言堆砌的灰烬里。 画面切换到被告的陈词环节。 他的发言出乎意料地流畅,逻辑层层递进,情感充沛,试图论证他的行为並非谋杀,他引经据典,谈论资源分配、社会效率、个体价值,將三名死者描绘成“无法创造价值、只会消耗社会资源的负担”。 直到法官打断他,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简单的问题, “你的动机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死这三个人?” 被告顿了顿,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眼神直视著法官, “我的观点很明確。他们,以及像他们这样无法为社会创造正向收益,反而持续消耗公共资源的人,是这个社会的负资產,是冗余的存在。我没有杀他们,法官大人。我只是帮助了他们,也帮助了社会,让他们从这种无价值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同时也为社会的进步扫清了障碍。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 “够了!”法官敲响了法槌。 屏幕內外,一片譁然。 这是重播。我之前在网上看过报导和最终结果。 果然,画面快进,最终的审判结果出现: 罪名成立,量刑极重。我看到被告在听到判决时,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然后镜头切换,节目进入gg时间。 我靠在沙发上,身体因为发烧而忽冷忽热,脑子却因为这荒诞的庭审活跃起来。 我忍不住开始揣测这个男人的真实动机。 网络上的分析铺天盖地,有说他偏执型人格障碍,有说他受了刺激报復社会。 而让我格外在意的一个信息是: 他本人,在三年前就被公司裁员,之后一直失业在家,靠微薄的积蓄和家人的接济生活。 按照他自己那套价值论逻辑,那么,失业三年、依赖他人的他,岂不也成了应该被清除的对象?他为何不先解脱自己?却还要费尽心机,在法庭上为自己这套漏洞百出的理论做无罪辩护?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的思绪跳到了聂雯身上。 动机? 我惊得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我光顾著给聂雯编织一个合理的能解释她突然离开且情绪低落的前因,光顾著考虑这个说法在询问中是否可信,却完全忽略了它在刑侦逻辑中最致命的一环! 如果聂雯对外的说法是, “老板肖大勇试图对我不轨,我激烈反抗后害怕又愤怒,所以辞职不干了。” 那么,在警方眼中,尤其是在肖大勇和貺欣失踪后,这恰恰构成了一个强烈的杀人动机! 一个遭受性骚扰、心怀恐惧与愤恨的年轻女员工,完全有理由报復在极端情况下,採取暴力。 第23章 现在改还来得及 我之前偽造路线,製造不在场证明的绞尽脑汁,在动机面前,突然显得如此可笑。 我们编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却亲手把矛头,对准了聂雯自己! 完美的犯罪......果然只存在於虚构之中。 我瘫回沙发,无力感席捲而来。 或许,就算能暂时逃过法律的双眼,內心那永无止境的拷问,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 不能再等了。 我抓起手机,给聂雯发去消息, “来我家楼下的咖啡店。” 一个小时后,我戴著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帽子,缩在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却觉得怎么也暖不过来。 聂雯推门进来,她还是穿著之前那件素色羽绒服,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她环视一圈,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只要了一杯热水。 “怎么了?这么急?” 我没绕弯子,盯著她,“我之前给你设定的那个辞职理由,有大问题。” “什么问题?”她握紧了玻璃杯。 “你说因为老板骚扰你,所以你害怕、愤怒,辞职了——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吗?”我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如果肖大勇出事,警察开始调查他的人际关係,你这个声称被他骚扰的前员工,就会立马进入他们的视线。这个衝突,会成为他们眼里,你最直接的作案动机。他们会想,一个差点被侵犯的女孩,怀恨在心,完全有理由报復,甚至......走极端。” 聂雯握著杯子的手,强装淡定。 “我......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怕他.....”她声音很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 “但警察不知道。他们查案,首先看的就是动机、手段、机会。我们之前只顾著处理手段和机会,却亲手给你安上了一个最明显的动机!这等於在告诉警察:看,这个人,完全有理由恨他,甚至杀他!” 聂雯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那......怎么办?” “改!现在改还来得及!”我斩钉截铁, “我们得先解释,你为什么中途下车,没有再跟车送货。” “我就说......”聂雯舔了舔嘴唇, “那天......我本来就打算辞职的,但打车回城里太贵了,就想著顺便坐老板的货车到市区再下车。” “可以。” 这个理由听起来自然,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后来没出现在送货路线上。 我点点头,没想到聂雯在这种时候脑筋转得还挺快。 “可是,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辞职?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这种不行,一查就露馅。”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上。 那双手,即使在室內,也显得粗糙,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痂。 “对了,就说因为你的手!”我像是抓住了什么, “你就说,你发现只要长时间接触那些冻鱼冻肉,你的手就会严重乾裂,又痛又痒,最近越来越严重,甚至影响到晚上睡觉。你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才决定辞职。” 聂雯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她的手確实有冻伤,只不过没那么严重。现在,它成了最现成的藉口。 “就这么说。”她低声应道,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手疼得受不了,干不下去了。” 我们又快速核对了一些细节: 是哪天开始觉得特別严重的,不能是事发当天,要提前几天,对於肖大勇这个人,评价要中性但带些抱怨,比如抠门、算钱不痛快,但绝对不能提及任何与性骚扰沾边的內容。 “记住,”我最后强调,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因为手部伤病不得不辞职的。和肖大勇,只是普通的僱佣关係,连衝突都算不上,顶多有点小摩擦。其他的,都忘掉。” “我记住了。” 离开咖啡店时,我本就头晕脑胀,被风一激,脚下顿时有些发软,踉蹌了一下。 “小心!”聂雯扶住我的胳膊。 她离得近,顺手扯开我一点帽檐,手指触碰到我的额头,隨即轻呼一声, “誒呀,你发烧了!这么烫!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我摆摆手,重新拉好帽子,去医院?掛號、检查、开药......我现在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 “你这状態怎么能行?”聂雯蹙著眉,不放心地看著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回去睡一觉就好。”我坚持。 但她显然没听进去。走了几步,她再次追上我, “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万一晕在路上怎么办?我送你回去,至少......看著你吃点药躺下。” 我看著她,最终妥协。 “......好吧。” 於是,在阳光中,我们又並肩前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上楼时,我的脚步更加虚浮,聂雯用肩膀架著我的一半重量。 聂雯熟门熟路地把我扶到沙发上,又去烧热水。 我靠在沙发垫上,闭上眼,感觉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又能清晰地听到厨房里烧水壶的鸣叫,听到聂雯翻找药箱的声响。 她拿著体温计和热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动作格外小心。 “来,量一下。”她把体温计递给我,然后看著我把热水喝下去。 聂雯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幸好有她在,汗水浸湿了几层衣衫后,滚烫的额头终於慢慢降下温度。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酒精棉片擦拭我的颈侧和腋下,用手指確认我的热度,又换了几次额头的湿毛巾。 看著体温计上的数字终於退回安全线,她鬆了口气,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 “应该没事了,烧退了,”她低声说,“那我就......走了。” “別走。”我没睁眼。 她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可是,你不是说,咱们不应该有太多交集才安全吗?” “別走。”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露出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执拗。 第24章 我不喜欢你 在那一刻,我想,我骨子里还是那个懦弱的废物,那个害怕孤独的可怜虫。 什么冷静处理,什么划清界限,在身体和精神双重虚弱的此刻,都溃不成军。 聂雯沉默了片刻。 我听到衣料摩擦声,是她脱掉了外套,隨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身边的沙发垫微微凹陷下去,她坐到了我旁边,离得很近。 “好好,不走,”她妥协了,语气宠溺,伸手將我额前汗湿的头髮拨开, “我不走。你睡吧,我在这儿。” 在那一刻,我分不清,是我更需要她,还是她更需要我。 或许,我们都是溺水的人,在一片名为罪孽的海域里,拼命扑腾。 周围的一切都像虚无縹緲的泡沫,隨时会碎裂,只有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人,是我此刻唯一能確认的存在。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行动。我侧过身,伸出手臂,有些粗鲁地抱住了她。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鬆下来,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任由我抱著。 我的脸颊贴著她颈侧的皮肤,能闻到属於她的气味。 然后,我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寻找她的嘴唇,向她索吻。 这个举动毫无浪漫可言。 但聂雯没有抗拒。她甚至主动迎了上来,回应著我的亲吻。她的嘴唇有些乾裂,触感並不美好。 我们交换著彼此的气息,唇舌纠缠,笨拙急切。唾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我撬开她的牙齿,仿佛那真的是通往快乐可以忘却一切的大门。 直到一阵窒息感袭来,我才稍稍退开,喘息著,像是从一场溺水的梦境中惊醒。 “不行,”我哑著嗓子说,“我会......把你传染的。” 她看著我,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阴影里闪亮。 “发烧不传染。”她说,然后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我们似乎都拋开了什么。忘情地沉浸在由触碰和大脑分泌的化学物质所带来的短暂快感里。 那些多巴胺、內啡肽的符號,此刻都变成了聂雯有些乾裂却灼热的唇舌,变成了她在我背脊上生涩游走的手指,变成了她压抑的喘息声。 在激吻的间隙,当我的嘴唇流连在她耳畔时,我听见她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余夏......我喜欢你。” 我的动作顿住。 抱著她的手没有鬆开,我没有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聂雯,我不喜欢你。 或者说,我分不清此刻汹涌的、让我想要紧紧抓住她的,究竟是喜欢这种情感,还是仅仅依恋这种身体接触带来的生理快感? “余夏,”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著我泛红的脸。 昏暗中,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我只觉得那目光太直接,带著我无法承受的重量和期待。 我立刻把眼睛撇向一边,避开了她的注视。 聂雯似乎误解了我的反应。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点害羞,有点无奈。 “你单纯的......就像个孩子。” 不是的。 我在心里无声地反驳。 我不是害羞。 我只是......不想承受。 我闭了闭眼,重新將她搂紧,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句让我无所適从的告白,隔绝掉那双过於明亮的眼睛。 我只是......需要她在这里。仅此而已。 至於喜欢,或者爱,那些过於奢侈的情感,就让它暂时沉默吧。 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径上,我们或许只能做彼此的同伴,而不是交付真心的旅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聂雯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听到了门锁轻微的咔噠声,但没有起身,也没有询问她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奇怪的是,经过一夜的沉睡,今天无论从精神还是肉体上,我都感到一种异样的振奋。 高烧彻底退了,头脑清明,甚至有些过度活跃。 这份振奋在清晨收到编辑消息时达到了顶峰。 手机屏幕亮起,简短的四个字,“可以签约。” 没有过多的寒暄,但这四个字本身,足以照亮了我灰暗逼仄的世界。 我的文字將出现在公眾面前,被陌生的眼睛阅读评判。 我开始处理签约前繁琐又令人雀跃的各项事宜。 阅读电子合同条款,填写个人信息,製作小说封面——我在有限的免费图库里反覆挑选、裁剪、调整字体,试图让那个简单的画面能传递出我想要的感觉。 写简介更是字斟句酌,既要吸引眼球,又不能泄露太多秘密。 每一个步骤都耗费心神,我却干得动力十足,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等这一切初步搞定,时间已临近中午。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兴奋的余波仍在体內衝撞,让我坐立不安。 我忍不住想像,不久之后,就会有人点开那个连结,看到我的文字。 他们会怎么想?会骂我矫情阴暗,还是会为其中某个片段动容?会质疑情节的合理性,还是被那种窒息感攫住? 无论是批评还是赞同,每一份回復,都將源自一个隔著屏幕的真实人类的思考。 我喜欢这种交流方式。安全,又充满无限可能。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文字的屏障之后,我才觉得人们的情绪是直白的、值得的,不必费心猜测笑容下的算计,也不必担忧眼泪后的陷阱。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过於充盈的能量。 於是,下意识的,我决定再次拜访李建设。 我打电话给精神病院,询问李建设今天的探视状態。 电话那头的护士在查询后告诉我, “李建设今天情绪平稳,可以探视。” 得到许可,我立刻动身。 踏上那辆熟悉的开往城南的公交车时,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车窗外的街景,往日看来总是蒙著一层灰扑扑的色彩,今天却莫名显得鲜艷而富有生机。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到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在投幣口焦急地翻找口袋,脸色窘迫,显然是找不到公交卡了。司机不耐烦地按著喇叭催促。 我没怎么思考,走上前,掏出手机扫了码,替她付了车费。 老太太愣住了,隨即连声道谢,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 她颤巍巍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夸讚“现在还是好心人多”。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 第25章 美好的一天 美好的一天。我在心里轻声感嘆。 我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隨机播放了一首收藏列表里的纯音乐。空灵的旋律流淌出来,隔绝了车厢的嘈杂。 我望向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象,都自动配上了这音乐的节奏,变成了一部专属於此刻的mv。 我感受著阳光的温度,感受著车厢微微的顛簸,感受著身边老太太安详的呼吸。 我就这样沉浸在自我营造的美好世界里,感受著天地,感受著人文,直到公交车报出精神病院所在的站名,才依依不捨地摘下耳机,按下车铃。 我脚步轻快地走向那片熟悉的高墙。 今天,连这禁錮之地,也会对我展露出不同的一面。 再次见到李建设,他的状態比上次还要好。脸颊丰润了些,眼神多了几分生气。 领我进来的护工告诉我,今天肖远安不上班,然后,她趁李建设还没从活动区过来,悄声对我说, “你来了以后,李叔的状態真是一天比一天好,最近情绪特別稳定,配合治疗,饭也吃得多了。医生都说,照这个趋势,没准真有希望调整用药,甚至考虑出院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就是老念叨他老婆,唉......其实,住院这么久,他老婆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的老婆,肖大勇的情人,那个叫貺欣的女人......她的尸体,正躺在几十公里外的土里。 当我重新意识到这一点,並且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与我自己有关联时,那种感觉,就像前一秒还坐在沙滩晒太阳,下一秒就被人推下了万丈悬崖。 我险些当场失態。 李建设看到我,主动伸出手来。 他的手乾燥,温暖,我僵硬地回握,手心一片潮湿。 他一定感受到了。 但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引我坐下。 “小夏,来了就好,下次见面,可別再带东西了!” 他看著我放在桌上的水果袋,语气嗔怪,隨即又神秘兮兮说,眼里闪著孩子般的光, “下次见,没准就是在外面了!到时候,李叔请你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好,李叔,我等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幸好有你来啊,” 他感慨著,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我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事,一股脑儿倒给你,没想到,说完之后,这心口......鬆快了不少。真的,有些事,我连给医生都没这么详细说过。” 他真诚的感激让我坐立难安。 我们寒暄了几句,他忽然问, “小夏,其实我的故事,差不多快讲完了。后面那些......都没什么意思,零零碎碎,就是些住院的琐事。你......还要听吗?” “听。” 我没犹豫,手指摸向腕上父亲那块旧錶。我需要知道全部,即使每多听一句,心里的罪孽感就沉重一分。 “行,”李建设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给你讲讲,我最后是怎么被弄进这精神病院的吧。” 我有些惊讶。 他的意思是,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空难、选择、目睹爆炸——都不是他住进这里的直接原因?那究竟是什么,最终击垮了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男人? 我侧耳倾听。 “上次咱们说到,我目睹了那家快餐店爆炸,是吧?”他问。 “嗯。”我点头。 他也跟著点头,目光投向远处, “那之后,送货这活儿,我是彻底干不下去了。一看到那些货箱,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些被炸死的人,想起烧焦的招牌,不行,干不了。”他摆摆手。 “我又在家消沉了好一阵子,觉得自个儿真是倒霉透了,走哪儿哪儿出事,就是个灾星。”他苦笑, “那段时间,又是我老婆......唉,不离不弃地陪著我,开导我,变著法儿给我做好吃的,生怕我想不开。慢慢的,我又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我得振作起来,得报答她,也得弥补我闺女。那时候,闺女已经上中学了,个头都快赶上她妈了。” 李建设的眼中泛起光,那是回忆里短暂的美好。“我想著,得找门路,赚钱!赚大钱!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把以前亏欠的都补上。” “然后,我就遇到了那个人。一个自称是做大项目、搞国际投资的老板。穿得那叫一个气派,手錶金灿灿的,开的车我见都没见过。他那个派头,那个谈吐,一下子就把我唬住了。”李建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悔恨, “在他嘴里,赚钱就像喝水一样简单。他说他有內部消息,有稳赚不赔的门路,只要把钱投给他,不出几天,钱就能生钱,利滚利。他还拍著胸脯保证,有风险保障,就算最坏的情况,也能把本金拿回来。” “第一次,我试探著投了一万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人家嫌少。结果,不到一个礼拜,帐上真的多了两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次,我胆子大了,投了五万,半个月左右,八万块到帐!” “这时候,那个老板跟我说,最近有个千载难逢的大项目,机会就这一次,投得多,赚得更多,保证盆满钵满。我......我鬼迷心窍了啊!”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把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加上我老婆这些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积蓄,还有她回娘家借来的钱......整整六十万,一股脑全转给了他。” “然后,他就消失了。”李建设的声音低沉下来, “电话关机,公司人去楼空。蒸发了,没了。” 这是个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故事,报纸社会版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 每个旁观者都能轻易说出不要贪心、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可真正身处漩涡中心,被那触手可及的巨额回报和对方精心编织的幻梦所包围时,又有几个人能保持清醒? 李建设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那是我老婆攒了好多年的钱啊......里里外外还欠了亲戚不少。她那么信任我,把一切都交给我,就指望我能带著这个家走出泥潭......可是到头来呢?一分钱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怎么也还不清的债。” 第26章 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们只能躲。搬到便宜的出租房,可没过几天,討债的人就能找上门,堵著门骂,泼油漆,什么手段都用。我们只能像老鼠一样,不停地搬家,今天城东,明天城西。真苦了她了,跟著我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即便这样,她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拉著我的手说, 『老李,別怕,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指望。』”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讲下去。 “可偏偏是这句话啊......”他再度开口, “那时候,我们俩的魂儿都被钱的事勾走了,整天愁云惨雾,焦头烂额,却偏偏......忽略了我闺女。” “她爸是欠钱不还的人渣,她妈为了还债出去卖身......这些脏话,不知怎么就在她学校里传开了。那孩子......自尊心强,性子又烈,她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 李建设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全身力气的说, “她......跳楼那天,我和她妈接到电话疯了一样跑到学校......我现在,闭著眼都能看到那个画面......她就躺在那儿,那么小一点......腿......两条腿都......” 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咽,泪水从他粗糙的手指缝里渗出来。 我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只能僵硬地坐著,感受著那股从他身上瀰漫开来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悲痛。 这悲痛如此具象,几乎有了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是他一生都无法癒合的创伤,如今,也通过这讲述,变成了烙在我记忆里的印记。 “......李叔,”我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节哀。” 李建设慢慢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但情绪稍微平復了些。 “现在......好多了。真的。以前一想到这些,就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一直往下沉,黑乎乎的,没有底,永远也爬不上来。” 他抹了把脸,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就是个祸害,活著只会拖累她。我闹著要离婚,逼她离开我。可她......死活不同意。她怕我离了她,转头就寻短见。最后没办法......她就把我送到了这里。她说,这里至少有人看著我,能让我活下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肺腑里几十年的苦楚都吐出来。 “我的故事,讲完了。”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意外地显得清澈了一些, “小夏,你说......我这样的人,还值得被原谅吗?配得上好好活下去这几个字吗?”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值不值得?配不配?这些问题,我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李叔,”我避开他的问题, “別想什么值不值得了。您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然后......好好活下去。为了您自己,也为了......还在乎您的人。” “对,你说得对。”李建设喃喃重复,“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沉默再次降临。我看著他渐渐平復的侧脸,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李叔,”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爱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妻子,李建设的眼神柔软下来。 “她啊......”他缓缓地说, “好人啊。绝对的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跟著我,一天福都没享过,尽吃苦受罪了。是我对不起她,一辈子都对不起......” 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个在肖大勇身下承欢、帮著按住聂雯手腕、最后胸口插著刀死去的女人。 那个被我亲手埋在荒郊野外的女人。 李建设口中最好的人,和我所知道的那个貺欣,像两面破碎的镜子,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 我坐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在公交车上感受到的所有美好,此刻被彻底撕碎,露出狰狞骯脏的真相。 阳光依然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李建设带著泪痕的脸上,落在我僵硬的手上。 出了精神病院,我再也支撑不住,踉蹌著扑到旁边的砖墙边,弯下腰,一阵阵地乾呕。 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一些酸涩的苦水。 我无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李建设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知道他口中完美无缺、为他付出一切、被他亏欠一生的妻子,早已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背叛了他,最后还死得如此不堪——他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刚刚开始重建一点点生存念想的人,会不会彻底崩塌? 我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凭著残存的记忆,麻木地走到公交站,麻木地上车,投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按部就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把我从麻木的深渊里稍稍拽回一点。 是一条简讯。发信人:涂强。 这个名字让我恍惚了一下。 我的高中同学,曾经关係好到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我们有过一段称得上荒唐的青春,一起逃课,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对著路过的女孩吹口哨,为一些现在看来幼稚可笑的事情热血沸腾。 后来高考,我没考好,勉强上了个普通大学,而他,连大学都没上,直接回去接手了家里那个当时还只能算是小作坊的家具厂。 那时候,我甚至暗自为他感到过遗憾,觉得他被绑定在了家族產业上,失去了更广阔的可能性。 多么天真可笑的想法。 我那时全然没有意识到,有些命运,或许在出生时就已经铺好。 涂强家的家具厂,在他手里竟然越做越大,成了能在本地电视台和地铁车厢里循环播放gg的知名企业。 而我,像一只在都市夹缝里求生的老鼠,靠著微薄的稿费挣扎度日,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时常需要精打细算。 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繫了。逢年过节群发的祝福简讯都懒得回的那种疏远。 简讯內容很简单:“余夏,还在神京吗?我过来办事,顺道去看看你。” 我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覆:“还住在以前的地方。” 立刻,他的回覆就来了:“行!等我忙完手头这点破事就过去找你!等著!” “好。” 第27章 借钱 回到家,我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鬍子拉碴的自己,皱了皱眉。 我翻出剃鬚刀,仔仔细细地刮乾净下巴和脸颊。 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还算整洁的衬衫换上。 我甚至试图对著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但失败了,看起来更像个面部抽搐的怪人。 我承认,我嫉妒涂强。嫉妒他事业有成,嫉妒他一帆风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落魄的鬼样子。 哪怕只是装,我也要装出一点人样,儘管我知道这很可笑。 晚上八点钟左右,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一股酒气先涌了进来。然后是一个结实有力的熊抱。 “我靠!余夏!好兄弟!想死我了!真是好久不见啊!”涂强用力拍著我的后背,嗓门洪亮。 他变了不少。 原本清瘦的身材变得敦实,肚子微微凸起,穿著质地考究的夹克,手腕上戴著一块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表。 脸上有了被酒色浸润的痕跡,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张扬少年的影子。 我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快进来,涂强。” 他趿拉著鋥亮的皮鞋进屋,毫不客气地把一个纸袋放在我家略显寒酸的茶几上。 “给你和叔叔带了点菸,不知道他现在还抽不抽这个牌子了。” 我看著他,平静地说,“我爸死了。” 涂强脸上的笑容凝固,那双因为酒意而有些朦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什么?” 我简单地把父亲生病去世的过程概括了一遍。 没想到,听我说完,涂强的眼圈竟然一下子红了。他又抱住我,这次力道更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余夏!我操!咱们......咱们真他妈是难兄难弟啊!” 他鬆开我,胡乱用手背抹了把眼睛,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我爸......我爸也死了!半年前!”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坐在我家陈旧的沙发上,抽著烟,喝著白开水,进行了一场完全出乎我预料的敘旧。 涂强告诉我,他父亲是突发心梗去世的,走得很突然,留下了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內部早已问题重重的烂摊子给他。 他勉强支撑了几个月,疲於应付各种关係和新旧矛盾,焦头烂额。 “上个月,还他妈摊上官司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眉头紧锁, “老郭,你还记得不?就厂子里那个老光棍,脏兮兮的,咱俩以前去厂里玩,他还偷偷给咱俩烟抽,让咱別告诉你爸那个。” 我点点头,记忆里浮现出一个总穿著工装、笑容憨厚的老工人。 “卷机器里了。”涂强的声音低了下去,“身子......拦腰断成两截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你怎么还能让他去碰机器?” “我他妈没让他碰啊!”涂强激动起来,菸灰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拍, “本来就是养著他的!让他在厂子里打打更,看看门!现在到处都是监控,真要有小偷,他能抓住谁?就是个摆设,让他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可那天晚上下班后,不知道他抽什么风,自己一个人跑到车间,去摆弄那台新进的数控开料锯......”涂强揉著太阳穴, “也他妈邪了门了!那机器我刚花大价钱装了最先进的防割系统,多重保险!可那天晚上,就像中邪了似的,所有防护同时失效......等第二天早上工人发现的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个画面已经足够惊悚。 我们又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涂强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光顾著喝酒,没吃正经东西。”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两包速食麵,加了两个鸡蛋。 端出来时,涂强一点没嫌弃,接过就呼嚕呼嚕吃起来,吃相还跟以前一样豪放。 “他家里人不干了,”涂强边吃边说,声音含糊, “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突然都冒出来了,非要上法院,咬死了是安全生產责任事故,要巨额赔偿。一群白眼狼!老郭活著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殷勤!” “这次恐怕要出一次大血了,”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兄弟,你是不知道,现在光给工人开工资,一年就得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我不知道那代表的是五十万,还是五百万。那是一个离我的生活极其遥远的数字。 之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些糟心事。 话题转向了那些尘封的青春记忆。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发达了,谁谁谁落魄了...... 一些遥远的小道消息和八卦从涂强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奇异地让我感到放鬆。 “还记得赵雪吗?咱班那个校花,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涂强挤眉弄眼。 “记得。”那个总是穿著白裙子、笑容清纯的女孩,曾是无数男生宿舍夜谈的对象。 “离婚了!跟个搞建材的老板搞破鞋,被她老公堵在酒店床上了!现在天天在朋友圈发些酸不拉几的句子,到处求介绍对象呢!” “还有那个杨明!就初中的时候,天天打架那个,特胖,好几百斤!” “嗯,有点印象。” “染上那个了!现在瘦得啊,嘖嘖,皮包骨头,比你还瘦!”涂强比划著名,摇摇头。 我们就这样天南地北地聊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涂强带来的烟抽掉了大半包,我杯里的水凉了又添。 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不少,脸上又有了些红光,骂骂咧咧中也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劲头。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涂强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站起身, “不行了,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得去法院,跟那帮孙子扯皮。” “在这儿住唄,有地方。”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不了不了,”他摆摆手,拎起外套,“开了宾馆,离法院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酒意未消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余夏,”他看著我的眼睛,难得认真, “不瞒你说,其实我这次来......本来是想跟你开口,借点钱的。厂子现金流有点紧,官司那边又要先赔一笔......” 我一下子窘迫起来,脸上发烧。 借钱?我哪来的钱?父亲留下的那点钱,办完葬礼后已所剩无几,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手腕上这块走得不准的海鸥表。 第28章 致余夏: 涂强看到我的表情,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伸手进夹克的內袋,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我强烈拒绝。 “余夏,你装什么装?赶紧收著!”他的语气恢復了强硬, “之前咱叔没了,我不知道,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买点好吃的,別他妈天天吃泡麵!” 那沓钱很厚,很有分量,压得我手心发烫。 “不行,涂强,我真不能要......”我想推回去。 “少废话!”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拿著!咱俩之间不说这个!下次我再来,要是还看见你吃这玩意儿,” 他指了指茶几上还没收走的泡麵碗,“我跟你急!”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很快消失。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沓崭新的钞票,看著黑洞洞的楼梯口。 楼下的引擎声响起,车灯划过窗外,然后渐渐远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不知为何,眼眶一阵酸涩。 我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顺著眼角,疏疏滑落。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涂强。 再也没有。 那个带著酒气、哭过也笑过的背影,成了他留给我的最后影像。 接下来的几天,我保持规律:码字,吃饭,休息。码字,吃饭,休息。 单调的循环中,唯一能点燃我的是屏幕上不断增长的字符数,每一天过去,我內心的期待与不安就叠加一层。 涂强留下的那笔钱,短暂地解决了我的温饱焦虑,让我不必在写作时分心於下一顿饭在哪里。 但我依然不敢大手大脚。我骨子里的不安全感从未消散。 我总有种预感,或许哪天,我呕心沥血写下的文字,又会像之前那篇一样,毫无徵兆地被下架,消失在网络的虚空里。 到那时,这微薄的积蓄就是我最后的缓衝。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明明每个人都可能遇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成了不能说、不可写的禁忌? 这是一种集体性的逃避吗? 像癌症患者忌讳谈论死亡,像孤儿院的孩子迴避亲情话题,像瘫痪在床的病人失禁后,家人匆忙用碗扣住秽物,然后假装一切如常,空气清新? 难道只要遮住捂住,不说出来,那些痛苦不堪、骯脏和荒诞,就会自动消失吗? 又过了几天,一个寻常的下午,敲门声响起。 当我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著两位穿著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察时,紧张的不行,隨即,又感到解脱。 终於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余夏是吧?我们是铁南区二八二五六街道派出所的民警。”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出示了证件。 “嗯,我是。”我侧身让他们进来“怎么了?” 客厅狭窄,两位高大的警察一进来,空间立刻显得侷促。 他们没有坐下,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內陈设。 “请问,八天前的晚上,涂强先生是不是来找过你?”年长的警察直接问道。 我愣住了。不是李建设?不是肖大勇和貺欣?是涂强? 我点点头,“对,他是我高中同学。那天晚上他確实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你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请详细回忆一下。”另一位年轻些的警察拿出了记录本。 “等一下,”我打断他们,“发生什么事了?涂强他......怎么了?”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警察语气依然平稳, “是这样的,涂强先生目前处於失踪状態。他本人以及他名下的企业,涉及多起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我们需要了解他失踪前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你是他最后有明確记录联繫过的人之一。” 失踪?民事刑事纠纷?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晚他说的官司,看来远比他轻描淡写的出点血要严重得多。 “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年轻警察补充道,笔尖悬在纸面上。 “好吧。” 我定了定神,开始回忆並复述那晚的经过。从涂强敲门,直到最后他留下钱离开。 我儘可能详细,包括他情绪的变化,说到的具体人名和事件。 这些事没什么不能说的,甚至可以说,除了那笔钱让我有些窘迫,整个夜晚更像是一场充满感伤的旧友重逢。 在我敘述的过程中,那位年轻的警察起身,以例行检查为由,大致查看了我家的其他房间。 实际上,这老破小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等我讲完,年长的警察沉吟了片刻,看向我, “根据我们的调查,以及酒店监控显示,他在离开你这里回到酒店后,就没有再外出。第二天他没有出现,酒店工作人员敲门无人应答,开门后发现房间整齐,人已不在,个人物品基本都在,只带走了一些隨身小件。你是他失踪前,最后一个长时间接触並交谈的人。”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事实本身就带著重量。 两位民警又对视了一眼,年长的警察嘆了口气,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著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的复印件。 “他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留下了这个。” 警察將复印件递给我,“指名是留给你的。” 给我?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我们还需要去走访其他线索。如果涂强联繫你,或者你想起什么其他可能相关的事情,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警察留下联繫方式,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送走他们,关上门我走到窗边,借著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展开那张复印件。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狠狠扎进我的眼睛,拖拽著我的理智坠向深渊。 致余夏: 余夏, 其实那天我还有件事没说。我怕你不信,或者觉得我在说胡话。 余夏,那天老郭被卷进机器里......我在场。 那天我根本没走,就在办公室里对帐。 余夏,我可以阻止他的。他走向机器的时候,我就从监控里看到了。 但是我没动。 我承认我是个混蛋。我恨那些吸血的亲戚,恨那些没完没了的麻烦,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老郭死了,赔偿一笔,或许能清净点?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 可是余夏,我千真万確——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神的声音。 他对我说: “不要帮他。” 第29章 为什么不是我? 纸条从我指尖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砖上。 涂强......他也听到了。 那个声音。那个曾在万米高空对李建设低语,在后厨对聂雯母亲呢喃......如今,它又找到了涂强—— “不要帮他。” 所以,老郭走向那台吞噬生命的机器时,涂强就坐在咫尺之外的监控屏幕前,眼睁睁看著,內心或许挣扎过,但最终,被那个声音、被內心深处一闪而过的念头共同扼住了手脚。 为什么? 为什么是涂强? 为什么不是我? 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存在一个操控全局的神,如果祂的旨意无所不在,为什么我这个一直试图追溯、理解这一切的人,却从未直接听到过祂的声音? 李建设听到了,聂雯的父亲听到了,聂雯的母亲听到了,现在连涂强也听到了...... 而我,只是一个被动的记录者,一个在现场外围打转的幽灵,一个被不断拋来线索却永远触及不到核心的傻瓜。 我甚至觉得,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神对我最精心的愚弄。 祂让我靠近这些悲剧,让我嗅到那不寻常的气味,让我开始质疑。 每当我要触碰到一点边界,祂就丟给我一个新的案例。 但祂从不真正露面,从不给出明確的答案。 祂只让我在相信与怀疑之间反覆横跳,在分析与现实中崩溃,像一只提线木偶,永远猜不透操纵者的心思。 但等等。 一个念头,此刻再次浮现——那是聂雯说过的话, “兴许,神不止有一个?” 当时这个想法让我一惊。但此刻,在我独自面对这团乱麻时,我强烈地抗拒这个可能性。 到目前为止,所有事件呈现出高度一致的风格。 如果是多个意志在角力,在各自为政地播撒神諭,那么现场留下的痕跡、给予指示的方式、乃至事件最终导向的混乱程度,理应更加花样百出,相互矛盾,甚至彼此抵消。 可现在,我看到的是一条尚且有跡可循的线,一个唯一的作者在书写一部黑暗的史诗。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如果我选择相信神不止一个,那么未来的预测將变得彻底不可能。 想像一下,如果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命运,只是眾多神祇之间的一场赌局,或者乾脆就是祂们閒极无聊时共同搭建的沙盘...... 那么,李建设听到的耳语,可能来自赌局中的甲方; 聂雯母亲面临的抉择,或许出自乙方的一次心血来潮; 涂强收到的指令,又可能是丙方为了扭转赌局劣势而临时修改的规则。 那样的话,一切將滑向绝望的混沌。 我將不是在分析一个对手,而是在试图解读一场由无数个喜怒无常规则不定的玩家共同进行的没有最终目的的游戏。 任何努力,都不再有意义。 意义?在这种设定下,连意义这个词本身都会显得滑稽。 我们连棋盘上的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赌桌上被隨意拋掷的骰子。 不,我不能走向那里。至少现在不能。 在获得多神论的確凿证据之前,我必须强迫自己沿著自己的假设走下去。 我压下聂雯的猜想,將它锁进脑海最深的角落。我需要这份逃避带来的確定性。 我绝不会妥协。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臥室,坐到电脑前,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脸。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不是用来写小说,而是用来梳理。 目前,横亘在我面前最核心的疑问有两个: 第一,为什么被选中的是他们?李建设、聂雯父亲、聂雯母亲、涂强......为什么是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打出两种猜测: a.隨机的筛选。神或许並非针对特定个体,而是在无数人类中进行著大范围的干预,就像撒下一张网,谁被网住纯属偶然。而我只是恰好接触到了其中几个落网的案例。 这种可能性让我不寒而慄,这意味著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刻,成为下一个实验品。 b.存在某种共同点。他们之间必然有某种我尚未发现的、能够吸引神之关注或符合其条件的特质。 那个声音给予的指示或选择,几乎都围绕著生存与死亡这个课题。 这是人类毕生探索却永远无法真正参透的终极谜题。 未知带来恐惧,而恐惧,最容易让人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最容易暴露出人性中最深层的底色——无论是光辉还是阴暗。 神正是利用这一点,设计了一层又一层环环相扣的挑战,看著我们在生死抉择的悬崖边挣扎坠落。 而“祂”——如果真如我所想——或许正高踞於我们无法理解的维度,如同古罗马角斗场看台上的贵族,慵懒地靠在由星辰构筑的沙发上,品著茶,观赏著脚下螻蚁般的角斗士们为了生存而相互廝杀。 祂点评,祂发笑,轻蔑於我们的愚蠢和自私。 可是,问题在於,我找不到他们清晰的共同点。身份、年龄、经歷、性格...... 李建设是职员、空难倖存者; 聂雯父亲是医生、酒鬼、家暴者; 聂雯母亲是帮厨、母亲; 涂强是焦头烂额的企业家...... 他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繫? 我在屏幕上胡乱地敲打著关键词,又烦躁地一一刪除,自始至终,都无法拼凑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標准。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也是更让我困惑的一点: 为什么指示的形式不同? 李建设最初听到的是明確的二选一:“用你的命换136人的命,或者独自倖存。” 但后来,在快餐店门口,他听到的却是一个简单的指令:“踩灭菸头。” 没有告诉他后果,没有给出替代选项。 到了涂强这里,同样是指令:“不要帮他。” 同样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帮或不帮分別会导致什么。 为什么? 如果神的目的是观察人性在生死关头的选择,为什么后来放弃了选择题,转而使用这种后果不明的指令? 我盯著屏幕,忽然,一个念头钻进我的脑海。 祂大可以直接对涂强说: “你可以选择救老郭,代价是你的性命;或者选择不救,老郭会死。” 第30章 强盛家具製造有限公司 当我这样假设时,答案似乎清晰了。 因为这样的选择题......不好玩。 人性在足够明確的利弊面前,往往会趋向於自保。 涂强在那种绝境下,大概率不会选择牺牲自己去救一个老工人。 就算他真的一时热血选择了救,那过程也缺乏观赏性。 神大概並不想看人性的光辉,或者,祂对那种选择早已厌倦。 祂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更扭曲的部分。 让李建设在恐慌中做一个影响上百人的生死抉择,观察他事后的罪恶感如何啃噬灵魂。 给聂雯的母亲一个保护至亲实则牺牲无辜的选择,看她如何在母爱与罪孽间煎熬。 给涂强一个指令,看他如何在蛊惑下,做出等同於谋杀的不作为,然后背负著我本可以救他的拷问,直至崩溃。 未知,才是最大的折磨。 踩灭菸头会怎样?不要帮他会怎样?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后果,才充满了赌博般的刺激和事后的无尽猜疑。 我盯著屏幕上的推理,突然惊觉: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选择? 踩菸头和不要帮他,看似是单方面的指令,但实质上,听者依然拥有执行或不执行的自主权! 李建设可以选择踩或不踩,涂强可以选择帮或不帮。 这本身就是选择!只不过,选项的后果被刻意隱藏了。 正因为不知道会得到什么,角斗场上的表演才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张力,才能让高座上的观察者保持兴趣。 看著人类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凭著本能、恐惧做出决定,然后揭开后果,欣赏他们脸上那一刻的愕然、崩溃......这或许才是神乐此不疲的游戏。 我为我所窥探到的、关於神的这一点点可能的恶趣味,而感到一阵战慄,但同时,竟也觉得坦然。 如果真如我想像的这样,那么神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全知全能、悲悯眾生的至高存在。 祂更像是一个力量强大到我们无法理解、但內心同样充斥著无聊与好奇的人。 也许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老头。 此刻,这个老大爷可能正用祂花园的水龙头,隨意浇灌著一处蚁穴,看著蚂蚁们在突如其来的洪水中惊慌失措,並从中获得些许消遣。 但与此同时,有种更深的寒意席捲了我。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神对人类真的没有任何怜悯,只是將我们视为消解其无聊时光的玩具...... 那么,为了保持游戏的趣味性,祂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製造多少匪夷所思的悲剧? 而我们,这些被困在蚁穴中的存在,面对这样的观测者,除了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做出盲目的抉择,或在事后承受无尽的折磨之外,还能做什么?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第二天,我决定去涂强的厂子看看。 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吞噬了老郭,也吞噬了涂强的地方。 那里或许还残留著涂强最后的气息,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印证我昨天的推理。 记忆里,那个家具厂装载著我少年时代几个寒暑假的快乐。 那时候,涂强家已经颇有起色,住在城郊一栋宽敞得让我咋舌的別墅里。 假期我去找他玩,白天就混在厂子里。 车间里瀰漫著木头的气味,机器轰鸣,锯末在阳光下飞舞。 有几个年轻的女工,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扎著马尾,手脚麻利。 涂强那时总偷看其中一个皮肤最白、眼睛最大的,眼神直勾勾,那是少年人笨拙又炽热的迷恋。 后来,他偷看那女孩上厕所,被女孩同样在厂里干活的哥哥抓了个正著。 事情闹大了,涂强他爸觉得丟尽了脸面,当著不少工人的面,把涂强揪到一台停了工的压板机旁,用麻绳捆了手腕,吊在机器的横樑上,抄起一根木方,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涂强的哭喊震天响,我躲在堆放木料的角落,嚇得大气不敢出。 再后来,涂强没考上高中,索性彻底进了厂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没过两年,他竟然真把那个女孩娶回了家。婚礼办得很热闹,在城里最好的酒店。 我去了,看著台上穿著不合身西装、脸上青春痘还没褪尽的涂强,和身边那个低著头脸颊緋红的新娘,心里涌动著复杂的情感——有对朋友得偿所愿的惊喜,也有对青春仓促结局的惘然。 我真心地祝福过他们,酒杯碰得响亮。 可结果是,我大学还没毕业,就听说他们离婚了。 原因我並不知道。往事如烟,如今想起,只剩下唏嘘。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城郊的工厂很远,身体也还没从虚弱中完全恢復,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顛簸。 犹豫再三,我用手机软体叫了一辆顺风车。 司机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到。 电话里他不停地道歉,说上一单的客人如何难缠,如何故意拖延。 等我终於坐进那辆小轿车时,司机找到了宣泄口,开始滔滔不绝地痛斥上一个乘客的无耻行径,言辞激烈,充满了愤怒。 我可以理解他的情绪,作为一个也时常感到被生活挤压的人,我甚至能与他共情。 但此刻我坐在他车上,同样是一名乘客,这身份让我无法说出那些刻薄的话语去附和他,只能含糊地“嗯”几声。 或许是为了弥补迟到,又或许只是他固有的驾驶风格,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在限速边缘疯狂试探。我的心也跟著悬起来。 幸好,因为这种搏命的速度,我们並没有比最初的预计时间晚太多。 到达目的地,司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和朴素的衣著,挥了挥手, “算了,哥们儿,耽误你时间了,少二十吧。”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感激涕零。 “谢谢。”我低声说,扫码付了钱。 下车,站在工厂门口。 记忆里那个繁忙嘈杂的地方,如今一片死寂。 高大的铁门紧闭,上面掛著一把u型锁。 围墙还是老样子,只是墙皮剥落得更厉害。 门口“强盛家具製造有限公司”的招牌还在,但字跡斑驳,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无精打采。 只有一个穿著保安服的老头,缩在门边小小的保安亭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正“吸溜吸溜”地喝著热水。 我走过去,敲了敲那扇唯一还算乾净的小窗。 玻璃被拉开一条缝,保安老头从缝隙里瞥了我一眼, “干嘛的?”他显得很不耐烦,“厂子现在不招工!关门了!看不见吗?” “不是招工,”我说, “老师傅,我是涂强的朋友,以前常来的。想进去看看。” “涂强?”老保安眉头皱得更紧, “要债的?要债去老板家!厂子里啥都没有了!” 第31章 要债的 我早该不抱任何期望的。 隔著铁门缝隙往里望,最大的那个工作间门上贴著封条,在风中簌簌抖动。 即便保安肯放我进去,里面也必然是空荡萧索,大概连一片能证明涂强曾在此挣扎过的纸屑都不会留下。 我失望地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靠近。 “哥们,”来人凑近, “你也是......要债的?” 我刚要下意识摇头,但那个“也”字让我心头一动。顺著他的话承认,或许是获取信息最不费力的方式。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朝保安亭努了努嘴, “不让进。” “让进也没用!”他立刻熟络地接口,好像找到了盟友, “厂子里但凡值点钱的,早几个月就被搬空了,抵债的抵债,偷卖的偷卖。剩下那些大傢伙,”他指了指厂房深处, “要么是固定在地上的,死沉死沉;要么就是些破烂,白送都没人要!现在这经济,嘖,谁还买家具啊?” 他说话时,我得以仔细打量他。 个头比我高,站姿挺拔,甚至有点过於挺直。头髮是打理过的三七分。面容普通,鼻子微微上翘,两个圆圆的鼻孔隨著呼吸翕动。 “怎么称呼?”他主动伸出手。 “余夏。” “杨光,叫我阿光就行。”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 接下来的几分钟,阿光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代了一遍。 他如何多次上门无果,如何打听到厂子早就烂透了......信息密集得让我惊讶。 通过他的敘述,一个远比涂强那晚透露的更加糟糕的图景在我眼前展开。 涂强的厂子,早在他父亲去世前就已经深陷泥潭。 资金炼断裂、盲目扩张、管理混乱......他父亲在世时或许还能靠老关係和手腕勉强维持。 父亲一倒,所有问题爆发。 银行贷款到期,民间借贷利滚利,亲戚朋友的钱有借无还。 员工工资拖欠了几个月,人心涣散。 几个跟著涂强父亲打江山的老师傅看出苗头不对,劝他收缩止损,反而被年轻气盛的涂强硬生生逼走。 “他可能还想硬撑,搞点门面功夫,让人觉得公司还在扩张,还有希望。”阿光撇撇嘴, “可谁也不是傻子啊。自从房地產不行了,这种给楼盘供柜子、供门套的厂子,那不就是秋后的蚂蚱?太阳一落山,全完蛋!” 我想起涂强那晚提起父亲时红了的眼圈,或许,没摊上这烂摊子,他父亲真的还能多活几年?这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无力。 “走吧,这儿喝风也没用。” 阿光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自然地引著路, “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馆,味儿不错。” 我本想拒绝,但他那股热络劲儿让人难以推脱。更要紧的是,他看起来知道得不少。 麵馆很小,油腻腻的桌子,墙上贴著褪色的菜单。 阿光指著菜单上最便宜的那栏, “小夏,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 我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麵。 他果然掏出钱包,抽出一叠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硬幣。 他趴在桌子上,认真地数著,嘴里还念叨, “別跟我撕吧啊!说了我请就我请!” 我当然不会跟他爭抢。他的体格,像一头被剥了毛的棕熊。 但这种好意让我浑身不自在。 趁他数钱的工夫,我起身去冰柜买了两瓶饮料,递给他一瓶。 他愣了一下,嘿嘿笑了,没接饮料,转身自己去冰柜换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坐下来解释道, “喝不了甜的,糖尿病。”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我只吃了一口,浓郁的骨汤和恰到好处的碱水面彻底征服了我的味蕾。 期间,阿光一个劲儿用公筷给我夹小菜碟里的凉拌海带丝和花生米。 我的面碗刚吃掉一层,立刻又被他堆上一层。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我忽然觉得,这个外表粗豪的男人,內心或许很敏感,他急於用这种方式建立联繫。 果然,面吃到一半,他话锋一转, “小夏,其实......涂强不欠我的钱。” 我抬起头,看著他。 “我是专门帮人要债的。”他坦然承认,甚至有些自豪, “就吃这碗饭的。游走在法律边缘,哈,你也懂。”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工作。 “所以,加个联繫方式唄?” 他掏出手机,“以后你要是有啥纠纷,自己搞不定的,儘管找我!价格好商量!” 我苦笑著,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但我的个人信息,换来的这顿饭和情报,似乎也不算亏。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吃完饭,他抹了抹嘴,示意我跟上。 我们拐进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两侧是待拆迁的平房。 “现在唯一可能还有钱的,就是涂强他妈。” 阿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道上有人说,涂强跑路前,给他妈塞了一笔,数目不清楚,但估计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了。” 他吐著烟圈,侧头问我, “哎,涂强欠你多少?” 我含糊其辞。 “超过十万没有?” “没有。” “那不算多。”阿光鬆了口气,拍了拍胸脯, “一会儿你看我的!今天保准不让你白跑一趟!” 我想了想,说, “其实,钱不是最主要的。我有些话......想问涂强本人。我更在意这个。” “问话?”阿光皱起眉,摇摇头, “那估计难了。我打听过,涂强失踪前,身份证、手錶、钱包、车钥匙......全留在酒店房间里。监控只拍到他从后门离开,一路往河边走,然后......就没了。河边那段没监控。” 他咂咂嘴,“我猜......悬了。” 我心中凛然。 他果然有他的门路,知道得比警察告诉我的还要详细具体。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片高档別墅区时,阿光指了指其中一栋明显很久没人打理的房子, “以前涂强家就住这儿,太扎眼了。天天有人上门,泼油漆、堵锁眼......后来他们就搬走了,躲起来了。” 我当然记得这里。 路越来越偏,两旁看不到人影,我心里甚至开始怀疑: 这个阿光,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討债的,而是另有所图?把我骗到这荒郊野外,然后割掉我的腰子。 幸好,这可怕的想像没有成真。我们在一个看起来比周围更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就这儿了。”阿光掐灭菸头, “你什么也不用说,一会儿就看我的。” 第32章 涂强的母亲 他说著,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啪”地一声弹开。 我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放心!”他把刀递到我眼前,“没开刃!唬人用的!” 我接过刀,手指抚过刀锋。確实钝,但尖端锐利,即便没开刃,用力捅刺,也足以造成伤害。 他看出了我的顾虑,拿回刀,解释道:“我不是要抵她脖子上,我是要抵在我自己脖子上,懂吗?苦肉计!你就看著就行。” 他上前敲门。“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用力拍打铁皮门,发出“哐哐”的巨响。 依旧安静。 阿光骂了句脏话,左右看看,从墙角搬来几块废弃的砖头,摞在一起,踩上去,踮起脚尖往院子里张望。他的动作嫻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奇怪,”他嘀咕著,跳下来,“灯还亮著呢。” 这里的平房採光不好,大白天开灯很常见。但一个欠了巨债东躲西藏的人,如果打定主意不开门,难道不会连灯也关掉,製造无人在家的假象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缠上我的心臟。 阿光搓了搓手,对著大门提高了音量:“阿姨!阿姨!是我,阿光!上次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分期,一点一点还!您这都拖欠好几天了!开门咱们再商量商量!” 他一遍遍地喊,声音在巷子里迴荡,引得附近几条野狗此起彼伏地狂吠。但周围的住户门窗紧闭,无人探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骚扰,也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我看著他喊得脖颈青筋暴起,竟然有些佩服他的肺活量和毅力。但更多的是想要离开的衝动。今天註定一无所获了。 阿光显然也烦了。他绕著院墙转了两圈,忽然停下,仰头看了看墙头。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声咒骂一句,后退几步,一个助跑,手脚並用,竟然颇为利落地攀上了墙头。他蹲在墙上,朝我伸出手,“来!” “这样......不好吧?”我犹豫。 “不好?”阿光瞪眼,“还能比欠债不还更不好?快点!磨蹭什么!” 我想了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那股不祥的预感催促著我。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用力一拉,也狼狈地爬上了墙头。他先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应我。 院子里比外面更显破败,堆著些废旧杂物。正房的窗户玻璃上贴著发黄的旧报纸,挡住了视线,但里面確实隱隱透出光亮。 阿光试著推了推正房的门——没锁。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阿光迈步踏进门槛。 就在他脚落地的瞬间,一声短促的“妈呀!”从他嘴里喊出! 我暗道不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挤进门內。 房梁正中,一根粗糙的麻绳垂下来,末端,吊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暗色棉衣棉裤、脚上套著一双手工纳底布鞋的老妇人。 身体因为门开带进来的风,正缓慢地晃动著。 阿光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正用力地吞咽著唾沫。 那是普通人面对死亡现场时最真实的反应。 但我没有。 我的目光越过了那具悬掛的躯体,扫视著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破旧的电视机屏幕暗著,旁边散落著几卷顏色各异的缝衣线和一个插满针的针插。 涂强的母亲——我认得她,儘管此刻她的面孔因为窒息而肿胀,眼睛圆睁著,凝固著最后时刻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我记得很久以前,在涂强家的別墅里,她常常看著电视里那些家长里短的苦情戏,看著看著就默默擦眼泪。 此刻,她就那样决绝地,把自己交给了那根绳索。 衣帽架上,掛著一件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貂绒皮草大衣。 那是她过去富裕生活的见证,如今像一件戏服,静静地悬在那里,与房梁下的主人,构成一幅静物画。 “小夏,咱俩......咱俩快跑吧!出人命了!” 阿光瘫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不行。”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房樑上移开, “这门上,墙上,门口,已经有咱们进来时留下的痕跡。院墙有攀爬的印记......咱们现在跑,嫌疑更大。” “那......那怎么办?”阿光脸色更白了,“等警察来抓?” “不是等,是报警。”我说,“我们自己报。” “报警?!”阿光几乎要跳起来,又忌惮地看了一眼那晃动的身影, “警察来了不得把咱俩当成杀人犯?” “不会的。”我指著涂强的母亲,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张倒在地上落满灰尘的方凳, “你看,她应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身体都僵了。凳子倒在那里很久了,灰尘很均匀。只要我们不乱碰,不破坏现场,警察很快就能得出自杀的结论。” “可是我们进来了啊!”阿光急道。 “所以我们才不能跑。”我耐心解释, “只要我们跑了,警察无法確定我们的痕跡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死前还是死后。他们会追查,会怀疑我们知道更多內情,甚至会怀疑我们逼死了她。但如果我们主动报警,说明情况——我们是来討债的,敲门不应,担心出事,所以情急之下翻墙查看,结果发现了悲剧。逻辑上说得通。” 阿光愣愣地看著我,脸上惊恐未退,却又添上了一层打量。 “小夏,你......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冷静?” “额......”我顿了一下,觉得在这种情境下撒谎毫无意义, “码字的。写点东西。但其实......靠这个赚到的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的语气可能也受到他那种直来直往的影响,颇有自嘲的坦诚。 他上下扫视著我朴素的衣著和瘦削的身形,显然信了,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那肯定是写推理小说的!对不对?” 我拉著他从地上站起来,“算是吧。” 他看了一眼房梁,立刻又把脸別过去,喉结滚动。 “其实,我本来是学音乐的。”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本来学的软体工程。”我下意识地接话。 第33章 你把我也写进你书里 我们隔著一步的距离,在瀰漫著死亡气息的昏暗客厅里,苦涩地对视了一眼。 之后的报警,全都由我出面主导。阿光对我言听计从,他显然被嚇坏了,也完全没了主意。 警察赶到前,他紧张地问我, “一会儿警察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告诉他, “怎么来的,为什么来,看到门没锁,担心出事所以进去,发现了什么。越真实,越不容易出错。” 我希望自己能多接触警察,熟悉被盘问的感觉。这对我有好处—— 无论是为了將来可能的麻烦,还是为了笔下那些需要真实感的描写。 这念头冷静得让我自己都有些心惊。 被带到派出所分开问话的过程,比我想像的顺利,也快得多。 我把自己和阿光相识、一同前来、敲门不应、担心出事、情急翻墙、发现悲剧的经过,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警察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时间点、我们的关係、是否动过现场东西、以及涂强家债务的一些情况。 我的回答基本吻合现场勘查和阿光那边的口供。 没多久,我就被放了出来,被告知保持通讯畅通,可能后续还需要配合。 阿光在里面待得比我久一些。出来的时候,他眼圈有点红,看到我,长长鬆了口气。 “妈的,嚇死我了。”他凑过来, “小夏,不瞒你说,这是我第一次进局子!” 我结合他的职业,忍不住接了一句, “以后机会还多著呢。” 他愣了一下,隨即古怪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几秒钟后,两个刚从自杀现场出来、在派出所走了一遭的人,竟然在警察局门口笑了起来。 之后,阿光开著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把我送回家。 副驾驶的座位弹簧有些塌陷。阿光开车动作生疏。 “小夏,这次真多谢你了。”他盯著前方路况, “要不是你拦著,我肯定嚇跑了。那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我这行,最怕跟官家打交道。” “没事。”我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沉默了一会儿,阿光脸上的表情又垮了下来,嘆了口气, “这下可好......涂强找不著,他妈也没了。这债......算是彻底烂透了,要不回来了。” 我想,即便人还在,以涂强家山穷水尽的情况,想要回钱也是难上加难。 但思绪还是被阿光的话带著,忍不住飘向那个刚刚逝去的老人。 涂强的母亲,应该已经酝酿很久了吧?在儿子失踪债务压顶之后。 她重新纳了厚实的鞋底,穿上自己觉得还算体面的衣裳。 她大概一辈子都浸泡在悲伤里,容易共情,连电视剧里虚构人物的苦难都能让她落泪。 或许,內心深处,她一直有著强烈的不配得感——凭什么自己能拥有曾经优渥的生活? 当一切崩塌,从高处坠落,除了痛苦,会不会也有解脱?仿佛命运终於將她摆回了正確的位置。 在耗尽了身上最后一分钱,处理完最后一点能称之为身后事的琐碎后,她选择用一种最安静的方式离开。 只是......在最后时刻,在將脖子伸进绳套、踢开脚下支撑物的那一瞬间...... 她有没有听到什么呢? 那个曾在她儿子耳边低语的神,会不会也曾將意志降临到这个绝望的老妇人的脑海? 如果有,那声音会说什么? 也许,会是她一生都在潜意识里相信的那种敘事, “自杀吧。” “只有你死了,你儿子身上的债才算完。” “只有你消失,他或许才能隱姓埋名,重新开始。” “用你的命,换他的生机。这是你最后能为他做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冷?” 阿光注意到我的动作,伸手想去调暖气,那破车的暖气片只是象徵性地响了几声,没什么热风出来。 “没事。”我摇摇头,闭上眼睛。 车子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我道了谢,推门下车。 “小夏!”阿光从车窗探出头,喊住我, “以后......万一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联繫我!你这个人,够意思!脑子也清楚!” 我点点头, “保重。”我说。 “你也是!” 这一趟不算完全的无用功,至少认识了阿光,也亲眼確认了涂强家悲剧的终章。 但盘旋在心头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缠绕得更紧。 我尚且不明白。 为什么神要选择涂强? 李建设、聂雯的父亲、聂雯的母亲......这些人的故事,彼此之间总能找到一些若隱若现的关联。 可涂强呢?他和那张网有什么关係?在神的故事里,涂强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我试著在网上搜索“涂强”、“强盛家具”,信息寥寥。 这种传统的实业公司不像风口上的网际网路企业,能在网络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痕跡。 只有零星的沉在贴吧或本地论坛角落的帖子,用愤懣的语气控诉著拖欠工资,下面回復者寥寥,很快就被其他信息淹没。 我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於是,我想到了阿光。他干討债这行,三教九流都得接触,打听消息是他的基本功,也必然有他自己的门路。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时间已是深夜。 他居然还没睡,“怎么了?小夏?” “阿光,我想知道涂强父亲,涂明志的资料。你有办法弄到吗?” 我没有问涂强,反而把目標对准了他父亲。一种直觉告诉我,或许一切的根源更早。 “哪方面的资料?” “个人生平,做过什么,经歷过什么,小道消息,花边新闻,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 “行,你等著!我明天就去找人问问。”阿光答应得很爽快。 “阿光,多少钱?”我不想欠这种人情。 “不要钱!”他回得飞快,紧接著又补了一句, “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我也写进你书里!”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啊?”我愣了一下。 “不行吗?那就算了。等我好消息。”他欲擒故纵。 “不是......”我有些哭笑不得, “在你提出这个要求之前,我已经写进去了。” “哈哈,好!够意思!那我肯定把他的底裤......不对,是花边新闻都给你挖出来!”他显得很兴奋。 “好,麻烦了。” 结束对话,我靠进椅背,闭目养神。身体疲惫,大脑却不肯停歇。 距离我帮助聂雯处理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这期间,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两个大活人同时消失,身边的人不可能毫无觉察。 肖大勇的老婆应该早就报警了,貺欣的失踪,精神病院那边或许也会有察觉。 只是警察的调查暂时还没查到我们头上? 或者,正如我之前侥倖地预料的那样,他们被定义为私奔,在最初的热度过后,便成了悬案卷宗里不起眼的一页,最终不了了之? 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天上那双眼睛,会想要看到这样平淡乏味的剧情吗?祂精心布置了一切,难道只是为了以一个庸俗的私奔草草收场? 我不知道。 聂雯怎么样了?她此刻在哪里?用著我给她的那点钱,住在某个廉价旅馆,还是去投奔了肖远安?每天挤在肖远安那张或许也不宽敞的床上,分享著彼此的秘密? 肖远安......那个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 但话说回来,我自己不也同样奇怪吗?一个挖掘真相的写作者,一个协助处理过尸体的共犯,一个坐在臥室里,揣测著宇宙规则的流浪汉。 想著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我靠在椅子上,意识模糊,滑入了不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將我从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聂雯。 我苦笑著,这人还真不经念叨。 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到耳边。 “余夏......”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帮帮我。 第34章 帮帮我 我嚇得立马坐了起来,之前聂雯说“帮帮我”,那意味著两具尸体和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这次又是什么? 我甚至在心里不合时宜地抱怨了一句: 聂雯,你不能可著一只羊薅毛吧? 但喉咙里滚出来的,依旧是故作镇定的询问, “怎么了?” “是我妈!”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烦躁, “我妈让我去找她......我跟她实在不对付,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悬著的心鬆开,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隨即又泛起无奈。就这? 聂雯的母亲,王秀英。那是我们相识的引线,也是那个背负著秘密的女人。 聂雯当然清楚她母亲现在以何为生,那地方的齷齪和难堪,她避之不及。 “行,”我没有犹豫,“哪天?地址给我。” “现在,”她说,“我就在你家楼下。” 十分钟后,我胡乱套上外衣,抓了抓头髮,匆匆下楼。初冬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 聂雯果然在楼下,身影单薄。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羽绒服,只是看起来更脏了,袖口胸前有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污渍。 她大概只有这一件厚外套,没条件换洗。 我们走向公交站,赶上早班车。车厢空荡。聂雯坐在我旁边,眼睛望著窗外,开始低声解释。 她母亲住的那片平房,水电供应都成了问题。如果想继续使用,需要补办一堆复杂手续,跑好几个部门盖章。 她母亲自己去折腾了好几趟,不是找不到门,就是材料不对。 一个没什么文化、又做著不光彩营生的独身女人,在这种事面前显得格外无助。 实在没办法了,才硬著头皮打电话叫女儿回去帮忙。 “自从我妈......做那个以后,”聂雯的声音很低, “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家了。一次也没有。” 公交车在荒凉的站台停下。 我们步行穿过那条熟悉的堆满杂物的小巷。到了那扇虚掩的院门前,聂雯却停下了脚步,迟迟不肯伸手去推。 我等了片刻,嘆了口气,走到院內,上前代替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屋里很乱。聂雯的母亲,王秀英,依旧画著厚重的浓妆,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你?”她语气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跟聂雯一起来的。”我侧身,示意门外,“她在外面。” 王秀英的目光越过我,投向门外模糊的身影。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里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著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纸张和几个证件。 “那......你们一起去弄吧。”她把东西塞给我, “我实在整不明白,跑了好几趟,腿都快跑断了,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 “阿姨,您不一起去吗?”我接过那摞纸张。 她又看了一眼门外,摇摇头,“不了,你们去吧。我看著家。” 拿著这堆手续,我和聂雯开始了漫长的奔波。 街道办、拆迁办、水务公司、供电所......我们像两只没头苍蝇,在各个办事窗口之间辗转。 每个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这个不归我们管。”“材料不全。”“去找xx部门盖章。”“负责人不在,明天再来。” 最后,还是得王秀英本人出马。一个在某个部门有点小权力的领导,恰好是她的主顾。 一个电话过去,那边含糊地应承下来。再跑一趟,虽然依旧免不了脸色,但事情总算磕磕绊绊地办成了。接下来只需要按时缴纳水电费即可。 整个过程,我像个缓衝垫,夹在这对母女中间。 王秀英对女儿几乎不说话,所有指令和关心都通过我中转。 “穿那么少。”她看著聂雯单薄的羽绒服和冻得发红的鼻尖,突兀地说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小夏,你拿著。带她去商场买几身厚实衣服,鞋子也买。密码是她生日。” “我才不要你的臭钱!”聂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抬头说道。 “钱,没有臭的。”王秀英看都没看她,依旧对著我,“小夏,你帮她拿著。” “......好吧。”我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张卡片。 “还她!”聂雯冲我喊道。 看著这对母女无声的对峙,我头大如斗。这恐怕比想像中麻烦得多。 我索性自作主张,把卡揣进自己兜里,没再拿出来。 “先办事,买衣服的事回头再说。” 聂雯狠狠瞪了我一眼,但终於不再言语。 手续办完,我们回到破败的平房。 聂雯默默地帮她母亲把刚才为了检查而关闭的阀门重新打开,又把杂乱的电线归置了一下。 王秀英站在一旁看著女儿笨拙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小时候可懂事了,什么活儿都抢著帮我干......”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王秀英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聊天,问我和聂雯, “关係进展到哪了”,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絮絮叨叨地告诉我“男人一定要有担当”。 我怎么解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都一副“我懂,年轻人脸皮薄”的样子,拍著我的胳膊, “小夏,我一看你就是个好小孩,跟那些人不一样。”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我想起上次偷偷压在碗下的那些零钱。 “你肯定不会像她爸似的......”话还没说完,院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晃了进来,大著舌头喊道, “老板娘,接客了!” 王秀英脸上的表情切换,堆起笑容,迎上前半步, “大哥,今天......今天不太方便,不接客。您看,家里有客人。” 她指了指我和站在阴影里的聂雯。 那酒鬼眯著醉眼看了看我们,丝毫没当回事,反而借著酒劲更蛮横起来, “不接?我他妈走了半小时路,专门奔你这儿来的,你说不接就不接?” 他打了个酒嗝,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少废话,快点!老子给钱!” 王秀英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但还是试图周旋, “大哥,真不行,今天身体不舒服,而且孩子也在......” “孩子?” 酒鬼这才把目光又投向聂雯,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淫邪的光,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呦?还有个年轻的?行啊老板娘,加五百,双飞!” 第35章 十一万零一毛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滚。”她挡在女儿身前。 “你他妈说什么?”酒鬼被激怒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秀英的衣领,把她扯得一个踉蹌, “臭婊子,装什么清高?再给你加五百!够不够?” 我赶紧上前劝阻,“大哥,你喝多了,冷静点......” 我的声音和力道在那醉汉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胳膊一抡,差点把我带倒。 这时,一直沉默的聂雯靠上前,她像是换了个人,眼神凶狠的骂道, “没听到让你滚吗?你他妈赶紧给我鬆开!赶紧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酒鬼本来是要扇王秀英的,但聂雯眼见母亲要吃亏,想也没想就往前一挡。 那记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聂雯的侧脸上。 力道不小。聂雯被打得脑袋一偏,脚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雯雯!”王秀英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女儿,眼泪涌了出来。 我看著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別管!你打不过他!尊重她们的命运!她们自己选择的生活,自己承受! 但我的身体,却先於所有想法做出了反应。 眼角瞥见墙根码放著的几块红砖。 我衝过去,抄起最上面一块还带著泥土的砖头,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还在骂骂咧咧的酒鬼脑袋侧后方,狠狠砸了过去! “砰!” 砖头砸实了。那酒鬼“嗷”地一声惨叫,捂著头踉蹌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里“噗嗤噗嗤”地冒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脸和脖颈。 “我草你妈!”他疼得齜牙咧嘴,血红的眼睛瞪著我。 我没说话,只是举著那块沾了血的砖头,死死盯著他。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没有躲闪。 聂雯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一言不发,转身衝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紧紧攥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尖直指著那酒鬼。 酒鬼看看我手里的砖头,又看看聂雯手里的菜刀,再看看地上滴落的和他头上汩汩冒出的鲜血。 他捂著脑袋,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去,嘴里含混地骂著,却再不敢上前。 “你再敢来,”我听到我的声音,带著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凶狠, “我他妈直接弄死你。” 他没再放狠话,甚至没再看我们任何人,狼狈地衝出了院子。 一场闹剧暂时画上句號。 王秀英抱著聂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覆摸著女儿红肿的脸颊和额角, “没事吧?疼不疼?没打坏吧?妈看看......” “妈,我没事。”聂雯推开了母亲的手,自己撑著站起来,看向我手里的砖头和我身上溅到的几点血跡。 “要是他报警怎么办?”王秀英终於缓过神,又开始担忧,抹著眼泪, “你们快走吧!我就说......就说他喝多了耍酒疯,是我砸的!可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 我摇摇头,扔掉那块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会的。他伤得不重,也就看著嚇人,而且......”我顿了顿, “他大概率是有家室的人。不会冒著家庭破裂事情闹大的风险去报警。对他没好处。” “对,对!他有老婆!”王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之前来的时候跟我抱怨过家里婆娘管得严......是,是,他不敢报警......” “不过,”我看著惊魂未定的母女俩, “以后晚上一定要锁好门。这种人,防著点。” “好,好,一定锁好。”王秀英连连点头。 之后,王秀英又拉著聂雯,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从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到在外面別轻易相信人,再到“钱该花就花,別苦著自己”。 聂雯一直低著头,默默听著,偶尔“嗯”一声。 等我们终於告別离开,踏上最后一班回程的公交车时,夜色已深。 聂雯靠窗坐著,一言不发,情绪低落。 我试图说几个笨拙的笑话逗她,她也只是勉强扯扯嘴角,敷衍地笑笑。 我想起那张卡。从兜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你妈给你的,放我这里可不行。” 聂雯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卡片,没接。 “还是放你那里吧......我怕我弄丟了。” “不行,”我把卡塞进她外套口袋, “这是你妈的心意,你自己保管好。” 她没再推辞,手指隔著布料摸了摸那张卡的位置,忽然问, “你说......这里面有多少钱?” “怎么也得有几千吧?”我猜测著, “这下好了,至少一段时间不用过得那么辛苦。” “我得先把欠你的还给你。”她说。 “不急,真的。” “不行!”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 “下一站下车!” 我拗不过她,反正离我家也不远了。我们在一个冷清的站台下车。 街对面,有一台孤零零的24小时自助提款机。 聂雯走到机器前,插卡,输入自己的生日。屏幕亮起,她点开查询余额。 我们俩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一串数字上。 115320.1元。 整整十一万。有零有整。 聂雯死死地咬著下嘴唇,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眶泛红,积聚起水光。 她试图憋住,但那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衝垮了所有防线。 从死死憋著到彻底崩溃,只用了十秒钟。 她转过身,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哭。哭声在寂静的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我手忙脚乱地先把卡退出来,免得被机器吞掉。 然后,只能僵硬地站著,任由她紧紧抱著,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滚烫一片。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语不成句, “余夏......余夏......” “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了真实的聂雯。 一个被命运捶打、拖拽进泥潭,却依旧会为母亲偷偷攒下的十一万零一毛钱而崩溃的女孩。 她的恐惧如此真切。 不仅仅是对暴力的恐惧,对贫穷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更是对那笔钱所代表的母亲多年一分一厘积攒下的全部积蓄与爱意的恐惧。 是对自己能否背负得起这份情感的恐惧。 也是对我们共同犯下的罪孽,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最深切的恐惧。 我抬著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背上。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捲起几片枯叶。 提款机的白光照著相拥的我们,像舞台上一束孤独的追光,照亮了这场无人观赏的悲剧中场。 第36章 遇到什么好事 在聂雯的强烈坚持下,她还给了我之前那笔借款,不光是替她垫付的网吧钱,还包括了后来一些零碎的花销。 她数得很仔细,甚至想多给一些,当作感谢。 但我坚决地推回了多余的部分。 我们无言地在她租住的廉价旅馆楼下告別。 没有更多的话。 她转身走进那栋楼宇,背影很快被楼道吞噬。 回去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每次都这样。当有人毫无保留地向我展示他们最脆弱的伤口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陷进去,被那种情绪浸透。 那感觉让我窒息,让我感到自身的渺小,可奇怪的是,內心深处某个角落,又对这种共感乐此不疲。 往后的几天,聂雯没再来找我。 准確地说,没有任何人来找过我。日子回归平静。这种平静,让人心慌。 我必须不停地敲打键盘,让虚构世界里的衝突填满现实的空洞,一刻也不能停下。 而我那本寄予厚望的《倖存者宣言》,也並未像我在签约那晚幻想的那样一鸣惊人。 点击量寥寥,评论更是少得可怜。 没有预料中的爭议,没有想像中的共鸣,甚至连骂声都显得稀稀拉拉。 我早该想到如此。却一直沉浸在想像中,不肯面对现实。 如今,这赤裸裸的数据摆在眼前,像一记耳光,终於把我彻底打醒。 它让我认识到自己不是什么天赋异稟的讲述者。 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我的文字,我的故事,在浩如烟海的世界里,渺小如尘埃。 但正如我之前反覆告诉自己的——我不会放弃。 我必须继续写下去。 不光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反抗,或追寻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真相。 更因为,除了继续写下去,我没有任何其他事可做。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阿光来找我。但不是为了我之前托他打听涂强父亲的事情。 我下楼去接他。他站在单元门口的阴影里,穿著一件沾了灰的旧夹克。 “余夏!”他看到我,扯出个笑容, “我就不上去了,跑一天了,脚上都是汗,味儿大,怕把你噁心到。” “没事的,我不在乎。”我说。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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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尷尬地挠了挠头,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是啊......真他妈晦气。本来以为捡个便宜,结果弄一身臊。”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余夏,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煞笔啊?” 我想了想,缓缓摇头,“不。阿光,我很佩服你。” “真的?”阿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甚至憋不住露出笑容, “余夏!我就知道!我跟你认识的太晚了!我就知道你能懂我!” “但是,”我话锋一转,看著他的眼睛, “阿光,你不適合干这个职业。” 在这一点上,他倒不是很在意,或者早有自知,只是摆摆手, “誒呀,都是为了生活嘛!混口饭吃,哪有什么適合不適合的!干著干著,说不定就適合了!” 他又对我千恩万谢了几句,说自己心里有底了,然后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那些决定,那些权衡,那些善念与现实的拉扯,都是他自己心里早就有的。我只是充当了一面镜子,让他照见了自己的选择。 看著阿光消失在巷口,我转身准备上楼。 就在我掏钥匙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余夏?” 我回头,看见何毕老师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胶袋,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去前面超市买东西,正好路过你这儿。”她走近了些,语气轻鬆, “一会儿有事么?” “没有。”我摇头。 “那正好!”她把其中一个明显更重的袋子递向我, “帮我拎著,去我家。今晚吃火锅!我买了太多,一个人吃不完。”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著各种蔬菜、肉卷和火锅底料。 何毕老师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角眉梢都带著愉悦。 她是我的小说最忠实的读者。 不光私下给我提意见,还特意註册了帐號,偽装成普通看客,在我那冷清的小说评论区留下一些诸如“目前还不错,但是具体评价还要看后续发展。”之类的评论。 “老师,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我忍不住问。 印象里,她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时候。 “嗯?”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更深了些, “没有好事,还不行我开心了啊?” 这不像她平时的语气。更证明她心情確实不错。 “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吧!”没等我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心中莫名一动。值得庆幸的事?对她而言,会是学术上的进展,还是生活里的惊喜? 我们並肩朝她家走去。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上投下光晕。 沉默地走了一段,何毕老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昨天,我被学校开除了。” 第37章 可惜...... 我手里的购物袋“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几个土豆和一把青菜滚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衝击,不亚於当初听到聂雯说出“我杀人了”的时候。 何毕老师看著我煞白的脸和失態的动作,反而轻鬆地笑了起来,甚至弯腰帮我捡起滚落的蔬菜。 “你怎么了?”她把土豆塞回袋子里,语气嗔怪, “这么紧张干嘛?开除的是我,又不是你。” 她的笑容自然,眼神明亮,看不出丝毫勉强或强顏欢笑。 確实,她轻鬆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偽装的。 她甚至哼起了小曲,拎著袋子转身往楼道里走。 但我依旧无法理解,下意识地摇摇头, “老师......没准......没准这正是精神彻底崩溃的证明。人有时候......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会反向表现出来,假装没事......才是最危险的。”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用手里的袋子轻轻砸了下我的小腿,力道不重, “去去去!不说点好的!你咒我呢?我现在可没有假装没事,我是真的......开心的很呢!” 她眼中的神采做不了假。可我更加困惑了。 兢兢业业教了大半辈子书,把青春和心血都奉献给了讲台和学生,最终却以“开除”这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她怎么会开心?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我对她的认知。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老师,这......” “先进屋吧。”她打断了我的追问,掏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了家门。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这间总是瀰漫著书卷气的屋子。 但今天,屋里有些不同。东西收拾得格外整洁,甚至有些空旷。客厅里原本堆满教案和参考书的茶几乾净得反光,书架上也空了不少格子。 “我要搬走了。”她隨口提起,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为什么?”我愣住,“你要去......大理?或者海南?” 我胡乱猜测著,那些是文艺作品里人们疗伤或重新开始常去的地方。 “屁啊!”她笑骂了一句,动作麻利地拆著火锅底料的包装, “还是在这里,只是换个地方住。以后就离你有点远了,不过都在一个城市,没事的,想见总能见到。” 她语气轻鬆,像是在安慰一个担心离別的孩子。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先摘菜吧。”她递给我一把小油菜和一袋金针菇,避开了我的问题,转身去厨房烧水。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几片肥牛下肚,温热的食物暂时抚平了一些我內心的惊涛骇浪。 何毕老师开了两瓶啤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脸颊微微泛红。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主动提起被开除的具体原因。我想,她终究还是在意的,只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她兴致勃勃地跟我描述新找的房子有多好: 小区安静,邻居都是上班族,白天没什么人。 房子宽敞明亮,有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种点花花草草,再也不用挤在这栋老旧的教职工楼里,忍受隔壁孩子的哭闹和楼上夫妻的爭吵。 “你要继续写下去,”她夹了一筷子鸭血,很自然地说, “不管有没有人看,都要写。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你擅长的事。” 这些话她不说我也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在这个情境下,却有种別样的重量。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吃著,喝著。酒精慢慢发挥作用,身体暖和起来。 酒足饭饱,锅里的汤渐渐不再翻滚,我们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何毕老师用漏勺拨弄著汤麵上起起伏伏的几片香菜叶,眼神放空,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著我,很认真地问, “余夏,你尊重我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老师,您是我心里很特殊、很重要的存在。没有您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指导,我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牵动的弧度却有些僵硬,最终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余夏,”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 “其实......我可能很不值得你这样的尊重。” “老师......” “算了,”她像是下了决心,重新抬起头,这次目光直视著我,不再躲闪, “还是告诉你吧。其实没什么复杂的,也不光彩。我跟一个学生的家长......谈恋爱了。对方是单身离异,孩子在我班上。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影响很不好。我试过各种办法......但纸包不住火,还是被学校知道了。调查,谈话,最后的结果就是......开除。” 我静静听著。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想起她对我这个问题学生超乎寻常的关怀,或许那背后,也有她自己情感的投射? “老师,您没什么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著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肯定, “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只要不伤害別人,两情相悦,凭什么要被那些死板的规矩束缚?学校这么做,太不近人情了!” 这些话,热血,幼稚,是我平时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但此刻,我是真心这么认为,也想这么说给她听。 何毕老师听著我的话,眼神微微波动,有欣慰,有感慨,她点了点头, “嗯,余夏,你说的对。所以我被开除后,就想通了。既然都这样了,我也不用再藏著掖著,担惊受怕了。我决定......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我该为自己活一次,追求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了。新房子就是我们一起看的。”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著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儘管这高兴里掺杂著对她失去工作的遗憾。 “可惜......”她忽然又嘆了口气,目光落回翻滚渐息的火锅红汤上。 “可惜什么?”我问。 “可惜......”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我。 “可惜你,余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已经报警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你发给我的小说原件,还有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关於你如何构思那些情节、尤其是涉及肖大勇和貺欣失踪部分的探討......我一併整理好,交给警察了。” 我全身的血液凝结。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的她,她身后的书架,桌上的杯盘狼藉,都开始扭曲晃动。 她看著我僵硬的表情,脸上竟然又慢慢浮现出那种开心的笑容,但这一次,那笑容底下没有了温情,没有了鼓励。 那是一个坚信自己站在正確一方,维护著某种不容置疑的社会准则的公民,眼里才会迸发出来的光芒。 “余夏,承认吧。”她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不是个特別有想像力的人。” 我意识到什么,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房间。 厨房的操作台上,平时总会摆著的刀具架不见了。客厅的果盘旁,那把用来拆信裁纸的美工刀也没了踪影。 可能是我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或者更早,在她提议吃火锅之前? 总之,她早已悄无声息地,把这个房间里所有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都收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今天的开心,不是因为摆脱了工作的枷锁,也不是因为即將开始新恋情和新生活。 她的开心,是因为我。 是因为她终於確认了某种怀疑,是因为她即將完成一件她认为正確的事——將她眼中的罪犯,交到法律手中。 第38章 何毕老师 她內心的正义感,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私人情感,甚至压倒了我们之间多年的师生情谊。 对她而言,这或许不是背叛,而是升华,是践行她作为教育者、作为公民的更高准则。 火锅的热气还在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的面容。 但我却觉得,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看透一个人,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刺骨的寒冷。 窗外的夜色被红蓝闪烁的警灯切割支离,光线透过玻璃,在何毕老师家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试图起身。 奇怪的是,內心深处,却並没有预想中的恐慌。 逃跑吗?像涂强那样?消失在监控盲区的河边,从此人间蒸发?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被我自己否决了。 跑到哪里去?像只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或者,更彻底一点,像涂强的母亲那样,用一根绳子了结所有麻烦? 不。那样没有意义。我早已厌倦了在泥沼里挣扎,厌倦了背负秘密,厌倦了在神的戏弄和现实的夹缝中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这就是命运安排好的剧情走向,如果那双眼睛终於决定將我这枚棋子彻底清出棋盘,那我便接受。 我等待著。听著楼下隱约传来的脚步声,听著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听著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以及隨后进入的穿著制服的身影。 何毕老师早已退到了厨房门口,抱著胳膊,静静地看著。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愧疚的不安。我们之间,再无眼神交流。 两名年轻的警察走到我身边,出示证件,告知我因涉嫌与肖大勇、貺欣失踪案有关,需要我配合调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顺从地站起身,伸出双手。 手銬箍住手腕,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直到被带出房门,走下楼梯,走向停在楼下的警车时,我才隱约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片段。 是何毕老师的声音,她似乎正在跟一位看起来年长些的警官说话,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次还要多感谢您,警官,这么晚还出警。” “哪里的话,何老师,这是我们的职责。还要谢谢您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那位王警官的声音沉稳。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何毕老师顿了顿, “况且......我现在也不是老师了。” “一样,一样,公民都有协助办案的义务。” 车门就在眼前。一名警察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就在我弯下腰,准备钻进后座的那一剎那,我的目光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那里。 聂雯。 她显然也刚刚被带上车,或许是从她落脚的旅馆,或许是从別处。 她的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头髮有些凌乱,嘴唇紧紧抿著。她的目光穿越短短的距离,直直地看向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我以为,在这种时候,她至少会流露出一点歉意,或是“连累了你”的愧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幸好。 幸好她什么都没有表现,她只是那样看著我,却又包含了千言万语。 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身体被推进车內的最后一刻,我在身侧快速地比了一个手势。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暗號,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指併拢再张开模擬闭嘴的动作。 我不知道她是否看清,是否能懂。但我想,她应该能懂。这是我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防线。 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让调查停留在失踪案的层面。 就在我坐进警车后座,车门即將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略带严厉的声音,是刚才和何毕老师说话的那位年长警官,他似乎在斥责刚才押送我的年轻警察, “小张!你怎么回事?!她俩不能关一辆车!路上对口供怎么办?!分开!赶紧分开!” 我听到押送我的年轻警察立刻紧张地道歉, “是,对不起,我马上安排!” 隨后,我这边的车门被再次拉开,我被不由分说地带了下来,塞进了另一辆刚刚开过来的警车的后座。 这辆车的后座空间似乎更狭小一些,座椅也更硬。 车门“砰”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透过深色的车窗,我只看到另一辆载著聂雯的警车,尾灯亮起,缓缓驶离,拐进了另一个方向。 我独自坐在这辆囚笼里,手腕上的手銬紧贴著皮肤,传来令人不適的触感。 通往警察局的路,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靠在並不舒服的座椅靠背上。看了看父亲那块海鸥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在这段顛簸的旅程中,我又度过了一个浓缩的人生。 我看到趴在下水道上的野猫,今年的冬天一定会很冷,等到大雪覆盖了这里,它们该怎么办呢? 大概率会被冻死吧......然后侥倖活下来的那些一到了开春又会永无至今的生育。陷入下一个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车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 我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的是公安局的大门。 我並没有被直接带进审讯室。而是先被领进了一间狭窄的临时拘押室。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將我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是一种常见的精神施压手段。 幽闭,未知,时间感的模糊,以及对即將发生之事的恐惧,足以让许多心理防线不够坚固的人先行崩溃,进而诚恳地交代出一切,只求儘快脱离这种令人窒息的境地。 跟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脏兮兮的工装,头髮油腻打綹。 从我进来起,他就一直跪在靠近铁门的地方,双手抓著栏杆,脸贴在缝隙上,不停地啜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每当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都会立刻激动起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们弄错人了!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他的哭喊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反覆衝击著我的耳膜。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靠著墙壁坐下,闭上眼睛,试图將那些噪音隔绝在外,也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第39章 旧事重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三四个小时。铁门再次被打开,一名警察叫了我的名字。 我被带出去,穿过几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最终进入一个房间。 一进去,刺眼的聚光灯便毫无预兆地“啪”一声打在我脸上,强光让我眼前发白,本能地闭上眼,又艰难地睁开,过了好几秒才勉强適应。 灯光后面,是模糊的人影,一张桌子。 那盏灯的位置很巧妙,不仅让我看不清对面审讯者的表情,更营造出一种被彻底暴露、无所遁形的心理压力。 它仿佛一把渴望刺探到你灵魂深处的利剑,同样是一种施加压力的经典手段。 问话开始了。从最基本的个人信息,到我如何认识聂雯开始。 我知无不言。逻辑清晰,我將我们相识的过程——因她母亲的故事而联繫,在忠街的偶遇,后来逐渐熟悉——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那些细节大多是真实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產生了一种抽离感。 我看著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听著那些条理分明的话语流淌出来,仿佛那个正在应对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寄居在我体內的灵魂。 我悬浮在空中,观察著这具躯壳的表演。 他们的提问比我预想的更多样,也更刁钻。 许多问题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比如我对聂雯性格的具体看法,我们平时聊天的频率和內容,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 当然,也有不少问题是重复的,只是换了个角度或说法。 他们在用不同的方式反覆验证我话语的真实性,寻找可能的矛盾和漏洞。 对我而言,这种程度的盘问,只要保持对真实部分的绝对诚实,並牢牢记住虚构部分的设定,尚可应付。 但我不可避免地开始担心聂雯。她此刻在另一个房间,经歷著怎样的压力?她能否扛住?她会不会在恐慌或诱导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嘿!问你话呢!发什么呆!”一声呵斥將我从思绪中拉回。灯光后的人影似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你写的那篇叫《倖存者宣言》的小说,里面关於肖大勇和貺欣的部分,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那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情节。”我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写小说嘛,总需要一些衝突和事件。” “想出来的?”对方的音调升起, “你知不知道肖大勇和貺欣真的失踪了!你想出来的?你怎么那么会想?时间、地点、人物关係,怎么就这么巧跟现实对上了?” “对啊,”我迎向那刺眼的光源方向,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被冤枉的无奈,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真的失踪了,被我无意中知道了点风声,才给了我灵感。如果他们好好的,我可能压根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你的意思是,你事先知道肖大勇和貺欣失踪?”对方立刻抓住了这个点,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关注他们?你一个写小说的,跟水產批发和精神病院家属有什么交集?” “写小说的人,对什么都可能有点好奇。”我试图將话题拉回创作本身, “知道了有这么两个人,有这么件事,觉得有戏剧性,就稍微关注了一下,当作素材收集。这......不犯法吧?” 接下来的时间,在这种拉锯战中度过。 他们反覆询问,威逼与诱导並存,时而强调我只算从犯或知情不报,如果交代得好,配合指认聂雯,或许能被视为污点证人,获得最轻的处理。 时而又推心置腹地劝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可能骗了你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前途,要为我的未来、为我刚去世不久的父亲想想。 他们甚至提到了失踪人员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家人也在焦急等待,试图唤起我的愧疚感。 对於所有这些,我的回答一概是, “我说的都是真的。小说里的情节,纯属虚构创作,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千真万確。” 我尤其咬死“埋尸地点”、“处理过程”等关键情节,坚称那都是“为了增加故事衝击力和悬疑感而进行的杜撰”。 渐渐地,我从他们反覆追问却始终无法深入核心的態度中,隱约感觉到—— 他们似乎並没有掌握確凿的证据。 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或许还没被发现,又或者现场被我们清理得比预想的要乾净。 我偽装成肖大勇送货的路线,可能也没有留下致命的破绽。 至少到目前为止,警方手里可能只有何毕老师举报上去的那份过於真实的小说文稿,以及由此推断出的、我与聂雯的可疑关联。 只要聂雯能扛住压力,咬定我们之前统一好的说辞——因手部伤病和家庭原因辞职,与肖大勇仅有普通僱佣关係,对我则只是普通朋友——那么,在没有直接证据链的情况下,仅凭一篇小说的巧合,警方很难將我们与谋杀、拋尸这样的重罪直接掛鉤。 根据规定,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派出所的传唤盘查一般只有二十四小时,即便经批准延长,也很难超过四十八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找不到突破性的证据,就必须放人。 撑住,聂雯。我在心里默默念著,一边更加绞尽脑汁地应付眼前的车轮战。 幸好,我说的那些话,大半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事情,即便听起来再离奇,再难以理解,但它就是事实。 他们可以不相信,可以质疑我的动机,但他们无法从根本上推翻事实。 审讯似乎陷入了僵局。灯光后的身影显得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另一个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主审警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將文件夹递了过去。 主审警官翻开文件夹,快速地扫了几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態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些。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再次投向被强光笼罩的我,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余夏,告诉你一个消息。聂雯那边......已经都交代了。” 第40章 人亡物在 我的心一沉,但脸上尽力维持著茫然和困惑。他手里拿著的,可能是聂雯的笔录,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文件。 “她把你如何帮助她处理肖大勇和貺欣尸体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主审警官的声音篤定, “包括你们怎么清理现场,怎么偽造送货路线,怎么把尸体运到郊外埋掉......时间,地点,细节,都对得上。现在,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也能给她定罪。但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身体前倾,仿佛要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你现在坦白,配合我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尤其是你的动机和具体行为交代清楚,从一定程度上,你们两个都可能被视为有悔改表现,可以从轻发落。但是如果你继续这样负隅顽抗,什么都不说,那我们將按照最高的刑罚標准给你量刑。孰轻孰重,你自己想想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试图从我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警官,我真的......確定,千真万確,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写个小说,收集了点素材,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钱还没赚到,怎么......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普通人在遭遇无妄之灾时的委屈。 这表演的灵感,多少来自於刚才拘留室里那个不停哭喊“抓错人了”的男人。 显然,我的反应让主审警官非常不满。他“嚯”地一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余夏!”他提高了音量, “你给我放清醒点!你以为你嘴硬就能混过去?我告诉你,证据確凿!你爸刚去世没多久吧?啊?你为你爸考虑过没有?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看到你涉嫌杀人!拋尸,他会怎么想?他允许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吗?!” “爸......”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次不是装的。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愧疚,將我整个淹没。 灯光刺眼,我眼前一阵发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牙齿在格格打颤。 主审警官似乎看到了我的崩溃,趁势紧逼, “说!到底怎么回事?!” 身体依然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我抬起脸,让灯光照见我脸上真实的痛苦与挣扎,然后重复著那句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你们......抓错人了......求求你们......再查查......” 我的表演,因为掺入了真实的痛苦,而显得格外逼真。 在这一刻,真与假的界限,在我自己心中,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灯光后的身影沉默著,似乎在评估我此刻的状態是真正的崩溃,还是更高明的偽装。审讯室里,只剩下我的抽气声。 轮番的审讯並未因我短暂的崩溃而停歇。他们似乎深諳此道,明白疲惫、饥渴和持续的精神高压,是瓦解意志最有效的武器。 不同的面孔交替出现在刺眼的灯光后,用或严厉或看似推心置腹或抓住某个细节穷追猛打的方式,反覆询问著相似的问题。 我口乾舌燥,胃里空空如也,隱隱的痉挛提醒著我能量的枯竭。思维开始因为缺乏睡眠和食物而变得迟钝,但我死死咬住最初设定不鬆口,像一个拙劣但固执的演员,反覆背诵著同一段台词。 “这些都是我虚构出来的。”我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为了写小说......收集素材......偶然听说......觉得有戏剧性......就用了......” 我当然清楚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我。 警察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对任何嫌疑人的话都抱著天然的怀疑,尤其是在这种涉嫌重罪的案件中。 但这种怀疑,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对我而言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像我之前推测的那样,肖大勇经营不善,竞爭对手也不少;他与貺欣的私情,如果被他妻子知晓,动机或许比聂雯这个员工更为直接。 警方的怀疑方向不可能只有我们这一条线。只要没有铁证,所有的吻合,都只能停留在嫌疑的层面,无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將罪名牢牢钉死在我们身上。 关键在於,聂雯那边也必须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终於告一段落。我被两名警察带回拘押室。 同室的那个中年男人似乎已经喊累了,蜷缩在墙角,偶尔发出几声呜咽。 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我紧绷的神经却无法完全放鬆。 他们暂时放我回来,並不意味著放弃,很可能是在整理现有口供,分析矛盾点,或者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刚才的审讯中,我有意无意地將一些与聂雯见面的时间点,做了细微的调整。 比如把某次她说起手疼决定辞职的聊天,从下午改到了傍晚;把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具体时间说的更晚。 这种改动,基於普通人记忆的天然模糊性。 高度一致的供词在缺乏物证时反而可能被视为串供的跡象,而一些无伤大雅的差异,更能增加可信度。 我不知道聂雯能否扛住那种持续的压力。 但至少,从警方仍需靠疲劳战术和心理压迫来试图撬开我的嘴这一点来看,聂雯那边......很可能也守住了。 拘留室里只有墙壁上方一个小气窗透进些许黯淡的光,分不清是凌晨的天光还是远处路灯的余暉。 飢饿和口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尝到点血腥味。 我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铁栏杆外昏暗的走廊。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囂著疲惫。 四十八小时。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著那个无形的时限。时间每流逝一分,我们被释放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 走廊深处传来隱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的身体绷紧,睁大眼睛望向铁门方向。 是又一轮审讯的开始? 还是......別的什么? 第41章 什么都跟我没关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拘押室的铁门前。钥匙转动,门被拉开。 进来的是之前那位年轻警察, “余夏,出来。”他的语气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顺从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 走了一段,就在我以为又要被带往审讯室时,小张警官忽然侧过头,用自嘲的语气说, “你小子......行啊。差点连我都让你糊弄过去了。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没有接话。我不確定他这话是试探,还是隨口感慨,或者是別的什么。 他没有再多说,领著我拐进另一间房间。 这房间比审讯室小一些,光线正常,没有那盏刺眼的聚光灯。房间里除了两名警察,还站著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穿著件不合身的夹克,脸上皮肤粗糙,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的气息,此刻正有些不安地搓著手。 “你好好看看,”之前审讯过我的那位年长警官指著我对那个陌生男人说, “仔细看看,那天你看到在那边转悠的人,是他吗?” 三角眼男人闻言,立刻凑近了些,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站著没动,任由他看,心里却瞬间明白了——百密一疏。 我躲开了沿途的监控,清理了现场,偽装了路线,却终究没能躲过活人的眼睛。 那天夜里,在那片荒郊野外,除了我和车上的两具尸体,竟然还有第三双眼睛。 “是他!就是他!”三角眼男人看了半晌,忽然激动地指著我叫起来, “大人,错不了!那天后半夜,我跟我朋友在那边......聊天,远远就看到有个人影在那边坡上晃悠,就是他!我看得真真儿的!”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又转向警官,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那个......大人,我那点事儿......我老婆她......她不能知道吧?你们千万......千万別跟我老婆说啊!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 “行了!”年长警官不耐烦地打断他, “放心吧,你的私生活,我们不关心。叫你过来就是配合指认。但是——” 他加重语气,“以后一定要遵纪守法!別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是是是!我遵纪守法!我那天就是跟她聊聊天!真没干別的!” 三角眼男人连连点头哈腰,如蒙大赦般,又在警察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看了我几眼,才被带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两位警察。 年长警官走到我面前,仿佛要剖开我所有的偽装, “余夏,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证人亲眼看到你在案发时段,出现在可疑地点。这你怎么解释?还是写小说、收集素材?” 我没有立刻回答。心臟在胸腔里跳动著,一下,又一下。 如果冥冥之中真有那个“神”在看著这一切,此刻祂一定在无声地发笑,嘲笑我的天真,嘲笑我自以为是的周密。 余夏,你以为看过几本推理小说,就能逃脱现实的铁网?你错了!没人可以真正躲得掉! 果然,接下来的问话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 如果他们能根据这个证人的指认,大致確定搜索范围,並最终挖掘到尸体,那么作为重大嫌疑人,我和聂雯的羈押时间將不再受那四十八小时的限制,可以被大幅延长。 届时,在长达数周甚至数月的反覆审讯、心理攻坚之下,即使我能咬牙硬撑,聂雯呢?她是否能承受住那种无休止的压力和绝望? “我们大致已经知道你的藏尸范围了。”年长警官的声音带著掌握主动权的压迫感,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有。”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 “还嘴硬?”旁边的年轻警察忍不住斥道,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们似乎有了新的决定。没有继续在审讯室里耗下去,而是直接带我出了公安局,押上了一辆警车。同行的还有好几辆车,以及一些带著工具的警员。 车子驶出城区,朝著郊外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我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证人的指认,让他们確实划出了一个范围。 目的地是一片远离村庄的荒坡,杂树丛生,乱石堆积,在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 这里,距离我当初真正的埋尸地点,只有几十米远。 一群警察和技术人员下车,开始根据现场指挥的布置,在坡地上划定区域,拿著铁锹等工具,准备挖掘。 我被人看守著,站在离挖掘区域不远的地方。 冷风吹过。负责看管我的,正是那个年轻警官。他看著我紧抿的嘴唇,低声说, “说出来吧,余夏。趁著还没挖到,现在说,还算你坦白,情节不一样。要是等铁锹真挖出点什么来......你说什么也晚了。杀人拋尸,这罪名你知道有多重吗?” 我转过头,看著他年轻却写满严肃的脸,摇了摇头, “警官,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挖吧,挖到什么,都跟我没关係。” 他似乎彻底失望了,或者说,终於认定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罪犯。他不再劝我,只是紧紧盯著我,防止我有任何异动。 挖掘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天黑得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警察们打开了强光探照灯,將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堆成小丘。 参与挖掘的人都面露疲惫,但眼神专注。不时有人向我投来厌恶的目光——因为我的死不认帐,他们不得不在这荒郊野外加班加点,忍受寒风和体力消耗。 在他们眼中,我大概就像整洁马路上的一滩碍眼狗屎,如果不是身份限制,每个人可能都想朝我脸上啐一口。 我不敢看向真正埋尸的那个方向,哪怕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我死死地盯著正在挖掘的区域,或者乾脆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身体微微发抖,扮演著一个內心恐慌却仍在负隅顽抗的嫌疑人形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挖掘的坑越来越深,范围也在扩大。 就在天色完全黑透,连我都快要被这种等待的恐惧和寒冷折磨得麻木时—— “挖到了!这里有东西!”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坑里传来! 第42章 樗櫟庸材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连看守我的小张警官也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身体微微前倾。 很快,几个警察小心翼翼地从坑里抬出一个用黑色厚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看起来大小......確实像蜷缩的尸体。 他们將它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现场负责的警官指挥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空气中充满了揭晓谜底前的紧张。强光灯下,塑料布泛著光泽。 一名戴著白手套的技术人员上前,开始小心地解开捆绑的绳索,一层层打开那厚重的塑料包裹。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完了。一切都完了。接下来,大概就是让我上前指认,然后押回警局,在铁证面前彻底崩溃,交代所有细节,然后......定罪,量刑,或许是无期,或许是死刑。 塑料布被缓缓掀开。 最先露出的,是一撮沾著泥土的毛。 然后是另一撮。 接著,整个包裹物被彻底展开—— 强光灯下,清清楚楚地躺著三只猫的尸体。一大两小,看样子死去有段时间了,尸体已经僵硬,毛髮脏污粘结,但形態大致完整。它们被摆放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细心安置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那三只死猫,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错愕。 就在这片寂静中,我忽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 “小黑!小花!小新——!”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对不起你们啊——!我给你们埋在这里,是希望你们安息!可是他们!他们不听啊!他们一定要把你们挖出来!惊扰你们的安寧!如果你们要怪......就怪那个一定要挖你们出来的人吧!是他!都是他!” 我抬起头,涕泪纵横,伸手指向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警官,然后像是情绪彻底失控般挣扎著要扑过去! “冷静!按住他!”现场的指挥警官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几名警察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將状若疯狂的我死死按在地上。 我继续哭喊著,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演绎著一个爱猫人士的悲愤和崩溃,嘴里反覆喊著那三只我临时编造了名字的猫,控诉著警方惊扰亡魂。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终,我被重新銬上,拖拽著塞回了警车。 我瘫在后座上,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车窗外的强光灯晃过,照亮了我低垂的脸。 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我的嘴角轻轻上扬。 那是对这场闹剧的讽刺,以及连我自己都感到癲狂的笑意。 但仅仅一瞬,我便死死咬住了下唇,將它压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悲痛欲绝精神濒临崩溃的“嫌疑人”。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刚刚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荒坡,朝著公安局的方向返回。 回到警局,审讯室的气氛已然不同。聚光灯依旧刺眼,但坐在后面的警官们,似乎不再那么篤定。 我情绪激动地交代了真实情况——我一直在照顾住处附近的几只流浪猫,给它们餵食,给它们起了名字,其中一只母猫还生了两只小猫。 我把它们视作家人,甚至寄託了对逝去父亲的思念。 然而,不久前,我发现它们接连死去,似乎是误食了有毒的东西,也可能是被车撞了。 我悲痛欲绝,將它们仔细包裹好,趁著深夜,来到那片我认为安静、远离人烟的荒坡,挖坑,將它们並排安葬,希望它们能在此长眠。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我哽咽著,双手捂住脸, “就因为一篇虚构的小说,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你们......你们就把它们挖出来!让它们死了都不得安寧!你们知道它们对我有多重要吗?它们......它们是我爸走后,我唯一的精神寄託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灯光后的身影, “你们不是要查案吗?好啊!去查啊!去把害死小黑、小花、小新的凶手找出来!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毒?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司机撞了就跑?你们把这些无辜小生命的公道还给我啊!” 我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盘问的嫌疑人,反而变成了一个悲愤的受害者,一个要求警方为自己伸张正义的市民。 灯光后的警官们显得有些侷促。他们低声交流了几句,语气不再严厉。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挫败感並非源於同情我的丧猫之痛,而是因为——时限快到了。 他们没有挖到预想中的尸体,唯一的目击证人指认的可疑行为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而我与聂雯的口供虽有细节差异但核心一致。在没有確凿物证的情况下,继续扣留我们,理由正在流失。 他们试图再问一些细节,关於猫的品种、死亡时间、包裹方式等等,我都给出了符合逻辑的回答,甚至主动回忆起一些更煽情的细节,比如小黑最爱吃哪种牌子的猫粮,小花临死前如何用脑袋蹭我的手。 我越说越动情,越说越愤慨,反客为主的姿態让审讯难以为继。 终於,在接近法定时限的边缘,他们似乎做出了决定。我被带出审讯室,暂时安置在一个房间等待。 没有手銬,还有人给我端来一杯温水。我知道,我们快要自由了。 当那扇门再次打开,负责此案的警官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告诉我,由於证据不足,我可以暂时离开,但必须保持通讯畅通,隨时配合后续调查。 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深夜的冷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门口站著两个人。 聂雯,还有肖远安。 聂雯看见我,眼睛亮了,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似乎想给我一个拥抱。但我摇了摇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肖远安。 聂雯的动作僵住了,手臂停在半空,隨即有些尷尬地放下,只是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说话。 肖远安穿著件厚实的羽绒服,她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胳膊, 第43章 天下熙攘,皆为利 “走吧,先离开这儿。我的车在那边。” 我们沉默地上了她那辆小车。聂雯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子驶离公安局,我却感到一阵虚脱。 我成功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贏了。暂时。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轻鬆並没有到来。心里只有一片荒芜。贏了吗?贏了一场与警察的猫鼠游戏,却依旧深陷在由谎言、罪孽和那个无形存在编织的网中。 这场胜利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扭曲和骯脏。 肖远安心情不错,她一边开车一边说, “嚇坏了吧?走,带你们去吃顿好的,压压惊。我请客。” 我和聂雯同时想拒绝。聂雯是觉得不好意思,而我则是本能地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抗拒,尤其是刚刚经歷了何毕老师的背叛。 “別跟我客气!”肖远安的语气篤定, “就这么定了。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这个点还开著。” 她將车开到了一家看起来颇有格调的西餐厅门口。灯光柔和,门面装修考究,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衣著得体的客人。这显然不是我平时会涉足的场所。 推门进去,侍者彬彬有礼地引座。环境安静。肖远安接过印製精美的菜单,熟练地翻看著。 我和聂雯则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菜单上的文字是优雅的花体,混杂著我看不懂的英文。 我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后面令人咋舌的价格上扫过,长久以来的贫穷化为自卑,灼烧著我的脸颊。 “余夏,你看看想吃什么?”肖远安將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尷尬地笑了笑,坦诚道, “你看吧,我......这上面的英文,我不认识。” 肖远安愣了一下,隨即掩嘴笑了,“这是法文啦。没关係,我来点吧,保证好吃。” 她的笑容里没有嘲讽,但那种自然的见多识广的从容,更衬得我的窘迫。 她流利地向侍者报出几个菜名,又贴心地为我和聂雯推荐了主食和汤。我和聂雯只是点头。聂雯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都算什么事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肖远安安慰了两句,无非是“人没事就好”、“吃点好的补补”。 菜很快上来了。摆盘精致,分量不多。我面前的是一道什么“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 我看著那泛著油光切开后內部还带著诱人粉红色的肝,胃里抽搐起来。 这几天在局子里,除了最初那个年轻警察偷偷塞给我的半包饼乾,我几乎没吃任何东西。 我和聂雯都顾不得什么餐桌礼仪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对於飢肠轆轆的我们来说,这简直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肖远安却一口没动自己面前的食物,只是端起水杯,慢慢喝著,看著我们大快朵颐。 聂雯吃得差不多了,抬起头,脸颊鼓鼓的,含糊地对肖远安说, “远安,你吃啊!你怎么不吃?別光看著我们。” 肖远安放下水杯,目光在我和聂雯之间缓缓扫过。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却让她的表情显得有几分莫测。然后,她开口说道, “聂雯,余夏,”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著我们, “我爸的死,肖大勇的死......是不是跟你们有关係?” “哐当——” 我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瓷盘边缘。 聂雯咀嚼的动作也停住,半张著嘴,一块鹅肝还含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著肖远安。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餐厅里舒缓的音乐、邻座低低的谈话声、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所有的背景音都远去,只剩下肖远安那句话,和我脑海中迴荡。 可笑。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说。 余夏,你刚才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贏了?以为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就是胜利? 可是呢?你连身边这么明显的巧合都视而不见?! 聂雯可以轻易找到一份提供食宿的工作,在短短几天內?除了这个肖远安,她根本没其他可以依靠的朋友。那份工作是谁帮忙找的? 肖大勇......肖远安...... 同样的姓氏! 一个可怕的链条在我脑中贯通: 聂雯走投无路时,求助了在精神病院工作的肖远安。肖远安联繫了自己的父亲,给聂雯在她父亲的厂子里谋了份工作!所以聂雯才能那么顺利地进入那个吞噬她的工厂,才会撞破肖大勇和貺欣的姦情,才会...... 更让我感到脊椎发凉的是,事发之后,聂雯竟然如此镇定自若地再次联繫肖远安,甚至让她来警局接我们! 这种做法或许可以理解为消除怀疑的高明策略——越是坦然,越显得清白。 但她表现出的若无其事,那种镇定,却让我感到恐惧。 在她那看似无邪的外表之下,到底隱藏著多深的城府?她扮演著怎样的角色?仅仅是走投无路的求助者?甚至,她和肖大勇父女之间,是否还有我不知道的纠葛? 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沉浸在自我编织的倖存者敘事和与警察斗智的虚妄成就感里,却对近在咫尺的暗流一无所知。 肖远安的眼睛,此刻在我看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聂雯终於把那口鹅肝咽了下去,她眨了眨眼,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肖远安的脑袋, “远安!你想什么呢?!胡思乱想嚇死人了!赶紧吃你的饭!菜都凉了!” 她的反应自然流畅,仿佛肖远安问了一个荒谬无聊的问题。语气里的亲昵和隨意,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惊悚。 肖远安被她敲得歪了歪头,脸上那种莫测的表情慢慢褪去,又变回了往常那种带著点懒散和调侃的笑容。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已经微凉的食物,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低声咕噥了一句, “开个玩笑嘛,那么紧张干嘛......” 玩笑? 我慢慢捡起掉落的叉子。 这世界上,有些“玩笑”,比真刀真枪更让人胆寒。 第44章 凶手和帮凶 肖远安又恢復了之前的神態,拿起叉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对付自己盘中凉掉的食物,偶尔和聂雯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天气转冷该添衣服了,最近哪个明星又出了緋闻,网上有什么新的搞笑段子。 聂雯也配合著,时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的笑。 她们聊得越寻常,我心底的寒意就越深。 我坐在对面,味同嚼蜡地戳著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如果......如果肖远安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如果她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聂雯,就是亲手將刀捅进她父亲肖大勇身体里的凶手; 而旁边的我就是帮凶...... 她会怎么想?那张此刻还掛著笑容的脸,会扭曲成怎样的疯狂? 她会不会立刻抓起桌上那柄用来切割牛排的餐刀,刺进我们的喉咙? 此刻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虚假的温馨。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走出餐厅大门,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谢绝了肖远安“送你们回去”的提议。 聂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肖远安耸耸肩,也没坚持,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那你们小心,回头联繫”,便钻进了自己的小车,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立刻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坐进了后座。 聂雯跟了进来,报了她现在落脚的旅馆地址。车子驶离灯火辉煌的餐厅。 车厢內一片寂静。我和聂雯各自望著自己那一侧的车窗,谁都没有先开口。 刚才在餐厅里强撑的镇定退去,只剩下疲惫。 我开始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拼凑事件的全貌。 肖大勇是肖远安的父亲。 这个被我忽略的关联,否定了我之前许多自以为是的推断。 首先,聂雯的动机变得可疑。 她很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通过肖远安认识了肖大勇,甚至对他的工厂、对他与貺欣的私情有所了解。 那么,她去肖大勇工厂工作,就绝非偶然,其背后的动机,都需要打上一个问號。 然后是肖远安。她在精神病院工作,而李建设——貺欣的丈夫正是那里的病人。 如果肖远安早就知道父亲与貺欣的不伦关係呢? 如果她去精神病院工作,本身就带有某种目的,比如从精神崩溃的李建设口中,套取关於貺欣的更多信息,了解貺欣的弱点或习惯?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我脑中成形: 聂雯和肖远安是合谋的。 肖远安利用工作之便收集情报,聂雯则负责潜入和执行。 她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肖大勇和貺欣。 但这个假设同样存在疑点。 肖远安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父亲?仅仅因为父亲出轨?这理由似乎不足以支撑弒父这种行为。 而且,如果她真的知情並参与策划,刚才在餐厅里那番试探,是为了演戏给我看,彻底撇清自己的嫌疑? 那她的演技和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么,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肖远安確实不知情。她只是一个被聂雯利用的提供工作机会的朋友。 聂雯在利用她接近肖大勇后,因为某些我尚不知道的原因,在极端情况下杀了人,並巧妙地利用了现场,將貺欣的死也归为意外。 两种可能性在我脑中交锋,每一种都看似合理,却又漏洞百出。 我想得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聂雯住的旅馆离我家不算太远。车子停稳,我付了钱,推门下车。 聂雯也跟著下来,站在车边,似乎想说什么。 “早点休息。”我打断她可能的话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看著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你也是。” 我走到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迴响。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咔噠。” 门锁合上的声音,將外界的喧囂暂时隔绝。 这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家的存在。 这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让我有些上癮。 原来,平淡乏味的生活,只有在经歷过恐惧和动盪之后,才会显得珍贵。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摸索著站起来,打开客厅的壁灯。 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我瘫倒在沙发上,身体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囂。 摸出手机,手指滑动,最终停在了与何毕老师的对话框上。 上面的几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对我小说的鼓励和细节探討上。 那些文字曾经照亮我灰暗的路,此刻看来,却充满了讽刺。 我点开输入框,打出了一长串愤怒、失望、质问的文字。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告诉她她毁掉了我对她的信任,想控诉她的自以为是......但打到一半,我又停了下来。 刪掉。全部刪掉。 我忽然觉得,站在她的立场上,她所做的一切,似乎又无可指摘。 一个教师,一个公民,发现可疑的线索,联想到真实的案件,选择报警,將嫌疑人和证据交给警方处理...... 这难道不是最正確、最负责的做法吗? 她只是在践行她所相信的准则,维护她所认知的秩序。 我无法谴责她。但我同样无法再面对她。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推下悬崖的感觉令人心寒。 我以为她是那个在井边放下绳索的人,却没想到,她只是让我看清了井有多深,然后鬆开了手。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摸索著找到电视遥控器,胡乱按开。 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报一条社会新闻,是关於之前那个杀害流浪汉、並为自己做无罪辩护的凶手。 新闻说,此人的极端言论竟然引发了一些崇拜者的模仿,近期发生了类似的案件。 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现场视频,一个新的模仿犯被抓获,记者的话筒快要戳到他脸上。 他的脑袋被打上了马赛克,但我能看到他的身体在抖动。 接著,他的声音透过电视喇叭传出来: “我没错!我只是先踏出了这一步!清理垃圾!你们不懂!你们早晚会明白的!” 那声音让我感到一阵不適。 第45章 其实......我骗了你 我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搜索相关新闻。 评论区果然炸开了锅,绝大部分是谴责和对他心理变態的定性,但在一片骂声中,也零星夹杂著一些支持的声音: “虽然方法极端,但话糙理不糙!为什么我们纳税人的钱要养著那些对社会没贡献的人?” “他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流浪汉就是城市牛皮癣!” “支持!希望更多人站出来!有些人就不配活著浪费资源!” “监狱关他们也是浪费粮食,直接处理掉最环保!”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总有人热衷於给生命贴上“有用”或“无用”的標籤,並以此决定他人的生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嚇了我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警察?还是...... 我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是聂雯。她站在门外,楼道声控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身影。 她手里还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我看你刚才在餐厅也没吃多少,”她举起手里的袋子,脸上小心翼翼, “估计回去也懒得弄,就在路上买了点食材,就做我的拿手菜吧!给你尝尝!” 拿手菜?上次看她做饭我就知道,她根本不会做,我不知道弄这种一眼就识破的人设有什么用? 我没接她的话,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转过身,直截了当的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关於肖远安,关於肖大勇,关於那些被我忽略的关联。她能看到我眼中的怒火。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 她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把塑胶袋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然后她脱下鞋子,赤脚踩著地板, “我怕......怕告诉你,会影响你......影响你的判断......” “放屁!”我打断她, “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把我卷进来!聂雯!你把我当什么?用完就丟的工具?还是陪你玩这场杀人游戏的观眾?!” 我向前逼近一步,“看著我!回答我!” 她被我的怒吼嚇了一跳,抬起头,眼睛泛红,蓄满了泪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又是眼泪。 她那么会演,在警察面前,在肖远安面前......现在这眼泪,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是鱷鱼的眼泪,博取同情的工具? “聂雯,”我说出最后的通牒, “如果你不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那么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帮你。一次也不会。” 其实我还想说: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不会再信任你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但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或许,连我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决心。 聂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辩解,她看著我,终於明白,任何掩饰在此刻都已无效。 终於,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都擦掉。 “好吧。”她说,“我都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我, “余夏,其实......我骗了你。” 来了。我心下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其实那天......肖大勇,那个混蛋......他已经得手了。”她陈述著, “等到外面有人来敲门的时候......他对我......已经完事了。於事无补了。” “但是,我发誓,” “貺欣!貺欣她真的是意外死掉的!她撞到刀架上,我......我当时嚇傻了,我想逃跑,真的,我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可是......可是我听到肖大勇,他若无其事地去开门,跟外面的人说话,聊天,好像里面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甚至还笑了两声......然后,他关上门,往回走......”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我看到貺欣胸口插著的那把刀......我就......”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余夏,”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肖远安......肖远安她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我留在她身边,也是在试探她......她恐怕......恐怕早就知道这些。这一切,可能......可能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我只是......我只是没有证据。”她的声音低下去, “余夏,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觉得我脏,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帮我了。余夏,我......我是个骯脏的人。” 她鬆开我的胳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余夏......我是不是......是不是很该死?”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消化著她的话。 她的敘述,如果属实,恰好解释了之前困扰我的许多疑点: 为什么她在可以逃跑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杀人——因为侵犯已经发生; 为什么她能镇定自若地留在肖远安身边——不仅是为了消除怀疑,更是在观察和试探。 可是,如果这一切也是她精心编排的另一套说辞呢?如果她早就准备好了这故事,来应对我的怀疑和追问呢? 我想用最冷静的目光,去剖析她此刻的每一处表情,每一句措辞,寻找表演的痕跡,或者逻辑的漏洞。 但是,当我看向她捂著脸的手,看向她冻红的耳朵,看向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颓废......心里的高墙,还是难以控制地鬆动了。 我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从脸上拉开。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十足。 “聂雯,”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顿了顿, “那你不该死。”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引著她走到餐桌旁,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我自己也坐在她对面。 昏暗的灯光下,我们隔著一张陈旧的木头桌子对视。 “你不该死,”我重复了一遍, “该死的是他们。” 聂雯看著我,她知道在我面前,她早已信誉破產。 第46章 说实话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余夏,我......我对天发誓,如果刚才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不得好死!” “对天发誓?”我伸出手,轻轻按下她那只竖起誓言的手。 “咱们现在......不就是在对抗天吗?” 我想起李建设、涂强他们听到的神諭, “不得好死?这世上,哪一种死法,算得上是好死?” 聂雯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愣愣地看著我。 她哭得太狠,原本明显的双眼皮肿成了单层,眼睛只剩两条细缝,此刻正努力从那缝隙里看我,试图分辨我话语里的真意。那模样有点滑稽。 我看著她这幅尊容,心里那股一直紧绷著的弦,不知怎的忽然鬆了。 聂雯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却误解了它的含义。她立刻紧张起来, “余夏......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嫌弃你?”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胃部適时地传来咕嚕声,打破了略显僵持的气氛。 “我饿了。”我说,目光转向她放在鞋柜上的塑胶袋。 “啊!”聂雯像是得到了赦免令,一下子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咚”地一声磕在了旁边的桌角上。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冲向那个袋子, “我......我这就做!很快就好!”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塑胶袋,里面是一条草鱼,还有一些配菜和调料。 她抱著东西衝进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麻利地冲洗。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处理鱼的手法意外地嫻熟,去鳞、剖腹、剔骨一气呵成,完全没有上次的笨拙生疏。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一点惭愧。 在拿手菜这一点上,我似乎確实错怪她了。 不到一个小时,鲜香的气味充满了小小的房间。 一碗铺满红油、花椒和干辣椒,底下垫著豆芽和黄瓜片的水煮鱼被端上了桌,旁边是电饭煲里刚燜好冒著热气的白米饭。 红白相映,香气扑鼻,对於飢肠轆轆的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具诱惑力的景象。 聂雯解下围裙,脸上还沾著一点油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这真是我最会做也唯一做得像样的一道菜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浸润了汤汁的鱼片,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麻辣在舌尖炸开,紧接著是鱼肉的鲜嫩,味道层次丰富,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客观地说,这手艺绝对超出我的预期,甚至不输一些餐馆。 “嗯,”我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带著豆芽和一点汤汁, “好吃。简直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真的?”聂雯的眼睛更亮了, “你......你不是在挖苦我吧?” “当然不是。”我扒了一大口米饭,就著鱼片, “不信你看我的行动。” 结果就是,我们两个像饿死鬼投胎,就著这一大盆水煮鱼,將整整半个电饭煲的米饭扫荡一空。 最后,我瘫在沙发上,满足地摸著鼓起的肚子,大脑因为血糖回升而放空。 聂雯则收拾起碗筷,钻进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电视还开著,那个模仿犯的新闻已经过去,现在是一个谈话节目, 几个所谓的“心理学专家”和“社会观察员”正在屏幕上侃侃而谈,分析著凶手的反社会人格以及极端主义思想滋生的土壤。 我看著天花板上一小块潮湿的印渍,思绪飘散。 如果父亲还活著,此刻会是什么情景呢? 他肯定不会让聂雯去刷碗。 他大概会侷促地搓著手,嘴上说著“我来我来”,然后把聂雯轻轻推开,自己挤进那个小厨房。 在水流声和碗碟的碰撞中,他可能会透过厨房的门,偷偷打量坐在客厅里的聂雯,然后在我耳边压低声音, “儿子,这姑娘......看著挺勤快,眼神也正。过去的事......谁没个难处?不用在意別的,要是合得来,就好好处。” 我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撑著沙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聂雯正背对著我,踮著脚在冲洗盘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臂。 “我来吧。”我说。 “不用,马上就好。”她头也不回。 “我来吧。”我的语气坚持。 她终於停下动作,转过头看我,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反对,侧身给我让出位置,但人却没离开厨房,转而拿起拖把,开始擦拭客厅的地板。她似乎閒不下来。 等我们都忙活完,时间已经很晚了。 聂雯拘谨地坐在另一端,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哪里。 我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 写作是习惯,也是此刻唯一能让我逃离现实的方式。 聂雯起初只是安静地看著,但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让我后背发紧,打字都有些不顺畅。 过了一会儿,她乾脆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斜后方,托著腮,看得更加专注。 正当我逐渐沉浸到构思的情节中,写得有些投入时,她忽然把脑袋凑了过来,贴到我的肩膀上,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描写,语气委屈, “余夏!你看你写的!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坏?心机深沉?步步为营?我明明......我明明很惨的好不好!” 我嚇了一跳,隨即失笑, “渲染,艺术加工!为了增加人物的复杂性和故事的张力。”我试图搪塞过去。 她显然不服气,哼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真的开始从头翻阅我那篇冷清的小说连载,看得极其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等我告一段落,保存文档,揉著发酸的眼睛时,她也差不多看完了最新的更新。她放下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余夏,之后呢?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怎么样?”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之后?哦,他们当然会被绳之以法,证据確凿,审判,定罪。然后脑袋掛在城墙上,警示后人,以儆效尤。” 第47章 肯定是她的手笔 “骗人!”聂雯立刻反驳,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才不会那么写!你......你肯定有別的安排!”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她的直觉或许是对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故事最终会走向何方,因为现实早已比任何虚构都更加离奇。 夜深了,倦意涌来。房间里陷入沉默。聂雯搓了搓手,眼神飘向门口, “那个......时间不早了,我......我该回去了。” 她什么意思,我当然清楚。深夜独行並不安全。 而且,经歷了这一整天的大起大落,她大概也和我一样,害怕回到那个孤独的空间。 我目光扫过她的鼻尖,然后才像下了决心说, “都这么晚了,別折腾了。就留在这里吧。” 她立刻抬起头,眼神並不惊讶,反而有种阴谋得逞的感觉?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起身,去臥室的柜子里翻找出乾净的床单被套,默默地加宽我的单人床。 想了想,又拿起一个多余的枕头,放在一端。 做完这一切,我背对著她,说,“我睡这边。”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几秒钟后,我才听到她应了一声,“......好。” 我走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等我出来时,聂雯已经换上了旧t恤。 “睡吧。”我说,率先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 灯已经关了,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我感觉到聂雯窸窸窣窣地上了床,躺下,盖好被子。床垫传来轻微的凹陷感。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实在不想承认,我是有点期待的。 我期待著她会像上次那样,在黑暗中转过身,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期待那具身体靠近时,带来的慰藉。 我甚至开始期待明天早上醒来,睁开眼,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 会有人和我一起迎接晨光,会有人和我简单地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早”或者“睡得怎么样”。 这种期待让我羞耻。它让我觉得自己更加不堪,却也让我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渺茫的情感。 我紧闭著眼睛,听著身后传来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夜,还很长。而明天,等待著我们的,又將是不可预知的什么? 第二天醒来时,身侧是空的。 床单还留著一点余温,但聂雯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很安静,我躺著没动,轻轻叫了一声, “聂雯?” 没有回应。 我又提高了一点声音, “聂雯?”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响动,接著是脚步声。 聂雯拿著锅剷出现在臥室门口,身上还繫著那条有点旧的围裙。 她的头髮隨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皮还有些红肿,是昨晚哭狠了的证据。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紧绷的状態,鬆懈了一些。就像把一个包袱卸下,交给別人保管,自己终於能直起腰喘口气。她看著我,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笨拙的笑, “醒了?快来吃早餐!我的精心大作!”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跟著她走到客厅。 餐桌上摆著两个盘子。 盘子里是......黑漆漆的一团东西,隱约能看出鸡蛋的形状,上面洒著些切得大小不一的番茄碎块,红与黑交织,视觉效果颇为震撼。 聂雯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本来想做煎鸡蛋的,结果翻面的时候......碎了。我想著,碎了就碎了唄,乾脆做成西红柿炒鸡蛋吧,结果火开大了,鸡蛋......就糊了。” 她遗憾地看著那两个盘子,眼睛一亮,“幸好!我煮的粥还好!” 她转身快步走到电饭锅旁,信心满满地掀开盖子。 锅里是清澈的水,底下沉著生米。米粒一颗颗,清晰可见,在水里泡得有点发白。 聂雯盯著那锅水和米,愣了两秒,然后“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我忘了按开关了!”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从得意到懊恼再到认命。 我看著她,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她也跟著笑了起来,开始是憋著,后来变成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最后,我们从冰箱里找出昨天剩的几片麵包,就著那盘焦黑的“西红柿炒鸡蛋”,解决了早餐。 鸡蛋很苦,边缘硬邦邦的,番茄也没炒出汁水。麵包乾巴巴的。 但很奇怪,当我和聂雯面对面坐著,咀嚼著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时,这个冷清了很久的房间,竟然有了些名为生活的气息。 吃过饭,聂雯收拾了碗筷,又从她一个大袋子里掏出不少蔬菜和肉,塞进刚刚清理过的冰箱。她动作麻利,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再看我。 她知道我卡里没几个钱,交完水电后我可能连下一顿饭都成问题。但她也没再给我钱。 她选择用这种方式,维护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而我,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饿死,还是接受聂雯买来的食物,我选了后者。 生存面前,那点自尊薄得像张纸。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连载的页面里,发现多了几条评论。 “喜欢,读了,加油!” “作者目前写的很对胃口啊,继续加油,月票都给你了。” “聂雯这个角色写得好!又惨又狠,爱了爱了。” 我转过头。聂雯正拿著抹布擦拭书架,感受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冲我狡黠地眨眨眼。 不用说,肯定是她的手笔。 我没戳破,继续对著空白的文档发呆。 聂雯没打扰我。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我这间逼仄的陋室里忙碌。 一会儿整理散乱的书和杂誌,归类放好;一会儿把沙发上堆积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一会儿又钻进厨房。 等我因为颈椎酸痛不得不停下来,揉著脖子抬起头时,整个房间已经焕然一新。 所有杂乱无章的东西都被归置到了该在的地方。 地板擦过了。连冰箱表面那些陈年污渍都被擦掉了,露出原本的白色。 第48章 十亿分之一 如果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有人在清晨尝试做一顿失败的早餐,有人笨拙地打扫房间,有人写作,有人阅读,晚上一起吃一碗味道惊人的水煮鱼,然后各自占据沙发一角,什么也不说,或者胡乱说些废话...... 那是不是,也算一种人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那是沼泽里开出的花,是深渊上空的蜃楼。 我和聂雯脚下是未埋实的尸体,身边是肖远安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我们只是在暴风雨的间隙,躲在摇摇欲坠的废墟里,偷得片刻喘息。 仅此而已。 下午,我们並排坐在沙发上,各自拿著手机。 昨天那个模仿犯的新闻还在发酵,各种言论翻涌不息。讚美的,咒骂的,理性分析的,煽动对立的。 聂雯刷著屏幕,忽然苦笑了一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指著一条高赞评论, “如果没用的人都该死,那我可能会最先被杀。” 那评论下面还有无数附和。 我看了看那条评论,又看看聂雯低垂的侧脸。 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我应该就是第二个。”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我们视线交匯,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的自嘲。 我们是社会標准的漏网之鱼,是边缘的无用之人。 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开始谈论一些更具体的事情。 先是涂强。 “你说,涂强还活著吗?”我问。虽然聂雯不认识他,但我需要听听另一个人的看法。 “肯定没死。”聂雯想都没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感觉吧。”她放下手机, “如果一个人真想自杀,他不会费尽心机躲开监控。失踪是留给別人悬念,是还有犹豫,或者有別的目的。” 她的分析和我不谋而合。 然后是李建设。 “他是我们知道的,最早听到神諭的人。”我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著, “qa9527空难。从那以后,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王秀英、涂强......还有我们间接卷进来的这些事。但更早,还有没有其他人?” 聂雯忽然来了兴趣,她往我这边凑了凑,眼睛发亮,“你想查这个?” “有点想。但不知道怎么查。”档案?新闻?口述歷史?范围太大,无从下手。 “交给我吧!”她拍了拍胸脯, “就当是为了你的小说!读者我,迫切希望看到更精彩的情节,有义务为作者提供素材!” 我看著她。她眼神闪烁,有点神秘,又跃跃欲试。我不知道她能有什么比我更好的办法,但她似乎很有信心。 “你打算怎么查?” “秘密。”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等我有了眉目再告诉你。” 我没有追问。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她的父母。 聂雯没有牴触。那些过往已经把她伤得千疮百孔。 她说起父亲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劣跡。但说起母亲王秀英,神情就复杂得多。 “她现在......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问我吃了没,天气冷不冷,让我多穿衣服。”聂雯的声音低下去, “她不让我去看她,我知道,她是怕连累我,怕別人说閒话,也怕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难过。” 她顿了顿,“她一直这样,总觉得是在保护我。” 我点点头。人性是复杂的。她用疏远,试图为女儿隔开流言与苦难。没法用简单的好或坏来界定。 李建设、王秀英、涂强,甚至肖大勇和貺欣......我试图找一个词来形容他们,却发现语言的无力。 “没人十恶不赦,对吧?”聂雯看穿我的思绪,轻声说, “但好像也没人能在神的安排,保住心里共通的善良。它总能找到你最脆弱的地方,轻轻一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半晌,聂雯忽然开口,“余夏,你说......真的有神吗?” 我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她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 “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种神仙妖怪。会不会是病毒?某种能影响大脑、產生幻听的传染病?或者集体催眠?心理暗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幣,在手指间转了转,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神啊!你存在吗?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我投掷出硬幣的正面吧!” 说著,她將硬幣高高拋起。 硬幣在空中翻滚,落在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只手手背上,被她按住。 我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了过去。 聂雯慢慢移开上面的手。 硬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背上,菊花图案朝上。 反面。 “看吧!”聂雯鬆了口气,又有点失望,耸耸肩, “神果然不存在!” “兴许,”我开口道, “他只是不屑於跟你玩这种游戏。”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枚硬幣。 “我试试。” 我將硬幣弹起。这次拋得有点高,我没接住,硬幣“叮”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茶几下面。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同时弯腰,趴在地上往茶几底下看。 里面灰尘不少,硬幣卡在一个角落。聂雯胳膊细,先伸进去摸了出来。 “怎么样?”我问。 她摊开手,看了一眼,“正面。” “概率问题而已。”我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再试试。” 第二次拋起,接住,打开。 正面。 第三次,正面。 第四次,正面。 ...... 起初,我们还带著玩笑和试探的心思。但隨著次数增加,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 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第十五次...... 全部是正面。 聂雯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紧紧盯著我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像是跟谁较上了劲,重复著拋起、接住、打开的动作。 第二十次,正面。 第二十五次,正面。 第二十八次,正面。 第二十九次,正面。 第三十次。 我深吸一口气,將硬幣再次弹向空中。它旋转著,反射著窗外照进来的、平凡午后天光。 落下。 我用手背接住,另一只手盖上。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打开。我抬起头,看向聂雯。 她也看著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惶。 我们谁都没说话。 几秒钟后,我缓缓移开了盖在上面的手。 正面。 第三十次正面。 “这概率是多少?” 我拿起手机,调出计算器,2的30次方...... “十亿......分之一。” 十亿分之一的巧合,就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在我和聂雯眼前,发生了。 我们互相看著,谁都说不出话。 这是展示。是祂漫不经心露出的冰山一角,是告诉我们,那些选择,绝非巧合的证明。 聂雯的脸色很差,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吞吞吐吐地说, “看来......真的得好好查查了。” 聂雯起身去了卫生间,关门声传来。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著那枚硬幣。 我拿起硬幣,在心里默念, “神啊,你希望我继续窥探下去吗?继续追查这一切的源头?” 然后,我將硬幣拋起。 接住,打开。 反面。 我再拋。 反面。 第三次,反面。 第四次,反面。 ...... 连续十次,毫无例外,全是反面。 当第十次反面的图案映入眼帘时,我停下了动作。 我没有感到恐惧,相反的,却有一种亢奋感。 我盯著掌心那枚硬幣出神。 果然。 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第49章 宴席散场 一直以来,我都在別人的故事里感受著祂的存在。 现在,这层玻璃被一枚硬幣敲碎了。 祂不再只是他人记忆中扭曲的梦魘。祂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存在,终於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脚下试图丈量祂脚印的螻蚁。 我想,我的行动是有效果的。 或许在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环节里,我真的,哪怕只是一点点扰乱了祂的计划。 否则,祂何必回应?何必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不要继续窥探? 这是一次宣战。是我,余夏,第一次,直面祂,直面那操弄生死播撒罪孽的所谓命运。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我什么也没做。没写作,没出门,甚至没怎么动。 如果祂真的存在,並且在意我的窥探,那么我就不能只是坐在这里,在键盘上编织別人的悲剧,等待下一道神諭或者警察的敲门声降临到我或聂雯头上。 一切的开始,都源於我的主动。 是我主动去找李建设,主动联繫聂雯,主动把自己拖进这滩浑水。 那么,现在,我必须更加主动下去。 聂雯看起来也心事重重。昨晚她睡得很不安稳,在我身边辗转反侧。 今天,她也没有提出要回旅馆的打算。默契地,我们都没提。 她笨拙地尝试做饭,沉默地占据沙发另一端刷手机。 我则沉浸在被情绪点燃的、孤独的亢奋里。 晚上,关了灯,並排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在天花板上涂抹出色块。 被子底下,我们的手臂偶尔碰到,又很快分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著了,她忽然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她那边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 她的身体也慢慢贴过来,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胛骨上。 “余夏......”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嫌弃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我没立刻回答。黑暗中,我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过的车灯光痕。 我们谁的手是乾净的? 我转过身。动作间,她的手臂滑落,又很快被我握住。 我们面对面躺著,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的自己,近到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牙膏味。 “不,”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说, “我不嫌弃你。” 她的眼眶立刻红了,积蓄的泪水涌出来,顺著眼角滑进鬢边的头髮里。 我没有安慰,也没有移开目光。 压抑的感情,在昏暗的掩护下,在这个充斥著罪孽的房间里,开始躁动。 我伸出手,用拇指笨拙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然后俯身,吻了吻那片湿润的皮肤。 接著,我的嘴唇下移,碰到了她的嘴唇。她愣住了。 当我试图深入,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时,她骤然惊醒,开始热烈地回应。 手臂用力环住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髮,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我们的牙齿磕碰到一起,呼吸变得滚烫。 这个吻充满了绝望的味道,就像两只野兽在互相撕咬。 我在她身上胡乱摸索,隔著单薄的衣物感受她身体的温热。 她也急切地回应著,指甲掐进我的后背。 我们在摇摇欲坠的钢丝绳上拥吻,身下就是名为罪孽的深渊。 就在我的手试图探向更深处时,她的手从我的头髮上滑下,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阻止了我的动作。 我没有挣脱。我们维持著这个狼狈的姿势,她的手紧握著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我能感受到她腹部的起伏。 一起,一伏。 那是生命的律动。是她还活著的证明。 此刻,在这个混乱、骯脏的空间里,真实地喘息著。 “余夏......”她的声音带著未褪的情慾, “太晚了......睡吧。” 我立刻冷静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更坚持一点,哪怕只说一句,或者再用一点力,她一定会同意。那抵抗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但我没有。 欲望会让我停止思考。而此刻,思考是我唯一拥有的武器。 我不能让短暂的欢愉,麻痹掉最后的警觉。 “......嗯。” “我也困了。” 我顺从地收回手,转而环住她的腰,我能摸到腰间紧实的线条,没有赘肉。 她鬆了口气,身体慢慢放鬆下来,但依旧紧贴著我。 我们没再说话。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同步,变得绵长。 第二天,我醒得比她早。 被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没有具体形象,只有无尽的坠落。 对此,我早已见怪不怪。 自从父亲去世,自从捲入这一切,安眠就成了奢侈。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聂雯。 她侧躺著,脸埋在枕头里,睡顏有些不安,眉头微微蹙著。 我走到厨房,用昨天她买来的食材,做了最简单的早餐——白粥,煎蛋,还有从冰箱角落翻出的半袋榨菜。 聂雯醒来时,粥已经温在锅里。她默默吃完,煎蛋全吃了,粥喝了大半碗。 “我......”她放下筷子,看著空碗, “我今天......该回去了。” 我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在瓷碗上,哗哗作响。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心里有那么一点遗憾。 就像看完一场好电影走出影院,外面阳光刺眼,那种悵然若失。 我想,聂雯大概也这么想。她或许在等著我说点什么,一句“別走了”,或者“再住几天”。 但我没有。 挽留需要理由,需要承诺,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也最好,什么都不要再有。 “好。”我把洗乾净的碗放进沥水篮,擦乾手, “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起身去房间收拾她少得可怜的东西。 临走前,她在门口换鞋,忽然抬起头看我, “我答应帮你查的事,会去做的。看看有没有......更早的案例。” “谢谢。”我点头,无论她出於什么目的,这对我而言,確实是帮助。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纯粹地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走回电脑前坐下,打开文档。 我的大脑里明明塞满了东西,正义的拷问和邪恶的私慾彼此交织廝杀。 我想把它们写下来,把恐惧、罪恶和那可悲的挣扎都倾泻到文字里。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我抓不住任何的脉络,组织不起任何有意义的句子。 所有的衝动和表达欲,在碰到键盘时,都化为了虚无。 折腾一天。我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傍晚,我放弃了。瘫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熟悉的自我憎恶涌了上来。 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那些蠢蠢欲动的齷齪慾念,痛恨自己在聂雯离开时感到遗憾,更痛恨自己总是言不由衷。 聂雯的离开,就像一场人人都满意的宴席。 参与其中的人,各取所需,短暂取暖,暂时忘却。 然后,宴席散场。 独自留下来的人,面对杯盘狼藉,面对冷清的空气,能拥有的,似乎只剩下回忆。 可回忆这东西,多么不牢靠。它会褪色,会自我美化,也会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斑驳。 我拼命地追忆这两天相处的细节......我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来填满此刻空旷的內心。 但越是用力,越是徒劳。 只有虚无。 失望將我吞没。我把自己扔到床上,连衣服都没脱。 我睁著眼睛。 不再想神,不再想案子,不再想小说。 直面自己,直面这个懦弱虚偽、背负罪孽的——余夏。 天花板变成没有尽头的灰暗。 就像我糟糕透顶的人生。 第50章 他知道了 往后的几天,聂雯隔三差五会过来。 有时候是傍晚,拎著从超市或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蔬菜、肉类,有时候是中午,带著两份打包好的便当。 她不再提留下过夜,总是匆匆来,待上一两个小时,又匆匆走。 刚开始,我还有些扭捏。接受她的接济,让我那点可怜的自尊扫地。 但她做得太自然,太理直气壮。 她放下东西,会坐下来,问问我写作的进展,说说她那边打听到的零星消息,或者只是坐一会儿,看看窗外。 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习惯她带来的食物,习惯这个空间里多出另一个人的呼吸。 每次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换鞋时,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仪式。 她会转过身,看著我。我会走过去。 然后我们互相亲吻。 这些告別吻总是很轻,很短暂,唇瓣相贴,一触即分。 但每次亲吻过后,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总是移开视线,或者假装去检查她带来的袋子里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那一刻的眼神是怎样的,或许和我一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觉。 “余夏,”有一次她指著冰箱里开始发蔫的青菜, “多吃点蔬菜,別老放著,都烂了。” “好。”我点头,看著她拉开门。 门关上,我心里,总会泛起期待,期待著下一次。 这几天,我的写作进度很慢。思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光坐在家里空想是不够的。 我想,我应该再去看看李建设。 给神京精神病院打去电话,说明了探访意愿。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语气有些为难,告诉我李建设最近状態很不好,情绪不稳定,暂时不適合接受探视。 我心里一沉。 状態不好......是因为貺欣失踪的消息,终於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了吗? 即便住在精神病院,也是需要费用的。貺欣这么久没露面,没续费,院方肯定会联繫家属。联繫不上,自然要去了解情况。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失踪这种大事。 李建设最后会怎么样呢?在得知妻子失踪之后,他本就脆弱的精神世界,会不会彻底崩塌? 他会不会选择永远缩回自己构建的幻想里,在那里,貺欣永远是那个温柔、善良、对他不离不弃的完美妻子? 这样......对他来说,算是一种仁慈的结局吗? 也许,这就是神想看到的? 把一个人推入深渊,看著他挣扎,让他彻底沉沦,成为一具活在过去的空壳。 祂就是希望看到,李建设被祂玩弄於股掌之间,达成这样的结局。 不。 我偏不让祂看到这样的场面! 至少,我要去试试。哪怕只是看一眼,说几句毫无用处的话。 我再次联繫院方,表示自己非常担心他的状况,哪怕只见一面,时间短一点也行。 经过再三请求,那边终於鬆口,答应可以安排一次简短的会面,但仅限於半个小时,而且必须有医护人员在场陪同。 我立刻答应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踏入神京精神病院。 这是我第几次见到李建设了?第三次?第四次?记忆有些模糊。 但当我被带进那间会客室,看到坐在那里的男人时,心头还是一紧。 他明显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层单薄的躯壳裹在宽大的病號服里。眼神涣散,盯著桌面某一点,对周围的动静反应迟钝。 状態確实很差。 而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的,正是肖远安。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如果聂雯的猜测成立,那么此刻,她就是潜在的危险。 很多话,我不能说。说得多了,显得我知道得太多。 如果她心生疑竇,对我和聂雯绝无好处。 这註定是一次並不轻鬆的会面。我必须字斟句酌。 “好久不见。”我主动打招呼。 “余夏,你来了。”肖远安点点头, “李叔最近状態不太好,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有点认不出人。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知道肖远安究竟知道多少。 她知道她父亲肖大勇和貺欣的私情吗?如果知道,她是如何看待的?又是如何面对自己母亲的?思绪涌来,但我立刻强迫自己打住。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事,”我也放轻声音,走到李建设对面坐下, “就是来看看他。有点不放心。” 没想到,一直低著头、对周围毫无所觉的李建设,听到我的声音,忽然动了一下。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头。 几秒钟后,他咧开嘴, “小夏?你......你来啦?” 肖远安惊讶的看了看李建设,又看了看我, “没想到啊,他......他竟然记得你?” 我没看肖远安,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建设放在桌上的手。 “李叔,我来看你了。”我用力握了握。 “好,好......”李建设点点头,手指反过来,捏紧了我的手。力道不小,他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小夏,我老婆......我老婆她......失踪了。” 他果然知道了。 我示意他先坐下,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们的对话看起来更自然。 “李叔,我知道了。所以......才更想来看看你。” 这句话半真半假。但我需要试探,他知道多少。 看来,告诉他的人並没有说我和聂雯作为嫌疑人被带走谈话的事,这让我在解释上还有一些空间。 李建设果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眉头紧皱, “你知道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这段时间总来看您,” “警察可能觉得我平时跟您聊得多,知道些什么,所以......来找我问过话。问知不知道貺欣阿姨平时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个说辞避重就轻,把自己放在了被警方询问的知情者而非嫌疑人的位置上。 李建设眼中的疑惑慢慢消散。他鬆开了我的手,肩膀垮了下去。 “小夏,他们......他们现在不让我出院。”他喃喃道。 “李叔,您先安心在这里,把身体和精神养好。”我试图安慰,但话一出口就觉得苍白无比, “其他的事......交给警察去做吧。” 第51章 有人要杀我! “他们?”李建设抬起头, “他们有什么用啊!找不回来的!肯定是......肯定是神!是祂!祂来惩罚我了!祂要把我老婆从我身边带走!就像......就像带走我女儿一样!”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身体开始发抖。肖远安立刻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李叔,冷静,冷静点。没事的,警方在找呢。深呼吸......” 我也连忙帮腔,说些空洞的安慰话。 好一会儿,李建设才慢慢平復下来,喘著粗气,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主动提起別的话题。 告诉他我那篇小说发表在一个网络平台上了,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有很多读者留言鼓励他,希望他能振作起来,说很多人理解他的痛苦,为他祈祷。 当然,这些都是骗人的。我那篇小说底下冷冷清清,仅有的几条评论还多是聂雯的手笔。 但李建设听了,黯淡的眼睛里却真的亮起了一点点光。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的事,一会儿说要把什么人介绍给我认识,肖远安在一旁对我无奈地摇摇头,示意我他记忆混乱了,一会儿又说起某个邻居做的某件小事。 我耐心地敷衍著,我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以为来看看他,说几句鼓励的话,就能对抗神的安排,就能给他带来一点光?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连专业的医疗机构都解决不了他的创伤,我一个手上沾著秘密的共犯,又能做什么? 我的鼓励,压根没有说服力。那些“相信警察一定能找到”的鬼话,我连说都说不出口。 找到了又能怎样呢?只会是一具尸体,一堆白骨。貺欣再也不能动,不能笑,不能呼吸。 我能赋予他怎样虚假的希望?那样的话,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岂不是会更加崩溃? 而如果成功隱瞒,让他一辈子活在这种浑浑噩噩的虚假里......这样的结局,真的会比现在更好吗?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不是对李建设,是对我自己。 正好,规定的探访时间快到了。我起身,准备告別。 李建设也跟著站起来。我走过去,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瘦削的背脊。 “李叔,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就在我准备鬆开手的时候,李建设忽然用力回抱了我一下,然后,他將嘴唇凑到我的耳边。声音气若游丝, “小夏......这里......有人要杀我。” 我身体僵硬。 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鬆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恢復了那种茫然的表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肖远安走过来,“时间到了,余夏。李叔该回去休息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肖远安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李建设。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好,麻烦了。”我对肖远安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走廊里我反覆迴响著李建设最后那句低语: “这里有人要杀我。” 从精神病院出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李建设那句话,在我脑袋里反覆出现。 “这里有人要杀我。” 被害妄想吗?对於一个饱受精神折磨、妻子失踪、本身就活在恐惧中的人来说,產生这种念头太正常了。 这可能是他破碎心智最后的警报,徒劳地指向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 但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真有人想杀他,是谁?动机是什么?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自然是肖远安。 她就在现场,她是医护人员,有最便利的条件。 可是,为什么?李建设对她父亲肖大勇和貺欣的私情毫不知情,在整件事里,他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肖远安有什么理由非得除掉这样一个对她毫无威胁的人? 除非......李建设知道的,或许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多? 回到家,我稍微冷静,再次拨通了神京精神病院的电话,这次换了个说法,询问李建设近期的具体看护安排。 我看到的李建设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那么,是谁在有意无意地夸大他的病情,试图將他与外界隔离? “请问,最近主要是哪位医生或护工在负责李建设的日常看护呢?” 电话那头很快回答,“哦,主要是肖看护,肖远安。她负责李建设,很上心的。” 果然是她。 我又问,“那他的主治医师是哪位?如果病情有变化,我们应该联繫谁?” “主治医师是贾真,贾主任。不过贾主任平时比较忙,具体事务很多都是肖看护在处理。” 贾真。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去探视过几次,从未在工作人员的工牌上见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听李建设或肖远安提起过。 掛了电话,我盯著地板。 如果肖远安真的有问题,她一个护工的身份,想要长期將一个病人留在院內,权限恐怕不够。 这个贾真,作为主治医师,才是关键。 即便希望渺茫,我也得试试。那句“有人要杀我”如果是求救,我不能假装没听见。 可怎么接近这个贾真?用什么理由?直接去问?只会打草惊蛇。 我想到了聂雯。拨通电话,我简单说了情况,问她是否知道肖远安更多的背景,或者认识医院里其他人。 聂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我和她......认识得很偶然。就是有一次在便利店,我手机没电了,付不了款,挺尷尬的,她刚好在后面,就帮我付了......现在想想,” 她顿了顿,“那个偶然,兴许也是她设计好的。” 掛断电话,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敲响。 是聂雯,手里还提著点水果。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来也没睡好。 我把我的发现和顾虑更详细地告诉了她。 聂雯听完,咬著嘴唇想了很久。 “你想查那个贾真,直接去肯定不行。得有个由头......” 我们对著灯光,像两个拙劣的罪犯,绞尽脑汁。 最后,一个不算高明的方案浮出水面: 由聂雯扮演近期精神压力巨大、出现某些症状的病人,而作为她焦急万分的男朋友,我病急乱投医,打听到神京精神病院的贾真主任是权威,想方设法掛他的號,带女友去諮询。藉此机会,观察贾真。 第52章 罪名不成立 “就算第一次看不出什么,”聂雯说, “以后还可以用病情反覆为理由再去。至少,我们能接触到这个人。” 我们反覆推敲著细节,聂雯需要表现哪些症状,我该如何表现焦虑和关心,如何自然地引出李建设的话题...... 时间定在后天。因为聂雯打听到,后天肖远安轮休。能少一点直接面对她的风险。 商量完,我们都有些精疲力尽。聂雯没提要走,我也没问。 她脱掉外套,坐进沙发里。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躺了下来,把头枕在她腿上。 她放鬆下来。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髮上抚摸著。手指穿过髮丝,触碰头皮,我们很久没说话。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光影,至少能驱散一些房间里的寂静。 本地新闻台。画面庄重,是法庭。 那个模仿犯的案子,一审开庭了。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动著,强调此案因社会影响巨大、舆论高度关注,故审理进程加快,並获准直播。 聂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她抚摸我头髮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对这件事的关注,似乎比我多。 “这么快就一审了?”我低声说。 “舆论压力太大。”聂雯眼睛盯著屏幕, “很多人都等著看结果。” 画面里,庭审似乎已接近尾声。控辩双方陈述完毕,法官正在听取最后意见。 辩护律师席上,坐著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镜头给了他特写。 字幕介绍,这是被告方聘请的律师,在业內颇有声望,但此前因其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发表过一些“理解犯罪者社会处境”、“质疑流浪人员对社会贡献”的爭议言论,甚至被部分人认为隱晦地支持了模仿犯的清理理论,而遭到不少抨击和抵制。 现在,他站在这里,为那个凶手辩护。 镜头切换,终於扫过了被告席。 那个被称为模仿犯的男人,此刻穿著不合身的囚服,低著头,肩膀佝僂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不到脸。 法官开始宣读冗长的审理经过和认定。 我没什么兴趣,目光游离。聂雯却聚精会神,嘴唇微微抿著。 就在这时,我听到聂雯喃喃自语, “这人......有点眼熟啊。” 我一怔,看向她,“什么?” 聂雯没回答,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低垂的头颅,仿佛要穿透像素,看清他的脸。 法庭里,法官的声音传来, “......经合议庭审理,综合本案证据及被告辩护律师意见,认为现有证据链存在合理疑点,未能完全排除被告行为系受极端情境刺激下產生精神行为异常之可能性......且其行为客观上......部分情节与社会潜在情绪存在复杂关联,量刑需慎重......” 一大堆法律术语之后,法官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镜头,然后,用锤子敲下,声音斩钉截铁: “本院一审宣判:被告人杨光,故意杀人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杨光,阿光。 第53章 真正的阿光 我一下子窜起来,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阿光?怎么可能? 画面切换很快,只是在宣判后给了被告席一个短暂的镜头。阿光的脸比记忆中更憔悴。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微微抬著头,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法官席的方向,就好像这场关乎他生死的审判,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镜头切走,转入场外演播室。 主持人一脸凝重,旁边坐著一位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法律专家和一位神情激动的社会评论员。 主持人试图用理性的语调引导分析,但那位评论员专家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臂挥舞著,好几次主持人想插话打断都被他更响亮的嗓音盖过。 “......必须看到这个判决背后的复杂性!”他对著镜头,唾沫飞溅出来, “证据链!关键是证据链存在薄弱环节!目击证人的可靠性存疑,作案工具上的指纹提取存在瑕疵......更重要的是,心理学评估报告指出,被告在长期遭受社会歧视、经济压力及特定刺激下,存在解离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我们的司法,不仅要惩治罪恶,更要......更要探究罪恶的土壤!这个判决,某种意义上,是对我们社会的一次发问!” 主持人勉强保持著微笑,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但评论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到最后,他拍案惊呼, “同志们!要擦亮眼睛啊!这种极端的模仿性的暴力,绝对不可取!我们要反思,要疏导,但绝不能赞同暴力本身!无论出於什么理由,剥夺他人生命都是......都是对文明底线的挑战!要人道!要人道啊!” 节目在一片混乱的气氛中戛然而止,切入gg。 我顾不上別的,立刻衝到电脑前坐下,打开瀏览器。 聂雯也默默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斜后方。 搜索“杨光”。 瞬间,无数条新闻標题弹出来,占据了所有门户网站的头条或显眼位置。舆论果然炸了。 我隨便点开一篇瀏览量最高的长文报导。 文章用词激烈,笔锋犀利,对杨光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详细描述了被害流浪者的悽惨状况,並严厉驳斥了之前那个凶手以及网上一些支持清理论调的荒谬言论。 作者花了大量篇幅,从哲学、社会学、法律多个角度,剖析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的危险与不可取,呼吁理性与同情。 但我急切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宏大的批判。我滚动滑鼠。 被害人的具体信息?没有。 文章里只用年迈的流浪夫妇、底层边缘人等模糊字眼带过。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拉到文章最下方,点开评论区。那里才是更真实的舆论场。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点讚最高的一条评论, “其实我觉得,杨光也算是在帮助他们了。听说那老两口,老头一直瘫在床上,病得不轻。本来全靠老太太照顾著,结果前阵子老太太自己也不舒服,被好心人硬拉著去医院查了查......好嘛,肺癌晚期,比老头还严重。家里一分钱没有,疼得整夜叫唤。这么活著......唉,兴许那老两口心里,还真得谢谢他早点给了个痛快呢?” 这条评论像投入滚油的水滴,下面充斥著几百条回復,有破口大骂评论者冷血无耻的,有哀嘆社会保障缺失的,也有零星几个表示“话糙理不糙”、“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的。 网友们的混战,隔著屏幕都能闻到戾气。 我继续往下翻。那对老夫妇......大概就是阿光口中,欠了债还不起的那两位吧? 阿光当初提到时,那眉眼下隱藏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更有甚者贴出了详细的杨光生平: 杨光,27岁,男,神京音乐学院本科毕业生。父母均为外地来神京务工人员,父亲建筑工,母亲保洁。 大学期间专业成绩平平,人际关係一般。毕业后曾短暂入职一家號称“文化传媒”的皮包公司,实为电信诈骗窝点,担任“客服”不足两月即离职。 巧合的是,他离职后不久,该公司即被警方查处捣毁。 此后经歷: 外卖员,因投诉过多被开除、餐厅服务员,与顾客衝突离职、网吧网管......约一年前,经其舅舅(其为社会閒散人员)介绍,开始从事债务协商即催收、討债工作。 再往下翻,一条自称是阿光大学室友的评论被顶了上来: “大家別瞎猜了。阿光这人是我大学室友。我们寢室五个人,除了一个老好人,剩下包括我在內的三个都跟他处不来。真不是我们霸凌他!主要是他这人自尊心强到病態。举个例:有次我买多了份饭,看他好像没吃,就好心问他要不要。你们猜怎么著?他当场就炸了,冲我吼谁要你施捨!,然后把饭直接扣我床上了!各位,真的,有些人,就不值得你对他好!看了前面说的他这几年经歷,可能是真受刺激出心理问题了,这根子上的东西,大学时候就有苗头了。” 这条下面又是吵成一片,有骂室友落井下石的,有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也有感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 聂雯默默地把她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另一个知名的社交平台上,一个標註女性发声的帐號,发布了一篇长文,自称是阿光的前女友。 文章用充满痛苦的笔调,描绘了一个刚上大学、懵懂单纯的女孩,如何被看似忧鬱有才华的杨光吸引,开始恋爱后,却陷入令人窒息的控制: 查看所有通讯记录,禁止与任何异性甚至同性朋友过多接触,隨时需要报备行程,稍有不从便是冷暴力或激烈的言语贬低。 她写道: “他就像一块湿透的毯子,裹住你,让你无法呼吸。他所有的爱,都建立在彻底占有和摧毁你独立人格的基础上。分手的过程像一场噩梦,我深陷抑鬱......现在看到新闻,我一点也不意外。他內心的扭曲和破坏欲,早就有了。” 评论区里,有安慰博主的,有痛骂渣男的,也有少数质疑博主蹭热度编故事的。 我没心情再看下去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堵得难受。 聂雯看出了我的状態不对,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拿回去,关掉屏幕。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 第54章 活到明天 阿光。 我不知道评论里的,主持人和专家嘴里的。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好像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只能想到他在麵馆里,在布满油渍的桌子上认真数著他的零钱。 我想,我並不了解他。 但同样的。他们也不了解他。 而真正的阿光,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我试著给阿光发了条信息,“看到新闻了。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没指望他能立刻回復。此刻他应该被无数媒体、警察、还有內心的惊涛骇浪包围著。 但手机屏幕在我按下发送后的三秒內就亮了起来。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阿光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失真, “余夏!你看到了吗?我火了!全城......不,全国都在討论我!” 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打字回覆:“看到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又是秒回,这次是文字:“不知道啊,很复杂,像坐了趟过山车,现在还没落地。余夏,明天有时间吗?你之前委託我打听的事儿,有进展了!” 我心里一动。这倒是意外收穫。“有。明天你来我家吧。” “好嘞!上午十点?” “行。” 聂雯在我发信息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她看看我,又看看手机,没多问,只是轻声说, “我后天早上过来,按计划。” 我点头。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后,我又跟阿光聊了几句。 他显得很亢奋,不停给我推荐他在里面时反覆回味的电影和动漫,从《肖申克的救赎》讲到《新世纪福音战士》,又跳到一些冷门的cult片,逻辑跳跃。 那些对光影世界的幻想,大概是他这些天牢狱之灾的精神支柱吧。 我含糊地应承著,一边在电脑上隨手点开他提到的某个片子播放,一边把话题往回拉: “阿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新闻里说得不清不楚。你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电话里说不清,明天我当面跟你说吧。” 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他都不回了。大概是在办理繁杂的释放手续。 躺在床上,关掉灯,经歷过的一切又开始在脑子里翻腾。 突然,一阵窒息感袭来,是生理性的。心臟狂跳,肺部像被抽空了空气,视野边缘发黑。 我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床头柜,胡乱拉开抽屉,摸到药瓶。 也顾不上倒水,拧开瓶盖,抖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直接干噎下去。 药片刮擦著食道,引发一阵乾呕。我蜷缩在床脚,大口喘息,等待著药效蔓延。 我必须先活到明天。 我想知道,阿光到底怎么样了? 药物带来的睡意袭来,我沉入了黑暗。 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上午。我被有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的——三下,一个停顿,再三下。 我挣扎著爬起来,浑身都被虚汗湿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头重脚轻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 阿光站在门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夹克,头髮像是用力梳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著。 我打开门。 “余夏!”他立刻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手里的塑胶袋递过来,里面是两盒超市里最常见的盒装营养品, “第一次来你家,不知道给你带点什么好......这个,补补身体!” “带什么带?”我侧身让他进来,接过袋子, “下次別买了。” “那哪行!”他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弯腰脱鞋。 脚上穿著一双现在很少见人穿的腈纶袜子,灰扑扑的,大脚趾的位置布料被撑得快要破开。 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把脚塞进我递过去的拖鞋里,然后站在门口玄关,双手无意识地搓著。 “进来坐。”我把他引到沙发边, “喝点水。” “哎,好,好。”他连声应著,在沙发边缘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双手接过,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饮而尽。 “余夏!”放下杯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个拿到了心爱玩具迫不及待要展示给朋友看的小孩, “你托我打听的事,有进展了!” “哦?”我在他旁边坐下。 “多亏了梁律师!”他身体前倾, “他以前......接触过涂强他爹,涂明志!” 梁律师。就是那位在电视上为阿光辩护言辞犀利颇具爭议的律师。 替阿光这样背景的人免费打这样轰动全国的官司,如今他恐怕已在业內风生水起,名利双收。 “你先告诉我你的事吧。”我没接梁律师的话头,盯著他的眼睛, “你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怎么最后闹出人命,还上了法庭?” 阿光脸上兴奋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唉!运气就是这么差啊!余夏,真让你说中了,我可能......真不適合干这行!” 他挺了挺腰,似乎想把那股鬱气呼出去,又把兜里硌人的手机拿出来,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然后低下头, “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第二次去的时候,態度也放软了。”他声音低下去, “结果......那老太太,直接给我跪下了,抱著我的腿哭,说她自己也查出病了,肺癌,晚期。疼得受不了。她觉得我......我上次没逼他们,是个好心人。她求我,求我在她走了以后,能帮著照看一下瘫在床上的老头......”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我怎么帮他们啊?余夏,我他妈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我当时就觉得......就觉得特別憋屈,特別恼火!” “然后呢?”我问, “她们觉得活够了,所以你就......帮她们解脱了?” “什么呀!”阿光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个可怕的指控, “然后?然后我把兜里仅剩的那点零钱,大概几十块吧,塞给她了。我说,你先拿著买点止疼药。走出他们家那条破巷子,我心里这个恼啊!余夏,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要是钱要不回来,有些单子我们自己也得赔钱的!我想,这下完了,这单铁定黄了!当初就不该接!” 他深吸一口气,“等我走到我停车的地方,怎么找都找不到车钥匙了。我想,可能掉在他们家里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得回去找找。” 第55章 是他帮了我 他转回头看我,“唉,余夏,我真得去庙里烧烧香,去去晦气。我真后悔,当时没拉著你一起去。要是你在,没准......没准我就摊不上这事儿了。” “等我再推开那扇破门进去......”他的声音低沉, “那老两口已经躺在地上了,嘴里开始吐白沫子。我嚇坏了,衝过去,看到老太太手里还攥著个空农药瓶子......我拿过来一看,最便宜那种一扫光......” “我想,这下可坏了!赶紧送医院吧!说不定还有救!” “没救回来?”我插嘴。 “还没送呢!” “他们儿子回来了!余夏,你说巧不巧?他妈十年都没联繫上的儿子,就那天,偏偏那天,回来了!他看到我抱著他妈,看到我手里拿著农药瓶子,眼睛立刻就红了!衝上来就把我腿抱住了!我怎么说都不听!我说赶紧送医院救命要紧,他也不听!就扯著嗓子嚎,喊邻居,嚷嚷著要报警!” 他摇著头,“没准当时立刻送去,还能救回来。这个王八蛋!” 他骂了一句,隨即意识到不妥,赶紧对我露出一个带著歉意的笑脸, “对不起余夏,我......我太气了。” “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警察、检察官、都听不进去了。”他摊开手, “我身份特殊啊,催债的!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黄世仁,就是周扒皮!他们觉得我肯定是討债不成,恼羞成怒,给老两口灌了农药。那个混蛋儿子也一口咬定,他亲眼看到我把农药瓶子往他妈嘴里灌......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鼻涕眼泪糊一脸!” 他用手指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我当时就想,这下百口莫辩了。余夏,我第一时间就想联繫你!我觉得你脑子活,肯定能帮我想想办法!可他们不让。手机收了,人也关进去了。” 他话锋一转,“幸亏!幸亏了梁律师!他一分钱没要我的!我出来以后打听过,请他那样的律师打官司,费用贵得嚇死人!你懂吗?就是那种......天神下凡的感觉!” 他激动得脸色有些发红。我示意他把厚重的外套脱了,屋里暖气很足。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拉开了夹克的拉链,里面是件起了球的旧毛衣。 “梁律师让我先都承认下来,什么都別爭辩,就按他们指控的说。之后的事,全交给他。”阿光比划著名, “开始我哪敢信啊?都承认了,那不彻底完蛋了?板上钉钉了!但我......我实在也没別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后来,嘿!还真神了!”他一拍大腿, “梁律师那嘴,上了法庭就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一顿说!把那检察官说得哑口无言!结果怎么样?无罪释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那不可思议的胜利, “梁律师跟我说了,检察院那边再上诉的可能性很小了。至於那个儿子那边......他也帮我搞定了。具体怎么搞定的我不知道,反正对方不闹了。余夏,我彻底自由了!” 看著一脸红光的阿光,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这种荒唐的剧本不该出现在自己身边。 阿光说完,自己总结道, “反正,没事了就行!只是可惜了......这笔债,恐怕是永远都要不回来了。那个混蛋儿子,这会儿不知道又躲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是外卖到了——我点的包子和小米粥。 阿光立刻跳起来,比我动作还快,抢著去开门,接过袋子,对著外卖员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我们把吃的摆在茶几上。阿光吃得很香,大口吞咽。 “余夏,”他咽下一口包子,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说,我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梁律师?” 我点点头,“应该的。毕竟他帮了你大忙。” 但我心里总觉得事有蹊蹺。一个知名律师,无偿接这种充满爭议、几乎必输的案子,还可以说是为了名气、为了挑战。 但连对方家属都帮忙搞定......这投入的成本和获得的回报,似乎不太成比例。 那个梁律师,到底在图什么? 不过无端的揣测总归不好,尤其阿光现在明显把梁律师当成了再生父母。我没把疑虑说出口。 “请他吃一顿肯德基?”我调侃道。 阿光笑笑,“肯德基哪行啊?怎么也得是必胜客吧?” 我俩打著哈哈,气氛稍微轻鬆了些。 吃完最后一个包子,阿光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手和嘴,神色一正,调转话头, “好了,余夏,我的事扯完了。接下来,该说你那件事了。”他往前凑了凑, “关於涂强他爹,涂明志的......你肯定想不到!” 阿光变得认真起来,他把油腻的餐巾纸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余夏,我打听来的这些,一部分是梁律师找到,一部分......是我东听一耳朵西听一嘴拼凑的。不一定全对,但大差不差。” 他清了清嗓子,“先说涂明志这个人。在明面上,在那些老员工嘴里,在街坊邻居看来,他简直是个圣人。开那么大个家具厂,红火的时候养活了多少人。对工人那是没得说,工资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发东西。谁家有个难处,他知道了,多少都会帮衬点。在大家眼里,他就是良心企业家的代表,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话锋一转,“当然了,余夏,如果只是这些,那这故事就太无聊了,我接下来说的,知道的人......很少。” 我的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梁律师接触过一些......怎么说呢,跟涂明志那个圈子沾点边,但后来倒了霉的人。他告诉我,涂明志的家具生意,看著光鲜,其实早就出了大问题。差不多十年前开始,市场就不行了,竞爭也激烈。他的厂子,表面上还在生產,但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效益连年下滑。” 阿光比划著名,“可你猜怎么著?他一边减產,一边还在扩建厂房,更新设备,搞得热火朝天!工人的工资,也照发不误,甚至还有小幅上涨。你说,这钱,是哪儿来的?” 第56章 诈骗公司 他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回答。我摇摇头。 “银行贷款?”我试著猜。 “哈!”阿光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时候,银行对他们的评估已经相当微妙了。贷点小钱周转或许还行,但支撑他那种规模的扩张和高额人工成本?不可能!” “钱,是从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来的。涂明志......他暗地里,和一个诈骗公司搭上了线!” 听到“诈骗公司”四个字,我心头一跳。同时,我看到阿光的脸上掠过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猜,网上那些关於他曾误入诈骗公司的评论,恐怕大部分都是真的。 那是他觉得人生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也是他此刻痛恨涂明志这种人的根源。 而我的紧张,则源於另一个名字——李建设。 他真正的崩溃,正是源於一场骗走了他所有积蓄、最终导致女儿跳楼、妻子背叛的投资诈骗! 难道......? 阿光没注意我的变化,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 “涂明志负责的,是包装,是运营!他利用自己的家具厂做壳,把一些能说会道、模样周正的员工偽装成成功的老板、企业家。给他们置办行头,编造背景故事,教他们话术。然后,让他们出去,混跡於各种商会、饭局、高端场所,像蜘蛛一样,广撒网,寻找那些手里有点閒钱、又渴望更高回报的肥羊。” “而和他合作的那帮真正的骗子,则躲在后面,负责设计骗局,承担主要的法律风险。涂明志呢?他从不亲自露面,所有对接、联络、收钱,都让他那些手下去干。 他拿到的钱,一部分用来维持家具厂那个光鲜的空壳,给工人发工资,继续扩建,做样子给银行和外人看,一部分用来打点关係,疏通关节,確保自己不会那么快被盯上。” 阿光啐了一口,“至於他自己挥霍了多少,养了多少人,那就只有鬼知道了!这个老东西,一直躲在后面,脏活让別人干,风险让別人扛,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名声还好得很!一直到死,都他妈是优秀民营企业家!” 他的愤手攥紧了那个纸团。 “梁律师跟我聊的时候,还说了很多他们运作的细节,怎么选目標,怎么取得信任,怎么用实体做背书打消疑虑......一套一套的!”阿光喘了口气, “总之,这个庞大的骗局,靠著涂明志的运营和包装,持续了好些年。一直到涂明志突然去世,他的帝国失去了操盘手,下面的骗子团伙树倒猢猻散,才算是彻底崩塌。”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匆忙起来, “至於涂强......哼,就算他后来再怎么拼命想挽救他老爹留下的烂摊子,凭他?根本不可能。那是个早就被蛀空了的木头架子,轻轻一碰就散了。” 阿光站起身,把那团沾著油渍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誒呀!不早了!差点忘了,一会儿还有个採访呢!本地一个小报,非要找我聊聊心路歷程......余夏,我先走了!你还想打听什么,隨时发消息给我!等我忙完这阵,再来找你!” 他风风火火地穿上鞋,拉好夹克拉链,对我用力挥了挥手,拉开门匆匆离去。 我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动。 涂明志的诈骗网络......李建设被骗光积蓄...... 如果,骗李建设的那个人,那个用花言巧语和虚假项目捲走他所有希望的人,正好就是涂明志手下那些偽装成老板的员工之一呢? 这个可能性让我不寒而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李建设、涂强、甚至间接捲入的涂强母亲之死......所有这些看似独立发生的悲剧,都形成了或多或少的关联。 而那个所谓的神,是否正是利用了这些早已埋下的裂痕,轻轻一推,便让一切滑向无可挽回的境地? 隱秘的丝线,原来早就存在,只是埋藏在日常生活的表皮之下,无情地连接著每一个在舞台上起舞的提线木偶。 我们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或许不过是在祂早就搭好的戏台上,按照既定的轨跡原地踏步。 但,这也给了我线索。 我不必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等待。 如果涂明志的诈骗网络真的存在过,並且规模不小,那么受害者,绝不止李建设一个。 我可以主动去寻找其他可能被涂明志欺骗过的人。 我立刻起身,坐回电脑前。 搜索关键词:“涂明志诈骗”、“家具厂投资被骗”...... 结果,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一无所有。 是啊。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怎么可能留下把柄?所有的骯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罪孽,都隨著他的死亡被掩埋。 即便曾经有人怀疑,有人受害,在缺乏证据、主谋已死的情况下,又能掀起什么波涛呢? 时间会抹平一切。活著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那些被骗走养老钱、救命钱、一生积蓄的受害者,也只能把苦水咽回肚子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最终带著怨恨慢慢死去。 按照阿光的说法,涂明志手底下有一批专门扮演成功人士的员工。 时过境迁,这些人恐怕早已星散,隱入茫茫人海。想要確认当年欺骗李建设的是否是其中一员,恐怕难於登天。 主动出击的想法,刚冒出头,就撞上了现实。 既然明面搜索无用,也许......可以从侧面入手? 还有梁律师。他既然能接触到这些內幕,他手里,会不会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名单或线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云层低垂,似乎在酝酿著一场大雪。 我盯著玻璃上的自己。 余夏,你终於摸到了网的边缘。虽然可能布满荆棘,但至少,你正在接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被聂雯的电话叫醒。 “余夏,起了吗?我在楼下。” 我套上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抓起昨晚就准备好的背包下楼。冬日的早晨寒气刺骨,呼吸间带出白雾。 第57章 一日病人 聂雯站在单元门口的老槐树下,穿著一件羽绒服,脸冻得有点发红。她看见我,什么也没说,示意我跟上。 我们走向公交车站。 前一晚,我几乎没睡,用手机反覆刷新页面,终於在凌晨抢到了贾真的一个专家號。 掛號费不菲,但想到李建设,这点代价似乎又不算什么。 只是这號的难抢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期,简直像在参与一场战爭。 公交车上人不少,大多是赶早班的上班族,我和聂雯勉强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找到了立足之地。车子摇晃著驶出站台。 聂雯从身后的破书包里掏出两个毛线帽和两条厚厚的围巾,都是深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土气。 “余夏,”她声音不大, “天越来越冷了。这个......送给你。” 她没等我回应,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听我回应,直接踮起脚,把一个帽子扣在了我头上。 帽子有点紧,接著,她开始给我系围巾,很认真,一圈,又一圈,把我半张脸都裹了进去,只露出眼睛。 围巾上有股类似樟脑丸的味道。 就在这时,公交车一个急剎车! 聂雯两只手都忙著系围巾,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惊呼一声,直直地朝我怀里撞过来! 我下意识想扶住栏杆,但动作慢了半拍,被她撞得也向后倒去—— 眼看我们俩就要变成滚地葫芦,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旁边稳稳扶住了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们俩都拽了回来。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下盘不稳啊!得好好锻炼身体!” 一个操著浓重闪东口音的嗓门在我耳边响起。我惊魂未定地转过头,看到一位面相憨厚的大哥正咧著嘴冲我笑。 “谢......谢谢大哥!”我连忙道谢,同时用力抓住了头顶的横杆,再也不敢鬆开。 聂雯也站稳了,脸涨得通红。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並没有乱的衣角。 车子重新平稳行驶。 我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玻璃,看到了我们俩模糊的倒影——同样的深灰色毛线帽,同样的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双眼睛。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我好像......还没戴过情侣款的东西呢。” 聂雯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坦诚的开口,像是故意说给身边人听似的, “什么情侣款!买两套便宜!批发市场清仓!” 那位山东大哥果然听到了,哈哈笑了两声,转过了头去。 我看著她没再说话。围巾很暖和。 今天,我们没有在精神病院住院部那一站下车,而是提前一站。 这里是门诊大楼,白色的建筑在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取號、排队。等待区里坐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目光呆滯,有的焦躁不安,有的在家人陪同下小声啜泣,也有的像我们一样,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阴云。 等待期间,聂雯拉著我,用她那部屏幕摔出裂纹的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 我偷偷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看到她正把刚拍的一张我们俩戴著同款帽子围巾站在心理諮询门诊指示牌下的合影,给她妈发了过去。 发完,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前,扭过头瞪我,“看什么看!偷窥!” 我没戳破,只是问,“你手机屏幕......” “哦,不小心摔的。”她飞快地打断我,把手机小心翼翼揣进兜里,看著她仔细的动作,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这个月的稿费发下来,如果还有多余,或许可以给她换个屏幕,就当是感谢。 排了很久,终於叫到我们的號。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紧张。 深吸一口气,我们推开诊室的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诊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著贾真。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髮稀疏,谢顶严重,脑门在日光灯下泛著油光。脸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镜片。 他穿著白大褂,里面是整洁的衬衫,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严谨甚至有些刻板,但此刻,他看到我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慈祥的笑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来了?过来这边坐。” 聂雯在靠外的椅子上坐下,我则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扮演一个焦虑且过度保护的男友,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 之后的问诊过程,我们真假参半。 贾真问聂雯的基本情况,家庭状况,她如实回答,当被问及家里是否有人有精神疾病史时,聂雯沉默了几秒, “我妈......偶尔会像变了个人,会自言自语,说些奇怪的话,情绪激动,甚至会摔东西......但是过后,她自己也知道,会后悔,说就像控制不了一样。” 这是真的。 贾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不时问一些更细节的问题。 他的问题和我们在网上查到的流程差不多,聂雯准备充分,回答起来很容易,让整个敘述听起来更加可信。 我个人觉得,贾真绝不会怀疑。 尤其当他看似无意地让聂雯填写一份初筛问卷,聂雯伸手去接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那上面,有几道已经癒合的细长疤痕。 那些都是在认识我之前,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留下的。 我早就注意到过,但从未问起。 贾真的目光在那手腕上停留了半秒,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更深了些,但什么也没说。 接著,他让我们去隔壁房间填一份更详细的心理评估量表。 那是厚厚一沓纸,题目繁多。我俩在一个小隔间里,聂雯对著那些似是而非的选项,一题一题地勾选。 等全部答完,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聂雯揉著发酸的眼睛和手腕,小声抱怨, “我的天......我已经好多年没做过这么多题了。” 我们拿著填好的表格重新回到贾真的诊室门外排队。 又等了二十分钟,才再次进去。 贾真接过那沓表格,戴上眼镜,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速度不快。我和聂雯屏息等待。 第58章 都是认真回答的 看了半晌,贾真放下表格,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聂雯, “小聂啊,这里还有几个问题,可能刚才的问卷里没涵盖到,你能不能再根据最近一周的感觉,回答一下?” 聂雯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拿起笔又开始勾画。 而这时,贾真却把目光转向了我,他站起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伙子,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但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机会只有这一次! 我跟著贾真走出诊室,他顺手带上了门。 贾真没有走远,就在门外的窗边站定,转过身,面对我。他收起了诊室里那种慈祥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小伙子,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女朋友小聂的情况,根据初步评估,挺严重的。” 我心里早有准备,但脸上还是適时地露出担忧, “啊?贾主任,有那么严重吗?她......她就是最近压力大,睡不好,老说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嗯,”贾真推了推眼镜, “幻听是其中一个症状。太专业的东西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但综合来看,她目前的状態,如果不及早干预,很可能会进展成精神分裂。这不是危言耸听。她最近这些异常的想法和行为,影响现实生活了吗?比如工作、社交?” 我努力回忆著和聂雯商量好的细节,皱著眉头, “感觉......没有啊。她挺正常的,跟我也能交流......就是情绪有时候不太好。” “那就更严重了。”贾真的语气真诚十足, “这往往是病情深入的表现。我个人的建议是,最好能立刻住院治疗。” 我脸上露出挣扎为难,儘可能地拖时间,问了许多关於住院费用、治疗周期、副作用等琐碎问题。贾真都耐心解答。 最后,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顾虑,嘆了口气,妥协道, “如果实在有困难,暂时无法住院,那也必须马上开始药物治疗。我先给你开一些药,你督促她按时按量吃。一定要定期复诊,根据情况调整药量。绝对不能耽误!” 我做出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样子,千恩万谢。 我们重新推开诊室的门。 聂雯已经填完了那张补充问卷,安静地坐在那里。 贾真回到座位,开始操作电脑,准备开药。 就在这时,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儘量隨意的口吻问道, “对了,贾主任,我还想跟您打听一下。” “什么?”贾真目光没离开屏幕。 “就是我一个叔叔,李建设,他也在咱们院住院。我最近联繫不上他家里人,有点担心。他最近......怎么样了?” 贾真握住滑鼠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在这样的档口,会有人关心李建设。 他抬起头,从厚厚的镜片后审视著我,“李建设?他......是你叔叔?” “不算亲戚,”我连忙解释,表情坦然,“就是我爸以前的一个朋友,关係挺好的。” “嗯。”贾真明显鬆了口气, “李建设啊......他最近的情况,非常严重。” “精神分裂症,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情感淡漠。社交、认知功能严重受损,基本没法正常生活了。之前的保守治疗方案效果不佳,我们正在评估是否需要进行更强化的治疗。” 李建设哪有那么严重? 我前几天才见过他! 贾真大概没想到我之前亲自探望过他,所以儘量往严重了说,试图打消我继续深究的念头。 贾真这个人,果然有问题。 我脸上露出难过,“这样啊......唉,真是没想到。贾主任,那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贾真点点头,不再多谈,列印出处方,递给我, “先去拿药吧。按时复诊,一定要重视你女朋友的情况。” 走出诊室,我和聂雯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默契地快步走向电梯。 直到走出门诊大楼,来到空旷的院子里,我们才稍稍鬆了口气。 “怎么样?”聂雯低声问,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他在说谎。”我肯定地说, “李建设的情况没他说的那么糟。” 聂雯点点头,她的论据更具体, “不止。贾医生在回答你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飘动。” 我回想了一下,確实如此。 我们默默走出医院大门,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对聂雯说, “你对精神疾病的了解还挺深刻的。贾真告诉我结果,说你很可能会精神分裂。” 聂雯眨了眨眼睛,看著我,眼神清澈, “是吗?” “那些题,”她指了指我手里装著处方的袋子, “我都是认真回答的。” 她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刚才被风吹歪的帽子。 “掛號费挺贵的,”她垂下眼, “我寻思著,如果不好好回答,不就浪费了吗?” 我怔在原地,看著她的脸。 一阵风捲起地上的垃圾,打著旋儿从我们脚边掠过。 “刚才你被叫出去之后......我翻找了贾真的东西。”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找到什么了?” “时间很短,我只看了桌面和没上锁的抽屉。手机有密码,打不开。但他的电脑......没关,只是锁屏了。屏保图片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可能是他妻子。” 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掏出她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打开相册,递到我眼前。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角度不好,有点模糊,但......你应该能看清。” 我接过手机,放大图片。 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的一角,显示著一个常见社交网站的页面。 页面顶部,登录用户的网名赫然显示:天道酬勤。 下面是这个帐號在一条关於“杨光案无罪释放”的热门新闻下的评论,被聂雯连续拍了好几条: “我完全赞同杨光!理性探討,对社会没有价值、无法创造財富、甚至消耗大量公共资源的群体,不光没有价值,而且还是相当严重的负担!杨光这么做,看似极端,实则是在促进社会发展效率,清除淤塞!勇气可嘉!” “有些人活著就是痛苦,对己对人都是一种折磨。结束这种痛苦,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优生优育,优胜劣汰,自然法则。现代社会的人道主义有时恰恰是反自然、低效率的温床。” 第59章 他在撒谎 再往后翻,是“天道酬勤”在其他类似话题下的发言,有的,时间更早,甚至在杨光案爆发之前。 言辞同样激烈,充满对社会无用之人的鄙弃,而有一条声称: “刚跟杨光兄弟通过电话了!他感谢我替他发声!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惨澹的人生!” 发帖时间显示是昨天上午。 那个时间段杨光正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吃著包子。 贾真在撒谎。他不可能和杨光通电话。 他在杜撰经歷,在冒充知情者,在利用这个轰动案件,疯狂输出自己的观念。 贾真很可能是那种极端思想的拥护者,甚至可能是潜在的模仿者...... 那么李建设,一个失去妻子、精神崩溃、除了消耗医疗资源外毫无价值的疯子,在他眼里,岂不是完美的清除目標? 贾真负责计划和医学上的包庇,开具证明,夸大病情,而肖远安负责具体执行,作为护工,她有最便利的接触条件。 贾真和肖远安同谋的可能性很大。 我和聂雯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借著公交站牌的遮挡,头碰著头,像两个密谋的中学生。 “如果真是那样......”聂雯喃喃道, “他们就是在......计划杀人。” 我点点头。 “不过,”聂雯抬起头, “还有个老问题......肖远安,她图什么?李建设对她有什么威胁?还是说,她也信贾真那一套鬼话?” 肖远安的动机依然成谜。 可无论如何,如果贾真和肖远安真的在谋划什么,那么李建设的处境就极其危险了。 在精神病院里,一个病人的意外死亡,太容易解释了。 “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说。 “报警?”聂雯问,但眼神里完全没有期待。 “当然不行。”我摇头, “没有证据,而且会打草惊蛇。” 聂雯咬著指甲,“那......跟踪他们?看看他们私下有没有接触,都干些什么?” “太冒险了。”我思索著, “容易被发现。得找个......能合情合理接近他们的理由。” 我的目光落在聂雯脸上。她似乎也在飞快地思考。 “肖远安......”我忽然想起什么, “她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我问,“你之前好像提过?”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掏出手机,飞快地翻看肖远安社交帐號。 “找到了......两天后!” 我们俩对视一眼。 “好!”我一拍大腿, “就先这么搞!我们以给她庆祝生日为理由,去她家。把她灌醉,或者至少让她放鬆警惕。找机会看看她的手机,电脑,有没有和贾真的聊天记录,有没有什么计划......她不可能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聂雯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有些犹豫, “这......能行吗?她会不会怀疑?而且,万一她酒量很好,或者根本不喝呢?” “见机行事。”我说, “总比乾等著强。到时候你负责和她聊天,分散注意力。我找机会查看。” 聂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计划暂时敲定,我和聂雯一起回到我家,下午,我们胡乱吃了点东西。 聂雯似乎想驱散那种沉重的气氛,打开电视,连上我的笔记本电脑。而我则找了几个阿光之前推荐的电影。 我们隨便点开一部。其中不乏一些血腥的,限制级的內容。 看著那些画面,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再次狠狠塞回我的脑海。 我忍不住按了暂停。 聂雯的脸色也白得可怕,她紧紧抱著膝盖,眼神空洞地盯著黑掉的屏幕。 我换了一部没头脑的爆米花喜剧。 夸张的笑声、简单直白的快乐试图包裹住我们內心的冰山。我们看著,偶尔跟著乾笑两声。 夜渐渐深了。哈欠连天,但谁也没提睡觉。 最后,还是聂雯先站起身,默默走向臥室。我关了电视和灯,跟了进去。 黑暗里,我们並排躺在床上。我伸出手,將她拉进怀里。她很快便放鬆下来,主动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紧紧抱著她,感受著另一份体温带给我的温存。 第二天醒来,聂雯还在睡,一只手无意识地抓著我的胳膊。我轻轻挪开,起身。 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 思绪依旧纷乱,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就有了某种安定的仪式感。 那些纠缠的人与事在我脑子里衝撞,我试图將它们捕捉,变成一行行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声音。聂雯醒了。 她揉著眼睛走出来,头髮有些乱,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到我在写作,她没打扰,默默走进厨房。 很快,煎蛋的香味传来。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两碗白粥,一碟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 “吃饭。”她说。 我停下打字,坐到桌边。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绵软清香。煎蛋咸淡合適。简单的食物,却有种令人鼻酸的感觉。 “好吃。”我喝了一大口粥,由衷地说。 聂雯的厨艺確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化,从烧焦的黑炭变成了甚至可称可口的程度。 聂雯没说话,只是小口喝著粥,嘴角压不住笑容。 我对她的善意,始终感到心虚。 所以每次她做饭,我都会滔滔不绝地夸讚,用夸张的语气填补我们之间的沟壑,掩饰我內心挥之不去的怀疑。 我不知道这份靠著谎言、表演和共犯关係维繫起来的寧静,可以持续多久。 我害怕总有一天我们会厌倦这拙劣的戏码,撕破脸上的面具,露出始终未能看清的獠牙。 我怕她现在所有的好,都是更可怕的圈套,只等某个时机成熟,便会將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屠戮。 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著这顿来之不易的早餐。直到聂雯的呼唤,把它中断。 聂雯一边小口喝著粥,一边低头刷著手机。突然,她“咦”了一声,眉头皱起,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屏幕碰到我的粥碗, “余夏,你快看!这个......是不是那个杨光?” 我放下勺子,凑近仔细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直播软体的界面,人气相当高,观看人数后面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增长。 第60章 將有306人死亡 弹幕密密麻麻,一层叠著一层刷过,大多是惊嘆號、问號和意义不明的短句。 而弹幕下方,直播画面中央,那个坐在一张简陋桌子后面,背景掛著深色布幔的人—— 儘管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布料粗糙的深色袍子,脸上还打了层不自然的粉底,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阿光。 聂雯也顾不上吃饭了,搬了凳子紧挨著我坐下,我们俩头碰著头,盯著那块小小的屏幕。 屏幕里的阿光,眼神有些飘忽,不时瞥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应该是在看提词器或者別人举著的提示板。 他的动作也很刻意。他面前桌上摆著几根白色的粗蜡烛,烛火在画面里微微摇曳。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对著最近的蜡烛火焰,轻轻一挥手。 蜡烛熄灭了。 布景试图营造一种神秘肃穆的氛围,但那些粗糙的布幔劣质的蜡烛、阿光身上那件廉价的袍子,都透著一股滑稽。 接著,阿光將双手在身前摊开,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努力维持著平静, “各位朋友......各位,在屏幕前,或许迷茫,或许痛苦的灵魂......你们所知晓的上帝,先知,造物主,安拉......他们虽然有著不同的名號,受著不同的崇拜,但其实......都是同一个至高存在的不同化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咽了口唾沫。我甚至能从直播並不清晰的音质里,隱约听到纸张翻页的窣窣声。 阿光重新开口, “神!是祂创造了一切,规划了星辰的轨跡,编织了命运的丝线。祂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欣赏著自己的造物。而如今,祂对我们漫长的无知与墮落,感到了深深的不满。祂决定,不再沉默!祂要重新向这个世界,传达祂真正的旨意!” 他的眼神再次飘向镜头外,然后收回,直勾勾地盯著镜头中心, “而我,杨光......便是祂在这污浊尘世中,选定的代言人!是连接神諭与人间的......桥樑!” 弹幕爆炸,刷新的速度快得几乎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快进到带货!卖啥?赎罪券吗?” “什么產品这么神秘?开光农药?”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就是神降临了啊?(狗头)” “主播牛逼!这活儿整得挺硬!” “已举报,传播封建迷信。” “笑死,这演技还不如我们村跳大神的。” 这些嘲讽、调侃、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弹幕,阿光应该看不到。他放在桌下的手似乎握紧了,喉结再次滚动, “接下来我要宣告的......是神罚!是神的预言!是早已写在命运之书上的篇章!我们无法阻止,无法避免,一切都是既定的,一切都必须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 “明天!就在明天!本市將发生一起极其重大的灾难!届时,將有306人死亡!这是神的警示,也是神对污秽的清洗!各位,祈祷吧!祈祷你们卑微的生命,在这宏伟的意志面前,还存在那么一丁点的......意义!” 话音落下,他保持著那个双手摊开的姿势,死死盯著镜头。 然而,直播画面戛然而止,瞬间黑屏,跳出了“直播已结束”的提示。 不是他自己关的。看那突兀的中断方式,很可能是平台监管被动切断,或者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被强制下播。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这是......怎么了?”聂雯的声音恍惚, “他疯了吗?” 我立刻抓起自己的手机,找到阿光, “阿光?你刚才在直播?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发送。 没有回覆。 我又发了几条,“到底什么情况?” “那些话是谁让你说的?” “看到速回!” 全部石沉大海。 神的代言人? 如果阿光真的成了祂的代言人,如果那荒诞直播里宣告的神罚並非胡言乱语......那么,阿光將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將站在神的那一边。 他將成为......我的对手。 或者说,是神向我、向所有试图反抗或窥探之人,亮出的又一件武器。 但—— 我盯著手机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反覆回放刚才直播的画面。 那身可笑的袍子,拙劣的把戏,飘忽的眼神......这一切,都散发著浓烈的为博眼球而设计的表演痕跡。 再结合他昨天提到过的小报採访...... “可能......只是为了流量。”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对聂雯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整的活儿。现在网上什么人没有?冒充大师、先知、外星人接触者的还少吗?他刚因为案子有了点名气,虽然不是什么好名,但有关注度。有人找他合作,搞这种噱头直播,吸引眼球,赚快钱......不是没可能。” 聂雯没说话。 “但愿吧......”她移开了目光。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打开瀏览器,搜索本市的天气预报、近期大型活动安排、交通预警、地质监测......任何可能与“重大灾难”和“306”这个数字扯上关係的蛛丝马跡。 明天气温偏低,多云,无明显灾害性天气预警。没有大型集会报备。没有特殊交通管制通告。一切如常。 如果阿光只是在胡说八道,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万一那拙劣表演的外壳下,包裹著的是另一枚来自神的硬幣呢? 果然,没过多久,本地官方媒体的社交帐號就发布了紧急通告。 措辞严肃,指出某平台出现利用近期社会热点散布灾难谣言、製造恐慌的直播,內容荒诞不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目前平台已封禁相关帐號,公安部门已依法介入,对当事人进行控制调查,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官方信息为准。 “控制住了......”我喃喃道。官方反应如此迅速,看来影响確实不小。 是为了钱吗?那些找阿光合作策划这场闹剧的人,一定许诺了他无法拒绝的报酬吧? 足以解决他眼下窘迫生计的钱。他刚刚经歷一场官司,对现实可能既恐惧又充满渴望,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第61章 不醉不归 我忍不住继续猜想,手指敲击著桌面。 那个隱藏在阿光背后的推手,会是谁?是嗅到流量味的无良传媒公司?还是別的什么? 我又给阿光发了条消息: “你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依旧没有回覆。 那个坐在我家沙发上兴奋地分享往事的阿光,好像只是一场梦。 取而代之的,是屏幕里那个穿著可笑袍子宣告末日预言的代言人。 早餐彻底凉透了。我和聂雯谁也没再动筷子。 第二天,肖远安的生日。 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雪,也没有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等待什么发生却又不知道在等什么的氛围里—— 或许,是昨天阿光那个预言投下的阴霾。 我和聂雯一整天都没什么好心情。说话很少,各自对著手机发呆。 “礼物怎么办?”我问。 “出去买吧。”聂雯说。 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我们找到一家礼品店。 店里没什么客人,货架上摆著些常见的玩偶、摆件、马克杯,还有一小片区域放著当下年轻人流行的盲盒,以及一些平价化妆品。 聂雯挑了一个最近比较火的系列盲盒,又选了一支包装还算精致的平价口红。两样加起来,价格也不算贵。 我看著她手里的东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是不是......太便宜了?毕竟是生日。要不,我出钱,买个贵点的?” 聂雯摇摇头,“放心吧,多贵的东西人家都见过,没必要的。心意到了就行。而且,” 她顿了顿, “我们也不是真去庆生的。” 我只好作罢。付款时,聂雯坚持由她来。 阿光那边依旧毫无音讯。我早上又试著发了几条消息,石沉大海。 我想,他此刻大概真的在某个派出所或拘留室里,接受调查。 被拘留几天,换来一笔不菲的演出费,在他的人生剧本里,或许挺划算吧。 走出礼品店,我再次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虽然不好,但也不坏。没颳大风,没起大雾,手机上的航空app也没有推送任何航班延误或取消的通知。 现在还没到年关,没有大规模返乡潮。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但並无慌乱。 周围冷冷清清的。明亮的橱窗后,打折的標籤刺眼,但驻足的人寥寥无几。 经济下行的寒意,似乎比天气更冷冽地渗透著。 人们捂紧了钱包,脸上写著没什么安全感的谨慎。消费?能省则省吧。 我和聂雯在街边一家快餐店坐了很长时间,靠两杯最便宜的饮料,消磨掉下午的大部分时光。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爬向四点半。 我们起身,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肖远安家住在城西一个挺高档的小区里。 大门气派,石材立面,绿化规整。 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站在岗亭里。对於没有门禁卡或访客登记的我们,他恪尽职守地拦了下来,语气礼貌, “閒杂人等,一律不让进。” 聂雯只好给肖远安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肖远安跟保安室通了话,我们才被放行,磕磕绊绊地走进小区宽阔的中庭。 楼栋外观相似,我们找单元门就找了好久。 终於找到对应的楼栋,推开玻璃门,踏入金碧辉煌的门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香味儿,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嗡鸣。 坐在上升的电梯里,四面是光洁的金属壁,映出我和聂雯有些侷促的身影。 我穿著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聂雯也是普通的打扮。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自卑感,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光。 在他那的日子里,他心中涌起的,是否也是此刻我感受到的同样的心情? “叮”一声,电梯到达。 我们来到肖远安家,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肖远安出现在门口,脸上贴著白色的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头髮隨意挽著,身上穿著舒適的居家服。 一看到聂雯,她立刻发出欢快的笑声,张开手臂给了聂雯一个大大的拥抱。 “雯雯!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我们把礼物递过去。肖远安接过来,眼睛弯成月牙,“呀!还带礼物!太客气啦!” 她拿著盒子,有些期待地问,“我能现在就拆开吗?” 聂雯笑著点头,“当然,生日快乐!” 肖远安先拆开口红,看到色號,她眼睛一亮,对我竖起大拇指, “行啊余夏!挺会挑的!至少不是死亡芭比粉!” 她当即撕下面膜,对著玄关的镜子就试了试顏色,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兴致勃勃地拆开盲盒。 聂雯凑过去,两人头碰著头,小声討论著这个系列里各自想要的款式,猜测著可能拆出哪一款。 拆开塑料外壳,拿出里面的小玩偶时,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夸张的嘆气——並不是她们最想要的那几个热门款。 但紧接著,肖远安拿起包装纸后面的说明书,仔细看了看,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天哪!雯雯!你看!这一款......图案上竟然没有!是隱藏款!” 聂雯也凑过去看,確认之后,两人抱在一起大笑起来,像中了大奖的孩子。 肖远安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看起来和其他款式差別不大的小玩偶,摆在了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一个专门放置收藏品的玻璃柜里。 我看著那个被郑重摆放的小小玩偶。 原来有些价值,在出场的时候,就已经定好了的。 是普通款,还是隱藏款,是摆在摊头还是供入华堂,或许早在生產线的那一端,就被默默標记。 肖远安热情地招呼我们来到餐厅。 一张长方形的餐桌上,中间摆著一个造型精美的蛋糕,周围码了一堆啤酒,各种牌子都有,还有几样看起来是外卖叫来的熟食和凉菜。 肖远安拿起一罐啤酒,“砰”地打开,豪气地举起来, “今天!不醉不归!” “好!”我和聂雯对视一眼,也拿起啤酒,大声应和。 第62章 找到想看的了吗? 吃饭的过程,起初还算正常。 我们举杯祝肖远安生日快乐,她笑著接受,但几杯酒下肚,她的眼神就开始有些黯然。 我酒量很差,大多数时候只能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听她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聂雯和肖远安喝得很猛。 但即便是这样,到晚上九点左右,我也已经喝光了两瓶啤酒,脑袋开始发沉,脸颊发热。 她们两个更过分。桌边那两个装啤酒的纸箱,已经快空了。空易拉罐滚得到处都是。 肖远安的酒劲彻底上来了。她开始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笑的时候声音很大;哭的时候,眼泪说掉就掉。 她哭诉的主题,大多是控诉前男友的无情,细数对方如何自私、冷漠、欺骗她的感情,说到激动处,捶胸顿足,把易拉罐捏得咔咔响。 聂雯也喝多了,脸红扑扑的,搂著肖远安的肩膀,大著舌头劝她, “远安!別......別为那种臭男人难过!再......再找一个!好男人多得是!” 肖远安泪眼朦朧地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有些尷尬的我,然后用力拍了一下聂雯的手背, “你......你站著说话不腰疼!你是......你是找了个情投意合的了!你知道......知道找个合適的有多难吗?!啊?” 她开始细数自己失败的相亲经歷,从公务员到程式设计师,从海归到本地小开,每个都能挑出一堆毛病,不是嫌弃她工作接触精神病不吉利,就是觉得她性格太冲,或者乾脆就是奇葩。 她翻来覆去地说,数了一遍,又开始数第二遍。 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也越来越重。 终於,在又一次试图拿起啤酒却打翻之后,她头一歪,趴在了桌子上,发出鼾声,彻底不省人事。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我们都没喝到那个地步。 “搭把手。”聂雯低声道。 我们合力把烂醉如泥的肖远安从椅子上架起来。 她比看起来要沉。我们踉踉蹌蹌地把她抬到臥室,扔到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肖远安之前说过,给我们准备了客房。 聂雯给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上。肖远安毫无知觉,睡得死沉。 我们轻手轻脚地退出臥室,关上门。 站在客厅里,刚才的喧囂仿佛只是一场梦。巨大的蛋糕只被切走了一角,满桌狼藉。 聂雯找到肖远安隨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密码?”我问。 聂雯试著输入了几个数字——肖远安的生日。 锁屏应声而开。她果然知道,或者说,早就留意过。 我们拿著手机,闪进客房。心臟在胸腔里砰砰跳,手心里全是冷汗。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我们並肩坐在床边,聂雯滑动屏幕,点开微信,找到贾真的名字。 点进去。 聊天记录止步於上个月。 內容平淡得让人失望,全是关於病情討论、用药调整、检查安排等纯属工作內容的交流,没有任何超出关係的私人对话,更別提什么计划。 “可能......最近的对话都被她刪了。”我压低声音说,心里却忍不住下沉。 我们失望地继续往下翻。联繫人很多,大多是同事、朋友、家人。 突然,聂雯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著一个联繫人名字:貺欣。 我的呼吸一滯。 聂雯点进去。 聊天记录不长,时间是几个月前,也就是貺欣死亡前不久。內容虎头蛇尾,前言不搭后语, 肖远安:可以了吗? 貺欣:差不多了。 肖远安:还要多久? 貺欣:急什么? 肖远安:你真是个无耻的臭婊子。 貺欣:我是婊子,那你是什么?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我和聂雯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可以了吗?什么可以了?是指某个计划的进展?还是指別的什么? 寥寥数语,已经正面印证了她们不仅认识,而且关係绝非寻常。 她们之间有某种隱秘的联繫。 至於具体內容,眼下根本无从猜测。 聂雯用她的手机,把这几条关键的聊天记录拍下照片。 我们打算把肖远安的手机放回原处。刚站起身,一转头—— 肖远安就站在客房门口,距离我们不到一米! 她直愣愣地盯著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迷濛? 我和聂雯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拼命设想对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被她当场抓包!人赃並获! 时间停滯了几秒。 然后,肖远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那可怕的严肃瓦解,换上了一副带著醉意和嗔怪的表情, “找到你们想看的了吗?”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伸手想拿聂雯手里的手机, “我都说了!我真没对象!你们非要找!找到没有啊?” 聂雯反应极快,立刻把手机往身后一藏,脸上挤出夸张的笑容,顺势接话, “你?我才不信呢!天天嚷嚷著见网友!没对象?怎么可能啊!我偏要仔细找找!肯定藏著了!” “行行行!”肖远安摆摆手,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你隨便找!我......我上厕所去了!憋死我了!” 她说著,真的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客厅卫生间走去。 我和聂雯僵在原地,直到听到卫生间关门的声音,才同时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几秒钟,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聂雯赶紧把肖远安的手机放回客厅沙发原来的位置。 我们刚回到客房,惊魂未定,还没来得及说话—— 突然! 外面传来了一阵巨响! “轰——!!!” 我们两个和从卫生间冲了出来的肖远安同时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我浑身发抖,立刻掏出手机拼命刷新本地新闻页面、社交平台。 时间,正停留在 00:00。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大概三分钟后,一条简短的的新闻推送,出现在了屏幕上: “突发!本市神京精神病院住院处发生严重爆炸!目前消防人员已紧急到位,火情正在全力控制中,伤亡情况不明,爆炸原因正在调查!” 新闻下面,已经有零星的评论开始出现。 其中一条,被顶到前面, “神了!真他妈神了!杨光说的是真的!!!” 第63章 他被带出去了 我们三个谁也没说话,同时转身,冲向门口,胡乱穿上鞋,拉开门就往外跑。 电梯下行时,肖远安抱著胳膊一言不发。聂雯紧紧抿著嘴。 我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刚才肖远安手机上那句没头没尾的“可以了吗?” 可以了吗?是指......这个吗?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我们跑到肖远安那辆白色的小车旁,她手忙脚乱地去掏钥匙。 直到拉开车门,我们才惊醒。 我们都喝了酒。 “我......我能开!”肖远安抢著要坐进驾驶座,眼神里的慌乱不像是装的。 “不行!”我和聂雯异口同声地拦住她。 这种状態下开车,无异於自杀,而且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肖远安挣扎了一下,最终颓然放弃,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那怎么办?!” “打车!”聂雯当机立断。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小区,运气不算太差,很快拦到一辆计程车。 肖远安坐在副驾驶,一上车就急促地对司机说, “去神京精神病院!快!越快越好!” 她手指紧紧抓著安全带,神色慌张,不断催促司机开快点,再快点。 我和聂雯坐在后排,目光交匯。 我们都在评估——她这副样子,是真的对爆炸毫不知情,还是一种表演。 车载广播里,舒缓的音乐被切断,插入了紧急事態播报: “......本台刚刚收到消息,位於城北的神京精神病院住院部发生严重火情,疑似爆炸引发,消防、急救部门已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具体伤亡情况尚不明確,请附近市民不要前往围观,注意避让救援通道......” 当提到“火灾中心初步判定为住院部b座”时,肖远安伸手,把广播音量旋到最大。 听到“b座”这个词,肖远安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一点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肖远安的工作范围主要在a座。b座是重度和需要特殊看护的病区。 但两栋楼挨得很近,中间有连廊相通,a座是否受到波及,还得去现场看了才知道。 还没到目的地,距离精神病院还有几条街,一股刺鼻的烟味,就已经顺著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司机师傅明显犹豫了,车速慢了下来。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我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帅哥美女们......不是我不愿意送,你们看这烟......我这是油车,万一有点什么火星崩过来......你们看,要不我就在这附近找个安全地方,你们下车自己走过去行不?实在对不住,我也得养家餬口......” 他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 肖远安没再多说,直接从钱包里甩出一张百元钞票扔在仪表台上,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我和聂雯也连忙跟上。 深夜的街道空旷,只有远处闪烁的警灯和消防车的红光。 我们往浓烟最密火光最亮的方向奔跑。越靠近,空气就越灼热呛人。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灾难现场真正映入眼帘时,我还是心头一紧。 眼前,好几栋相连的白色建筑,此刻靠中间的一栋整栋楼都被熏得漆黑,部分窗户只剩下框架,里面还在幽幽地吐出火苗。 虽然火势看起来减弱了,但那浓烟依然遮天蔽日。 离得这么远,火光和烟雾扭曲了视线,我记不清到底哪栋才是a座了。 只觉得挨著的这几栋楼,面向中心的那一面,全都被烟燻火燎得一片狼藉,分不出彼此。 消防车的警笛声连绵不绝,高压水从不同角度射向起火点,水汽蒸腾。 楼下,警戒线外,人群像一盘散沙。 有穿著睡衣的附近居民,有闻讯赶来的病人家属,他们大多在哭喊,呼唤著亲人的名字; 也有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呆呆地站在冷风里,有的在傻笑,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只是茫然地看著燃烧的大楼。 我们在这片混乱聚集地的边缘停下。再往前,穿著萤光背心的警察和救援人员拉起了警戒线,不让任何人靠近。 肖远安眼睛通红,踮著脚,在混乱的人影中焦急地寻找著。 终於,她的目光锁定在警戒线內、靠近一辆消防车后方的角落。 那里蹲著几个人,其中一个穿著护士服、头髮散乱、脸上满是黑灰的女人,正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 肖远安大步衝过去,也顾不得警戒线了,弯腰钻了过去,跑到那个女人面前。 “王护士长!王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被叫做王护士长的女人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肖远安脸上。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远安......你......你来了。” 她想站起来寒暄两句,但刚抬起屁股,腿一软,又重重地坐回了水泥地上。 她自嘲地笑笑,“腿软了,站不起来。” 肖远安根本没心思寒暄,她蹲下身,急切地抓住王护士长的胳膊, “其他人呢?今天晚上值班的其他同事呢?!有没有人受伤?!” 王护士长抬起手,指了指旁边停著的几辆救护车, “他们......他们都没事......有几个为了把病人从楼上弄下来,被烟呛得厉害,都......都送去医院吸氧观察了。我......我算是最轻的,领导让我留下来,照看一下这些......跑出来的病人......” 她说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呆滯的病人,苦笑著摇摇头, “不过,你看我这样......哪还能照顾別人?” 听到同事大多安全,肖远安这才稍微鬆了口气,但紧接著,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病人呢?转移出来多少?伤亡......怎么样?还有,李建设呢?李建设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听到“李建设”三个字,王护士长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突然变了,她用力一拍大腿, “誒呦!我的天!我差点忘了!李建设......李建设他不在楼里!” “什么?!”肖远安失声道。 王护士长喘息著,看了看紧跟著肖远安凑过来的我和聂雯,眼神迟疑。 肖远安立刻摆摆手,“没事,你说!快说!他们是我朋友!” 到了这个时候,眼前出了这么大的事,王护士长大概也觉得再隱瞒下去不太妥当。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李建设......他被贾主任带出去了!” “带出去了?!去哪了?!” 王护士长被她嚇住了,吞吞吐吐,“就......就是......出去走走......” 第64章 会不会应验? “什么?!出去走走?!王姐!你说清楚!”肖远安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 王护士长被摇得有些晕,只好断断续续地解释, “贾主任他有时候会......会带一些病人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她说完这些,肖远安看起来並不意外,肖远安也许知道贾主任的习惯。 这些话看起来,更像是说给我和聂雯听的。 “贾主任说是有利於病情恢復......这种事情虽然不能明说,院领导也知道,睁只眼闭只眼......有些病人,特別是长期封闭的,还真挺期待贾主任来的......今天......今天晚上,正好......轮到李建设......” 听到这话,肖远安僵在原地两秒,然后转身,就要往还在冒烟的大楼方向冲! 我和聂雯拼命拦住她,一人一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肖远安!你疯了?!里面可能还有危险!” “远安!冷静!贾主任带他出去了!兴许他们已经被接到其他医院了!” 肖远安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放开我!放开!我得去找李建设!贾真!他们......他们......”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 只见几名消防员,用担架从大楼的侧门抬出了几个人。 前面的担架上,伤员胳膊腿还完整,但脸上覆盖著呼吸面罩,紧闭双眼,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摆动——那是吸入过量有毒气体后神经系统的反应。 而紧隨其后的另一副担架上......盖著白色的布,布下人体的轮廓僵硬,一动不动,边缘处露出一小截焦黑碳化的肢体。 过了一会儿,肖远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挣扎停止了。 她顺著聂雯的牵扯,软软地坐倒在地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那副盖著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驶离。 我和聂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就在我们沉默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我旁边的阴影里,一直蹲著一个人。 刚才注意力都在肖远安和护士长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她。 那是一个女人。非常瘦,皮包骨头。 她全身没穿一件衣服,在冬夜的寒风里,就那样赤条条地蹲著。连內裤都没提好,松垮地掛在一边大腿上。 因为蹲在最暗处,又蜷缩著,很少有人注意到她。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寒冷上。 她手里拿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草棍,正在水泥地面上,专注地画画。 画的是什么?线条不成形状,像小孩的涂鸦,又像无人能解的符號。 我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走过去,將它轻轻披在那个赤裸女人的身上。 衣角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她身下地面的粪便。 她停下画画的草棍,抬起头,看向我。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映著远处的火光。 她看著我,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用草棍画著那些无人能懂的线条。 我直起身,走回聂雯和瘫坐在地上的肖远安身边。 外套没了,寒风立刻穿透毛衣,刺进骨头里。 聂雯看著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拉链抱著我。 我们一直在那片空地上待到天色泛白。冬夜的寒冷深入骨髓,四肢早已冻得麻木。 一个接一个的担架,裹著白布或盖著毯子,被疲惫的消防员和医护人员从大楼的不同出口抬出来。 有些被直接送上等在一旁的救护车,鸣笛远去;有些伤势较轻的,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医疗点。 肖远安始终盯著每一个被抬出来的人,眼睛一眨不眨,但隨著时间推移,许多人的脸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或者覆盖著氧气面罩,或者缠著绷带,根本认不出模样。 即便肖远安看得再仔细,也很难分辨那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周围的哭泣声渐渐低下去。家属们脸上的泪痕被冷风吹乾,留下交错的痕跡。 他们互相依偎著,裹著救援人员分发的毯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残骸。 天色大亮后,我和聂雯提议先回去。 肖远安自己也需要休息,而且一直待在这里,除了让自己更冷更累,看著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也没什么必要了。 肖远安拒绝了我们的请求。 “我再等等......也许......也许会有消息。我得......我得知道李建设怎么样了。” 我们没办法,只能陪著她继续等。 手机的信號时断时续,但重要的新闻推送还是艰难地挤了进来。 最新进展:伤亡人数已超过三百,正在向四百攀升,部分重伤者仍在抢救,死亡人数仍在统计中,现场清理和搜救工作仍在继续。 我看著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阿光预言的306......被他提前宣告的数字,会不会在最终统计时应验? 肖远安拿著手机,给所有昨晚可能值班的护工、医生打电话。一遍遍重复同样的问题, “看到李建设了吗?看到贾主任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有没有说去哪?” 得到的回覆大同小异,都表示没有看到。 李建设被贾主任单独带走,这在b座並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具体去向,没人清楚。 快到中午时,更详细的情况通报出来了。火灾原因基本查明: 是医院地下仓库违规存放的大量医用酒精和部分易燃化学试剂发生泄漏,积聚的挥发气体达到爆炸极限,最终引发爆燃,火势迅速蔓延至通风管道和相邻楼层。 综合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基本排除了有人故意纵火的可能性。 但医院在危险品管理和消防设施维护上存在重大疏漏,主要责任人將被依法追责。 目前,这起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的事件,被初步认定为一起因管理疏忽和操作失范导致的重大责任事故。 我和聂雯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这似乎洗脱了贾真故意製造爆炸的嫌疑? 但李建设偏偏在爆炸前被他带走,这巧合未免太惊人。 一直等到下午,现场清理和转运工作基本告一段落,警戒线外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不肯离去的家属和维持秩序的警察。 肖远安终於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和希望。 她快马加鞭又赶去了收治伤者的几家医院,打算亲自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同事和病人,也抱著最后渺茫的期待,希望能找到李建设或贾真的踪跡。 第65章 目的是什么 临走前,她对我们表示了歉意, “不好意思,雯雯,余夏,折腾你们一晚上......谢谢你们陪我。我......我先去医院看看。” 我和聂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仍旧瀰漫著淡淡烟雾的街角。 我和聂雯决定先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公交车摇晃著,窗外是寻常的街景。我靠在车窗上,眼皮沉重,但脑子却很活跃。 报导说,这是一场意外,一场责任事故。 如果真的是意外,那也就意味著,阿光预言的306人死亡,与这场爆炸之间存在关联。 这个结论我並不想面对。 阿光,真的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阿光背后那个神秘的推手拥有某种预言的能力? 可是,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引起如此大规模的恐慌,目的是什么? 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动机,无非就是利用这种製造出来的恐慌,大肆敛財。 可是,为什么他自己不出面,反而要拉上阿光当代言人?是为了隱藏自己?还是阿光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 或者......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出来:真的是阿光本人,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了预知能力? 我想,不管怎样,我都得好好问问阿光。 然后是肖远安。 从昨晚到今天,她的表现看,她对自己的工作很有感情,对同事和病人的担忧也显得真实。 这不像一份带著玩票性质或別有用心的偽装。 她和王护士长以及其他同事的互动自然,平时和同事们相处得应该不错。 那么,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工作?为什么一定要刻意接近李建设?她刚才那种对李建设下落不明的担忧,不像装出来的。 她应该真的不知道贾真会在昨晚单独带李建设出去。而且,她明显非常关注李建设的动向。 还有就是她和貺欣那段没头没尾的对话: “可以了吗?” “差不多了。” “还要多久?” “急什么?” “你真是个无耻的臭婊子。” “我是婊子,那你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们在计划什么?什么“可以了”?什么“差不多了”? 我把这个疑问低声告诉了坐在旁边的聂雯。 聂雯正望著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刚才在等的时候,我就在想,有些地方......不太对。” “哪不对?” “你觉得,”聂雯压低声音, “一个负责日常看护的护工,会和自己看护病人的主治医师,一个月都不联繫吗?” 我心头一跳。確实,我也觉得不对劲。昨晚翻看肖远安手机时,那过於简洁的交流,反而显得刻意。 “那你觉得......她把聊天记录刪了?” “十有八九。”聂雯肯定地说。 “可是,”我提出疑点, “如果她心里有鬼,刚才的表现是怎么回事?她看起来不像装的。” 聂雯点点头,“嗯,这確实是个说不通的地方。两种可能性:要么她演技超群;要么......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 “如果是这样呢?他们確实在谋划某种针对李建设的计划,但看肖远安昨晚和今天的反应,目前的状况——这场爆炸,可能完全偏离了他们原有的计划,甚至,和他们本来的打算截然不同?所以她才那么意外,那么失控?” 聂雯眼睛微微睁大, “很有可能。比如,他们原本的计划可能是更隱蔽的方式。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了一切,甚至可能危及他们原本的目標。” “而且,”我补充道, “肖远安看起来很关心李建设的安危。这不像是要对一个人下死手的態度。” 聂雯若有所思,“嗯......也许,肖远安不希望李建设死?” “对!”我抓住这个思路, “也许,肖远安希望从李建设嘴里知道某些信息?一些只有李建设知道,但对肖远安来说至关重要的信息?比如......关於她父亲肖大勇和貺欣的纠葛?或者,关於神諭的更多秘密?” “如果是那样的话,確实可以解释很多事。”聂雯赞同, “她来精神病院当护工,接近李建设,就是为了撬开他的嘴。但李建设神志时好时坏,防备心可能也很重,直接问未必有效。所以......” “所以,她很有可能在和贾真合作!”我接上, “利用贾真作为医生的身份,试图找到能刺激李建设让他说出秘密的方法。但贾真的目的......”我想起“天道酬勤”帐號下那些极端言论, “很可能是想直接清除掉像李建设这样被他视为社会负担的病人!” 聂雯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搞不好,肖远安一直以来,都是在利用贾真,但同时也在暗中阻止贾真想要直接杀死李建设的计划?她在走钢丝?” “对!”我感觉思路越来越清晰, “她和贾真合作,寻找能刺激到李建设的方法,但儘量把事態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內。贾真可能想更快更彻底地解决问题,而肖远安则在拖延周旋,试图先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但今天,”聂雯说, “出意外了。这场爆炸,完全在他们的规划之外。贾真昨晚带李建设出去,可能也是临时起意,或者有別的目的,肖远安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所以她才那么震惊。” “而且,”我补充了一个细节, “我觉得,贾真今天应该也没想直接杀掉李建设。如果他真想杀人灭口,不会用这种无法控制且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办法。更不会让王护士长知道是他带走了李建设。他肯定会想个更周全的方式。” 聂雯点头,“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確定李建设的安危。只要李建设还活著,就还有线索,也才能知道肖远安和贾真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嗯。”我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公交车到站,我们下车,沉默地走回家。 打开家门,我瘫倒在沙发上,聂雯去烧水。 我拿出手机,再次找到阿光的对话框。之前发的那些询问,依旧没有回覆。 我盯著那个头像,一字一句地敲下: “阿光,你在哪?你的预言......成真了。” 第66章 那个声音不会消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聂雯以一种彆扭的姿势蜷缩在狭窄的沙发上,我们脚对著脚,我的腿压著她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脖子僵硬,浑身酸痛。 我小心地挪动身体,儘量不吵醒聂雯。摸索著从旁边椅子上抓过一件外套,想盖在她身上。 布料刚碰到她肩膀,她就动了动,眼皮颤了颤,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看著我, “余夏......那个阿光......他给你回消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消。 “什么时候?”我立刻伸手去摸手机。 “大概......两个小时前?”聂雯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一些,给我让出空间。 我解锁屏幕,刺眼的光让我眯起眼。果然,图標上有红点。 点开,阿光的对话框里,一连串的信息跳出来,发送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多。 “余夏!我刚从警局出来!” “余夏,你不知道我这次赚了多少钱!”后面跟著一个夸张的表情包。 “五十万啊!余夏,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现金!厚厚一摞!” “你等著,等我忙完这阵!请你吃大餐!吃最贵的!” “余夏,多亏了你!自从认识你,我感觉运气都变好了!真的!” 聂雯也凑过来看著屏幕,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廓。 “这个阿光,”她低声说, “就是......电视上那个杨光,对吧?” 我点点头,“嗯。之前帮涂强家討债的那个。” 我想起她之前说对阿光有印象,“你见过他?” “嗯,”聂雯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信息上, “有一次在你家楼下便利店门口,看到他蹲在那儿抽菸。所以那天在电视上看到,才觉得眼熟。” 她顿了顿,“感觉他现在很不对劲。” 我顾不上细想她的评价,赶紧给阿光回覆: “阿光,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预言。你知道精神病院爆炸了吗?伤亡......真的快三百了。” 点击发送。 聂雯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著。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大概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阿光回復了,这次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播放。他的声音传出来, “余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你问的这些,我都不知道!”他继续说, “我就知道有钱拿!而且,联繫我的那帮人,他们真的很厉害!出了事他们都能摆平!余夏,要不......你跟我一起干吧!一次能给好几十万,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比我以前干那些破活儿强多了!” 聂雯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她抬起头,看著我, “余夏,你小心点。你这个朋友很危险。” 我对著手机,斟酌著词句,回復道: “阿光,赚到钱了是好事。但......听我一句,见好就收,拿著钱,就赶紧脱身吧,別陷进去了。”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但这一次,阿光再没回復。 脱身?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被捲入了神的棋局,哪里还有脱身的机会? 等待你的,只有出招,或者等死。 像李建设,像涂强......或许,也像我和聂雯。 夜色深沉。我和聂雯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臥室,並排躺在床上,关了灯。 我伸出手,摸索到她的身体,將她轻轻揽进怀里。 聂雯没有抗拒,温顺地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胸口。 我的手抚摸著她的腰,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但我的脑子里,却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覆播放著关於李建设的一切。 他枯瘦的手,他浑浊的眼睛,他贴著我的耳朵,说出的那句“有人要杀我”。 我同情他的遭遇,被命运反覆碾压毫无还手之力的遭遇。 我悲悯他经歷的这一系列无妄之灾,从那场航班开始,一步步滑向地狱。 但同时—— 內心深处,一个奇怪的声音开始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诱惑力。 它说: “如果李建设死了......”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昨晚的爆炸里,或者被贾真带到了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那你就不用再面对他了。” “不用再面对他信任的眼神。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帮他,怎么在这团乱麻里找到出路。” “最重要的是......你就不用再面对你心里的罪孽了。” “貺欣的尸体,是你亲手埋的。你是共犯。每次见到李建设,那种罪恶感都能要你的命!如果他死了,知晓这一切的人就少了一个。聂雯不会说,你不会说......秘密被埋葬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被再次起诉的可能性也变小了。警方可能永远找不到尸体,你和聂雯......现在更安全了。” “看,余夏,这不是你一直隱隱期盼的吗?卸下负担,拥抱现在。” “继续拥抱她吧,感受这具身体的温软。继续沉沦在这短暂的欢愉里吧。不要去管什么神,什么预言,什么李建设的死活。先顾好你自己。” 这个声音如此有说服力,仿佛它才是我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抚摸著聂雯的手,停顿了一下。 聂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我的眼睛。 “余夏?” “你怎么了?” 我看著她,那双眼睛清澈得让我心惊,也让我那阴暗的念头无所遁形。 我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把脸埋进她的头髮里,想用她的气息,驱散脑子里那些盘旋的念头。 但我知道,那个声音不会消失。 它就在那里,在我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次我脆弱、想要逃避时的机会。 第二天,聂雯给肖远安打了个电话,询问医院那边的情况和同事们的伤势。 掛断电话后,她告诉我说大部分伤者情况稳定,但李建设依旧下落不明。 贾真的手机也一直处於关机状態。院方和警方都在寻找,但目前没有任何线索。 肖远安在电话里听起来焦急而茫然,不像作偽。 “李建设......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聂雯低声说。 第67章 跟著大老板投资 既然这个方向暂时陷入僵局,我们决定换个方向。 之前聂雯说过要帮我找找有没有和李建设类似的同样被诈骗过的案例,当时她表现得胸有成竹,我还以为她有什么特別的门路或高超的办法。 结果,她把我带到了梦幻网吧。 站在贴著游戏海报的网吧门口,我愣住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这就是......你的办法?”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聂雯笑了笑,“不然呢?你以为我能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手段?” “可是......”我看著网吧门口进出那些眼神迷离的年轻人, “在这里能找到什么?” “碰碰运气。”聂雯说。 在推开门之前,我询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我看著她,当初在网吧,我就那样鬼使神差地掏了钱。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看人就是这么准!”聂雯推开门,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当时就想,如果你不帮我,我大概就只能给网吧打几天白工了。” “不过面对你,我当时觉得......值得赌一把。” 我们走进网吧。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著光,映照著一张张专注的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之前,聂雯已经简单告诉了我一些情况。 她有段时间经常来这儿,这里是城市里最便宜的落脚点。 包夜的价格比最破的旅馆还低,而且有暖气,有网络,有热水。 和她一样,把这里当家或临时避难所的,还有几个人。 他们比聂雯更加老资歷,有自己专属的位置,甚至会把牙刷牙膏、毛巾、换洗衣服都放在那里,儼然把网吧当成了宿舍。 而其中,资歷最深、年纪也最大的一个,大家都叫他健哥。 这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因为他的游戏id常年掛著“孤独一剑”这样的名字,玩得又確实不错,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略带江湖气的称呼。 健哥游戏玩得厉害,脾气也大,输了游戏会骂娘,砸键盘,但偶尔从言语中能听出,他似乎读过不少书,谈吐用词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有一次,网吧遇到网络故障,所有人都上不去网,閒著无聊。 健哥就和旁边经常跟他一起开黑打游戏的大学生聊天,借著酒劲,吹嘘自己以前的风光。 他说自己以前跟著大老板搞投资,见过大场面,钱像流水一样进进出出,身边美女环绕,开好车......但后来投资失败了,才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经常重复这些故事,身边的年轻人们大多也奉承著听,时不时发出惊嘆,倒不是真信了多少,更多是希望健哥能带带自己,在游戏里上上分。 “跟著大老板投资”......这桥段,確实高度相似。 聂雯告诉我,上次她来找过,但没看到健哥。 如果今天再没有,她就带我去下一个她知道有类似故事的撞球厅找找。 我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聂雯眼睛一亮,快步朝著网吧最里面的角落走去。 那里靠墙放著一把和其他塑料电脑椅格格不入的破旧沙发,皮革掉皮严重,露出里面的海绵。 沙发扶手上搭著几件短袖衫,沙髮脚下扔著几个空饮料瓶和菸蒂。 沙发里,坐著一个男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方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上戴著硕大的游戏耳机。 他手指夹著一根燃烧到过滤嘴的烟,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另一只手飞快地移动滑鼠,嘴里不停地咒骂著, “操!操!操!操!” 突然,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把滑鼠狠狠往桌子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滑鼠滚轮弹出来,掉在地上。 他盯著黑掉的屏幕,停顿了两秒,然后,他左右看了看,伸手从旁边一个空著的电脑位上扯过来另一个看起来更破旧的滑鼠,插上,继续咬牙切齿地操作起来。 聂雯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等了差不多三分钟,直到那男人又一次愤怒地摔了滑鼠,並用力砸了一下键盘之后,她才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 “健哥!好久不见啊!” 那男人抬起头,先是疑惑地看了看聂雯,似乎在回忆这张脸属於谁,几秒钟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 “冰啤酒!是你啊!咋又来了?又辞职了?”他显然还记得聂雯的网名。 聂雯哈哈一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嗨!健哥你说啥呢?什么叫又辞职了?我现在压根儿就没工作啊!一直等著天上掉馅饼呢!” 两人对视,都哈哈笑了两声,笑声里各有各的苦涩,在这嘈杂的网吧里並不显眼。 寒暄两句,聂雯说明了来意:我对早年投资被骗这类真实故事很感兴趣,想收集素材,用来写书,听说健哥经歷丰富,特地来听听。 健哥一听,有人竟然对他的光辉歷史感兴趣,而且还是为了写书,一下子来了劲,腰板都挺直了些。 他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皱巴巴的烟盒,想抽根烟助助兴,但抖了抖,烟盒里空空如也。 “誒呦。”他有点遗憾地叫了一声,咂了咂嘴,那点刚提起的兴致眼看就要隨著菸癮一起落下去。 聂雯反应极快,一拍自己的脑门,露出懊恼的表情, “你看我!都忘了!健哥你等著!我去给你买!”说著就要转身。 健哥连忙喊住她,“別买细的!没劲儿!我抽不惯那娘们儿唧唧的!” “知道啦!”聂雯应了一声,拉著我快步走出网吧。 我们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看起来最普通的香菸,聂雯又买了几瓶冰镇饮料和两包花生。 结帐时,我抢先一步扫了付款码。聂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拎在手里。 回到网吧,把烟和饮料递给健哥时,他喜笑顏开,连声说, “行行!上道!冰啤酒你还是这么会来事儿!”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在繚绕的烟雾下,他侃侃而谈,语气时而激昂,时而唏嘘。 第68章 信那疯子的鬼话 他先讲自己如何从给公司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做起,累死累活赚点死工资,觉得没前途。 攒了些钱后,心一横,贷款买了自己的车,单干。 因为他车技好,为人仗义,会来事,慢慢拉拢了几个司机,成了个小车队。 后来车队逐渐发展,他顺势註册了个小公司,一切看起来蒸蒸日上。 “但那会儿还是觉得累!”健哥吐著烟圈,眯著眼回忆, “钱是比打工多,可操心啊!车要保养,司机要管,货要盯,关係要打点......腰也是那会儿累坏的,腰间盘突出,疼起来要命!” 之后的故事,果然和李建设的遭遇惊人地相似。 一个很有实力、背景深厚的老板出现了,通过朋友介绍认识。 对方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对健哥的实干精神和车队资源非常欣赏。 接著,就是拋出诱人的投资项目,某个稳赚不赔的物流园区股份。许诺的回报率极高,周期短。 健哥起初也犹豫,但对方展示的实力、加上中间人的背书慢慢瓦解了他的防备。 他投入了积蓄,甚至抵押了车子和刚有点起色的公司...... 然后,就是熟悉的剧本: 项目拖延,对方失联,所谓“公司”人去楼空,抵押物被收走......一夜之间,从有点小成绩的小老板变回一无所有、还背著一身债的穷光蛋。 当然,在健哥的敘述里,他夹杂了很多自己如何机警、有眼光,从一开始就看出对方不太对劲,然后如何斗智斗勇、留了后手,但最终还是因为对方太狡猾而功亏一簣的桥段。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与阴谋周旋最终惜败的悲情英雄。 全说完,他得意地熄灭第三根烟的菸头,靠在破沙发里,眼神因为回忆显得有些迷离。他大手一挥,用一种看破红尘般的豁达总结道, “愿赌服输!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无所谓的事!” 他说得轻巧,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痛楚出卖了他。 当然有所谓。那是他奋斗半生甚至押上健康和尊严换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只能用这种故作瀟洒的话,来安慰自己,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们又询问了一些更具体的细节:那个老板的长相特徵、常用的说辞、接触的地点、所谓的项目和运作模式...... 越问,我的心越沉。 那些情节、手段、甚至某些特定的话术,都和李建设当初描述的一模一样。 最后,我看时机差不多,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健哥,那你......认识一个叫李建设的人吗?大概也是差不多时间,可能也被类似的手法骗过?” 健哥正要点第四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蹭地一下从破沙发里直起身,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我, “老李?!李建设?!你们知道他?!” “操!”他狠狠骂了一句,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闷响, “听说那王八蛋疯了!活该!他妈的就是报应!” 他再也不是刚才那个看破红尘的英雄了。他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跳动。 “当年要不是他!要不是他牵线搭桥,把他那个好老板介绍给我,我能栽那么大的跟头?!我能他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空气中, “他就是个帮凶!他妈的他肯定也拿了好处!现在装疯卖傻?!我呸!” “健哥,你冷静点......”聂雯试图安抚。 “冷静?!我他妈冷静不了!”健哥呼哧呼哧地喘著气, “你们问他干嘛?啊?你们跟他什么关係?!” “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我儘量让声音平静, “那之后,李建设有没有找过你?或者,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异常的情况?比如,產生过幻听、幻觉?或者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试探著问,心里抱著渺茫的希望。 健哥像看疯子一样看著我,隨即啐了一口痰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鄙夷, “你们信那疯子的鬼话?!还他妈什么听到神的声音?我看他小说看多了!魔怔了!自己作孽遭了报应,编出这种鬼话来骗自己,骗別人!” 他越说越气, “別他妈让我知道他现在在哪个精神病院!要不然......我连那整栋楼都他妈给他烧了!让他跟他的神一起见鬼去吧!” 我们从网吧出来,聂雯终究还是要到了健哥的联繫方式,儘管此刻打过去多半是破口大骂。 “等他气消一点......再试试看。”聂雯把那个號码存好,她还想从健哥嘴里挖出更多。 比如李建设当年还带了哪些人入局,是否还有其他像他一样的受害者,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这是目前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可能串联起涂明志诈骗网络和李建设过往的线索。 我们快走到单元门口时,聂雯停下了脚步。 “余夏,”她抬起头看我,“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妈。” 我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帮她母亲王秀英处理水电问题后,她们母女之间的关係一直有些微妙。 聂雯主动提起去看母亲,是好事。 “需要我一起吗?”我问。或许我能帮忙缓和一下气氛,或者至少,在旁边有个照应。 聂雯摇摇头,拒绝了。 “不用了。有些话......你在的时候,她不好意思说,我......我也不好意思说。” 我明白了。她们需要一次没有外人的交流,去处理那些积压的情绪未解的芥蒂。 冰释前嫌,哪怕只是向前挪动一小步,对她们彼此都至关重要。 “好。”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有事隨时打电话。” “嗯。”聂雯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萧瑟的街景里显得单薄。 我目送她走远,才转身上楼。 打开家门,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 我坐到电脑前,试图继续那篇进展缓慢的小说。 但李建设的安危,阿光的预言......所有画面都在脑子里衝撞,让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时间在空白中流逝。下午五点刚过,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第69章 姑姑 会是谁?聂雯回来了?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著的是我姑姑。 她手里拎著几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脸上带著有些侷促的笑容。 我打开门。 “小夏,” “我来看看你。” “姑,快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心里却咯噔一下。 姑姑一进门,就展现出略带夸张的热络。 她放下袋子,不由分说地钻进厨房,开始翻找锅碗瓢盆。 “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厨房都落灰了!姑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带来的东西很丰盛,一条草鱼,一盒冻虾,还有青菜、豆腐、鸡蛋......儼然是要做一桌像样的饭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我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摆好椅子。我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近况,我一边等待著她终於要说的话。 果然,饭菜上桌,四菜一汤,颇为丰盛。姑姑不停地给我夹菜,脸上堆满笑容, “尝尝这个鱼,我特意挑的,鲜!虾也新鲜,你多吃点,补补身体!家里还有很多,你想吃的时候就给姑打电话,姑给你做!” 我吃著,味道確实不错。 “你弟前两天还跟我念叨你呢,”姑姑话锋一转, “说想你了。哪天有空,回去跟他玩玩?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 我点点头,“嗯,有空去。” “你弟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姑姑继续说著, “在厂子里,算是技术工,收入还行。现在对象也处得挺好,家里也通情达理......” 她顿了顿,观察著我的脸色,“就是......女方家里催著结婚,催得挺急的......” 来了。我心里默念。 “姑,”我放下筷子,抬头看著她,直接打断了她迂迴的铺垫,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碗,嘆了口气,那嘆气声拖得很长, “小夏啊......姑也是没办法。”她搓著手, “就是想......找你问问,看看能不能......把老家那套房子,先给你弟住著?” 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我立刻拒绝, “我们不要房產证啥的!真的!產权还是你的!就是想让他俩先有个能结婚的地方,过渡一下。你弟......他好面子,租房子结婚,怕女方家里看低,怕同事朋友笑话。但总不结婚,拖著也不是个办法啊!女孩年纪也不小了......” 那房子是我妈留下的。 她吞吞吐吐,说了很多:保证只是暂住,等他们自己攒钱买了房就搬出去;保证会把房子收拾好; 甚至说可以写个协议......言辞恳切,带著长辈求晚辈办事时那种特有的、混合著权威失落和情感绑架的复杂姿態。 我安静地听著,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庆幸。 幸好。 幸好姑姑想要的不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姑,”等她终於说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 “那房子,你想让弟弟住,就住吧。住多久都行。” 姑姑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看著我,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好好......小夏,好孩子,姑就知道你懂事......”她连声说著,伸出手想拍拍我的手,又有些犹豫地缩了回去, “你放心,姑说话算话,就是借住,等他们条件好了......” 她又说了很多感激和保证的话,但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我只是感到一种疲惫的解脱。 用一套对我而言只剩下负担的空房子,换取亲戚间暂时的安寧和姑姑的满意,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然后,她终於提起了我父亲。 “小夏,”姑姑的声音柔和下来,“別怪你爸。” 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碗里已经冷掉的米饭。 她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自以为说进了我的心坎里,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感慨, “你爸啊......就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真的,谁年轻的时候不那样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小夏,你......还没去你爸坟前看过吧?有空......去看看吧。给他烧点纸,跟他说说话。人死了,什么恩怨都该了了......” 別说了。 我在心里拼命地嘶吼。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 但姑姑却开始抹起眼泪,真的触动了某些回忆。 她细数著那些我早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父亲如何聪明却运气不好,如何有才华却得不到赏识,如何要强却总是碰壁...... 那些故事,此刻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鉤子,一下下地撕扯著我精心偽装层层包裹的面具。 那层温情面纱,在她看似安慰的话语下,变得摇摇欲坠。 我不得不再次回忆。 我不得不再次面对。 面对那个真实的、被我刻意篡改的父亲。 临走时,姑姑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著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你爸的东西,一直放在我家,忘了给你。留著吧,当个念想。” 我接过,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个做工粗糙的铁皮玩具青蛙,上了发条可以跳的那种。 是我大概四五岁时,父亲隨手丟给我的。 我当时如获至宝,玩了很久,直到它彻底锈死。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姑姑家。 我捏著那只硌手的玩具青蛙,仿佛捏著一块来自过去的化石。 姑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眶依旧红著,语重心长地重复, “小夏,別怪你爸。人都没了,放不下的,也都得放下了。” 我没有回应。 姑姑看著我沉默的样子,终究只是嘆了口气,转身下楼走了。 “咔噠。” 门关上。 我楞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只铁皮青蛙。 是的。 我爸,並不是那个我在心里也渐渐构建起来的慈祥隱忍默默付出一切的形象。 他討厌我。 他恨我。 他一辈子都是个普通工人,社会的最底层。 谁想一辈子都在最底层呢?他也有过远大的抱负。 他学裁缝,学电工,学修自行车,甚至还喜欢唱歌,有一副不算难听的嗓子。 他一定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或酒后的亢奋里,幻想过在某个时刻,自己的才华被人挖掘,从此脱离这生活,成为明星、大师、或者至少是个人物。 可他没有。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越认清现实,就越不能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设定。他觉得这一切都事出有因。 而那个最大的原因,他成功路上最沉重的阻碍,就是我。 第70章 买双新的 如果没有我,他就可以不用那么早结婚,不用背负家庭的重担,可以去闯,去试错,去追寻那些縹緲的可能。 如果没有我,他的人生就会充满更多可能性。 在曾经的很多年里,我都明白。 我並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我是他失败人生的註脚,是他梦想的扼杀者,是他向命运投降前,可以理直气壮指责的罪魁祸首。 他打我,用皮带,用隨手抄起的东西。他打我妈,因为她的无能和拖累。 直到我妈在长期的压抑中死去,直到我长大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他才算是稍微看到了自己。 他才稍微明白了,原来就算没有我们,他依旧是个失败者,一个被牢牢钉在原地的普通人。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作为他藉口的我,作为他情绪出口的我妈,早已千疮百孔。 我恨他。恨他的一切。恨他暴躁的脾气,恨他阴鬱的眼神,恨他將无能归咎於他人的懦弱,恨他偶尔流露出的施捨般的温情。 我恨他,所以恨我自己。 恨我血管里流淌著他的血,恨我与他相似的特徵,恨我偶尔也会冒出和他一样偏执自私的念头。恨镜子里的那张脸。 恨每一个我身上自以为是的可能遗传自他的瞬间。 我想立刻衝去公墓,挖出他的棺材,狠狠骂上一顿, “收起你虚偽的面具吧!別假装慈父的样子了!你骨子里就是那么自私!你的每一个出发点,想的都是你自己!你痛恨我扼杀了你虚无縹緲的梦想,即便到了如今,你假装关心我,为我留下保险金,也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为了在死前扮演一个尽责父亲的角色,为了死后不用在地狱里面对我妈的冤魂!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你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一定特別害怕吧?怕你死了以后,我依然恨你!怕你连最后这点自我安慰都得不到!你这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又褪去,这小小的房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令人窒息。 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 聂雯,你在哪? 我想立刻见到你。 我踉蹌著俯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鞋柜,想隨便找双鞋穿上。 柜门一开,一双破旧不堪的深蓝色运动鞋掉了出来,“啪”地落在地上。 是我的鞋。高中时候买的,打折款,本就廉价,而且穿著挤脚,不舒服。 我买了没多久就嫌弃地丟在家里,再没穿过。后来,就被我爸一直穿著。 这双鞋如今已经破烂到了极点。鞋面顏色褪尽,布满划痕和污渍,缝合线多处开胶。 脚趾对应的位置,帆布面料已经被磨得透亮,要破开大洞,能隱约看到里面深色的鞋垫。 我曾让他换过。 “穿著舒服,不换。”他总是这么说。 但实际的原因是,那时候我上了大学,生活开销骤增。 家里本就拮据。我爸把他大部分的工资,都作为我的生活费按月寄给我了。 他自己,就穿著这双我淘汰的不合脚的破鞋,走过了他生命中最后几年所有的春夏秋冬,风里雨里,上班下班。 直到他死了。 直到这鞋烂得再也无法穿上。 我都没给他买过一双新的。 我颤抖著捡起那双破鞋。所有的愤怒怨恨,在这一刻,被这双鞋击得粉碎。 我哭了。 为我的无情。 为我的自私。 为我一叶障目,只记得他给的伤害,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他挣扎在自卑之间同样千疮百孔的人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泪眼模糊,手里还攥著那只破鞋,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聂雯站在门外。 她看著我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愣了一下,她立刻一步跨进门,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將我颤抖的身体按进她怀里。 她的脸颊贴著我的耳朵,呼吸温热。 “怎么了这是?” 她一只手轻轻拍著我的背,另一只手抚摸著我的头髮,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破鞋上, “鞋坏了啊?没事,明天......明天我给你买双新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在她怀里,像个终於找到大人的孩子,攥著那双破旧的鞋,嚎啕大哭起来。 聂雯抱著我,直到我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哽咽。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塞进我的手里。 我捧著那杯水,眼泪偶尔还会毫无预兆地滚落,但在她的陪伴下,內心终於开始慢慢平静。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请求聂雯留下。 我们挤在狭窄的床上,关了灯,棉被像一层保护壳,让人有勇气撕开一些平时不敢触碰的伤口。 我开始说话。从我记事开始,开心的,不开心的,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父亲的暴躁,母亲的隱忍,家里的贫困,学校里因为穿著破旧而遭受的白眼,第一次挨打的恐惧,看到母亲被打时的无助,逃离家乡时的决绝...... 有些细节早已被记忆侵染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哪些是我的恐惧加工后的產物。 聂雯耐心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我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 有时听到我描述某个幼稚的恶作剧或自以为是的高光时刻,她会跟著我低低地笑两声。 有时,她也会不痛不痒地指出一些问题,不带评判,只是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等我终於说得口乾舌燥,情绪宣泄出来,头脑冷静之后,心里却又后悔。 后悔自己说了太多,暴露了太多不堪,像个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我把连自己都厌恶的记忆摊开在她面前,她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活该? 但聂雯似乎看穿了我的忐忑。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她自己。 从她小时候被同学孤立,到青春期被冤枉偷了同桌的钱,被老师当眾羞辱,被叫家长,她如何倔强地死不认帐,最后在屈辱和愤怒下,一口咬在了试图扯她头髮去办公室的老师手上...... 第71章 算错了两个? 她描述得比我还细。我听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那时候的样子: 瘦小,梳著乱糟糟的马尾辫,眼睛瞪得很大,被逼到墙角也不肯低头,最后只能用笨拙的方式反击。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不光彩的碎片,摊在对方面前。 说到后来,话题渐渐发散,从童年糗事聊到各自第一次离家,第一次打工受骗...... 即使日头快要上山,我们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多年欠下的无人倾听的倾诉,在这一夜之间全部补上。 等到两个人的思维都变得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哈欠连天时,聂雯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她回来时,带著一身凉气,重新钻进我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沉默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 “余夏,我觉得......咱们两个,挺像的。” 说完这句,聂雯睡著了,可我却还是睡不著。 父亲的各种形象縈绕不去。我试图去拼凑一个完整的他,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客观地评价他。 我始终不能了解他真正的想法。 他穿著破鞋省下钱寄给我时,有没有希望我出息了,能证明他的人生並非全然失败? 他临终前隱瞒病情为我留下保险金,除了寻求內心的安寧,有没有不知如何表达的父爱? 这些问题的答案,隨著他的死亡,永远埋葬了。 直到他死后,我对他的了解,都是片面的。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安慰自己: 他不是个圣人,也不该被塑造成圣人。 他只是个有自己欲望和局限的,被迫在现实中长大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並不能消除我所有的恨,也不能抵消他曾经造成的伤害。 但能让我在恨与悔的撕裂中,找到可以喘息的片刻。 我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被生物钟唤醒了。睁开眼睛,天已大亮。 聂雯背对著我,坐在床沿。 她低著头,很专注地在打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 我想伸手碰碰她,告诉她我醒了。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她打完了字,按下发送键,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手机关上,屏幕朝下扣在了腿上。动作有点刻意。 她转过来看我明显嚇了一跳,“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我看著她,没问她在给谁发消息,也没戳破她的慌张,隨口说,“太亮了,睡不著了。” 说著,我摸到枕边的手机,习惯性地解锁,点开新闻app。 第一条推送,赫然是关於精神病院火灾的最终统计报告。 “经全力抢救,本次火灾死亡人数最终控制在304人,其余受伤人员均已脱离生命危险......” 304。 下面的评论区果然已经炸了,舆论一边倒地嘲讽: “杨光这个神之代言人也不行啊?算错了两个!” “这年头预言家太多了,就是隨便蒙唄,蒙中了就是神跡,蒙错了就装死,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散了散了,又是博眼球的,浪费感情。” “我看那个杨光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之前那些极端言论也是炒作吧?” 不对......不是算错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大得把聂雯嚇了一跳。 “快!”我一边胡乱地往身上套著衣服,一边对还坐在床沿发愣的聂雯低吼, “联繫肖远安!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李建设!李建设和贾真......有危险!” “啊?”聂雯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一脸茫然。 我顾不上解释太多,抓起她的外套塞给她,“边走边说!先走!” 我们匆匆下楼,寒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激灵,聂雯一边跟著我小跑,一边给肖远安打电话。 我则压低声音,向她解释我的推测, “如果幕后黑手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存在,以现在的结果来看还远远不够有震撼力!” 聂雯对著电话那头的肖远安说了几句,捂住话筒,焦急地看著我,“然后呢?” “既然如此,”我拦下一辆计程车,把聂雯塞进去, “怎么才能把神对人类的掌控力和不可违逆性最大化?怎么让这场神跡变得无可爭议?” 聂雯摇摇头。 “那就是——”我看著她的眼睛, “让即便侥倖逃出那栋楼的人,也依旧逃不掉神宣判的命运!神说306人会死,就绝对不可能是304人!” “你是说......”聂雯倒吸一口凉气。 “剩下的两个,就是李建设,和带他出去的贾真!”我咬著牙说出这句话, “他们很可能已经死了!尸体就藏在某个地方,等著被人发现,让死亡数字完美契合预言,让舆论的力量彻底发酵,让神的存在变得不容置疑!” “或者,”我想到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幕后的人还想来一场表演,让他们在摄像头面前,亲自完成这场神的最终旨意!” 聂雯握著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对著话筒急切地说著什么。 “但是,”我喘了口气, “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们就得试试!问问肖远安!看看她有没有能找到李建设的办法!”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贾真家楼下集合。 那是一栋位於老城区的孤零零的筒子楼,外墙斑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窗户大多破损,用塑料布或纸板胡乱挡著。 如果不明说,我绝对会以为这是座待拆迁的废弃建筑。 肖远安比我们早到一点,她连妆都没化,脸色有些憔悴,头髮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显得比我们还要焦急。 来之前,肖远安已经托人跟贾真的妻子通过信,简单说明了情况。 此时,贾真的妻子——一个穿著棉袄面容愁苦的中年女人,正和肖远安一起在楼下等我们。 我们下了计程车,快步走过去。 肖远安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同事和朋友,我和聂雯与贾真的妻子攀谈了几句。 她告诉我们,自从精神病院大火之后,贾真就再也没回来过,电话也打不通。她眼圈红著,语气不安。 这更加深了我的猜测。 第72章 要跳楼? 人都到齐了,我们便跟著这位忧心忡忡的女人,一起走进了筒子楼。 楼梯陡峭,扶手锈跡斑斑。 我们向上爬的期间,肖远安告诉我们,这几天她也没閒著,一直在想办法寻找贾真和李建设。 这个灵感还是她偶然看gg时想到的: “贾主任一直用著一台老款的水果手机,型號很旧了。”肖远安说, “这种手机有查找功能,理论上只要知道他的id帐號和密码,登录官网,就能看到手机的大致位置。” “但是,”她顿了顿,“我们不可能知道他的帐號密码。” 我的心一沉。 “不过,”肖远安话锋一转, “好在,我见过贾主任从家里带来医院一台老款的水果笔记本电脑,开会时用过。那台电脑上,一定登录著他的id帐號!只要我们能打开那台电脑,不需要帐號密码,利用电脑上已登录的帐户,就可以直接定位他绑定的手机!” 我听了,心里不由得佩服肖远安的行动力和细心,同时也庆幸我们第一时间联繫了她。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贾真家所在的楼层。贾真妻子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绿色铁门。 门內,是比楼道更压抑的景象。差不多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房子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十平米,老式结构,採光差。 家具简陋,款式都是二十年前的。墙面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 贾真的妻子看起来很朴素,甚至有些木訥。 她侷促地请我们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两只手捏著围裙边。 “各位......都是老贾的同事对吧?”她微弱地问, “老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赶忙安慰,“没事没事,贾主任可能是工作上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出去一段时间,暂时联繫不上。” 可这样的话,连我们自己都不信,怎么能安慰到她?我估计,在我们来之前,警察可能已经上门询问过了。 说明来意后,贾真妻子从臥室里抱出来一台银色外壳的老款电脑。 她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出水果logo。 我们围在小小的餐桌旁,盯著屏幕。 很快,系统启动完毕,进入了用户登录界面。 “密码?”肖远安看向贾真妻子。 贾真妻子说了几个:贾真的生日,她自己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可是都不对。 聂雯在旁边小声问,“会不会是......孩子的生日?” 贾真妻子摇摇头,神情黯淡,“我们没孩子。” 肖远安皱著眉头,尝试了一些常见的数字组合,都失败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贾真......一个看似古板、实则內心偏执的医生......他会用什么做密码? 忽然,我想起那个网名——天道酬勤。 “试试......tiandaochouqin?”我说,声音有些不確定, “全拼,小写。” 肖远安看向我。 聂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在键盘上敲下这串拼音。 敲完最后一个字母,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锁形图標消失了。 桌面赫然展现。 密码......通过了。 肖远安立刻操作起来,熟练地点开系统自带的查找应用。 界面加载,一个地图图標显现,代表设备位置的光標在屏幕上闪烁。 地点:城中区,香格里拉大酒店。 上次更新时间:一分钟前。 香格里拉大酒店......那是整个城市的地標,最高最豪华的建筑之一。 很多次我远远望见它,都会被那直插云霄的高度所震撼。 “他们要跳楼?”我和聂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贾真的妻子一哆嗦,脸色煞白,“跳......跳楼?!谁要跳楼?!老贾吗?!” 我们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不是不是!阿姨你別急!”肖远安反应最快, “是有个患者可能情绪不稳定,我们担心他......我们得马上赶过去!贾主任的手机在那里,他可能也在处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贾真妻子此刻心慌意乱,她惶惑地点著头, “那......那你们快去!快去!老贾他......” 我们顾不上再多说,简单交代几句让她在家等消息,便匆匆离开。 肖远安临走时带上了那台笔记本电脑,或许还有用。 快步下楼,钻进肖远安的小车。车上,气氛凝重。 我坐在后座,忽然开口,“贾主任的老婆......戴的是假髮。” “你也看出来了?”聂雯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正在开车的肖远安接过话头, “桌子上摆的药盒看到了吗?白色的,上面有英文。是靶向药,进口的,很贵,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 我回想起那简陋的客厅,餐桌一角確实放著几个药盒,当时没在意。 贾真——他那些极端思想的来源,或许並不仅仅源於医院里那些被他视为负担的病人。 更深的,可能正来自於他身患重病的妻子。 看著爱人被病痛和药费一点点吞噬,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日復一日的挫败感没经歷过的人应该很难体会。 肖远安把车开得飞快,在环城高速上压著限速的上限。 我无精打采地看著窗外,心里沉甸甸的。 聂雯侧过身,伸出手,帮我关上了我这侧有些漏风的窗户。一个小小的动作,隔绝了噪音和寒意。 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肖远安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香格里拉大酒店金闪闪的旋转门和穿著笔挺制服的迎宾员,与我们三个风尘僕僕神色仓皇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们直奔前台。肖远安假借寻找可能入住的朋友为由,向前台小姐描述了贾真和李建设的外貌特徵,询问是否有用他们名字登记的房间。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询后,礼貌地摇头, “抱歉,没有查到您说的这两位先生的入住记录。” 我心里一沉。难道定位错了?或者他们用了假名? “那......有没有一个叫杨光的?或者......一位姓梁的先生?可能是律师。”我抱著试试看的心態补充。 前台再次查询,依旧摇头。 我们三个面面相覷,在富丽堂皇的大堂里犯了难。 最后,还是聂雯想到了办法。她示意我们跟著她,找到了位於酒店侧翼的监控室。门口坐著个正在打盹的保安。 第73章 预言被打破了? 聂雯上前,语速很快地说著家里老人走失可能有危险,同时,肖远安不动声色地塞了几张百元钞票到保安手里。 保安愣了一下,捏了捏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我们,尤其是穿著得体的肖远安,犹豫了几秒,终於起身,带我们进了监控室,调取了最近几天的入口和电梯监控。 快进,搜索。终於,在火灾发生的晚上,我们看到了李建设的身影!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件旧外套,低著头,被一个穿著便装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半搀半扶著走进酒店。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態,很像贾真! 他们进了电梯。保安切到电梯內的监控。电梯在12楼停下。 “1208。”保安指著屏幕上一个模糊的门牌號, “那房间是长租的,租了有小半年了。租户登记的名字......我看看......” 他翻著旁边的登记本,“是个英文名,挺拗口的,不认识。” 我们顾不上再看更多细节,也来不及细究其他,道了声谢,立刻冲向电梯。 12楼,铺著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我们找到1208房间。木门紧闭,听不到里面任何动静。 就在我们犹豫是敲门还是想別的办法时,隔壁1206的房门开了,一个推著清洁车的保洁阿姨走了出来。 聂雯灵机一动,立刻走上前,“阿姨您好!不好意思,我们住1208,房卡好像忘带了,能麻烦您帮我们开一下门吗?” 阿姨没有半点犹豫,爽快地点点头,“行,等著啊。” 她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通用门卡,很快找到对应的一张,“嘀”一声,刷开了1208的房门。 “谢谢阿姨!”聂雯连忙道谢。 阿姨摆摆手,推著车去忙自己的了。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內一片黑暗。厚重的隔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只有门缝透入的灯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那是个豪华套房,摆设相当精致。 我们躡手躡脚地往里走,直到这个时候,肾上腺素褪去,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如果房间里不止李建设和贾真,还有人呢?我们三个能对付得了吗? 肖远安打头阵,她毕竟年长一些,也更镇定。我们慢慢挪向臥室的方向。 走到臥室门口,能隱约看到里面大床的轮廓。 肖远安停下了。紧接著,跟在她身后的聂雯也停下了,身体僵了一下。 我从她们之间的缝隙望进去。 借著门口透进来的微光,我看到臥室地毯上,散落著几卷撕开的透明胶带。 继续走近。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 贾真仰面躺在宽敞的大床上,被用胶带五花大绑,手腕脚踝胸口甚至嘴巴都被胶带缠紧。 他眼睛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保持著痛苦的表情。一动不动。 而在靠窗的贵妃椅上,李建设背对著我们坐著。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肖远安和聂雯,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 “小夏,”他开口,“你来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床上被绑著的贾真, “我没骗你吧。就是他,他要杀我。” 他的手里,还拿著一卷没用完的胶带。 肖远安上前一步,声音儘量放柔,“李建设,听话,先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哈哈哈哈!”李建设狂笑,他笑著,眼泪都出来了, “我都知道了!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杀了我老婆!现在又要来杀我!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他死死盯著我们,然后一字一顿的语气说, “我会比你们......快一步!” 话音未落,他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把拉开了身后的窗帘! 午后阳光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李建设决绝的脸,和他身后那扇完全敞开的、没有安装任何防护网的落地窗! 窗户大开著,窗外是十二楼的高空,蓝天白云背景板一样贴在玻璃外。 虽然一点风都没有,但李建设身上那件外套的衣角,却微微摆动了一下。 我感觉不对!拼尽全力挤开挡在前面的聂雯和肖远安,朝窗户衝去! 李建设比我更快!他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身体前倾,眼看就要纵身跃下! 不能让他跳! 电光石火间,我来不及抓住他的人,只能伸手抓向他摆动的衣角! “嗤啦——” 这瞬间的阻滯,给了我机会!我抓住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倒! 李建设被拽得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蹌,从窗台上跌了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 他立刻挣扎著还想爬起来,但肖远安和聂雯已经反应过来,扑上去死死按住了他! 我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第一时间衝过去,用尽全力关上了那扇敞开的窗户,並死死扣上了锁扣。 肖远安和聂雯奋力压制著挣扎的李建设。 我捡起地上的胶带,手还在抖,但动作不停,用胶带缠紧了李建设的手腕和脚踝,確保他无法再做出危险举动。 做完这一切,我才拖著发软的双腿,走到床边。 手指伸到贾真的鼻子下方。 没有呼吸。 贾主任死了。 我向肖远安和聂雯摇了摇头,脸色想必难看到了顶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冲向房间內的独立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乾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没有因为直面死亡而变得更强大,相反,我愈发恐惧看到死人。 每一次接触死亡,都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和处境的危险,那种无法抗拒的虚无,要將我整个吞噬。 难受之余,一个念头却跑了出来: 305。 火灾死亡304人,加上贾真,是305。 不是306。 看来......神的旨意,似乎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 我掬起冷水泼在脸上,然后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聂雯和肖远安已经把李建设挪到了沙发上。 他不再挣扎,目光空洞地望著某个方向。 肖远安和聂雯正在低声商量著对策,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 “必须报警。”肖远安很坚决, “贾主任死了,这是命案。李建设......他的状態,也需要警方和专业机构介入。我们私自闯入,制服他,已经......说不清了。主动报警,或许还能解释。” 聂雯咬著嘴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呆滯的李建设,最终点了点头。 肖远安拿出手机,拨通了110。她走到房间角落,说明了情况。 我们三个,加上被绑著的李建设,在这个豪华套房里等待著警察的到来。 第74章 306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缓慢。 李建设忽然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笑非笑。 “小夏,”他开口, “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他......是他要杀我。” 也许吧。 也许真的是贾真把李建设带出来,打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长租套房里,清除掉这个社会负担,却意外被求生本能强烈的李建设反杀。 但如今的结果是,贾真先死了。 哪种结局更好呢? 都不好。 我看著李建设,这个曾经让我同情此刻又让我感到无比复杂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还是像他一样,追问那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真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嗡......” 我们身后,客厅墙壁上那台液晶电视,屏幕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我们都被嚇了一跳,转头看去。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在电视柜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不知何时放置了一个小巧的黑色半球形摄像头。之前房间黑暗,谁都没发现。 此刻,那个摄像头下方,一个微弱的红色指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 它一直在工作。 把我们刚才所有的举动,尽收眼底。 这绝对不是酒店房间里原本就有的设备!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自动切换到了投屏模式。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画面。 那似乎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画面中央,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跪在地上。 他背对著镜头,但我们能看到他颤抖的肩膀。 背景里,有模糊的人声传来, “凡人,赎清你的罪孽吧。” 那个跪著的男人闻言,一个激灵,然后开始对著屏幕外某个光源方向用力地磕头。 他一边磕头,一边嘶喊, “神啊!神啊!我有罪!我有罪!” “神让你死!你为什么不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跪著的男人停止了磕头。他缓缓抬起头, “我......我有罪,我有罪......我贪生怕死!我贪生怕死啊!” “现在,”那声音毫无波澜, “履行你的诺言吧。” 画面中的男人身体一震,然后决绝地点了一下头。 接著,他从画面外接过了一把匕首。 他双手握住匕首,对准自己的左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刺了进去! 刀身没入大半! 他似乎怕死不透,握著刀柄的手,还用力地转动了一下! 鲜血涌出,浸透了他单薄骯脏的衣服。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向前扑倒一动不动了。 画面定格在他倒在血泊中的背影上。 几秒钟后,屏幕变黑。 我掏出手机,本地新闻的推送已经慢了半拍,但各种社交媒体和论坛上早已炸开了锅。 关於那场直播自杀的视频截图动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评论区眾说纷紜,乱成一团。 有人惊恐地表示相信: “我操!这特么是真的吧?!那个声音!还有那人......直接就捅了自己?!寧可信其有啊!太邪门了!”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炒作: “这又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还是哪个剧组的宣传片流出?太假了!演技浮夸!” 也有人理性分析,却陷入更深的困惑: “等等,不对啊?就算加上这个自杀的,也才305啊!之前预言不是306吗?总数对不上啊!” 只有我们知道。 那具尚未被公眾知晓但即將被警方发现的尸体。 306,应验了。 神的预言,分毫不差兑现了。 然后,我在刷新的评论中,看到了一条格外刺眼的留言。 之所以特別注意到它,是因为那个发帖用户的帐號名——一个拗口的英文单词组合。 这个英文名,和酒店登记本上记录的长租1208房间的租户名字,一模一样! 那条评论写道: “社会的渣滓们,你们该感到恐惧了。因为,清算,开始了。” 我不寒而慄。 之前的种种猜测、自以为是的宣战,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神从一开始,就不屑於和我较量。 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规则可言。 祂想较量的,是整个社会,是人类群体的认知和秩序。 而我,只是刚好处在了祂力量波及的边缘,碰巧站在了祂那宏大剧本的里,又碰巧因为自身的好奇,试图抬头。 对祂来说,我连一块绊脚石都算不上吧?顶多是一只试图丈量脚印的蚂蚁,偶然被那影子笼罩,便自以为参与了战斗。 警察来了。 现场被封锁,拉起了警戒线。 我们被分別带开问话。 给我录笔录的,还是之前那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年轻警察。 这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孙宇。 他看起来確实入职没多久,脸上还带著点学生气,但眼底已经有了处理各种案件后的疲惫。 他对我还算客气,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死猫事件让他觉得我有点奇葩但未必是穷凶极恶之徒。 录笔录的流程进展得很慢。 孙宇问得很细,从我们如何得到线索、如何进入房间、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到之前与李建设、贾真、肖远安的关係,以及我对预言、直播等等的看法。 他一边问,一边在电脑上敲字,偶尔还要停下来查阅一下之前的案件记录。 警局很忙,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等我终於录完口供,签完字,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孙宇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我露出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余先生,耽误你这么久。流程要求,没办法。” “理解。”我点点头,同样疲惫。 在送我离开询问室时,他说了几句, “那个监控设备里面有內存卡,全程录了这几天的內容......”他皱了皱眉, “那个偽装的男人就是贾真没错。他们俩在房间里......前几天,贾真確实......折磨了李建设,不过——” 他顿了顿,“监控有一段,大概几个小时,画面消失了,只有声音,很模糊。技术科的人看了,说可能是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捲起来,正好挡住了摄像头镜头。等窗帘落下去,画面又恢復了。” “具体的验尸报告还没完全出来,” “但初步检查......贾真很可能是被活活渴死的。” 第75章 你们该感到恐惧了 我抬起头。 “人不喝水,极限情况下,三天左右就会死。”孙宇看著我, “从监控时间看,贾真自从进了那个房间之后就再没喝过水。李建设也没给他喝。” 他摇了摇头, “这样很难判。李建设算正当防卫吗?也不完全合理,前期是贾真在施加侵害,但后期......贾真丧失行动能力后,见死不救?这算故意杀人吗?可凶手又是个有明確诊断的病人......”他苦笑了一下, “每次办这种案子都头疼。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最后这句说完,他紧张的看向我。 “没有,谢谢。”我低声说。 等出了警局,肖远安的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了暖气,肖远安坐在驾驶座,聂雯在副驾。 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各自从警方那里得到的信息。 情况大致清楚了。贾真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李建设是受害者也可能成了加害者。 沉默了片刻,聂雯终於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肖远安, “肖远安,你为什么......那么担心李建设?” 问题来得突然。肖远安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她转过头, “啊?没有啊!”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我是他的责任护工,关心他的安危是我的职责啊!別的病患如果出事,我一样会著急的!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她解释了一大堆,关於对病人的责任感、对生命的尊重......言辞恳切,逻辑通顺。 但她的演技相当拙劣。那眼神里闪过的心虚,都被我和聂雯看在眼里。 然而,她此刻略显笨拙的掩饰,反而更能证明,她之前的表现,大概率不是偽装。 她確实在乎李建设的死活,至於动机? 只要李建设还活著,只要他的神智还有恢復清醒的可能,总有一天,我们能从他自己嘴里套出答案。 然后,肖远安和聂雯告诉我另一个消息。 警方內部有点风声传出来,视频里那个直播自杀的被害人,经过初步身份比对,很可能是重症监护室的一个长期病人,患有严重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治疗费用高昂,预后极差,家属早已不堪重负,病人自己也极度痛苦。 当时他就在b座接受心理治疗。 小道消息说,警察看到直播內容就根据背景线索往可能的地址赶,但赶到时,除了那间空荡荡的房间,以及地上的血跡外,什么都没查到。 没有凶手,没有组织者,连直播设备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即便查到了什么,恐怕也不会轻易公布出来。”肖远安说。 聂雯看著我,“对了,杨光又被带走调查了。” 我靠在座椅上,没有接话。 脑海里迴响著的,是论坛评论区里,那个英文名的帐號留下的话: “你们该感到恐惧了。因为,净化,开始了。” 净化。 那些在现有体系下被边缘化的人——李建设这样的精神病患,直播里那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像健哥那样被诈骗摧毁一生的人,像涂强母亲那样无力偿还债务的人...... 在神眼中,他们是不是都是需要被净化的? 第二天,更具煽动性的东西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一张据说是从內部流出的名单开始在各种社交群组、匿名论坛和加密频道中流传。 名单声称,只要认真填写上面关於个人资產、健康状况、家庭负担等一系列极其私密的问题,並將结果发送到某个指定的加密邮箱,“证明自己仍具备正向价值”。 无论这份名单是拙劣的骗局,还是恶意的玩笑,它在当前的气氛下,效果是惊人的。 群眾不安的情绪被进一步点燃放大。 虽然官方媒体和网信部门出面闢谣刪帖,强调这是不法分子利用社会热点实施精准诈骗、非法收集公民信息...... 但情绪一旦燃起,便很难被完全扑灭。城市里瀰漫著一种紧张的气氛。 那个无辜被捲入,接收邮箱地址被冒用的普通网民,更是一夜间登上了热搜。 他不得不在自己的社交帐號上连续发布视频,哭丧著脸, “大伙儿!兄弟姐妹们!叔叔阿姨们!求求你们別再往我这个邮箱发了!我没想到起这个名字会有今天啊!” “发给我真的没用!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我连excel都不会做!我拿什么给你们豁免啊!求求了!饶了我吧!我的邮箱要炸了!” 与此同时,另一份更骇人听闻的清算执行名单也开始悄然传播。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许多名字,后面还煞有介事地一一列举出他们的罪过: 从长期占用公共医疗资源无治癒希望,到对城市无贡献且持续消耗福利,从因自身错误导致家庭悲剧,到存在潜在反城市人格风险...... 然而,这份名单很快被眼尖的网友扒皮。 “八神太一?大伙儿!你们有没有脑子啊?八神太一啊!数码宝贝那个!就算你没看过动画片,你听这名字也能觉出不对劲吧?!” “还有这个,工藤新一涉嫌多起密室杀人案,长期逃避法律制裁......我特么笑死!” “这明显是拿动漫小说人物名单p的!造谣也走点心行不行?” 虽然然这份名单很快被证实是粗製滥造的恶作剧,但它的出现和传播本身,精准地踩中了人们在资讯时代的核心焦虑。 更实际的影响出现在线下。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开始行动。 超市里生活物资出现集中採购潮,部分货架短暂告罄。 原本就客流稀疏的商场,更是没人——人们既担心成为目標,也害怕出门聚集。 网络上的討论区里,各种真假消息交织,瀰漫著不安和猜疑的气氛。 一个匿名用户发帖:“我是个普通公司的职员,如今已经摸鱼十年了,我真的很害怕。” 下面立刻有回覆:“別怕,我都啃老三十年了,我都不fdsanb93hfdsfbsd......”回復到一半,突然变成乱码。 再下面的回覆是:“完了!楼上已经被清*了!(狗头)” “乱码攻击!是神的制裁!(滑稽)” “別瞎说,可能是他手机掉地上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神让他手机掉地上的?” ......相当一部分人还是抱著看乐子、玩梗、用戏謔抵抗恐惧的心態,但戏謔之下,是真实涌动的暗流。 第76章 短暂的快乐 在这一片混乱中,我收到了一条银行入帐简讯。 第一笔稿费,数额不大,但总算来了。 交了拖欠的水电煤气网费,买了些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和易储存的食品,看著钱包里还剩下的几百块钱,我想起了之前的念头。 我给聂雯打电话,“聂雯,出来一趟。” 聂雯很快来了,我告诉她目的,她虽然一再推脱“不用了真不用了”、“屏幕还能用”、“太浪费钱了”,但架不住我的执拗。 “换一个吧,不贵!”我坚持道。 她眼圈黢黑,眼袋明显,想来昨晚和我一样没能睡好。 我故作轻鬆地安慰她,“再怎么胡思乱想,时间都必须得往前流。在......在那之前,日子总还得接著过啊。” 聂雯看著我,重重地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我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转眼,我们来到了曾经无比繁华的电子商品一条街。 记忆里,这里到处充斥著卖手机的店铺,走在路上,即便不买,也会有热情的销售员跑过来推销,竞爭激烈到白热化。 如今,街道冷清了许多,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歇业,捲帘门紧闭,门上贴著“转让”或“出租”的纸条。 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在开门。 我们挑了一家看起来门面最大、还算靠谱的店走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靠在柜檯后打盹。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聂雯拿出她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老板接过去,隨便看了两眼,报出价格, “原装屏,八百。国產屏,两百。”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脸一下子发起烫来。八百......这超出了我兜里仅有的那点存款。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聂雯已经脱口而出, “要国產的!老板,帮我们换个好点的国產屏,好好弄啊!” 她没有半点犹豫,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我张了张嘴,却根本没法拒绝,只觉得坐立难安,愧疚的情绪堵在胸口。 我明明想给她好一点的...... “行。”老板应了一声,接过手机,动作还算麻利地拆解起来。 幸好,老板的技术还不错,动作熟练。 当然,这期间少不了聂雯紧张的“监工”,她凑到老板鼻子底下, “这里这里!小心螺丝!” “那个!排线!別弄断了!” 老板被她盯得有些不耐烦,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最后,一部屏幕崭新的手机交回到聂雯手里。 她接过,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特別开心、特別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真实,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就像我第一次在网吧见到她时,那种狡黠和生机的模样,再次显露出来。 “太好了,余夏!”她举起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以后我只要一掏出手机,就能想到你!” 她的话却让我更过意不去。 我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我再多剩下一些钱,就能给她换个原装屏了。 我们往回走,穿过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 在一个转角,看到一家自助餐厅。 霓虹灯招牌,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到里面宽敞的用餐区和琳琅满目的食物。 不是用餐尖峰时间,此时餐厅里门可罗雀,只有几个穿著制服的服务员在无精打采地拖地。 我忽然停下脚步,看著那“98元/位”的醒目招牌,心里一动,转头对聂雯提议, “咱俩去吃自助餐吧?” “啊?”聂雯愣了一下,隨即连忙摆手, “这种店铺一定很贵吧?不去不去,我想吃你做的打滷面!回去你给我做打滷面吧?” “不贵!你看,98一位!”我指著招牌,硬拉著她往餐厅门口走, “走吧!偶尔也换换口味!” “这还不贵啊?98都能买多少麵条和肉了?走吧,回去吧。”聂雯还是想退缩。 但我已经半推半就地把她拉进了旋转门。 穿著整齐制服的服务员迎上来,领著我们入座。 环境確实不错,乾净明亮,食物分区摆放,种类繁多。我去前台交了钱和押金。 聂雯坐在宽敞的卡座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小声说, “余夏......我没来过这种地方。” 我心里一软,胸有成竹地指了指取餐区, “看,碗和筷子在那边消毒柜。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就行了,隨便拿,只要不浪费。” 餐厅里除了我们,只有另外两桌客人,显得很空旷。 我和聂雯走到取餐区,面对琳琅满目的食物——各种寿司、刺身、烤肉......我们俩都显得有些无知。 我预想中的服务员的白眼並没有出现。 偶尔有服务员经过,看到我们犹豫,还会主动停下,轻声告诉我们某种食物在哪里,或者哪种是新鲜出炉,態度平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和聂雯待在一起的日子渐渐抚平了我內心的不安,我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號。 但此刻,我只希望,现在这个时刻,能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提醒, “先生,女士,用餐时间两个小时哦。” 聂雯点点头,然后先跑去饮料区,接了两三杯不同顏色的果汁和汽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来。 我看著她,“先吃点东西,再喝饮料,不然容易撑。” 她喝了一大口橙汁,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对我说, “没事!放心吧!我胃口好著呢!” 从披萨到烤肉,从寿司到煲汤,聂雯每一种都兴致勃勃地尝了一些,雨露均沾。 她吃得很认真,也很开心,嘴角不时沾上酱汁。 她的袖子因为穿了太久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此刻又不小心蹭上了一点番茄酱。 她发现我在看她,立刻有些靦腆起来,停下咀嚼, “吃啊!你怎么不吃啊?光看我干嘛?” 我笑了笑,拿起纸巾,帮她擦掉袖口和嘴角的番茄酱。 她看著我,忽然咧嘴笑了,这一笑,食物残渣不小心从嘴里喷出来一点。 “誒呦!”她赶紧捂住嘴,脸有点红,眼神躲闪, “余夏,你......你不会觉得我很噁心吧?” 我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没有。” 这时候的聂雯,卸下防备,沉浸在快乐里的样子,有种笨拙的可爱。 酒足饭饱,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提议离开。聂雯却不干,非要再坐一会儿。 “我再喝几杯饮料!”她说著,又跑向饮料区。 第77章 学拉二胡 回来时,聂雯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肖远安。 她接起电话,“喂,远安......嗯,我们在外面......啊?现在?......哦,好,我们等你。” 掛了电话,聂雯对我说,“肖远安说还有事情找我们商量。她说她一会儿开车过来接我们。” 我点点头。医院经歷爆炸和大规模伤亡,现在肯定急缺人手。肖远安作为护工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 李建设虽然被平安找回,但贾主任却死了,作为与两人都有联繫的她,內心应该很复杂。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到肖远安的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肖远安走了下来。 我们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身休閒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顏色鲜艷的红裙子,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脸上化著略显浓艷的妆容,口红顏色很亮,眼影也勾勒得仔细,像是要刻意掩盖连日的疲惫。头髮也精心打理过,披散在肩上。 她推门走进自助餐厅,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声响,像一位突然闯入的摩登女郎,与这自助餐厅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她看到我们,脸上露出笑容, “誒呀!”她语气懊恼, “我忘了告诉你们了!今天我请你们吃饭!你们怎么......怎么吃这么早啊?” 她的目光在我们桌上的空盘子,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说, “你们......你们怎么吃这玩意啊?”她指了指餐厅的招牌, “这可是整个神京......最难吃的自助餐!” 聂雯脸上的笑容凝固。 她手里还捏著最后一块披萨,她看了看我,把披萨塞进嘴里,有些含糊地咽下,然后对肖远安挤出笑, “哪有啊......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聂雯的维护,既是为她自己,也是为我。 “行了行了!”肖远安甩甩手,她扫了一眼我们桌上基本空了的餐盘和聂雯手边那几个五顏六色的饮料杯, “看你俩这样,也就能再塞点甜品了。走吧,別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说完,她环顾了一圈餐厅略显俗气的装潢和稀疏的客人,像是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自顾自地转身朝门口走去,留下我和聂雯面面相覷。 聂雯看著我,眼神里有几分歉意,她拉起我的手低声说, “余夏,谢谢你。我真的觉得很好吃。” 为了证明,她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嗝,用手捂住嘴,眼睛弯了弯,想用滑稽的动作逗我笑。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们和肖远安之间,存在著看不见的壁垒。她的难吃和我们的好吃,不仅关乎味蕾,更关乎阅歷。 去前台拿回退掉的押金往出走,肖远安的车就停在路边。她降下车窗,催促我们快点。 几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了一家装潢简约雅致的甜品店门口。 门口掛著小小的风铃,推门时发出叮咚声。店里音乐轻柔,客人不多,大多是衣著光鲜的年轻男女。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甜品上桌的间隙,肖远安看向我们, “你们看了吗?杨光的採访。” “什么?他不是又被抓了吗?”我愣了一下。 “又放出来了!” 肖远安从隨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点开一个视频,推到桌子中央让我们看。 视频画面是在警局门口的街道上,一群记者神色紧绷地簇拥著,手里举著各种录音设备。 下一秒,杨光在几个穿著西装神情冷峻的壮汉簇拥下,从警局大门走了出来。 他们试图用身体隔开记者,护著杨光快步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辆商务车。 杨光本人看起来比上次直播时更像样了一些,换了身乾净的休閒装,头髮也梳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被半推半扶著上了车。车门关上。 透过车窗玻璃,能看到车里似乎有人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车门又打开了。 杨光重新下车,面对著一拥而上的记者。 “各位,有什么想问的快一点,我赶时间。” 记者们蜂拥而上,七嘴八舌,镜头最前面的一个女记者反应最快, “请问杨光先生,您被指控和神京精神病院的爆炸有关,情况属实吗?” 杨光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属实。我只负责传递神的旨意。至於实际情况如何发展,由神决定。” “有人说,神会继续新一轮的清算,这是真的吗?”另一个记者抢著问。 “神想做什么,我们无权插手,也......不可能插手。”杨光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很显然,背后有人教他,甚至可能提前准备了话术稿。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人群最边缘的年轻男记者,忽然提高声音, “既然神的旨意我们不能插手,那......我们普通人,总还是能做点什么吧?总要做点什么来消除恐慌,或者,保护自己吧?”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迫切,一下子戳中了许多围观者內心最深的焦虑。 镜头对准杨光。 杨光眼神飘忽,嘴唇动了动,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保鏢,但对方没有提示。 所有记者和镜头都死死盯著他,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杨光从自己贫瘠的库存里硬抠出来一个答案, “可以学学拉二胡......” “啊?”不止一个记者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杨光继续补充,“我很喜欢拉二胡,真的......有时候,我还装瞎子在天桥下拉......”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保鏢终於忍无可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强行將他往后拖,远离了麦克风。 镜头晃动,还能隱约听到杨光不甘心地挣扎, “誒呀!我还没说完呢!二胡怎么了!二胡也是艺术!”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那位提问的年轻记者脸上。他一脸兴奋,对著镜头总结, “虽然关於神接下来的具体动作我们目前还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神之代理人杨光先生所说的一切,都绝非空穴来风!二胡......这到底是某种抽象的艺术表达,还是具有实际指向的暗语呢?杨光先生,是不是在暗示我们,或许可以用音乐用某种精神层面的共鸣,来对抗那看似既定的命运呢?这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 视频结束。 我和聂雯面面相覷,一时无语。 二胡。 第78章 希望替你做什么? 阿光確实曾提过,他是学音乐的。 从他的表情和对他性格的了解来看,这句拉二胡,百分之百是他慌乱之下,根据自己的喜好临时瞎编上去的! 什么抽象表达、精神共鸣......全是过度解读! 肖远安看著我们惊愕的表情,却一脸严肃,她收回手机, “已经有专家分析过了。” 我和聂雯看向她。 “二胡,拆开看,就是二和古月。”肖远安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著名, “古月为胡,二胡暗示著第二次的古旧之力。更有人结合时辰推测,古月也可能指代夜晚......总之,很多分析都指向,接下来,他们的第二次动作,很可能依旧会在晚上执行。” 肖远安不由分说地站起来,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不一会儿,她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胶袋回来了。 她把塑胶袋放在我们旁边的空椅子上,喘了口气,然后看著我和聂雯, “聂雯,余夏。虽然专家是那么说的,但......多一份保护,就多一份希望。给,这是我託了好几个朋友,费了好大劲才抢到的。” 说著,她打开塑胶袋。 里面露出几个用泡沫纸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她拿出两个,分別递给我和聂雯。 形状细长,有颈有筒。不用打开包裹,我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聂雯好奇地拆开她手里的那个泡沫纸—— 果然。 一把做工普通的二胡静静地躺在里面,琴弓被小心地绑在琴杆上。 肖远安重新坐下,这时候我们点的甜品刚好送上来。 她挖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凉意入喉,冻得直哆嗦, “你们不知道!现在二胡有多难抢!” “消息一出来,全国的二胡零售都爆单了二手平台上,稍微好点的二胡,都被炒出了天价!” 肖远安似乎觉得铺垫够了,她放下甜品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好了,接下来,该说说正事了。” 她看了看我和聂雯, “余夏,聂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跟谁討论这些......” 接下来,她描述了她这几天私下打听到的一些消息。 “目前,即便是警方,首要的追查目標之一,也是那个用外文名长租1208房间的神秘人。”肖远安说, “当时事出紧急,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琢磨。这个外国人——或者说,这个使用外文名字的人在谜团里,扮演著非常关键的部分。” 她掰著手指分析, “首先,房间是他提供的。贾真和李建设能有一个与世隔绝、设施齐全、还预先安装了摄像头的地方,全赖於此。其次,作为真正的租户,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这不合理。除非,他以另一种方式在现场——那个监控,” “很有可能就是他提前放置在那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记录什么?” 顺著肖远安的思路,我接口道,“既然是这样,那很有可能,贾真和这个外文名租客,是一伙儿的。” 肖远安用力点头,“对,我也这么想。而且我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上下级关係。贾主任......很怕他。” 她回忆道, “有一次,我跟贾真在办公室聊一个病人的情况,他手机突然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就白了。他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我接电话,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现在回想,我怀疑那个电话,就是这个人打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 “至於动机......现在整个精神病院都传开了。贾主任是杨光或者说是那种极端思想的忠实拥躉。他的社交媒体小號被扒出来后,大家才发现,他每天都要產出好几条支持清理社会负担的言论。现在看来,他不仅是在精神层面支持,恐怕在现实中,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伙,甚至可能加入了某个......组织。” 肖远安说的內容,其中大部分我们通过自己的调查已经知道了七八分。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个疑点: 肖远安,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看著她,“肖远安,你刚才说的这些......是最近知道的吗?” 肖远安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镇定地回答, “是啊,就是这两天,医院里私下都传开了,加上网上也有些分析帖子,拼凑一下就能猜到。” 她的回答挑不出毛病。 医院那种地方,確实是流言蜚语的温床。爆炸和贾真之死这么大的事,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很正常。 但如果她真的是最近才从別人那里听说,才拼凑出这些信息,那她之前表现出的焦虑,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仅仅出於职业素养的护工,会对一个病人的失踪急切到那种地步吗? 我更倾向於,她在说谎,至少部分在说谎。 她知道的,远比她说出来的要多。 那些真假参半的话里,不知道掺入多少刻意的引导,才能让人听起来既合理,又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比如,让我们相信她只是一个偶然知情、出於好心的捲入者,並愿意继续帮助她。 我看著她。她的妆容精致,红裙鲜艷,像一个与周遭恐慌绝缘的都市女性。 但她的眼睛,像两口深潭,我读不到任何信息。 在她面前,我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都显得幼稚拙劣。 肖远安,她在这种种事件里,到底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我看不透。 她始终被一团迷雾包裹著,透过雾气,我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时而焦急,时而镇定,时而亲切,时而疏离,时而像个无辜者,时而又像是洞悉一切的棋手。 对她来说,我和聂雯,是两个可以利用的帮手,还是两个需要提防的变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听著的聂雯忽然开口, “远安,你说了这么多......你希望我们,替你做什么?” 肖远安刚要张嘴说话—— “叮铃铃——!”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著一个没有保存的本地號码。 肖远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掉,眉头全部皱到了一起,嘴角向下撇,露出毫不掩饰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想按掉,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餵?......要我说几次?!我爸的事你们去找我爸!別来找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肖远安吼道,“你们找不到他?!我也找不到他!我上哪知道他去哪了?!” “找不到就去报警!问我干嘛?!我又不是他监护人!” 对方似乎还在纠缠。 肖远安咬著对著话筒说, “我!对!天!发!誓!他从、来、没、跟、我、联、系、过!信不信由你们!再打来我报警了!”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应,狠狠地按下了掛断键,把手机“啪”地一声反扣在桌面上,胸膛微微起伏。 刚才的討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的电话打断。 第79章 我......听到了几个字 肖远安揉了揉眉心,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著我们。 “抱歉,有点......急事要处理。”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我爸......还没找到人,他厂子那边,工人们闹得厉害......” 她没说完,但我和聂雯都大概能猜到。 老板失踪,厂子肯定乱套,拖欠工资、债务纠纷、供应商追款......那些工人们走投无路,自然会想方设法联繫家属討说法。 肖远安作为女儿,恐怕没少被骚扰。 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那个装著剩余二胡的黑色塑胶袋,想了想,又走到我和聂雯身边,俯下身子,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详细的......之后我再找机会告诉你们。关於那个神秘人......我大概有点头绪了。” 她的声音篤定, “他......可能一直在我们身边。兴许......现在就坐在某个角落,看著咱们呢。” 她直起身,目光在我和聂雯脸上扫过,最后定格, “余夏,聂雯,帮帮我。帮我把他揪出来。不然的话......李建设......他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 说完,她不再多言,匆匆结了帐,对我们点点头,便踩著高跟鞋,拎著那个黑色塑胶袋,快步离开了甜品店。 我和聂雯面面相覷,桌上的甜品还剩一大半,此刻却已无心再吃。 我们让服务员打包,拎著纸袋,默默走出店门。 外面的空气寒冷彻骨,聂雯忧心忡忡,眉头紧锁。 我没问她,她却反过来问我, “余夏,你说......肖远安,可信吗?” 我看著街边的枯树,缓缓摇头, “不可信。” “她一定有什么事在隱瞒我们,而且是很关键的事。” 至少从目前所有的跡象来看,肖远安对李建设的关心,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医患关係的范畴。 她接近李建设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她和貺欣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在没有得到清晰的答案之前,对肖远安,必须保持警惕。 聂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拎著的二胡袋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大家......都好傻啊。” “傻吗?”我苦笑了一下,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 “跟他们比起来,好像咱们两个......才是最傻的吧?” 一无所知的人,抓住一切荒诞的线索拼命想要对抗那不可知的真理,寻求安全感。 而深陷其中的人,明明看到了更多,却只能被命运裹挟著,跌跌撞撞,不知去向何方。 哪个更傻? 回到我家。聂雯把那个装著二胡的袋子放在了门口角落。 打开电脑,我习惯性地登录发表小说的写作平台。评论的红点数字比往常多了不少。 阿光事件引发的社会恐慌和討论,似乎也给我的这篇半虚构半纪实的小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关注。读者数量在缓慢增长。 我翻看著最近的评论,大多是表达震惊猜测剧情走向,或者探討故事中涉及的人性与神性话题。 其中也不乏一些讚美的声音,说我写得真实、洞察深刻。 我对这些评价诚惶诚恐。开心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压力。 我知道我写的不完全是故事,里面混杂了太多我亲身经歷和目睹的现实。 读者的讚美,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窃取了別人的悲剧,甚至不惜剖开血淋淋的自我来装点文本。 我谨慎地往下翻,目光忽然停住。 在评论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何毕。 我的老师。那个曾经鼓励我写作,后来却又亲手报警將我送入警局的女人。 她最新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既然能活下来,就是恩赐。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我看不懂这故事里的人有什么好自责的?李建设真是噁心!余夏也噁心!” 我盯著这行字,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扯动嘴角,笑了笑。 回想起她曾经对我的肯定和建议,回想起她坐在我对面,语气平静地通知我她已报警时的样子......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哪个她,才是真实的。 是那个在讲台上循循善诱、在办公室里耐心批改作文的她? 还是这个在网络上的她? 也许,都是。 就像我的父亲,就像肖远安,就像聂雯,甚至就像我自己——在不同对象面前,展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有时连自己都分辨不清,哪一张才是真正的脸。 收起心神,我关掉评论页面,打开文档。 我需要继续写。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肖远安的话,那个突兀的电话,那把可笑的二胡,还有盘旋在心头越来越多的疑问和不安都转化成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手指,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聂雯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我旁边看书或刷手机,而是趴在那扇小小的窗户边,侧著脸,看得出神。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一般的雪片打著旋,密密匝匝,从漆黑的夜空里飘落下来。一层又一层,无声无息。 视线被遮住了大半,远处楼宇的轮廓和零星灯火,都变成了晃动著的光晕,再远的,便淹没在了白色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了键盘的敲击声,只剩下我和聂雯的呼吸。 聂雯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神来,转过头看我。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有些透明。 “余夏,”她轻声说,“下雪了。” “嗯。”我应了一声,也看向窗外。大雪总能给人一种世界被重置的错觉。 聂雯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余夏,我不该杀肖大勇。” “我错了。” 她顿了顿,再次转过头,正视著我, “余夏,你说......我要不要去自首?” 我看著她,让自己的声音儘量平稳, “你想好了吗?” 聂雯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没有。” 我走到她身边,雪花依旧在无声飘落,掩盖著地面上的污秽和痕跡。 “聂雯,”我开口,既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没错。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连我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聂雯低下头,“可是......那时候,我明明有机会逃跑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承认这一点。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喃喃道, “我就是......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这么算了。” 我继续说著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的话,关於正当防卫的界限,关於极端情境下的心理,关於受害者反抗的正当性......言辞苍白,逻辑勉强。 聂雯只是静静地听著,声音逐渐低下去,直到消失。 她不再反驳,也不再追问,只是低著头。 许久,她终於抬起头,看著我, “我知道了。” 她补了一句, “我不想去自首。” “余夏,我不想......把你也害了。” 外面,大雪將整个世界包裹起来,但聂雯却执意要回去,回她那个廉价旅馆的房间。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我没有强留。送她到旅馆楼下,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转身,独自走进漫天风雪。 回去的路上,雪很大,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和雪花落在衣服上的声音。寒冷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不知怎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把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埋在荒郊土坡下的夜晚。 我记得,地点正是后来我埋葬那三只流浪猫的地方。 当时选那里,就是因为偏僻,人跡罕至。 我记得,我先把貺欣拖到事先挖好的坑里。她很轻。 我用她的外套裹住她胸口的伤口,儘量减少血跡滴落。然后用拖拽的痕跡掩盖住我从车边到坑边的脚印。 当然,临走的时候,我也没忘记用工具磨平那些最明显的痕跡。 然后,是肖大勇。 他太重了。人本就沉,加上死后的僵硬,我一个人挪不动。 我试了几次,最后只能咬咬牙,把他从货车后厢边缘推下去,任由他脸朝下,重重摔在半冻的泥土上。 我想,他的鼻子、嘴巴里,一定塞进了很多泥土和碎草。 就在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往坑边拖,准备也推下去的时候—— 我听到了什么。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当时我太紧张,太害怕,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但我依稀记得,在我把肖大勇的身体往坑里翻滚,他的脸再次接触到坑底泥土的瞬间—— 我听到了肖大勇的呻吟。 我当时嚇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產生的幻听。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趴下去,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然后,我......听到了几个字。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祈求, “送......送我去......医......院......” 第80章 威胁 聂雯,你没罪。 有罪的人,是我。 我低下头,看著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 这双手,曾亲手埋葬过一个活人。 我清洗过很多次手,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清洗,都洗不去无形的罪孽。 它已经渗透进血液,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 第二天,雪停了,门被敲响,我打开门。 阿光站在外面。 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头髮用髮胶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看起来质料不错的新羽绒服,与之前落魄的阿光判若两人。 我看著他,心里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关於预言,关於他背后的人,关於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捲入了什么。 但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戴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却早已將我和这间陋室打量透彻。 所有问题,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人硬生生地含在嘴里,咽了回去。 “余夏!想死你了!”阿光上前一步,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还拍了拍我的背。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目光越过我,炫耀般地看向我门內墙角——那里靠墙放著肖远安昨天硬塞给我的那把二胡。 “余夏!你也买二胡了?太好了!”阿光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我没给我老师丟脸!我把二胡......发扬光大了!” 他看著我, “等有时间,我教你怎么拉!我不光会拉,装瞎子也可像了!真的,往天桥边一坐,破碗一摆......” “咳。”他身后传来咳嗽声。 阿光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立马消停了下来,后退半步,让出位置,对那个中年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向我,正式介绍, “余夏,有啥事一会儿再嘮。这次是......梁律师想见你。” 梁律师。 那个在电视上为阿光辩护,將一场铁案扭转成无罪的律师。 那个被阿光视为天神下凡的救命恩人。那个很可能是阿光背后真正推手的人。 那个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几步,来到门口。 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和电视里一样,面容端正,只是真人比屏幕里更多了一份气场。 他身材中等,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著质感很好的羊绒长大衣。 但当他迈步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在电视里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的一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都有些僵硬,膝关节无法弯曲,只能依靠髖部的力量,微微拖动著前行。 他朝我伸出右手,手掌宽厚, “余夏先生,久仰大名。鄙人梁源,一名律师。” 他吐字清晰,带著令人信服的磁性。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好,梁律师。” 他没有立刻进屋,站在门口寒暄了几句,语气如同老朋友般自然, “听杨光常提起你,说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过他帮助和鼓励。雪后的神京,还是很冷啊,余先生住处还暖和吗?” 接著,他简单询问了我家里的近况,比如是否一个人住,写作是否顺利,有没有什么困难。问题看似隨意,却透著將一切纳入掌控的细致。 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交涉,对方的气场和来意都让我感到莫名的压力。 我只能敷衍地回答著,言词简短,儘量避免透露更多个人信息。 梁源似乎看出来了我的戒备,他笑了笑,没有继续绕圈子,而是长驱直入,切入了正题: “余夏先生,这次冒昧来访,是有一项业务,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的文章,我在杨光的推荐下,认真拜读过了。”他看著我, “我觉得......很不错。对某些......群体的心理刻画,很深刻。” “谢谢。”我乾巴巴地回应,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希望,你能帮我们写一些东西。”梁源语气平和,像在谈论一桩普通的商业合作, “不难,就是关於最近新闻上热议的那些话题,你知道的。”他顿了顿, “我希望你能帮我们起草一份教义。类似於行为准则的內容。” “钱的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梁源继续用他极具说服力的语调说著, “你只需要按照你的理解和感觉,把框架和核心內容写出来,无论写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会付钱。之后,会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润色、扩充,確保它符合传播的要求。” 旁边的阿光兴奋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快答应啊!这是天大的好事!”的意味。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用了。谢谢梁律师的赏识,但是我......写不出来那样的东西。” 梁源並没有动怒,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少半分。那笑容像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 “別那么抗拒嘛,余夏先生。” “我们不需要你立刻给出答案。你可以好好想想,仔细权衡。这確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你答应了,並且写出来了,我们会根据字数付帐。我保证,数额......绝对会让你满意。足以让你,还有你在意的人,过上截然不同的,安全的生活。” 截然不同的,安全的。 我立刻警惕起来,这是诱惑,更是暗示。暗示我现在的处境並不安全。 梁源向旁边的阿光示意了一下。 阿光立刻从隨身带著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我。 是一份合同草案。標题是“內容创作委託协议”。 梁源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在考虑这个优厚条件之前,有一点最重要的前提,必须事先告诉你。” 他看著我, “如果你答应了这份委託,那么,你目前正在网络上连载的那篇小说就不能再继续写了。” 他给我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补充道, “要知道,根据我们的观察,目前网络上,有一部分质疑我们,反抗这种新思潮的声音,其源头,恰恰源自你写的那篇小说。” 我看著他。 梁源。 他很可能就是幕后一切的主使者,或者至少是核心参与者之一。他的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他掌握著资源、法律知识和阿光这样的棋子,用利益和威胁双重手段进行收编。 我想,目前为止,面对这样的人,我还不能表现得过於敌视。 这个布局,这个试图用神諭来影响社会的计划,一定比我想像的还要庞大复杂。 他们不光来硬的,还要软硬兼施。目的昭然若揭:把一切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潜在对手全部摆平。 而我,作为认识阿光真实底细的写作者,確实是他们首要需要摆平的对象之一。在把阿光打造成神之代理人的路上,所有知道阿光过往的人,恐怕都会收到类似的邀请。 同意了,对他们来说皆大欢喜。 不同意...... 那后果,很可能非常可怕。直播中那个男人的自愿献祭,甚至精神病院那场伤亡数百的爆炸......都是前车之鑑。 梁律师又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机会难得”、“慎重考虑”、“保持联繫”之类的。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錶,表示自己还有別的安排,打算告辞。 他看向阿光,脸上露出宽容长者般的笑容,一挥手, “好不容易跟朋友见面了,你们好好聚聚!说说心里话!杨光,不用急著跟我回去。” 阿光开心地连连点头,像得了特赦令。 梁源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拖著那条微跛的腿离开了。 阿光等梁源的脚步声远去,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搓著手, “余夏!怎么样?梁律师人特好吧?给的价钱肯定不低!你赶紧答应了吧!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第81章 神的代理人? 我还没开口问什么,阿光已经不由分说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楼下拽。 “走走走!余夏!让你开开眼!哥们儿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力气出奇地大。我被他半拖半拉著下了楼梯。 走出单元门,冬日的阳光照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那辆车。 它就那么突兀地霸道地停在这片老旧的居民区路边,与周围的自行车格格不入。 阿光鬆开我的胳膊,几步衝到车旁,伸出手,虔诚地抚摸著引擎盖,然后转过头,对著我大声喊, “余夏!看!跑车啊!兰博基尼!” “赶紧上来!我带你兜风!体验一下什么叫推背感!” 我的目光从那辆过於扎眼的跑车,移回到阿光激动的脸上。 “阿光,这车......哪来的?” 阿光已经拉开了向上掀起的剪刀门,他钻进驾驶座,一边示意我上副驾,一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还能哪来的?梁律师给的啊!”他拍了拍方向盘, “因为又配合调查,进去待了几天,这个就算是补偿,反正现在归我开了!” 他发动引擎,引得附近几扇窗户后探出好奇或嫌恶的目光。 “不光能开,油都不用自己加!他们全包!还有保养、保险......啥都不用操心!”阿光兴奋地给我展示著中控台上的指示灯, “你看这个,运动模式!这个,排气阀门!待会上了路,我给你听声浪!” 他轰了两脚油门,引擎的咆哮嚇得路边一只觅食的野猫嗖地窜进了绿化带。 阿光掛挡,鬆手剎,跑车轻巧地滑出了停车位。 他故意打开一点车窗,让冬日冷冽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髮。 他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不停地瞄向路边偶尔经过的行人。 每当有人因为这辆过於扎眼的跑车而投来目光,他的嘴角就会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脸上流露出期盼和满足感来。 “余夏,怎么样?”他大声问我, “比我之前那辆破车舒服多了吧?” “嗯。”我违心地应了一声。 “阿光,梁律师他们......到底要你做什么?那些预言,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开始,阿光还敷衍著回答几句,但当我追问细节,阿光就显得不耐烦了。 “哎呀余夏!你別老问这些没用的!”他皱起眉头, “看看现在!看看这些东西!”他用力拍了拍中控台, “余夏,你知道我身上这件羽绒服是什么牌子吗?”他扯了扯衣领,露出那个我认不出的logo, “monklar!一件顶你写半年稿费!” 车子驶上了通往城外的高速公路入口。车速越来越快,仪錶盘上的数字不断攀升。 “阿光,退出吧。”我看著前方没有尽头的灰色路面,终於说出了这句话。 阿光像是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他歪过头,看了我一眼, “余夏,你是不是嫉妒了?” “我把你当朋友,才让梁律师去找你,给你机会。你现在......是不是写不出来了?小说没人看了?所以开始嫉妒我?” 我无话可说。 我不能反驳自己內心对金钱的渴望,对摆脱贫困的渴望。在这一点上,我並不比阿光更高尚。 我同样挣扎在泥泞里,我写那些故事,除了反抗,难道就没有想要证明自己、获得关注的私心吗? “阿光,”我转过头,看著他的侧脸, “你就没想过,他们可能只是在利用你吗?利用完了呢?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你成了他们的累赘呢?” 阿光一下把车窗完全摇上了。高速公路上,已经没有需要展示的观眾了。车內安静了许多。 他歪著头, “余夏,我不想那么虚偽。”他舔了舔嘴唇, “你说的,我都知道。利用我又怎么样?” 他提高了音量, “我现在可是过上了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你知道我现在住哪吗?香格里拉的总统套房!余夏,你见过总统套房吗?你知道那一晚上要多少钱吗?酒柜里的酒,我隨便喝!浴缸比你家客厅都大!” 我看著他,决定不再迂迴。 “阿光,那些预言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是梁源吗?还是另有其人?” 阿光盯著前方路面,“你怎么还问啊?都说了是神諭!我自己感觉到的!余夏你怎么老不信?” “感觉到的?”我紧追不放, “在哪儿感觉到的?是你从我家离开之后?还是梁源找上你之后?” “就......就是突然明白了!”阿光的声音开始变得急躁,他猛一打方向,超了一辆慢车, “有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现在就只会写那些没人看的东西,根本不明白更高层次的事!” “更高层次?”我抓住这个词, “阿光,你告诉我,更高层次就是预言三百多人怎么死?这是神还是杀人犯?!” “你闭嘴!”阿光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躲在你的破房子里,写你那些矫情的故事!你以为你比我乾净?比我清醒?” 我一时语塞。 阿光似乎找到了发泄口, “是!我以前是怂!是没用!是个人都能踩我一脚!连要债都要不来!可现在呢?现在谁还敢看不起我?梁律师那样的大人物都得客客气气跟我说话!那些记者,那些专家,都得琢磨我每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喘了口气, “余夏,你问我怕不怕被利用?我告诉你,我怕的是回到以前那样!怕的是再穿上露脚趾的袜子,怕的是半夜被房东踹门催租!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啊?我穿名牌,开跑车,住总统套房!我说句话,成千上万的人都要琢磨!这难道不比以前强一万倍?!” “可代价呢?”我看著他, “代价是什么?阿光......” “那都是神的旨意!”他打断我, “跟我没关係!我只是......只是说出了事实!就算我不说,该发生的也会发生!” 他激动得胸口起伏,几秒钟后,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行了,余夏,別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了。你现在说这些,不就是看不得我好吗?不就是因为你还在泥潭里打滚,所以也想把我拖回去吗?” 前方出现收费站,车速不得不慢下来。下来高速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继续说道, “余夏,我不会没有利用价值的。他们缺我不可。”他挺了挺胸脯, “毕竟,我是......神的代理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车窗外。 一对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小情侣,正手拉著手,嬉笑著准备跑过马路。 女孩回头看著男孩故意做出滑稽的顺拐姿势,笑顏如花,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 红灯开始闪烁,即將变绿。他们加快了脚步。 阿光的目光,就锁定在他们身上。 然后,他伸出食指,指向那对奔跑中的情侣,对我说, “神说......他们两个,三秒钟后,死。” “三。” 阿光开始倒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从旁边一条视野受阻的辅路上,一辆满载货物的蓝色中型货车,疯狂地按著喇叭,丝毫不减速地朝著斑马线,朝著那对刚刚跑到路中间的情侣直衝过来! “二。” 男孩首先发现了危险!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下意识地想把身边的女孩往安全的方向推开!但一切都太快了! “一。” “砰——!!!” 两具年轻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玩偶,被货车的车头狠狠撞飞,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柏油路面上,滚了几圈,一动不动了。 绿灯,在此时亮起。 阿光看都没再看一眼那惨烈的车祸现场。他面无表情地掛挡,轻踩油门,昂贵的跑车发出低吼。 “杨光!停下!”我回过神。 但阿光看了我一眼, “不需要了,余夏。”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他们已经死了。” 第82章 我最好的朋友 我猜错了。 我全都猜错了。 我以为阿光是被完全利用的人,我以为梁律师找他就是为了利用他。 可我却忽略了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梁律师非要找他不可?每天有那么多意外发生,为什么一定要找他,一定要包装阿光呢? 现在看来,一切並不是那个样子的。 与其说梁律师利用阿光,倒不如说是他们在互相利用。 梁律师有自己的目的,但阿光也同样有自己的目的。他不仅有目的,还有筹码。 神的预言並不是梁律师背后的人说出来的。 那些神的预言,从始至终,从开始到现在,都是由阿光说出来的! 而我呢? 像个小丑一样劝阿光退出?怎么退出?阿光不是被人利用的,他本身就是整个计划的一环! 既然如此,那找我来写教义......就一定不止是梁律师的安排。 而是阿光,他看过我的小说,知道我站在神諭的对立面。 而更加可能的是,不是梁律师要收买我,而是坐在我旁边的阿光要收买我。 如果我选择写,阿光会给我一些好处。 如果我选择不写呢? 他现在要怎么做?割开安全带吗?把所有知道他过去的人全都杀掉吗? 然后重新给自己写一个悲情开篇,就像每个神的使者拥有的故事一样让人感动,让人热泪盈眶? 车子很快在一家隱蔽的私人会所角落停下。 阿光此时也不想演了,他满意地欣赏著我脸上的惊愕——那是他的神諭带来的最真实的震撼。 我的表情,比任何奉承话都更让他享受。 他打开车门,动作隨意。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副驾驶拽下来。 “余夏,別想了。”他的声音贴得很近, “好好写吧。你现在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把“最好”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被他半拖半拉著,走向那栋外表低调內部却別有洞天的建筑。 门面隱藏在茂密的景观植物后面,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需要密码的金属门。 阿光熟门熟路地在门禁面板上按了几个数字,门锁发出“咔噠”声,向內滑开。 “这里是梁律师介绍的。很隱蔽。”阿光侧过头,对我咧嘴一笑, “余夏,今天尽情玩,別客气!” 门后是一条通道,光线曖昧,空气里瀰漫著香薰味,试图掩盖更深层的气味。 震耳欲聋的音乐从通道尽头传来,低音炮的鼓点敲在人的胸腔上,让我本就混乱的心跳更加失序。 过了安保,里面的音乐大得惊人。灯光昏暗迷离,旋转的光斑扫过一张张沉浸在欲望中的脸。 阿光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目不斜视,拽著我穿过扭动的人群,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vip包厢区。 他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直接推门进去。 包厢比外面安静一些,但音乐声依然隱隱传来。 里面空间不小,装潢奢靡,真皮沙发环绕,中间是大理石茶几,上面摆满了各色酒瓶果盘和点心。 沙发上只坐著一个人。一个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金炼子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正翘著二郎腿,悠閒地抽著雪茄。 看到阿光进来,他立刻放下腿,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站起身迎过来。 “光哥!来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评估著我的分量。 “嗯,今天带著我朋友!”阿光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亲昵。 “誒呦,光哥的朋友一定也很不简单吧?”花衬衫男人立刻奉承道,眼神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必须的。”阿光大咧咧地在主位沙发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拿起茶几上打开的洋酒,也不用杯子,对著瓶口灌了一口,然后舒爽地嘆了口气。 等我们都坐下,花衬衫男人对著耳麦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群穿著清凉的年轻女孩鱼贯而入。 她们大多身材高挑,妆容精致但不算浓艷,甚至刻意营造出一种清纯感,穿著统一的学生装。 她们在茶几前站成一排,微微垂著头,却又小心地抬著眼,目光在阿光和我身上流转。 还没等所有人都进来站定,阿光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挑选。他伸手指点著, “这个!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他的手指在一个个女孩身上跳跃,被点到的女孩便向前半步,脸上的笑容加深,仿佛得到了恩赐。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最后走进来的那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在队列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最矮,身材也远不如其他女孩那样凹凸有致。 但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盯著自己的脚尖。 阿光指著她, “这个这个!上次点过!我喜欢这个!” 我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个女孩是聂雯。 此刻,她穿著暴露的制服,站在一群女人中间,被阿光隨手点中。 阿光没再看聂雯,他转过头,用力拍著我的大腿, “余夏,別愣著啊!看看!喜欢哪个?隨便挑!今天我请客!咱们兄弟......好好放鬆放鬆!” 聂雯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花衬衫男人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脸上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阿光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起身,一把將聂雯拉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聂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阿光顺势搂住了肩膀。 “怎么?不好意思?”阿光凑近聂雯的耳朵, “上次不是挺放得开吗?今天装什么纯?” 聂雯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阿光觉得无趣,又转向我,把酒瓶往我这边推了推, “余夏,喝啊!別干坐著!对了,你还没选呢!要不......我再叫一批进来让你挑挑?” 他的目光在我和聂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他用力搂紧了聂雯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著我, “余夏——” “你该不会......也看上我这个了吧?” 我看著聂雯。她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 她什么也没说,抓起阿光刚才放下的那瓶洋酒,瓶口对准嘴唇,仰起头,喉头滚动著。 琥珀色的液体消失,有些沿著她的嘴角溢出,滑过脖颈,没入那件可笑制服的领口。 “好!这样才对嘛!爽快!”阿光在一旁用力鼓掌, “乾杯!都他妈乾杯!” 音乐恰在此时切换成强劲的鼓点。 阿光一招手,几个男男女女嬉笑著挤满了沙发空隙。 我被挤在角落,眼睁睁看著阿光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聂雯的腿上。 聂雯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她死死咬著下嘴唇,灵魂已经抽离。 “瞅瞅你!没出息的样子!”阿光凑在我耳边大声说, “绷著个脸给谁看?下次!下次让你先挑!行了吧?” 他哈哈大笑著,又转向其他人推杯换盏。洋酒灌下去。 第83章 女人嘛,有的是! 阿光开始唱歌,声嘶力竭,一会儿搂著聂雯的肩膀鬼哭狼嚎,一会儿又挤到我身边,把酒瓶硬塞到我手里,逼著我喝。 酒过三巡,阿光眼神已经有些飘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扯著聂雯的胳膊, “走......陪我去放个水......” 聂雯被他拽得一个踉蹌,她抬眼瞥我。 我看著他们走向包厢自带的卫生间。阿光的手已经滑到了聂雯的腰后。 我是个懦夫。 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就这么坐著,手里攥著酒瓶,脑子里全是刚才聂雯仰头灌酒时的情景。 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愤怒?我手上也沾著洗不净的血,我窝藏凶手,我埋过活人......我和这包厢里任何一个沉溺欲望的人,有什么区別? 可是—— 就在卫生间的门被阿光推开一条缝的瞬间,我站了起来。 动作快过思考。我撞开身边一个正搂著女伴调笑的男人,几步衝过去,在门即將关上的前一秒,伸手抵住了门板。 阿光和聂雯都愣住了,回头看我。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但这一角忽然安静。 “余夏?”阿光眯起眼, “怎么,你也想一起?” 我没看他,眼睛盯著聂雯。她看著我,眼神空洞,没有期待,也没有抗拒。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从阿光身边拉开,拽出了卫生间门框。 “誒呦!”阿光夸张地叫了一声,踉蹌了一步, “余夏!你看你!急什么呀?行吧行吧!走走走,咱们继续回去玩!女人嘛,有的是!” 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挥著手,又搂过旁边另一个穿著清凉的女孩,嬉笑著挤回了人群里。 走廊里灯光昏暗,此刻只剩下我和聂雯。 我抓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些,但没放开。 聂雯用力,挣脱了我的手。 我们面对面站著,距离很近,她低著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包厢隱约的嬉闹声。 我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烧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这火不知道是对阿光的,对眼前这一切的,还是对我自己的。它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包厢门被撞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趔趄著走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他手里夹著的菸头,隨著他失控的动作,直接摁在了我的羽绒服袖子上。 “嗤——” 羽绒服被烫出一个黑洞,里面的羽绒钻了出来。 “你他妈瞎啊?!”我转头,衝著那醉汉吼道。 那醉汉被我吼得一懵,眨了眨浑浊的眼睛,看清我衣服上的洞,非但没有歉意,反而被激怒了, “操......你他妈......说谁瞎?”挥舞著拳头就朝我脸上砸来。 我没有躲。 或者说,我根本不想躲。 疼痛来得正好。 我侧头硬挨了一下,脸颊火辣辣地疼,这疼痛反而让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所有的理智、权衡、恐惧,都在这一刻被暴力取代。 我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我们两个立刻扭打在一起,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我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也记不清挥出了多少拳。 我只知道要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醉脸砸烂。 周围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起鬨声口哨声响起。 我听到聂雯的哭声,她在喊我的名字,在试图拉开我。 直到我浑身脱力,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才喘著粗气停下。 身下的男人满脸是血,鼻樑歪了,眼睛肿成一条缝,惨不忍睹地瘫在弄脏的地毯上。 直到这时,和他同行的几个男人才光著膀子骂骂咧咧地从包厢里衝出来。 看到同伴的惨状,他们眼睛都红了,满脸戾气地把我从那人身上拽起来,拳头和脚眼看就要落下。 “干什么呢?!都他妈住手!” 花衬衫男人及时出现,挤进人群。 他脸色不太好看,先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我,最后快步走到那群人中间领头那个面前,凑近耳朵飞快地说了两句。 领头那人表情明显一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包厢的方向,他啐了一口唾沫,弯腰扶起地上受伤的同伴,衝著我放了句狠话, “杨光的朋友是吧?行,你等著,这事没完!” 说完,他带著人,搀扶著伤员,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我靠在墙壁上,喘著粗气,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阿光说得没错。 权力,真是样好东西。连杨光的朋友这个名头,都能变成一道护身符。 这时,阿光才慢悠悠地从包厢里晃出来,手里还拎著半瓶酒。他看到我,嚇了一跳, “操!谁把我兄弟打成这样的?”他上前两步,打量著我脸上的伤和衣服上的破洞。 花衬衫男人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上前,低声解释著刚才的衝突,重点强调对方伤得也不轻。 阿光听著,非但没生气,反而咧嘴笑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啊余夏!看著瘦不拉几的,劲儿还挺大?”他语气欣赏, “没吃亏就行!” 这一闹,阿光似乎也败了兴致。他挥挥手,对花衬衫男人说,“算了,今儿就到这儿吧。” 然后转向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声音沙哑,推开他试图搀扶的手,“我自己走。” 阿光也没坚持,意味深长地说,“行,那你自己小心点。回去......好好写。” 我转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往会所外走。 走到门口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招手拦计程车时,阿光那辆扎眼的跑车又滑到了我身边。 车窗降下,他探出头,脸上没了刚才包厢里的张扬。 “余夏,”他又重复了一遍,“回去好好写。” 我看著车窗玻璃上自己狼狈的倒影——鼻青脸肿,嘴角开裂,眼神里是褪去暴戾后的荒芜。 “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写不了。” “写不了?”阿光笑了, “写不了也得写。余夏,你忘了你做过的事了?” 我没再说话。阿光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车窗升起,跑车发出一声低吼,融入了夜色。 回到家,已是后半夜。打开门,熟悉的寂静扑面而来。 我瘫在沙发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窗外的城市浸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就像溺毙前最后的呼吸。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著今晚的画面: 聂雯穿著那身衣服站在队列里;她仰头灌酒时;她挣脱我时;还有更早之前,她在我家厨房煎蛋的背影,她蜷缩在我身边睡著的侧脸...... 我想,我早该察觉的。在她偷偷给人发消息的时候......我就该知道。 聂雯,她从来就不是我想像中那样单纯。她和我一样,身上早就沾满了洗不净的污渍。 我不该把她当作救命稻草。不该贪恋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情,甚至生出可笑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我不配拥有任何好的东西,我不配得到救赎,我只配待在这滩烂泥里,一个人腐烂。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我就应该一个人。永远一个人。 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和我的罪孽,我那些无人问津的文字一起,慢慢发霉,最终消声觅跡。 第84章 自首 我看像窗外。不知何时,第二场雪悄然而至。 比上次更急,更密,鹅毛般的雪片在黑暗中疯狂飞舞,很快,窗外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我瘫在沙发上,恍惚间,我看到父亲从厨房走出来,腰上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他脸上带著有些笨拙的笑容。 “孩子,饿了吧?吃饭吧,这是我给你做的麵条。”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 “快吃,不吃的话,我就把麵条都餵狗,这样你就得饿一整天!” 我顺从地伸出手,想去接那碗面。 然而,我的手穿过了碗,穿过了热气,穿过了父亲虚影的身体。 幻象消失了。 茶几上空空如也。 我听到楼下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婴儿的啼哭,在雪夜里格外嘹亮。接著,是一个女人疲惫而温柔的安抚, “別哭了,宝宝乖,你看你,再哭的话眼睛就肿了,就不漂亮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不开。 我盯著天花板,我实在不想开门,不想见任何人...... 敲门声持续著,固执的响起。 然后,我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从沙发上坐起,那是我父亲死前,习惯性藏在门外地垫下的那把备用钥匙。 知道这个地方的,除了我,只有一个人。 门被轻轻推开。 聂雯站在门口。她身上还穿著那件袖口被蹭得发亮的旧羽绒服,里面是平时的毛衣长裤。 脸上洗去了妆容,露出原本的苍白和憔悴,眼睛有些红肿。 她手里捧著一个不大的鞋盒子。 看到屋內的昏暗和我脸上的伤,她低下头,慢慢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她走到茶几前,把那个鞋盒子轻轻放在上面。 “余夏,” “你没事吧?” 我没回话,看著她。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鞋盒上。 “余夏,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她深吸一口气, “把这个给你,我就走。” 她打开鞋盒盖子。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男式冬靴。 “余夏,那天你哭了,我以为你没鞋穿呢......”她低声说, “后来才知道是个误会。但是我看著你脚上那双鞋......也太薄了,底都磨破了,不暖和。” 她顿了顿,把鞋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接著,又从羽绒服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正是之前她母亲塞给她的那张。她把卡也放在了鞋子旁边。 “余夏,这里面的十万块钱,我没动。” “另外......我又存进去了六万。” 我抬起头,死死盯著她。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脚尖。 “余夏,对不起。”她终於说了出来,“我偷看你的病歷了。” 聂雯的话捅进了我最不愿示人的溃烂。 那些我藏在抽屉最底层的病歷和诊断书,那些我独自去医院复查时攥紧又鬆开的缴费单,那些深夜因疼痛和恐惧而睁眼到天明的时刻...... 所有我小心翼翼掩盖的脆弱,就这样被她轻轻揭开。 我僵在沙发上,这一刻,我寧愿她真是自甘墮落,寧愿她对我只有利用和欺骗,寧愿我们之间只是罪孽交换的共生。 那样至少简单,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和无处可逃的愤怒。 聂雯没有等我的反应, “下个月,你还有一场手术,对不对?如果不做,继续加重......”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稳住语调,但尾音还是颤抖, “后果......病歷上写得很清楚。余夏,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討厌我,觉得我脏,觉得我......” 她终於抬起头,眼眶通红,她没有去擦,死死看著我,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我脑子里, “但是这钱你必须拿著!你必须去治!好好治!” 我看著她的眼泪,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没有生出暖意,反而裂开更深的缝隙。她还在说,语气越来越急, “余夏,不够的我再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余夏,我求你了......活下去吧。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活下去......” 她语无伦次,反覆说著求你了,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有意义的词汇。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我终於开口。 “聂雯。” 她停住了,背对著我。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头。 我积蓄著屈辱和不解,“聂雯,如果你想帮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搞这种......一厢情愿、自我牺牲、自我感动的戏码?” 我攥紧了拳头,“聂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聂雯终於转过了身。泪水还掛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嚇人。 “告诉你?”她重复了一遍, “余夏,我告诉你了,你会让我去吗?你会点头吗?你会心安理得地用这笔钱,去救你自己的命吗?” “余夏,咱们俩,”她目光扫过屋子, “能有什么办法?靠你写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的小说吗?还是卖掉你爸留下的房子?然后呢?钱花光了,手术做了一半,睡桥洞,等死?” “除了这个,余夏,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去偷?去抢?还是去卖肾?哪个比现在这个更快?哪个更能保证你下个月就能躺上手术台?!”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良久,我伸出手,用指尖,將那张银行卡,朝著聂雯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抱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不能收。” 聂雯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看著我推过去的卡,脸上的血色褪尽。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然后,她拉开门,脚步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我靠在沙发上,看著窗外无休无止的雪。 茶几上的新靴子,银行卡,整个房间连同我的人生,都陷入一片沉默。 我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伤口在疼,骨头在疼,但都比不上胸腔里那种被彻底挖穿了的疼。 我终於,又是独自一人了。 正如此时此刻。 正如,我一直应该的那样。 此后的三天,我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写一个字,没有拉过一次窗帘。窗外的雪停了,又化。 冰箱空了,我也没去补充,靠之前剩下的几包方便麵和凉水硬撑。 伤口在癒合,结痂,很痒,但我懒得去碰。 聂雯没有联繫我。阿光没有。肖远安没有。 世界突然將我遗忘,我终於成功地从那张巨网的边缘脱落,坠入无人关注的缝隙。 可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囂都更折磨人,它让所有不堪的回忆无限放大,在脑海里日夜折磨。 直到第四天早上。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的简讯发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內容很短: “余夏,我是肖远安。聂雯去自首了。刚才警察联繫我,她说肖大勇,被她杀了。” 我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號码,肖远安。 “余夏,你知道什么情况吗?余夏,你现在在哪?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警局,我害怕。”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著手机。 她为什么? 思索片刻,我回復肖远安:“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简讯立刻回了过来,是一个离公安局不远的路口。 我换下几天没洗的皱巴巴的衣服,套上那件袖口被烫破的旧外套。 视线掠过茶几,那双靴子还躺在那里,旁边是被我推回去的银行卡。 我停顿了一秒,移开目光,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鞋,套在脚上。鞋底很薄,確实不暖和。 街道上积雪融化后结了冰,行人步履匆匆。一切如常,世界照常运转。 我在约定的路口看到了肖远安的车。她没坐在车里,而是靠在车门边。 看到我走过来,她迎上来几步。 “余夏。”她叫了一声,“你......你脸色好差。你没事吧?” “没事。”我简短地回答,“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是早上打来的,说聂雯自首,承认她杀了我爸。让我去配合调查,了解情况。” 肖远安语速很快,“我......我一个人不敢去。余夏,你知道聂雯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吗?你们是不是......” 第85章 聂雯,必须得救 我立刻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和她好几天没联繫了。” 肖远安盯著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好吧。先不管这些。我们进去吧。我......真的有点怕。” 她的恐惧不像装出来的,我们並排走向公安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推演: 聂雯会怎么说?警方会相信她单方面的供词吗?如果他们不信,开始深挖...... 走进大厅,说明来意。值班民警打量了我们一眼,尤其是面色苍白的肖远安,拿起內线电话说了几句。 很快,一名看起来比我年轻些的警察从里面出来,將肖远安带往一条走廊深处。 我下意识想跟上,年轻警察抬手拦了一下, “家属配合调查,麻烦您在那边休息区等候。” 我被留在了大厅。坐在长椅上,目光跟著肖远安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思绪开始纷飞。 聂雯会怎么说?她一定会把我摘出去,这点可以肯定。否则她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但怎么摘?细节是关键。现场我们清理过,但绝不是天衣无缝。那晚的慌乱,仓促的计划......破绽一定存在。 不过,首先得考虑立案的可能性。我回忆起之前零零碎碎看过的法律知识。 在找不到尸体缺乏直接物证的情况下,单凭口供,警方立案会很慎重。 但聂雯不会那么傻,她既然敢去,就一定想好了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说辞。 比如......案发现场的具体位置?或者......肖大勇意图强姦她的动机? 如果她拋出这个动机,再加上一些吻合的细节,立案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失手杀人。 如果立案,聂雯会被拘押,审讯,然后......等待判决。而我,则被留在外面,揣著一个死者的秘密,活在恐惧中,靠著她换来的乾净苟延残喘。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肖远安走了出来。她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走得很快,径直穿过大厅,没有看我一眼。 我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走出公安局大门,冷风一激,肖远安停住脚步,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走向自己的车,而是转向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背对著我,双手撑在墙壁上。 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慢慢平息。肖远安直起身,依然背对著我,“ 聂雯说......是在我爸的厂里。撞见我爸和那个贱人......貺欣。”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聂雯说我爸......想对她用强......” 她终於转过身,脸上湿漉漉的, “她说她嚇坏了,杀了我爸以后先跑了。后来......才回来把尸体处理了。”肖远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处理了......她说得倒轻巧!埋在哪儿?怎么埋的?她一个人?她哪来的力气?!警察问她细节,她就反覆说记不清了,太害怕了......” “警察说光凭口供,没有找到尸体,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立案有难度。他们让她再好好回忆细节......” 她抬手捂住脸,“我......我爸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聂雯的说辞......並不完美。关键细节的缺失,让她这番自首更像是仓促间拋出的烟雾弹。前因后果她根本就没有想好! 此刻,我自私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出来: 如果警方因为证据不足无法立案,那么聂雯短期內可能不会被重判,甚至......有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而我,暂时还是安全的。 我和肖远安心事重重地走回她的车旁。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声在空旷的街边响起,嚇了我一跳。 车內气氛压抑。我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 肖远安如今的立场是什么?批判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还是批判自己父亲可能的兽行? 或者......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是像她表现的那样,直到此刻才震惊於父亲的禽兽面目,还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像之前推测那样,特意为肖大勇物色目標? 从明面上看,肖远安和肖大勇的关係相当疏远。如果她不知情,此刻的崩溃是合理的。 但如果她知情,甚至参与过......那么她现在最恐惧的,恐怕不是父亲的死亡,而是警察继续深挖下去,很难保证不会牵扯出更骯脏的链条。 到时候,协助父亲提供受害者的可能曝光,身败名裂都是轻的。 我在心里反覆掂量著这两种可能性,试图从肖远安此刻的崩溃中分辨出更多真实的成分。 就在这时,伏在方向盘上的肖远安动了。 她抬起头,转过来,脸上泪痕未乾,眼眶通红。她伸出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 “余夏!” 她说道, “一定要把聂雯弄出来!” 我被她抓得生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 救聂雯。 刚刚还在为真相崩溃,转眼间,却要救那个承认杀了她父亲的女人? 我在心里飞快地掂量著这句话的重量。 是出於对父亲行为的愤怒,而產生的对聂雯的同情?还是害怕聂雯在警方手中待得越久,吐露得越多,会牵扯出她无法承受的隱秘? 又或者,那份无法承受的隱秘,比我想像的更重要? 把聂雯弄出来,这话说得轻巧。 我看著肖远安,终於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不恨她吗?” 肖远安没有立刻回答。她鬆开抓著我肩膀的手,身体向后靠回驾驶座, “余夏,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爸的尸体,是不是你帮她处理的?” 太好猜了。 连肖远安,这个深陷局中的人,都能如此轻易地串联起线索,指向这个最可能的答案。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遮掩,在明眼人看来,恐怕漏洞百出。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允许聂雯频繁出入我家,为什么让那点可悲的依赖蒙蔽了警惕。 还没等我组织好任何语言,肖远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余夏,你不需要告诉我答案。”她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真相。一点也不想。”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爸真的那么做了,”她直直看向前方,“如果他真的想对聂雯......那他死有余辜。” 这句话她是在说服自己,又在向我宣告立场。 “但聂雯......”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希望她受到那么重的惩罚。这不公平。”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我, “余夏,聂雯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是我把她介绍到我爸厂里去的。是我害了她。”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父亲死不足惜;朋友是被自己间接引入险境;出於愧疚和友情,她必须施救。 她的立场公正,甚至透出对聂雯的怜悯。太合理了,合理得反而不那么合理。 但无论如何,在救聂雯这个目標上,我们是一致的。这就够了。 “聂雯,必须得救。”我点点头。 第86章 我答应 下午,肖远安说她要去几家律师事务所諮询一下,看看这种情况有没有操作空间,或者至少了解清楚法律程序和聂雯可能面临的最坏情况。 我们约好有消息隨时联繫。 而我则回到了家。我需要冷静,需要梳理。 聂雯仓促的供词核心问题在於尸体。只要尸体不出现,一切都是悬案。 或许......我们不该纠结於谋杀,而应该引导方向,將肖大勇的死亡模糊化? 聂雯受到惊嚇,误以为自己杀了人,实际上肖大勇只是畏罪潜逃了?这听起来同样荒谬,但配上聂雯的精神科诊断记录,或许能增加可信度。 关键在於速度。必须在警方投入大量资源深入调查之前,让这件事定性、搁浅。 最近因为阿光和他背后组织掀起的风浪,警方精力必然被牵扯,他们不会愿意在一个证据模糊嫌疑人精神不稳的案件上耗费太多时间。 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双孤零零的新靴子,旁边是银行卡。十六万。 聂雯用她认为唯一可行的方式换来的生机,被我推开了。我嘆了口气,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活下去。 我需要钱。 但我不能用这笔钱。不能。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开门,阿光穿著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皮草,领子竖著,脸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立刻想关门,但阿光已经用肩膀顶了进来,力气不小。 “余夏!就这么对待你的好兄弟?”他挤进门,“二胡学得咋样了?” “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好兄弟。”我退后两步,冷著脸说。 “誒呦!生什么气啊!”阿光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露出鋥亮的皮鞋尖, “那天那个妞儿,我后来打听过了。谁知道她竟然是你的相好啊?”他说得轻描淡写, “对了,我听说她进局子了?还是因为杀人?嘖,可以啊余夏,口味挺独特。” 他现在连掩饰都懒得做了。那晚会所的偶遇,恐怕就是他精心安排的戏码。他早知道聂雯和我的关係,知道我的软肋。一切都在朝著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果然,他话锋一转, “不过,余夏,不用担心!”他拍了拍胸脯,“兄弟我能把她捞出来!”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能要挟我的手段。 那么,条件呢? 我沉默地看著他,等待他出价。 阿光似乎很享受我的煎熬,他慢悠悠地从隨身携带的手包里,掏出一份摺叠起来的文件,展开,放在膝盖上。正是之前梁律师带来的那份《內容创作委託协议》。 “余夏,简单。”他指著那份协议,“把这个合同签了。把我们需要你写的东西,不用多,哪怕就写一页纸!写了。我保证,把她捞出来。”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哪怕一页!我都帮你搞定!” 我看著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看著那份代表著屈服的合同。 然后缓缓开口, “我答应。” 阿光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乾脆。他错愕地看著我。但很快调整过来,“痛快!余夏,我就知道你识时务!” 我没有理会他的评价,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银行卡,说出了我的附加条件, “我还要二十万。” 阿光挑了下眉,顺著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卡,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上道!”他嗓门很大,“就要二十万?格局小了!我拍板了,三十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教义通过,再付另一半!怎么样?” “好。”我没有任何犹豫。 三十万。当然越多越好。那是我未来对抗他们的筹码。 阿光很满意我的上道,他当场打电话安排转帐,並且告诉我,捞人的事他会立刻著手,让我等消息。 收到转帐提示的那一刻,我彻底远离了自己的底线。 屏幕上的数字意味著手术室的门票,也意味著我出卖灵魂的预付款。 我坐回电脑前。阿光要的,是一套能为其神諭和清算提供理论基石蛊惑人心的东西。他要將暴行粉饰为真理,將私慾包装成神旨。 標题,我打下了两个沉重的字:《真理》。 “生命的价值,自诞生之初便以標定。优者,如精钢,承重担,塑未来;劣者,若浮沙,耗资源,滯洪流。” 这是开场,確立一个极端的价值等级。写著写著,我却好像开启了一扇从未敢真正窥视的门,里面堆砌著这些年因困顿所滋生出的所有阴暗怨懟。 此刻,在交易的逼迫下,在自我毁灭的衝动中,这些怨懟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宣泄口。 我越写越快,那些极端偏激的论调汹涌而出: “资源有限,此乃天道。將养分倾注於註定无法开花的石头,是对土壤的背叛,是对真正种子的谋杀。” “所谓人文关怀,常是软弱者为逃避竞爭而编织的温情幻梦。它延缓了必要的淘汰,使得整个族群在虚假的平等中慢性中毒,强度稀释,终至消亡。” “清除无用的消耗者,非但不是残忍,而是最深沉的慈悲——对社会的慈悲,减轻其负担;对其亲属的慈悲,终结无望的拖累;甚至对其自身的慈悲,结束无价值存在的痛苦。” 我开始升华,赋予这种清除以扭曲的神性: “每一次修剪,都是对世界的一次优化。减少冗余,提升效率,如同为患病的躯体切除腐肉。这是痛苦的,却是必需的。” 写到某一刻,我停了下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句,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在构建这套歪理邪说的过程中,我部分地说服了自己。那些我曾痛恨的强者逻辑,那些我曾遭受的冷眼,此刻被我用来武装这套理论,竟產生了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这认知让我感到恐惧,但指尖却停不下来。 我继续写,以布道者的口吻: “弱者,之所以软弱,正是因为他篤信会有人伸出援手。而所谓的帮助者,往往在满足自我感动的同时,剥夺了弱者直面绝境、从而淬炼出力量的可能性!竞爭,残酷的竞爭,是筛出真金的唯一熔炉!” “怜悯,是扰乱了神圣进程的噪音。是对进化的褻瀆!是人类情感中最该被剔除的杂质!它让本该强健的肢端萎缩,让本该清醒的头脑沉溺於虚妄的温暖,是导致人类整体退化的病灶!” 敲下最后一个感嘆號,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文档已经写了长长好几页。 关掉电脑,我倒在床上,脑海里聂雯的影子挥之不去。我生她的气吗?或许吧。但归根结底,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我恨透了这种出卖原则来换取机会的无能。我害怕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甚至在其中沉溺,因为愤怒和行动需要消耗所剩无几的能量,而麻木地接受我就是这么没用的设定,反而轻鬆一些。 在我刚刚写下的《真理》里,我这种人,大概就是首当其衝该被优化掉的浮沙吧。 第87章 真的是她 第二天,我把文档发给了阿光。 半小时后,手机震动。阿光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隨其后的是一段嘈杂的语音。背景音里有几个女性夸张的尖叫、哗哗的水声,阿光的声音穿透这些噪音, “好!余夏!写得太他妈好了!有內味儿了!你放心,你的事兄弟已经给你办了!我出手,必须靠谱!不出七天,保证你的小相好全须全尾地出来!等著请我喝酒吧!” 我没有回覆。几乎同时,手机银行提示,尾款十五万到帐。 我看著帐户里那个对我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余额,怔了很久。三十万。仅仅一个晚上,写一些拾人牙慧堆砌偏见的文字。 钱,原来可以来得这么容易?是不是对於那些掌握了资源和话语权的人而言,动动手指,拨弄人心,每天就有无数这样的数字轻鬆进帐?我扯了扯嘴角,想笑自己的无知。 我把事情有进展的消息告诉了肖远安,肖远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余夏,你......找了什么人?可靠吗?这种事可不是儿戏。” 她显然不信我能有什么真正的门路。她告诉我,她还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以失踪者家属的身份,向警方施压,质疑聂雯供词的真实性。 但她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没用的......我连撤诉都谈不上。聂雯现在是犯罪嫌疑人,犯罪了就是犯罪了。不是我说一句我原谅、我不追究就能改变的。法律......不是这么运作的。” 掛掉电话,我给自己点了一份炸鸡汉堡套餐。外卖送到后,我坐在茶几前,狼吞虎咽。高热量的食物抚慰了空荡的胃。我一边咀嚼,一边刷著手机。 《真理》已经被匿名发布在几个流量巨大的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標题耸动,內容极端,引爆了舆论。 各种分析、批判、爭吵的新闻和帖子铺天盖地。 而紧隨这篇之后出现的,是一份待遇优厚的人才招募启事。 真理组织面向社会各界,特別是那些怀才不遇、遭遇不公的边缘群体伸出橄欖枝,宣称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承诺提供有竞爭力的薪酬和实现价值的机会。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晒出了自己收到的初审通过通知截图, “兄弟们!清北冷门专业毕业,家里蹲三年了,投简歷石沉大海,今天竟然通过了!终於有工作了!真理万岁!”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追问: “兄弟,申请书怎么写的?求模板!” “月薪真有一万?不是骗人的吧?酸了酸了,我也去试试!” “臥槽,我右手有残疾,干不了体力活,刚才也收到通知了!月薪五千!包住宿!各位,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世界终於有地方肯要我了?” 当然,也有清醒的声音在挣扎: “醒醒吧!这是赤裸裸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纳粹的变种!人类文明的核心恰恰是同情与协作,是扶助弱小!” “他们在製造对立!在为不平等辩护!这篇《真理》就是毒药!” “举报了!希望网信办赶紧封掉!这种言论太危险了!” 看著屏幕上滚动的爭论,我感到一阵眩晕。 阿光背后的组织在系统性地吸纳失意者,打造意识形態,提供物质诱惑......这不是小打小闹的犯罪,这是一盘意图深远可能改变社会的大棋。 关掉令人窒息的新闻页面,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三十万。轻鬆得来的三十万。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当初我要五十万,甚至一百万......他们会不会也给? 这个念头让我脸颊灼烧起来。不,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承认,在尝到轻鬆的滋味后,我竟然和那些我书写批判的对象,產生了共鸣。我厌恶这种发现自己灵魂同样布满裂缝的感觉。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坐回电脑前,继续写小说。 几小时后,我再次疲惫地打开新闻。局势已经急转直下。 之前那几个公开发表激烈反对真理言论的网友,被人人肉出来,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甚至亲友信息都被曝光在网上。 而真理组织迅速做出回应——他们发布了一份初步清算名单。 名单只有十五个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上了简短的罪名和举报人信息。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何毕。 是同名吗?我往下看详细信息: “何毕,女,原xx中学语文教师。因品行不端被开除,现无业,依靠男友经济支持生活。长期在网络上散布反动言论,詆毁真理,煽动对立,对社会造成恶劣影响。其存在本身即是对资源的不合理占用,且持续產生负面精神价值。举报人:陈某(其同居男友)。备註:陈某称,供养何毕已成为负担,且何近期情绪极不稳定,有危害自身及他人风险。” 真的是她。我的老师。 而將她推上这个名单的,竟然是她如今赖以生存的男友。 名单上的其他人,情况类似:有长期臥病在床的老人,被子女举报,有失业多年性格孤僻的邻居,被社区举报可能危害治安,有发表不同意见的学者,被同行举报学术不端,浪费科研经费...... 没有温度的文字,罗列著罪名和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证词。 这是一份被赋予了道德外衣的追杀令。它將社会矛盾、家庭压力、个人恩怨,全部导向一个简单粗暴的出口——清除那个有问题的人。 真理的镰刀,已经借著人性的弊端悄然举起。 而我,正是为这把镰刀,打磨了刃口的人。 又一天过去,排名第一的何毕,並未如某些人预料的那样销声匿跡或惶恐不安。相反,她在自己一度沉寂的社交帐號上,发布了一段措辞激烈姿態决绝的视频声明。 镜头前的何毕,穿著素色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有些苍白,带著种试图讲清道理的执拗,以及被逼到墙角后的孤勇。 “我是何毕,名单上的何毕。”她字正腔圆,像是在课堂上朗读课文,“我没有犯罪,我只是说了一些真话,一些关於平等同情和人性底线的话。如果这叫反动,那我为此感到光荣!”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头宣战: “这个社会不该是这样的!不能因为一部分人自詡优秀,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淘汰甚至清除另一部分不够优秀的人!社会的基石是互助,是哪怕最微小的个体也能保有尊严活著的可能!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共情!” “我申请了警方的保护。我相信法律,相信公义还没有死绝!我呼吁所有还有良知还有思考能力的人,不要沉默!不要被恐惧嚇倒!一定要敢於和不公做斗爭!我们脚下的土地,应该是一个和谐、有爱、容得下不同声音的地方!” 视频很快被大量转发,有人赞她有骨气,更多人则冷嘲热讽她不识时务、等著被清算吧。 第88章 是谁派来的? 鑑於近期『真理』组织掀起的舆论风暴和那份煽动暴力的名单,警方出於安全考虑,確实派出了人员,將何毕从她的住处带往区公安局,名义上是协助调查。 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纷纷派出记者蹲守。长枪短炮架起,但碍於管制,只能拍到何毕被两名民警护送下车、快步走进大楼的短暂画面,连脸都拍不清。这些不痛不痒的报导,在网络上海量信息的衝击下,很快石沉大海。 真正掀起波澜的,是一个在此之前粉丝寥寥、名为“人间观察者”的直播帐號。 我是被无数个聊天群和论坛帖子里的连结指引过去的。一点进去,镜头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一张方正的年轻脸庞占据了屏幕——是孙宇。那个给我做过几次笔录、眼里还残留著学生气的年轻警察。 他显然在某个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对著手机镜头急促地说: “人太多了,外面全是记者,里面领导也盯著......我真不能再播了,让领导知道非得扒了我这身皮不可!” 弹幕立刻刷起: “別关!孙警官!我们需要真相!” “是啊!何老师到底怎么样了?安全吗?” “关了我们就看不到里面情况了!『真理』组织那帮人会不会买通警察啊?” “孙警官,你是好警察!我们支持你!” 一条带著礼物的弹幕飘过:“誒呀!都直播了还怕那个?你把手机放胸前的口袋里,镜头露出来,谁能发现?我们就想看看何老师是不是真的安全!” 孙宇看著滚动的弹幕,他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走廊方向,似乎下定了决心。 “行......行吧。”他点点头,“各位,我为大家冒这么大风险,你们可千万別举报我,也......也別往外说是我播的。” 弹幕一片承诺和鼓励: “举报你干嘛?你是为了正义!保护弱势群体!” “我们都支持你!你是真正的警察!” “放心,我们截图录屏都不露你脸!” 孙宇从这些虚擬的声援中获得了勇气。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机调整角度,塞进警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只露出小小的前置镜头。画面顿时变成了一种摇晃的略带仰视的视角。 “我现在过去看看情况......”孙宇低声解释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透过摇晃的镜头,我们跟隨孙宇来到了一个门前。门开著一条缝。孙宇没有进去,而是侧身站在门外不远处,镜头正好能瞥见屋內一部分情况。 何毕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件很醒目的红色毛衣,在一片灰蓝警服的色调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面容疲惫的警察坐在她对面的桌后,正在翻看什么文件,气氛有些沉闷。 何毕先开口了,“警察同志,我得在这里呆多久?” 老警察头也没抬,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多久?那谁知道。你这事,没个定性。” 何毕身体微微前倾,“警察同志,警察局......应该还没有被渗透吧?那个『真理』组织,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手伸不进这里吧?” 老警察翻文件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何毕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去。 这意味深长的沉默,被直播间里成千上万的观眾捕捉到了。 弹幕爆炸: “臥槽!这老警察肯定知道什么!” “他不敢说!他怕了!” “『真理』组织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吗?连警察都......” “细思极恐!何老师危险了!” “孙警官,保护何老师啊!” 就在这时,或许是孙宇太过专注於弹幕和屋內情况,身体不小心蹭到了门框,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又或许是那老警察抬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外孙宇警服胸前微微反光的小镜头。 屋內的何毕转过头,目光直射向门口孙宇的方向。她看到了那个隱约的镜头,脸色大变! “你——!”何毕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孙宇,“你在拍什么?!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真理』组织派你来杀我的?!是不是?!” 她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平静,像一只看谁都像猎人的兔子,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警察也信不过了!谁都信不过了!” 老警察也站了起来,试图安抚,“何女士,冷静!这是我们的同事......” “別过来!”何毕尖叫著,推开试图靠近的老警察,力气大得出奇。她转身就朝房间通往內部走廊的门冲了过去! “拦住她!”老警察喊道。 孙宇也顾不上隱藏了,从门口衝进去想阻拦。但何毕的速度太快,恐惧赋予了她反常的力量。她撞开那扇门,衝进了光线更暗的走廊。 直播镜头疯狂摇晃顛簸,伴隨著孙宇急促的喘息。观眾们透过晃动的画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走廊、紧急出口的绿色標识一闪而过,以及前方何毕那抹刺眼的红色。 “何老师!別跑!冷静!”孙宇边追边喊。 但何毕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旁边似乎是个杂物间或档案室的门。她拧了拧门把手,锁著的。 绝望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孙宇和老警察,脸上是一种彻底崩溃和决绝的神情。 “你们別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她嘶喊著,手已经扒上了窗台。 “三楼!何女士,別做傻事!”老警察嚇得声音都变了。 就在孙宇即將抓住她的前一秒,何毕蹬著窗台,纵身向外跃去! “不要——!”孙宇的惊呼和直播间里刷著的满屏的臥槽!!!同时响起。 镜头最后定格在窗台,以及窗外快速下坠的红色身影。然后,画面一黑。 直播断了。 几秒钟后,屏幕上只剩下“主播已离开直播间”的提示。 网络再次爆炸。无数个角度模糊但能清晰看到有身影从窗口坠落的短视频被疯传。 很快,有附近的路人拍到了救护车赶到,医护人员用担架將一个人抬上车的画面。 消息陆续传来:何毕从三楼坠下,摔在楼下的绿化带里。多处骨折,內臟出血,伤势严重,但没有当场死亡,已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然后,阿光的消息来了,“今天下午,去接人。”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打通了什么关节,或者施加了什么压力。这个今天,距离他承诺的不出七天,才过去了三天。 下午,我特意穿上了聂雯买的那双新靴子。鞋底踩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咯吱作响。 我给肖远安打了电话,告知她聂雯今天可能出来。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才传来她有些飘忽的声音, “......哦,是吗?那......挺好。” “你来吗?”我问。 “我......我就不去了吧。还有点事。” “余夏,你接到她,安顿好就行。我......我晚点再联繫你们。” 有些隔阂,一旦產生,就再也无法弥合。肖远安不想,或者不敢,直面杀害父亲的嫌疑人。我能理解。 第89章 我有钱了 我站在区公安局门口不远处的街角,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进出的人神色匆匆,或焦虑,或麻木。我看著大门,心里没有即將重逢的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开了。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影走了出来,在台阶上停住,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是聂雯。 她也看到了我。隔著一段距离,我们都没有立刻动作。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聚焦在我身上,然后鬆了口气。 她朝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的靴子停留了半秒,然后扯了扯嘴角,用夸张的语气说, “该死,我都做好再也看不见你的心理准备了。”她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怎么又让我看见你了啊?真是烦死了。” 她看著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想配合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在会所包厢里被阿光搂住的画面。 我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 聂雯看著卡,没接,“余夏,你怎么这么轴啊?我说了,给你就是给你了,好好看病。” “不是,”我开口,“聂雯,我有钱了。真的。我有钱了。” 我把手机屏幕点亮,调到余额页面,递到她眼前。 聂雯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哪来的?” 我收回手机,“出卖自己的良心。”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自嘲的说,“那不就跟我做的事儿,一样嘛。” 我们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回走。 回到家里,打开门,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僵在门口。我脱下靴子,整齐地放好,聂雯也慢吞吞地换鞋。 “想吃什么吗?”我问。 她摇摇头,脸蛋因为温度交替而泛红,皮肤上有细微的乾裂。她没看我,盯著自己的脚尖。 我刚换上拖鞋,站直身体—— “澎!” 头顶那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炽灯泡,毫无徵兆地爆了。细碎的玻璃渣稀里哗啦落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 “操!”我低骂一声。 “聂雯?没事吧?没扎到吧?”我一边问,一边凭著记忆摸索著朝开关方向挪动,脚下传来玻璃碴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借著厨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我看到聂雯正蹲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较大的玻璃碎片。 “別捡了!扎手啊!我来我来!”我赶忙制止,转身想去拿墙角的扫帚。 就在我拿来扫帚时,蹲著的聂雯也正好要站起来—— “砰!” 我的下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头顶上。眼泪飆出来,手里的扫帚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聂雯也痛呼一声,捂著头顶,但立刻又紧张地凑过来,“余夏!你没事吧?下巴......没脱臼吧?” “没......没事。”我含糊地说,揉著下巴,“你呢?头没事吧?” “我头硬。”她小声说,缩回了手。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后,我开始四处翻找备用的灯泡,嘴里念叨著,“我记得家里还有......” 聂雯则跟在我身后,不说话,看著我翻箱倒柜。我拉开电视柜抽屉,没有。翻开储物箱,没有。越找越急,额头冒汗。 “要不我还是下楼买一个吧?”我有些烦躁地说。 “家里肯定有!真的!”聂雯开口。她绕过我,径直走到我放电脑的桌子旁,拉开那个我平时堆满杂物的抽屉,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然后—— “看,我就记得这里有嘛!”她举起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圆滚滚的东西。 我愣住了,“你......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谁让你自己不收拾!”她得意的轻轻哼了一声。 她拿著灯泡,走到灯口下方,踮起脚准备换。老式灯座有点高,她够得有些吃力。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帮她稳住重心。 “聂雯。”我叫她,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她的嘴唇。她没有躲,但也没有迎合,只是微微偏开头, “我......我还没刷牙呢。等一下。” 我哪能放过她,拉著她,强迫她坐在了床上。 她低低惊呼一声,隨即沉默。 我像一只饿极了,终於得到骨头的野狗,忘情地啃食著骨缝里残存的肉屑。牙齿磕碰到她的嘴唇,尝到一点点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 聂雯起初有些被动,但很快,她开始回应,手臂环上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髮,力道同样不小。 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撕扯著对方身上的衣物,仿佛那是缠住我们的水草。 然后,她的动作比我更坚定。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们成了两个被用力摞在一起的玻璃杯,紧密贴合又易碎。 我们势必要通过这种极致的贴近,来证明彼此还存在著,还属於这个充斥著罪孽的同盟。 我们贴得那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胸腔里的心跳,能感受到皮肤下奔流的血液。 但我知道。 我们的灵魂,正以更快的速度背道而驰。短暂的迷乱过过后。 我们背对背躺著。两个人都一丝不掛。 我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皮肤相贴。聂雯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挣脱,也没有迎合,两个充满汗渍的身体黏在一起,並不舒服。 过了很久,聂雯才半回过头, “余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噁心?” 我想了想,组织著语言, “我不觉得你噁心。” “我只是觉得......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身体绷紧。 “你觉得,给我钱,给我凑手术费,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吗?” “你觉得,用那种方式牺牲自己,很伟大吗?可以感动天感动地,顺便也感动一下你自己?” “但如果我说,”我把她转过来,迫使她面对我。 “如果你不去为了赚钱而......如果你不那么做,我会更开心呢?哪怕我死在手术台上,我也不想看到你那样。聂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无比苍白、无比无力。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活下去,想要她乾净地活著,想要我们都从这滩烂泥里爬出去......这些想要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说这些,除了发泄自己的无能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有什么意义? 聂雯看著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语言是如此贫乏,无法穿透我们之间的厚壁。 我放弃了言语。低下头,再次吻住她的嘴唇。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当我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时,聂雯嚇得魂飞魄散。她立刻从我身上爬起来,蹲在床边, “余夏!余夏!你没事吧?!你別嚇我!你怎么了?!你要是这么死了......你要是这么死了......” 她死死地盯著我,我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结果却呛咳起来。 咳了几声,我缓过气,看著蹲在床边赤裸著身体惊慌失措的聂雯,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咳......没事......死不了......”我喘著气,“真要是这么死了......咳咳......那也算......做鬼也风流了嘛。” 聂雯愣住了,隨即,她像是被我的话气到,弄得哭笑不得,用力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她起身去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 我借著她的手喝了口水,她躺回我身边,背对著我。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自首、会所、钱、或者未来。 我们相拥著,在拥挤的床上,汲取著对方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刺醒的。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床单上还残留著一点凹陷,但已经凉了。 聂雯不辞而別。 我躺在床上,心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种空荡荡的早就料到的麻木。 我没有去找她,也没有打电话。她选择离开,或许是她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或许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我,面对她自己。 第90章 新闻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回电脑前习惯性地点开了新闻网页。首页推送的,依旧是关於真理组织和那份清算名单的后续。 “何毕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警方24小时监护” 標题很醒目。我点进去。报导称,经过连夜抢救,何毕虽然伤势严重,但已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目前情况稳定,在严密监护下接受治疗。警方发言人表示,將全力保障何女士的安全,並对真理的恐嚇行为予以严厉谴责,呼吁公眾保持理智,相信法律。 报导还提到,名单上其他十几人,也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当地社区或警方的关注。 有人紧闭家门不敢外出,有人则乾脆失踪,音讯全无。 第91章 最高优先级清理 昨天,我把自己写《真理》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发了上去。今天,评论区果然炸开了锅。 “《真理》是你写的?我怎么不信呢!” “如果真是作者写的,那可太搞笑了,作者明明不赞同那个观点。” “臥槽,精神分裂?一边写反乌托邦小说揭露黑暗,一边给极端组织写纲领?” “取关了,噁心。” “等等,会不会是......被威胁了?” 骚动不小。我关掉评论提示。屏幕恢復空白,等著我填进新的字句。 正起笔,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著“阿光”两个字。 我接起来。 “餵?余夏!”阿光的声音略显夸张,“太不仗义了!教义都写了!你的小说怎么还继续写啊?咱不说好的不写了吗?” “合同里没说不能写,”我平淡的表示,“我也没亲口答应过不写。” “余夏!”阿光在那头气急败坏,背景音里有隱约的音乐和人声,他大概又在某个声色犬马的地方, “怎么连你都学坏了?余夏!別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你继续写,后果自负!” “好啊,阿光,”我甚至轻轻笑了一下,“不如你亲自来杀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阿光竟然笑了, “哈哈哈哈!余夏!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他咳嗽了两声,像呛到了酒, “那份合同是我故意弄的!余夏,你要是真乖乖听话,消停了,我会无聊死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余夏,继续反抗吧,用力点。你会知道的......知道你自己有多愚蠢。”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阿光想观赏一只自以为能挣脱蛛网的飞虫,如何在黏腻的丝线上耗尽力气,最终成为取悦他的剧目。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將手指放回键盘。可脑海里却不是构思的情节,而是聂雯。 聂雯在暗光里身体的轮廓,她汗湿的皮肤贴著我时的触感,还有她事后背对著我,肩胛骨嶙峋的弯度......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淹没了理智。 我站起身,踉蹌地走向厕所。门在身后关上。我靠在瓷砖墙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关於聂雯的记忆在黑暗中放大,然后扭曲成撩人的形状。 欲望疯长,勒紧喉咙,夺走呼吸。我屈服於这魔障,沉沦进自我欺骗的宣泄里。 等一切都平息,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空虚。 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我反覆搓洗双手,用了很多洗手液。可总觉得洗不乾净,那污秽似乎已经渗进了指纹。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看著镜外的我,我也看著他。水珠顺著他潮湿的额发滴下。 他在对我狞笑。 不,是我在对自己狞笑。 一个声音,从我脑海深处响起, “余夏,你不但充满罪孽,还和恶魔做交易。聂雯根本不重要,你不是怕她出不来,你是怕自己被发现,怕你苦心掩埋的一切被翻出来。你做的一切,口口声声为了她,为了正义,为了反抗......全都是漂亮的幌子。” “从始至终,你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能活下去,为了你能安心地活在谎言里。余夏,承认吧。你就是这么卑劣,这么自私。你写的那些剖析人性的东西,写的其实是你自己。” 我拧紧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 镜子里的人收起了笑。 等我平復呼吸,拉开门走出厕所时,却浑身一僵。 聂雯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然毫无察觉。是刚才我太过投入,还是这破旧厕所门的隔音太好? 她微微侧著头,看著窗外,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我们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明明只隔了几米,却像隔著万丈距离。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她大概也看不透我经歷过的齷齪。 然后,我听到她开口, “你刚才上厕所......怎么一直喊我名字?” 我嚇了一跳。 “你听错了吧?”我立刻反驳,“不可能的!” 反驳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聂雯看著我,显然不信。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缓慢地移动,像在寻找蛛丝马跡——慌乱的神情,不自然的穿戴,任何能印证她猜测的细节。 但很遗憾,我全身整齐。 轮到我反击了。 我主动走上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她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聂雯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转开,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 “我不想见到你?”她重复了一遍,“我是怕你不想见到我。” 確实,我不想见到她。她存在的每一分钟,都在强调我的无能、我的虚偽。 她用她的牺牲衬托我的苟且,用她的存在映照我的不堪。 但这些话不可能说出口。 我摇摇头,“没有。既然你这么觉得,怎么还回来了?” 聂雯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我隨手扔在旁边的手机, “你看看新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甚至不需要点开新闻app,锁屏界面推送的头版头条標题,就以加粗的字体,狠狠撞进我的眼睛—— 《“真理”写作者身份曝光!小说家余夏登上清算名单榜首!》 標题下方是短短几行提要: “据匿名信源及网络溯源证实,近期极端组织『真理』所散播的核心纲领性文件《真理》,实际执笔者为网络小说《倖存者宣言》作者余夏。” “此消息引发巨大爭议,余夏本人尚未回应。值得注意的是,在『真理』组织最新发布的清算名单中,余夏名字赫然位列首位,备註信息为:『背叛者,需最高优先级清理。』本台將持续关注这一离奇事件......” 和恶魔做交易,向来是这样的结果。 我想,即便我乖乖停笔,即便我痛哭流涕地承诺永远隱瞒《真理》的作者身份,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我。 真理之所以成为真理,是因为它必须代表不容置疑的正確,它的诞生不该出自一个像我这样充满矛盾的凡人。 我的存在,就是对真理神性的污染。把我列为背叛者並置於清除名单首位,既是对动摇者的警告,也是一场面向观眾的表演。 意料之中。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我能做些什么呢?除了写字,我什么都不会。 第92章 你只能死了 聂雯低下头。“余夏,这里不能呆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名单上的人,已经有人死了。跟我去我妈那儿躲躲吧,先躲过这阵风头......” 我看著她,这个和我隔著千山万水的女人。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行。”我点点头,“我收拾收拾。我得把电脑拿著。” “別拿了,”聂雯立刻否决,“太大了。我妈那里有一台破电脑,应该还能用。” 我想爭辩,那里面有我所有的文稿。但看到她的眼神,我咽下了话头。“行吧。那我拿点衣服。” 聂雯没反对,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雕塑似的,警惕地听著门外的动静。 我飞快地往一个旧书包里塞了些东西。几分钟后,我背著轻飘飘的书包,和聂雯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自从『真理』搅动风云,恐慌蔓延,没有必须出门的理由,人们更愿意缩在自己的壳里。 我戴上了口罩掩人耳目。我终究还是怕死的,贪生怕死。 我们上了一辆公交车,投幣,然后径直走到最后排的座位。 车上人很少,零星几个乘客都戴著口罩,低著头,彼此之间隔著遥远的距离。 聂雯挨著我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身体挨得很近,头靠在一起,低声对窗外萧索的街景指指点点,討论哪家店铺还开著,哪里的树还没发芽。 公交车需要换乘。我们在一个相对热闹些的换乘站下了车。 候车亭里有几个人,他们或站或蹲,目光游移,不像是在等车。 我和聂雯的身影出现的瞬间,那几道视线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齐齐粘了上来。窃窃私语响起,手指朝我们这边指点。 我的照片,已经隨著新闻铺天盖地了。我的命,成了某些人换取真理青睞、换取一份安全感或是一份报酬的物品。 不能在这里等下一班车了。 “打车。”我对聂雯说,同时用余光扫过那几个人影。 聂雯会意,立刻拿出手机操作。但我们不能停在原地,那等於活靶子。 我们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感知著身后逐渐缩短的距离。 那些人跟了上来,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让聂雯把打车地点设置在了这条街的尽头,一个十字路口。 距离路口还有二十米,十五米......身后跟隨的脚步声明显加快了。 “跑!” 我低吼一声,拽紧聂雯的手朝著路口狂奔! 果然!身后的偽装撕破,呼喝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急促追来!猎食者终於露出了獠牙。 肾上腺素分泌,肺部火烧火燎。幸好在最后关头,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一个急剎停在了我们面前!车门弹开,我和聂雯滚了进去! “快走!快!”聂雯衝著司机大喊。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被我们的架势嚇了一跳,但反应不慢,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透过后车窗,我看到那几个追赶的人影在路口停下,不甘地挥舞著手臂,迅速变小。 “呼......呼......”我和聂雯瘫在后座上,大口喘著气,惊魂未定。心臟还在狂跳,手脚都有些发软。暂时安全了。 然而,这鬆懈仅仅维持了不到五秒。 前方路口,一辆眼熟的跑车横插出来,挡住了去路!几乎同时,侧方巷子里滑出一辆黑色商务车,堵住了右侧去路,后方也有车灯逼近! 网约车司机被迫一个急剎。我们被三辆车牢牢堵死在路中间。 “我操!”司机脸色发白,破口大骂,“这他妈煞笔吧?拍电影呢?!” 他降下车窗,想探头出去理论,但下一刻,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前面跑车的剪刀门向上扬起,阿光慢悠悠地钻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皮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臥......臥槽......”司机的声音抖了起来,“这、这不是......杨光吗?我的妈......今天碰到活阎王了......” 后方被堵住的车流响起几声不耐的喇叭,但当前面几辆车里也钻出几个身形彪悍面色不善的男人时,所有喇叭声都消失了。 阿光踱步过来,敲了敲网约车司机的车窗。司机手忙脚乱地把车窗降下,哆哆嗦嗦地摸出烟盒,递上一根烟, “光、光哥......您抽菸......” 阿光瞥了一眼那廉价的烟盒,没接,抬手把那支烟打落在地。 “滚。” 司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朝著反方向狂奔而去,连车都不要了。 阿光这才弯下腰,视线透过洞开的车门,看向车內。但他看的不是我,而是聂雯。 “不是说好了,堵在公交车站的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怎么往前跑了这么远?害我们多费了点功夫。” 聂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她站在阿光面前,微微仰著头, “公交车站有另一伙儿人,看著不像你的人。你不是要活的吗?我怕出意外。” 该来的,总是要来。 我被副驾驶那边下来的一个壮汉粗暴地拽出车子,推到阿光面前。我踉蹌了一下,站稳,看向几步外的聂雯。 她站在那里,没有看我,目光低垂,侧脸显得有些冷漠。 我想,我此刻的眼神里,不止是失望,还有一种解脱。 看吧,最坏的预想总是对的。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自卑,那些对人性的怀疑,又一次被事实验证。 阿光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羽绒服的领子,用力將我拉近。 他的力气很大,勒得我有些窒息。他盯著我的眼睛,露出一个充满快意的笑容。 “余夏,怎么样?”他凑近,气息喷在我脸上, “你的小女朋友,背叛你了。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別棒?特別清醒?”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猜猜,你值多少钱?”他继续用羞辱的语气说,“五十万。哈,你的命,还不如我这辆车值钱。” 他摇了摇头,像是为我感到惋惜,“余夏,你太失败了。混了这么多年,就值这个数。也就只有我,还把你当朋友吧?” 他的笑容转冷,攥著我衣领的手再次收紧, “可我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现在好了,你没机会了。余夏,你只能死了。这是神的旨意。” 第93章 杀了他!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两个彪形大汉逼近,他们封住了我可能逃跑的角度。阿光的手指像铁钳,我的挣扎微不足道。 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阿光偏过头,似乎想对聂雯再说些什么的那一刻—— “就现在!!!” 聂雯的尖叫声响起! 我的右手飞快的探入怀中,握住了一把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水果刀! 杀了他!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凝聚成唯一的念头! 我原本的计划是他的颈侧动脉,那是聂雯和我商量时认为最可能一击致命的位置。 但阿光比我高,而且他因为聂雯的喊声和我的动作,下意识地向后仰身躲避! 电光石火间,我根本来不及瞄准,只能凭著感觉,將全身的重量和积攒的所有恨意,灌注到握著刀的手臂上,朝著他胸膛中央,狠狠刺去! 我是罪孽的。我的手早已沾满鲜血。所以,多一条人命又能怎样呢?在地狱里多受一重折磨?我不在乎了!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刀子划破空气,逼近那件昂贵的皮衣。 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公平可言。我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 但规则之上,我也要让你——你们——付出相同的代价! 被我临出门前在磨刀石上反覆打磨过的刀尖,轻易地刺穿了皮衣的阻碍,然后是更深、更软、更令人心悸的触感——那是血肉被撕裂的感觉。 “呃啊——!” 阿光发出一声痛吼,脸上那掌控一切的傲慢消失!他鬆开了攥著我衣领的手,身体向后踉蹌! 成功了? 不!或者是我因为紧张和身高差导致的偏差——刺入的位置,並不是心臟!鲜血从他胸口蔓延开来,染红了黑色的皮衣,但看他的反应,这绝不是致命伤! “余夏!!!”阿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柄,再抬起头时,眼睛赤红,五官扭曲, “你他妈还敢杀我?!我可是神的代言人!我是神!!!” 他狂吼著,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就朝我抓来! 完了。 计划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我看向聂雯,她的脸上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终於走到尽头的平静。她对我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就这样吧。 迎接我们的结局,可想而知。落在盛怒的阿光手里,死亡或许都是奢侈。 然而,就在阿光的手即將抓住我头髮,那两个壮汉也扑上来的千钧一髮之际—— “吱嘎——!!!砰!砰!” 撞击声和轮胎摩擦声从侧方响起! 只见一辆破旧的麵包车,从旁边一条小巷里冲了出来,以毫釐之差擦过我们的身体,然后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两个扑向我的壮汉身上! 两人惨叫著被撞飞出去,滚倒在地。 麵包车车门“哗啦”一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嘴里骂骂咧咧, “操!撞死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是健哥!那个网吧里痛骂李建设的健哥! 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熬夜通红的血丝。 他看也没看地上呻吟的壮汉,也没看胸口插著刀脸色狰狞的阿光,而是直接冲我和聂雯吼道, “还他妈愣著干什么?!上车啊!会开车吗?!” 聂雯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喊道,“我会!” “那你来开!!老子开这玩意不习惯!刚才是闭著眼开的!”健哥语速飞快,指著那辆前保险槓凹陷、车灯碎裂的麵包车,又转向我,上下打量一眼, “你!你就是那个上了名单的作者是吧?上次没问你名字!” 我点点头。 “我!本名叫周立柱!名单上第十四个就是我!”健哥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 “妈的,一群疯子衝进网吧找我!幸好老子机灵,从后门溜了,他们车钥匙都没拔!我直接开上这破车就跑!赶紧的!有没有啥安全的去处?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阿光捂著伤口,他受伤不轻。聂雯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麵包车驾驶座,我则被健哥一把推搡著塞进了后排。 “坐稳了!”聂雯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轮胎冒出青烟,然后从两辆车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挤了出去,一头扎进了街巷之中。 麵包车在街巷中穿行,车身每一次顛簸都伴隨著零件鬆动的声响。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淌,却与我们无关。 车厢內,健哥的叫喊打破寧静。 “听我的!咱就往南开!一直开!去三亚!”他挥舞著胳膊,唾沫星子快要喷到前排聂雯的后脑勺, “我听说那地方暖和,到处都是椰子树!渴了掰一个就喝,水钱都省了!” 聂雯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头也没回地反驳, “你怎么不直接去蒙古?他们天天骑马住蒙古包,自由自在。红绿灯都是替马准备的,更省心。” “嘿!你这丫头!”健哥被噎了一下,隨即又觉得这提议似乎也不错,摸著下巴嘀咕,“蒙古......烤全羊好像挺出名......” 劫后余生的亢奋瀰漫开来。聂雯伸手拧开了车载广播的开关,一阵杂音后,调频旋钮转了几圈,只有某个频道断断续续传出模糊不清的gg声。 她皱了皱眉,乾脆“啪”一声把广播关掉了。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引擎声、风声,和我们三人的呼吸。 健哥挠了挠他那头乱髮和下巴上的胡茬,又想起刚才的惊险,火气“噌”地冒了上来,破口大骂, “操!刚才捅的那孙子,就是电视上那个装神弄鬼的杨光,对不对?妈的,瘪犊子玩意儿!天天神神鬼鬼,清算这个清理那个,他算老几?!” 他越说越气, “再让老子看见他,我非......我非把他那辆骚包跑车砸了!再捅他十个八个透明窟窿!让他真去见他的神!” 骂完,他扭过头,瞪著我,一脸恨铁不成钢, “还有你!余夏,是叫余夏对吧?你也是!你咋往正中间捅啊?你不知道心臟长在左边吗?往左偏一点啊!学校没教过!电视里没演过?” 我靠著车窗,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健哥,实话说,” 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颤抖无法抑制,“我现在手还在抖呢。” “完犊子!怂样!”健哥啐了一口,但语气里的怒其不爭多过了鄙夷,“要是我?刚才那一下,直接把他大卸八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补充道,“不过,你写的那小说,《倖存者宣言》,我看了。我还给你打赏了两块钱呢!够意思吧?” 我有些意外,“你......看了?感觉怎么样?” “啥破玩意!”健哥毫不客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神神叨叨的,憋屈!看得老子心里堵得慌!就不能写点开心的?写点喜剧?大团圆结局?大家哈哈一乐,多好!生活已经够苦了,看个小说还给自己找不自在?” 开车的聂雯忽然插话,“我挺爱看的。”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就是......里面那个叫聂雯的女孩,太惨了。希望她......能长命百岁,最后和主角一起,过上没羞没臊的好日子。” 我看著她映在后视镜里的脸。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故事里投射了太多我们的影子,那些绝望、挣扎和渺茫的企盼。 “电影里,”我陈述著,“一般当女主角说完这种话,过不了多久,她就得死。这叫立flag。” 聂雯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车子微微偏离了车道,又被她修正。她像是被我的话嚇到,连声“呸”了几下, “呸呸呸!乌鸦嘴!当我没说!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第94章 第一个预言 插科打諢无法驱散现实。我们需要一个目的地。 “不能去我妈那儿了。”聂雯率先冷静下来,分析道, “那里也不安全。我协助你的事儿。真理那边不会放过我,我被他们盯上、登上那个鬼名单,是早晚的事。” 健哥挠头,“那去哪儿?网吧是回不去了,家?早八百年没了。” 我想到了老家镇上那套母亲留下的房子。但立刻,这个念头就被自己否决了。 “我老家有套空房子,但......”我苦涩地说, “现在应该是我堂弟一家住著。倒不是不好意思开口要回来,就是不信任。在这种时候,血缘未必可靠。他们要是知道了我的事,为了自保......我不敢赌。” 信任,成了此刻最奢侈的东西。我们三个,两个上了真理追杀名单的社会渣滓,一个协助刺杀神之代言人的共犯。 “那咋整?”健哥烦躁地抓头髮,“总不能一直在这破车里晃悠吧?油快没了!这车还是偷的......” 聂雯减慢了车速,“我们需要一个地方,” 她低声说,“足够偏僻,没人注意,短期能落脚,最好......连那帮疯子都想不到。” 麵包车继续前行,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先去我老家的破房子看看。那里人不多,如果小心点,应该不会有人注意。 车子上了省道。前后都是轰隆作响满载货物的大货车,我们的破旧麵包车夹在其中,渺小得像一片落叶。 聂雯握著方向盘,精神集中。开了差不多四个小时,她的肩膀僵硬起来,我才接替了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直到深夜,疲惫和燃油的警示让我们不得不停下。我们在一个无人看管的临时停车场熄了火。 这里是大车司机们短暂歇脚的荒地,零星停著几辆同样风尘僕僕的货车,鼾声隱约从驾驶楼里传出。 健哥骂骂咧咧地去远处阴影里放了水,回来拉开车门,嘟囔著“困死了”,把后座勉强放倒,也不管脏不脏,蜷著身子就躺了下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鼾声。 我和聂雯没地方躺。车厢空间被健哥占了大半,我也不愿挤进去。索性下了车,在远离路灯靠近田野的一小片空地上,找了块相对乾净的马路牙子並肩坐下。 这里灯光昏暗,只有远处国道上的车灯偶尔划破黑暗。天气少有的温和,冬夜的寒风也倦了。 温度没前几天那么刺骨,但我依然觉得寒冷从骨髓里透出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没有城市光污染的遮蔽,繁星前所未有地茂密,那些星星,亘古不变地俯视著尘世微不足道的悲欢。 聂雯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她低垂的脸。她手指移动,简短地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按熄屏幕,將手机收回口袋。 “余夏,”她忽然开口,“咱们得儘快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的手术做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现在......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我苦笑,“正规医院要身份信息。” “不一定是大医院,”聂雯转过头,“找个好点的私立医院,或者......那种服务特定人群的私人诊所。只要钱到位,总有人愿意接。” “那种地方都贵得离谱。”我陈述事实。 “没事,”她的语气很平静,“我这里不是还有十六万,加上你的三十万,肯定够了。手术费,术后恢復......应该都能覆盖。” 那四十六万。她的牺牲,我的出卖。 “可是......”我艰难地开口,“我不想用那笔钱......” “没什么可是的。”聂雯打断我,语气坚决。她伸出手,准確地找到了我的手握住。 “余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融入了夜风里, “有件事......我不想跟你解释的,一直拖著,怕你觉得我在编故事。但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我想我必须得告诉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余夏,信不信由你,”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著我, “我去那个会所,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卖身。我是想替你,打听那个诈骗团伙的情报。” 我僵住了。 “我听说,那个会所的幕后老板,以前也是涂明志那个诈骗团伙的受害者之一,被骗得很惨。但很反常的是,他现在不仅没垮,反而混得风生水起,开了好几家店,黑白两道好像都有些关係。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內幕,或者,他本身就是那个网络里特殊的一环。” 她继续道,“况且,你看我这样......”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粗胳膊粗腿,还不爱化妆,整天灰头土脸。就算是真想找那种工作,谁会点我啊?那晚站在那里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女孩。我能进去,是託了一个以前认识后来在那里工作的姐妹的关係,而且只答应陪酒,不干別的。经理看我还算机灵,又急著凑人头,才勉强同意的。” 我大脑一片混乱,本能地想要质疑,但她的眼神异常坦荡。 “可是那六万......”我抓住一个疑点。 “那是我跟肖远安借的。”聂雯立刻说,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她再次拿出手机,解锁,手指滑动几下,然后递到我眼前。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去,是聊天界面。联繫人赫然是肖远安。时间......我仔细辨认,心跳加速——正是那天早上,她醒来后偷偷发消息的时候! 聊天记录很短: 聂雯:远安,急用钱,能借我六万吗? 肖远安:帐號发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聂雯:[银行卡截图]没事,一点私事。谢谢,一定儘快还。 肖远安:转了。不急,你先用著。有事一定要说。 聂雯:[拥抱表情]谢谢。 转帐记录的时间就在几分钟后。一切时间点都对得上。 我握著手机,手指微微颤抖。证据確凿。那六万,不是她用身体换来的。 但我还是不愿意完全相信,希望的苗头一旦燃起,熄灭时会更加痛苦。 “可是......阿光说,”我说道,“他说上次你陪他......” 聂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余夏,这就是我一直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事情。” 她收回手机,“我分不清......分不清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或者,全是假的,只是为了刺激你,离间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杨光是一个人来的。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亢奋,又有点虚张声势。” “我陪他喝了很多酒。我想灌醉他,想从他嘴里套点话出来,看看他背后,那个梁律师,到底是个多大的组织。” “可是......”聂雯摇摇头,“他喝到烂醉,吐得一塌糊涂,真正的內幕,一句有用的都没说。我能感觉到......他很害怕。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 “但是,在他彻底醉倒之前,他直勾勾地看著我,说了一句......”聂雯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当我第一次真正听到那个声音,当我成为神的代理人的时候......我听到的第一个预言,不是关於別人的,是关於我自己的。』” 她转过头,在繁星的微光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神说:『杨光,你的寿命,还有六十天。』” 第95章 有七个確认死亡了 六十天。 从阿光的预言到现在,时间已经流逝了不少,这意味著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我看著聂雯,她重新仰起头。 关於她自己那部分的解释,逻辑似乎能自洽,可我心底被反覆背叛磨礪出的稜角,依旧让我不敢全然相信。 但阿光的情况確实让我很意外,我忍不住將自己代入。 如果我,一夜之间拥有了神授的权柄,可以搅动风云,让无数人膜拜,可以轻易获取曾经梦寐以求的財富......但同时,我的生命只剩最后几十天。 我会怎么做? 挥霍。 把那些从未体验过的奢靡、那些午夜梦回时抱憾终身的如果当初,统统体验一遍。 然后呢? 死亡的阴影如影隨形,再强烈的快乐也稍纵即逝,留下的空虚只会被恐惧放大。 在生命倒计时面前,没人能真正享受安寧。 那么,阿光......或者是我,在挥霍之余,还会做什么?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报復。 让那些曾经让自己痛苦的人,那些哪怕在往后许多年,每当闭上眼睛躺在床上,都要反覆咀嚼、反覆懊悔的面孔,付出代价。 我想,阿光一定会这么做。 但紧接著,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 我,该阻止他吗? 我看著聂雯的侧影,思绪纷乱,始终找不到答案。 她还在低声解释著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这些,语气里充满歉意。 但她不知道,此刻我满脑子盘旋的,都是阿光的事情。 既然他註定在不到一个月后死去......那我还有必要做什么吗?阿光,在他得到恩赐的同时,也得到了惩罚。 天气越来越凉,风钻进衣领,我和聂雯都冻得牙齿开始打颤,实在受不了,只能起身,踩著麻木的双腿回到那辆破麵包车里。 健哥的鼾声响亮。聂雯坐进驾驶位,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总算隔绝了刺骨的寒风。 聂雯疲惫地趴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我。 “余夏,”她轻声说,“你瘦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但距离不够,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停顿在我们之间的昏暗里。 “余夏,等咱们安全了,”她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我最近学的菜,都做给你吃!肯定把你吃的白白胖胖的!” “你又立flag。”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小说里这么说完,通常就......” “余夏!”她打断我,那只手又伸过来,这次直接抓住了我放在腿上的手,用力握紧, “如果没有点儿希望,咱们靠什么坚持下去。” 希望......多么奢侈的东西。 “好。”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等我......等这一切过去,如果我还能继续写,等我有钱了,”我试图描绘一个荒诞的未来, “我带你去缅甸、柬埔寨、寮国玩,体验一下异域风情。”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睛,“余夏!你是要把我卖到那些地方去吧?!” “哈哈,”我低笑,“那就去韩国,正好整个容,变成大美女。” “余夏!我掐死你!”她作势要扑过来。 “我说我!给我自己整容!”我笑著躲闪。 “吵什么吵?!”后座传来健哥被吵醒后暴躁的嘟囔,他艰难地抬起一点眼皮,睡眼惺忪地瞪著前排, “这都几点了?还有閒心谈情说爱?明天还得赶路呢!赶紧睡!养足精神!”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和聂雯鬆开了手,手心都有些汗湿。 我调整了一下副驾驶的靠背,找到一个勉强能倚靠的角度。 聂雯也坐直了身体,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睡得极不踏实。健哥的呼嚕声堪称雷霆,时高时低,座椅也硌人。 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聂雯揉著眼睛对我说,我也打了一宿的呼嚕。 说实话,我倒觉得自己几乎一夜未眠。 因为休息得太差,第二天上午我和聂雯的状態都很糟,眼圈发黑,头痛欲裂。 健哥倒是精神抖擞,骂了几句“年轻人就是不行”,便自告奋勇接过了方向盘。 车子重新驶上道。健哥一旦清醒,话匣子就关不上。 “余夏,我跟你说,那老美就是不讲究!搞什么霸权!”他一边开车,一边挥著手,仿佛在演讲, “我是不想去那什么火星,火星有啥意思?光禿禿的!咱老百姓要的是啥?要的不就是安居乐业吗?有口热乎饭吃,有地方睡,平平安安,这就行了!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我昏昏沉沉地坐在副驾,强打精神,偶尔“嗯嗯”两声表示在听,更多时候是盯著导航和路牌,提醒他该在哪个路口转弯,往我老家的方向开。 阿光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刺杀未遂,我还上了清算名单榜首。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来寻找我们的踪跡。 车子燃油即將见底,我们不得不在一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加油站停下。 健哥摇下车窗,对著加油员粗声粗气地喊, “92,加满!” 加油枪嗡嗡作响。加完后,加油员走过来,健哥摊开大手,理直气壮地回头, “我没钱啊!你俩谁有钱?” 聂雯嘆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现金付了帐。 继续上路。开了不知多久,健哥的亢奋劲儿终於过去,长时间驾驶的枯燥让他也扛不住了。 正好,导航显示已经离我老家那个小镇不远。 我们换了位置。我坐进驾驶座,握紧方向盘。 健哥瘫倒在后座,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不到一分钟,雷鸣般的鼾声再次响起。 车里终於安静了些。聂雯坐在副驾,拿出手机低头看著,屏幕映著她凝重的脸。 她忽然低声念了出来, “清算名单上,已经有七个確认死亡了。” 我心头一凛, “怎么死的?杀他们的......都是什么人?”我问道。 聂雯滑动屏幕,眉头紧锁,“明確找到凶手的......目前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念出一个名字,“是个男的,叫龚旺。” 她继续往下看, “这上面说......他患有轻中度智力障碍。案发时,是他爸妈......拉著被害人的手脚,让龚旺动手的。” “他妈对警方说......” “『反正......他这样也活不好,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立个功。说不定......神能宽恕他,给他一条活路。』” 第96章 令人不齿 “確认已经死亡的人里有何毕吗?”我问道。 页面刷新,她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有她名字。” 她似乎找到了什么,点开另一个新闻连结, “这里有段何毕老师在医院病房里接受採访的视频......是昨天下午的。余夏,你別看画面,不安全,你就听著。” 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確保我能听清,然后点击播放。 视频里是何毕老师熟悉的声音,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真理』?他们宣扬的不是真理,是毒药!” 她措辞严厉: “他们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单归咎於一部分人,煽动仇恨,製造对立!这是在掘我们文明根基的坟!我何毕人微言轻,但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大声告诉所有人:不要怕!不要被他们嚇倒!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团结,越要坚守人性的底线!” 接著,她宣布: “我已经联繫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学者,我们正在筹备成立一个反歧视与互助协会!目標就是对抗『真理』这种极端思想,帮助那些受到威胁的普通人!我不管他们有什么神諭,有什么组织,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著,就要和他们抗爭到底!” 病房里的採访该结束了。但视频並没有立刻停止,又传来一个记者追问的声音: “何毕女士,还有一个问题......您怎么看待『真理』那篇纲领性文件的实际执笔者,也就是您以前的学生,余夏?他现在也被列入了清算名单,对此您有什么评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何毕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余夏......曾是我的学生。我教过他写作文,也看过他早期的一些习作。对於他现在的行为,我感到......非常失望,甚至痛心。” 她顿了顿, “一个写作者,尤其是一个曾经试图探討人性揭露黑暗的写作者,竟然转身去为最黑暗的思想撰写纲领,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对文学的背叛,对读者的背叛,也是对他自己曾可能怀抱过的那点良知的背叛。” 她的语气加重: “在我看来,这种两面三刀、首鼠两端的人,比那些从一开始就立场鲜明的极端分子,还要可怕,还要令人不齿。” “咔。” 聂雯匆匆按下了停止键,视频播放戛然而止。 我轻轻笑了两声。这些词从我何毕嘴里说出来,意料之中。 我把注意力拉回龚旺的案子上。这事很难简单定夺。 如果龚旺智力障碍程度极重,完全不能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那在法律上可能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但从新闻描述看,他显然能听懂指令,能动手,说明他具备一定程度的认知和行为控制能力。 麻烦在於,他的行为动机並非出於自身主观意愿,而是被父母强迫、诱导甚至赋能去做的。 这案子......太典型了。 简直是为阿光背后的梁源律师量身定做的。我几乎能预见到庭审画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梁律师一定会极力强调龚旺的智力缺陷和被操控性,將他塑造成另一个被社会忽视、被家庭利用、最终在神諭感召下做出极端行为的悲剧人物。 加上舆论现在被『真理』搅动得是非模糊...... “龚旺一定会被无罪释放,”我低声对聂雯说,更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不光无罪,梁源他们很可能还会大肆宣扬,甚至给龚旺安排一个名头,给他一份工作,哪怕只是象徵性的。他们要的是个效果——看,只要听从神的指引,哪怕你是智力障碍,也能立功,也能获得宽恕和新生。” 聂雯倒吸一口凉气,“那......长此以往......” “支持他们的声音会越来越多,”我接过话头,看著前方逐渐变得熟悉的乡镇道路, “而且会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失去基本的人性和逻辑。因为这套逻辑给了所有失意者、怨恨者、乃至像龚旺父母那样走投无路者,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出口:找一个更弱的靶子,然后清理掉,你就能得救,就能被认可。” 车子缓缓驶下省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县级公路。路况变差,顛簸加剧。 根据导航,再开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我出生的那个小镇了。 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田野逐渐变成稀疏的村舍和记忆中景象开始重叠。 聂雯也把脸贴近车窗,好奇地打量著外面荒凉的世界。 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她当起临时导游,指著外面, “看那边,那个红砖房,以前是个小卖部,我小时候偷过里面的泡泡糖......还有那棵柳树,下面原来有个池塘,夏天我们总去钓鱼......” 聂雯听著,嘴角弯了弯,轻声说,“你小时候还挺皮。” 快到镇子边缘的时候,健哥的鼾声停了。 他揉著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肚子同时发出一串响亮的咕嚕声。 “哈——欠!到哪儿了?”他扒著前排座椅问,然后用力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皮, “一会儿说啥也得先整点吃的!饿死老子了!” 我指了指前方隱约可见稀稀落落的几排低矮房屋,“快了,前面就是。” 我把车子开到了记忆中的那条土路尽头,在我家那栋孤零零的平房外几十米的地方停下,特意调转了车头,让车头对著来路。 这样万一有情况,我们可以用最快速度逃离。 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住户,最近的邻居也隔著一大片荒地,確实如我所想,是个適合躲藏的地方。 只是...... 我们三人下车,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上。我示意他们噤声,自己躡手躡脚地先靠近院门。大门掛著一把看起来挺新的大铁锁。 我朝健哥使了个眼色,指了指不算太高的院墙,意思是让他翻进去看看情况。 健哥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饿了!饿得腿软眼发黑!跳不动!真跳不动!你们年轻人身手好,你们来!你们来!” 聂雯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墙根下,背靠墙壁,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对我做了个“踩上来”的口型。 我也没推辞,小心地踩上她的手,借力扒住墙头,微微探出脑袋朝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积著一层薄薄的未经踩踏的雪。 正对著院门的是堂屋的门,同样掛著一把锁。窗户玻璃灰濛濛的,看不清里面。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动的跡象。 我跳下来,对聂雯和健哥点点头,用气声说,“没人。雪是平的。” 我掏出钥匙。 “咔噠。” 第97章 就是在那儿,打算上吊 锁开了。 我们侧身溜进院子,健哥这才慢悠悠地从后面踱步进来,嘴里还念叨著, “磨磨唧唧的,都没人还小心翼翼干嘛?你俩啊!胆子实在太小!不像我!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在山上碰到狼都不带怕的!”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堂屋门上那把同样崭新的锁上。用另一把钥匙试了试,也打开了。 屋里比外面更冷。正对门是一个北方常见的土灶台,灶膛里空空的,旁边堆著些柴火。左右各有一个房间门,都关著。 健哥第一个挤进来,立刻缩起脖子, “誒呀我去!比外头还冷!冰窖啊这是!赶紧的,烧火!烧火取暖!再找找有没有吃的!” 聂雯也走了进来,打量著这简陋的环境。 我的目光却被灶台上一个显眼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倒扣著的碗,碗下面似乎压著什么。我走过去,拿开碗。 下面是一张折起来的有些粗糙的作业本纸。 我展开纸条。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哥: 你的事我听说了。如果你回来了,千万別给我打电话,別联繫任何人。 吃的喝的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哥,记住,千万別联繫任何人。” 堂弟不仅知道我的事,还预判了我可能会回来,甚至提前准备了物资。 “写的啥?”健哥凑过来,伸长脖子想看清纸条。 我把纸条攥进手心,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弟留的,说准备了点东西。” 健哥“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些家庭內部的沟通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寒冷和飢饿占据。 “快快快,先找吃的,再烧火!这鬼地方!” 他把我们赶到一边,自顾自地推开右边那间稍大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传来他按动开关的“啪嗒”声,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电。 “左边那间小点,咱俩住。”我对聂雯说。 聂雯点点头走向左边的房间。我则先去院子里,从车上把我们仅有的那点家当都搬了进来。 左边房间確实小,只够放一张北方农村常见的土炕,炕上光禿禿的,落著一层厚厚的灰。 窗户是朝东的,外面是小小的院子,此刻被积雪覆盖,隱约能看到白雪下枯黄杂乱的草杆,在暮色中格外萧索。 聂雯没有立刻收拾。 不一会儿,我听到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柴火被折断的脆响,以及划火柴的“嗤”声。她在烧灶。 我走到灶台边,拉开旁边油腻的木柜。 果然,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几袋米、面,几瓶油,还有一些真空包装的腊肉、香肠和几盒罐头。 东西不多,但足够我们三人撑一段时间。柜子角落还有一个塑胶袋,装著土豆和几颗蔫了的白菜。 聂雯动作麻利,刷了锅,添上水,从米袋里舀出米,想了想,改抓一把掛麵放了进去——她知道健哥饿得狠了,米粥太慢。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起来,房间里终於有了点儿暖意。 麵条的香气很快飘了出来。健哥闻著味,从大房间踱步出来,鼻子用力吸了吸, “就只有麵条?咋不放点肉啊?那柜子里不是有腊肉吗?切几片放进去啊!不吃肉哪有力气?” 聂雯没理他,自顾自地把麵条盛到三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里。 健哥嘴上抱怨,动作却快,抢过最大的一碗,又顺手从柜子里摸出一罐醃大蒜,拧开,直接用筷子夹出几颗扔进碗里,然后就蹲在灶台边,“呼嚕呼嚕”地大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香,仿佛那是人间至味,一边嚼著辛辣的蒜瓣,一边还不忘继续他的高论。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神。 “要我说,什么神不神的?那就是人压力太大了!脑子出毛病了!幻听了!”健哥嘴里塞满食物, “谁活在这世上没点压力?听到个捕风捉影的幻听,就当是神諭了?我看啊,就是吃饱了撑的!閒的!” 他咽下一大口面,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像我!当年被骗得倾家荡產,老婆跑了,房子没了,我他妈想过跳楼没有?想过!但老子硬是挺过来了!为啥?因为我清楚,那就是一帮王八蛋骗子!哪有什么神?神要真那么閒,怎么不先把那帮骗子给劈了?” 我和聂雯沉默地吃著面。 吃过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乡村的夜晚来得很快,不像城市有霓虹挣扎,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零星几点灯火,好像坠落在银河里的孤星。 我和聂雯收拾了碗筷,用井水草草洗了洗,就早早躲进了左边的小房间。关上门,插上那並不牢靠的门閂。 炕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我们勉强用手拂了拂,把旧床单铺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散发著怪味儿的旧棉被。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聂雯很快蹭到我身边贴著我。 “余夏,”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咱们得儘快联繫可靠的医院了。你的手术......不能拖。” “那种事儿......不著急。”我含糊地应道,心里乱糟糟的。所有问题拧成一团乱麻,让我只想逃避。 我摸索著去拿放在枕边的手机,想看看能不能码几个字。但聂雯的手按住了我的手。 “別看了,伤眼睛。”她的声音更近了些。我能感觉到她在看著我。 她轻轻吻了吻我的下巴,然后是嘴唇。 我回应了她。在这样朝不保夕的夜晚,唯有彼此可以驱散无边的恐惧。 衣衫褪去,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冻得我一阵战慄。 我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將彼此揉进身体里。 但总有什么东西缠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沉浸在这份慰藉中,但身体却背叛了我,徒劳地努力,却始终无法抵达那个可以暂时忘我的安寧。 最终,我放弃了。喘著粗气,颓然趴倒在聂雯身上,將自己的重量完全交付给她,压得她微微闷哼了一声。 “没事的,”聂雯一只手轻轻拍著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余夏,没事的。咱们一定会没事的。会好的。” 我摇摇头,从她身上翻下来,平躺在炕上,睁大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视线逐渐適应,能隱约看到那根横贯整个房间的木质房梁。 “聂雯,”我开口,“你看那里。” 聂雯顺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根房梁......”我停顿了一下, “我妈......当年就是在那儿,打算上吊。” 聂雯没有出声,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盯著那根房梁,仿佛能看到多年前的场景在黑暗中重演。 瘦小的女人,穿著她平时捨不得穿的碎花裙子,脚下踩著高跟鞋。 绳子套在脖子上,她的眼神是空洞的,还是解脱的?我记不清了。 第98章 你在里面是吧? 只记得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的那个摇晃的身影,和踢倒的凳子...... “后来......没死成。”我陈述著, “绳子断了。她摔了下来,崴了脚。” “那后来......”聂雯小心翼翼地问,“阿姨她......” “后来一段时间,我爸对她......挺好的。”我扯了扯嘴角, “不骂了,也不打了。家里气氛......好了不少。” “那阿姨怎么......”聂雯的问题没问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想回答她。我想告诉她,那所谓的好就像迴光返照。 父亲心底的怨气和对生活的无力从未消失,只是被那场未遂的自杀暂时震慑住了,转化成了更隱晦的暴力和折磨。 而母亲,或许在那一刻就彻底心死了,后来的缓和不过是苟延残喘...... 但话到了嘴边,却被一阵声响硬生生截断。 “篤、篤、篤。” 敲门声。 我和聂雯同时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我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远处,耳朵竖起来,捕捉著任何一点动静。 然后,一个年轻男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哥?哥?你在里面是吧?开门。” 是我堂弟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和聂雯交换了一个眼神。 “嘘——”我对聂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速套上裤子,抓起那把一直放在枕边的水果刀,反手握在身后,然后赤著脚,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户边,侧身藏在窗帘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从缝隙朝外望去。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影。借著月光,能看清那確实是我堂弟。 他比记忆里壮实了些,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胶袋,正不安地左右张望著,脚不停地踩著地面驱寒。 只有他一个人,至少目光所及范围內,没有看到其他人潜伏的跡象。 我稍稍鬆了口气,但警惕未消。 我对聂雯比划了一下,示意她先別动,然后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堂弟看到门开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下意识就想往里挤。 “等等。”我挡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哥!真是你!”堂弟怕惊动別人,压著说, “我......我猜的!新闻闹那么大,我想你......你还能去哪儿?我白天远远看到烟囱冒烟,就......就壮著胆子过来看看......” 我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堂弟一进屋,目光就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他看著我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著,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哥......”他声音哽咽, “你......你现在怎么这么瘦啊?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他哭得真情实感,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嚎什么嚎?!大半夜的!”前屋传来健哥被吵醒后不耐烦的吼声, “还没死呢!就哭丧!让不让人睡觉了?!” 堂弟被这粗鲁的吼声嚇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著我。 “前屋还有个同伴,別在意。”我低声解释,拉著他走到炕边坐下。 聂雯也早穿好了衣服,坐在炕沿,警惕地看著我堂弟。 堂弟这才注意到聂雯,有些侷促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抹了把脸,止住眼泪,把手里的黑色塑胶袋放在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哥,这是我......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他一边掏一边说, “这个,隨身wifi,里面充了钱,能用一阵子,信號还行......这是新的毛巾、牙刷、牙膏......哦,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掌上游戏机, “......这是咱俩小时候玩的那个,俄罗斯方块的,我记得你最爱玩。电池我换新的了,没意思的时候......玩玩,解解闷。” 他抬起头,眼圈又有点红,但努力忍著, “哥,不管別人怎么说,我永远支持你。你是我哥。” 这句话他说得很用力,很执拗。 但他紧接著又说, “但是哥......你......你千万別主动联繫我。单位那边......得避嫌。哥,你別介意,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我拍拍他的肩膀, “你能冒险过来,我已经很意外了。放心,我知道轻重。” 堂弟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他侷促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聂雯,站了起来。 “那......那行。哥,嫂子,”他对著聂雯的方向点点头, “我......我定期想办法给你们送点吃的用的。你们......你们没事儘量別出门了。那我......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转过身,对著聂雯,脸上挤出一个想表达善意的笑容, “嫂子,我哥......我哥肯定特別在乎你。你看他写的小说没?写得可好了!里面那个女主角,把我哥都迷晕了......肯定就是嫂子你吧?” “行了行了,话那么多,赶紧走吧,路上小心点。”我打断他。 “嗯,哥,嫂子,你们保重啊。一定......照顾好自己。”堂弟最后看了我们一眼,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我立刻关上门,插好门閂,侧耳倾听。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聂雯抱著胳膊,斜睨著我,嘴角似笑非笑, “迷晕了?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你写的我,不就是个撒谎成性、心机深沉的坏女人吗?” 我一时语塞。 “艺术加工......”我含糊地应付著。 聂雯躺回炕上,背对著我,声音闷闷的, “余夏,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觉得我去会所,跟杨光......都是骗你的?觉得那聊天记录是我偽造的?” 我躺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后。“没有,我相信。” 我说,“真的相信。”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我有不相信的资格吗? 聂雯孤注一掷地为我编织了一个清白的版本,给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可以让我心安理得接受她牺牲接受那笔钱接受我们之间关係的台阶。 她给了我一个能继续拉著她的手、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希望。 我有什么理由去戳破它呢? 戳破了,然后让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依存粉碎。让我们真的变成再无温情的亡命徒。 我不敢。 我需要相信,哪怕它摇摇欲坠。 “睡吧,”我紧了紧手臂,低声说, “明天......再说。” 聂雯没再说话,往后靠了靠,完全嵌进我怀里。 第99章 你俩的命可是我救的 第二天,天色灰濛濛地亮起来。 屋子里依旧冷得哈气成霜,炉火后半夜就灭了,余温散尽,被窝里那点暖意也消失殆尽。 健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骂骂咧咧地爬起床,裹著被子挪到堂屋,一屁股坐在灶台边,就开始嚷嚷, “誒呀我操!冻死老子了!余夏!聂雯!赶紧的,再生火!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等聂雯默默把火重新生起来,锅里熬上稀粥,他又开始摸自己口袋,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妈的,信號这么差!这破地方也他妈没个wifi!真是鸟不拉屎!”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抬头看我,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余夏,你手机有网吗?给我充点话费!一百,不,充两百!兜里没钱了,这日子没法过!” 见我没立刻动弹,他瞪起眼睛, “咋的?余夏,你俩的命可是我救的!要不是我开车撞过去,你俩现在早被杨光那小子大卸八块了!给救命恩人充点话费,不过分吧?” 我什么都没说,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充值页面,输入他报出的號码,充了一百。 很快,他手机响起简讯提示音。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咧开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满意地“哼”了一声,也不道谢,趿拉著鞋又挪回大屋的床上,裹紧被子,开始刷他那勉强有了点信號的手机,时不时发出几声咒骂。 我则继续缩在尚有余温的灶台边码字。 用手机码字总归没有电脑顺手,排版麻烦,勘误也费劲,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將就。 效率低得可怜,一方面我总觉得胸口隱隱作痛,精力难以集中; 另一方面,千辛万苦理出来的文字却总觉得没劲,缺乏衝击力。 坐久了,脚冻得发麻。我乾脆把小板凳挪到炉子正前方,让微弱的火苗烘烤著鞋底。 聂雯不知从哪个箱柜里翻出一件土气的红布破棉袄,套在她原本的衣服外面,臃肿地裹著,头髮隨意扎在脑后,脸上还蹭了点锅灰,乍一看,还真像这村里某个守著空屋过日子的小媳妇。 我抬眼打量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回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什么看?” 直到中午,稀饭就著咸菜和昨晚剩下的馒头对付了一顿,三个人围坐在还有些热气的灶台边,才算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主要是聂雯在说。她一直拿著手机,关注著外界的动態。 “何毕出院了。”她划拉著屏幕, “新闻说她身体状况基本稳定,已经离开医院。她现在正通过各种渠道,召集那些被真理列入名单、还倖存的或者反对他们的人。看那阵势......好像找到了挺有分量的后台支持,可能是某些民间公益组织......” “还有,”聂雯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我和健哥, “那个智力有障碍的杀人犯,龚旺,今天上午......被无罪释放了。” “这么快?!”我和健哥异口同声。 我虽然料到梁源和阿光背后的势力能量不小,却没想到效率如此恐怖。从案发到释放,这才几天? 健哥刚咽下去的一口馒头卡在喉咙里,他用力捶了捶胸口,脸色难看地砸吧著嘴, “誒呀臥槽......看著架势,这帮王八蛋是真手眼通天啊!这么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咱们这几个漏网之鱼给翻出来!” 他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看著我们, “要不......咱们还是去投奔那个何老师吧?我看她挺硬气!总比窝在这冰窖里等死强啊!” 聂雯没说话。我沉默地扒拉著碗里最后一点粥米。 健哥见我们不接话,嘆了口气,胡乱又吃了几口,便唉声嘆气地放下碗筷,回自己屋去了。 下午,依旧是各自为政。 我继续跟乾涩的灵感搏斗,聂雯偶尔添柴,健哥的房间里不时传来游戏音效和他大呼小叫的声音。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我抬起僵硬的脖子,才发现已经晚上七八点钟了。 屋里只点著一盏光线昏黄的节能灯,聂雯不知何时已经躺到了炕上,却不像要睡觉,而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你长虱子了?”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聂雯动作一顿,从被子里探出头,难以启齿的小声说, “余夏,我......我想上厕所。” 这里的厕所是室外旱厕,在院子最角落,白天我试过,灯是坏的。 聂雯大概是不想打扰我码字,自己又不敢去,硬生生忍到了现在。 我嘆了口气,保存文档,“走吧。”我趿拉上棉鞋,率先出了门。 月光被云层遮掩,院子里一片昏暗。聂雯低著头,紧紧跟在我身后。 走到厕所门口,我停下,示意她进去。 聂雯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那扇关不严实的木板门。 我背对著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听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解开裤子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她蹲了下去。 “余夏......”里面传来聂雯的声音,“你......你还在吗?” “在呢。”我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快上吧,蹲久了长痔疮。”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聂雯吞吞吐吐地, “余夏......你......你別听。你把耳朵堵上。” 我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好笑,又觉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点可怜。 我依言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还故意原地踏了两步,製造点噪音,然后冲里面喊道, “堵上了!什么也听不见!” 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数著秒数,大约过了三分钟才鬆开手。 聂雯已经从厕所里出来了,站在我面前,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了?便秘了?”我隨口问道,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哪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刚才看到......下面......那个东西,好像......好像是根手指头。” 我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 手指头?!谁的手指头?! “你看清楚了?!”我抓住她的胳膊。 “我......我不知道......” “黑乎乎的......但是形状......我好像还看到后面有一小块像......像人头皮的东西,上面还有长头髮......” 第100章 他在找什么? 我鬆开她,几步衝进厕所,反手打开手机闪光灯。 我屏住呼吸,强忍著令人作呕的气味,弯下腰,用手机仔细地扫过坑位下方堆积的污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形状各异的粪便和废纸,在强光下呈现出丑陋的形態。 其中一块冻住的冰晶,因为光线和角度的原因,乍一看,確实有那么一点类似指节的模样。 我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退出厕所,看到聂雯还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抱著自己。 “是冰渣子,看错了。” “还有块破布还是什么,冻硬了。自己嚇自己。” 聂雯紧绷的肩膀慢慢垮塌下来,但眉头依旧紧锁, “我明明看到......”她喃喃道,又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个可怕的画面。 回到屋里,重新锁好门,炉火带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方才的惊悚。 但聂雯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她坐在炕沿,抱著膝盖,眼神有些发直。 “你就是最近太紧张了,神经绷得太紧。”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放鬆点,没事的。” 聂雯捧著水杯没喝,“可能吧......但我刚才......真的看得很清楚......”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怕越说越让她陷入自我怀疑的循环。 我爬上炕,把今天勉强写出来的章节发布出去。 聂雯也磨磨蹭蹭地躺了过来。我写完东西,钻进被窝。她立刻样贴过来,手脚都往我身上缠。 “余夏......”她把脸埋在我肩窝,“咱们......得小心点健哥。” 我心里一沉,其实这个念头我也不是没有过。 我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健哥救了我们,但在眼下这种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环境里,我们的情谊能有多牢固? 他本身也是被追杀的目標,跟我们绑在一起是无奈之举。 “他也不信任咱们。”我低声总结。这是事实。 聂雯说她睡不著。我知道她还在为刚才的幻觉后怕。 “那我给你讲点別的吧。” 我侧过身,搂住她,开始讲我小时候在这镇子上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的糗事。 我儘量把那些稀鬆平常的经歷,讲得添油加醋,转移她的注意力。 夜渐渐深了,炉火微弱下去。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故事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后来那条水蛇......其实......是根......烂裤腰带......”。 聂雯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有点小小的不满, “......以后还是不让你讲故事了......你讲的这些......我越听越精神......”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我听著她平稳的呼吸,感受著她胸腔规律的起伏。黑暗中,我睁著眼睛,却毫无睡意。 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噼啪”轻响一声,彻底熄灭。 而在我头顶,健哥正躡手躡脚地翻看著我们放在炕尾的包。 黑暗中,我眯著眼睛,努力分辨著那个模糊的身影。他弯著腰。他手上似乎拿著什么东西。 刀子? 我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他。 我死死盯著他,看著他先拿起聂雯那个旧背包,拉开拉链,在里面仔细地摸索,每一个口袋,每一个夹层都不放过。 翻完聂雯的,他又把手伸向我的背包,同样细致地搜查。 我看不清他到底拿了什么。终於,他重新拉上了两个背包的拉链,把包放回原处。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慢慢地朝炕边走来。 我一只手在被子下悄悄移动,准备隨时將身边的聂雯用力推开,另一只手则摸向了枕头下的那把水果刀。 健哥的手伸了过来,在我盖著被子的身上拍了拍。 “余夏?睡了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飞快地权衡。装睡?还是回应? 没等我决定,健哥又开口了,嗓门比刚才大了一些, “余夏,我话费又没了!这破地方信號差,流量跑得飞快!我白天好像看到你有个隨身wifi......在哪儿呢?借我用用唄?不然这漫漫长夜,手机上不了网,跟坐牢有啥区別?” 他这话一出,还处於迷糊状態的聂雯也完全清醒了,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显然也听到了健哥的声音。 我知道不能再装下去了。像是刚被吵醒般不耐烦的从枕头底下摸出堂弟送的隨身wifi,递了过去。 “不是刚给你充了一百吗?这么快就没了?”我忍不住抱怨。 “誒呀!你看我,我忘了买流量套餐了!一百块钱,几下就没了!” 健哥接过wifi,挠了挠头,语气懊恼,转身就往外走, “谢了啊!你们继续睡!”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堂屋,接著是大屋关门的声音。 我等了几秒,確定他没有折返,立刻起身,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插上了刚才陪聂雯上厕所回来竟忘了插上的木门閂。 该死!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回到炕上,聂雯已经坐了起来,裹著被子,在黑暗中看著我。 “他......刚才在翻我们的包?” “嗯。”我也压低声音,“找得很仔细。” “他说是找wifi......” “你觉得他是在找wifi吗?”我反问,“翻包翻得那么彻底,摸黑都能找到我们的包。” 聂雯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他......他想干什么?抢钱?还是......” “不知道。”我摇头。 聂雯沉默了几秒, “余夏,把值钱的东西......银行卡,现金,都贴身藏好。別放包里了,也別放这屋里任何明显的地方。” 我点点头。 这一夜,我彻底没了困意。睁著眼睛,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听著隔壁大屋隱约传来的响动。 每一缕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窥伺著。 第二天,聂雯的状態很不好。她捂著肚子,小声告诉我,她的例假来了,而且比以往更难受。我们带来的行李里根本没有准备卫生用品。 “我得出去买点东西。”我看著聂雯难受的样子,对坐在堂屋灶台边的健哥说。 健哥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出去?好啊!我跟你一起去!在这破屋里快憋出霉来了!正好透透气,顺便看看这镇子啥样!” 第101章 说不定能被眷顾 我本想拒绝,一个人行动更灵活,也更隱蔽。但健哥已经站了起来,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我看了看虚弱的聂雯,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健哥,知道把健哥和聂雯留在家里更不安全,只能点头同意。 “那你照顾好自己,锁好门,谁敲也別开。”我低声叮嘱聂雯。她点点头,蜷缩在炕上。 出门前,我特意戴上了口罩和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健哥看了我一眼,嗤笑一声, “至於吗?这穷乡僻壤的,谁认识你啊?” 但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们沿著土路往镇中心方向走。路过离老房子最近的一家小卖部时,健哥抬腿就要往里走。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 “咋了?”健哥疑惑地看著我。 “不能在这儿买。”我压低声音, “离住处太近,容易被人记住。咱们去镇里,找家远点的超市。” 健哥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一拍脑门,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还是你小子心细!走走走,去镇里!” 我们继续朝镇里走去。 时值年关,虽然小镇远不如城市繁华,但街道上也多了几分年节將近的忙碌和点缀。 不少临街的小店门口掛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和对联,音响里循环播放著喜庆的贺岁歌曲。 光禿禿的行道树上,也被缠上了一些彩灯和塑料装饰。 健哥倒是很新鲜,东瞅瞅西看看,遇到打扮稍微时髦些的年轻女孩路过,就上下打量个遍,我忍不住低声提醒他, “收敛点,別惹眼。” “誒呀!事妈!”健哥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总算把目光收了回来。 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话题总是拐弯抹角地往我和聂雯身上引。 “你跟那丫头,认识多久了?怎么好上的?” “她家里啥情况?听说她妈也挺......嘖。” “你们以后有啥打算?就一辈子东躲西藏?” 我全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我们来到镇中心附近,找到一家开在老式单元楼一层门面稍大些的超市。 正对门口的货架上方,赫然掛著一排崭新的年画。 而年画上的主角,不再是財神爷或门神,竟然是阿光。 是的,杨光。他被拙劣的ps技术套上了各种夸张的神圣形象,有的身披黄袍,头戴冕旒; 有的则是现代装束,但身后浮现出光环,眼神悲悯地俯视眾生。每张年画下方都印著醒目的標语: “信阿光,得永生!” “神之代理人,护佑苍生!” “清除业障,迎接新生!” 在其中一张年画的下方,还画著一排戴著枷锁、跪地哭泣的罪人。 其中一个,那身形,那轮廓......分明就是我! 画中的我諂媚地跪在阿光脚下,仰著头,脸上流淌著夸张的泪水,一副懺悔祈求的模样。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满脸堆笑的男人,看到我和健哥盯著年画看,立刻热情地凑上来介绍, “两位,看看年画?今年最新款的!神的代理人杨光!可灵验了!买一张回去贴上,保平安,驱邪祟,还能......嘿嘿,说不定能被神眷顾,清理掉身边的麻烦呢!” 他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遮住大半的脸。 健哥看著那张画著我跪拜的年画,憋得脸通红,肩膀不住耸动,显然是在拼命忍住笑。 我戴著口罩,但依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胡乱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里面的货架,只想儘快买完东西离开这地方。 我草草拿了几包卫生巾,又抓了些饼乾、火腿肠之类的速食。 健哥则兴致勃勃地拎了一箱啤酒,又去烟柜那里挑了一条价格不菲的香菸。 “换那个吧,”我走到他身边,指著旁边一种最便宜的劣质烟, “这个抽惯了,劲儿大。贵的抽不惯,浪费。” 健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好烟,似乎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嘟囔著换了那条便宜的。 “行吧行吧,听你的。反正也差不多。” 结帐时,店主一边扫码,一边又热情地推销, “不再看看別的?我们这还有杨光开光的护身符,平安绳,可抢手了!” “不用了,谢谢。”我付了钱,拎起袋子逃也似的离开了超市。 健哥跟在我身后,抱著啤酒和烟,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边笑边摇头, “妈的......真他妈绝了......余夏,你看到没?你都成秦檜了......哈哈哈哈!” 回到家,聂雯竟然在院子里劈柴。 她头髮有些散乱,脸色依旧苍白,但咬著牙,双手握著那把对於她来说明显过重的旧斧头,一下一下劈著堆在墙角的一小堆柴火。 我心头一紧,赶紧衝过去,夺下她手里的斧头。 “你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赶紧回屋去!” 聂雯喘著气,看了我一眼,没爭辩,顺从地被我扶回了左边的小屋。 我让她躺好,又去堂屋灶上烧了一壶热水,灌进热水袋塞到她怀里。 “我......我就是想活动活动,劈点柴,晚上烧炕用......”她小声解释。 “用不著你。”我皱著眉,转身回到院子,捡起那把斧头。柴火確实不多了,需要补充。 健哥抱著那箱啤酒晃晃悠悠地跟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堂屋门槛上,也不嫌冷,用牙咬开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嘆息。 他一边喝,一边眯著眼看我劈柴,时不时还指挥两句, “誒!余夏!那块太大了!塞不进灶膛!再补一斧子!从中间劈!” “对!就那儿!用力!” 等我劈完一堆,把柴火整齐码好,他已经喝完了第二瓶,脸色微微发红,肚子咕嚕嚕叫起来。他捂著肚子,齜牙咧嘴, “誒哟......太久没喝冰的了,肚子闹意见!悲伤的冰啤酒,你上完了没?该我上了!” “別叫我网名!”聂雯的声音从厕所传出来。 健哥一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调侃。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塑料包装都没拆。 我刚才在超市结帐时,並没有看到他拿这个,很显然,这是他从店里顺手牵羊来的。 “等我上完厕所回来,”他晃了晃扑克牌,眼睛发亮,“咱仨打会儿扑克!干坐著多没劲!” 我摇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可有意思了!比玩手机强多了!” 他一挥手,看到聂雯出来后捂著肚子匆匆跑去院子角落的旱厕了。 第102章 获得了「新生」 三十分钟后,我们三人围坐在大屋的土炕上。炕烧得温热,驱散了寒气。 我把健哥那床有点味道的被子叠起来推到一边,在炕中央铺了块旧床单当牌桌。 这情景,让我恍惚了一下。 小时候过年,我、我爸、我妈,也会像现在这样,围坐在炕桌边,玩最简单的扑克游戏。 规则早就忘了,只记得我那时手小,抓牌都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把把都能贏一点零钱。 玩完以后,我就攥著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找住在不远处的涂强买鞭炮玩。 那时候涂强家还没搬走,还在镇上。 他们家在过年时也难得安寧,总会爆发爭吵,无非是些鸡毛蒜皮: 涂强的作业写得不好,涂强他妈抱怨东家长西家短,涂强他爸喝多了酒骂骂咧咧......涂强不耐烦了,就溜到我家来待著,直到被他爸黑著脸,拎著耳朵拽回去。 我给聂雯找了两个枕头和那床乾净点的被子垫在身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精神。 出乎意料的是,聂雯对扑克牌似乎很熟悉。 她和健哥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一种简单的玩法,然后开始指导我这个生手。规则並不复杂,很快就上手了。 健哥摩拳擦掌,“玩多大的?十块一把?图个乐呵!” 聂雯立刻摇头,“一块钱的。不玩拉倒。我们没钱陪你玩大的。” 健哥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一块钱一把,就算输一下午也输不了多少,显然觉得不过癮,但看看我们俩,只好悻悻地答应, “行行行,一块就一块!小气吧啦的!” 牌局开始。我技术生疏,经常出错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很快我就发现,即便是在我和聂雯处於对立阵营的时候,她也在不动声色地餵我牌,或者用失误,引导我走向能贏的局面。 我看著聂雯专注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灵巧地捻动纸牌,不时抬眼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想,小时候,我爸妈也是这样的吧? 那些贏来的零钱,並不真的是我凭本事贏来的。 那些皱巴巴的毛票,是他们难以启齿的爱意,是他们自己都未必承认、却又忍不住想赋予给我的微光。 我望著聂雯的脸,只觉得母亲憔悴的面容在眼前有些恍惚地重叠。 母亲穿著那件她平时捨不得穿只有在绝望时才套上的碎花裙子,仰起脸,嘴唇翕动,仿佛在说, “对三,小夏,我出的对三。” “余夏!到你了!发什么呆呢?”健哥不耐烦的催促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眨了眨眼,聂雯和健哥都看著我,聂雯的眼神里带著些许担忧。 “对三。”聂雯轻声重复了一遍,用指尖点了点她刚打出的两张牌,又暗示性地看了看我手里的牌。 我愣愣地点点头,从手里抽出两张牌,“对四。我......我贏了?” 健哥瞪大眼睛,看了看牌面,又看了看我和聂雯,突然把手里的牌往炕上一摔,气呼呼地嚷嚷, “你那是贏了?你俩玩赖!合伙坑我一个!这钱我不能给!不算!” 一下午玩下来,健哥输得最多。 聂雯眯起眼睛,像只狡猾的猫,看著我笑,“我的转都给你了。” 她指的是我们之间通过手机转帐的“赌资”。 我摆手表示不要。 聂雯却不由分说,拿过我的手机,点开收款,把我贏的那部分转了过来,然后点了领取。 “咱玩的就是真实。”她说著,还故意朝一脸鬱闷的健哥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健哥权当没看见,悻悻地收拾著散落的扑克牌,嘴里嘀嘀咕咕。 我们没再继续玩。聂雯枕著我的腿,半躺下来,拿起手机刷著。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聂雯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手指停住。 “余夏,”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让你说中了。”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刚出狱的龚旺。” “有媒体拍到他了。说他现在......被杨光『委以重任』。”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像素不高,背景似乎是在某个酒店门口。 照片里,杨光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他侧著身,一只手下意识地捂著胸口的位置——看来那一刀留下的伤,远未痊癒。 而在他身后半步,站著龚旺。 龚旺穿著一身样式老气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低著头,双手紧张地握在身前,目光呆滯地看著地面,与周围西装革履、神情肃穆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照片配著耸动的標题和简短的文字,大意是: 在『真理』组织及代理人的感召与安排下,曾因家庭悲剧捲入案件的龚旺,获得了“新生”,並將以特殊身份,参与后续的社会净化与重建工作。 这果然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 利用龚旺这个极具悲情色彩的案例,包装成神恩浩荡的活gg。 接下来,他们还会用各种手段,不断强化『真理』的权威和诱惑力。 “臥艹!” 一直闷头摆弄扑克牌的健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刚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就怪叫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龚旺!” 他激动地指著屏幕上的龚旺,又看向我, “余夏!他爹!就是当年跟我一起,被涂明志那伙王八蛋骗得血本无归的那批人里的一个!叫龚......龚什么来著,对,龚维!龚老蔫儿!” 我和聂雯都愣住了。 健哥唾沫横飞地继续道, “那老东西,当时是我们那伙人里最穷酸最窝囊的一个!钱都是东拼西凑,还借了高利贷!就因为他和他老婆身体都不好,干不了重活,担心自己死了以后,他们那个傻儿子......就是这龚旺,活不下去!想给儿子留点本钱!” 他喘了口气, “整了半天,杀人的是他儿子?这老蔫货,当年我就看出来他不是个好东西!蔫坏!现在竟然......竟然让自己有病的儿子去杀人?!就为了虚头巴脑的神眷?造孽啊!真他妈造孽!”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 龚旺的父亲,也是涂明志诈骗案的受害者。 而李建设,同样是被涂明志所害。 龚旺父亲担心儿子以后没法活,而李建设在失去一切后,家庭破碎,女儿跳楼,妻子背叛...... “他当年跟李建设一样,”健哥啐了一口唾沫, “也神神叨叨的,说自己能听到什么神的指引!跟李建设一个德性!一群走火入魔的傻子!” 跟李建设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这局棋,远比我想像的更深。 也许我们以为的逃亡,反抗,或许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跳出那个早已布置好的棋盘。 第103章 想知道你人生的意义吗? 我以为自己早已迷失,再也找不到连接那些片段的丝线。 可就在当下,在这个农家土炕上,健哥无意间的话,重新拨开了云雾。 龚旺的父亲,也声称听到过神的指引。 我坐立不安起来,屁股下的炕席好像长出了钉子。 龚旺他爹......那个被健哥形容蔫坏又窝囊的男人,他听到的神諭会是什么? 被逼到绝境被一个无法抗拒的声音推著走。 他们的共同点,都指向了阴魂不散的涂明志! 他的诈骗网络,捕捞了无数人的希望和积蓄,然后任由他们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最终,成为神挑选演员的池子。 我恨不得现在就衝出门去,找到龚老蔫,抓住他的衣领逼问: 你听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它让你做了什么?它和涂明志有没有关係?和现在的阿光、和真理有没有关係? 我要顺著这条线索,一直挖下去,挖到源头。 不管那源头是高高在上的神,是无情的法则,还是躲在暗处以人类痛苦为乐的变態......我都要知道。 如果神真的全知全能,那祂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实验?还是一次无聊的消遣? 聂雯察觉到了我的躁动。她放下手机,轻轻靠过来, “余夏,冷静点。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但现在不行。” 她看著我, “等这阵子风头过去,等你做完手术,把身体养好。那时候,你想怎么查,我陪你。但现在,我们必须先活著。” 我转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映著我此刻焦灼不安的倒影。 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她说得对。现在出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阿光的人、被煽动的信徒,都在暗处张网以待。我拖著这副隨时可能垮掉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嗯。” 在聂雯的陪伴下,我重新开始码字。 但这一次,那些纠缠的线索不再是毫无头绪的乱麻,它们开始有了若隱若现的指向。 我写写停停。每当陷入辑死胡同时,聂雯就会適时地开口,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炉火是不是该添柴了?” “外面风好像小了点。” “你堂弟留下的这米,熬粥还挺香的。” 她说的大部分话,我其实都没认真听进去,心思全在眼前的迷宫里。 但奇妙的是,就在那片刻的放空里,某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或者一个全新的切入点,会突然跳出来。 我发现,这比我一个人钻牛角尖沉浸在深思中,效率反而高了一些。 晚饭时间快到了。我起身去灶台边忙碌。 或许是为了平復內心的激盪,也或许是想用食物给这个夜晚增添一点暖意,我做得比平时认真许多。 用堂弟留下的腊肉炒了个白菜,煎了几个鸡蛋,又把中午剩的米饭做成蛋炒饭,还煮了一小锅西红柿疙瘩汤。 健哥闻到味儿,早就扔了手机,搓著手凑到小桌边,两眼放光, “嘿!可以啊余夏!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饭菜摆上桌,健哥立刻嚷嚷起来, “有菜没酒哪行?来来来,今天高兴,咱仨喝点!我买的啤酒还有呢!” 为了保持清醒和警惕,我和聂雯不约而同地摇头拒绝。 “嘖,没劲!” 健哥悻悻地撇撇嘴,也不再勉强,自顾自地用牙咬开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一手拿筷子夹菜,一手又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他外放的声音不小,我们都能听见。 一个女声正在激动地诉说: “......自从信了阿光,真的,我再也不生病了!这里也不难受,那里也不难受!连心情都变好了!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这都是神跡啊家人们!” “切!”健哥撇著嘴,手指飞快地一划, “你咋不说你能上天呢?吹牛也不打草稿!” 下一个视频自动播放,一个男人用更加亢奋的语调喊道: “信真理,能上天!不仅能上天,还能......” 健哥又骂骂咧咧地划走,手指不停,嘴里抱怨著, “这几天,真他娘的邪门,全网都是这些破玩意儿!你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还有机会吗?还得在这地方躲多久啊?躲到老?躲到死?” 我沉默地吃著饭,没有回答。 极端,往往会在膨胀到极致后,催生出另一种极端。 当真理的狂热达到顶峰,当它的荒诞被越来越多人亲身体验或目睹,反弹或许就会到来。 但那个临界点在哪里?我们等得到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健哥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是阿光。 他的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不再飘忽刻意,也不再是私下里的亢奋。 健哥条件反射般想划走,被我伸手制止了。“等等。” 健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起我之前对阿光的关注,没说什么,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我们三个都能看见屏幕。 视频里的阿光,形象也截然不同了。 他不再穿著可笑的袍子,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髮精心打理过,脸上打了光,显得轮廓分明。 背景是一间布置简约却充满设计感的房间,墙上掛著抽象画,桌上燃著线香,烟雾裊裊。 那些曾显得拙劣的道具都已经消失不见。 他看起来驾轻就熟。真正像一个代言人了。 他面对著镜头,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也没有笑容。 那双曾经充满愤懣的眼睛,此刻竟然流露出悲悯。 他像是在俯瞰眾生,又像是在透过镜头,凝视著某个遥不可及的所在。 他是在怜悯屏幕前的芸芸眾生, 还是在怜悯那个只剩下不足一月寿命却不得不扮演神的、名为杨光的自己? 阿光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类似於接纳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而缓慢。 然后,他开口了, “眾生皆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透了屏幕,直视著每一个观看者。 “猪的意义,是吃,是长大,最终成为食物。鸟的意义,是飞,是迁徙,是俯瞰大地。” 他的语速不快, “而你呢?我的兄弟姐妹。” “你的意义是什么?” “你想继续这样,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像一片隨风飘荡的落叶,过完你卑微而毫无价值的一生吗?” “还是说,你渴望了解自己生存的意义,活著的本质?你渴望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將去往何方?你渴望摆脱这具皮囊的束缚,看清这纷扰世界的真相?”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的悲悯更浓了。 “加入『真理』。” “来到我的身边。” “我会告诉你,你们每一个人......独特的意义。” 视频到这里,恰到好处地结束,跳转到下一个无关的內容。 饭桌上,大家都没说话。 健哥张著嘴,半晌才骂了一句, “操......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我的手机嗡嗡作响,打开屏幕,阿光的头像在跳动,不需要点击,我也能看到简短的一句话, “余夏,我看到了你的结局,我看到了你存在的意义。” 第104章 上架感言 很感谢你能看到这里。 真的,谢谢。你的支持让我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甚至不免有一些压力油然而生。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常常在想,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无数人探討过,答案也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责任,是奉献; 有人说,是体验,是情绪; 也有人说,人生本来没有意义,你走过的路,趟过的河,爱过恨过的人,这些经历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意义是走完之后回头看,才能勉强总结出的东西,而不是在起步之前就必须找到的地图。 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对。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这一路上,我总在经歷相遇和离別,在金钱和自我之间艰难抉择,在短暂的开心和漫长的绝望里反覆横跳。 我,聂雯,肖远安,李建设,健哥,阿光,何毕老师,涂强,甚至早已死去的涂明志......我们这群人,活得一点也不体面,更不值得歌颂。 我们复杂,自私,卑劣,又可笑。有人在拼命剖析自己,有人在竭力掩盖自己。 每个人都被扔进深井里,有的试图抓住一根细藤爬上来,有的则乾脆鬆手,任由自己坠落。 这些故事,这些选择,难免会牵动你的情绪,让你感到压抑,愤怒。 但我想告诉你,我写下这些,並不是想宣扬人生就是一片虚无,一切都毫无意义。 那不是我想说的。 恰恰相反。 我希望,当你看过我的经歷,看过我们在泥泞里的挣扎、背叛、算计,还有那可怜的互相取暖的微光时...... 你会觉得,某个瞬间,某个人物,某句对话,或多或少的,和你生命重合了。 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在那些被遗忘的阴影里,还有像你一样,会疼,会怕,会犯错,会后悔,会在深夜里被恐惧攫住喉咙,也会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而想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我想告诉你,你並不孤单。 哪怕我们素未谋面,哪怕我们的经歷千差万別。 最后,再次感谢你的阅读。 第105章 拿著斧头干什么 我盯著手机屏幕上那句篤定的话,指尖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我没有回覆。 一方面是本能的恐惧—— 回復,就意味著確认我在线,確认我的位置可能被锁定,哪怕只是理论上。 阿光背后那个组织,让我不敢赌任何微小的疏漏。 另一方面,我怕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告诉我,我的生命只剩下多少天、多少小时,像他对自己宣告的那样; 如果他告诉我,我所有的挣扎反抗,在这条名为命运的洪流里,连一滴水花都算不上......那我还能靠什么支撑著继续爬行。 幸好,屏幕暗了下去,阿光没再发来新的信息。那行字却在我脑海里久久不散。 健哥不再看手机,埋头对付著蛋炒饭和腊肉白菜,仿佛刚才只是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 只是对於我们,有些东西,看见了,听到了,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儘快咽下去,然后假装从未发生。 吃过饭,健哥一抹嘴,打著酒嗝,晃晃悠悠地回他那个大屋去了,很快传来游戏音效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聂雯默默地帮我收拾碗筷,她的动作有些迟缓,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留在厨房,开始刷碗。 如果阿光真的能根据每个人的情况,赋予他们独特的意义,那么,『真理』扩张的速度,將远比我想像的更快。 我一直以为,他们需要依赖不断製造神跡和预言灾难来维繫权威,那毕竟有风险,也容易被证偽。 但现在看来,他们的手段更高明。 他们在贩卖意义本身,这种需求,在迷茫和痛苦的人群中,简直是刚需。 谁能拒绝一个告诉你“你很重要”、“你有独特使命”的声音? 我思考得太专注,以至於手里一滑,一个瓷碗“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我回过神,赶忙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碎瓷片捡起来,用旧报纸包好,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清理完地面,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情绪,然后走向左边的小屋。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愣住了。 聂雯背对著我,站在靠墙的位置。她手里,竟然握著白天我劈柴用的那把斧头! 她双手紧握著木柄,身体微微前倾,躡手躡脚地,像是在靠近某个看不见的目標。 她的肩膀和脖颈紧绷著,脑袋不自然地缩著,全身的肌肉都处於蓄势待发的状態。 她在干什么? “聂雯?”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啊——!” 聂雯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转过身。 她脸色惨白,瞳孔在灯光下收缩著,写满了惊惧,看清是我之后,那惊惧才慢慢褪去。 “你......你怎么了?”我看著她手里的斧头,又看看空无一物的墙壁, “拿著斧头干什么?” 聂雯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斧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拿著这么个危险的东西。 她鬆开了手,斧头“咚”一声掉在地上。 她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她什么也不肯说。接下来的洗漱,她沉默得异常。 直到我们並排躺在炕上,关了灯,在黑暗中听著彼此的呼吸,她才终於迟疑地开口, “余夏......我刚才......看到我爸在打我妈......” 我的心一沉。 “就在......就在那里。”她朝著刚才她面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我爸喝了酒,脸通红,揪著我妈的头髮往墙上撞......我妈在哭,在求饶......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摸到了斧头......我想......” 她没有说下去。 我伸出手臂,把她的身体搂进怀里,用力抱紧。“是幻觉,聂雯。”我低声说, “你最近太累了,身体又不好,精神压力太大。出现幻觉是可能的。没事的,我在这儿。” 她在我怀里轻轻颤抖著,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我嘴上安慰著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幻觉......如果只是压力过大和精神虚弱导致的偶发性幻觉,或许休息调理能慢慢恢復。 但聂雯的情况,真的这么简单吗? 她经歷过的那些事情——家庭的暴力,母亲的选择,肖大勇的侵犯,杀人,逃亡,阿光的胁迫,还有如今朝不保夕的躲藏...... 任何一件都足以摧垮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而她却是所有这些事件的亲歷者。 她的精神世界,恐怕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单靠休息,怎么可能好转? 我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过几天一定要带她去看看医生。 再不济哪怕只是开点安神镇静的药物也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继续躲在这栋老屋里,像几条藏在阴沟最深处不敢见光的老鼠。 聂雯没有再表现出明显的幻觉,举止恢復了正常,做饭,收拾,偶尔和我聊几句天,甚至还能跟健哥斗几句嘴。 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她睡得越来越不安稳。我常常在深夜被一些轻微的动静惊醒。 每当我看向她时,总能对上她那双毫无睡意的眼睛。她明明睏倦到了极点,眼底布满血丝。 她的精神状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但她却死死咬著牙,硬撑著,不肯流露出半分脆弱。 这天早上,看著她比前一天更加难堪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我终於忍不住了。 “聂雯,我们今天必须去医院看看。” 聂雯立刻摇头,反应激烈,“不去!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会看到那种幻觉?”我打断她,抓住她的手腕, “听话,我们去看看,开点药也好。不然你这样下去......” “我说了不去!”她用力想挣脱我的手, “余夏,你马上就要做手术了!钱要花在刀刃上!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就是累的,缓一缓就好了!” 见她態度坚决,我换了个方式,试图让她安心, “看个医生,开点安神的药,花不了多少钱。手术的钱预留出来了,够的。” 第106章 都联繫好了 “才不是!”聂雯抬头,眼神有些慌乱, “你不懂!我......我都联繫好了!一家很靠谱的私立医院,那个主治医师我也约好了,姓王,王主任!人家说了,费用都是有预算的!而且还有术后恢復,哪样不需要钱?还得留著应对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况不是吗?”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 “是吗?” “哪家医院?地址在哪儿?” 聂雯愣了一下,她眼神飘忽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嘴里念叨著, “我......我找给你看,我存了......” 她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慌乱地划动著,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不对啊......我记得就在这里......聊天记录呢?王主任......我明明跟他约好了时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突然,她手一松,手机直直地朝地上坠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聂雯却像是没察觉手机掉了,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喃喃自语, “我明明......都约好了啊......定金......我定金都交了啊......余夏,你看,是不是手机出问题了?是不是?我定金都交了!” 她抬头看向我,眼角急出了泪水,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手机坏了?聊天记录怎么不见了?我明明都弄好了的啊!” 我的心揪成一团,疼得无法呼吸。 我点亮手机屏幕。最近的联繫人寥寥无几,除了我、肖远安,就是几个gg的公眾號。 我搜索“王主任”、“医院”、“预约”......一无所获。 通话记录里,最近几天除了我的號码,只有一两个陌生来电,时长都很短。 没有什么私立医院,没有王主任,没有预约记录,更没有所谓的定金。 我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急得眼泪直流拼命想向我证明的女孩。 我上前一步,用力將她颤抖不止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 “聂雯,听话。” “我们去看医生。没事的。有我在。” 她在我怀里僵硬了片刻,然后终於耗尽了所有偽装的力气,彻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来。 我给那辆破麵包车的轮胎打足了气,检查了一下油量还算够用,然后便拉著聂雯,踏上了前往一百多公里外最近一家有精神专科的医院的路。 小镇上的医院看不了这个,健哥这次很识趣,没有自告奋勇要跟来,而是缩在大屋里,房门紧闭,对我们的对话和决定充耳不闻。 聂雯坐在副驾驶,一直低著头。 一路无话。窗外是单调重复的的北方平原景色,偶尔掠过的村庄也显得毫无生气。 我的胸口还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自身难保的处境,但此刻,全部心神都系在身旁聂雯的身上。 掛號,排队,等待。聂雯一直紧紧挨著我。 轮到我们时,面对医生的询问,她说话顛三倒四,眼神飘忽,重复著“我没事”、“就是没睡好”之类的话。 戴著眼镜的中年女医生听完我们的陈述,又问了聂雯几个简单的问题,观察了她的状態,最后斩钉截铁地说, “她这种情况,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伴有妄想倾向和严重的焦虑抑鬱。必须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和观察。门诊开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且她现在这个状態,自行服药也有风险。” 聂雯立刻剧烈地摇头,“不!我不住院!我不住院!我要回家!余夏,我们回家!” 她担心的事情太多了——住院意味著暴露,意味著可能被『真理』找到;意味著高昂的费用,会挤占我手术的钱;意味著她要被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失去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鬆动,看向我,眼神无奈, “家属要做好思想工作。她这种情况,不住院,风险很大,对病情恢復也不利。” 我看著聂雯哀求的眼神,所有试图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那一瞬间,我前所未有地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只跟阿光要了三十万。 我该要一百万,一千万,甚至更多!用我的灵魂,用我的未来,换一个能让我们都得到妥善救治的机会! 为什么当时只想著够手术就行?为什么没料到聂雯会垮得这么快? 可是,后悔毫无用处。事已至此,我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所剩无几。 最终,我们没能拗过现实。 僵持的结果是,医生妥协地开了一些抗焦虑和助眠的药物,反覆叮嘱了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尤其强调要密切观察,一旦情况恶化,必须立刻送医。 聂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保证会按时吃药,会好好休息。 聂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保证会按时吃药,会好好休息。 拎著一袋子沉甸甸的药片走出医院,坐回车內,聂雯的情绪反而比来时要好一些。 也许是因为终於有了一个解决方案。也许是因为终於离开了令她恐惧的环境。 回去的路上,她变得话多起来。不停地用手机搜索著医生开的每一种药名,然后一件件念给我听那些冗长拗口的副作用。 “这个......喏,会导致体重增加,嗜睡,还有可能......影响肝功能?” 她皱起眉头,苦恼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我已经够胖的了。唉。” 我专心看著前方路面,闻言回道,“没事,胖点好,暖和。我不嫌弃你。” 她愣了一下,隨即翻了个白眼,“切,你敢嫌弃我?” 快要过年了,儘管时局动盪,但归乡的车流还是明显多了起来。 狭窄的省道上,各种车辆匯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浪潮。 我的驾驶技术本就生疏,加上心神不寧,时常在超车或併线时犹豫不决,错过了时机,免不了被后面不耐烦的司机按喇叭催促。 每到这时,聂雯反倒会收起手机,转过头来安慰我, “没事,余夏,別著急。谨慎一点好,咱们不赶时间,安全第一。” 在她眼里,我开车时这点微不足道的紧张和笨拙,比她自己的身体状况比那些幻觉、比我们岌岌可危的处境还要重要。 我握著方向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盯著前方被尾灯染红的车流, “聂雯,谢谢你。” 话一出口,我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根烧了起来,热辣辣的,幸好车內昏暗,应该看不真切。 这三个字太轻了,完全无法承载我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感激她的陪伴,愧疚於我的无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能说出口的,却只有这“谢谢你”。 聂雯显然也明白,我不仅仅是在谢她刚才那句“不著急”。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她很认真地回应, “不客气。” 她攥紧了手里装著药片的塑胶袋。 之后,她没再说话,重新將脸转向车窗外,看著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 第107章 他进来过 回去的路上,聂雯倚在副驾,眼睛闭著,但我知道她没睡。 开了一会儿,那栋孤零零的平房出现在视野里。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光。 这个时间,健哥应该醒著。 我们下了车,我示意聂雯別出声,自己先走到院门边。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院门里一片寂静。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在空荡的堂屋里扫过。 “健哥?”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快步走到左边我们住的小屋门。一切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我的目光立刻落在了炕尾那两个並排放著的背包上。 临走前,我特意把两个背包的拉链都拉开到三分之一处,拉链头朝向內侧。 而现在,两个背包的拉链都被严丝合缝地拉到了最顶端。 有人进来过。而且翻过我们的东西。 我先拿起聂雯的包。衣物,零碎物品,都还在原位,但那种被翻动过的紊乱是存在的。我的包也一样。 值钱的东西因为聂雯的叮嘱,我一直贴身藏著。看来对方扑了个空。 “他进来过。”我回头,对站在门口的聂雯说。 聂雯没说话,走进来,拿起自己的包看了看,又放下。她的脸上没什么意外。 “东西没少。”我补充道。 “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想找点能拿去换钱的东西。” 我们收拾了一下,把背包放好。 我生起火,就著暖意,用掛麵和剩菜简单弄了点吃的。 聂雯很顺从地吃了药,就著温水咽下去,然后蜷缩在炕上,裹著被子。我坐在她旁边,端著碗,食不知味。 差不多晚上九点,院门终於传来了响动。 是健哥。 我放下碗,示意聂雯別动,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健哥正摇摇晃晃地从院门走进来,浑身酒气衝天。 他看到我,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手里还举著半只油乎乎的烤鸡。 “小夏!回来啦?”他大著舌头, “你跟......冰啤酒......都没吃呢吧?给!刚买的!还热乎著呢!吃吧!” 他把那半只烤鸡往我面前递,油滴答下来,落在土上。 我没接。 “健哥,”我开口,“下午我们出去的时候,你进我们屋了?” 健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放屁!”他提高音量, “余夏!你他妈什么意思?怀疑我?怀疑我偷你们东西?!” 他把烤鸡往地上一扔,油纸散开,烤鸡滚了几圈,沾满了泥土。 “我告诉你!我周立柱!顶天立地!穷是穷,但志气不短!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现在就算把金山银山摆我面前,求我翻,我都不要!我嫌脏手!”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眼神却不敢和我对视。 “好,好,你没进。”我点点头,不再看他,弯腰捡起那沾满泥的烤鸡,用塑胶袋胡乱包了包, “当我没问。天冷,早点休息吧。” 健哥那股虚张声势的怒气无处发泄,哽在喉咙里。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脚步有些踉蹌地朝大屋走去,“砰”一声摔上了门。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 回到小屋,炉火噼啪。聂雯靠在炕头,手里拿著手机。 “他急了。”她轻声说。 “嗯。”我脱了外衣,挨著她坐下,“心虚。” 聂雯把手机往我这边挪了挪,示意我看。 屏幕上是一条社会新闻的评论区,正在热议『真理』清算名单上又一名死者的过往。 “......扒出来了,这人在网上骂过杨光,说他装神弄鬼不得好死。现在看,嘖,真是现世报。” “所以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知道谁以后能成什么事儿呢?” “骂过光神的可不止他一个,名单上还有谁?细思极恐......” 舆论的风向在微妙地转变。恐惧让人们开始自我审查,甚至开始为施暴者寻找合理的理由。 曾经那些激烈的反对,正在被趋利避害的私语所取代。 聂雯又划了一下,是那个曾经以阿光前女友身份曝光他诸多不堪往事的网红,最新发的一篇长文,標题是《年少不识君,回首已惘然》。 文章里,当初揭露的暴躁易怒成了真性情的男人味,满口谎言成了身处低谷时的自我保护......字里行间充斥著悔意与重新塑造的理解。 更下面,一条不起眼的分享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id叫上岸真香的网友说: “刚从某大厂裸辞加入『真理』,入职第一天,听了光神一席话,直接找到人生意义了!他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下半辈子该干什么,少了多少內耗和迷茫!这感觉,谁懂啊家人们!” 聂雯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滑下来,钻进被窝,背对著我。 “余夏。”她声音闷闷的。 “嗯?” “外头......好像有人放鞭炮。” 我侧耳倾听。果然,远处传来零星几声噼啪脆响。 “嗯,听见了。” “今天......小年了。”她翻过身,面对著我, “余夏,咱们也......买点鞭炮吧?放一放,去去晦气。” “放鞭炮?”我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啵”一声轻响, “我现在就给你放个一百响的!” 聂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用力推开我的脸, “烦人!疼!鬍子扎死了!” 第二天上午,天气阴冷。 健哥很早就起来了,黑著脸,对昨天的事绝口不提。他闷头吃了早饭,又缩回自己屋里。 我看看聂雯,她吃过药后精神好了一点点,正对著窗户玻璃上厚厚的冰花呵气,用手指在上面画著看不出形状的图案。 “我出去转转,”我对她说,“看看能不能找到卖鞭炮的。” 聂雯转过头,眼睛亮了亮,“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休息,外面冷。”我按住她,“我很快回来。” 没想到,我刚拿起外套,大屋的门开了。健哥趿拉著鞋走出来,揉著惺忪睡眼, “要出去?我也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行,那就一起。”我说。 聂雯点点头,“早点回来。” 小镇的街道比前几天更冷清了些。 鞭炮现在管得严,公开售卖的很少。 我凭著记忆,走向以前过年时最热闹的少年宫。那里曾经有个小广场,每逢年节,卖烟花爆竹的摊贩能摆出长长一溜。 第108章 余夏,我都看见了 健哥跟在我身后,开始还东张西望,没过多久就抱怨起来, “余夏!还有多远啊?我腿都走细了!这大冷天的,遭这罪......你得给我买啤酒!起码两箱!不,三箱!不然我可走不动了!” “买,都买。”我敷衍著,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店铺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越靠近记忆中的地方,萧瑟感越重。 少年宫的大门紧闭,墙皮剥落,门口的广场空荡荡,积著未化的脏雪,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热闹。 “操,白跑了!”健哥一屁股坐在广场边的水泥墩子上,骂骂咧咧。 我也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健哥“咦”了一声,指著广场斜对面一条偏僻小巷的巷口, “那儿!余夏,你看那是不是?”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巷口深处,一家杂货店门边,掛著一串印著吉祥图案的塑胶袋,下面堆著些纸箱。一个穿著军大衣的老头缩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我们走过去。果然,杂货店角落里,摆著几摞蒙尘的鞭炮,看起来像是存货。 品种不多,威力大的早没了,只剩下些小掛的“大地红”和“啄木鸟”。 “老板,鞭炮怎么卖?”我问。 老头抬起眼睛,看了我们一眼,慢吞吞地报了价。价格比往年贵了不少,但还能接受。 我挑了两掛看起来保存相对好些的“大地红”。 想了想,又看到角落纸箱里露出几个细长的纸筒,是那种手握的能喷出彩色火星的安全烟花。聂雯应该会喜欢这个。 “这个也拿几个。”我指了指。 付钱的时候,老头接过钞票,对著光仔细照了照,又狐疑地打量了我们几眼,尤其是我们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和口罩,才慢腾腾地找回零钱。 “年景不太平,”他把钱递给我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买了就早点回家放了吧,別惹事。” 我没接话,把鞭炮和烟花装进带来的布袋里。 回去的路上,健哥如愿以偿地在另一家小店买了几瓶啤酒,抱在怀里,心情好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又开始吹嘘他年轻时的光辉事跡,昨天的齟齬早已烟消云散。 我偶尔“嗯”一声,心里盘算著晚上或许可以在院子里放上几个烟花给她看。 离家越来越近。转过最后一个弯,能看到那栋孤零零的平房了。 然后,我的脚步顿住。 房子门口,停著一辆车。 一辆高大漆黑的越野车,车窗贴著深色的膜。 我认得这辆车。 那天在城里,堵截我们,把网约车司机嚇跑的车队里,打头的就是这辆。 阿光手下的车。 布袋从我手中滑落。 健哥也看到了,他抱著啤酒瓶的手一抖,一瓶酒“咣当”掉在地上,啤酒混著泡沫汩汩流出。 他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了。 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聂雯还在里面! 我扔下一切,拔腿就向院子衝去!肺部火烧火燎,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院门大敞著。 我衝进院子。 第一眼,就看到背对著我,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身影。黑色的皮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 阿光。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姿態称得上悠閒。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聂雯。 她躺在那儿,身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血跡在她身下蔓延开,浸透了泥土和残雪。 她一动不动,脸侧向一边,头髮散乱地沾著血污,遮住了大半面容。 “回来了?” 阿光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头。 所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杨光!!!我<i class=“icon icon-unie006“></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妈!!!!”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有那个背对著我的身影。 死吧,一起死吧!就这么死了吧! 我朝著阿光扑过去! 就在我即將撞上他的那一刻,阿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轻巧地向旁边挪了半步,同时一直放在身前的手转到了背后。 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他手里拿的东西。 一把紧凑的手枪,稳稳地握在他手里。 枪口並没有指向我。我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但我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就在我的手指要触碰到他皮衣的剎那,斜后方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在我腰侧!让我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横著摔了出去,重重跌倒在地上。 我挣扎著扭头,看到的是健哥的脸。 他走过来死死地钳著我的胳膊,眼睛却不看我,而是盯著阿光,嘴唇哆嗦著。 “你......你......” “你不是说......说不会......不会来吗?” 阿光缓缓转过身。他看向健哥,轻轻瞥了一眼。 “你......你......” “你不是说......说不会......不会来吗?” 阿光缓缓转过身。他看向健哥,轻轻瞥了一眼。 “你在质疑我?” 健哥浑身一颤,钳著我的手鬆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上半身都趴伏下去,额头死死抵著泥土,开始不停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 “不是......不是!光哥!我不敢!我不敢质疑您!我错了!我错了!求您......求您......” 阿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被我挣扎著半撑起的身体。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手枪,枪口时而向上,时而轻轻点著空气。 “按住他。”阿光对地上抖成一团的健哥说。 健哥像是听到了圣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用他全身的重量压住我,双手死死反剪我的胳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眼睛盯著几步之外躺在血泊里的聂雯。 我看到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还活著! 阿光开始在我面前踱步。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准备已久的独白。 “余夏,我都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想知道吗?”他勾起嘴角, “你那些可笑的调查,你自以为是的追寻。你以为你在接近真相?” 他蹲下身,平视著我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也能看清他眼底的荒芜。 “余夏,你真够蠢的。” “被骗了一次,两次,三次......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身边躺著的,到底是人是鬼,你分得清吗?” “你可真是个废物。” “一个被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在反抗命运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肺部灼痛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抽痛。 我转动眼球,拼命地看向聂雯的方向。那片血色在我涣散的视野里晃动。 她还活著,她还活著...... 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109章 比预言早死? 健哥......他是什么时候被策反的?他翻我们的包,是在找什么?向阿光表忠心的投名状?还是找我们可能藏著的对他不利的东西。 不重要了。他现在和阿光也不是一条心,他怕阿光怕得要死,他只想活命。 墙角,靠著劈好的柴垛,那把旧斧头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需要一个机会。等健哥鬆懈,等阿光背对著我...... 但阿光並不打算给我任何机会。 他重新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錶。 然后,他再次蹲下来,这次离我更近。 “余夏,”他开口, “你觉得,那些帮你的人,是真的在帮你吗?” 他顿了顿,像是要让我消化这句话。 “你错了。” “我,才是在帮你。” 这句话让我愣住。 阿光扯了扯嘴角,他的眼珠通红,死死地瞪著我,里面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余夏,我真他妈羡慕你。” “你凭什么?啊?你他妈到底凭什么?!” 他抬起手,用枪口狠狠戳了戳我的脑袋。 “还有五分钟。”他盯著錶盘, “还有五分钟,我就要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二逼?信这种鬼话?信什么预言?” 他摇了摇头, “由不得不信啊,余夏。我试过了所有办法。预言就像影子,你跑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手錶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然后,他缓缓地將那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枪,举了起来。 没有对准我,也没有对准健哥。 象徵著终结的枪口,抵在了他自己右侧的太阳穴上。 阿光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决绝。 “但是,” “我绝不让祂得逞。” 他冲我喊道, “操——!” “我就是要比祂预言的早死!!!” 话音落下—— “砰!!!” 枪声沉闷。 健哥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紧接著,一股骚臭味瀰漫开——他嚇得失禁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眼睛死死地盯著阿光。 他仍然保持著那个姿势,举著枪的手缓缓垂落,“哐当”一声,手枪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没有立刻倒下。 他右侧的太阳穴上,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在汩汩向外涌出血液,顺著他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的皮衣领口。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只刚刚扣动扳机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五指张开又蜷缩。 他的眼睛还睁著,直直地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瞳孔在扩散。 我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蹌著扑向聂雯。 好多血。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 我颤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快要感觉不到。 “聂雯!聂雯!坚持住!看著我!看著我!” 我语无伦次地喊,脱下自己的外套,手忙脚乱地想堵住她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棉袄太厚,我一时找不到確切的创口,只能用力按压在血跡最集中的腹部。 “健哥!!”我回头嘶吼,“过来帮忙!抬她送医院!!” 健哥瘫坐在自己的秽物里,眼神涣散,对我的喊叫毫无反应,不停地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咬紧牙关,环顾四周,看到院子角落那辆用来推柴火和杂物的旧木板车。 我连拖带抱,用尽全身力气,將聂雯一点一点挪到木板车旁。 每一次移动都让我胸口剧痛,眼前发黑,聂雯身下拖出的血跡让我几欲呕吐。但我不能停。 好不容易將她半抱半推地弄上木板车。 我脱下里面仅剩的毛衣,捲成一团,死死压在她腹部的伤口上,然后用腰带勉强固定住。 做完这些,我已经汗流浹背,冷风一吹,冻得彻骨。 我推起木板车,车身和聂雯的重量让我手臂的肌肉突突直跳。 经过阿光身边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他不动了。 胸膛不再起伏,手臂不再痉挛。 我没有停留,推著车,衝出院子。 就在我的车轮碾过门槛时,我瞥到了自己的手錶。 今天早上,我给这块表对了时,用的是手机上的標准时间。 分针,恰好走完最后一格。 停顿在那个位置。 指向阿光所说的五分钟后。 终於衝到麵包车旁,我手抖得打不开后车门。 好不容易拉开,我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进去,儘量让她的身体平躺在放倒的后排座椅上。 放她躺下时,我才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死死攥著她的手机。 起初,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想打电话,打给她妈妈,或者打给我,但没来得及...... 起初,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想打电话,打给她妈妈,或者打给我,但没来得及...... 但立刻,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我带她换完手机屏幕的时候,她说过, “以后我只要一掏出手机,就能想到你!” 她没想联繫谁。 她只是抓住了那个能让她想起我的东西。握著它,就能不再孤单的走向黑暗。 “聂雯......坚持住......我们马上到医院......坚持住......” 我语无伦次地重复著,关上车门,跌跌撞撞爬进驾驶座。 掛挡,鬆手剎,油门...... 我一脚踩下去! 就在车子衝出院落时——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狠狠扼住了我的喉咙! 无论我怎么张大嘴拼命呼吸,也没有一丁点空气能进入。 我本能地想去踩剎车,但脚踝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视野彻底变黑的前一秒,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车內后视镜。 镜子里,聂雯安静地躺在后座,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手机。 然后,我感到一阵轻鬆。 ...... 再次醒来时身边有个熟悉的声音。 “醒了?” 我想动一下头,看看是谁,一只粗糙的手掌却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我的额头上。 “別动別动!刚醒瞎动什么!躺著!”那声音继续嚷嚷著,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是睁眼了!你要再不醒,我这笔买卖可就亏到姥姥家了!” 视线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然后是掛在头顶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著塑料管流下来。 第110章 我,才是在帮你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声音来源。 是健哥。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前倾,一张脸凑到我面前。此刻的他,整个人的精神头<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终於醒了!”他用力一拍大腿,引得旁边一张病床上正闭目养神的老头不满地哼了一声。 “健哥......”我张了张嘴,“聂雯呢?” “聂雯?你放心!”健哥立刻接过话头,嗓门不减, “好著呢!就在隔壁病房!医生说了,失血过多,伤了元气,但送来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就是得养一阵子!” 他顿了顿,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將袖子擼上去,露出胳膊上一个已经结痂的针眼,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看见没!”他语气夸张, “我!又救了你们一命!我给聂雯输了血!输了这么——大一瓶!” 他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堪比暖水瓶的大小。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旁边正在记录输液情况的年轻护士终於忍不住了,抬起头,没好气地打断道, “这位家属,请你小声点,其他病人需要休息。还有,你浑身上下抽乾了也没那么多血!” 健哥被噎了一下,脸色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样子,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头髮, “嘿嘿,反正就是很多!余夏,我可告诉你,等你们俩出院了,必须得请我吃顿好的!好酒好菜,必须伺候到位!不然我这血可就白流了!” 我看著他,胸口还在隱隱作痛。我没力气深究,只是顺著他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救聂雯,什么都行。 “不过你现在可出不了院,”刚才那个护士拿著病历本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我的输液情况, “你的情况比她复杂多了。急性心衰,加上旧疾和惊嚇、体力透支,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必须住院观察,准备手术。” 健哥在一旁立刻打哈哈,摆著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事没事,护士小姐,您看他这不醒了吗?醒了一切都好说!打几瓶点滴,补补身子,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 护士显然很不喜欢跟健哥打交道,又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转身去查看其他病人了。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我缓了口气,努力整理著混乱的思绪。 阿光死了,聂雯重伤,我昏迷......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怎么到的医院?警察呢?『真理』那边呢? “健哥,”我看向他, “后来......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怎么来的医院?阿光他......” 健哥一听我问这个,立刻又来了精神,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 “嘿!说起这个,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他搓著手, “当时那情况,多危险!杨光那疯子自杀了,你晕了,聂雯也快不行了,就我还清醒著!” “我一看,这不行啊!先救人要紧!我就把你们俩一起拉到医院!好傢伙,累死我了!” 他描绘得绘声绘色,仿佛真是他独力完成的壮举。 “然后我就开车,一路狂飆!闯了好几个红灯!直接杀到医院急诊!医生护士都惊动了!好一阵抢救!” 我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阿光他......”我追问。 “死的透透的!”健哥语气肯定, “脑浆子都出来了,咳,反正没救了。后来,来了好多人,警察,穿便衣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杨光手下的......那叫一个麻烦!问话,勘查现场,折腾了大半天!” 他凑近了些,“最后结论,就是自杀。没人有异议。他那把枪,从头到尾,除了他自己,谁也没碰过。现场痕跡清清楚楚。” 这倒不意外。阿光確实是当著我们的面,自己扣动了扳机。 “不过,”健哥话锋一转,“网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网上?” “对啊!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反正现在网上传得可邪乎了!”健哥掏出他的手机,想给我看,又停住了, “他们说,是你!余夏!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把不可一世的神之代理人杨光,给说死了!活活说崩溃了,让他自我了断了!” 他看著我,“你现在在网上有个新外號,叫嘴强王者。都说你才是隱藏的高人,杀人不用刀,全凭一张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无力。 舆论总是需要故事,需要英雄或反派,需要简单易懂的剧情。 至於真相的复杂和丑陋,没人在意。 健哥见我表情,以为我不信,立刻补充道, “当然啦,咱们自己人清楚是怎么回事!阿光那孙子,是看到我当时那么勇猛,死死地压著你,他觉得咱们这边不好对付,自己又到了死期,走投无路了,才选择自我了断的!我的功劳也不小!” 他嘆了口气,做出高手寂寞的表情, “唉,我跟网上那些人解释,他们都不信!非说我是吹牛!我只能深藏功与名啊!” 我没接他的话茬,思绪被拉回阿光临死前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余夏,我觉得,那些帮你的人,是真的在帮你吗?” ——“你错了。” ——“我,才是在帮你。” 他是什么意思?帮我?他逼我写教义,派人追杀我,最后还要杀了聂雯......这是在帮我? 如果杀了聂雯算是帮我,那他的潜台词是......聂雯是在害我?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泛起寒意,忍不住看向健哥。 健哥还在为网上舆论不认可他的勇猛而略显悻悻。 不,不能轻易被阿光死前的话扰乱。那可能只是他精神彻底崩溃前的疯言疯语。 我甩开那个令人不安的想法,问出更实际的问题, “既然阿光的死讯已经传开,『真理』那边,有什么反应?他们......没有动作吗?” 阿光自称神的代理人,他的死对那个组织应该是重大打击。 他们难道不知道阿光预知了自己的死期?阿光一直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谁都没说,只告诉了聂雯?这怎么可能。 健哥听到我问这个,收敛了脸上的夸张表情, “他们那边啊,安静得出奇。出了这么大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健哥回忆著, “他们发了简短讣告,承认杨光离世,说是『完成了人间的使命』、『回归神的怀抱』之类的屁话。然后就说......今天会有重要公告发布。” 第111章 新的代理人 他看了一眼时钟,“按照他们预告的时间,应该......快到了。你要看吗?” 我点了点头。必须知道『真理』下一步的动向。 健哥立刻掏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个......余夏啊,有件事儿......”他搓了搓手指, “给你俩看病,住院费,抢救费,输血费......零零总总,钱可花得跟流水似的。我垫进去的,那可是我给人当代练,辛辛苦苦、没日没夜打游戏赚来的血汗钱啊!” 他说著,还真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叠皱巴巴的缴费单子,递到我面前,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接过单子,粗略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金额不大。 我没多说什么,操作手机银行,將单子上的金额如数转给了他,想了想,又额外多转了几百块。 “辛苦了,健哥。”我说。 健哥看到转帐成功的提示,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小子!够意思!我就知道没白救你!讲究!” 他美滋滋地收回手机,这才重新点开社交软体,刷新页面。 “来了!”他低呼一声,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真理』官方帐號发布的一则置顶公告。公告標题赫然写著: 《继承与升华:通往新纪元的道路指引》 我正要继续看,堂弟的到来打破了病房里的平衡。 “哥!太好了,你醒了!” 堂弟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手里还提著一袋看起来很沉的水果。 我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跟进来的那个女孩身上。 年纪看起来比堂弟还小些,个头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浅色羽绒服,更显得身形单薄。 一头黑髮,额前是修剪得不太整齐有些毛躁的空气刘海,此刻正不太服帖地翘著几缕。 她低著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什么存在感。 我以为是弟妹,堂弟却侧过身,连忙介绍, “哥,这是秦璐,我......我同事。” 他顿了顿, “那天中午正好秦璐下午要去县里交材料,我就......就求她顺道过来看你一眼,带点东西。” “要不是她心好,答应过来,又正好在路边看到你们那车歪在沟里,赶紧叫了救护车......哥,你......”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的目光从堂弟脸上,移向旁边的秦璐,然后又转向变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的健哥。 我用胳膊肘撑著,艰难地试图坐起来。 堂弟和秦璐同时想上前扶我,我摆了摆手,对著秦璐,慢慢伸出了那只没输液的手。 “谢谢你,秦璐。” 秦璐愣了一下,才飞快地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她的眼睛很黑,眼神怯生生的,她迟疑了一下,才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一触即分。 “不、不客气。” 堂弟问起我的病情,问聂雯的情况,《倖存者宣言》:口碑炸裂,好评如潮!又说了些镇上的近况,无非是人心惶惶,议论纷纷,但年还是要过之类的琐碎话。 秦璐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著,目光偶尔掠过病房的窗户,或者我床头的监护仪,但大多数时间,只是看著自己的鞋尖,对我们谈论的一切毫无兴趣。 堂弟说他们下午还要赶回镇上卫生院值班,不能久留。 临走前,他不由分说地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卷用旧报纸包著的钱,厚度不薄。我推拒,他急了,脸涨得通红, “哥!你必须拿著!你现在这样......我知道你们难!这是我一点心意!你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我最终没再坚持,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堂弟转身要走,秦璐也跟著转身。 就在即將踏出病房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欲言又止。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对我点了一下头,便跟上堂弟的脚步,消失在了门外。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健哥。 等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健哥赶忙说道。 “余夏!你听我说!”他语速飞快, “我真帮忙了!真的!我当时是嚇懵了,腿软,但我缓过来马上就去找你们了!那车......那车是我开到路边停好的!不然早让人发现了!” “还有那些单子!”他指著被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叠缴费单, “你看清楚!那真是我掏的钱!我卡里最后那点老底都垫进去了!骗你我周立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出门就让车撞死!” 他赌咒发誓,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又凸了起来,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屈。 我没看他,也没回应他的激动。 我缓缓拿起还亮著屏幕的手机。屏幕上,『真理』那则公告的標题依旧刺眼。 《继承与升华:通往新纪元的道路指引》。 我点开正文,目光扫过那些精心雕琢的词句。 文章极尽华丽地將阿光的死亡描述为使命的圆满完成、躯壳的褪去与回归神之怀抱的盛大典礼。 字里行间没有丝毫悲戚,反而洋溢著庆祝的意味,庆祝一位忠诚的使者结束了他在人间的渡化工作。 然后,笔锋一转,指向未来。 “......然而,尘世的净化之路远未抵达终点。蒙昧依旧深重,荆棘遍布前路。神,怀著对眾生最深切的悲悯与最严苛的爱,不会弃祂的子民於不顾。旧的代理人已荣归神国,而新的承载著更清晰旨意与更坚定意志的代理人,將於此刻接过火炬,照亮通往新纪元的崎嶇小径......” 下面附著一张照片。 当我的目光触及那张照片时,呼吸骤然一窒,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 照片里的人,我见过。 不止一次。 那张方正的还带著几分未褪尽学生气的脸庞,此刻被精心打光。 他微微抬著下巴,眼神直视镜头,试图做出威严而悲悯的表情,但嘴角那习惯性向下耷拉的角度,以及眉眼间未能完全掩盖的紧绷,还是泄露了他的气息。 孙宇。 第112章 我特別討厌二胡 那个在神京市警察局给我做过笔录; 在何毕坠楼事件中,被舆论和好奇心驱使,最终酿成大祸的年轻警察。 他怎么会......? 我继续往下滑动。下面嵌入了一段短视频。点击播放。 画面里,是在一个类似礼堂的肃穆场所,背景是抽象化的『真理』徽记。 孙宇站在一个简朴的讲台后,周围站著梁源律师等几个『真理』组织的高层,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孙宇先是照本宣科地复述了公告里关於阿光荣归的说辞,然后,话锋逐渐变得冷硬。 “杨光先生留下的清算名单,是一个开始,一个警示。”他盯著镜头, “但我们必须承认,那份名单......太仁慈了。它所触及的黑暗角落,它所点名的罪孽之人,相对於这个社会肌体中真正存在的脓疮和腐肉,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停顿了一下, “因此,在神启之下,我將肩负起更沉重的责任。我会整理、甄別、公布一份新的更庞大也更彻底的名单。这需要所有人的力量。我呼吁,每一位心怀光明渴望净化的兄弟姐妹,睁开你们的眼睛,竖起你们的耳朵。” “监督你们的邻居,审视你们的同事,甚至......回想你们的亲友。任何不符合『真理』標准的行为,任何懈怠、抱怨、软弱、以及对净化事业的质疑,都是对神旨的背叛,都是对整体的拖累!” “请勇敢地举报!无私地揭发!让那些隱藏在社会缝隙里的渣滓、蛀虫、毫无价值的消耗者,在真正的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我们要的,不光是清理,” 他一字一顿, “是让恐惧,牢牢地扎进每一个不配生存者的心臟里。” 病房里的健哥也忘了辩解,张著嘴,呆呆地看著手机屏幕。 视频接近尾声。孙宇完成了既定的宣言,表情略微鬆动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著镜头,补充了最后一句, “哦,对了。” 他皱了皱鼻子,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 “我个人特別討厌二胡。吱吱嘎嘎,咿咿呀呀,吵得要命,听著就烦。” 我把手机扔在床单上,阿光的神諭,阿光的死,......我一直被这些表象蒙蔽了心神,却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凭什么是他? 为什么那个在討债路上摸爬滚打的杨光,一夜之间成了能聆听神諭搅动风云的代理人? 孙宇的上位,浇醒了我。 看孙宇紧绷的的表情,听他那些被精心雕琢过的言论......他和当初的阿光,並无不同。 他们都不是天选之人。 阿光並非特殊。他直到死,都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以为用提前五分钟的枪声贏得了对神的嘲讽。 真正的主使者,从来不是台前这些代理人。 是那个能赋予他们“神諭”的存在。 是冥冥中俯瞰一切的神?还是就站在孙宇旁边,那个西装革履的梁源律师? 阿光最后来找我时,身边没有带任何人。这不寻常。 以他当时的位置,孤身犯险不符合『真理』组织行事的风格。 除非......那不是组织的任务。那是他自己的私事。 阿光,你到底想做什么?用聂雯的血在我心里种下永不癒合的疑竇? 用你的死,在我和『真理』之间,划下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还是说,你想用这种方式......帮我看清什么。 我必须弄明白。 去阿光住过的地方,去他可能留下痕跡的角落,去一切可能与梁源、与那个诈骗网络、与神諭相关的地方。 但下一秒,我的热情就被现实浇熄。 我试图更用力地坐直一些,仅仅是这个动作,就牵扯到內臟,眼前一阵发黑,额角沁出虚汗。 我颓然靠回枕头,看著头顶那袋缓慢滴注的不知名的液体。 我现在连独自下床上厕所都费劲,谈何调查? 翻山越岭,追踪痕跡,与人周旋,甚至直面危险......哪一样不需要体魄和头脑? 谁还能替我追查? 我目光转向旁边的健哥。 他不知何时已脱了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盘腿坐在地上临时铺的旧褥子上,正专心致志地抠著脚趾缝里的黑泥,抠出一小团,放在鼻子下认真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顺手蹭在了旁边的凳子腿上。 我默默移开了视线。 聂雯......就算她能从重伤中恢復,那千疮百孔的精神,还能再承受一丝一毫的风浪吗?让她去面对真相。我做不到。 这一下午,健哥倒是跑前跑后。 缴费,打饭,叫护士,甚至扶我去厕所时也毫不嫌弃。 傍晚,天色完全暗透,第二个访客到了。 是何毕。 她一个人进来,但门口影影绰绰,站著好几个衣著体面神色严肃的男女。 何毕自己没拿任何探病礼物,水果鲜花一概没有。 她穿著利落的深色大衣,径直走到我床边。 没有任何寒暄。 “余夏,”她开门见山,“加入我们。” 我看著她。 “你过往的罪孽——为虎作倀,撰写那篇邪恶的《真理》——我可以不再追究。” “但你必须用你的笔,用你现在的名声,为反抗『真理』的事业作出贡献。將功折罪。” 她微微俯身, “网上的舆论,你都看到了吧?『嘴强王者』,『说死杨光』......现在这个关头,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成为一个符號,一个象徵——一个曾经误入歧途、甚至助紂为虐的人,最终幡然醒悟,挺身而出,对抗邪恶的象徵!这很有价值。” 她说的不是“我想请你帮忙”,而是“你必须加入”。她提供的不是机会,而是救赎的条件。 我缓缓摇了摇头。 “何老师,谢谢你看得起。但我现在......只想照顾好身边的人。” 何毕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她直起身, “余夏,我知道你很缺钱。治疗,后续的生活......都需要钱。我们虽然是公益性质的互助抵抗组织,但对你这样的特殊人才,可以申请一笔专项资助。而且,”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保护。『真理』换了代理人,但他们的目標不会变。孙宇公布新名单是迟早的事,你的名字很可能还在上面,甚至更重要。跟我们在一起,安全性更高。” 第113章 我是秦璐 她从大衣內侧口袋里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串手机號码,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考虑一下。时间不等人。” 她说完,不再多留,对我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门口那些人无声地簇拥著她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们一走,健哥立刻从地铺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凑到我跟前, “余夏!你看到了吗?刚才跟何老师来的那几个人!我电视上见过!那个戴眼镜的禿顶,是以前市工商联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的,是挺有名的公益律师!还有边上那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老师这能量不小啊!” 他唾沫横飞地分析著,仿佛已经看到了抱上大腿后的光明前景。 “余夏,你为啥不答应她?”他很不解, “她能保护咱们啊!虽说现在『真理』那边刚换了人,孙宇那小子可能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但你能保证他们永远不来找麻烦吗?余夏,你醒醒!《真理》那玩意儿是你写的!只要你活著,喘著气,就是对他们的威胁!他们能让你安稳过日子?” 健哥这番话,难得地切中了要害。 但我还是摇头。 “不是时候,健哥。”我闭上眼, “何老师要做的,是集结力量,正面对抗。她需要旗帜,需要把我变成那个符號。” “而我想做的......是挖掘。” “挖出到底是谁,在製造这些神諭,是谁在挑选代理人,是谁在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阿光,摆弄孙宇,摆弄所有人的痛苦。” “对抗极端,往往只能催生另一种极端,哪怕初衷是好的。何老师现在或许还能保持清醒,但压力之下,她的组织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我要找的,是第一推动力。是那个最初按下开关的......存在。” 健哥听得似懂非懂,挠著头,“那你咋找?就咱俩现在这德行?” 我没回答。 是啊,怎么找?凭我一具动輒咯血的身体,和一个只会见风使舵的同伴? 夜渐渐深了,医院的喧囂沉淀下去,走廊里偶尔响起推车滚轮的微响。 健哥早已在墙角的地铺上鼾声大作,声音时高时低。我闭著眼,却睡不著。 脑海里幻灯片一样闪过阿光枪口的火焰、聂雯身下的血泊、孙宇的面孔、何毕的眼神......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阴影。 就在意识在疲惫和清醒之间沉沉浮浮时,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微弱的萤光在病房里格外醒目。 我摸索著拿起手机,眯起被光线刺得发花的眼睛。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头像——一片灰蓝色的城市夜景,灯火稀落。 验证消息栏里,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我是秦璐。” 秦璐?下午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 困意消散了大半。我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怎么会知道我微信?她加我做什么? 好奇心驱使我点了通过。 聊天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提示闪烁了几下,又停住,归於平静。 过了十几秒,再次开始闪烁,然后又停下。反反覆覆,像她下午在病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模样。 终於,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余夏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我跟你堂弟要了你的微信。” 紧接著,又是第二条,第三条,一旦开头,后面的话就顺畅了许多: “余夏老师,你的书我都看了。《倖存者宣言》追更到现在。还有......你之前写的、后来被下架的那篇,我也......想办法存下来了。” “余夏老师,我是你的读者。很忠实的那种。” 文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没有表情包,没有夸张的修饰,甚至透著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以及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一时怔住。 指尖悬在键盘上,不知该回什么。该道谢吗。我从没经歷过这样的情况。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没有设置三天或半年可见。往下滑动,密密麻麻的状態,几乎每天都有,有时一天好几条。 全是文字。大段大段的独白式的文字。 寥寥几句对季节变换的捕捉:“三月了,窗外的老梧桐还是禿的,但枝杈间好像绷著一股倔强的狠劲儿。”配图是隔著布满水汽玻璃的枯枝剪影。 有时是冗长的关於存在与意义的困惑: “读《局外人》,默尔索在母亲葬礼上没哭,到底是他冷漠,还是我们被应该流泪的规则绑架得太久?如果所有的情感反应都需要一张社会颁发的许可证,那我到底是谁?” 下面配著书店一角昏黄的灯光,和一本摊开的旧书封面。 更多的是那种清醒到痛苦的自我剖析: “越来越害怕人群,害怕那些理所当然的寒暄和笑容。每个人都握著一份我看不懂的剧本,只有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刺眼,却忘了所有的台词。这种疏离,是病症,还是真相?” 每条状態的配图都很有意思。有刻意摆拍的风景,有街头巷尾偶然捕捉的瞬间: 雨水中倒映的霓虹、环卫工扫起的一堆落叶、玻璃窗上蜿蜒而下的水痕......色调总是偏暗,饱和度很低,构图却往往有种无意间达成的压抑的美感。和她文字里的调子如出一辙。 这是一个活在自身精神世界里,对周遭保持观察却又深感疏离的灵魂。 她用文字和镜头搭建了一个透明的堡垒,既保护自己,也囚禁自己。 她在寻找某种东西,某种能让她与这个世界真正產生联结能让她安心停留在这种疏离中的意义。 和我一样。和无数在时代夹缝中感到迷失的人一样。 只是,她更年轻,更乾净。尚未被真正的鲜血和罪恶浸染过。 而我的下一个念头,就让这份共鸣蒙上了厚厚的污垢。 如果她愿意帮忙。 她有正当身份,行动相对自由。 她看起来细心,观察力强,而且,她似乎对真相、意义这类东西有著偏执的兴趣。 一个绝佳的调查助手。 不,更准確地说,是工具。 一个我可以尝试利用,去触碰那些我目前无力触碰的角落的工具。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我噁心得想吐。 几个月前,甚至几周前,我都断然不会產生如此卑劣的念头。 ,轻鬆访问可乐小说,畅读《倖存者宣言》等万千好书。 第114章 利用 利用一个年轻女孩的善意和崇拜,將她拖入可能与『真理』、与梁源、甚至与更危险的存在对抗的漩涡? 余夏,你真他妈是个烂人。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在心底响起: 那又怎样? 你不是早就烂透了吗?你协助处理尸体,你出卖灵魂写蛊惑人心的《真理》,你躺在病床上连累著另一个为你豁出命的女孩。你身上的罪孽,早已沉得让你直不起腰。 利用一个陌生人? 再怎么说,也比活埋一个还没断气的人要轻得多,不是吗? 我用自己更深的罪孽,来安慰自己即將犯下的新罪。 逻辑扭曲而有效,暂时麻痹了那点残存的可笑的道德。 我现在甚至害怕照镜子。 我怕看到镜子里那张虚弱的脸,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日益浓重的阴影,更怕在某一瞬间,恍惚看到额头两侧,悄然顶出两枚属於恶魔的犄角。 手机屏幕的光映著我晦暗不明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刪刪改改,最终,敲下了一行字。 “秦璐,谢谢你的喜欢。” “那么,你想成为故事里的一员吗?” 消息发送出去。 屏幕顶端,立刻再次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这一次,它闪烁了很久。 时间被拉得很长。 终於,提示消失了。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只有三个字, “真的吗?!” 紧接著,不等我反应,更多文字汹涌而来: “余夏老师,其实今天下午在病房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就有这种衝动了!我站在门口,就觉得......我必须得亲自问问你!” “但我以为你肯定不会搭理我,觉得我就是个莫名其妙的小镇姑娘,在说胡话......” “余夏老师,你希望我做什么?我现在该做什么?” 她的激动透过文字溢出来,她太渴望进入故事了,以至於忽略了这可能是个怎样的故事。 我盯著屏幕回覆: “不急,现在还不急。”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將话题引向了別处。 从她朋友圈那些敏锐的观察和沉重的思考开始,我们聊起了柏拉图的洞穴比喻,聊起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和人格面具,聊起了加繆的荒谬与反抗。 我惊讶於她阅读的广度和思考的深度,儘管有些观点带著象牙塔式的天真和执拗,但那份真诚的困惑,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早已锈蚀的部分。 我也难得地拋开了现实,与她交谈。 那些关於存在、孤独、真实与虚幻的话题,此刻竟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们在精神荒原上藉著思想的星火辨认彼此。 时间在密集的文字往来中悄然流逝。病房里只有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大概凌晨一点多,对话的节奏从密集的思辨稍稍舒缓。 就在我们刚刚討论完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时,秦璐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一张照片毫无徵兆地发了过来。 是她的自拍。 照片里,她应该是在卫生间。戴著那种洗脸敷面膜时常用的宽幅髮带,將所有头髮都箍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 没有化妆,皮肤在冷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能看到鼻翼两侧和下巴处几颗不太明显的青春痘。 她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一只手拿著手机,另一只手对著镜头比了个有些拘谨的“v”字手势。 照片发过来后,紧接著是一连串的解释 “余夏老师,我长痘了,熬夜熬的。”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跟你聊天是熬夜!我是说昨天......昨天睡得太晚了,不是因为跟你聊天才熬夜!” “就是......就是隨便拍一下......让你看看我真实的样子......没有美顏......” 她慌乱地解释著,试图澄清那张素顏直面的照片背后並无特殊含义,却又笨拙地泄露了更多的想法,她希望展示真实,她因为这次深夜长谈而心绪不寧。 我看著那张照片。年轻的,乾净的,带著瑕疵却生机勃勃的脸。 刘海被髮带压住,露出完整的眉眼,反而比下午那怯生生的样子多了几分坦然。 我知道她此刻想听到什么。 我也知道,在另一个病房里,聂雯正躺在生死边缘。 但我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敲下了违背心意的字句: “挺好看的。” 发了出去。 我能想像屏幕那头的她,或许脸红了,或许鬆了口气,或许因为这句简单的评价而心潮起伏。 而我,则被更深的自厌攫住。 我在干什么?一边为聂雯心碎愧疚,一边对另一个年轻女孩释放模稜两可的信號。 我並没有什么別的意思。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虚空中的聂雯辩解。 在不安中,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睡眠浅而多梦,光怪陆离。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的。打开一看,微信里塞满了秦璐发来的消息。 从早上六点多她起床开始,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有新內容。 “余夏老师早!我出门上班了,今天的雾好大,像走在牛奶里。” “路上遇到那只总在卫生院附近溜达的三花猫了!它好像认识我,对我喵喵叫!我猜它肯定是另一只橘猫的孩子,眼睛像!” “巷口那家包子铺今天人好多,看来大家都喜欢他家的鲜肉包。我买了豆浆,还是城南老李家的醇。” “到单位了。今天好像有检查,大家都来得早。窗台上的绿萝新长了一片叶子,很绿。” ......... 琐碎,平常的分享,像一个急於將整个世界铺展在面前的雀跃又忐忑的孩子。 我看著那一连串的消息,回了几个最通用的表情符號。 立刻,她的回覆就来了: “余夏老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能去看你吗? “別叫我老师了,”我回復,试图將距离拉近一些,“听著不习惯。你就叫我余夏就行。” “好!”她回得飞快,后面跟著一个开心的表情,“那......中午?” “嗯,有空就来吧。”我给了肯定的答覆。 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复杂的心绪,病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健哥风风火火地衝进来,手里却空空如也——他早上信誓旦旦说要去买热乎的粥和小笼包。 “余夏!醒了?快快快!”他几步跨到床边,语无伦次, “聂雯!聂雯醒了!刚护士过来说的!醒了有一会儿了,神志看著还挺清楚!” 我心臟一缩,顾不上胸口被牵扯的疼痛, “真的?!她怎么样?” 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115章 他杀了我妈! “命肯定保住了!就是虚,说话都没劲儿!” 健哥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去挪动墙边那把医院提供的简陋轮椅, “走,我推你过去看看!护士说了,可以探视一小会儿,別让她太累就行!” 他手脚麻利地帮我拔掉暂时不用的输液针头,搀扶著我,半抱半拖地把我弄到了轮椅上。 他的力气很大,动作不算温柔,但此刻我无比感激这份粗糲的效率。 轮椅被他推得飞快,聂雯的病房是单人间,在走廊尽头,更安静一些。门虚掩著。 健哥推著我进去。 病房里很乾净。 聂雯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著白色的被子,她的脸转向门口这边,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里面蓄满了泪水,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安静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的脸颊,洇湿了枕头。 她看著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被健哥推到她的床边。我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聂雯......”我的声音哽住了。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然后,她一点点地將自己的右手从被子里挪了出来。她的手背上还扎著留置针。 我立刻伸出双手,將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也用力回握,健哥默默地退到了门口,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看向窗外,留给我们一点空间。 我们就这样手握著手,谁也没说话。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才渐渐止住。 然后,她用尽力气,手指在我掌心蜷缩了一下, “余夏......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句话,让我的眼眶酸胀发热。 她停了一下,积蓄著力量,更多的泪水涌出,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如此崩溃的表情。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接下来的话,字字泣血, “余夏......阿光......阿光他......”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著我,里面是滔天的恨意 “......他杀了我妈!” 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 阿光杀了聂雯她妈? 什么时候? 阿光最后来到我们藏身的小院,目標明確地打算致死聂雯......和他杀害王秀英,有没有关联? 我握著聂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脑海中,阿光临死前那通疯话,再次迴响。 如果杀害她们是帮我...... 那他到底认为,聂雯和她妈对我,构成了怎样可怕的危害?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明亮,却照不进我们深不见底的渊藪。 聂雯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情绪,监控仪器发出了报警声。 门外的护士闻声快步进来,看到聂雯惨白的脸,立刻严肃地对我们下了逐客令。 “病人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受刺激!先出去吧!” 回去的路上,健哥一反常態地沉默著,闷头推著我。 经过一间敞著门的病房时,里面嘈杂的人声吸引了我的目光。 病床上躺著一位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他的呼吸微弱,胸口看不出起伏。 一个中年女人紧紧握著他枯柴般的手,把脸贴在上面,肩膀耸动著,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病床周围还站著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表情凝重。 而在人群的最后方,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男孩,正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显然是被屏幕上的什么內容逗乐了。 旁边一个男人,用胳膊肘狠狠懟了他一下,呵斥了一句。 男孩嚇了一跳,慌忙把手机塞进裤兜,抬起头,脸上被悲伤覆盖。 我移开视线,心头堵得更厉害。 在楼梯拐角,我们遇到了负责聂雯的主治医生。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和地告诉我们,聂雯的伤势很重,失血过多导致多器官功能受损,加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至少还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两周,后续的康復期会更长。 他简单列举了几项必要的检查和药物,每一项都意味著不菲的花销。 我心算著银行卡里剩余的余额。勉强够用,但前提是不能再有任何意外。 回到病房,我让健哥帮我拿上外套。 医院里的气氛让我喘不过气,我需要一点户外空气,哪怕只是住院楼底下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健哥推著我上了电梯。电梯门刚在一楼打开,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璐。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换下了昨天那件宽大的羽绒服,穿著一件浅米色的牛角扣大衣,围了一条奶白色的围巾,那几缕不听话的刘海被一枚发卡別住,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提著一个印著卡通图案的帆布包,正有些侷促地站在电梯口张望。 看到我,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步快跑过来。 “余夏!啊,我是说......余夏,你下来了?我正想去病房找你......” 我看了看手机,才刚过十点。没想到她来得这么早。 “嗯,下来透口气。”我点点头。 健哥一看有人接手,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把轮椅扶手往秦璐手里一塞,含糊地说, “那什么......余夏,你们聊,我......我出去办点事,买包烟!晚点,晚点再回来!” 他没等我们回应,转身就溜,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医院的人流里。 秦璐握著轮椅扶手,低头看看我,“咱们....去哪里?” “推我去那个小花园走走吧。” 住院部楼下有一片被停车场包围的中心花园,几条石板小径,几张长椅,一些耐寒的灌木和光禿禿的观赏树。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总会聚集一些穿著病號服或家属陪伴的病人。 秦璐推著我慢慢走在石板路上。 今天天气確实不错,冬日的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足够明亮,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花园里人不少,大多都穿著蓝白条纹的病號服,有的被家人搀扶著慢慢挪步,有的独自坐在长椅上发呆,有的则像我一样,坐著轮椅。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或深或浅的病容,眼神里是不同程度的疲惫。 相比之下,我竟显得是其中状態最好的一个了。 您喜欢的科幻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第116章 变革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倖存者宣言》。 秦璐把我推到一处向阳背风的长椅旁。 她坐下后,眼睛眨啊眨,看著地面,看著远处光禿的树枝,看著其他病人,就是不看我,也不主动开口说话。 和昨晚微信上那个滔滔不绝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主动打破了沉默,“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嗯。”她立刻应声,声音像蚊子哼,头垂得更低了。 我试著问了几个问题,关於她的工作,关於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她回答得简短而拘谨,往往是几个字就结束,绝不延伸。 对话进行得断断续续,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努力寻找话题,而她只是被动地回应。 我的心思很快就不在这勉强的社交上了。 聂雯母亲浓妆艷抹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我想起她房间里说不清的气味,想起她吃著没有配菜的白水煮掛麵,想起她把银行卡塞给聂雯的样子...... 怨恨涌上我的心头,对象是已经死去的阿光。 帮我?这就是你他妈的帮我?!杀掉我身边的人,让我在乎的女孩重伤垂死,让我背负上更深重的罪孽。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帮助,那这种神諭和它造就的一切,就该被彻底碾碎!这种帮助,不如直接杀了我! 消极的情绪淹没了我刚刚因为阳光而稍微明亮一点的心情。 我顾不上再和秦璐进行那艰难无比的对话了,脑袋里充斥著各种矛盾的念头。 如果......如果阿光那疯话里,有真实的內容呢? 如果他的行为,真的是基於某种他所了解的而我却被蒙在鼓里的真相? 难道聂雯和她的母亲,真的藏著什么可怕的秘密? 她们能有什么秘密!聂雯的遭遇,我都已经知晓大部分。 或许,阿光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是神不允许他透露?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替我解决麻烦,来反抗他所理解的旨意? “余夏,你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我回过神,发现秦璐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我的轮椅前,仰著脸,清澈的眼睛里带著担忧,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摇摇头,“没什么,想到些事情。”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哦。”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去吧,”我嘆了口气,“有点冷了。” “好。”秦璐顺从地站起来,推著我往回走。 回到病房,秦璐从她那大大的帆布口袋里掏出两个保温饭盒,递给我一个。饭盒外壳是普通的塑料,但洗得很乾净。 “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她小声说,脸颊又有点红。 我打开饭盒盖子。米饭上,竟然用番茄酱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 “余夏大大,早日康復!” 红色的酱汁有些粘在了塑料盖子上,让字跡边缘晕开。 我看著那几个字,抬头看向秦璐。她的脸更红了。 “谢了。”我低声说,拿起旁边的一次性勺子。 饭菜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简单的家常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几片焯过水的西兰花,顏色搭配清爽,咸淡適中,火候掌握得也很好。 我確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著。 但美味的食物进入口腔,却尝不出太多的滋味。 胸口像堵著一团棉花,再可口的饭菜,此刻也味同嚼蜡。 吃完饭,秦璐默默收拾好饭盒。我拿起手机,点开尚未发布的文档,递给她。 “这是我正在写的,还没发出去的部分。你有兴趣看看吗?”我说。 秦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 “我......我真的可以看吗?我有这个资格吗?” 我点点头,“其实,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在我发布前,给我一点读者角度的反馈。你知道,作者有时候会陷入自己的逻辑里。” 秦璐连连点头,捧著手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立刻沉浸了进去,看得无比认真,时而眉头微蹙,时而抿紧嘴唇。 我则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病房墙壁上悬掛的电视机屏幕上。电视被调成了静音,只有画面和底部的滚动字幕。 此刻正在播放一则新闻访谈,嘉宾是一位颇有地位的中年男子。他正对著镜头慷慨陈词。 字幕滚动著他的话:“......正是在『真理』的指引下,我才真正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和方向!我毅然辞去了原先的职务,投身於能源的探索与应用!我坚信,我不仅能在此领域取得突破,更能为子孙后代、为整个人类的未来,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光明的道路!” 镜头切换,又是几位不同身份的人士,有学者,有商人,也有普通的上班族,都在用类似的激动口吻,讲述『真理』如何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的天赋所在”,“明確了毕生奋斗的目標”,“对每一天都充满前所未有的期待与干劲”。 主持人適时总结, “看,这就是『真理』带来的变革力量!它切实帮助每一个个体发现自我价值、激发潜能、贡献社会的科学体系!当每个人都能在最適合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热,当整个社会都能如此高效有序地运转,那將是怎样一副壮丽的盛景?让我们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 画面最后定格在『真理』抽象的徽记上。 高效,有序,各司其职,充满希望。 最积极的语言,包装著最冷酷的思想。 我看著屏幕,心底一片冰凉。这种渗透,比恐嚇更加可怕,也更难对付。 不知过了多久,秦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把手机递还给我。她看完了。 “怎么样?”我接过手机,询问道, “有什么感觉?或者......有什么地方你觉得可以改进的吗?不用客气,直说就行。” 秦璐咬著嘴唇,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来一通诚恳的讚美。 “我是觉得......有不太好的地方,”她犹豫著, “但我说不清楚具体该怎么改。我没经歷过你写的那些事情......生死啊,阴谋啊,那么极端的处境。所以有些情节,在我看来可能有点多余,或者不够真实?但如果让我提意见,我肯定会站在我自己的角度,用我的生活经验去修改,那样......恐怕就完全不是你的故事了。” 第117章 阴谋 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清醒,知道阅歷和视角的局限。 “没事儿,”我鼓励道, “你就说说看,你觉得哪里不够真实?或者哪个情节让你觉得多余?我很想听听不同视角的看法。我没那么脆弱。” 秦璐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確认我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然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就当我在瞎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真的不太喜欢健哥这个角色。就是故事里,那个总是突然出现救了主角,又很自私、满嘴跑火车、好像很复杂但其实又让人觉得有点单薄的那个配角。” 她顿了顿,组织著语言, “他的出现,好几次都太巧了,像是为了推动剧情硬塞进来的工具人。虽然他的人物设定很复杂,自私自大又自卑的墙头草,但他在故事里的具体表现,总是给我一种......很悬浮的感觉。不够落地,不够真实。好像只是为了体现人性复杂而刻意设计出来的,而不是一个活生生、会让我相信他真的存在於那个世界的人。”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著我,生怕自己的直言冒犯了我。 我笑了笑,“是吗?你觉得他不真实?可你知道吗,这个角色是有原型的。” 秦璐眨了眨眼,疑惑地看著我,等待下文。 我缓缓说道, “他的原型,就是今天下午推我下楼,刚才把轮椅交给你,然后说去买烟的那个男人。” “——健哥本人。” 秦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看著我,足足愣了有五六秒钟,然后,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余夏老师......你別开玩笑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 “刚才......下楼的......” “明明就是你自己啊。” “我自己?”我下意识地反驳, “不可能!是健哥把我推下去的!他一直在我旁边!” 秦璐被我激烈的反应嚇了一跳, “余夏老师......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健哥!你见过的!”我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上次你来病房的时候,他就在场!就坐在那边地上!”我指向墙角,那里曾经铺著健哥那床有味道的被褥。 “上次?”秦璐皱起眉头,很努力地回忆著, “我上次来......只顾著看你了,真的很紧张,没太注意周围还有谁......好像......是有个人?但我没看清脸,也记不清了。”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我的记忆呢? 健把我半抱半拖地弄上轮椅时,他的喘息和抱怨;他嘴里骂骂咧咧说著“这破医院门槛真多”...... 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这怎么可能是我臆想出来的? 难道......健哥真的不存在? 从他开著偷来的麵包车撞开阿光手下,救下我和聂雯开始......到一路逃亡,在老宅的共处,他打呼嚕、抱怨、偷翻我们的包、一起买鞭炮......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我精神压力过大、创伤后应激引起的幻觉?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恐慌。 如果连並肩逃亡的同伴都是虚构的,那我还有什么可以相信?我的认知还剩下多少是真实的?聂雯的伤呢?阿光的死呢?那些神諭和『真理』呢?会不会也都是我疯癲大脑的產物? 不!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倖存者宣言 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试图甩掉这个可怕的假设。 我需要证据,证明健哥存在的证据! 我的目光在病房里急切地搜索。 墙角......原本铺著健哥地铺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光洁的地板。 那床有味道的被褥,那个他当枕头用的旧背包,都不见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下一秒,我又抓住了別的线索。 如果健哥不存在,那面对阿光时,是谁死死按住我,让我无法挣脱?那种被钳制的感觉,难道也是幻觉? 还有堂弟,他来送东西时,分明听到了健哥的声音! 我们一起出去买鞭炮,那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拿得回来?还有那辆麵包车,如果没有健哥,它是怎么出现的?难道是我偷的? 秦璐看我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涣散,嚇得连忙站起来, “余夏老师!你......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 我摆摆手,拒绝了她的提议,我紧紧盯著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跡, “秦璐,你真的......从来没见过一个叫健哥的人?头髮乱糟糟,有点邋遢,说话声音很大......” 秦璐被我盯得有些发毛,她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然后迟疑著点了点头, “可能......可能见过吧?医院里人来人往的......也许我没注意。余夏老师,你別急,可能是我光顾著看你,忘了他的存在了。” 不行,我需要更確凿的证明。聂雯!聂雯一定记得健哥!他们是共患难的! 我挣扎著想从床上起来,要去隔壁病房找聂雯求证。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 是健哥。 他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一进门就冲我嚷嚷, “余夏!告诉你个好消息!大好消息!” 他几步走到床边,挥舞著手机, “名单更新了!孙宇那小子搞的那个新名单!我仔仔细细地搜了!上面没有咱们的名字了!余夏!咱们安全了!” 他的出现如此自然,我却没有被他的好消息感染,“健哥,你刚才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 健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先问这个,他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 “去哪了?我没去哪啊?我不是把你送回病房,你说想自己下去透透气,我就觉得待著也无聊,出去溜达溜达,抽根烟,顺便打听打听消息嘛!” 他的说法,和秦璐的吻合。 我看看健哥,又看看旁边有些无措的秦璐。 他们两个,一个言之凿凿说是我自己下的楼,一个则证明了他当时不在场,理由是我要自己透气。 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我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偏差和混淆? 不。我的记忆不会错。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么,结论只剩下一个:他们在说谎。 秦璐和健哥,都在说谎。 他们试图让我相信,是我自己完成了那些事情,从而让我怀疑自己的神志,让我觉得自己疯了。 一定是这样。 秦璐......她可能被利用了。 或者,她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看似內向、崇拜我的女孩,真的是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吗? 健哥......他一直就不可信。翻包,背叛,含糊不清的过去。 第118章 十万人净化名录 他们联手,编织了一个“我独自行动”的假象,想把我拖入自我怀疑的陷阱。 秦璐看了看手錶,脸上露出歉意,站起身, “余夏,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拎起那个装著空饭盒的帆布包,临走前,又看了健哥一眼,对他客气但疏离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健哥也略显尷尬地对她点了点头,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 他们之间的互动,看起来完全就是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毫无默契,更不像同谋。 但这反而让我更警惕。 秦璐离开了。 健哥在我床边坐下,又把手机递过来,脸上依旧洋溢著逃过一劫的庆幸, “余夏,你看,真没咱俩!这名单太他妈嚇人了,十万人!十万人啊!孙宇这疯子!” 我接过手机。那是一个设计简洁的网页,標题赫然是“十万人净化名录”,支持实时检索和更新。 名单密密麻麻,姓名、年龄、地区、简短的指控或標籤......一眼望不到头。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网页右侧有一个“已处理”的动態列表,名字正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增加,然后被移动到列表底部,標记为灰色。 我看著几个不熟悉的名字,在已处理栏里闪烁一下,旋即沉底。 十万人。孙宇的疯狂和『真理』掌控的力量,远超想像。 他们凭什么敢列出这样一份名单?凭什么认定自己能处理十万人? 这十万人名单,无疑是一份绝望的目录,但也可能是何毕那种反抗组织潜在的支持者宝库。 只是,当恐惧深入骨髓,还有多少人敢於站出来? 在这场规模空前的净化面前,別说追寻真相、撬动根源,我连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我和健哥又反覆確认了几遍今天下午的行程。 他的说法始终一致:我要求独自下楼透气,他离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分歧无法调和。 “只有一个办法能证明。”我看著健哥,下定了决心,“去看监控。” 健哥显然觉得我多此一举,甚至有点小题大做,但看我態度坚决,还是嘟囔著“行行行,去看去看,让你死心”。 来到住院部一楼的监控室,健哥熟门熟路地凑上去,递烟,说好话,末了又塞了点钱。 保安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我,又看了看一脸市侩但言辞恳切的健哥,嘆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行了,看吧看吧,別惹事就行。哪个时间段?哪个出口?” 我们指出了大概的时间和通往小花园的那个侧门。 保安熟练地调取录像,快进。画面清晰度尚可。 屏幕上出现了住院部一楼侧门附近的影像。时间指向下午。 我看到自己出现在画面里。 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外套,独自坐在轮椅上。周围没有健哥。 我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双手费力地滚动著轮椅的轮子,在平滑的地面上还好,遇到门槛或略有凹凸的地方,我会停下来,有时甚至需要艰难地用手撑住墙壁或门框,借力让轮椅通过。 有两次,我甚至尝试著从轮椅上微微站起,用脚辅助著挪动轮椅。 整个过程缓慢艰难,但確確实实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更让我感到寒意的是, 在整个过程中,我的嘴唇一直在翕动,像是在和身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脸上偶尔会露出无奈的表情,对著空气侧头,像是在回应什么。 健哥抱著胳膊站在我身后,看著屏幕,嘆了口气, “余夏啊,我真没骗你。我要有那个编瞎话的脑子,我早发財了,还用得著东躲西藏?都怪那个秦璐,说什么我人物扁平、不够真实,嘿,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评价我,新鲜!” 他说著说著,竟然被气笑了,摇了摇头。 从监控室回病房的路上,健哥推著我,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嘀咕道,“没发烧啊。”然后,他压低声音, “余夏,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监控画面是铁证,但我內心的那个声音更加顽固地吶喊著:我的记忆不会出错。 既然记忆不会错,健哥和秦璐的证词和监控证据又都指向另一个方向,而我又坚信自己没有疯......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一种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 回到病房,我趁著健哥出去打水的功夫,用颤抖的手指在手机上搜索。 关键词:“致幻”、“药物副作用”、“精神类药物混淆”。 网页上跳出的信息触目惊心。 某些作用於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尤其是如果被错误服用、过量服用,或者与特定物质混合,確实可能引起感知觉异常: 包括对时间、空间的扭曲认知,幻视、幻听,思维紊乱,甚至出现鲜明的与真实记忆难以区分的虚假记忆或妄想。 感觉和情绪的异常变化......对时间和空间的错觉......幻觉......自我认知歪曲......妄想......思维分裂...... 一条条症状描述,看下来,我心惊肉跳。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李建设。想起他在神京精神病院里,抓著我的胳膊,用那种惊恐万状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这里有人要杀我......” 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感受著记忆与现实的撕裂,体会著那种不被信任、甚至被引导著怀疑自身神志的无助...... 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了李建设当时的绝望。 在医院这种看似安全、实则最容易掌控一切的地方。 在药物的作用下。你的感受可以被扭曲,记忆可以被覆盖,真实可以被篡改。 而你所有的反抗和质疑,都只会被当作病情加重的证明。 不。我不能相信自己疯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我疯了,我也必须抓住那根稻草。 信任自己的记忆,是我现在唯一还能把握的、属於余夏这个人的东西。 我必须按照我的记忆来行动,来推理。 如果我的记忆是真实的,那么,结论就指向一个明確的阴谋: 我吃的药,可能被调包了。 有人,在通过药物,有计划地让我出现精神问题,让我怀疑自己,让我失去对真实和虚构的判断力,甚至让我彻底疯掉。 谁? 谁能接触到我的药?医生?护士? 我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口。健哥刚好打完水回来,手里拿著我的水杯和药片, “余夏,该吃药了。” 第119章 没有半分偏差 健哥把水杯和药片递到我面前,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看起来和平时毫无二致。他脸上的笑容寻常, “赶紧吃,吃了好休息。医生说这药能帮你稳定情绪,睡得踏实点。” 我看著他掌心那些小小的白色颗粒,胃里一阵翻搅。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接过水杯和药片,借著仰头喝水的动作,迅速將药片压在舌根下。 温水划过喉咙,我故意吞咽得有些艰难,咳嗽了两声,抬手抹了抹嘴角,顺势將舌下的药片偷偷吐进掌心,蜷起手指握住。 健哥没察觉异样,看我吃完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这就对了嘛,好好养著,別整天胡思乱想。名单上都没咱了,咱就消停点儿。” 我闭上眼睛,现在,我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我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聂雯还在隔壁。我绝不能丟下她。 一个计划在偽装下悄然成型。等她再好一些,再好一点点,我们就必须离开这里。 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一家与『真理』、与何毕、与任何可能认识我们的人都毫无瓜葛的医院。 在那里,我才能安心接受那台关乎生死的手术,聂雯才能得到相对安全的治疗和康復。 下午查房时,主治大夫拿著我的最新检查报告,眉头微蹙, “恢復得比预期慢。心臟功能还是不稳定,贫血也没完全纠正。手术风险依然很高,我建议再养至少一到两周,把身体底子打牢些。” 我含糊地应著。 第二天上午,我去看聂雯。 出门前,我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將手机屏幕朝下,塞进病號服宽大的口袋里。 麦克风孔露在外面。我需要客观地记录下发生的一切。 护士在聂雯病房外拦住了我,压低声音说, “余先生,聂小姐情绪还是很不稳定。每次醒来,想起她母亲的事,就会崩溃大哭,我们只能给她用一些镇定的药物,让她多休息。您进去陪她可以,但儘量別说太多话刺激她。”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聂雯醒著。处於一种药物镇静后的半清醒状態。 她靠在枕头上,眼睛望著窗外灰白的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瓷器。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才泛起微弱的涟漪。 她將一只手从被子里挪出来,向我伸来。 我立刻握住她瘦削的手。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 她没有说话,看著我,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徵兆地从她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流下,很快没入鬢角。 我就这样握著她,坐在床边,陪著她。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轻轻推开门,示意探视时间到了。 就在我准备鬆开手起身时,聂雯的手指忽然用力蜷缩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指。 她转过头,泪眼朦朧地看著我,嘴唇颤抖著, “余夏......我从来没告诉过我妈......我其实......很在乎她。” “真的......我在乎的......” “可是在她眼里......到死......她的女儿都不在乎她......一直都只是她在单方面地付出......” “余夏......我对不起她啊......我连一句......一句在乎......都没来得及说......” 她泣不成声,肩膀颤抖,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 护士见状,连忙上前,温和地分开了我们的手,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赶紧离开。 我退到门口,看著她重新被药物和悲伤拖入昏沉的睡眠,脸上泪痕未乾。 我能说什么呢? 我確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不及的悔恨,在至亲之人永远离开后,才后知后觉汹涌而至的遗憾和未解心结的滔天巨浪......我太熟悉了。 它曾日夜啃噬我的骨髓,在我父亲的尸体前,在我母亲当年的幻影里。 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觉得时机不对,觉得矫情,觉得说不出口。 只有在那个倾听的对象消失,化作一张照片、一块石碑、一段再也无法触及的回忆时,所有被压抑的情感才会决堤。 我只好对著虚空,把这么多年攒下的、爱的恨的,一股脑倾泻出来。然后,在往后漫长的余生里,不断徒劳地臆想: 如果当初说了那句我在乎,如果当初给了那个拥抱,如果当初少说一句伤人的话......对方会如何回应?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种臆想,成了另一种无期徒刑。 回到自己的病房,我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停止录音,然后插上耳机,屏住呼吸,点开播放。 耳机里传来我和护士简短的对话,推门声,脚步声......漫长的沉默......最后,是聂雯那断断续续充满痛苦的懺悔,和我离开时的脚步声。 录音完整,清晰。和我的记忆没有半分偏差。 病房门被打开。 是秦璐。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毛衣,外面罩著那件米色牛角扣大衣,看起来清新又安静。 她手里拎著一个更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余夏,”她走进来,脸上带著有些拘谨的笑容, “我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进来吧。”我示意她坐。 她走到床边,从大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三个一模一样的保温饭盒。 “我......我今天多做了一点。”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我,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空著的角落,迟疑了一下,拿起另一个饭盒,转身看向门口方向,像是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健哥晃了进来。他看到秦璐,愣了一下。 秦璐赶紧把那个饭盒递过去,小声说,“那个......不知道你吃没吃,我也给你带了一份。” 健哥显然没料到还有自己的份,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道谢,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立刻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嚯!真香!小姑娘手艺可以啊!”他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评价, “嗯!虽然比不上我吃过的那些五星级大酒店吧,但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唉,这年头,能吃上口像样的家常菜,知足啦!” 秦璐低著头,含糊地点头。 我看了健哥一眼,对秦璐说,“不用管他,他就那样,嘴里没把门的。” 秦璐稍稍放鬆了些,在我床边坐下,小声问我,“你刚才去哪了?我来了一趟没见到你。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去看聂雯了。”我说。 第120章 限时生命刺激法 秦璐“哦”了一声,低下头,摆弄著自己的手指,半晌没说话。 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她忽然又抬起头,“那......聂雯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情绪稳定了些。”我给了个笼统的回答,不想多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秦璐努力想找话题,但总是很容易就冷场。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快到中午她必须离开的时间了,秦璐从帆布包最里面,掏出一个普通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我。 “余夏......这是我......我自己胡乱写的一点东西。就是一个很短的小故事......我、我从来没给別人看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果你有时间,不嫌烦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就隨便看看,告诉我你的第一感觉就行。”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忐忑。 我接过那个笔记本。封皮很乾净,边角有些微的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我点点头, “好,我有空看看。” 秦璐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又叮嘱了我几句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健哥早已风捲残云般吃完了他的那份饭,正靠在墙角,用牙籤剔著牙,看著秦璐离开的方向,咂咂嘴,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做的饭是真不赖。” 我没理他,靠在床头,翻开了秦璐的笔记本。 字跡是预料之中的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晰认真,没有涂改,显示出书写者专注和珍视的態度。我读得毫不费力。 这是一个构思精巧的短篇,带著鲜明的反乌托邦色彩。 故事设定在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物质丰裕的未来社会。 从出生到死亡,一切都被精心规划和保障。绝对的平等被写进宪法核心——每个人享受完全相同的基础资源配给、教育机会、医疗福利,甚至通过基因调整和后期干预,连外貌、体能、智力都被控制在相近的水平。没有明显的贫富差距,没有激烈的竞爭,每个人都安居乐业。 但奇怪的是,这个看似完美的天堂,自杀率却常年高居不下,且逐年攀升。 人们普遍感到空虚、迷茫和莫名的压力。生活富足安稳,却感觉不到幸福,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感。 当局尝试了各种方法:增加娱乐供给,强化心理疏导,甚至研发提升愉悦感的药物,收效甚微。 直到一位激进的社会学家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限时生命刺激法”。 方案核心是,为社会的每一个成员,根据其过往贡献、潜在价值、性格特质等复杂算法,设定一个死亡期限。 这个期限通常低於其自然寿命极限,然后,通过隱秘的渠道,將这个死期告知每个公民。 方案实施后,效果立竿见影。自杀率断崖式下跌。 人们突然发现,原本漫长而乏味、望不到头的人生,被赋予了一个明確残酷却无比真实的终点。每一天都成了倒计时上的珍贵数字。 他们开始疯狂地审视自己的生活:那些拖延已久的梦想,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恨,那些被日常琐碎淹没的激情和好奇心...... 全都因为那个悬在头顶的死期而变得无比紧迫。 有人开始辞去麻木的工作,去做真正热爱却不实用的事; 有人鼓起勇气向暗恋多年的人表白; 有人踏上了从未想过的冒险旅程; 有人只是简单地、更用心地陪伴家人,品尝食物的味道,感受阳光和微风...... 死期的存在本身,逼迫他们从麻木中挣脱出来,拼命地活著。每一天都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意义。 故事在一个男人收到死期通知后,第一次认真抬头看夕阳的场景中结束。最后一句是:“原来,天空的顏色,可以这么烫。” 合上笔记本,我沉默了很久。秦璐的故事,文笔流畅,意象鲜明,对现代人存在性焦虑的捕捉精准得可怕。 这个故事的內核,与『真理』所宣扬的赋予意义、清除无用者、高效净化,有著某种精神上的同构性。 只不过,秦璐將它包装成了一个更文学的思辨故事。 我给她发了消息,由衷地讚扬了她的构思和文笔,称其发人深省。 秦璐秒回。她显得很兴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创作这个故事的初衷,对意义缺失的焦虑,对虚假安寧的警惕,以及她认为死亡预设如何矛盾地激发出最蓬勃的生的欲望。 她的文字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表达欲。 我们一直聊到她下班时间。 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一条沿著河边的健身步道上跑步的照片,天色已是黄昏,路灯初亮,她的身影有些模糊。紧接著,是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筒里传来她微微气喘的声音: “余夏老师,其实这个故事......就是我的信条。” “我是那种,如果不给人生预先设定一个意义,就完全没办法活下去的人。生活对我来说,太容易就滑向一片虚无的灰白。” “所以,我很早以前就自己做了决定。” 她的语气平静: “我决定,在三十岁的时候自杀。” “在那之前,我要像故事里的人一样,把每一天,都当成必须燃烧乾净的日子来过。” 语音结束。 三十岁自杀。这听起来像极了某些浪漫主义,但结合她故事里的设定,我只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清醒。 她没有寻求安慰或认同,她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板上钉钉的个人法则。 健哥端著医院统一配送的晚饭,一碗煮得过於软烂成了麵糊的青菜肉末面走了进来。 “誒呀!”他把餐盘往我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显然也听到了秦璐语音的外放结尾,他撇著嘴,满脸不以为然, “什么自杀不自杀的?年纪轻轻,活得好好的,天天琢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赶紧吃饭!吃饱了脑子才清醒!吃完饭好吃药!” 我没什么胃口,但为了维持体力,还是拿起勺子,往嘴里送著那寡淡的麵糊。 健哥自己则端著另一份饭,蹲在墙角,大口吞咽,眼睛却瞟向了病房墙壁上那台静音的电视机。 电视里原本播放著无聊的gg,此刻画面一闪,突然切成了紧急新闻的直播画面。主持人的表情严肃。 精彩不容错过:第120章 限时生命刺激法全本放送,点击。 第121章 反歧视与互助协会 健哥一看,立刻来了精神,他三两口扒饭,把餐盒一放,蹭到电视机旁,伸手就去调音量旋钮。 “余夏!有新闻!看看!” 他將音量调得很大,刺耳的播报声立刻充斥了整个病房,引得旁边病床上正在闭目养神的一位大爷不满地哼了一声,投来谴责的目光。 健哥毫不在乎,回头问我,“行不?这么大声能听清不?” “能。”我点点头,目光锁定屏幕。 画面切换到了神京市一条曾经繁华此刻却混乱不堪的商业街。 一个看起来年轻瘦弱的女记者,正瑟缩在一处破损的商店招牌下,手里的话筒在微微发抖,背景音里隱约能听到远处的骚动和警笛声。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神京市中心商业区!就在大约半小时前,据多位目击者和內部知情人士透露,『真理』组织新任代理人孙宇,在此处进行公开活动时,遭遇了武装人员袭击!” 镜头烈晃动了一下,切换到一段明显由路人拍摄的晃动剧烈的视频片段。 画面中,孙宇被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保鏢簇拥在中间,正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周围有围观人群,但被拦在警戒线外。 突然,从人群侧后方和街角阴影处,衝出四五个用口罩、帽子和围巾將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他们动作迅捷,目標明確,直扑孙宇! 现场大乱!尖叫四起! 孙宇的保鏢反应很快,立刻组<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墙,將他死死护在身后,与袭击者展开激烈的搏斗。 其中一名保鏢身材高大壮硕,动作略显笨拙,但力量骇人,面对袭击者刺来的利刃不闪不避,竟直接用身体撞了上去! 刀刃划破了他的西装,鲜血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將一名袭击者狠狠摜倒在地! 儘管画面模糊,但我立刻认出了那个受伤的保鏢——龚旺。那个被『真理』捧出来的、智力障碍的招牌。 镜头也捕捉到了他流血和狰狞的面孔,被打上了一层厚重的马赛克。 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且配合默契,但孙宇的保鏢人数占优,且个个身手不凡,再加上周围维持秩序的『真理』外围人员反应过来加入战团,袭击者很快落入下风。 混乱中,孙宇被两名保鏢架著,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旁边一栋坚固的建筑物內,大门隨即紧闭。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剩余的袭击者见目標消失,且己方有人受伤,发出一声唿哨,四散撤离,消失在混乱的街巷中。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切回惊魂未定的女记者。 她对著镜头补充道:“......据最新消息来源指认,策划並实施此次袭击的,极有可能......是以何毕女士为首的『反歧视与互助协会』,也就是外界所称的反抗组织......” 健哥看著电视,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失望和鄙夷的神色,他关小了音量,走回我床边,嘴里嘟囔著, “嘖!怎么还能失败呢?何毕找的这几个人......选的太次了!看著就不专业!就不能多花点钱,找几个真正能打的? 要让我去策划,我分分钟杀了孙宇那个王八蛋!”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是个运筹帷幄的军事家, “还有这个何毕,是不是傻?招不来厉害的打手,不会动动脑子吗?多上上电视,多开开直播啊!现在这曝光量根本不够!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嘛,为什么干!光靠几个蒙著脸的上去硬拼,有屁用!” 他最后总结陈词,语气里充满了对业余选手的轻视,“唉,真是一群草台班子!成不了气候!” 我看著电视上定格的画面,以及下方滚动的、关於恶性袭击事件、治安恶化、强烈谴责的字幕,心里却没有健哥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何毕动手了。而且是以如此激烈如此直接的方式。这不符合她之前的作风。 是什么促使她採取了如此极端的手段?是“十万人名单”带来的压力?还是內部激进派的推动? 更重要的是,『真理』会如何反应?孙宇和梁源,会善罢甘休吗? 我拿起手机,刚解锁屏幕,几条推送新闻就弹了出来。官方的通告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措辞也极为严厉。 “关於依法查处『真理』组织涉嫌多项严重违法犯罪活动的通告” 通告罗列了『真理』及其关联人员涉嫌的罪名,包括但不限於: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持有、私藏枪枝、弹药罪;故意杀人罪;寻衅滋事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以及最重要的——涉嫌顛覆国家政权罪。 通告称,警方已掌握充分证据,並对主要犯罪嫌疑人孙宇、梁源等人依法採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呼吁广大人民群眾积极提供线索,配合调查,维护社会稳定。 评论区在短暂的沉寂后爆炸。无数条评论蜂拥而至,清一色的欢呼和叫好: “早就该抓了!无法无天!” “大快人心!今晚加餐!” “我就说邪不压正!看他们还能囂张几天!” “那个孙宇,装神弄鬼,早看他不顺眼了!” “还有那个梁律师,看著人模狗样,原来是这种货色!” “怎么不早点动手?害了多少人!” “好饭不怕晚!正义虽然迟到,但不会缺席!” “他们之前那么囂张,我还以为上头有人呢!” “可不敢胡说!可不敢胡说!(狗头)” 一片欢腾,笼罩在城市上空许久的阴云,被这道官方通告一举驱散。 人们积压的恐惧和愤怒,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 健哥也凑过来看我的手机,看到通告和评论,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用力一拍大腿, “操!真抓了?!太好了!余夏!咱们真安全了!这回是真安全了!孙宇和梁源都进去了,树倒猢猻散,谁还有空管咱们?” 他兴奋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搓著手,已经开始盘算, “等聂雯好了,咱们就出院!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吃顿好的!” 我却丝毫没有感到轻鬆。 不对劲。 这一切太顺利了。 探索科幻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第122章 神,终於开始了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真理』组织,从阿光时期的野蛮生长,到孙宇时期的公开化扩张,其背后显然有著精密的设计和掌控力。 梁源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地被抓获?孙宇刚刚遭遇袭击,官方就立刻高调宣布查处,时机巧合得让人生疑。 他们难道没预料到放出“十万人名单”可能引发的反弹和官方关注?这完全不符合他们一直以来的谨慎作风。 他们到底在依仗什么?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在事情闹到这种无法收拾的程度,才能去做的? 晚上,健哥很快就在墙角打起了震天的呼嚕。我却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著,是秦璐的聊天界面。 她似乎並未受到新闻的影响,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和我聊天,话题从她失败的恋爱史,讲到学车时被猥琐教练摸大腿的噁心经歷,又讲到大学毕业后找工作,如何被高薪诱惑骗进一家杀猪盘公司,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出来,身心俱疲地回到老家小镇,求得一份安稳。 她的敘述琐碎,但那种始终如一的对意义的追寻和对外部世界的疏离感,贯穿始终。 然后,她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余夏,你之前问我的......想成为故事里的一员吗?” “那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真正地进入你说的那个故事?” 我看著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没有月光,连星星都隱匿不见。远处城市的灯火,也比往常黯淡了许多。 快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快了。 有些东西,正在逼近。 我回復她:“快了。等我消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围漆黑一片,但时间显然早已过了平日天亮的钟点。 健哥今天破天荒地醒得很早,正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探头向外张望,嘴里嘀咕著, “我操......这什么鬼天气?黑压压的......一点光都不透。这得下多大的一场雪啊?” 我挣扎著坐起身,也望向窗外。 天空被抽走了所有光源,只剩下一片缺乏生机的暗淡。 健哥打开病房里那台电视机。 所有频道,无论之前播放的是什么节目,此刻全都切换到了同一个画面——是孙宇。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窝深陷。背景是在一个封闭的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里。 他直接对著镜头,没有任何开场白, “看到了吗?愚昧的、不知感恩的螻蚁们!” “你们的愚蠢,你们的反抗,你们的自以为是的正义......已经彻底惹怒了神!惹怒了『真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欣赏著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盛大典礼: “你们以为抓住几个人,发几份通告,就能抹去神的光辉?就能阻挡净化的洪流?可笑!太可笑了!” 他凑近镜头,那张扭曲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神说——” 他拖长了声音,宣读至高无上的最终审判: “你们,不配拥有光。” 话音落下,电视屏幕只剩下沙沙的雪花噪点。 健哥张著嘴,呆呆地看著黑掉的电视屏幕,又扭头看向窗外。 我撑著虚弱的身体,从床上滚了下来,踉蹌著扑到窗边,用力將整面窗帘全部拉开。 没有雪。没有云。 只有一片黑暗。 太阳。 那颗亘古以来悬於天际,带来昼夜更替、温暖与生机、被视为时间与生命象徵的恆星—— 不见了。 “我操......”健哥凑在我旁边,鼻尖贴上玻璃,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这他妈......云也太厚了吧?一点缝儿都不透?”他转头看我, “余夏,別信那帮神棍胡咧咧!还『不配拥有光』?嚇唬谁呢!他们还能真把太阳变没了?我咋不信!肯定是超级大阴天,说不定待会儿就下暴雪!对,指定是!”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灰暗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变亮,也没有更黑。 病房里的电视在雪花噪点中沉寂了片刻后,各个频道开始陆续恢復,但播报的內容大同小异,主持人或记者们的脸上都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惶。 新闻快讯滚动播出,世界各地主要天文台和太空机构的初步观测数据被反覆提及、交叉验证。 结论逐渐清晰,並且趋同。 太阳,確实不见了。 没有日食,没有极端天气遮挡,没有光学幻觉。 根据尚在轨道运行的卫星传回的图像和数据,那颗位於太阳系中心、直径约139万公里、质量占整个太阳系99.86%的炽热等离子体恆星——消失了。 它的引力影响还在,但它本身,那团燃烧了约46亿年、为地球生命提供光明之源的火球,从它的轨道位置上,凭空蒸发了。 这不是盖在地球上的一叶屏障,是整颗恆星,人类文明竭尽全力至今也未能完全理解其奥秘的宇宙基石,不见了。 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我能从新闻里那些语无伦次的现场连线、社交媒体上爆炸式增长的绝望言论、以及医院走廊里骤然增多的惶惶脚步声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灭顶般的集体恐惧。 时间失去了参照。本该是正午,窗外却如同最深沉的后半夜。 健哥的反应,也从最初的嘴硬质疑,逐渐变成了坐立不安的焦躁。 他在狭小的病房里不停地踱步,搓著手,嘴里念念有词, “这帮混蛋......不会真是来真的吧?” “他们......真有这么大能耐?把太阳......弄没了?” “有这么大能耐......他妈的折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干嘛啊?” 他停下脚步,转向我,眼睛瞪得老大, “直接去统治外星人不行吗?去火星折腾不行吗?非要在地球上......搞这种......这种......” 他找不到合適的词,最终只能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秦璐今天没有来。我照常去看聂雯。 聂雯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不再那么涣散。 我坐在她床边,握著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面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聂雯,”我说,“太阳......被『真理』弄没了。” 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觉得荒诞。像是在讲一个劣质的毫无逻辑的科幻笑话。 聂雯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么毁灭了......”她轻声说,“是不是......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握紧了她的手,想传递一点温度,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同样很凉。 聂雯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地端详著。 借著床头灯的光,我能看到她短短几天內消瘦下去的脸颊,凹陷的眼眶。 “余夏,”她忽然问,“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別难看?” 我心头一酸,立刻摇头,“不难看。现在出道,走那种破碎感战损美路线,正正好,肯定红。” 聂雯被我逗得真的笑了一下,虽然很虚弱。 她想抬手像往常那样捶我一下,但手臂只是无力地轻轻动了动,最终只是指尖在我手背上挠了挠。 “油嘴滑舌。”她嗔了一句,然后,眼神变得更加认真,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深处, “余夏,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我?”我迟疑了一下,组织著语言, “挺害怕的。如果太阳真的回不来,影响会非常大,生態、气候、粮食......所有的一切。我们可能......” “还有呢?”她打断我,追问。 “还很紧张,”我老实说, “担心你的身体,担心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算你识相。”聂雯轻轻哼了一声,但眼神並没有移开, “说实话,余夏。你还有什么感觉?” 病房里很安静。床头灯的光圈將我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里。 我低下头,看著我们交握的手。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聂雯,” “真的骗不到你。” “聂雯,我现在......”我顿了顿,寻找著最准確的词,“很兴奋。” 聂雯的眼睛微微睁大,但没有移开。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 “我不用再在蛛丝马跡里苦苦寻找,推测,怀疑,自我折磨了。” “我不用再一遍遍问自己,阿光是不是疯了,神諭是不是幻觉,梁源背后到底是谁,那所谓的神到底存不存在,是超自然的存在还是人为的阴谋......”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神,或者拥有神之力量的东西,確实是存在的。” 我握紧聂雯的手, “聂雯,我终於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了。” 第123章 为什么不一早就使用 从聂雯的病房回来,黑暗依旧笼罩在窗外。 医院走廊里临时开著灯,照亮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回到自己病房,健哥正蹲在墙角刷手机,眉头拧成疙瘩,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我没理他,靠回床上,胸口的位置还在隱隱作痛,但比起前些日子,身体確实恢復了不少力气。 我现在能下地走一小段,能自己上厕所。 但聂雯不行。她腹部的伤口太深,失血太多,癒合需要时间。医生说要静养,要避免感染和情绪激动。 “要变天了。”我看著窗外低声说。 文明赖以运转的基石,被抽走了一块。各个机构显然都没做好应对恆星消失这种级別的预案。 我自己呢?做好准备了么?当然没有。 一个问题反覆撞击著我的思绪: 既然真理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威能为什么不一早就使用? 如果他们真的像宣称的那样,要净化世界,推行那套冷酷的流程,完全有更直接更铁腕的方式。 让空气变得有毒?让特定基因序列的人直接死亡?甚至像科幻小说里写的,直接进行全球范围的洗脑。 为什么偏偏选择让太阳消失? 这手段固然震撼,足以击垮绝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但后果也同样难以掌控。生態崩溃、气候剧变、粮食绝收、能源中断...... 这些连锁反应,最终会吞噬所有人,包括真理的信徒和核心成员。除非他们自信有办法在后太阳时代生存,甚至乐见其成。 不,更大的可能性是:让太阳消失这样的神跡,绝非他们可以隨意动用的武器。 我猜,这需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正因如此,他们才必须將这次神跡的效用发挥到极致,榨乾每一分震慑力和谈判价值。 就像在印证我的猜想。 “余夏!余夏!”蹲在墙角的健哥突然跳了起来,举著手机, “快看!『真理』那边......其他头头髮声了!说......说想让太阳回来,就必须立刻无罪释放孙宇和梁律师!还有......还要所有政府公开承认『真理』的合法地位!不然......不然就让大家永远活在黑夜里!” 他喘著粗气,把手机屏幕懟到我眼前。 那是一则通过多个社交平台和紧急广播频道同步发布的声明,措辞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来了。果然如此。 这不是为了同归於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施压。 他们要利用这次前所未有的神跡,一举奠定全球范围內的不容置疑的地位。 一旦得逞,可以预见的未来,將是以神旨为名的、更加血腥、更加无可抗拒的全面清洗。 医院......我环顾四周。 如果孙宇真的被释放,如果真理的教义成为新的普世价值,那么这里,这些消耗资源、忍受痛苦、拖累整体的病人,將会是最先被优化的对象。 必须儘早离开。 但哪里是安全的?如果真理真的藉此次事件掌控了局面,地球上將不再有真正的安全区。 倖存者宣言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倖存者宣言最新章节隨便看! 可无论如何,继续待在医院这个显眼的地方,无异於等死。 外面的世界,路灯已经陆续亮起。我看了看手錶,下午三点多。 拿出手机,网络出奇地安静。发言的人骤减。 那些曾经喧囂的爭吵、玩梗、抱怨、分享,都消失了。大多数人陷入了失语状態。 一直以来,无论社会如何动盪,个体如何痛苦,人们心底总还残存著对规律的迷信——太阳会照常升起,世界会照常运转。 这无情的唯物规律带来的安全感。如今也被连根拔起。 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我看到一篇阅读量很低、评论寥寥的文章,作者在绝望地詰问:如果太阳可以被弄没,那么神话、传说、噩梦中的一切,是否都可能真实存在?我们接下来,该相信什么?又该做点什么? 这大概是此刻大多数人內心的真实写照。茫然,比恐惧更吞噬人心。 我没能看完,思绪被健哥打断。 “余夏,该吃药了。”他端著水杯和药片走过来。 我看著那几粒药片。 自从上次偷偷吐掉之后,我感觉身体和精神都在缓慢好转。这更让我坚信,药有问题。 我熟练地重复了之前的动作——接药,喝水,假意吞咽,然后將压在舌下的药片吐进掌心攥住。 我必须儘快搞清楚。我到底是真的在压力和创伤下出现了精神问题,还是確確实实被人用药物做了手脚? 如果是后者,换药的人是谁?是看起来最有机会的健哥?还是某个可能被真理渗透的医生或护士?甚至......是秦璐? 我需要证据。最理想的是把我吃过的药片拿去化验。但这在眼下这种乱局中,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根本无法信任任何人去执行这件事。 退而求其次,我必须先判断身边人的立场。谁更可信? 我只有三个能用的人选:堂弟、健哥、秦璐。 堂弟血缘最近,冒险给我送过物资,看起来真诚。 但他有家庭,有工作,生活在镇上,信息渠道有限,而且我们接触很少。 健哥一路同行,救过我们,也嫌疑重重。但他同样也被真理追杀过,至少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 秦璐最神秘。她的出现基於巧合,短时间內很难看透。 苦思冥想,头脑发胀。我找不到一个绝对可靠的办法去验证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立场。 任何试探都可能打草惊蛇,任何轻信都可能万劫不復。 一直捱到晚上,那几家最权威的官方机构依旧保持著沉默。 没有断然拒绝,没有谴责,也没有妥协的跡象。 或许他们正在动用一切可能的资源,寻找科学解释或反制手段,但在这种超越认知的事件面前,任何应对都显得可笑。 向真理妥协,或许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当筹码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並且这筹码是整个文明的光明时,谈判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是彻底倾斜的。 我躺在床上,和秦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她告诉我,单位今天忙疯了,她累得脚不沾地。 第124章 太阳会消失......天 她的朋友圈在沉寂了大半天后,更新了一张照片: 是从她办公桌角度拍摄的窗外街景,构图里,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晕下,街上的行人像一个个剪影,面无表情地行走著,每个人都拖著一条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配文是:“下午三点的路灯。极昼极夜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拍摄技巧,那些影子被刻意拉长,显得很不真实。 我给这条动態点了个赞。十点钟左右,我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下。 身体需要休息,大脑更需要暂时从焦虑和猜疑中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病房里一片昏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些许。 我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微光刺眼:凌晨01:17。 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胸口有些闷,我想去趟厕所。摸索著下床,双脚踩在地板上,我下意识地朝墙角健哥通常打地铺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被褥胡乱卷著堆在一边,人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到卫生间门口,里面黑著灯,悄无声息。这么晚了,他能去哪? 我走出了病房。长廊里只开著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將一切物体的轮廓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朝走廊两端望了望,空无一人。 正准备退回房间,眼角余光却瞥见长廊尽头的楼梯口附近,蹲著一个人影。 那身影瘦小,蜷缩著,穿著一身蓝白条纹的病號服。 是聂雯。 她怎么跑出来了?伤口还没癒合,怎么能下床?而且,她在那里做什么? 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距离逐渐拉近,我看清了,確实是聂雯。她背对著我,蹲在地砖上,低著头,一只手向前伸出,正在地上轻轻地抚摸著什么。 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我走到离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状態明显不对劲。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夜班护士急匆匆地越过我,径直跑到聂雯身边,蹲下身, “聂小姐,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这样对伤口癒合非常不好,会感染的。听话,我们回病房去,好不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护士小心地搀扶起聂雯。聂雯很顺从地站了起来,任由护士扶著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没有认出我的惊讶。就像两口乾涸的深井。她看著我,眼神茫然。 她似笑非笑。与此同时,我听到她嘴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囈语,反反覆覆,只有两个字, “妈妈......妈妈......妈妈......” 护士对我投来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別出声,然后便搀扶著喃喃自语的聂雯,慢慢朝她的病房走去。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刚走到楼梯口附近,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是健哥。他从楼梯下面走上来,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 他看到我,明显嚇了一跳, “我操!余夏!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瞎溜达什么?找死啊?刚好了点就嘚瑟!” 我没理会他的指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 ,读《倖存者宣言》,享受阅读时光。 “我来找你。你干嘛去了?” “我?”健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理直气壮, “我去给你拿药啊!白天那边人多,排队排到姥姥家,还净是些哭爹喊娘的,烦死了!我寻思晚上人少,清净!” “拿药?凌晨一点?”我盯著他的眼睛, “这个时间,药房有人值班?” “怎么没有!”健哥嗓门提高了一点, “急诊药房!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不然急症病人怎么办?赶紧的,回去躺著!药我给你拿回来了,明天早上吃!” 太可疑了。但我没有立刻戳穿,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病房走。 健哥比我脚步更快,小跑著回到了病房门口。 然而,到了门口,他停了下来,伸手拦住了正要开门的我。 “怎么了?” 我话没说完,健哥一把捂住我的嘴。 我心头一凛。只见他对著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凑过去,透过玻璃看向昏暗的病房內部。 借著微光,我看到靠近门边的另一张病床上,那个平时很少说话的老大爷,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我的病床边! 他佝僂著背。伸出手,拧开了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药瓶,小心翼翼地將里面所剩不多的白色药片全部倒进了自己病號服的口袋里。 然后,他从自己另一个口袋里,抓出一把看起来差不多的药片,重新装进了我的药瓶,拧紧盖子,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腰,悄无声息地挪回了自己的病床,躺下,拉上被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我和健哥屏住呼吸,悄悄退开,一直退到楼梯拐角的安全距离。 “操......操他妈的!”健哥第一个爆发出来,他咬牙切齿, “这老逼登!他把药给调包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 “余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我他妈最近也总睡不好,心里慌得厉害。我看你这药,说明上写著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我......我就偷偷吃过几片!”他语速飞快,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我看你这两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对!那老傢伙换进去的到底是啥?不会是毒药吧?” “应该不是毒药,”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毒药,我们早就出事了。可能是致幻类药物,能干扰认知、加重精神症状的东西。” “致幻类?!”健哥倒吸一口凉气,隨即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怪不得呢!他妈的!我说我怎么......” 他下定决心,抓住我的肩膀,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 “余夏,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我在孙宇他们被抓进去之前,大概......就是太阳消失前一两天,我他妈......我好像听到过一个声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音......很奇怪,在脑子里面直接响起来。”健哥的描述很吃力,但竭力想表达清楚, “那声音跟我说......说......『太阳会消失七天』。” 他咽了口唾沫, “看来我是吃药吃的精神错乱了。” “什么?!”我低吼出声。 太阳消失七天。 第125章 我想买一双不破洞的袜子 强力安利《倖存者宣言》!直达精彩。 七天。 我躺在病床上,睁大眼睛盯著天花板。隔壁床传来老大爷均匀的鼾声。他睡得很香。 健哥在墙角的地铺上翻来覆去,骂骂咧咧, “老逼登,睡得还挺香......呼嚕打得跟他妈拉风箱似的......” 他显然也睡不著,刚才的衝击和坦白让他处於亢奋又后怕的状態。 过了一会儿,他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凑到我床边, “余夏,明天......要不要直接跟他摊牌?揪住他,问清楚谁指使的?妈的,敢给咱们下药!” “不要。”我立刻否决, “健哥,从明天开始,你儘量自然点,暗中盯住他。注意他每次离开病房,去了哪儿,见了谁,哪怕只是去厕所、去开水房。尤其是他跟外面什么人有接触。但记住,绝对不能打草惊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健哥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行,听你的。还是你想得周全。妈的,玩阴的,看谁玩得过谁。” 他重新躺下,但我能感觉到他那边的紧绷並未放鬆。 而我,则彻底陷入了思考。 健哥的嫌疑確实降低了不少。 如果他真想害我,自己直接下药更方便,何必绕个大圈子指使一个半截入土行动不便的老头?风险大,效率低。 更大的可能性是: 健哥,和之前的李建设、涂强,甚至阿光、孙宇一样,也是被那个冥冥中的声音选中的对象之一。 太阳会消失七天。 如果这是真的,真理组织所展现的神跡,其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们並没有能力直接弄没太阳。 他们只是提前知道了太阳会消失。 就像阿光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就像聂雯她妈提前听到了爆炸前的选择,就像李建设提前面对了空难...... 这一次,预言的对象,是整个人类赖以生存的恆星。预言的接收者,也不止一人。而真理的核心层,无疑掌握了这个信息。 於是,他们將计就计,把一次他们无法阻止的预言,包装成自己施展的神罚,作为攫取权力的筹码! 这是一场利用信息差,对全人类进行的规模空前的欺诈! 我浑身战慄......兴奋的颤慄。愤怒於他们的无耻,兴奋於我终於窥见了庞大阴谋背后,可能存在的链条。 如果太阳消失是註定发生、且只持续七天的“超自然现象”,那么真理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建立在这个时限之上。 他们必须在七天內,利用黑暗和恐慌,逼迫世界屈服,释放孙宇和梁源,承认他们的合法性,確立他们“神之代言人”的无可爭议地位。 否则,一旦七天过去,太阳重新出现......他们的谎言將不攻自破,他们的权威將崩塌,甚至可能面临全世界滔天的怒火和反扑。 所以,他们的行动一定是急迫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 接下来的六天,將是他们倾尽所有资源、施加最大压力的关键时刻。 而我,能做什么? 人微言轻,证据匱乏,谁会相信我的推测? 在太阳消失的现实面前,任何言论,都会被恐慌轻易吞没,或是被真理反咬为褻瀆神意。 但我知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拖住他们。 不惜一切代价,想尽一切办法,拖过这七天。 只要太阳重新升起,只要光明回归,真理建立在谎言和恐惧之上的神坛,就会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这无异於异想天开。我身处医院,力量微薄,身边危机四伏,聂雯重伤未愈,精神状態堪忧...... 但这是唯一的方向。 无论如何。我知道敌人在急什么,我知道时间站在哪一边。 纷乱的思绪中,聂雯的笑容不时浮现。 我反覆將那些消极想法压下去。我对自己默念, 坚持住,余夏。你必须坚持住。 声音空洞地迴响,夜晚的黑暗有星月,有对黎明的预期。 一视同仁的黑,像一块浸透了绝望的绒布,捂住了整个世界的口鼻。 睡意裹挟。在意识的边缘,我好像......不,我確实看到了阿光。 更早时候的他,穿著旧夹克,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就站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看著我,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余夏,”他说,“借我三块钱。” 我愣住了。 “我想买一双不破洞的袜子。”他补充道。 然后,梦境倏忽不见了。 我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窗外依旧是那片黑暗。 阿光。 这个已经隨著那声枪响彻底了结的名字,扎在我意识的深处。 我曾以为对他的情绪只剩下来自立场对立的愤怒、对其行径的鄙夷。 但那些之下,还淤积著无法釐清的东西。 是愧疚吗?不全是。 我翻身下床,额头抵在玻璃上。 等我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等聂雯好起来,等这片该死的黑暗散去......我一定要想尽办法,去查阿光在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 我正在做的,恰恰与阿光所期望的背道而驰。 我怀疑现在的自己。我无法克制地,或多或少地相信阿光。 相信在更早的时刻,用他那辆破车,拉著我,还有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在深夜驶向郊外的杨光。 我们一路无话。到了地方,他跳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把旧铁锹,递给我一把。 我们沉默地挖坑,把尸体拖进去,填土。他干得很卖力。自始至终,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那是我第二次掩埋尸体,我確定,那个时候的肖大勇和貺欣已经死透了。 而他帮我,埋掉了我的罪。 然后,他带著这个足以將我彻底毁灭的秘密,回到了他原本的生活。 直到他“听见”神諭,一夜之间登上神坛,拥有了足以轻易碾死我的力量和动机。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找他。 把这样的把柄交到任何人手里,都是愚蠢至极。更何况,他后来成了那样的人。 但我等待的审判,始终没有到来。 他没有把这件事捅出来。他就让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也烂在了他那早就预知结局的生命里。 为什么? 我得不到答案了。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已经对著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他把困惑,连同秘密,一起带进了永恆的沉默。 於是,这困惑便成了我的一部分,这道不会癒合的暗伤,縈绕不去。 它让我无法彻底地恨他,无法纯粹地將他归为“恶”的阵营。 它让我在试图对抗他所代表的庞然大物时,心底总会泛起疑虑: 我是否,也在摧毁他努力保留下的东西? 我离开窗边,回到床上,蜷缩起来。 时间在流逝。 阿光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无论那选择背后是什么。而现在,是我的选择。 为了聂雯,为了可能还活在某个角落、像李建设一样被神諭摧毁的陌生人,也为了给帮我埋尸的杨光,一个他无法目睹的交代。 我得活下去。我们得活下去。 拖过这七天。 然后,去看看太阳重新升起时,这谎言构筑的一切,会不会开始剥落。 我握紧了拳头。 天,快亮吧。即使並无天光。 第126章 加入她的组织 作者突击小狗头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倖存者宣言》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我联繫了何毕。信號时断时续,杂音很大。 我告诉她,我改变主意了,我愿意加入她的组织,为对抗真理贡献力量。 但我有一个条件,或者说,一个信息,需要她立刻、公开地传播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 “太阳只会消失七天。” “第八天,它会回来。这不是『真理』的神罚,这只是他们提前知道並加以利用的一次预言。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何毕没有立刻追问消息来源,“你有几成把握?” “没有十成。”我诚实地说, “但这值得一试。而且,这话不能由我来说。”我顿了顿, “我人微言轻,说出来只会被『真理』反咬,或被恐慌的民眾无视。但何老师你不同,你有平台,有信誉,有抗爭者的身份。你的话,会有人听,会形成压力。”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规避风险。 如果七天后太阳没有重现——无论是因为健哥的“神諭”是假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未知原因——那么宣布这个消息的人,必將成为眾矢之的,承受从希望巔峰跌落谷底的民眾最疯狂的怒火。 我不能,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我需要保持机动,需要观察,需要在最坏情况发生时,还有余力去做別的。 而何毕,我了解她。她对於能打击真理的机会如饥似渴,哪怕成功率微乎其微,哪怕需要她站上风口浪尖。 她的性格和立场,决定了她会毫不犹豫地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 果然,何毕没有犹豫,“好。我会处理。保持这个號码畅通,等我消息。” 掛断电话,我靠在枕头上。计划的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看何毕如何运作,以及真理会作何反应。 第三天,外界的压力以新闻简报和网络信息的形式,不断渗入这间被病房。 儘管真理发出了最后通牒,但各国政府显然没有立刻屈服。最初的震惊正在强自镇定的应对所取代。 天文机构发布了更多令人费解的数据模型,物理学家们在电视上爭吵不休,社会学家则在分析群体心理崩溃的閾值。 但有一点是明確的:无论动用何种观测手段,调用何等计算资源,太阳依旧没有踪影。 超出理解范畴的失去,开始转化为指向任何可能责任方的压力。 一些国家的相关部门,开始发布措辞谨慎的声明,表示正在积极寻求解决方案,与国际伙伴保持密切沟通,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以恢復秩序。 言辞背后,是惶惶不安的妥协前兆。 哪有什么真正满意的交代? 太阳消失的影响,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显现。 不仅是能源、农业、生態这些硬性的崩溃,更致命的是心理防线的全面垮塌。 在一个没有日出、没有明天、光明成为奢侈回忆的世界里,信仰、希望......所有维繫文明的东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 人们不知道该相信科学,还是该跪拜真理,或者乾脆相信一切都已终结。 这天下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病房里的焦灼。 是肖远安。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厚外套,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我们像两个认识多年的朋友,隔著病床,聊著些不咸不淡的近况。 她说,神京市那边乱成一锅粥,但精神病院因为其封闭性,反而相对平静。 李建设最近情绪稳定了不少,按时吃药,很少再说那些骇人的话了。只是经常对著窗户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我告诉她,聂雯的情况不太好。伤口癒合慢,精神也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有时会陷入囈语状態。 我说这话时,仔细看著肖远安的脸。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对朋友处境的担忧。 那是麻木的平静。我不知道她是已经把聂雯从朋友的名单里划去,还是她自己的情感早在父亲死亡这一连串事件中耗尽了。 我告诉了她聂雯的病房號。 肖远安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交错的手指,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肖远安重新抬起头,“钱还够吗?不够跟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又重复道,“聂雯的医药费,我帮她付。” 这话她说了好几遍。 我看著她,忽然觉得,或许我们都一样,被困在不同的罪责和愧疚里,用各自的方式偿还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聂雯的妈妈......王秀英,死了。被阿光杀的。” 肖远安抬起头,脸上掠过震惊。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如果这就是背负罪孽的代价,那这样的代价,我们还要目睹多少次?还要有多少熟悉的面孔,以这种方式,消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肖远安没有久留。她留下了一袋沉甸甸的水果,说是给我们俩的,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这两天,我都没有去看聂雯。 我害怕看到她脆弱的样子,害怕面对她眼中可能出现的陌生,更害怕去深想——造成她今天这个局面的,其中有多少,是源於我的拖累? 第四天,新闻里开始出现一些实质的动向。 一份由多国磋商形成的、针对真理组织及其关联实体的限制性协议草案被披露。 內容无非是冻结部分资產、限制核心人员旅行、呼吁其停止煽动性言论等等。 在太阳消失的背景下,这些制裁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另一边,何毕的声音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更强势的姿態出现在媒体渠道上。她没有直接说“太阳七天后回来”——那太像另一个预言,容易授人以柄。 她反覆强调的是: “『真理』在撒谎!太阳消失並非不可逆转的神罚!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和线索相信,这是一次可以被认知甚至可能在短期內出现转机的特殊天文现象!盲目屈服於恐嚇,才是对人类文明最大的背叛!” 第127章 最先要调查的 她在引导舆论,將等待转机与反抗真理绑定在一起。 她在尽最大努力,將这次衝击性事件,扭转成刺向真理心臟的锋利武器。 我能想像梁源和孙宇此刻的恼怒。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挤压他们的骗局。 第五天,我的身体恢復了不少。 胸口虽然还时常闷痛,但已经可以离开病床,在病房和走廊里缓慢走动,不再需要轮椅。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块老海鸥手錶,錶盘上的萤光指针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亮著。 我把它重新戴在手腕上,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我终於鼓起勇气,走向聂雯的病房。 她醒著,靠坐在床头,望著窗外那片永恆的灰黑。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是乾裂的,但眼神是清醒的。 我在她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我开始说话,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掏心掏肺地往外倒。 我说了最近认识的秦璐,那个有点古怪的女孩; 说了隔壁床老大爷偷偷调换我药片的事,以及我和健哥的怀疑; 最后,我说了那个最关键的信息——太阳可能只会消失七天,以及何毕正在做的事。 聂雯静静地听著,偶尔眨一下眼睛。 她听到秦璐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听到下药的事,眉头轻轻蹙起; 听到七天的预言和何毕的行动,她看著我,像在衡量著什么。 她偶尔会插一两句玩笑,比如,“那个秦璐......好看吗?” 语气很淡,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飘忽感。 我突然意识到,当一个人被固定在病床上,当她的世界被缩窄到一方病房和持续的疼痛时,外面那些汹涌的暗流、关乎世界存亡的阴谋、甚至身边人的复杂心绪......对她而言,都好像隔著一层纱网。 它们存在,却无法真正触及她的核心。 她更像一个偶然降落在这个紧张舞台上的观眾,带著点倦怠的好奇,注视著一切发生。 她不在乎那些权谋和预言,那些东西的重量,暂时无法压过身体切实的感受。 她在乎的,是我握著她的手。 “余夏,”她忽然说,“你手好凉。” 她把我的手往被窝里拉了拉,用她温热的掌心覆盖住我的手指,“怎么比我还凉。” 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酸涩衝上我的鼻樑和眼眶。 我仓皇地抽回手,找了个拙劣的藉口,匆匆逃离了她的病房。 直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我才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湿意。 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上水渍。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並没有汹涌的悲伤,只是一片空茫。 我甚至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连哭,都哭得没什么波澜了。 第五天的傍晚,秦璐来了。 她似乎总是能在压抑的氛围里,带来不一样的气息。 这次她没带饭盒,她把我最近在断断续续写的小说调出来,看得非常认真。 看著看著,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描写。 “哦?”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我出现了?” 我被她弄得有点尷尬,摸了摸鼻子。 她却笑得更开心了,凑近了一些, “你都把要利用我写给我看了!我还怎么自然地帮你啊?剧本都剧透了!” 她的直白反而让我鬆了口气。“那你会帮我吗?”我问。 秦璐收敛了笑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 “那我想的没错。” 我也笑了。秦璐比我猜测的还要聪明,或许她早就看穿了我的意图。现在这样挑明了,反而更好,更坦率。 她需要“进入故事”的体验,我需要一个助手。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第六天,秦璐向单位请了积攒的年假。 我们在住院楼下一个偏僻的小露台上,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行动策划。 “首先,確定调查方向。”秦璐摊开笔记本,手里拿著一支笔,像个准备做课题的学生, “阿光生前的轨跡是关键,尤其是他听到第一个预言前后,接触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梁源的背景和人脉网络也需要深挖,他是怎么选中阿光,又怎么运作起这套神諭体系的。” 她顿了顿,看向我, “还有李建设。他是最早的案例之一,他的经歷里,有没有可能藏著神諭来源的线索?比如,二十年前那场空难,是否真的完全无法解释?” 我补充道, “別忘了涂明志的诈骗网络。李建设、龚老蔫儿都深受其害。这条线可能通向『真理』的经济基础。” 我们逐条分析著每一条线索的可行性和风险。我和秦璐定下了初步的计划。 后天,太阳会回来吗? 第七天。 我和秦璐约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见面。 霜很重,枯草上像是撒了一层盐。 她穿著厚实的羽绒服,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我缩小的倒影,隨著她说话晃动。 在她说到最高潮、手舞足蹈地勾勒出一个计划时,我打断了她。 “秦璐,”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能相信你吗?” 秦璐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没立刻回答,看了我好几秒,才慢慢开口, “不相信我,你还能相信谁?” 我扯了扯嘴角。 “余夏,在你身边,转来转去就这么几个人。” 她顿了顿,“你掰著手指头数数,还有谁,是你能信任的?” 我看著她,一时无言。她说的是事实。每个人身上都缠著秘密,稍一牵动,不知会扯出怎样的不堪。 “余夏,”秦璐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现在没得选。你的选择就是信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你心里这根刺始终拔不掉,接下来的所有计划,我们都可以不用谈了。各自保重,或许更安全。” 她说得乾脆,这反而让我那颗悬著的心,往下沉了沉。 比起模稜两可的保证,把风险和选择权都摊开在明处的態度,更像是在认真对待一场合作。 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大概足够严肃,以示接受她的规则。 秦璐鬆了口气,重新靠回栏杆上,话题一转, “我觉得,咱们最先要调查的,不该是阿光,或者梁源。” “哦?”我等著她的下文。 “是你堂弟。”秦璐直视著我,吐字清晰。 第128章 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秦璐点点头,开始列举, “余夏,你堂弟的话,自相矛盾。”她语速放慢, “他给你留纸条,让你千万別联繫任何人。但那天,他却主动叫我,让我顺道去看看你。” 她盯著我, “你好好想想,时间点真的很凑巧。如果......如果我晚到一会儿,说不定你们......”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是说,他可能和袭击有关?”我皱起眉。 “不一定。”秦璐摇头, “但我有理由怀疑,他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依据?” 秦璐看著我,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反而让我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凉。 “对。其实......在你还没开口求我帮忙之前,我就有点好奇,私下里稍微查了一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你猜怎么著?那天县里叫我去交一份资料。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需要去县里交资料的任务,是他自己主动申请下来的。可他为什么自己不去?非要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我试图反驳, “如果他要害我,早在第一天举报我就可以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秦璐伸出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脑门。这个动作有点突兀,带著点超越关係的亲昵。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气氛有些不自然。秦璐立刻收回手,假装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 “余夏,你是不是有点被害妄想症啊?”她的语气嗔怪,试图冲淡刚才的曖昧, “怎么感觉谁都要害你呢?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是知道了些什么內情,想帮你,但又不能动作太大,怕引起注意,或者......他自己也受到了某种限制?” 这个角度让我有些惊讶。我仔细回想堂弟之前的种种: 提前备好的物资,还有他匆匆来去时的惊惶。如果他所做的一切,包括让秦璐前来,都是在看不见的压力下,尽最大努力递出的援助。 堂弟那张朴实的脸在我脑海里变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了。我点点头, “有道理。既然这样,你......有具体的调查方向了吗?” 秦璐摊摊手, “还没有。这不正打算跟你商量一下嘛。他在单位的情况,接触的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这些都得慢慢摸。” 確实,秦璐是接近堂弟最自然的人选。 他们在同一个体系內,有工作往来,打听点什么不容易引人怀疑。 如果堂弟真的身处夹缝中,秦璐或许是能撬开那道缝的人。 “会是谁在威胁他?”我喃喃道。 秦璐摇头,“不知道。但肯定和『真理』脱不了干係。他们现在无孔不入。” 我们又低声交换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和想法,约好保持联繫,秦璐便压低帽檐,匆匆离开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建筑拐角。 在这个漩涡里,谁又能完全乾净呢?或许秦璐说得对,除了她,我身边没有更合適的盟友了。 与秦璐分开后,我回到病房。白天的新闻推送里,何毕的声音已经达到顶峰。 她不再使用模稜两可的词汇,以破釜沉舟的姿態,高调宣布,“根据我们联合多位科学家、分析师的最新研判,明天,太阳必將重新升起!” 她罗列了一堆听起来高深莫测的科学术语和观测数据对比,將太阳回归包装成反抗真理欺诈的决定性科学胜利。 今夜,网络上终於不再是纯粹的绝望。何毕的宣言噼啪炸响。 无数人选择熬夜,守在窗边、屏幕前,等待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我相信何毕!她跟那些装神弄鬼的不一样!” 类似的言论被转发点讚。 何毕的演讲视频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全球网络中病毒式传播。 儘管官方机构依旧沉默,但民间压抑已久的、对光明的渴望,此刻全部匯聚到了何毕和她的预言上。 我也打算看看。但越是临近深夜,眼皮却越沉。 或许连日的紧张和病痛耗尽了精力,我竟比平时睡得更早,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眠。 我没有被期待中的晨光唤醒。 而是被爭吵和扭打声硬生生拽出梦乡。 “老东西!被我抓了个正著吧?!又换药?啊?!现在人赃並获,我看你还怎么狡辩!报警!现在就报警!” 健哥的咆哮快要掀翻屋顶,夹杂著老人含混的惊呼。 我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 看天色,依旧是沉鬱的黑,並无改变。我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早上七点左右。 七点......如果预言准確,此刻天际至少该有微光。没有,什么都没有。 爭吵的中心,健哥正死死揪著隔壁床老大爷的衣领,另一只手挥舞著一个小药瓶。 老头脸色煞白,徒劳地掰开健哥铁钳般的手,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眼看健哥情绪失控,下手越来越重,我连忙掀开被子下床。 不能让他真把老头打出好歹,否则我们有理也变没理。 “健哥!放手!冷静点!”我衝上前试图分开他们。 正在气头上的健哥见我阻拦,手臂一甩,想把我格开。 我大病初癒,被他这一推,整个人踉蹌著向后倒去,为了保持平衡,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腕上一松——父亲那块老海鸥手錶的錶带扣,竟然在这拉扯中崩开了! 表身脱手飞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啪——嚓!” “够了!”我嘶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拉开健哥,然后扑向地面。 健哥被我吼得一怔,手下力道鬆了。 老头趁机挣脱,蜷缩到墙角,惊恐地喘著粗气。 我顾不得他们,急急搜寻。 手錶躺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表面那层表蒙已经彻底碎裂。 我颤抖著把它捡起来,心揪紧了。錶盘也受到了衝击,边缘有些<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指针歪斜。 虽然没有多贵重,但这是父亲留下的念想之一。 我徒劳地想把碎裂的表蒙按回去,手指却被细小的玻璃碴刺了一下。 这时我才注意到,錶盘整个从表壳里鬆脱了,微微错位。我小心地把它往外拨了拨,想看看能否復位。 就在錶盘被完全取出时,我的动作僵住了。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錶盘背面——那通常印著品牌和机芯型號的地方。 第129章 它会回来。別怕。 那里,在“海鸥”字样下方,日历窗口旁边,本该从1到7循环的星期显示区域......此刻,那个窗口,出现了一个绝不应该存在的数字: 8。 星期八? 我从未调过星期歷。它......怎么会指向“8”? 我顾不上地上的玻璃碴,跪下来,急切地摸索著表壳和鬆脱的錶盘。 表壳的后盖也在刚才的撞击中有些变形,边缘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一道缝隙。 我尝试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咬,但那缝隙太小,后盖卡得很紧。汗水从我额角渗出。 “余夏,对、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健哥囁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完全没心思理会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缝隙上。 “帮我打开它!”我把手錶递向健哥。 健哥愣了一下,接过手錶,他力气大,手指扣住<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的边缘,用力一掰! “咔”一声轻响,后盖弹开了。 一个卷得细密的纸卷,从后盖与机芯的夹层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积满灰尘的床脚里。 我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只有火柴棍粗细的纸卷捡起来。 展开它需要耐心,纸卷因为年深日久变得有些脆。 我和健哥一起蹲在地上,屏住呼吸,看著那泛黄的纸条一寸寸展平。 上面,是用非常细的钢笔尖写出的、力透纸背的几行小字。那笔跡,我太熟悉了——那属於我的父亲。 內容只有一句: “如果有一天,他们告诉你太阳会消失,记住,那是假的。太阳会消失八天。第九天,它会回来。別怕。”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日期,那是我父亲去世前大约半年的某一天。 我抬起头,目光从纸条移向健哥的脸。 健哥脸上的表情,在接触到我的目光时,经歷了一场缓慢的崩塌。 从最初的茫然,到看到纸条內容后的惊愕。他的眼神开始躲闪,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起来。 我们就这样对视著,短短的几秒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於,健哥承受不住了。他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余夏......我对不起你......我真他妈不是人......”他语无伦次,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 “他们......他们给我的钱,够我下半辈子活了......我鬼迷心窍......我觉得,那就是一点让人迷糊的药,我就是照著他们要求的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反正也在查,迟早会知道......” 他涕泪横流,求我原谅。 他抓住我的裤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余夏,你原谅我吧......求求你了......我也不想的......我......我怕啊......” 我早该想到的。 但此刻,证实了猜测,我心头涌上的,却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可悲。 我看著眼前崩溃的健哥,这个选择用背叛换取生存的男人。 我们都是螻蚁,在碾轮下,以不同的姿態挣扎求存。 “健哥,” “等拿到钱,就走吧。找个地方,好好过你剩下的日子。” 健哥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我,隨即哭得更凶了。 我没有再看他,攥著那张小小的纸条,走回床边。 父亲......他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个纸条藏进表里的?难道他也曾是被选中的聆听者之一?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慄。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何毕宣称太阳在第八天升起,而父亲的预言是第九天。今天,是第八天的早晨,窗外依旧漆黑如墨。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成型。我本就不指望一次就能扳倒真理。 真相需要裂痕,而裂痕往往从怀疑开始。 我拿出手机,无视屏幕上各种关於等待日出的喧囂討论,打开文档,开始飞快地打字。讲述事实: 一块旧錶,一次摔落,一个隱藏多年的纸条,一段属於我父亲的预言——“太阳会消失八天”。 我將更新的发了出去。 很快,有了回復。冷嘲热讽居多: “何毕说七天,你说八天?那我说九天,是不是更靠谱?” “又一个蹭热度的,偽造遗物也太下作了吧?” “是不是写小说写魔怔了?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了?” 没关係。我想。种子已经埋下。当太阳升起时,总会有人想起这条不起眼的预言。怀疑,会顺著这条缝隙开始生长。 我將手机调到静音。缩回床上,拉高被子。继续写我那部永无出头之日的小说。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写得很投入,將所有的困惑、背叛以及对晨曦的期待,都倾注到虚构的文字里。 我写啊写,窗外的黑暗没有丝毫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段疲惫的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段疲惫的恍惚。 就在我停下敲击时—— 暖色调的光晕,落在了我盖著被单的手上。 我转过头,望向病房的窗户。 窗外,那片笼罩了整整七个昼夜的黑色,正在变淡。 太阳,真的回来了。 我怔怔地看著那抹逐渐扩大的光亮,看著它一点点爬过窗欞,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最终,完全覆盖了我手背上那片小小的光斑。 父亲手錶里的纸条,被我攥在手里,在我脑海中浮现。 “它会回来。別怕。” 躺在重新被阳光照亮的病床上,我却感觉不到暖意。 我用力攥著手錶,硌得掌心生疼。 我一遍遍地回想。健哥被『真理』买通,给我传递假情报。他们的手段其实算不上高明,我本就对健哥保留著戒心。 他们或许根本没指望我全盘相信,他们要的就是这份情报被传递出去,传递到他们真正的目標——何毕那里。 他们不光想让我以为自己疯了,还想彻底掐断我可能建立的外部连接。 何毕现在一定认为我故意提供了虚假情报,让她在全世界面前信誉扫地,让她的反抗组织成了一个笑话。 一次错误的预言,足以摧毁她辛苦积累的公信力和號召力。 而我,这个情报的源头,將成为她和她那些支持者眼中彻头彻尾的叛徒。 我將被孤立,被双方怀疑,夹在中间,成为真正的眾矢之的。 第130章 1997 健哥在我让他离开后,在病房里呆坐了许久,然后默默收拾了他的行囊。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该怨恨他吗?客观地说,他確实在阿光手下救过我和聂雯。 但他的帮助始终伴隨著算计。他想活下去,这个信念压倒了一切。 为了这个目標,他可以把身边的一切都当作垫脚石。 他的自大,让他像个被蒙住眼睛的赌徒,在赌桌旁惶惶不安,只能凭著最粗浅的理解,把筹码押向更强大的庄家。 他会后悔吗?我觉得不会。他只会后悔事情败露,后悔没做得更隱蔽,后悔没拿到更多的钱。 明明一夜未眠,精神却处於亢奋中。我知道自己该睡下。可一闭上眼,各种念头就在脑海里横衝直撞。 父亲......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他在什么样的情境下,把预言藏在手錶里。 他是预感到自己不久於人世,才留下这个后手吗? 难道......他也是能听到神諭的一员?如果他是,为什么从不告诉我?是想把我从这个旋涡里摘出去吗? 可如果他真想让我远离,又为什么在我选择写作、选择调查时,从未有过反对? 他支持我追寻真相,却又不告诉我追寻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这种矛盾让我窒息。 我感觉自己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罐子外面风云变幻,而我只能隔著玻璃,呼吸不到真实的空气。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健哥又回来了。 他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是医院食堂打的麵条。 他把饭盒放在我床头柜上,没说话,眼神躲闪了一下,就又缩回了墙角那个已经空了的铺位位置,抱著膝盖发呆。 我看著那碗麵条。这里会不会被放了东西?破罐破摔的健哥,会不会觉得乾脆毒死我,一了百了,也彻底断绝了他自己內心的煎熬。 但我还是伸出手,拿起了筷子。我一口一口,把那些没什么滋味的麵条吃了下去。 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於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房间过於安静。然后,我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秦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她坐得笔直,腿上摊著一个硬皮笔记本,正专注地写著什么。隔壁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那个总在半夜发出鼾声的老大爷,今天早上被推走去手术了,但现在他没能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生与死,在这所医院里,平常得如同每日的更替。 我的目光转向墙角。健哥的铺盖卷彻底不见了。 那里空荡荡,过去的吵闹、抱怨、背叛,都成了一场梦。 我的动作可能大了些,秦璐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 “余夏。”她合上笔记本, “孙宇他们,今天上午被正式释放了。手续走得很快。不过目前还没有公开活动,很安静。” 我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他们需要低调一段时间,表面上要做出遵守协议的姿態,以巩固这次胜利的成果。 但这沉默註定是暂时的。一旦他们再次行动,必然是经过策划、更具破坏性,也更难抵御的大动作。 秦璐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暗红色风衣,顏色浓郁得像夕阳,又像乾涸的血跡。我看著那顏色,觉得眼睛有些不適。 “余夏,” “我有发现。” 她顿了顿,“回去后,我试著从你堂弟这边入手。公开资料、社会关係这些常规调查没什么异常。但是,我在翻看单位过去的一些工作记录时,发现了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 那是一张收据的翻拍,上面有物品明细、金额,最下方,有一个潦草的签名——肖大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標註著出货单位是某某冷冻加工厂。 “去年年底,我们单位发年货,其中有一批冷冻的鸡鸭鱼肉,是你堂弟负责採购联络的。” 秦璐指著那张单据,“供应商就是肖大勇的厂子。” 我盯著那个名字,肖大勇,聂雯杀死的那个男人,貺欣的情夫,肖远安的父亲。 “可是,”我抬起头,“这能证明什么。” “我查过,”秦璐收回手机, “当时本地符合採购资质距离更近报价更低的冷冻厂不止一家。你堂弟没有选择那些,而是特意找了肖大勇。这不符合常理,除非他们之前就有联繫。” 她看著我的眼睛,“当然,仅凭一张去年的旧单据,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它是一条线头。我会继续沿著这个方向查查,看看你堂弟和肖大勇,或者通过肖大勇,是否还和其他人、其他事有牵连。” 秦璐站起身,將笔记本收进隨身的大包里。“我过来就是告诉你这个。另外,” 她整理了一下那件暗红色的风衣下摆,“我订好了机票,明天出发。年假总不能浪费,我打算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换个环境。”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来。 “等我回来,我会联繫你。如果在那之前,我查到了更多关於你堂弟......或者別的什么,也会想办法通知你。”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病房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安静地铺满了半张病床。 我看著秦璐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辨。 如果非要分析,那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羡慕。不,更准確地说,是嫉妒。 我嫉妒她那副模样,行动果断,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把生命预设了终点,於是眼前的每一天都成了可以挥霍、可以冒险的资本。 她好像隨时可以斩断所有羈绊,投入一场未知的奔赴。 她曾说过,她给自己的生命设定了期限。三十岁。对她而言,那是一切终结的时刻。 也许从未有人真正走进过她的精神世界。 那里或许波涛汹涌,她却始终独自掌舵,无人可以分享航程的惊险。 这样清醒的孤独,比单纯的孤独可怕得多。 我不敢想像,在做出那个决定之前,她究竟经歷过什么。她戴著看似正常的面具,內里却是一片我无法窥探的荒原。 在我眼里,她好像拥有一切:我羡慕的行动力,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清晰的人生方向。 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也成了芸芸眾生之一,试图用自己狭隘的渴求安全的视角,去理解一个决心在绚烂中自我湮灭的灵魂。 而现实,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我点开秦璐的社交资料页。 她的出生年份赫然在目:1997。 是的,她並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年轻。她今年二十九岁了。 时间,对每个人来说,意义都截然不同。而我的时间,又还剩下多少,够我去应对『真理』,够我去面对高高在上的神祇,够我去握住聂雯的手吗? 罐子里的空气,更稀薄了。 第131章 咱们回家 我猜,健哥不会回来了。 太阳西垂,一切如初。走廊里传来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今天是聂雯拆线的日子。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她的病房。 推开门,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年轻的护工大姐正皱著眉,手里拿著换下来的脏床单,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 “......年纪轻轻的,怎么回事啊?自己心里没数吗?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护理难度加大了,得加钱的晓得不?” 聂雯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脸朝著窗户的方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听到护工的话,她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爭辩。 “大姐,麻烦您在外面稍等一会儿,我来处理。”我走过去。 护工撇撇嘴,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嘟囔著“快点啊”,转身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聂雯没有转头看我,把脸更埋向窗户那边。 我走到床边,拿起柜子上乾净的湿巾和纸巾。掀开被子一角。味道的確不好闻。但我並不觉得特別难以忍受。 再怎样高高在上的存在,只要拥有这副肉体凡胎,每日就总要面对这些污秽与不堪,除非他便秘。 这么一想,自然在某些方面,倒真是给出了公平。 聂雯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我动作没停,用温热的湿巾仔细擦拭。 越是温柔,她的哭声就越抑制不住,从压抑的呜咽,变成破碎的啜泣。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余夏......”她终於开口,话没说完,又被更汹涌的泪水堵回去。 “嗯?”我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以后......没有我,” “你怎么办啊?” 我扯了扯嘴角,儘量让语气轻鬆些, “瞎说什么呢?你不是在这儿吗?而且,就算真没有你,我前二十几年不也活得好好的?不也这么过来了?” 清理的过程需要耐心。从污秽恢復洁净,大约需要半捲纸巾和一整包湿巾。皮肤渐渐露出原本的顏色。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沾染上了,就不是用多少纸和水能擦掉的。那是渗入骨髓的罪恶,是恐惧留下的烙印,是理智被撕开后露出的荒芜。 我帮她穿上乾净的內裤,换上住院前的衣服。她配合地抬起手臂,但眼神一直低垂著,不敢看我。 “出院吧,”我说,替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 “咱们回家。” 聂雯慢慢抬起头,“家?”她重复著这个字,像在辨认一个陌生而奢侈的概念, “哪里是家?” 我看著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切,儘管我知道这镇定一戳就破。 “建设路家属楼,1栋,一单元,201。”我一字一顿地说,像在教小孩子背地址, “背下来。以后,那就是你家。” 该回神京了。从孙宇被释放的那一刻,从健哥的背叛彻底浮出水面开始,这个小镇医院就不再安全。 或者说,它从未真正安全过,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避难所。 “可是......”聂雯的嘴唇翕动著,“你的手术......” “没事,”我打断她,语气故作轻鬆, “我还不要紧。这次住院吃了那么多药片子,怎么说也能再挺个三五十年。” 这当然是不好笑的玩笑。聂雯没笑,她更紧地抿著唇,眼神里的忧虑並未散去。她吞吞吐吐, “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害怕成为拖累,害怕这副连自理都出现问题的身体,会让我厌烦,会让我无法忍受地转身离开。害怕自己无法面对那些失控的时刻。 “聂雯,”我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的视线与我相对。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你看我。” 她茫然地看著我。 “你怎么確定,”我放缓了语速, “现在的我,就不是个疯子呢?” 她愣住了。 “聂雯,你就当我也疯了。”我继续说, “不光是我,何毕,孙宇,梁源,阿光,还有这医院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你就当全世界都疯了。” “只有你一个人是清醒的。”我看著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人疲惫不堪, “你在那个唯一清醒的世界里,冷眼旁观,看著我们这群疯子在这里演戏,挣扎。” “所以,回家吧,聂雯。”我鬆开手,最后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头髮, “放心,一个疯子,是不会嫌弃一个清醒的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聂雯眼中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眼泪再次决堤,浸湿了我胸前的衣料。 那滚烫的湿意透过布料,灼烧著我的皮肤,也灼烧著我备受煎熬的心。 我抱著她的身体。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詰问: 余夏,到底怎样做,才是最正確的? 答案其实清晰得残忍: 把聂雯留下,然后自己独自返回神京,去面对那些未解的谜团和必然到来的风暴。 这才是最理智、最正確、甚至对她可能也最安全的选择。 但我做不到。 我是个优柔寡断的自私鬼。我不拋下聂雯,根本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害怕一个人重新踏入那座危机四伏的城市。 我害怕在没有她的房间里,独自面对长夜。我害怕那种深入骨髓的无人可以分担的孤独。 我胆小得,有时候真想狠狠给自己几个耳光。 聂雯,她是我这个癮君子的吗啡。明知依赖有毒,会侵蚀意志,会模糊判断,甚至可能让我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 但我贪恋那片刻虚幻的温暖和安全感,贪恋怀抱里另一个生命的重量所带来的对抗虚无的实在感。 我享受著这短暂的慰藉,心底深处却又为自己无法戒断这“毒品”而暗自鄙夷。 我真是自私得可怕。 等聂雯的情绪稍微平復,我扶著她慢慢躺下,告诉她我出去办手续。 出了病房门,那个护工还在走廊等著,脸上依旧没什么好顏色。 我没多说什么,按照事先谈好的价钱,又多付了一些,算是额外的辛苦费。 护工接过钱,脸色总算缓和了些,嘟囔著“下次可別再这样了”,转身走了。 医院的帐之前堂弟垫付了一部分,我自己卡里的钱也够结清余款。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递过来几张单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医院还是那样,人来人往。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病人家属脸上掛著焦虑或麻木的神情,偶尔有轮椅推过,有担架床被推进急诊。 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就连这些天每日查房换药的医生护士,我也从未真正看清过他们的脸。 我们都戴著社会赋予的或者自己精心选择的面具,在这座白色的迷宫里,进行著各种资源的交换。 用金钱换取治疗,用时间换取康復,用尊严换取生存。 面具之下,我能窥见的,只有我自己。 甚至,就连此刻在我怀里的聂雯——我真的认识她吗?我认识的是那个狡黠的女孩,是那个在冷库工厂手刃他人的人,还是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病人? 我扶著聂雯,拎著简单的行李走出医院大门。 第九天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世界恢復了光亮,却並未恢復往日的温度。 街道上的行人依旧稀少,车辆缓慢,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著刚刚经歷过漫长黑暗的惊悸与茫然。 我们站在路边,等著拦车。聂雯靠在我身上,像一片隨时会飘走的羽毛。 我抬头,望向通往神京方向的公路尽头。 第132章 正好是那天晚上 章节更新提醒:第132章 正好是那天晚上,阅读地址。 回家前,得先去一趟平房。我们还有不少零碎东西留在那里。 推开熟悉的院门时,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地上的血跡,早已被反覆的风雪和时间的尘埃抹去,不仔细看无法分辨。 院门外还残留著几截褪了色的警戒带,提醒著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作为当事人,我竟然没有被警方盘问。阿光的死,成了一桩无关紧要的旧案。 他的自杀被迅速定性,无人深究,甚至带著大快人心的意味。这世界遗忘的速度,有时快得令人心惊。 我正打算进屋收拾,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是堂弟。 他看到我站在院子里,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进来, “哥?你怎么出来了?不在医院多住几天?嫂子身体能行吗?是不是钱不够了?赶紧的,先回医院,我这就去给你们续上!” 他的关心扑面而来,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连忙摆手, “不用,真不用了。聂雯拆线了,恢復得还行。我这边......也没什么大问题了。『真理』那边暂时顾不上我,名单上也没我了。老在医院待著也不是事,想先回去安顿一下。” 堂弟听我这么说,稍稍鬆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著。他扬了扬手里拎著的一小包工具, “我是过来弄弄水管的,这天儿,隔三差五不来看看,管子容易冻。” 他看了看虚掩的屋门,又看了看我,“哥,进屋说吧,外面冷,嫂子別著凉。” 我们终於有了一个不受打扰的机会,能好好说几句话。 生起炉子,屋里渐渐有了暖意。聂雯在里屋炕上休息,我和堂弟坐在外间。 聊天中我才知道,这些年,镇子这头的这栋老房子,一直是堂弟在时不时地照看。通通风,扫扫雪,检查一下门窗水电。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的事。 “跟你要房子住那事......”堂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妈......她总想著替我爭点什么,觉得我这工作没出息,得有点傍身的。哥,你別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没什么,人之常情。”心里却因自己之前那些阴暗的揣测而升起羞愧。 父亲的葬礼,堂弟是来过的。他告诉我,那天他一直在帮忙,默默地做著各种杂事。 可我呢?我当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和与世界隔绝的绝望里,像个行尸走肉,对所有外界的人和事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甚至不记得那天他是否跟我说过话。 不只是葬礼。这些年,堂弟逢年过节发来的问候信息,电话里的简单寒暄,我常常是敷衍了事,或者乾脆不回復。 我害怕和他们交流,害怕亲戚们窥见我生活的狼狈不堪——那个被生活折磨、被敏感打击、被疾病拖累、被孤独啃噬的、失败透顶的余夏。 我害怕他们看似关切的目光,害怕自己成为他们茶余饭后带著怜悯或嘲弄的谈资。 我的內心充斥著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 嫉妒那些比我过得好、比我聪明、比我有成就的人; 鄙夷那些在我看来不如我、挣扎在更底层的人; 偶尔抓住一点微不足道的资本,便忍不住想要炫耀,以此掩饰空洞和自卑。 我固执地认为,人人大抵如此,內心都藏著同样的齷齪和算计。 於是,我给自己裹上了一层又厚又硬的壳。 假装对所有在意的东西都满不在乎,假装对亲情淡漠,对友情疏离,用冷漠和迴避作为盾牌,把所有的关心和善意都挡在外面。 所以,当堂弟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真诚的关怀时,我才会感到如此无地自容。 他的坦然和热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內心的狭隘和卑怯。 我甚至可耻地发现,那熟悉的嫉妒感又冒了头,我嫉妒他拥有这种我所欠缺的坦然给予和接受关爱的能力。 作为应对,我本能地摆出了更低更谦卑的姿態,不停地说著感谢的词汇。 我用这种卑微的客气,试图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安全的距离,將那令我感到压力和羞愧的真情实感隔离出去。 幸好,堂弟足够了解我。他没有对我的过分客气表示诧异, “哥,別说这些了。水管好像真有点冻住了,咱俩鼓捣鼓捣?”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简单而温馨。 我们俩围著那截冻住的水管,笨手笨脚地查阅手机上的维修教程,然后被突然喷出的冰冷刺骨的水浇了个透心凉。 两人看著彼此狼狈不堪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几秒,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毫无负担,纯粹是因为眼前的滑稽场景,仿佛一下子穿越回了小时候一起闯祸捣蛋的时光。 我们翻出我留在这里的旧衣服换上。在共同努力后,水管总算通了。 堂弟翻看了厨房里还没变质的米麵和一些耐储存的蔬菜腊肉,竟挽起袖子做了几道像模像样的菜。菜式简单,但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行啊你,”我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练的这手艺?” 堂弟不好意思地笑笑,“瞎琢磨唄。”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聂雯那边的碗里,然后看著我,眼神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哥,今天......要不就別走了?再住一晚?我今晚不想回去了。” 看著他,我喉头动了动,点了点头,“好。” 气氛鬆弛下来。我们吃著简单的饭菜,聊著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聂雯精神不济,很快又躺下休息了。 就在我夹起一块燉得软烂的土豆,准备送进嘴里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秦璐发来的微信。 我下意识地点开。 “又查到点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计程车发票的翻拍: 出发地是小镇汽车站,目的地是神京市某个区,金额不小。乘车日期赫然在目。 秦璐紧接著发来一句话: “票据是从你堂弟办公室里找到的。日期显示,他几个月前,打车去过神京。”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日期上。 我捏著手指,飞快地心算。那个日期......那个日期...... 筷子一松,那块金黄的土豆“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那个日期,正好是聂雯杀死肖大勇的那天晚上。 第133章 你被困住了。跳出来吧。 聂雯曾对我说过,那天晚上,正是因为有人去冷冻厂敲门,吸引了肖大勇和貺欣的注意力,才让她找到了机会反击。我们一直不確定那个人是谁...... 我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的堂弟。 他正低著头,专心扒拉著碗里的米饭。炉火的光映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我慢慢放下筷子,堂弟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我,“哥,怎么了?吃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弟,”我问, “你认识肖大勇吗?” 堂弟拿著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顿,脸上掠过不自然的神色。 他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拍了下大腿,语气夸张地岔开话题, “誒呀!你看看我,光顾著跟你说话,都忘了!”他解锁手机, “得跟你弟妹说一声晚上不回去了,不然又得闹。” 他点开一条语音消息,手指一松。 一个尖利的女声立刻从听筒里响起,音量不小, “刘田!几点了?!死哪儿去了?!又他妈去哪鬼混了?!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王八蛋!” 堂弟飞快地按掉了播放,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不知是窘迫还是別的什么。他立刻低头回復, “老婆,我跟我哥在老房子这边呢,水管冻了,刚修好,太晚了就不回去了。明天一早我直接去单位。你晚上锁好门,早点休息,么么噠。”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闪烁, “咳......她这人,就这脾气,其实心不坏......” 我没有接他这个话茬,把刚才那个被岔开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弟,你认识肖大勇吗?” 堂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空了的饭碗。 终於,他重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洋溢著温暖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失望的情绪。那失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哥,”他开口,“你调查我?” 我喉咙发紧,无话可说。这是事实。在信任与怀疑中,我选择了后者。我现在只想抓住能让我確信为真实的东西。 但我看著他眼中的失望,还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弟,对不起,我......” 堂弟摆了摆手,打断了我苍白无力的辩解。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 “哥,”他看著我,“你被困住了。跳出来吧。” 他顿了顿,“这事儿......其实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他拿起桌上那瓶健哥留下的、还没开的啤酒,用桌沿熟练地磕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打了个寒颤。 “肖大勇,”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是我的老丈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肖远安?堂弟的老婆是她? “什么?”我下意识地追问, “肖远安是你老婆?” 堂弟摇了摇头,“肖远安?啊,不是。”他解释道, 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我老婆,是我老丈人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她现在跟她妈姓,她妈姓还挺少见的,她妈叫貺欣。” 貺欣。 我看著他。堂弟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太大变化, “我老婆人其实挺好的,就是......等以后有机会,咱们一起吃个饭,你就知道了。” “她以前......挺温柔的。”堂弟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炉火, “特別懂事。就是自从她爸妈出事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有点敏感,容易著急上火。” “她心里苦。” 他又拿起一瓶啤酒。 “我老婆很小的时候,肖大勇那个王八蛋就出轨了,找了別的女人。”堂弟的声音里渗出压不住的恨意,牙齿微微咬紧, “说实话,哥,肖大勇真他妈就是个畜牲。他干那些烂事儿......他真就是该死。” 后来的话,我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耳朵里嗡嗡作响。 肖远安......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姐姐的母亲是貺欣。 而貺欣,是肖大勇拋弃的前妻,后来成了李建设的妻子,最终又和肖大勇死在一起。 我整理著纷乱的思绪,看著堂弟在我眼前,因为酒精和倾诉的欲望而渐渐不再设防,话语变得更多,唾沫横飞地讲述著家长里短,抱怨著领导,回忆著姑姑的操心,甚至提起了我们模糊的童年趣事。 但我的心思早已飘远。 肖远安一直难以启齿的对父亲肖大勇复杂的態度。我一直找不到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去解释。现在,这个理由出现了,而且如此沉重。 对肖远安来说,同父异母的姐姐,以及姐姐的母亲貺欣,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是父亲曾背叛过別人的活证据,更是时刻提醒她自己母亲以及她自己出身原罪的耻辱象徵。 貺欣对肖远安,恐怕也难有善意,那是一个被夺走丈夫和家庭的女人的仇恨,会自然而然地投射到情敌的女儿身上。 而肖远安,她从小就活在这样一个畸形的家庭里。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肖大勇的卑劣秉性。 她对父亲的恨,会不会早已根深蒂固?甚至,超越了一般的憎恶? 我不禁想得更深。 如果肖远安一早就想除掉肖大勇呢?如果她一直苦於没有机会? 那么,聂雯的出现...... 聂雯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肖远安有意无意选中的武器? 肖远安接近聂雯,提供工作,在聂雯最窘迫时施以援手,获取信任......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为了將聂雯送到肖大勇身边? 可是,还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一切如果真是精心策划,也未免过於依赖巧合了。 她如何能保证聂雯一定会被侵犯?又如何能保证聂雯在那种情况下,会採取行动,而不是忍气吞声?她怎么能让这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而不留下自己策划的痕跡? 堂弟已经喝完了第二瓶啤酒,话题天马行空,絮絮叨叨地说起我们小时候一起去河里摸鱼,我差点淹死,是他哭著跑回去叫人的事。 “哥,你那时候......可真沉啊......”他嘟囔著,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我背不动你......急死我了......” 第134章 我回不去了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倖存者宣言》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我们收拾好准备睡下。堂弟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执意拉著我要跟他睡一个房间,说在火炕上挤挤,要找找小时候的感觉。 他踉蹌著从柜子里翻出俄罗斯方块游戏机。 “来,哥!好久没跟你较量了!让你看看我现在的水平!”他眼神发直,舌头有点大,但兴致高昂。 我拗不过他,想著先陪他玩一会儿,等他睡著了再悄悄回里屋陪聂雯。聂雯喝了点温水吃下药,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我们並排靠在土炕被垛上,屏幕绿色的光映著两张心思迥异的脸。游戏机发出单调的电子音效。 堂弟玩得很专注,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按著按键,仿佛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 轮到我时,我操作著,心思全然不在那些下落的方块上。 几分钟后,堂弟手里还握著游戏机,嘴里却传出了均匀的鼾声。他酒量一向很差,这点我早有领略。 我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想把游戏机从他手里抽出来,但他握得很紧。我只好作罢,躡手躡脚地爬起身,准备回里屋。 就在我脚刚沾地,直起腰的瞬间—— “哥。”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动作僵在半空中。 堂弟面朝著黑黢黢的屋顶。 “你觉得......”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探討一个哲学问题,“『真理』,不好吗?” 我缓缓转过身,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说的『真理』,”我儘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是指孙宇他们的那个组织?还是......这个词本身?” 堂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保护了那些真心希望活下去的人的权益,也成全了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人......结束的勇气。”他顿了顿, “他们帮助那些像我们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人,伸张了原本得不到的正义。” “哥,”他侧过头,阴影中,那双眼睛亮得异常, “『真理』,不好吗?” “哥,”他继续, “我之前,去过冷冻厂找肖大勇。” 我屏住呼吸。 “我想杀了他。”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带著刀去的。我看著他厂子里的灯亮著,听著里面好像有动静......我在外面站了很久。”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的挣扎。 “但是,我后悔了。我下不去手。我他妈......没那个勇气。” 然后,他的声音扬起, “但是,有人替我做了!有人帮我伸张了正义!虽然警察说他们失踪了......但我知道,他们就是死了!肖大勇,还有那个貺欣,他们就是死了!死得好!”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黑暗方向,儘管我並不確定他能否看清我。 “是『真理』!哥,一定是『真理』!是他们听到了我的痛苦,我的恨!是他们帮了我,帮了我老婆,討回了公道!”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哥,加入我们吧!加入『真理』吧!你需要他们!就像我需要他们一样!” 我难以置信的惊骇,同时也必须偽装成对此事一无所知, “弟,你疯了?!他......他可是你老丈人!你要杀他?!” “老丈人?!”堂弟嗤笑一声, “哥,你知道他对我老婆做过什么吗?!你知道那个畜生......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手!” 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不是堂弟口中的妻子,而是肖远安。 如果......如果堂弟说的是真的,肖大勇连自己女儿都曾侵犯或试图侵犯...... 那么,肖远安对父亲的情感,就完全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对肖大勇的恨,可能不仅仅源於家庭的破裂和母亲的委屈,更源於切身的无法磨灭的创伤。 那么,她接近聂雯,將聂雯送入虎口,甚至暗中推动一切发生的动机,就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合理——借刀杀人,为自己復仇。 在我们挣扎求生、在泥沼里打滚的时候,肖远安,会不会才是真正掌控局面、將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操盘手?以冷酷的方式,享受著復仇的成果? 同时,一种迟来的警觉炸响——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 堂弟跟我摊牌了。他那些看似真诚的帮助、热络的关心、童年回忆的温情......这一切,难道都只是为了感化我?为了拉我进入那个他深信不疑的正义的『真理』”? 他一定为自己的策略、为自己拯救堂兄的苦心孤诣,感到深深的自豪吧?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那个轮廓里传出来, “哥,难道你就没有过那种时候吗?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怎么选都是错,怎么活都不对,看不到头,也看不到意义。” “『真理』可以帮你啊!” “它不光能帮你驱散迷茫,找到方向!它还能......帮你抹除掉那些你痛恨的、討厌的、厌烦的一切!那些阻碍你的,伤害你的,让你不痛快的人和事!” 他的轮廓在微光中晃动, “哥!你不想改变吗?你不想这辈子......活得明明白白,痛痛快快吗?!再也不用委屈自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忍受那些不公和骯脏!” 我用尚存的理智反驳,希望他能冷静下来,看清楚『真理』背后血淋淋的真相和欺骗, “弟,你冷静点!你好好想想清楚!他们那是骗人的!他们只是在利用......” “想清楚?”堂弟打断我,“哥,我早就想清楚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我回不去了。” 屋外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我听到他继续说, “哥,” “我把我妈杀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掐断,然后重重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第135章 什么是真正的正义? ,轻鬆访问可乐小说,畅读《倖存者宣言》等万千好书。 “吃的多有错吗?长得胖有错吗?”他在问自己,又在詰问某个不存在的审判者。 “她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帮助我吗?督促我减肥?为了我好?”他冷笑起来, “实际上呢?从小到大......所有的伤害,所有埋在骨头缝里的自卑,都他妈是她给的!源头就是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积压多年的怨毒找到了出口, “我为什么变成这样?见人不敢抬头,做事畏首畏尾,总觉得別人在笑话我......我为什么活得这么累?都是因为她!她那张嘴,她看我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你是个失败的丑陋的连自己身体都管不住的废物!” “可事实上呢?”他抬起头, “她才是那个对社会没用的人!思想狭隘,除了用她那套老旧的標准去框別人、折磨自己最亲的人,她还会什么?她才是该被清理的垃圾!而我,我有工作,我养家,我在努力活著,我才是......我才是应该挺直腰杆的那个!我凭什么要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和詆毁里?” “哥!” “我现在终於解脱了!真的!自从......自从那天之后,我呼吸都顺畅了!我再也不用在吃饭的时候感到罪恶,再也不用在她数落我的时候把头埋进碗里!哥,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朝我的方向急切地探身, “哥!加入我们吧!『真理』才是未来!『真理』能让那些攻击你的、贬低你的、自以为能对你指手画脚的声音,彻底消失! “你不是也遇到过吗?网上那些喷子,生活中那些偽君子,那些打著为你好的旗號,实际上只是想通过你的无知和困境,来映衬他们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哥!这样的人,你不希望他们永远闭嘴吗?『真理』可以做到!” 我想像著黑暗中的他,此刻脸上一定布满了因为激动而扭曲的神情。 他手里或许正攥著什么——一把刀,一根棍子,任何可以终结谈话、也终结我的东西。在我拒绝这邀请的下一刻落下来。 但很奇怪,恐惧並未完全淹没我。我慢慢地,朝著炕沿上那个激动的黑影走去。 距离拉近。微弱的光线终於勉强勾勒出他脸庞的轮廓。 而就在看清的瞬间,我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没有我想像中的狰狞和疯狂。 那张年轻的脸上,布满的是纵横交错的泪水。泪水在微弱光线下反射著湿漉漉的光。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片要將他自己淹没的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渴望被理解的哀求。 他看著我走近,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掌心向上,手指蜷曲著,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终於快要触碰到什么的溺水者。 我停在他面前,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他隨即更紧地反握住我。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偽装的力气,肩膀垮塌下去,额头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哥......”他声音破碎, “我没做错......对吧?我只是......我只是让她停下......我只是想......能喘口气......”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经过他的请求,我拿出手机,按下那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开始陈述: “我叫刘田。我母亲,是我杀的。” 他说完,將手机递还给我。他终於坦白了,將那个日夜折磨他的秘密,交了出去。 等到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寂静的夜空,堂弟都保持著平静。 警笛声在院门外响著,手电筒的光束杂乱地扫过窗户。 堂弟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看著我,眼神热切, “哥,等我。我会很快出来的。你信我。” “就像阿光一样,”他急切地举例, “他当初不也被抓过?后来呢?成了神的代言人!还有那个龚旺,杀了人,不也很快就放了?因为他们都有理由!正当的理由!我也有!我比他们的理由更充分!” 他抓住我的胳膊, “哥!等我被放出来!你就加入我们!好不好?到时候,我引荐你!我们兄弟一起......一起做正確的事!好不好?” 警察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在门外响起。 我看著他眼中的混沌,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在镇派出所和堂弟家之间来回奔波,办理各种手续,配合简单的问询。 就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堂弟的妻子,貺欣的女儿。 她和肖远安確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和那种冷淡的气质。但她的脸上更多是一种被生活反覆捶打后的粗糙。 她穿著一件很旧的羽绒服,头髮隨意扎著,听完警察对她丈夫罪行的简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泣,没有晕厥。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我。 “余夏。”她叫我的名字,“他可是你弟弟。” 我沉默。 “他一直都很关心你。”她继续说, “你住院,他跑前跑后。你缺钱,他想办法。老房子,他替你守著。他说你不容易,说你心里苦,说他这个当弟弟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就这么对他?” “报警抓他?送他进监狱?余夏,你还是人吗?” 最后那句话,她咬著牙根挤出来。 然后,她朝著我的脸,狠狠地啐了一口。 唾沫的拋物线在灯光下划过。我下意识偏了下头,那口唾沫没有击中我的脸,而是“啪”地一声,粘在了我外套的肩头。 “你他妈出门就得被车撞死!”她丟下这句恶毒的诅咒,不再看我,转身走向派出所深处,大概是去办理其他手续。 我不是人。 我在心里重复著这句话。 是的,我鄙视何毕那种高举旗帜看似正义却同样偏执的对抗;我鄙视『真理』那种玩弄人心製造恐惧的邪恶;我鄙视这世上一切没有遵循我所理解的信条行事的人类。 可最终,我做出了和他们本质上並无不同的选择。 我坚守的到底是什么?是法律?是道德?还是仅仅是我个人无法承受秘密的重压,急於摆脱干係的自保? 什么是真正的正义? 是惩罚一个被『真理』蛊惑、心理扭曲的凶手?还是去理解並尝试挽救一个在家庭和教义双重压迫下崩溃的灵魂? 这一天晚些时候,通过零散的讯息,我得知了更多关於姑姑死亡的细节。 什么血跡,毒药都没有。 一台老旧的线路早已老化的电热水器。 在某个平凡的下午,姑姑像往常一样去洗澡。热水器漏电了。 而她的儿子,我的堂弟刘田,就坐在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看著电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母亲短促的惊叫和隨后痛苦的呼救,听到了身体摔倒撞击地面的闷响。 但他没有动。 没衝进去,没试图关闭电闸,甚至没拨打一个求救电话。 他就那么坐著,眼睛盯著电视屏幕上跳动闪烁的画面,耳朵里灌满母亲生命流逝的声音,直到一切归於寂静。 他对警方,坚持著那个被『真理』赋予逻辑的供词: 他听到了,他明確知道母亲正处於致命的危险中,而他,选择了不作为。他坚称,正是这份不作为,构成了他对母亲的杀害。 我站在街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故事里,坚信著自己的真相与正义,並用它作为武器,伤害他人,也终结自己。 而我,握著一把不知是对是错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看到的却是更多紧闭的、锈死的门,和门后悽惨的嚎叫。 第136章 新年快乐 第二天,我和聂雯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药物、还有父亲那块摔坏的手錶。 我们锁上老屋的门,走向镇上的汽车站,准备搭乘大巴前往市里,再从那里转火车回神京。 聂雯的情况依然不稳定,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精神更是时好时坏。 我的稿费收入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连养活自己都勉强,遑论支撑两个人在神京的开销和可能的后续治疗。每一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不能浪费。 汽车站人满为患,大巴车门一开,人群便像潮水般涌上去,爭先恐后。 我一向对这种抢夺座位的行径不屑一顾。 但此刻,看著身边聂雯苍白的脸和微微摇晃的身体,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清高被现实碾得粉碎。 我咬了咬牙,用手臂强行拨开旁边一个正要挤上前嗓门洪亮的大姨,不顾她翻上天的白眼和嘴里不乾不净的咒骂,半搂半抱地把聂雯塞进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聂雯顺从地坐下,然后把脸转向窗外,避开车厢內的喧囂。 可悲。真是可悲。 站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我胸腔里堵著一团化不开的鬱结。 我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经歷,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倒带,並且本能地將每一个细节,都往最黑暗的方向解读。 即便车窗外的天空是难得的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得刺眼,但对我来说,这光明毫无意义,眼前的一切努力、奔波、挣扎,都毫无意义。 聂雯一直看著窗外。这几天的折腾,让她瘦得脱了形。 我看著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要是《西游记》现在重拍,找她演白骨精,连特效妆都不用怎么化。 “余夏。”她忽然转过头。 “嗯?” “你的小说,”她问,“看的人多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不多。”我老实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视线重新飘回车窗外,过了几秒,才又补充道,“没事,需要时间。” “嗯,”我点头,“没被下架,就......就挺好的了。” 梦想中作品爆火、名利双收的场面,註定只是镜花水月。 我总是下意识地渴望著最幸运的橄欖枝能落在自己头上,同时暗暗祈祷所有的不幸都远离我,砸向別处。 但现实是,不幸多如牛毛,而幸运,却像沙漠里的甘泉,永远是传说多於亲见。 也许,能和聂雯一起,平安地坐在这辆驶向未知的破旧大巴上,此刻,就算是我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幸运了吧? 我这样想著,试图从一片灰败中捞出一点聊以<i class=“icon icon-unie047“></i><i class=“icon icon-unie048“></i>的东西。 大巴顛簸著驶入市里的长途汽车站。我们又换乘公交,一路辗转,终於到了火车站。 出乎意料的是,火车站里人並不多。 记忆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盛况並不存在,只有零星一些拖著行李箱神色匆匆的旅客。宽阔的候车大厅显得空空荡荡。 “怎么人这么少?”我有些疑惑,买好晚上九点半发车的硬座车票后,忍不住对聂雯说。 聂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小时候坐火车,人可多了。”我回忆著,试图找点话说, “別说座位,连过道都挤得水泄不通。我经常得钻到座位底下躺著,或者缩在厕所旁边的角落,那味道......別提了。” 聂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自从离开医院,她的精神状態稳定了一些,但人也变得更加沉默,对外界反应迟钝。 “我很少坐火车。”她低声说了一句,算是回应。 我们找了两个相连的空位坐下。时间还早,离发车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去旁边唯一还亮著灯看起来在营业的肯德基,给聂雯买了一个汉堡和一杯牛奶。 原本想给自己泡碗方便麵將就一下,但转念一想,这种区別对待,可能会让敏感的她感到负担和愧疚。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多买了一个汉堡。 回到座位,我把汉堡和牛奶递给她。聂雯默默接过去,小口吃起来。她的吃相很斯文。 候车大厅一侧悬掛的大屏幕电视机忽然亮了起来,开始播放色彩鲜艷、锣鼓喧天的节目。 主持人穿著华丽的礼服,用高亢激昂的语调说著吉祥话。 我和聂雯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 看了几秒钟,我们同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对方,异口同声, “过年了。” 今天是除夕。 我们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今天是除夕。 我们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连续的变故、逃亡、背叛、生死,早已將我们拖出了正常生活的轨道。 带著苦味的笑意爬上我的嘴角。我看向聂雯, “新年快乐。” 聂雯看著我,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快要看不见的笑意, “新年快乐。” 这简短的祝福过后,气氛並没有变得温馨,反而更加凸显了此刻的流离与孤寂。 我藉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 其实我是想去给她买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在火车站中央那寥寥几家还开著的店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杂货和小饰品的摊位上,看中了一个简单的缀著颗小小水钻的发卡。价格比外面贵了一倍不止。我没犹豫,付了钱。 走回座位,聂雯正安静地坐著,望著屏幕上热闹却与我们无关的晚会。 我走到她面前,故作神秘,“闭上眼睛,给你变个魔术。” 聂雯有些困惑,但还是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將那个新买的发卡从口袋里拿出来,屏住呼吸,儘量不碰到她头髮地,別在了她耳侧。 “好了,可以睁开了。” 聂雯睁开眼,茫然地看著我。 我从她脑袋后面变出发卡,递给她, “新年礼物!” 聂雯接过去,看清是什么后,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啊?在这里买?很贵吧?快点退了去!” “没事,”我把她的手连同发卡一起握住, “戴著吧,新年嘛。” 她还在坚持,“不行,太浪费了......” 我不由分说,重新把发卡从她手里拿过来,撩开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头髮,温柔地別好。她的头髮有些乾枯,但很柔软。 “好看吗?”她抬起手,似乎想摸,又忍住了。 “好看。”我认真地点头。 就在我话音刚落,聂雯的瞳孔急剧收缩,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盯向我的身后。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 “爸......爸......” “別过来......別过来啊!!” 她向后缩去,身体紧紧贴在塑料椅背上,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恐怖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在空旷的候车厅里格外刺耳,嚇得旁边一个路过的风尘僕僕的中年旅客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我们。 他显然不是聂雯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旅人。 “聂雯!聂雯!看著我!是我!余夏!”我急忙上前,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將她的身体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清楚,是我,余夏......这里没有別人......”我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声重复,手掌拍著她的后背。 过了好几分钟,怀里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抽泣。 “余夏......”她把脸埋在我胸前, “我......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只会拖累你......连......连个像样的新年礼物都给不了你......” “没事,”我收紧手臂,下巴抵著她的头顶, “什么都不用给。” 我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哽, “活下去吧。” “聂雯,活下去。”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第137章 无论触碰它的代价是什么 我们维持著那个姿势,在空荡的候车大厅里相互依偎。 电视屏幕上的晚会还在热闹地进行,歌舞昇平,欢声笑语,衬得我们这一角更加寂静。 直到一段熟悉的小品台词响起,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晚会,分明是去年的录像重播。 我只好掏出手机,连上火车站的免费wi-fi,和聂雯头挨著头,用小小的屏幕,观看今年真正的属於此时此刻的春节联欢晚会。 新年了。 城市被节日的灯光点缀。 可是,我还期待吗? 期待每次闭上眼睛后,醒来的那个瞬间吗? 我不清楚。 前路未卜,而我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堂弟的老婆说得对,我不是人。 我本该多留几天的。 至少,该把姑姑的事处理完。她是我爸的亲妹妹,是那个在我爸葬礼上哭得晕厥的女人。 我记得她当时红著眼睛,看著葬礼的排场,半是认真半是自嘲地说, “等我死了,也得这么办,风风光光的。” 我当时觉得这想法不可思议。谁会期待自己的葬礼呢?办得再风光,躺在那里的那个人,不也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吗? 现在,她这卑微的奢望,终究成了泡影。 她没有躺在布置肃穆的灵堂里,接受亲友的告別。 她死在了一个不足两平米、瓷砖斑驳、水汽氤氳的卫生间里,死因是她曾在社交平台上炫耀过的、用远低於市场价买到的品牌电热水器。 而她的儿子,我的堂弟,就那么坐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客厅,隔著一堵並不厚重的墙,见证了她生命最后的挣扎。 电视里可能正播放著无聊的综艺,发出罐头笑声。 而他的妻子,那个同样被生活打磨的女人,就依偎在他身边,在他眼神出现动摇的时候,紧紧攥住他的手。 他们四目相对,交换著无声的鼓励和胁迫,共同等待著某个界限的到来——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堂弟憋尿的生理极限。 然后,他们才会像完成一项工序般,起身,关掉那早已失去意义的电闸,將那个给予他生命又用言语凌迟他数十年的女人,草草埋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荒山土坑里,从此与杂草虫蚁为伍。 堂弟求我不要把他老婆牵扯进来。 他说,她只是太苦了,她只是想帮他解脱,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陪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对著虚空,我点了点头。 我做到了。弟,我履行了咱们之间的诺言。 几分钟后,我轻轻摇醒靠在我肩上昏昏欲睡的聂雯。检票时间到了。 我和聂雯排在队伍末尾。但整条队伍的人依旧不多,稀稀拉拉的,在空旷的检票口前显得形单影只。 在这个本该象徵著奔波、团圆或离別的特殊日子里,这支小小的队伍里,每个人都怀揣著截然不同的心事。 我看到前面一个背著破旧吉他的年轻男孩,头髮乱糟糟的,脖颈后面有新鲜的纹身图案。 我不禁又想起了阿光。 如果他喜欢的不是拉二胡,而是摇奶茶,是摊煎饼,是任何平凡琐碎却能养活自己的手艺,今天的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 没有那个如果。阿光选了一条通往悬崖的路。 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然后被选择的结果裹挟。 聂雯对著自动检票闸机有些不知所措,她看著前面的人刷身份证、通过,眼神茫然。 我帮她弄好,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低声催促,“快过去。” 她小跑著穿过闸机,到了另一头,然后停下,转过身,静静地看著我,等著我。 就在我拿起身份证,准备刷卡的瞬间,我想到了。 即便没有神諭的指引,没有冥冥中的声音逼迫你二选一,人生,依旧充满了无数的选择。 每一个岔路口,都横亘在那里。向左,还是向右?前进,还是停留?每一个选项的背后,都笼罩著迷雾,你看不到结果,只能凭著勇气、懦弱,侥倖,闭著眼睛踏出去。 也许,过了这个闸机,登上这列火车,回到神京之后,我应该彻底放下。 牵著聂雯的手安顿下来,找份能餬口的工作,不再去触碰任何与“『真理』”、与“神諭”、与那些秘密有关的事情。 把李建设、肖远安、梁源、孙宇、死去的阿光......把所有这些人和他们带来的噩梦,统统关在门外。 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和一个同样受过伤的女孩,相互取暖,苟且度日。 看看我都得到了什么? 看看我都得到了什么? 从父亲去世开始,到捲入这一系列事件,我失去了安寧,失去了对世界的信任,失去了原本就稀薄的关係,现在,连最后一点亲情也以如此方式断绝了。 我非但没有挖到宝藏,反而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坑底。 除了满身伤痛和越来越多的罪孽,我还得到了什么?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我抬起头,闸机另一头,聂雯还在安静地等待著。 灯光照著她单薄的身影和新別上的发卡。她看著我的眼神里,有依赖,有不安。 就在这一刻,当我迈步通过闸机,挡板在我身后“咔噠”一声合拢的瞬间,我听到了另一个答案。 它盖过了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恐惧。 我走向聂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想我会一直调查下去。 直到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 死亡在我身后穷追不捨,像一条永远甩不掉的恶犬。我跑不过它,我知道。 但我要在它最终扑上来、咬断我喉咙之前,拼尽全力,去抓住那只在前方若隱若现、翅膀上闪烁著光斑的—— 名为真相的蝴蝶。 无论触碰它的代价是什么。 我们从长长的下行电梯缓缓降入站台。 聂雯走不快,她努力跟著我的步伐,但呼吸有些急促。没关係,火车还没进站。我们慢悠悠地沿著站台寻找著地上標记的车厢號。 然后,我看到了健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运动套装。他靠在一根柱子旁,抽著烟,烟盒就放在手边,是超市里能买到的最贵的那种。 他眯著眼睛,看著铁轨尽头,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灯光照亮了车厢上一排排方形的窗户。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目光与我相接。 然后,他扔掉手里还剩大半截的菸头,用簇新的鞋底碾了碾,转身,朝著与我们相隔仅仅一个车厢的软臥车厢入口走去。 没想到,我们竟然要上同一列火车,返回神京。 健哥的身影消失在软臥车厢的门后。 第138章 「我爱你。」 我收回目光,紧了紧握著聂雯的手。 “我们的车厢在前面。”我说。 聂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我牵著她,走向那个入口。 车厢內果然人很少。 大多数人隨意散坐在空荡荡的座椅间,基本每个人都独自占著一整排座位,蜷缩著,或者乾脆躺下,没人按照票面上印著的號码去坐。 这种无序让我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我努力摒弃掉心里的刻板,和聂雯对坐在两个双人座上,中间隔著小桌板。 但聂雯想了想,又起身,挪到我这边,挨著我坐下,然后很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眼睛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田野。 “还想看吗?”我拿出手机,问她。 她点点头,但眼皮已经有些沉重。 我调出晚会的直播。信號很差,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聂雯看得很专注,眼神却逐渐放空。 大约半个小时后,火车彻底驶离了城市的辐射范围,钻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手机信號格彻底空了,直播画面定格在一个小品演员夸张的表情上,然后变成无休止的缓衝圆圈。 聂雯轻轻嘆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又睡著了。 只是这次,她眉头紧紧锁著,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得安寧,凌乱的刘海被汗水打湿,紧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坐在过道另一侧,与我们斜对著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他们占据了整个四人座,女孩的头枕在男孩腿上,男孩则靠著车窗,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兴致勃勃的脸。 “......到时候我们先去爬山,我看攻略说早上有雾的时候特別仙,给你拍照片肯定好看!”男孩声音里带著对未来行程的热情。 “嗯嗯,那有什么好吃的呀?”女孩撒娇的说。 “小吃街肯定得去啊!不过这次——”男孩故意拖长了声音, “房卡绝对不能放你那儿了!上次的教训我可记著呢,大半夜光著膀子去前台找备用卡,那前台大姐看我的眼神......我跟你讲,我能记一辈子!” 女孩“噗嗤”笑出声,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把脸往男孩肚子埋了埋, “嘿嘿,那这次如果再锁在外面......就换我去拿?” “打住!”男孩立刻反对,语气夸张, “你光著去?那我更受不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你最好了......”女孩抬起头,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能看见她脸颊上飞起的两团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男孩, “我爱你。” 这句话毫无徵兆地钻进我的耳朵。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烫,被这句话本身的热度灼了一下。 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却泛起一阵莫名的窘迫和涟漪。 爱。 这个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也太奢侈了。我不敢说,甚至,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理解它背后所承载的全部含义。 爱到底是什么? 是像我父母那样,在琐碎和爭执中耗尽一生。 是像姑姑对堂弟那样,以“为你好”为名的、持续数十年的伤害与控制,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还是像眼前这对情侣一样,是卑微人生里偶然溅起的一抹甜,是现实中漏下的一点微光,抑或是只有生活顺遂时才能享受的锦上添花的彩头。 我对自己偷听別人私密对话的行为感到不齿。 可那简单的三个字激起的波澜却迟迟无法平息。 肩膀上,聂雯睡得不太舒服,眉头锁得更紧,身体也无意识地微微绷直。 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轻轻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我说不出口。 但如果爱意味著深刻的需要与被需要——那么,我几乎可以確信,此刻,唯一能让我这颗布满裂痕又焦灼的內心,掀起波澜的,就是眼前这个枕著我肩膀、脆弱得一碰即碎的女孩。 可是,爱的另一面呢? 如果它还不可避免地伴隨著占有、控制、猜忌,伴隨著害怕失去的恐惧和由此衍生的种种扭曲......那我该如何面对? 该如何向眼前这个我拼命想抓住、却又深知根本无法真正拥有和掌控的人,表达这份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心意? 如果......如果就像父亲和姑姑那样,意外的离別比预想中的明天更早降临,我是否会再次被那熟悉的迟来的悔恨与问心有愧的情绪吞噬? 那几个简单的字眼,是否又会永远失去倾诉的对象,变成只能对著虚空喃喃自语的癔症。 车厢轻微摇晃,光影在聂雯熟睡的脸上缓慢移动。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清浅。 我慢慢地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微凉的额头上。 一个短暂到不存在的吻,带著我所有无法言说的恐慌、眷恋、决心,以及那团我自己也辨不明成分的情感。 然后,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对著她沉睡的容顏,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然而,就在我以为她毫无知觉的下一秒—— 聂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抬头,依旧保持著靠在我肩上的姿势,静静望向我。 然后,她的脸开始发生变化。 眉头拧起,眼睛用力眯著,嘴角却向两边越咧越开,露出平时轻易不会完全露出的小小虎牙。 她的唇齿间牵扯出口水,脸上泛起潮红,脸颊上的皮肤也显出些许皴裂和暴皮。 她的袖口在反覆摩擦后更加鋥亮,就像我刚认识她时那样。 而她,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隨后,她伸出双臂,孩子气地环住我,紧紧抱住。 然后她告诉我, “我......也......爱......你。” 说完,她重新將脸埋进我的臂弯里,双臂却仍箍得那样紧,不肯鬆开分毫。 列车在黑夜中呼啸前行。 我被勒得有些发疼,耳边却只迴荡著她刚才笨拙的告白。 即便爱有丑陋的、粗礪的、不完美的一面—— 但在这昏暗顛簸的车厢中,在前方茫茫未卜的映衬之下, 它真实得,让我落下泪来。 第139章 一切好像又要回到原点 一直到差不多十二点,我都没法入睡。 聂雯后来大概是觉得蜷著不舒服,自己摸索著去了对面的双人座,裹紧外套躺下了。 我留在原处,拿出手机,试图写点什么,敲击又刪除,写来写去,那些文字都很难形容刚才那一刻的心情。 手机信號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刚过十二点,屏幕顶端跳出一条新消息,是秦璐。 “新年快乐。”后面跟著一个红包。 我愣了一下。我哪好意思要她的钱。正想著怎么回復,她的第二条消息紧跟著来了。 “就知道你不会要的。你等著。” 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熟睡的聂雯,確定她没有醒,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不安,像做了亏心事怕被撞破。 这感觉让我立刻警觉,並在心里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番——我跟秦璐,哪有需要遮掩的关係。 大约一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作家助手的推送通知:“有读者打赏了您的作品《倖存者宣言》。” 几乎是同时,秦璐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这下,你不收也得收了吧?可別嫌少。新年总要有点彩头。” 我盯著那行字和后台的入帐提醒,终究还是打字:“谢谢。” “不客气。”她回得很快。 我把堂弟的事,选择性地告诉了她。 秦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才发来回覆: “你觉得,会有人像保阿光、保龚旺那样,去保你堂弟吗?” 我握著手机,並不乐观。“阿光和龚旺,是因为他们本身有被利用的价值。但我堂弟......”我继续输入, “当时的情况,他只要起身拉下电闸,就有可能避免悲剧。作为家人,他有法定的救助义务。明知危险且有能力救助而故意不作为,导致死亡......这很可能被界定为不作为的故意杀人。” 这是我基於粗浅法律常识的推断。根据量刑,起步恐怕不会低於三年。 “也就是说,如果没人捞他,他很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秦璐总结道,和我想的一样。 接著,她发来一连串道歉的话,语气是罕见的懊恼和自责。 她觉得,如果不是她率先提出对我堂弟的怀疑,引导我去追问,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跟你没关係。”我回復得很肯定。『真理』的蛊惑如同毒药,爆发是迟早的事。 “对於他崇尚並加入『真理』......”秦璐的消息透著深深的无力感, “我完全没察觉到。但现在,像他这样默默认同、暗中支持『真理』的人,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得多。” 差不多凌晨一点,我们互道了晚安。却依然毫无睡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厢里鼾声四起。我起身,把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聂雯蜷缩的腿上和脚上。她的脚踝无意识地动了动,但睡得很沉,眉头终於舒展开一些。 我刚要回到自己座位躺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健哥。 臥铺和硬座车厢之间的门按理说是不对旅客开放的,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过来了。 他搓著手,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逡巡,很快就锁定了我,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余夏!”他开口,嗓门依旧不小,引得附近几个浅眠的乘客不满地翻动身体。连对面躺著的聂雯也皱了皱眉。 我心中一紧,连忙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小声,同时起身,半推著他往车厢连接处的过道走。 到了相对空旷的地方,健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余夏,我真的错了!我他妈不是人!我鬼迷心窍!” 他的力道很大。 “不用说了,健哥。”我刻意拉开的距离, 突击小狗头的铁粉们,《倖存者宣言》最新章节已发布! “你救过我,这是事实。既然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咱们之间,两清了。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不!余夏,你听我说完!”健哥急了, “『真理』那群王八蛋,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说话跟放屁一样!” 他喘著粗气,“他们当初跟我说,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保我平安,还给我钱,让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说得天花乱坠!” “实际上呢?”他咬著牙, “我差点被他们灭口!他们觉得我没用了,知道太多了,还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留著是隱患!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想让我活!我他妈就是他们用完就扔的抹布!不,连抹布都不如,是急著要衝进下水道的垃圾!”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 “余夏,给我个机会!戴罪立功的机会!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周立柱不是任他们捏圆搓扁的废物!老子......老子也是有用的!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谈不上,但跑腿、盯梢,我都在行!我想报仇!” 我心中五味杂陈。他背叛过我,但也確实救过我。 现在,他像一条被主人踢出门的丧家之犬,惶惶然想要寻找新的依靠。 “健哥,”我最终嘆了口气,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先冷静下来。回去休息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从我语气里听出了鬆动,连忙点头, “好,好!余夏,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害你!有什么安排,你儘管来梦幻网吧找我!我一般都在!” 梦幻网吧。兜兜转转一大圈,经歷了生死逃亡和背叛,最终,我们又要回到那些熟悉的起点。 健哥还是得回他的网吧混日子,而我,也要带著聂雯回到危机四伏的神京。 一切好像又要回到原点。 但一切,也都变了。 好不容易劝走健哥,我回到座位,身心俱疲。 靠著车窗,意识终於被倦意拖入,但睡眠浅而多梦,光怪陆离。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手机上设定的闹钟吵醒。 窗外依旧是一片墨黑,冬天的夜晚总是贪婪地霸占著更多时间。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叫醒聂雯。 她睡得很沉,被我轻轻推了好几下才迷茫地睁开眼,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我帮她坐起来,整理好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她像个懵懂的孩子,顺从地抬起手臂,让我帮她拉上外套拉链。 拉链拉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看著我,声音含糊地嘟囔,“妈,我想吃爆米花。” 我手上动作没停,帮她把拉链拉到顶,又仔细扣好最上面的扣子。 “好,”我轻声应著,“等咱们回了家,就买。买大桶的。”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即將到达神京站的提示音。 车辆停稳,我拉著还有些迷糊的聂雯,隨著零星的人流下车。 站台上的空气凛冽。节日的气氛在这里寻觅不到,只有行色匆匆的旅客和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 我和聂雯走出站台,在寒风中拦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问了地址后便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穿过高架桥,掠过一栋栋楼宇。 天色在车轮的飞驰中,由黑,逐渐透出深蓝,继而染上灰白,最后,当熟悉的街景开始映入眼帘时,天际线处已经撕开了一道鱼肚白的亮色。 我们从黑夜,一路穿梭到了白昼。 越靠近那个被我称之为家的方向,那颗在胸腔里沉寂了太久的心臟,竟然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 车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而等待我们的是怎样的一天呢。 第141章 光鲜的外衣 发布者是“『真理』”的官方帐號,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二点整。那是一则措辞严谨格式工整的长篇公告。 公告的核心论调是: 自“『真理』”理念出现並產生影响以来,极大地激发了整个社会的竞爭意识和创新精神。 企业为了不在净化浪潮中被淘汰,纷纷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进取心和改革魄力,生產效率提升,技术革新加速。 “『真理』”无形中成为了推动社会整体进步的催化剂。 而在个人层面,“『真理』”的出现,有效促进了年轻人的就业观念转变和积极性的提升。 抱怨社会、逃避责任的声音显著减少,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心尽力、发光发热。 “『真理』”培养出了更独立、更有韧性、更具责任感的个体,同时,这种普遍性的积极向上,也客观减轻了社会福利体系的负担,让资源得以更有效地配置。 文字很书面,甚至有些拗口,但逻辑层层递进,將“『真理』”带来的恐惧、胁迫,完美包装成了社会活力迸发和个人价值实现的励志故事。 然而,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这篇精心炮製的自我吹嘘。 而是公告下方,那一长串点讚、转发和评论的帐號。 许多顶著官方机构、主流媒体、知名学者甚至某些行业协会认证標誌的帐號,赫然在列。 它们有的只是默默点了个赞,有的转发了公告並配以“值得深思”、“新的气象”等中性却隱含认可的评价,更有甚者,直接评论“理念先进,符合发展需求”、“为提升社会运行效率提供了新思路”。 舆论的风向,开始顺著那些领头扛旗的先驱者们悄然转变。 我点开公告下的普通用户评论区,热度最高的几条依次排开: “『真理』真不错。早就看那些靠关係、混日子的不爽了!人情社会早该被淘汰了。现在是效率为王的世界,不行就下,多简单!”这条评论获得了数万点讚。 “幸亏有『真理』!我儿子大学毕业在家躺了五年,天天打游戏,怎么说都不听。自从有了这『真理』,怕上名单,现在別说去超市当收银员了,连掏粪的工作他都去应聘了!终於知道上进了!”配图是一个流泪表情。 “对对对!我家那个也一样,以前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现在每天早起背单词学技能,怕自己一毕业就被『真理』给优化了!这督促效果,比我们当爹妈的说一万句都管用!”后面跟著一串表示赞同的回覆。 再往下翻,一条语气更冷硬的评论被顶了上来: “上面说的都不够彻底。我说两句实在的,我妈植物人,臥床十五年了。要不是『真理』出来,我还得继续伺候她十五年、二十年?谁的人生不是人生?她的命是命,突击小狗头诚意奉献《倖存者宣言》,可乐小说独家首发!我的命就不是命了?感谢『真理』,真的,也感谢阿光,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选择。” 这条下面爭吵激烈,有人骂“冷血畜生”,也有人表示“深有同感,感同身受”。 很快,有帐號在下面纠正: “前面的,现在『真理』的官方代理人是孙宇先生,阿光已经是过去式了,请准確称呼。” 这条纠正下面,又引出了新的议论: “阿光?阿光手腕还是太软了,搞什么预言,戏太多。我有个同学在酒店工作,说看到阿光成名前,有次在商场厕所隔间里偷偷抹眼泪呢,哪有一点神使的样子。” “確实,支持孙宇!孙先生目標明確,手段乾脆,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他公布的新名单那才叫彻底,早就该这样了!” “支持孙宇+1!新时代需要新气象!” “只有孙宇先生这样坚定的人,才能带领『真理』走向真正的辉煌,完成净化与升华!” 点讚数在不断攀升。 我退出那条公告,窗外,楼下传来零星的车声人语,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聂雯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抱著膝盖,静静地看著电视屏幕。 新闻已经切换到下一个节目,但她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街采的画面里,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號码。我接起来,是何毕。 “余夏,”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疲惫,“回神京了是吧?” 我心里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没有解释,觉得这理所当然,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发给你的地址报导。別忘了,你答应过要加入我们。” 她说完,没有给我任何反问或犹豫的余地,直接掛断了电话。 几秒钟后,一条带著地址的简讯发了过来,是混南区一个老旧创意园区的某个工作室。 她没兴师问罪,也没提预言失败可能造成的损失和我的责任。 她似乎已无暇计较那些,或者说,在她看来,我的利用价值和眼前的紧迫形势相比,其他都可以暂时搁置。 『真理』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渗透。何毕的压力,可想而知。 我回到电脑前,强迫自己继续写那个永无止境的故事。 傍晚时分,厨房传来窸窣的动静。我停下敲击,侧耳倾听。心里莫名一紧,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聂雯背对著我,站在料理台前。她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握著一把刀口有些卷刃的菜刀。刀尖抵在砧板上,手臂在微微发抖。 第142章 送我去精神病院吧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聂雯,”我轻声叫她,“怎么了?” 她浑身一颤,转过头来看我。 “余夏,我......”她语速很快, “我就是......就是想给你做顿饭。你......你一直在写,还没吃晚饭......” “没事,”我走过去,小心地伸出手,“我来做吧。你休息。” 她看著我伸过来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刀,过了几秒钟,才终於鬆开了手指。菜刀“哐当”一声掉在料理台上。 我扶住她,把她带到沙发坐下。 我回到厨房,捡起刀,开始清洗食材。 “余夏。”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送我去精神病院吧。” 我切菜的手顿住了。刀刃停在半空。 “不要。”我的回答快得没有经过大脑。 为什么这么坚定?是因为爱?责任?还是贪恋她肉体的温存,贪恋她带来的慰藉,贪恋这屋子里有另一个人呼吸所带来的家的感觉? 我害怕再次被拋入孤独。我自私得可怕。 “余夏,求你了,” “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就......我就自己想办法。” “没事的,”我继续切菜, “你会好起来的。等这些事情过去......等一切安定下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余夏,” “这些事情会过去吗?死掉的人,会活过来吗?受过的伤,会消失吗?背上的罪,会被赦免吗?”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这些都不会过去,余夏。它们会跟著我们,像影子一样,跟一辈子。这些事情......永远过不去的。” “余夏,我不想再拖累你了。真的。我受够了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做梦,受够了害怕镜子,害怕敲门声。” “求你了,让我走吧。去一个至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地方。” “把你的钱存好,好好去做手术,好好活下去。就当......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 “不行。”我放下刀,转身走到客厅,蹲在她面前, “我不让你走。聂雯,我会想到办法的,一定有办法。你会没事的,相信我,好吗?” 相信我?相信个屁。 我连明天自己会怎样都不知道,连胸口这该死的疼痛什么时候会要了我的命都不確定,我拿什么让她相信? 聂雯看著我。她一点点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站起身,动作蹣跚地走回臥室,躺下,背对著门,不再说话。 我回到厨房,继续做饭。锅里燉著简单的汤,蒸汽氤氳上来,模糊了窗户。 我照例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 我这样固执地把她留在身边,跟当初聂雯固执地要给我钱、替我承担,有什么区別吗? 不都是在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帮助对方,实际上却加重对方的心理负担,甚至成为一种变相的绑架。 我討厌被他们的善意裹挟,討厌那种为我好带来的窒息感。 可现在,我不由自主地,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如果我真的为了聂雯好,是不是应该尊重她的想法? 对她来说,留在这里,时刻感受到自己是个拖累,给我造成的痛苦和愧疚,或许远比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和看护要来得更大、更难以承受。 我该怎么做?放她走,我做不到。留下她,又可能是另一种伤害。 就在我被这无解的难题反覆煎烤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把炉火关小,走到客厅。手机刚才明明放在茶几上,现在却跑到了沙发上,在刚才聂雯坐过的位置旁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来自秦璐的新信息。 我解锁,点开微信对话框。 上面的消息记录,却让我血液倒流。 在之前我们关於堂弟和『真理』的对话下方,赫然多出了三条我之前没看到(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秦璐的自拍。 她穿著黑色的比基尼,躺在洁白的沙滩躺椅上,背景是湛蓝到不真实的海水和椰林。阳光炽烈,在她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边。 节省的布料完美勾勒出她年轻紧致的身体,她对著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又带著慵懒的挑逗。 第二条消息,紧跟著照片: “这里超美的对不对?[太阳][沙滩]余夏,你最新的章节我看了,写得不错哦。[大拇指]” 而最新的这条,也就是刚刚发来的,內容是: “不错什么啊......[哭脸]乐极生悲了,后背晒伤了,火辣辣的疼......[哭][哭]” 我嚇得心臟怦怦狂跳。 完了! 聂雯刚才一定是看到了手机屏幕,看到了秦璐发来的这张比基尼照片,还有那些亲昵的留言! 所以,她刚才提出要去精神病院,那种万念俱灰的状態...... 问题的核心,比我想的更简单,也更伤人。 如果我真的为了聂雯好,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堂堂正正地解释清楚我和秦璐的关係。 可是......怎么说? “秦璐只是我的读者兼临时调查伙伴,她给我发比基尼照片是为了分享旅行喜悦,没有別的意思?” 这些话,连我自己听著都像是拙劣的掩饰。在那样一张性感的照片面前,怎么解释都没用! 该死的!秦璐为什么要给我发这种照片?! 我惊慌失措,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锅里的汤传来“噗噗”声,提醒我火还没关。 我走回厨房,手忙脚乱地关火,盛汤,把简单的饭菜端上桌。 “聂雯,吃饭了。”我朝臥室喊。 聂雯慢慢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 她比之前更加萎靡,低著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著碗里的米饭,一个米粒一个米粒地送进嘴里,根本不碰旁边的菜。 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在生气,在用沉默表达抗议和受伤。 我惊讶於自己的迟钝。虽然她情绪一直低落,但这种事件引发的低落,和之前是不一样的。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还是开口解释。 “聂雯,那个......秦璐她......” 话还没说完,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一角。 那里放著一个陈旧的绿色铁皮玩具青蛙。这是姑姑之前来家里时,还给我的属於我爸的东西。 一个念头闪过。 既然父亲能在手錶里留下纸条...... 那这个玩具青蛙,会不会也藏著什么? 第143章 更多线索 我一把抓过那个铁皮青蛙。紧张地四处寻找能拆卸的工具。 青蛙的做工比想像中结实,严丝合缝。我找来一把细小的螺丝刀,对著青蛙背部接缝的地方用力撬。 铁皮边缘很锋利,一不小心,我的手指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 一直低著头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聂雯,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我流血的手指,眼神立马变了。她站起身,有些踉蹌地衝过来,抓过我的手。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低声责备,转身就去翻找医药箱,手忙脚乱地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她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我手指上的血跡。 “聂雯,”我趁著这个机会,低声说, “我和秦璐,真的只是合作关係。她帮我查些东西,我......我需要一些外界的信息。那张照片......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发。” 聂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她没有回应我的解释,有些粗鲁地给我贴好了创可贴,然后站起身,不再看我,快步走回餐桌旁坐下。 只不过,她不再是一个米粒一个米粒地拨弄米饭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闷头吃起来,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种紧绷的气息,消散了一些。 我心里稍稍鬆了口气,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个铁皮青蛙上。顾不上手指的疼痛,我用螺丝刀继续撬。 终於,在青蛙腹部靠近发条旋钮的一个隱蔽的接缝处,铁皮发出“咔”一声,鬆动了。 我小心地掰开那个缝隙。青蛙內部是简单的机械结构,锈跡斑斑。 在连接后腿弹簧片的一个弯曲铁片的夹层里,果然有一个卷得紧紧的纸卷! 我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把那个纸卷抠出来。 我回到座位上,將纸卷展开。 纸张薄如蝉翼,上面是用更细的钢笔尖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父亲的笔跡,我绝不会认错。 我凑近,努力辨认著那些因为年深日久而有些模糊的字跡。 我凑近,努力辨认著字跡。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触及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关於选择......” 我心跳如鼓,昏暗的灯光下,父亲的字跡带著他生前的温度,跨越时空与此刻的我对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我阻止不了你。你这股不服输、非要撞南墙的劲儿,真是隨我。” 哼,自吹自擂。父亲很少夸奖我,更少提及我们之间的相似。 没想到这话会从他笔下写出。 “说实话,儿子,我也不知道下面要写的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或许只是我偶然听到的疯话,或许......是真的。但既然听到了,总觉得该留给你。万一呢?” “你记著:何毕那边,她组织內部有內奸。而且那个人,对你的威胁很大。务必小心。” 內奸?何毕的组织里有『真理』的人?而且目標可能指向我? 我眉头紧锁。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个?相比於內奸,父亲的谜团更大些。 “还有,关於儿媳妇......” 看到这里,我的心提了起来。 纸条上的字跡在这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墨水也淡了一些,仿佛写下这句话时,父亲经歷了激烈的內心挣扎。 “......算了。” 只有这两个字。 然后,笔跡重新变得清晰,用力, “儿子,按你想的来吧。” “路,终归得你自己走。” “你爸留。”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聂雯把我爸留在家里的东西都翻了个遍,从衣橱底层压箱底的旧衣服,到书柜里每一本可能夹著东西的书,甚至连厨房里那些蒙尘的瓶瓶罐罐都没放过。 聂雯捏著我爸一双旧鞋的鞋垫,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嫌弃地皱起眉头, “余夏,我觉得你爸就算要藏,也不会把有用的东西藏在这里。” “好好找找。每个细节都不能放过!”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明白希望渺茫。 既然我爸能在手錶和玩具青蛙里藏纸条,那么书本、相册、甚至旧电器的可能性也很大。 但很遗憾,我们又翻了近两个小时,家里像是刚被洗劫过一样狼藉,除了灰尘和回忆,有用的线索一点没找到。 我累得腰酸背痛,直起身时眼前都发黑,胸口的闷痛感又隱隱传来。 我一边动手把翻出来的东西往箱子里归拢,一边忍不住嘆气。 这场“神”的游戏涉及的人和事实在过於庞大,时间跨度又长,单凭我一个人,想要抽丝剥茧找到源头,难度堪比登天。 现在,我只能祈祷秦璐早点回来。 我偷偷看了眼正在把一摞旧书往纸箱里放的聂雯。 我觉得我的眼神坦荡荡,只是隨意一瞥,但聂雯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头也没抬,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那个秦璐......”她拖长了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挺好看的是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身材真不错,”聂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调子说著,手下放书的动作却重了些, “不像我,前前后后都很平,跟块门板似的。” “哪有!”我急切地反驳,“你们......你们各有各的优点啊!再说了,” “我就喜欢平的!” “好啊你!”聂雯转过身,把手里的书“啪”地扔进纸箱,瞪著我, “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就是嫌我平对不对?” 她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怪不得,怪不得每次你......” 她话说了一半,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下去,扭过头去,用力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本杂誌扫进箱子。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知道越描越黑,连忙走过去想拉她的手,“聂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好了!”她甩开我的手,抱起那个装满书的纸箱,趔趄著走向客厅角落, 我借坡下驴,“这么晚了,明天再收拾吧,先睡觉。” “我要睡沙发!” “沙发太小,你睡不舒服......” “那我睡大街!我要睡在电线桿子上!”她语无伦次, “我睡化粪池里!熏死我自己算了!” 我知道她这是情绪又上来了。我不能跟她硬顶,只好放软声音,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最后她才不情不愿地被我拉著,躺到了床上,但依旧背对著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我们各怀心事。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张让我很快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我被口渴唤醒,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客厅喝水。冷水下肚,稍微舒服了些。 走回臥室时,借著窗外的路灯光,我看到聂雯那边的被子在微微起伏。 第144章 我想我妈了...... 我轻轻走过去,蹲在床边。 她果然没睡,脸埋在枕头里,湿了一大片。她哭得那么小心,连声音都不敢放大,生怕吵醒我。 我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余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想我妈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聂雯她妈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在那个平房里发臭腐烂。 还是已经被某个倒霉的嫖客发现,然后被送到停尸房,等著她的亲友来领取,顺便被收取一大笔高昂的冷藏和管理费用。 死人总归要埋在土里的,尘归尘,土归土。逃避不是办法,也逃避不了。 等聂雯的情绪稍微平復,我低声跟她商量, “聂雯,我们找个时间......给你妈安排个去处吧。特別风光的那种咱们实力有限,但我们尽力,让她入土为安。以后你想她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看看。” 聂雯在我怀里点了点头,抽噎著,没说话。但我知道,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是必须面对的一步。 临睡前,聂雯忽然掰过我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凑上来,带著泪水的吻胡乱地印在我脸上、嘴唇上。 一条腿也缠上来,在我身上不安分地蹭著。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心疼她复杂的心绪。但我真的累坏了,心臟在胸腔里“突突”地跳。 我实在没有余力回应她此刻汹涌的情感。 我只能假装不懂,含混地拍了拍她的背,嘟囔了一句“乖,快睡吧”,然后艰难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她。 心里充满了愧疚,但更多的是对身体的无力。 聂雯在我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了过去。我们背对著背,中间隔著一点点距离。 第二天早上,我被食物的香气唤醒。 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聂雯已经起来了。 走到客厅,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煮得软烂的白粥,金黄蓬鬆的煎蛋,清炒的时蔬,甚至还有一小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买的酱菜。 別说我们两个人,就算再来两个,也绝对够吃了。 “醒了?”聂雯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眼睛还有些肿, “快洗脸吃饭。”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杂陈。她这是想证明自己有价值,证明她不是只会拖累我的累赘,证明她也能照顾人,也能经营一个家的日常。 我自然要不吝讚美,用夸张的语气称讚她的手艺,把每样菜都尝了个遍,並给出真挚的好评。 但与此同时,看著桌上远超我们食量的饭菜,我还是忍不住说, “做得真好吃!不过......咱们就两个人,下次不用做这么多,吃不完浪费了怪可惜的。” 聂雯正在盛粥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粥碗放在我面前。 她心情比昨晚好了不少,令人窒息的绝望消散了一些。 也许,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终归要面对最不堪的现实,当那些既定的事实你连一丝一毫都无法修改的时候,反而会產生一种“迴光返照”式的坦然。 我想,聂雯现在就是这样。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前路未卜,强敌环伺,但我们还活著,还能坐在这里,吃一顿过於丰盛的早餐。 早餐后,我们开始继续收拾昨天翻乱的残局。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秦璐,没有再提昨晚的爭吵和眼泪,也没有具体討论如何安排王秀英的后事。 把一件件属於过去、属於父亲的物品,重新归位,或者塞进箱子,推到角落。 一点左右,我告別了仍在默默收拾的聂雯,独自出门,前往何毕给我的那个地址。 我知道何毕把我当做什么——一件趁手的工具,一面可以吸引火力的旗帜,一个自带话题的符號。 她需要我那点虚名,需要我作为的经歷。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得来。 『真理』的影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渗透。 想要在神京继续调查,想要在这片逐渐被阴影覆盖的土地上站住脚,想让聂雯和我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之机,披上一件队友的外衣,成了不得不做的对策。 只是,站队不等於交心。何毕或许能安排我的行程,能利用我的名字,但她无法左右我的思想。 下了车,眼前的景象和我想像中差不多。 这个所谓的创意园区紧挨著嘈杂的高架桥,桥墩投下压抑的阴影。 当年或许有过短暂的繁荣,但隨著更便捷的路开通,这里被遗忘。 重型卡车驶过高架的轰鸣是永不停歇的背景,几栋风格过时的建筑零散分布,大多门窗紧闭,透著败落的气息。 確实是个隱蔽的好地方。 今天是大年初一,本就人跡罕至的街道更显空旷。 我踏著灰尘走到锈跡斑斑的园区铁门前,门卫室里坐著个裹著军大衣打瞌睡的老大爷。 我敲敲窗户,说明来意,报了何毕的名字。 大爷睡眼惺忪地上下打量我,然后他抓起一个老旧的对讲机,嘰里咕嚕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 没过一会儿,园区深处走来一男一女。两人都穿著深色便装,步伐很快。 等他们走近,我发现他们很有夫妻相,都是中等个子,面容普通。 更明显的是,他们左手的无名指上,戴著同款式的素圈戒指。 “余夏?”女人先开口。 我点点头。 她示意门卫大爷开门。伸出手,用力地和我握了握,“我叫欢欢,这是我老公,你叫他乐乐就行。”她语速很快。 欢欢,乐乐。不用猜,这肯定是代號。 那男人——乐乐,冷冷地看著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一言不发。 我跟著他们往园区深处走。欢欢是个活跃气氛的角色,边走边对我说, “何老师在忙著布置你的欢迎仪式呢。我们都看了你的文章,知道你的经歷,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共同对抗『真理』的暴行。” 她的语气热情洋溢,但总让人觉得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 “谢谢。”我客气地回应。 突击小狗头的铁粉们,《倖存者宣言》最新章节已发布! 第145章 旁边的乐乐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欢欢立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转而对我说, “对了,在我们这儿,为了方便和安全,大家都用代称。你一会儿也想想,希望大家怎么称呼你,仪式上告诉大家就行。” 我再次点头。 何毕这套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用代號隔绝真实身份,確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信息泄露带来的麻烦,也营造出一种区別於外界的共同体氛围。 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欢欢充分发挥了她的热情,从我陈旧的外套,夸到我的眉毛形状,甚至试图拉起我的手称讚“手指修长,適合写作”。 她老公乐乐则始终沉默,跟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过我的脸和周围环境。 我们最终停在一栋略显破旧的三层小楼前。 刚踏进一楼大厅,一阵不算热烈但整齐的掌声便响了起来。 “欢迎!欢迎!”大约二三十人分散站在大厅各处,脸上带著统一的微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被这么多人注视,让我浑身不自在。 欢欢低声对我说了句“我先去接另一位新成员”,便匆匆离开了。我则跟著依旧沉默的乐乐,穿过人群。 目光扫过他们,我有些意外。 按照我的逻辑,聚集在这里的,多半该是被定义为无用者、累赘的社会边缘人,但眼前所见却並非完全如此。 当然,其中確有几个衣著朴素、神色拘谨的人。 但更多的人,衣著得体,有些人甚至称得上衣装革履,面容乾净,精神头看起来不错,与想像相去甚远。 他们中不少人佩戴著手錶、袖扣或其他配饰,以我有限的眼光看,价值不菲。 这里的气氛也古怪,没有想像中的悲愤或惶恐。 那些夺走无数人生命和安寧的事情,仿佛只是发生在遥远国度的新闻,与这个整洁的大厅无关。 乐乐带我上了三楼,走进一间显然是旧办公室改造的房间,里面空荡荡,只有几把椅子。 “在这里等会儿。”他丟下这句话,便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独自待在房间里。我看了看手机,信號格果然是空的。看来何毕的防备心很重。 大约等了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门被推开,何毕被人簇拥著走进来,如同蜂群拱卫著蜂后。 她脸上洋溢著亲切的笑容,几步上前,热络地拉住我的手。 “你终於来了!”她的手掌冰凉,並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热情。她转身对身后的人介绍, “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人,我的学生!从小就聪明,有想法,敢说话!” 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时,欢欢带著几个年轻人赶到门口,“何老师,新成员都到齐了。” 她身边站著两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穿著普通的羽绒服,紧紧靠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惊慌和不安,下意识地与周围那些老成员保持著距离。 何毕朝旁边一个一直安静站著的年轻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女人点点头,慢慢走上前,姿態放鬆地跟两个女孩搭起话来。 她声音轻柔,语速平缓,三言两语间,不知说了什么,两个女孩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下来,脸颊泛红,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起来,眼神也亮了不少。 何毕凑到我耳边,“忘了?那是你同学,李织。是不是没认出来?” 我心中一震,重新仔细打量那个正在安抚女孩的女人。 李织?高中时的李织?那个体型庞大、性格霸道,曾把我堵在男厕所角落谈心的李织? 岂止是没认出来,简直是脱胎换骨!眼前的她,身材匀称,言谈举止温婉得体,与记忆中横著能堵住整个厕所隔间门的形象判若两人。 “別叫她名字,”何毕提醒我,“叫她织织。在这里,只有代號。” 我点点头。我们一行人重新下楼,来到一楼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间空旷的房间,墙上掛著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写著两行大字: “合作!而非竞爭!包容!而非淘汰!” 房间中央被清理出来,前方有一个略高的台子,像个简易的讲台。 我被何毕指引著,站到了台子旁边。 陆续有其他成员安静地进入房间,站成並不十分整齐的队列,目光聚焦过来。 何毕率先走上台,脸上掛著鼓舞人心的笑容,先是祝大家新年快乐,然后开始讲话。 內容无非是强调团结的重要性,批判『真理』的冷酷,描绘一个互帮互助、充满希望的未来愿景。 她的语言富有感染力,台下不少人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闪著光。 接著,有人端上来一个白色的搪瓷盅,里面盛著大半盅清水。 一个看起来胆子较大的女孩率先走上前,拿起放在盅边的一把裁纸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食指指腹上划了一道。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 女孩忍痛,將手指悬在盅上方,用力挤了挤,几滴鲜血落入清水,缓缓晕开,她面对大家, “我叫小福,请大家多多指教!” 然后是另一个女孩。 她的手抖得厉害,脸色发白,她下手更重,刀子划过,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滴落的速度快了许多。 台下的欢呼声更高了些。她也报出了自己的代號。 轮到我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著那清澈见底、此刻已飘著几缕血丝的水,胃里一阵翻腾。 我手指上倒是有一些乾燥<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的死皮,或许撕开能有点血丝?总比动刀子强。 但眼下这情形,显然诚意需要更直观的展现。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裁纸刀。学著前面两人的样子,在指腹上轻轻一划。 刺痛传来,皮肤被划开一道浅浅的白痕,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 我用力挤压,勉强將那滴血挤落进盅里。 台下依旧响起了掌声和欢呼,但比起前两次平淡了些。 我余光瞥见乐乐站在不远处,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充满鄙视的冷哼。 何毕重新走上台,站到我身边,对著台下说, “好了,现在,请我们新的战友,告诉大家,他的代號!” 我看著她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带著期待的脸。 “额......”我张了张嘴。 “我叫......” “突击小狗头。” 那是我的笔名。 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皱起眉头,严肃地点头,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深意;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更多的人脸上是困惑。 何毕很快恢復如常,她带头鼓起掌来,“好!突击小狗头!欢迎你!”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倖存者宣言 第146章 盟誓之水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倖存者宣言》。 接下来,有人拿来一摞一次性纸杯。 所有人,包括我和那两个新来的女孩,都分到了一个杯子。 大家排队,用杯子从那个搪瓷盅里舀出混合了鲜血的“盟誓之水”。 淡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微微晃动。 何毕再次发表了一番简短而激昂的讲话,核心是“血脉相连,同心同德,共抗暴政”。然后,她率先举起杯子: “为了我们的信念,乾杯!” “乾杯!”台下眾人齐声应和,举起杯子。 被称为乐乐的男人动作最快,仰头將杯中水一饮而尽,然后高高举起空杯,像邀功的孩子般大声说, “何老师何老师,我喝了一整杯!” “真棒!”何毕笑著表扬。 “何老师,我也喝了很多!” “何老师,我还能喝,我能把盅里的都喝光!”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房间里充斥著积极的氛围。 何毕抬起手,优雅地往下压了压,笑容慈和,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最棒的!现在,仪式结束!吃饭!大家吃饭去!” “好!!!”回应整齐划一,充满干劲。 我低头看著自己手里还剩大半杯的“血水”,实在没有勇气把它喝下去。 趁人不注意,我悄悄將杯子放到一旁的窗台上。 转身时,正好对上乐乐投来的视线。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那杯没喝完的水上,然后又移到我脸上,眼神里的冷意和讥誚更加明显。 说是吃饭,实际上却是一场集体的烹飪劳作。 食堂是打通的两间旧办公室改造的,灶具简单,但食材堆了不少。 每个人都拎著自己带来的东西,兴冲冲地挤在厨房区域。 何毕像个大家长,热情地穿梭其中,对每个人的贡献都给予夸张的表扬, “呦,大强今天带的是萝卜?水灵灵的,真不错!” “欢欢这土豆削得真乾净!” “乐乐,力气大,多搬几袋米!” 我和新来的两个女孩站在入口处,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与这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李织很快注意到了我们,她擦著手走过来, “突击小狗头,还有小福、阿娟,別光站著呀,来帮忙吧!”她带著亲和力, “那边有些肉需要处理,能搭把手吗?” 两个女孩立刻像是得到了赦免,忙不迭地点头,跟著李织去了。我自然也跟过去。 我尽力將肉块切得大小均匀,剔除明显的筋膜和淤血。我的刀工还算过得去。 很快,旁边传来讚嘆, “突击小狗头,厉害啊!这刀工,快赶上大厨了!”是那个叫大强的男人,他正蹲在地上剥蒜。 “就是,切得真匀称。”另一个正在洗菜的女人附和道。 小福和阿娟也投来羡慕的目光,她们俩显然很少做这些,动作生疏,为自己终於有事可做,终於融入了集体而流露出些许安心的神色。 然而,人多並不意味著高效。 不少成员更热衷於围著何毕说话或聊天,真正的烹飪工作推进缓慢。洗菜、切配、生火、炒制......场面热闹却混乱。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第一批菜餚才陆续上桌。米饭因为水放多了,有些粘软。 餐厅里摆开了几张拼接起来的长桌,大家端著碗,或站或坐,开始吃饭。 饭菜的口味参差不齐,有的咸了,有的淡了,有的炒老了,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脸上洋溢著满足和归属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小福和阿娟想交流什么,刚低声说了两句,坐在她们旁边的织织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食不言,寢不语。好好吃饭,也是对食物的尊重。” 两个女孩立刻噤声,羞愧地低下头。 我默不作声地吃著,何毕就坐在我旁边,偶尔会给我夹一筷子菜,儼然一副关怀备至的师长模样。 饭后,人群自然分流,有人收拾碗筷,有人聚在一起交谈。何毕擦了擦嘴,对我使了个眼色。 “突击小狗头,跟我来一下。” 我跟著她,还有欢欢、乐乐、李织,以及那个一直在灶台前忙碌的男人,一起走进了一楼角落另一个更小更私密的房间。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何毕脸上的亲切笑容收敛了些,但依旧保持著领导者的姿態。她示意大家坐下。 “这里没有外人,都是组织的核心成员。”何毕开口,目光扫过我们, “我再正式介绍一下。欢欢、乐乐,负责对外联络和新成员初步接触,你们见过了。织织,负责內部协调和成员心理疏导。”她看向李织。 何毕继续介绍,“这位是秦朗,我们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她看向那个沉默寡言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 秦朗对我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何毕在介绍时,直接用了“秦朗”这个名字,而非代號。 欢欢、乐乐、织织,都用了代號,唯独秦朗是本名。这意味著什么?要么他的名字在这里不是秘密,要么他的身份特殊到无需使用代號。 何毕很快解答了我的疑惑。 “这个產业园,包括我们在神京的其他几个临时聚集点,都是由秦朗提供的。准確地说,是他妻子的產业。” 她的语气平静, “秦朗很幸运,娶到了整个神京最有財富和影响力的女性之一。但也很不幸,在『真理』的逻辑里,他这样的依附者,恰恰是首当其衝的目標。是我们接纳了他。” 我这才恍然,为什么觉得“秦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他经常出现在花边新闻里,偶尔还会在一些慈善捐赠名单或大型项目的合伙人位置上出现。 如果父亲纸条上说的是真的,何毕的组织里有內奸,而且是对我威胁很大的內奸......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我不能现在就告诉何毕,毫无证据的指认,只会让她认为我在挑拨离间。 眼前的这几个人,无疑是內奸嫌疑最大的,同样,他们也是我最需要警惕和调查的对象。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科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倖存者宣言》。 第147章 收买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什么样的威胁?父亲的纸条没说。 父亲能提前知道太阳消失的天数,却无法明確內奸的身份......这个內奸,恐怕有著非同寻常的手段。 “余夏,”何毕的声音將我拉回现实, “把你正式领进核心圈子,你应该明白我的期望。我不需要你只做一个普通的吶喊者。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心腹,用你的笔,用你的经歷,为这个大家庭做更多实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但是,上次的事——关於太阳回归日期的预言失误,我们需要一个交代。虽然他们表面上欢迎你,但实际上,组织里反对的声音不小。很多人觉得,是你误导了我们,导致了战略上的被动,甚至有人怀疑你的立场。” 我將之前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李织听完,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她看向何毕, “何老师,我不是不相信余夏。只是......他说的这些,实在太巧合了。” 我心头泛起苦涩。李织的怀疑,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仿佛冥冥中被什么东西牵引著操纵著,在我走投无路时丟来一根稻草,在我以为抓住希望时又將其掐灭。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何毕摇了摇头。 “我相信他。”她语气肯定, “这种被拨弄的感觉,我们中的很多人,或多或少都经歷过。这正是『真理』惯用的伎俩——製造混乱,分化人心,让人自我怀疑。” 她双手按在桌面上,“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事已至此,我们必须统一口径,採取新的对策。” 她的目光灼灼地盯住我,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们对外、对內,都必须坚称——太阳消失,只是一种目前科学尚未完全理解的特殊自然现象!周期可能不稳定,但绝非什么神跡!” “而余夏写的小说,他提前揭示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据!我们可以引导舆论,说这一切都是『真理』组织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她越说越快, “绝不能让太阳消失被坐实为『真理』展示的神跡!一旦这个概念深入人心,让他们与这种力量绑定,我们再想从思想上掀翻他们,將难上加难!我们要把神跡拉回人祸的层面!而余夏,你和你的小说,將是我们关键的武器之一!” 商量完对外的统一口径,秦朗默默拿出一个笔记本,將何毕刚才强调的重点一条条记录下来。 他写字很快,字跡工整有力,一看就是长期处理文书工作的人。 看来,对外的宣传稿、声明、乃至组织內部的一些文件,很可能都是他在负责。 隨后,何毕转向欢欢和乐乐,討论起吸纳新成员的策略。 “何老师,去大学城或者工厂门口发传单、搞宣讲的老办法肯定不行了,”欢欢摇摇头, “风声太紧,而且......咱们有几个负责这块的成员,最近已经联繫不上了,我怕......”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就好好想想怎么加强网络宣传!”何毕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现在舆论阵地我们已经被『真理』拉开一大截了!必须夺回来!前几天不是新加入一个年轻人,说自己计算机技术很厉害吗?叫什么来著?让他想办法!” 乐乐冷冷地插话,“他?问过了。他说的厉害仅限於打游戏,真让他搞网络渗透或者信息推送,一窍不通。” “那就培养!或者再找!”何毕有些烦躁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欢欢乐乐,你们的人脉广,多留意这方面的人才!待遇可以谈!” 欢欢和乐乐对视一眼,点头应下,但脸上並无多少轻鬆神色。 这时,李织轻声开口,將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何老师,过年了,大家都不容易。要不要考虑......给大家多发一点补助?哪怕只是意思一下,也能鼓舞士气。” 何毕沉默下来,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嘆了口气, “唉,织织,不是我不想。你也知道,我们现在预算非常吃紧。宣传要钱,组织线下活动要钱,这么多人的餐食也是一笔开销......秦朗虽然提供了场地,但日常运营......”她看了一眼秦朗,后者依旧低著头记录,仿佛没听到。 最终,何毕还是摆了摆手, “算了,过年嘛......那就每人额外多发三十。不,五十吧!你们统计一下现在园区常驻的、还有能联繫上的活跃成员人数,把补助发下去。” “好!何老师您太好了!”李织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 会议临近尾声,何毕对我说道, “突击小狗头,你刚来,也熟悉熟悉环境。发补助的事情,你去帮帮织织。” 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跟著李织走出那间小会议室。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园区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atm机,边走边对我解释, “平时呢,每人每周有五十块钱的基本补助。钱不多,但保证不会饿肚子。想吃饭的话,隨时来各个聚集点就行,食堂一直开著。大家因为这个,都挺安心的。” 她脸上洋溢著满足的光彩,语气自豪, “能攒下点钱,买点自己真正喜欢的小东西,哪怕在別人看来没什么用。何老师从来不说我们,还鼓励我们这么做呢!她说,保留一点个人的喜好和期待,也是对抗『真理』的最好方式。” 她的话语和神態都透著真诚,与记忆中那个跋扈的女孩截然不同。 atm机吐出了厚厚一叠钞票。李织熟练地清点,然后抽出五张百元钞,转身硬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给,这是何毕老师特意交代的,你的。”她的力气不小,我一时没躲开。 “怎么我这么多?”我诧异。 “何老师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钱的地方多。”李织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口袋,不让我掏出来, “拿著吧,別推辞。在这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神清澈而热切。“余夏,”她声音低了些, “这次能再看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开心吗? “之前的事......高中时候,”李织忽然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我那时候......太不懂事了。” 第148章 表兄妹? 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我早都忘了。”我摇摇头。少年时代的阴影,早已模糊。 李织鬆了口气,终於不再说话,拎起那个装著现金的黑色塑胶袋,示意我跟上。 我们来到二楼一间较大的房间,这里像是临时的网络作战中心。 十几个人挤在看起来配置不错的电脑前,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屏幕上滚动著各种论坛、社交媒体的界面。 他们分工明確,有的在撰写或复製黏贴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帖子,內容无非是控诉『真理』的残酷、渲染恐慌、同时隱晦地讚扬何毕组织的温暖与希望; 有的在管理多个帐號,进行评论和转发;还有人在整理一些真假难辨的图片或短视频素材。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张而亢奋的气息。 一个年轻人写了一段煽情的小故事,兴冲冲地拿给旁边一个年长些、被称为组长的人看。 组长扫了几眼,眉头皱起, “不行,感情是够了,但细节太假,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打脸。再改改,往身边真实案例的方向靠,但別写得太具体。” 李织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各位,停一下手头的工作,发补助了!” 敲击声停止,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悦。 “这次,何老师体谅大家辛苦,过年了,每人一百!”李织晃了晃手里的黑袋子。 “哦!万岁!” “太好了!终於能换个好点的键盘了!” “何老师真好!” 欢呼声此起彼伏,井然有序。大家自发地排成一队,没有人爭抢。 李织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或代號,將一百元现金递到对方手中,偶尔还会笑著聊两句“打算买什么”。 每个人接过钱时,都真诚地道谢,脸上洋溢著简单的快乐。 分发完毕,黑袋子里还剩了厚厚一叠。李织仔细地將它们重新整理好,繫紧袋口,对我解释道, “有些成员住得远,或者不方便经常过来,我明天得挨家挨户送去。” 她又补充道, “我们这里就是这样,只要登记在册、积极参与的成员,不管来不来园区,补助都会儘量送到。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互帮互助,团结友爱。” 她看著我,眼神明亮,“余夏,你可別把我们这儿想成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了!” 顿了顿,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依然不小, “哦对了!什么你们、我们的,现在,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突击小狗头!”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我们回到何毕的房间时,他们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秦朗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何毕最后总结道, “大致方向先这么定。等过完年,另外两位核心成员处理完家事回来,我们再召集所有人,好好商量下一步的具体行动计划。” 还有其他人?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意味著我需要警惕和观察的范围又扩大了,那个潜在的对我不利的內奸,可能性也隨之增加。 会议结束,眾人鱼贯而出。何毕单独把我留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她脸上的领导面具稍稍卸下,显露出真实的疲惫。 “余夏,”她看著我, “你的小说,继续写。不要停。就按你原来的思路写,该写什么就写什么,不要有顾虑。”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荒凉的园区景色,背对著我, “你不需要在小说里歌颂我们这里多么好,不需要刻意美化。你只需要把看到的、经歷的、思考的写出来。把那些隱藏在『真理』背后的荒诞残酷、还有人性在压力下的扭曲与闪光,原原本本地呈现给读者。”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我相信,在真相面前,只要还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正確的选择? 我垂下眼瞼,避开她过於灼热的视线。 会吗? 我对此深表怀疑。回顾我自己走过的路,我很少觉得自己做出了真正正確的选择。 每一个岔路口,无论是出於怯懦、自私、衝动还是所谓迫不得已,我踏上的那条路,其后往往都伴隨著漫长的难以忍受的悔恨。 无数个深夜,我都被“如果当初......”的念头啃噬。 我在唯一的路上往前走,脚步踉蹌,身心俱疲。却总是忍不住分神,去关注那些被遗弃的岔路上,与我无关的野花。 这或许就是我最大的悲哀,也是我无法像何毕那样坚定、也无法像李织那样狂热的原因。 李织隨口解释道, “哦,那是给大家放的电影。都是些老片子,儿童电影或者动画居多。”她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 “何老师说,纯粹的娱乐是在放纵慾望,我们不需要。但这些电影不一样,它们单纯、美好,能唤醒人心底最初的善良和勇气,可以让我们从中获得力量。” 走到园区门口时,李毕告诉我她就住在附近租的房子里,方便隨时过来。 我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试图从她口中多打听些关於这个组织,特別是欢欢乐乐的事情。 “欢欢和乐乐啊,”李织倒是没什么戒心, “他们是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深。但是你也知道,这种关係,在很多人眼里是不被接受的,他们两家闹得很厉害,社会上的压力也大。后来......反正经歷了很多不好的事。是何老师接纳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也给了他们一个家。” 她说著,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在这里,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他们也能发挥自己的长处,欢欢善於和人打交道,乐乐执行力很强。” 我还想再问更多细节,比如他们具体经歷了什么,乐乐那明显的敌意从何而来,但我们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站。 除夕夜的街道空旷得嚇人,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李织朝我挥挥手,“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很快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我独自站在站台上。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別说公交车,连经过的车辆都寥寥无几。 过年期间,公交车收班比平时早得多。看来只能打车了。 第149章 是血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那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硬挺挺地硌著手指。 我接受了这笔补助,是否就意味著我默认了需要付出的义务? 犹豫片刻,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我想把钱还回去。我不想欠何毕太多。 回到园区门口,看门的大爷已经裹著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打盹,被我拍醒时一脸不耐烦,嘴里嘟囔著听不懂的方言,但还是磨磨蹭蹭地给我开了侧门。 园区內比来时更安静了,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灯光,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黑暗里。我凭著记忆往何毕所在的那栋小楼走。 就在我快要接近小楼,准备从侧面楼梯绕上去时,旁边的黑暗角落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是欢欢的声音。 还有一个声音,是乐乐。 就在我打算悄然后退的时候,第三个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正在反覆地求饶: “求求你们了......欢欢,乐乐......求求你们了......” 声音很耳熟。我白天在食堂见过她,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女,大家都叫她“唐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负责洗菜,还夸我切的肉均匀。此刻,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缓慢地將头探向声音来源的拐角。 欢欢站在中间,背对著我这边,身影在显得挺直而漠然。 乐乐则半蹲著,一只手揪著什么东西——借著月光反射,我看清那是唐妈花白的头髮。 唐妈瘫坐在地上,仰著头,脸上满是泪水。 “小点声。”乐乐低沉地警告,手上一用力,唐妈发出痛哼。 “说,你都给谁看了?”欢欢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没有......我真没有......”唐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以为那是没用的废纸......我家小孙子学校要些验算纸,我......我就从桌上那叠废纸里拿了几张......” “唉,”欢欢轻轻嘆了口气, “唐妈,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是你儿子打的吧?你没地方去,连顿饭都吃不上。是这里收留了你,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大家叫你一声『唐妈』,是真把你当长辈敬著。” 她的声音越来越柔和, “你心臟不好,上次晕倒,是欢欢和我连夜送你去的医院,医药费也是大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补助给你凑的。你说,这里是不是比你家还像家?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比有些血缘亲人,更像你的家人?” 唐妈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头埋得更低。 “一家人,最要紧的是什么?”欢欢自问自答, “是信任,是坦诚,是互相担待。有了错处,说出来,家里人一起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怕就怕......心里藏著事,生了隔阂,那这家,就散了。” 她停顿了一下,“唐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打算把这些东西给谁?” “真没......没打算给谁......”唐妈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就是几张废纸......你知道的,我大字不识几个,我能看懂啥呀?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重要的东西!” “废纸?”欢欢微微歪头,像是在仔细思索, “何老师桌上每一张纸,都可能关係到我们这个家的安危,关係到外面那么多等著我们帮助的家人的前途。唐妈,你拿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我呢?哪怕问一声织织,问一声我呢?你就这么......自己拿了?” “唐妈,”欢欢微微俯身, “你觉得,家人之间,最怕的是什么?” 唐妈说不出话。 “最怕的,就是背叛。”欢欢替她回答了, “而何老师最恨的,就是背叛。” “我没有!我真没有给任何人看!”唐妈尖叫起来, “拿回来我就塞给孙子了,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信我!信我啊!我对天发誓!” “发誓要是有用,这世道就不会这么难了。”欢欢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温度, “唐妈,我给过你机会了。一家人,最怕的不是犯错,是犯了错,还不肯对家里人说实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她点头的瞬间,我看不清乐乐具体做了什么动作,只听到一声闷哼。 紧接著,唐妈的身体一颤,原本抓住乐乐手腕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月光下,她胸前的棉衣洇开一团深色的阴影。 是血。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发出声音。 乐乐面无表情,鬆开揪著头髮的手,像拖一件垃圾一样,拽著唐妈的双脚,將她往拐角后面更深处拖去。那里,隱约可见几个工业垃圾箱。 欢欢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了身。 我以为自己被欢欢发现了。然而,我对面的阴影里,另一个身影无声地浮现出来。 是何毕。 她一直站在那里,就在离我不到五米远的另一侧墙角阴影中。 我刚才过於紧张,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欢欢、乐乐和唐妈身上,竟然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多少意外。然后,她才转向欢欢和乐乐的方向, “乐乐,弄完了仔细洗洗手。” “欢欢,这边差不多了,咱们再去三楼商量一下明天接待第二批新成员和媒体对接的细节。” 她说著,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 她走到还有些愣神的欢欢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欢欢的额角——那里溅上了一小滴血跡。 何毕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乾净的纸巾,递给欢欢,“这儿,擦擦。” 欢欢下意识地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了一眼何毕,又迅速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何毕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我这边的黑暗,她的脸庞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余夏,”她再次开口, “別躲了。” 我知道躲无可躲。从墙壁阴影里挪了出来。 欢欢和乐乐同时看向我,欢欢的眼神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 乐乐则依旧是那副模样,像是评估我在目睹了不应目睹的事情后,该如何处理。 第150章 我们就已经死了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何毕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两人的反应,她向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些。 “余夏,”她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怪物?” 我的確这么想。眼前的何毕,和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痛斥不公的老师判若两人。 她並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没变。” “余夏,我从来没变过。从前在课堂上,我告诉你们要追寻『真理』,坚守良知;现在在这里,我依然在这么做!”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 “你看看这个世界!看看『真理』组织做了什么!他们用恐惧清洗异己,用谎言塑造神坛,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標籤!他们践踏公平,泯灭人性!跟这样的邪恶对抗,需要的是什么?是温良恭俭让吗?是没完没了的辩论和妥协吗?” 她指向刚才唐妈消失的拐角。 “唐妈!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她认不认字,东西流出去了,就有可能成为刺向我们所有人心臟的毒刺!可能会让园区里每一个把这里当做最后港湾的人暴露在危险之下!可能会让我们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同志的残忍!这句话你听过吗?我现在就是在践行它!哪怕它穿著家人的外衣,哪怕它看起来无辜可怜,都是为了保护更多的『家人』,保护我们共同的事业!” 她逼近一步,“余夏,你说,这有什么错?为了正义,为了最终能掀翻那个偽神的高台,为了能给这污浊的世道带来一点真正的光亮——”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我的名声,我的良心,甚至,更多的东西。” 我站在她面前。她没变?不,她变得太多了。她竟然为自己构筑了一套自洽的充满牺牲情怀的逻辑。 何毕看著我,那灼热的目光沉淀下来。 “回去吧,余夏。”她摆了摆手,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记住,你是我们的一员。你的笔,你的故事,很重要。別让我失望,也別让那些真正需要真相和希望的人失望。” 她转身对欢欢和乐乐说,“走吧,事情还很多。” 我盯著她的背影,声音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你们就不怕吗?!” 何毕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我继续质问, “你们不怕她的亲人找来吗?你们自詡正义,口口声声为了家,可你们做的事情,和『真理』那套隨意剥夺生命的手段,有什么两样?!甚至......你们躲在正义和牺牲的幌子后面,比他们还要恶劣!至少他们明码標价,你们呢?” 这些话说完,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何毕缓缓转过身,她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乐乐却先嗤笑出声。 “余夏,”乐乐往前走了半步,手上已经蹭掉了一些血跡,但指缝和袖口依旧残留著痕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搓了搓手指, “没想到你经歷了这么多......到头来,想法还是这么幼稚!”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嘲弄, “余夏,你听好了。在我们这里的很多人——包括我,包括欢欢,甚至包括外面那些看上去活得还不错的人——虽然还活著,还能呼吸,还能吃饭,但从我们决定加入这里,从我们被原来的世界拋弃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已经死了。” “亲人?”他扯了扯嘴角, “你以为站在这里的,谁还有会为我们掉一滴眼泪的亲人?唐妈?她儿子巴不得她死在外面,她孙子拿了她的废纸,转头可能就会去『真理』设立的举报点换零花钱。这就是现实,余夏,醒醒吧。” 何毕抬起手,示意乐乐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白雾。 “余夏,” “我也想光靠演讲、靠文章、靠动动嘴皮子,就能改变这一切。我也怀念站在讲台上,觉得可以靠思想和良知照亮角落的日子。”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建筑。 “可是你看到了吗?那名单背后,是无数的支持者、默认者!这不是一个演说家、一个作家、哪怕一百个我们这样的人,靠动动嘴就能改变的现状!让这个社会变成这样,让人们的心变得这么冷、这么硬的,不是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 “余夏,极端,只能用另一种极端来抵消。混乱,有时需要更决绝的秩序来梳理。牺牲是任何想要撼动堡垒的斗爭,都无法避免的代价。”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我想,你早就明白这一点了,不是吗?从你开始写作,从你一次次在绝境中选择更骯脏但能活下去的路开始......你就已经明白了,不是吗?” 说完,她不再看我,对乐乐简短地说了一句, “我们走。” 两人转身,脚步声在寂静中远去,很快融入主楼的阴影里,没有半点迟疑。 只剩下欢欢还留在原地。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她看著我,愣愣地站了有半分钟。 “余夏......”她终於开口,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最开始......我也受不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 “我们也没有办法。乐乐说得虽然难听,但是实话。我们很多人,是真的没有退路了。何老师她......她比我们更痛苦。” 欢欢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见过,不止一次,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何老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著那些名单,或者对著空墙......默默地流眼泪。她不是没有心,余夏,她只是把心硬起来了,因为她知道,不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会彻底熄灭。” 她抬起头, “何老师她......真的很努力了,她也同样在承受著压力和自责。余夏,你也好好想想吧。这里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我们还在挣扎,还没有完全跪下。” 她说完,也匆匆转身,小跑著追向何毕和乐乐消失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拖著步子,一步一步挪出园区。看门大爷对我的离开毫无反应。 回去的路上,我没打车,而是沿著旷的街道走了很久,直到身体实在受不住,才拦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坐在后座,我一直侧著脸,额头抵著车窗,看著外面的世界。 夜晚的城市灯火阑珊,节日彩灯在一些高楼轮廓上寂寞地闪烁。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踉蹌的行人,或独自,或依偎。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第151章 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们就已经死了。” 乐乐那句话,充斥著我的思绪。 虽然我还活著,还能呼吸,能感受疼痛和寒冷......但对这个世界,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我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一个没有稳定工作、与主流价值脱节、背负著秘密和罪孽、挣扎在贫困与疾病的边缘人。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生死挣扎,还有谁在乎?我的存在,是不是只能给身边的人带来负担和危险?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对很多人来说,反而是一种清净,一种益处? 不。 我用力甩头,驱散这些念头。 我还没有。 我还有聂雯。聂雯在等我回家。她现在无法照顾自己,精神在崩溃边缘徘徊,身体虚弱。 我活著,对她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一个能相互取暖的同伴。 我的存在,对她而言,至少还有意义。 至於何毕......她一再强调自己没变,这恰恰印证了她內心最深刻的转变。 是的,她或许依旧坚守著某种正义的信条,依旧痛恨著『真理』的暴行,依旧想为受害者討回公道。 但她达成目的的方式,她倡导的手段,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 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真理』的出现、被这逐渐失序的世界改变了。 有些人,选择信奉或屈从於那套强者为王的逻辑。 而另一些人,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们用同样决绝、甚至不惜沾染鲜血的方式,去对抗,试图用一座堡垒去撞击另一座堡垒,並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和崇高的代价。 为什么不能有中间的道路。 因为中间点太难找了,也太孤独了。 在两个阵营里,人们可以抱团取暖,可以共享一套简单明確的逻辑,可以在彼此认同中获得力量和归属感。 而站在中间的人,每个人心中的中点都可能不同,对度的把握千差万別。 我们各自孤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轻易选边站的人更清醒、更理性、在道德上更优越。 但这种清醒和优越,无法凝聚成力量,无法提供温暖,只能在寒风中独自颤慄。 路程过半时,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也有些睏倦,打了几个哈欠。 他伸手拧开了车载电台,一阵电流声后,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传了出来: “『真理』频道,fm99.6,为您播报。收听『真理』最新动態,掌握时代脉搏,尽在fm99.6!” 司机嘀咕了一句,“哟,这频道最近挺火啊。”但没有关掉。 主持人开始用专业的口吻播报: “最新消息,『真理』组织代理人孙宇先生,於今日上午与我市知名企业家郑达成先生会面。” “双方就企业人事管理模式达成战略协作意向。根据初步规划,合作企业將试行末尾潜能再评估与岗位优化制度,对评估中处於末位的员工,企业將提供为期三个月的带薪技能培训与心理疏导期。” “超过三个月仍无法达到岗位基本要求者,將被视为缺乏適应性与发展潜力的个体。企业將本著负责任的態度,把相关评估报告移交『真理』社会效率优化委员会,由委员会专家进行进一步甄別与关怀指导......”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主持人继续播报:“另一方面,『真理』人才计划取得新进展。首批从全国各大高校遴选出的三百名在专业领域、逻辑思维、抗压能力等方面出类拔萃的毕业生,已完成初步集结。” “据悉,这批优秀人才將接受一系列特殊培训,未来將投身於社会效率优化、独家!突击小狗头专访及《倖存者宣言》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危机预警模型构建、人类潜能开发等前沿领域,具体分配方案尚未公布......” 『真理』不仅在清除无用者,也在系统地吸纳和培养有用者,构建他们理想中的高效社会骨架。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我望向窗外,路边绿化带旁,一个男人正对著大树呕吐。他衣衫不整,<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嚎叫。 內奸......绝对不可能只是唐妈那么简单。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能造成的破坏有限。 核心层的几个人——欢欢、乐乐、李织、秦朗,都有自己的疑点。但要找到內奸,需要一个更合理的动机。 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体,手指在列表里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李织。 我之前把她拉黑了。现在,又將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她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国外,照片背景是欧美校园和景点,专业从未提及。 偶尔几张自拍和全身照,记录著她外貌逐渐变化的轨跡。 早期的照片还能看出些原来的轮廓。越往后,照片里的她越精致,双眼皮变得深邃自然,鼻樑挺翘,下頜线清晰,妆容和穿衣风格也朝著时尚、知性甚至带点明星范儿的方向发展。 她毫不掩饰自己外貌的变化,甚至有些照片特意突出了这些改变后的部位。 她整容了。估计花费不菲。就算不看这些动態,结合她如今的模样也能猜出大概。 一个如此在意自身形象、投入大量金钱和精力改造外表的人;一个拥有海外经歷的人...... 她本该是『真理』那套价值观下的精英。 她为什么会加入何毕的组织,甘心待在这个偏僻的园区,每周领著五十块的补助,热情洋溢地安抚新成员,处理杂务。 她会甘心吗。 我觉得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李织的转变,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这背后值得挖掘。 犹豫了几秒,我点开和她的对话框,输入了一句平常的问候: “今天谢谢你了。” 发送。 下一秒,回復跳了出来: “谢什么呀?[笑脸]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突击小狗头同志,早点休息,下次见![奋斗]” 车子缓缓停在了我家楼下。我付了钱,下车。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与李织的对话,长按,选择了“刪除该聊天”。 我怕聂雯万一看到,又要多心,平添烦恼。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我刚走进单元门,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到街角那家还亮著灯的小超市。 超市老板一家正挤在收银台后面的小电视前看晚会重播,看得津津有味。 我拿了一盒聂雯可能会喜欢的酸奶,又拿了一包烟。 结帐时,老板身边那个看起来刚上小学的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他的父母立刻笑著鼓励他: “哎,对了!跟叔叔说新年快乐!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我愣了一下,低声回了句, “谢谢。” 男孩似乎没听见,他已经沉浸在被父母夸讚的喜悦中,小脸上洋溢著快乐。 我拎著东西,转身走进寒冷的室外。身后传来电视里的歌舞,和那一家三口温馨的交谈声。 第152章 下周一,我就走 突击小狗头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回到家里,客厅只亮著一盏昏暗的壁灯。 聂雯蜷在沙发里,身上只盖著我的旧外套,似乎睡著了。 开门声把她惊醒,她坐起,眼睛在昏暗中茫然地睁大,隨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换好鞋子,屋里比外面暖和,但依旧有股驱不散的寒意。“睡觉怎么不盖上被子?这么冷。” 她揉了揉眼睛,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没想到你这么晚才回来啊。”她边说边匆匆往厨房赶, “饭菜我都做好了,一直温著呢,饿坏了吧?” 我看了看墙上老旧的钟,指针已经快指向十一点。“你还没吃?” 她的声音被厨房响起的抽油烟机声盖住,我没听清她回了句什么。 只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在厨房橘黄色的灯光下忙碌,掀开锅盖,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那身影看起来很专注,就好像准备这顿迟到的晚餐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端著两盘菜和一电饭锅的米饭出来,招呼我, “快,趁热吃。” 菜是简单的芹菜炒香肠,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米饭在锅里保温久了,表层有些干硬。我没说自己已经在何毕那里吃过了。 我拿起碗,盛了饭,坐到她对面,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聂雯坐在我对面,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嚼著芹菜梗。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眼睛看著桌布上磨损的图案, “余夏,我联繫好精神病院了。下周一,我就走。” 我扒饭的动作停住,筷子悬在半空。我抬起头,看著她。她依旧低著头,不与我对视。 “不行!”我想也没想,本能地一口回绝。 “我已经决定好了。”聂雯这次抬起了头, “下周一,我就走。” “为什么?”我把碗重重放下,发出“哐”一声响, “住在我家不好吗?你觉得我照顾不了你?” “不是不好,”她摇了摇头, “是我不想再加重你的负担了。” “我没觉得有负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你的钱本来就不够用,余夏。”她迎上我的目光,那里面是为我盘算的焦虑, “你身体需要做手术,需要营养。我留在这里,吃你的,用你的,还要你分心照顾我这样一个隨时可能发疯的人。听我的,你去好好做手术,別再硬撑了。” “我现在觉得很好啊!”我试图站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憋闷,让我动作滯涩,只能撑著桌子, “我没事了!你看,我能吃能走,还能去......” “没事了?”聂雯突然激动起来,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身快步走进臥室。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几秒钟后,她拎著臥室的垃圾桶走了出来,不顾里面还有其他垃圾,伸手就从最里面抓起一团揉皱的带著暗褐色血跡的纸,举到我面前。 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你告诉我,这叫没事了?!余夏,你到底要瞒著我到什么时候?!” 那是今天早上,我咳嗽时掩嘴留下的痕跡。 我喉头梗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肯定要走!”聂雯把纸扔回垃圾桶,执拗地重复著, “这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受不了我自己!” “钱!”我被她的执拗激得口不择言, “不就是为了钱吗?不就是因为咱们他妈没钱吗?!好!我不写那破小说了!我去打工!我去扛大包!我去送外卖!总能挣到钱!你別走!” “余夏!”聂雯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我就是不想你妥协,才要走的!我不想你为了我,去做你根本做不了也不想做的事!” “你不想我妥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打断她, “我就是要你留下!我......” 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如果你离开了,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我无法说出口。就像无数个夜晚,我只能在她睡著时,对著黑暗无声地倾吐那些连自己都羞於承认的依赖。 我为这个赤裸裸的念头感到无比羞耻。 情绪失控之下,我抓起面前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哗啦!” 瓷片四溅,米饭和汤汁泼洒了一地。 我立刻就后悔了。懊悔和对自己失控的厌恶屠宰了刚才的愤怒。 我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狼藉,又抬头看向聂雯。 聂雯震惊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零碎的垃圾,包括那团带血的纸,撒了出来。 她呆呆地看著我,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地捡拾地上的碎瓷,把沾了污渍的纸团重新拢回垃圾桶。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瓷片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余夏......”她一边捡著,一边哽咽著,语无伦次, “我就是......我就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那个秦璐,她真的很好看,也很优秀,你们......你们才更配......” “我......我没上过大学,我没什么文化,我赚不到钱,一辈子都得在底层打转......我现在还有病,脑子里总是出现奇怪的东西,我控制不了......” “余夏,今天你一走,我就觉得家里有人,总觉得身后有人......我甚至,甚至拿了一面镜子,一直要看到身后確实没人,才能稍微安心一会儿......余夏,我真的不想再耽误你了,我不想看著你因为我,变成你自己都討厌的样子......” 她蹲在那里,怀里抱著那个骯脏的垃圾桶,活像个做错了事正在挨训的茫然无措的小学生。 她仰起脸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脸蛋因为激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委屈和自卑。 我看著这样的她想。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接下来,我好像又说了很多。具体说了什么,在情绪的吞噬里已经模糊不清。 大概是些更伤人的话,控诉著每个关心我的人——父亲、姑姑、堂弟、何毕,现在加上聂雯——都要擅作主张地为我做决定,却从不真正听听我想要什么。 我控诉著那些本来没有对错的表情、动作、甚至沉默,却总是被人拿来过度解读,当成剖析我內心的线索。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第153章 真理无国界 我就像一道等待被解开正確答案的阅读理解题。 那些解读出的深意、苦衷、卑劣,和我真实的念头可能毫无关係,却被所有人当做真相一样对待。 於是,我不得不戴上越来越厚、越来越难以卸下的面具,强顏欢笑,或故作冷漠,不允许任何人轻易读懂我。 我开始害怕有人能真正看透我的想法,那意味著我將无所遁形。 但更让我恐惧的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去解读別人——解读何毕的牺牲,解读李织的热情,解读欢欢乐乐的忠诚,解读聂雯此刻眼泪背后的意图。 我揣测他们的动机,分析他们的行为,试图抓住一点可以理解的逻辑。 我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也最害怕成为的样子——一个热衷於解构他人,却离真实越来越远的自以为是的观察者。 这才是最让我恐惧的事情。 我滔滔不绝地说著,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困惑、愤怒、委屈和自厌都倾倒出来。 直到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聂雯做的菜—— 那盘芹菜炒香肠。每一根芹菜,都被仔细地切成了相同的长度,整整齐齐。 每一片香肠,都认真地改著细密的花刀,在炒制后微微捲起,像一朵朵努力绽放的小花。 还有那碗汤,西红柿去皮切得细碎,蛋花打得均匀。 家里仅有的两个碗,有一个边缘掉了瓷。她给我用的,是那个完好无损的。 而她自己的碗里,饭只有浅浅一层,菜也没夹多少。 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著这样的她,大发雷霆? 我所有的声音都噎在了喉咙里。 我踉蹌著走过去,蹲下身,扶住聂雯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聂雯......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摔东西......我不该说那些混帐话......” 我徒劳地想帮她擦眼泪,手指却笨拙地抹得更乱。 “我......我很感激你做的这一切。真的。”我语无伦次,把最真实的想法掏出来, “这个家,因为你收拾,才像个家。这顿饭,因为你做,我才觉得......才觉得回来是有盼头的。” 我收紧手臂,把她连同那个可笑的垃圾桶一起搂进怀里,不顾她身上的灰尘和泪痕。 “我很需要你,聂雯。”这句话艰难地挤了出来, 偏偏是这种时候,我反而能说出来了。 我像个害怕被丟弃的孩子,重复著“別走”、“我需要你”、“对不起”。 活脱脱一个不想去幼儿园、在门口死命抓著妈妈哭求的小孩。 而另一个我,飘在半空,冷冷地俯视著这个蹲在地上、抱著女人和垃圾桶、苦苦哀求、狼狈不堪的余夏。 脸上阵阵发烫。 我觉得,这个正在不顾一切挽留的软弱的我, 看起来, 真是噁心透了。 我的所有哀求,最终也没能改变任何事情。 聂雯沉默地擦乾眼泪,默默地清理了地上的狼藉,然后一言不发地洗漱,躺下。 她背对著我,身体蜷缩成防御姿態。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著的那段距离,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黑暗中,我睁著眼,胸口闷痛。手机屏幕在枕边微弱地亮了一下,是秦璐发来的消息。 点开,是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异国广场,阳光刺眼,她戴著一副夸张的墨镜,笑容灿烂地对著镜头比v,身后是一座造型奇特的现代雕塑——一个抽象的光屁股铜像。 “你看,这个铜像好像你啊?哈哈哈!”附言带著她一贯的调侃。 我这里已是深夜,万籟俱寂。而地球的另一边,秦璐那里是阳光明媚的早晨。 光明与黑暗无法互相见证,它们是两个世界的產物,如此残酷地彼此对应,相互定义。 没有光明,黑暗无从谈起。 我见证著日出日落,生活在这循环里,却可笑地妄想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 我回復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消息很快回来:“快了,玩得差不多就回。怎么,想我了?[鬼脸]” 临睡前,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是在一条略显破旧的街道边,一个衣衫襤褸、看不清面目的流浪汉靠墙坐著,手里拿著一张印刷粗糙的海报。 海报上是孙宇经过精心修饰、目光悲悯的半身像,下方用粗黑的涂鸦字体,歪歪扭扭地写著英文单词:“truth”。 “看,『真理』无国界。[耸肩]”她附言道。 孙宇的脸,『真理』的口號,出现在地球另一端一个流浪汉的手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聂雯还在睡,眉头紧蹙,呼吸不太平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聂雯还在睡,眉头紧蹙,呼吸不太平稳。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简单地煮了点白粥,煎了蛋,给她留了一份在锅里温著。 纸条犹豫再三,还是没留。说什么呢?道歉的话昨夜已说尽,挽留的言辞多说无益。 我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我决定去看看李建设。那个被神諭摧毁,標誌著我被捲入这一切开端的男人。 目前为止,他依旧是我能追溯到的最早的“神諭”受害者。 直到坐上前往郊区的公交车,我才拿出手机,拨通了神京精神病院的电话。 我抱著被拒绝的准备,心想如果医院不允许探视,我就在外面转转,就当是换个环境喘口气。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在確认了我的身份和探视对象后,很爽快地答应了,只是提醒我李建设最近换了病房,需要到指定的新探访区。 世界仍在照常运转。街上的车辆行人比昨天多了些,店铺陆续开门,人们脸上带著节日的余裕或新一年开始的茫然。 大年初二,院內格外冷清,值班的工作人员不多。 我按照电话里的指引,辗转了好几个楼道,才找到新探访区。 负责接待我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护工,面容慈祥,眼神里却有著见惯一切的疲惫。 她核对了我的身份证,一边带我往里走,一边跟我念叨,“你是来看李建设的?唉,他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 “特殊?” “嗯,强制医疗。”她嘆了口气, “之前负责他的贾真医生,不是出事了吗?贾医生的家里人到现在还没放弃申诉,一门心思要给他討个说法。这官司啊,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李建设作为......咳,作为相关人,现在就被看管得更严了。其实有什么用呢?” 她摇摇头,推开一扇铁门,示意我进去。 第154章 她没死? 沉浸阅读第154章 她没死?,请点击。 门內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窗户很高,装著结实的防护网。阳光被切割成小块,落在地面上。 “你看看他,”护工朝著房间另一头努努嘴,语气无奈, “谁还能在他身上要出个说法来?” 李建设被另一个护工用轮椅推了进来。 他坐在轮椅里,身上穿著乾净的病號服,但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头髮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像两个黑洞,目光直直地投向正前方虚无的点,没有丝毫焦距。 不过几个月没见,他又苍老了十岁。 老护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提高声音, “老李,有人来看你了。叫......叫什么来著?”她回头看我。 “余夏。”我走上前。 “哦对,余夏!老李,余夏来看你了!” 令人意外的是,李建设那空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脖颈缓慢地向上抬了抬。 浑浊的眼珠转向我所在的方向,虽然依旧没有明確的焦点,但比起刚才的死寂,这变化已堪称奇蹟。 老护工惊喜地“誒呀”一声, “还真有点反应!难得,难得!小伙子,你跟他聊聊吧,他平时谁都不理的。” 她退到门边,和推轮椅的护工低声交谈起来,把空间留给我。 我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隔著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李叔,是我,余夏。”我轻声说。 他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寒暄在这里显得滑稽。 犹豫了一下,我选择开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对著一个根本听不见的树洞倾诉。 我说了阿光的死,说如何对著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我说了堂弟刘田的弒母和那套被『真理』扭曲的逻辑。 我说了聂雯的伤和她执意要离开的决定。 我说了何毕的组织,那个理想与血腥的古怪集合体,说了昨晚目睹的一切。 我也说了『真理』正在系统化的重塑社会。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顺便梳理自己的思绪,把这段时间积压的碎片倾倒出来。 李建设偶尔会点一下头,幅度小到可能是我的错觉。 但门口的老护工却很兴奋,不时对我投来鼓励的眼神,用口型说:“看,他有反应!” 这种反应,其实不亚於我对著一棵古树喃喃自语,而一阵偶然的风吹动了它的叶子。 我无法確定他听到了多少,理解了多少,又或者,他的点头只是残存的身体记忆,对特定语调的条件反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看著眼前这个被“神諭”彻底击垮如今连自我意识都岌岌可危的男人,想起他最初对我讲述时的激动与悔恨,想起他提到妻子貺欣时的温柔与后来得知她失踪时的崩溃。 他对我说过的,也並非都是全部的真相,至少,他从未提过貺欣是二婚。 他只选择了那些反覆折磨他强化他罪人身份的部分来倾诉。 我们都在讲述经过筛选的故事,无论是对別人,还是对自己。 探视时间快到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李建设。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目光涣散。 “李叔,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我说。 他没有反应。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老护工对我点点头,准备进来推他离开。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余......夏......” 我回头。 李建设依旧坐在轮椅上,但他的一只枯瘦的手,竟然微微抬起了几厘米,朝著我离开的方向。 他的嘴唇嚅动著,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余夏......”他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我心臟狂跳,立刻冲回去,蹲在他轮椅前,仰头看著他, “李叔?你说,我听著!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努力地转动,聚焦在我脸上,里面翻涌著复杂的东西。 他的嘴唇张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但除了我的名字,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推他进来的护工见状,上前一步,动作熟练地將他的手臂轻轻按回扶手,调整了一下他的坐姿。 “好了好了,老李,看到熟人激动了是吧?该回去休息了。” 李建设眼中的那点微光,在护工的介入下黯淡下去。他被缓缓推出了房间。 老护工送我出来,在走廊上对我说, “小伙子,有心了。有时间啊,多来看看他,哪怕就是说说话,对他可能也是好的。” 我点了点头,承诺会再来。 “小伙子,有心了。有时间啊,多来看看他,哪怕就是说说话,对他可能也是好的。” 我点了点头,承诺会再来。 离开那个封闭的探访区,走在精神病院长长的走廊里。我的脑子还在回想著李建设最后那声呼唤和眼中迸发的神采。 他想告诉我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走廊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肖远安。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聂雯,肖大勇,貺欣。 这层层叠叠充满恨意与算计的关係,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对她的怀疑日益加深,但没有任何证据。 我正犹豫是该上前打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避开,却注意到肖远安也瞥见了我。 然而,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停下,反而像是受惊一般加快了脚步。 她在躲我? 为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让我拔腿就跟了上去。 走廊空旷,我的脚步声在墙壁间迴响。 拐进那条侧廊,我看到她的背影就在前面不远处,正推著一辆轮椅,朝著一个標有“康復活动室”的房间走去。 轮椅上坐著一个人,背对著我,看身形是个消瘦的中年女性。 “肖远安!”我喊了一声,快步追上。 肖远安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推著轮椅走得更快。 我几步衝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肖远安,是我,余夏。你怎么......” 我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轮椅上那个女人的脸上。 轮椅上坐著的女人,大约五十岁上下,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带著病容,但五官轮廓我绝不会认错。 是王秀英。 聂雯的母亲。 已经被阿光杀死的王秀英。 她此刻正睁著眼睛,有些困惑地看著突然衝到她面前的我。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时,露出了一个笑容。 “余夏?”王秀英的声音有些虚弱,“你怎么来了?” 她想转动轮椅面向我,但肖远安紧紧握著扶手,没有动。 王秀英也不在意,继续看著我,急切地问, “我闺女呢?雯雯怎么样了?她好不好?他们不让我出院,说我还得观察,但是我觉得我早好了啊!”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身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肖远安, “对了,你认识她不?这是雯雯的朋友,叫肖远安。她们两个关係可好了!这段时间,多亏了她经常来看我,帮我联繫雯雯,告诉我雯雯的消息......远安真是个好孩子。” 第155章 无人接听 我死死盯著轮椅上笑容虚弱的王秀英。 “肖远安。” 我压下翻腾的思绪,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將她从轮椅旁拉开几步,压低声音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秀英......她怎么在这里?聂雯明明说......” 肖远安被我拉得一个趔趄,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她抬起眼,迎上我逼视的目光。 “余夏,”她吸了口气,声音同样压低,语速却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你先別急,听我说。我上次去看你们,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件事的。” 她观察著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但是当时......聂雯身体和精神状態都那么差,你也刚刚经歷了很多事。我觉得,那时候突然告诉你们这么大的消息,你们可能......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惊喜太大了,有时候也会变成惊嚇,尤其是对聂雯来说。” 理由听起来有那么一点道理。但我心中的疑虑丝毫未减。 “而且,”肖远安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有些茫然望著我们的王秀英, “更重要的是,阿姨当时的情况非常不稳定。她的外伤不算重,但精神受了刺激,很不配合治疗,有很强的自毁倾向,好几次差点......如果不是看护得紧,可能真的就出事了。我怕我那时候告诉你们,你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看到她那个样子,聂雯会不会崩溃?万一阿姨在情绪激动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刺激到聂雯,到时候可怎么办?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你就瞒著我们?瞒了这么久?”我盯著她,打算从她脸上找出偽装的痕跡。 “我不是想一直瞒著!”肖远安急切地辩解, “我是想等阿姨情况稳定一些,再好一点......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而不是又一个打击。余夏,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问医院的医生护士,调病歷看!阿姨是今天,就今天,医生才说她情绪和身体稍微稳定了点,允许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出来活动一小会儿!之前的记录,她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在病房里接受观察和治疗!” 她一条条,一列列地拋出证据,语气诚恳,逻辑严密。 “治疗费用呢?” 肖远安苦笑了一下, “是我垫付的。余夏,你了解聂雯的,她自尊心那么强,那么害怕欠別人的......” 她嘆了口气, “我本来打算,等阿姨彻底好了,能出院了,再把这件事告诉你们,费用的事......到时候再说。” 很合理。 就算我想怀疑,一时之间也挑不出什么硬伤。 更重要的是,站在她的立场,她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救了聂雯的母亲,垫付了医药费,还考虑得如此周全......我若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我不近人情,甚至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確实没有义务向杀父仇人传递她母亲还活著的消息。 我鬆开了抓著她的手。 “我......”我张了张嘴,“我需要看看病歷,问问医生。” “当然可以!”肖远安立刻点头, “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医生办公室,不过今天主任不在,值班医生可能了解没那么详细,但记录都能查到。” 她表现得如此坦荡。 就在这时,王秀英在轮椅上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小声问, “远安,余夏,你们在说什么呀?是不是雯雯出什么事了?” “没有,阿姨,没事。”肖远安立刻转身,换上温和的语气,走过去蹲在王秀英面前, “我们在说,等您再好一点,就告诉雯雯接您回家。雯雯很好,您別担心。” 王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安,你真好。雯雯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我暂时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把这个消息告诉聂雯。 无论肖远安的解释是真是假,王秀英还活著,这对聂雯来说,是天大的事情。 我走到一边,背对著她们,掏出手机,给聂雯发消息: “聂雯,在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听我说,先別激动。” “你妈妈......她还活著。我现在在精神病院见到她了,她情况稳定,人在康復。” 我儘量把话说得平缓,避免刺激。按下发送键,盯著屏幕,心臟怦怦直跳。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覆。 是在忙没看到?还是...... 我又发了一条:“肖远安一直在帮忙照顾她。具体情况我回去慢慢跟你说。你先別急,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 依旧没有回覆。 以聂雯的性格,听到这样的消息,哪怕再震惊,再难以置信,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我想起昨夜她执意要离开的决绝。收起手机,也顾不上核实什么病歷。 此刻,我只想立刻飞回家,確认聂雯是否安好。 “肖远安,”我转过身,小声告诉她, “病歷我晚点再看。我现在必须立刻回家。聂雯没回我消息,我担心她。” 肖远安愣了一下,隨即也露出关切的神色, “怎么会?你赶紧回去看看吧!阿姨这边你放心。”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王秀英仓促地点了点头, “阿姨,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王秀英茫然地对我挥挥手。 我拦下一辆计程车,报出地址,催促司机快些。 车子驶离郊区,我不断看著手机,聂雯的对话框依旧安静。 我尝试拨打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艰难前行,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凌迟我的神经。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聂雯的对话框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 我一遍遍重拨她的號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的忙音,最终自动掛断。 阿光不是个合格的杀手。 他想杀掉的两个人都活了下来。唯独对他自己,那一枪爆头,乾脆利落,绝无转圜余地。 阿光......他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 对待別人,总还留著一丝余地,但对待自己,却可以如此决绝残忍。 他究竟预见了什么样的未来图景,才会认定必须清除聂雯和她的母亲? 那未来可怕到,让他觉得杀掉她们,甚至比让她们活著更好。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正在滑向阿光无法承受的深渊...... 我甩甩头,驱散这些越来越阴暗的推测。当务之急是聂雯。 点击,开启《倖存者宣言》的奇妙旅程。 第156章 修罗场 终於到了楼下,我撞开车门,衝进单元门,三步並作两步跨上楼梯。 钥匙哆嗦著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 客厅里的景象,却让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聂雯坐在她常坐的位置,身上裹著毯子,坐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紧挨著她坐著的,是穿著一身浅色休閒装、笑容明媚的秦璐。 她手里还拿著遥控器,电视里正播放著无聊的gg。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我。 秦璐眼睛一亮,立刻丟下遥控器,像只轻盈的蝴蝶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小跑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张开手臂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声音里满是雀跃, “余夏!surprise!没想到吧?我提前回来啦!” 她的身体温暖,带著陌生的香水味。这个拥抱短暂却充满力量,让我猝不及防。 聂雯也站了起来,双手绞在身前,目光在我和秦璐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有些狼狈地轻轻推开了秦璐,心臟还在为聂雯失联而狂跳,此刻又被这场景搞得一团乱麻。 “秦璐?你......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之前你堂弟告诉我的呀!”秦璐眨眨眼,神態自若,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客厅茶几那边带, “快来快来,別愣著啦,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我可是下了飞机家都没回就先奔你这儿来了!” 她语气亲昵,动作自然,全然不顾旁边聂雯变得更难看的脸色。 我被她拽到茶几旁,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秦璐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利落地拆开,露出里面银灰色的机身和熟悉的標誌——一台最新款价格绝对不菲的水果牌笔记本电脑。 “喏,送你的!”秦璐把电脑往我手里一塞,眼睛弯成月牙, “写作嘛,就得有好装备!你的老古董该退休啦!” 我被这礼物的重量和价格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接住,连忙像捧著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往外推, “不行不行!秦璐,这太贵重了!我绝对不能要!这算什么啊!” “誒呀!你还跟我客气什么?”秦璐按住我的手,力气不小,脸上带著嗔怪的笑意, “你忘了咱俩是什么关係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什么关係?!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聂雯。 聂雯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掛不住了,嘴角在细微地抽搐,眼神犀利地看著我们推拒电脑的手。 秦璐!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叫“咱俩的关係”?不就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的调查伙伴吗?你这话说的也太曖昧了吧。 我心里疯狂吶喊,嘴上却笨拙得只会重复, “不行,真的不行,太贵了......” 秦璐却没看到聂雯的脸色,或者说,她看到了,却毫不在意,甚至有种刻意的成分。 她搓了搓手,转向聂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弟妹也在家,没给你准备礼物,见谅啊见谅。” 弟妹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配上她此刻过於灿烂的笑容和刚才那番言行,简直比直接挑衅更让人难堪。 聂雯勉强摇了摇头,“没......没事。” 秦璐转回身,又恢復了那副亢奋的样子, “余夏,我都给你带这么重的见面礼了,不邀请我在你家吃个饭啊?我可饿坏了!” “吃......吃......”我语无伦次,“我去买点菜,晚上做......” “我跟你一起去!” 秦璐立刻接话,笑得眉眼弯弯,然后不由分说地凑到我耳边,用那种说悄悄话但音量绝对能让聂雯听清的音调快速低语, “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我被她这接连不断的主动搞得晕头转向,本能地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你跟你弟妹好好聊聊天。” 我特意加重了“弟妹”两个字,试图亡羊补牢,划清界限。 “誒呀,客气什么!我正好也想逛逛超市,买点日用品。一起一起,还能帮你拎东西!” 秦璐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拉,力气大得惊人。 我半推半就地被她拽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聂雯。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垂落在地板上,看不清表情。 我被秦璐拉下了楼。冷气扑面而来,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行,不能这样。 “算了,”我停下脚步,挣脱秦璐的手,“点外卖吧。” “啊?吃外卖啊?”秦璐撇撇嘴,有些失望,但也没坚持, “行吧,听你的。不过,”她又凑近,“我是真有事跟你说,关於你让我留意的东西。” 我心中一动,但此刻更担心楼上的聂雯。 “有什么事晚点再说,或者手机上说。”我態度坚决, “我先上楼,聂雯她状態不太好。”说完,我不再理会秦璐的反应,转身又快步上了楼。 打开门,聂雯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电视关掉了,她抱著膝盖,盯著空无一物的墙壁,听到我进来,也没有转头。 秦璐跟在我后面也进来了,脸上依旧掛著笑容, “那就点外卖吧!弟妹,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她自来熟地坐到聂雯旁边,掏出手机。 初见秦璐时,我还以为她是个內向、敏感、活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女孩。 但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甚至因为聂雯的存在而显得更加兴奋、更加健谈的秦璐,彻底推翻了我之前的印象。 她比之前来医院探望我时更爱说话,更主动,更具有侵略性。 我勉强应付著这修罗场,心里拔凉。 完了。 这下无论我怎么解释,怎么挽留,聂雯都绝对不会再留下来了。 秦璐的出现,她那些曖昧不清的言行和昂贵的礼物。 聂雯本就因为自卑和负罪感想要离开,现在更是有了最直接最合理的理由给我更好的生活腾地方。 但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时间,聂雯並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相反,她变得很温柔。 外卖送到后,我们围坐在小小的摺叠桌旁。秦璐依然主导著话题,从国外见闻到最近的新闻,滔滔不绝。 她不时给我夹菜,语气亲昵,“余夏,你多吃点这个,补身体。” 每当这时,聂雯就会默默伸出筷子,將我碗里秦璐夹来的菜夹出去,放到骨碟里,然后从自己碗边或者盘子里,夹起一片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水煮胡萝卜,或者一根寡淡的青菜梗,轻轻放在我碗里, “余夏最近有点上火,吃不了太油腻的。来,吃这个,这个健康。” 一次,两次,三次...... 赤裸裸的报復。 她已经给我夹了好几片没什么人爱吃的边角料了。 秦璐看著,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掠过些玩味,不再给我夹菜,转而和聂雯聊起一些无关痛痒的女人话题,比如护肤,比如天气。 聂雯简短地应和,大部分时间沉默。 我低著头,一言不发,把聂雯夹来的健康食物,连同心里翻江倒海的恐慌,一起麻木地咽下去。 第157章 我不准备走了 令人煎熬的晚餐终於结束。碗盘里剩下不少饭菜。 我和聂雯默默收拾了碗筷,拿到水池边清洗。水流声哗哗,掩盖了沉默。 回到客厅,秦璐已经重新占据了沙发最舒適的位置,正低头刷著手机,手指飞快滑动,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看到我们出来,她立刻抬起头,笑容满面地招手, “余夏,快来快来!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她把手机屏幕硬凑到我眼前,上面是一只猫滑稽摔倒的循环片段。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 聂雯安静地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与我们保持著距离,重新抱起膝盖,目光落在某处,但身体姿態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反而透出一种冷眼旁观的疏离。 秦璐浑然不觉,或者说,她选择无视这种微妙的气氛。 她又刷到几个搞笑或猎奇的短视频,每隔几分钟就要兴奋地和我分享,身体不自觉地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到我胳膊上。 我如坐针毡。聂雯母亲还活著的消息必须儘快告诉她。而秦璐,成了障碍。 我终於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转向秦璐,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但坚决, “秦璐,那个......今天真的谢谢你来看我,还带了这么......这么贵重的礼物。不过,我......我今天確实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弟妹商量。” 我顿了顿,看向聂雯,她也正好抬起眼,目光与我相接。 “你看你......”我硬著头皮,对秦璐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时间也不早了......” 秦璐愣了一下,脸上灿烂的笑容收敛许多,她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不远处的聂雯,隨即恍然大悟般一拍自己的额头,动作幅度很大。 “啊!誒呀!你瞧我这脑子!”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掛著夸张的懊恼, “我真是的!光顾著自己开心了,当了大半天的电灯泡是吧?太不懂事了太不懂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抓起自己那个精致的小包,快速整理了一下头髮。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她朝我们挥挥手,笑容重新浮现,却比刚才淡了一些。 “对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语气轻快, “我会在神京待一段时间,租房什么的也得收拾。等你这边忙完了,有空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之前说的事。” “好。”我简短地应道,只盼她快点离开。 门“咔噠”一声关上,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聂雯,以及尚未消散的尷尬。 我鬆了口气,又立刻提起一颗心。慢慢挪到聂雯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著一小段距离。 我忐忑地揣摩著该如何开口,是先解释秦璐的突然出现,还是直接告诉她那个爆炸性的消息? 没想到,聂雯先开口了。她依旧抱著膝盖, “余夏,我不准备走了。” 我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终於看向我。脸上没有昨晚的泪痕和绝望,也没有刚才面对秦璐时的僵硬,而是一种重新燃起斗志咬牙切齿的神情。 “哦?”我小心翼翼地问,等著她的下文。 “我发现,”聂雯眯起眼睛, “我怎么就这么......討厌这个秦璐呢?” 她伸出手,手指捏住我的脸颊,微微用力,迫使我正视她, “余夏,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免费读全本第157章 我不准备走了,连结:。 “没有!绝对没有!”我立刻摇头,幅度之大,速度之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跟她就是合作关係,仅此而已!她今天这样我也完全没想到!” 聂雯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掐著我脸蛋的力道没有放鬆,反而加重了些,带著点泄愤的意味。 “哼,”她冷哼一声,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係。但是,如果——” 她像是宣布希么重大决定, “如果你做手术的时候,是她在旁边照顾你,端茶送水,嘘寒问暖......那我真是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后悔死!” 她鬆开掐著我脸的手,转而戳了戳我的胸口, “所以,你,立刻,马上,去联繫医院!过完年,必须把手术给我做了!听到没有?”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你......你不走了?” “走?”聂雯挑起眉毛,那股子初见时的倔强和生命力又回来了, “就算要走,我也得先把那个秦璐的气焰给摁下去再说!她算哪根葱?跑到家里来,对你又搂又抱,还送那么贵的电脑?她想干什么?示威吗?气死我了!” 但我心里却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被一种失而復得的庆幸淹没。 我此刻只想好好感谢秦璐。 如果这都是她提前设计好的对策。那我愿意放下成见,发自內心地称呼她一声:当代女诸葛亮。 聂雯终於鬆开了肆虐我胳膊的手,气呼呼地靠回沙发背,胸口微微起伏。 我揉了揉发疼的脸颊和胳膊。然后,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对了,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我问, “我给你发了好几条,还打了电话。” “啊?”聂雯愣了一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我......我开了睡眠模式,一直没看。” 她解锁手机,屏幕上很快显示出我发的信息。她低头看著,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作。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隱约的车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看到聂雯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握住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然后,她看向我。 多久了?我已经多久没在她眼睛里看到这样的光芒了?充满希望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让我鼻腔发酸。 “余夏......”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看著她蓄满泪水的眼睛,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喉咙也哽住了,发不出更多声音。 下一秒,她像一颗失控的彗星扑进我怀里。力量之大,撞得我向后倒在沙发靠背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我,仿佛要將自己嵌进我的骨血里。 滚烫的泪水濡湿了我的颈窝,她在我耳边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也用力回抱住她,手臂环住她瘦削的背脊。 这消息带来的衝击,压过了对肖远安的疑虑。冲刷著我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在客厅里,在冬日夜晚清冷的空气中,分享著这突如其来的复杂的喜悦与悲伤。 而电视里的风景正在见证这对挣扎的男女,终於抓住了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157章 我不准备走了,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第158章 重逢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第二天,我和聂雯醒得很早。晨光吝嗇地照进来。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聂雯就表现的很紧张。 洗漱时,她对著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衝出来,很严肃地对正在煎蛋的我说, “余夏,一会儿见到我妈,先別跟她说我......我之前那些事,住院啊,还有......那些不好的东西。就说我找了份临时工作,有点累,所以看起来瘦了点。记住了吗?” 我关掉火,把煎得有些老的蛋铲进盘子,郑重地点头, “记住了。就说你一切都好,就是惦记她。” “嗯。”她走过来,拿起一片麵包,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编。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事,到时候我帮你圆。”我揽住她的肩膀, “別太紧张,阿姨看到你平安,比什么都高兴。” 出门时,聂雯又检查了好几遍带给母亲的水果,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许能承载她无法言说的思念。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並排坐在靠后的位置。车辆摇晃。聂雯一直望著窗外,我知道她心里翻腾得厉害。 趁她没注意,我拿出手机,点开了肖远安的对话框。犹豫片刻,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们今天上午过去探望阿姨,大概十点左右到。提前跟你说一声。” 发完,我立刻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这个动作没能逃过聂雯敏锐的眼睛。 她转过头,横著眼睛看我,“给谁发消息呢?鬼鬼祟祟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 “啊?没有啊,就......看看读者评论,昨晚小说更新了。”这个藉口蹩脚得我自己都不信。 “读者?”聂雯的眉毛挑高了, “我看是那个秦璐吧?才分开一晚上,就迫不及待联繫上了?” “不是!当然不是她!”我立刻否认,声音因为心虚而提高了一些。 这否认不完全真诚,因为秦璐確实给我发了信息——就在几分钟前,她发来几张不同公寓的照片,问我哪个地段比较靠谱,还抱怨中介的油嘴滑舌。 我当时只匆匆回了一句,“在这儿租房干嘛?你的工作怎么办?” “辞职了。”紧接著又补了一句, “跟你没关係,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给自己设定的终点——三十岁。 也许在某个普通的清晨,也许在某个喧闹的节日,就在她生日那天,她会亲手终结自己努力燃烧过的生命。 我不敢问她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仿佛只要不问,那个日期就可以在我心里被无限期延后,就像我一直在拖延面对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拖延做出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一样。 聂雯对我的否认半信半疑,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但显然没完全放下。 肖远安很快回復了我的消息,那是一长串注意事项,事无巨细: “好的。阿姨今天情绪比较稳定,但你们进去时別太突然。” “別提她受伤的具体经过,也儘量別问细节,容易刺激她回忆。” “她可能会反覆问聂雯好不好,你们统一口径就说一切都好。” 最后是一条:“我跟阿姨说过了,她很期待。” 我回了句:“知道了,谢谢。”肖远安没有再回復。 “还看?”聂雯的声音响起, “跟那个秦璐一说起话来就流光溢彩的是吧?眼珠子都快粘屏幕上了。” “我真的没跟她说话。”我下意识地辩解,至少刚才那几条不是。我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试图转移话题, “流光溢彩用在这里好奇怪。” “好啊!”聂雯立刻抓住话柄,手指戳著我的胳膊, “嫌弃我了是吧?觉得我没文化,用词不当是吧?还是跟那个秦璐更有共同语言?人家是大学生,出过国,说话高级,我没有是吧?” 我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节节败退,只能一个劲地低头认错, “没有没有,你用得特別好,特別生动,是我没文化,理解不了......” 聂雯不依不饶,又掐了我一把,这次是胳膊內侧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疼得我齜牙咧嘴。 “下次,你要跟她见面,必须提前给我匯报!听到没有?” 我一听这语气里有鬆动的跡象,立刻顺著台阶下,点头如捣蒜, “听到了听到了,一定匯报,绝对不私下联繫!” 车子到站,我们下车,走进精神病院。越接近病房区域,聂雯的脚步越慢,呼吸也越显急促。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抓住我的手腕。 “余夏,”她仰起脸, “如果我......我突然又看到什么了怎么办?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在我妈面前露出马脚怎么办?如果......如果她看出来我不对劲,是不是会更难过?”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不会的,聂雯,你现在状態很好。你看,你能思考,能担心,能站在这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就算......就算阿姨真的看出什么,她是你妈,她只会心疼你,想帮你,不会怪你。你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不能一起面对的。” 她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然后,她鬆开了我的手,自己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病房门。 王秀英正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著半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吃著。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当目光触及站在门口的聂雯时,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手里的苹果滚落到被子上,嘴唇颤抖著,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蓄满了泪水。 “雯雯......” “你来了......” “妈!”聂雯喊了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几步冲了过去,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了母亲瘦削的身体, “妈!妈......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王秀英也用力抱紧女儿,一只手胡乱地摸著聂雯的头髮、后背,眼泪簌簌往下掉,嘴里反覆念叨著, “瘦了......我的雯雯瘦了......妈没事,妈没事,你別哭,你看你,一来就哭......” 母女俩相拥而泣,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只有拥抱和滚落的泪水,诉说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復得的珍重。 第159章 乐乐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发热,鼻腔酸涩。 是感动的,为她们歷经磨难后的重逢;也是失落的,为我自己。 这是一场令人庆幸的误会。 阿光声称杀了王秀英,但她活著;聂雯以为母亲已遭不测,但她就在这里。误会可以澄清,伤痕可以慢慢癒合。 可我父亲呢?阿光呢?肖大勇和貺欣呢?他们的死,不是误会。 推开家门,父亲围著围裙从厨房探头招呼我吃饭的场景,永远不可能再发生了。 真实的死亡,没有如果,没有幸好。 我真的很擅长煞风景。在这种温情洋溢的时刻,脑子里却冒出这样的念头。 我定了定神,走进病房,轻轻带上房门。 病床上,王秀英已经鬆开了聂雯,但双手仍紧紧握著女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她抚摸著聂雯的脸颊, “让妈好好看看......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睡好?工作很累吗?” 聂雯努力挤出笑容,眼泪却还在流,她摇摇头, “不累,妈,我就是......就是想你了。看到你没事,我就好了。” 王秀英又哭又笑,拉著聂雯的手不肯放,目光终於落在我身上, “余夏也来了......谢谢你们来看我。雯雯有你照顾,妈放心。”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陪著她们。母女俩谁也没有主动去碰触那段经歷——王秀英如何入院,聂雯如何挣扎求生。 她们默契地绕开了那些血腥的细节,只说著些最平常的话:饭菜合不合口,晚上睡得好不好,天气冷了要加衣服。 那些生死劫难,真的只是一场醒来了就无需再提的噩梦。 如今,梦醒了。总要继续面对生活。 我看著她们相互依偎、低声交谈的侧影,心头却泛起那个无解的问题: 我的梦呢?我身处的这个充斥著神諭、『真理』、背叛、谋杀和无数谜团的世界,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挣扎,我的梦,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有时我会幻想,也许下一秒,我就会从一场深沉荒诞的梦境中惊醒。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母亲推开房门,温和地说: “儿子,你做了一场好长的梦。快起来吧,今天天气好,你爸说带你去春游,你的朋友们都在楼下等著呢。” 父亲会在厨房里哼著歌。 堂弟会在家族群里发搞怪的表情包,约我打游戏。 肖远安、李织、何毕、秦璐......如果所有这些面孔,都只是梦魘,隨著清醒,了无痕跡。 那该多好。 临近中午的时候,聂雯她妈的精神头好了起来,甚至有了讲古的兴致。 她绘声绘色, “誒呀,我一看,那裤兜子里都是屎!小脸憋得通红,雯雯一边抹眼泪,一边脏著小手往我身边蹭,我就往后躲,喊她爸,『快!快把你闺女拎走!』” “妈!別说了!”聂雯跺脚,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都红了。那久违的羞赧让我会心一笑。 我嘴里正嚼著医院食堂寡淡的麵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何毕的消息,言简意賅:“下午有事,请务必即刻赶到园区。详情面谈。” 我把聂雯拉到病房外走廊的角落,给她看信息。 从见到她妈確认她安然无恙的那一刻起,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惶恐不安消散了不少。 “行,你去吧。”她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 “我想再陪陪我妈。多待一会儿。” “你自己......”我有点不放心。 “我没事。”她打断我,“我挺好的。真的。你去忙你的,小心点。” 母慈子孝,劫后余生。这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我点点头,折回病房跟王秀英道別,她连连说“快去忙正事”,握著聂雯的手却更紧了。 我重新登上那趟通往郊区的公交车。车厢摇晃,窗外的楼宇逐渐低矮稀疏。 上次一天之內进进出出好几次,终於和门卫大爷脸熟了。 我刚走近锈跡斑斑的铁门,还没开口,他就从门卫室的小窗里瞥了我一眼,嘴里嘟囔著什么,慢吞吞地按下开门按钮。 铁门“吱呀”著向旁边滑动。 就在我准备跨进去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脖子一伸,“咳——呸!”一口浓痰吐在了我脚尖前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黄绿粘稠,在冷空气里冒著热气。 他做完这一切,面无表情地缩回脖子,目光投向別处。 我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脚,跨过独属於他的生物痕跡,继续往里走。 这里的欢迎仪式,总是这么別具一格。 这里的欢迎仪式,总是这么別具一格。 园区里的气氛不同。上次来还算鬆散,今天却透著一股绷紧的肃杀的意味。 人多了不少,大多是生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楼前空地上或走廊里,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几个年轻人看到我,目光扫过来,充满怀疑,直到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们才略微移开视线。 我率先看到了李织。她蹲在园区角落一个临时堆放的物资点旁边,面前是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麵。 她手里拿著一个硬皮笔记本,正低头飞快地清点记录,鼻尖冻得发红。 我走上前,主动跟她打招呼,“李织,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头,看到是我:“誒呀!叫我织织!突击小狗头,你来了就好。 ”她环顾四周,凑近了些,用气声说, “昨天,我们一次很重要的行动,在半路上遭到了『真理』的拦截。损失不小。” “现在,大家都在传,內部有奸细!” 我心中一凛。“所以这次急召我来,就是排查我是不是那个奸细的?” “你才刚加入,这次的行动只有一部分核心成员和执行者知道。”李织摇摇头。 这倒是个好事,何毕也要查奸细,跟我的目的正好重合。 我可以借著她的手,好好看看,到底是谁,能让我爸留下那样的字条。 “不过,”李织话锋一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次叫你来,主要......是希望你能帮忙写点东西。” “写什么?” “乐乐的悼词。”李织的声音乾巴巴的, “你不是在写小说吗?何老师说,你笔头好,能写得体面些。” 我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乐乐死了?” “嗯。”李织低下头,继续清点箱子上的数字, “昨天为了保护何老师,挨了一下......没救过来。也挺......挺光荣的。” 她说著,试图抬起下巴,做出一个意气风发的表情,但眼神飘忽,怎么看都像一层糊在恐惧之上的劣质油彩。 “我怎么写?”我感到一阵荒谬, “我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我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以及他杀唐妈时手法很熟练。这后面半句我没说出口。 “那我就不懂了。”李织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变得有些焦躁, “反正何老师让你写什么你就写唄!把该说的说了,该歌颂的歌颂了,不就行了?你不是很会写吗?” 我看著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和苍白脸颊上的红晕,忽然问, “织织,你不害怕吗?在这里,隨时都可能像乐乐那样。” 李织清点物资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像透著一股虚张声势的样子, “害怕?”她重复著这个词,仿佛它很陌生, “怕什么?我以我血荐轩辕!如果我不挺身而出,那些其他的受害者,那些正在被迫害的人该怎么办?我......我才不怕呢!” 她说得很快,很流利,但她的眼神没有看我。那里面没有热血,只有盲目。 第160章 也给他们安排点惊喜 突击小狗头诚意奉献《倖存者宣言》,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我看著李织,没再多说什么。她需要这个外壳,就像这里许多人需要家和正义的標籤一样。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然后转身朝何毕所在的小楼走去。 来到何毕办公室门口,门关著,但里面隱约传来说话声。 我正要敲门,声音停了。几秒后,门被拉开,秦朗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外面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何毕正站在窗前,背对著我,望著外面萧索的园区。听到我进来的声音,她没有立刻转身。 “刚才你在楼下和织织聊天的时候,我就在楼上看著你们呢。” 我走到屋子中央,没接话。 她终於转过身。和秦朗一样,她的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她绕过办公桌,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大概的情况你应该了解了吧?乐乐牺牲了。”她似乎在斟酌词句,或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希望你能写一份富有感情的哀悼词。不需要太长,但要有力量。晚点追思会的时候,念给大家听。” 她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能看出来吗?现在大家的状態。”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 “提心弔胆,互相猜疑。这不是个好兆头。他们都很害怕。而你要写的內容,就是让他们不害怕,至少暂时忘掉害怕。让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的代价,是多么光荣。” “我写不了。”我没怎么思考,话就出了口。 何毕的脸色沉了下来,“余夏,” 她声音压低了些,“你又来你那个臭脾气了?我告诉你,这次你没得选。写不了,也得写。” 她向前逼近一步, “余夏,你已经看过我们的秘密了。你心里清楚,从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乾乾净净地走出这个门,全身而退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感到一阵疲惫。我无奈地摇摇头, “我就算想写也写不了。我根本不知道有关乐乐的任何事情。他喜欢什么,討厌什么,为什么来这里,他小时候什么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写?写一篇满是牺牲、光荣、伟大的废话?” 何毕盯著我看了几秒钟,她肩膀放鬆了一点,向后撤回半步。 “没事,”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我会叫欢欢协助你。她最了解乐乐。你大胆写,需要什么细节就问她。”何毕停顿了一下, “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但你正好可以问问她关於乐乐的......不那么英雄的一面,就像你说的,让他像个活人。有时候,这些细节反而更能打动人。”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朴素的手錶,“还有挺多时间。追思会定在下午四点。”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这差事推不掉,那就只能硬著头皮做。 多可怜的自己,明知道这些用来凝聚人心、掩盖恐惧的文章写出来是错误的。 但一想到有人需要自己,一想到自己是被特意叫来的,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能力居然还能派上用场......心里渴望被认可的暗流就又翻涌起来。 错的和被需要的,我总是可悲地倾向於后者。 手刚搭上门把手,何毕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余夏,还有一件事。” 我停下,没回头,“什么事?” “我希望你,”她一字一句地说, “能帮我找出我们这里真正的奸细。” 我握著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缓缓转过身,“为什么让我找?”我想我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何毕的目光深邃,“因为你是外来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指了指门外,意指这个园区里的大多数人,“有些视角,你比这些困在这里的人,看得更清楚。” 她向前走了一步, “別担心,余夏。我不会让你白做。如果你能找出那个人,我会给你满意的回报。你身体需要手术,你需要钱,需要安稳的环境......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余夏,我一直很看好你。从你高中时写的第一篇让我眼前一亮的作文开始,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样。你有看清事物本质的潜力。” 我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套说辞,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厌倦。 “得了吧,何老师。”我扯了扯嘴角,转身再次握住门把手, “这套还是留给那些新成员吧。我会帮你的,但別跟我说这些。” 拉开门,我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將她和那些沉重的託付、<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承诺暂时关在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我需要先找到欢欢。何毕说得对,欢欢作为乐乐最亲近的人,又参与核心行动,她知道的一定很多。 我刚往外走了几步,脑子里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脚步剎住。 我匆匆转身,忘了敲门,一把推开了何毕办公室的门。 何毕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刚才的窗边,背对著门,肩膀耸动。 听到开门声,她受惊般转身,手里还捏著一团湿漉漉的纸巾,迅速捂了一下脸。 儘管动作很快,我还是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和脸颊上未擦乾的泪痕。 此刻的何毕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她看到是我,立刻强装镇定。她放下纸巾,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我假装没看见她的失態,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何老师,你希不希望自己也能提前知道『真理』的动向?既然他们能往我们这里安排人,咱们也可以......给他们安排点惊喜。” 何毕怔了一下,她上下打量著我。 “你说的,我都想过,也尝试过。”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但没那么容易。『真理』现在如日中天,投靠他们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金钱、地位、安全感,甚至是优越感。而我们这里......”她苦笑了一下,环顾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只有危险,和微薄得可怜的补助。我派过几个人,渗透他们,但大部分都音信全无。有的一去不回,有的......回来时已经变了个人。『真理』是一扇欲望的大门,没什么人能走进去,享受过里面的『甜头』,再心甘情愿回来过这种苦行僧一样、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看著我,“你有什么好计划吗?” “好计划谈不上,”我也走到她对面,站著说, “但有个现成的人选。一个墙头草。” “谁?” “健哥。周立柱。” 何毕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显然记得这个人,那个曾和她同在清算名单上的人。 “他?”何毕的语气里带著怀疑, “你觉得......他能行?” 第161章 一生 “可以,但需要些方法。”我分析道, “我们不需要他真的忠心,也许只需要他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传递的消息,或者在关键时刻,发挥一点墙头草该有的作用。” 何毕显然在权衡。风险大,健哥的不可控性是最大的隱患。但如果运作得当,收益也可能很高。 “你有把握控制他?”她问。 “没有。”我坦诚,“但可以试试。” 何毕又思考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果断, “行。你弄吧。需要什么帮助就告诉我,或者直接告诉欢欢或者织织。资金、装备,或者需要製造什么机会让他接近『真理』的人,都可以提。” “好。”我应下,离开何毕的办公室,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一楼角落找到了欢欢。她蹲在一堆纸箱旁边,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但当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我时,那红肿不堪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小狗头,你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何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吧?写乐乐的东西?” 我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静静地等著。仓库角落堆叠的纸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这里昏暗且安静。 本书首发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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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停工了,塔吊杵在那儿。房子没戏了。但银行每个月发来的还款简讯,一天都没晚过。”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 “那段时间,我生了场重病,住院,手术......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乐乐的压力更大了。他打了好几份工,白天黑夜地熬,眼睛红得嚇人。有一天,他特別兴奋地跑回来,眼睛里有光了,他告诉我,有指望了!他认识了个老板,搞投资的,门路很广,跟著他干,很快就能翻身。他说,再挺一段时间,咱们就有钱了,不仅能还债,还能......还能给你买更好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板是假的。项目是假的。但乐乐为了凑入股的钱,去借的网贷、找的私人借贷......那些滚雪球的数字,是真的。” 欢欢的哽咽变成了抽泣,她用手死死捂住嘴。 “催债的分別去我们单位找。堵著门,拉横幅,闹得人尽皆知。我们两个......都被开除了。什么都没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继续, “乐乐......他去银行,想看看能不能协商,能不能再缓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跟柜檯的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因为寻衅滋事,判了一年。” 她终於哭出声来,从胸腔挤压出来绝望的呜咽。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想住恆太的房子,要不是我非要幻想那些......我根本够不著的生活......我们根本不会......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乐乐也不会进去......他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更不爱说话,眼神更冷了......是我毁了他......” 她哭得喘不上气。我默默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她接过去,跟我说了声谢谢。 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低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 “幸好......幸好我们遇到了何老师。”她的语气变得急切, “还有秦朗,还有大家......大家帮我解决了问题。” 是解决了问题,还是解决了那些討债的人?我没敢问。 欢欢坚信这条染血的路,是唯一的救赎。 她用力擦了把脸。 “乐乐......乐乐是为了保护何老师而死的。” “他救了何老师,救了大家......他死得......死得光荣。死得值得。” 我看著她,听著她此刻用光荣和值得为自己和乐乐的经歷盖棺定论。 那堪称惨烈的伤痕,为不堪的过去镀上一层悲壮的金,並以此点燃后来者的怒火与勇气。 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也记下了。 悼词的腹稿,在她的敘述中,已有了模糊的轮廓。只是这轮廓里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感到窒息。 第162章 真正的恐惧 但这还不够,何毕要的是一篇能点燃情绪的悼词,仅仅有苦难还不够,需要转折,需要升华,需要把个人的悲剧焊接上集体的大义。 欢欢的哭声渐歇,她撑著旁边的纸箱,有些踉蹌地站了起来。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这期间......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还回过家,想著......再怎么也是血缘亲人,总不能看著我们去死吧?” 我抬头看著她,“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活该!』” “『有那么多现成的二手房不买,非要去买期房,不就是图便宜吗?又想要地段好,又想要房子新,还不想多花钱,天下哪有这种好事?贪心!活该,纯属活该!』”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们绝对不会帮你们的,一个子儿都没有!当年让你安安稳稳去考个公务员,你不听,非要去搞什么自由职业,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晚了!要死给我死在外头,別回来脏了家里的地!求我?你还有脸求我?求我也不好使!』” 她说完,静默了几秒, “你看,这就是家人。” 我沉默著。 欢欢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把这些刺<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连血带肉的展示给人看——看,我们被世界伤成了这样,所以我们有资格愤怒,有资格復仇,有资格走上任何一条路。 “我明白了。”我也站了起来,“我会把这些......都写进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在园区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间堆满废旧桌椅的储藏室,借了李织的笔记本和笔,开始起草那份该死的悼词。 欢欢断断续续地过来,提供一些零碎的细节: 乐乐爱吃辣但肠胃不好,总是偷偷吃然后半夜胃疼; 他其实手很巧,会修很多小家电,在园区里帮不少人修过檯灯和收音机; 他唯一的娱乐是在手机上玩那种很弱智的消除类游戏,能安安静静玩一下午...... 这些细节让乐乐稍微有了一点血肉,但也让我下笔时更加艰难。 每写下一个温情的片段,我都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噩梦中惊醒被债务逼到绝境最后在暴力中死去的年轻人。 他的一生被挤压、被扭曲,最终浓缩成一篇用於煽动和动员的讲稿。 四点临近。何毕派人来叫我。我把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递给她。 她站在窗边,就著最后的天光,快速瀏览著,眉头时而紧蹙,时而鬆开。 看完最后一行,她抬起头,把稿子递还给我,淡淡道,“不错。还是有些矫情。”她补充了一句, “行吧,对付用。” 追思会在一楼最左边那个空旷的大房间里举行。 这里被简单布置过,墙上掛了一条手写的黑色横幅“沉痛悼念赵乐同志”,下面摆著一张乐乐的遗照——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证件照放大而成的,照片上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房间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 何毕先上台。她没有拿稿子,站在遗照旁边,声音沉痛而有力。 她回顾了乐乐的英勇事跡,强调了他是为保护家人、为对抗『真理』暴政而牺牲,他的死重於泰山。 她的演讲极具感染力,巧妙地用我们代替了我,將个人的死亡与集体的命运紧紧捆绑。台下的气氛慢慢被炒热,一种同仇敌愾的情绪在瀰漫。 接著,大概是为了冲淡过於凝重的悲伤,或者是为了展示这个大家庭的多元与活力,几个看起来刚刚毕业、穿著洛丽塔裙子的女孩上台,跳了一段被称为宅舞的舞蹈。 动作稚嫩,音乐欢快,仿佛在宣告: 看,我们还有生活,还有青春,我们不会被打倒。台下的年轻小伙子们吹起口哨,大声叫好。 秦朗沉默地走上前,没有多余的话,用他並不动听的嗓音,唱了一首老掉牙的励志歌曲。 他唱得很认真,台下的人们跟著低声哼唱,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欢欢被何毕轻轻推上台。她显然没有准备,站在话筒前,身体微微发抖,她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乐乐......他走了。但何老师说,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她的声音起初很小,后来越来越大,“大家......大家要记住他,要......要快乐的!对,要快乐地接受乐乐的离开!因为他希望我们好好的!” 她的话逻辑混乱,但那份乐观,恰恰符合此刻情绪的需要。台下响起鼓励的掌声。 然后,轮到我了。 我拿著那几页稿子,走到话筒前。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何毕在台下侧方看著我。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念,我说: “牺牲,本身不值得被歌颂。” 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热烈的回应: “对!我们的牺牲是为了伟大的明天,不是为了被歌颂!” 我继续说,“我们要关心的,是乐乐这个人,是他走过的路,经歷过的苦与乐,而不是他的牺牲所带来的所谓价值。” 台下再次回应,“说的没错!价值是后来人定义的!作为后来人,乐乐死的值!太值了!” 我照著稿子,用儘可能平实的语言,浓墨重彩地讲述乐乐的一生——他对家的渴望,他的噩梦,他被恆太点燃又熄灭的梦想,他为了亲人鋌而走险的愚蠢和勇敢,他被碾过的尊严,他在这个园区找到的归属感...... 每一个细节,经过语言的提炼和情绪的烘托,都引来了台下胜利般的欢呼。 苦难被讲述、被承认、並被赋予意义。乐乐的每一份痛苦,都成了勋章上的一道刻痕。 “只有经歷过这些,”我的声音在嘈杂的欢呼中显得有些突兀,“乐乐的人生,才算完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噁心。但台下的人们深以为然。 最后,我合上稿子,看著台下那些激动的脸庞,说出了何毕稿子上没有、但我自己坚持加上的结尾, “但是,死亡是一切的终结。彻底的终结。就算你记得他,思念他,为他流泪,为他吶喊——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死了。他什么都不再知道,什么都不再感受。他活著时经歷的一切成功、失败、欢喜、绝望,都隨著那一刻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台下的喧囂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低落下去,变得安静。 许多人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去,眼神却开始闪烁,出现了困惑和不安。这才是他们內心深处不敢细想的恐惧。 ,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 第163章 你真的忘了啊 我继续说,“人们后来所记得的他,所谈论的他,所用来激励自己或別人的他——跟那个真正活过、痛苦过、害怕过的乐乐,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关係了。那只是一个符號,一个故事,一个被需要的影子。” 欢欢在台下摇头,想说什么,但我没给她机会。 “所以,”我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何毕、欢欢,扫过每一个人, “或许我们真正该关心的,不是如何铭记一个已经消逝的痕跡,而是如何安顿好还活著的、承载著记忆和伤痛的人。关心欢欢姐失去至亲后的感受,关心何老师肩上的压力和她没表现出来的情绪,关心我们身边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今晚会不会做噩梦,明天有没有饭吃,心里怕不怕。” 欢欢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对著话筒的方向急切地大声说, “我没情绪!我真没情绪!我挺好的!我就是......我就是为乐乐感到骄傲!他真的......很光荣!” 她这句话,像一颗火星。 台下沉寂了一秒,两秒。 然后,压抑后的火山爆发,更大的声浪轰然响起! “哦——!!!” “乐乐!你太伟大了!”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 “光荣!值得!” “乐乐——!!!” 场面达到了高潮。人们眼含热泪,却高举手臂,脸上洋溢著狂热的光芒。 他们开始载歌载舞。有人拥抱,有人吶喊乐乐的名字,有人振臂高呼口號。 我站在台上,看著台下这片沸腾的海洋。 他们需要光荣来对抗虚无,需要值得来掩盖无意义,需要狂热来抵御內心深处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何毕不知何时走到了台边,她没看我,而是注视著台下沸腾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默默走下台,挤过狂欢的人群,走向门口。 悼词念完了。 乐乐的价值,也被彻底榨取完毕了。 李织紧紧跟著我走了出来。我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发慌,耳边还迴荡著那些欢呼。 “余夏,”李织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你讲得真好。” 我睁开眼,看向她。她站在我对面,脸上还带著刚才在追思会上被气氛感染出的些许红晕。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 “好在哪儿?好在成功地把一个人的死,变成了一场集体的兴奋。” 李织没有回答我的讥讽。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其实,余夏,我並不相信『真理』。” “我不相信有神存在。我想,他们一定是用了什么大家不理解的方式笼络人心。” 这话让我有些意外。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我来说,”李织继续说著, “没法验证的事情,就不能保证它一定存在!科学讲求实证,对吧?” “空气不是存在吗?”我下意识地抬了个槓。 李织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声,那笑容让她精心整飭过的眉眼生动了些, “誒呀,你说的对,我没想到。” “还是你聪明。跟上学的时候一样聪明。一样清醒。”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倖存者宣言 我摇摇头,並不赞同她的观点,无论是关於『真理』还是关於我的聪明。但她的话確实在我心里激起了涟漪。 清醒?在这个地方,清醒往往意味著痛苦和孤立。 大多数人选择拥抱狂热,或许正是因为清醒太难承受。 “余夏,”李织忽然收敛了笑容, “清醒,和充满期待,有时候就像南极和北极,离得太远了。”她看著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天光, “楼里那些人不是没办法清醒。他们只是不想清醒。清醒意味著要面对自己的无能,面对这个世界赤裸裸的恶意,面对像乐乐那样毫无意义的死亡......那太疼了。不如相信点什么,相信光荣,相信值得,相信跟著何老师能改变一切,哪怕暂时骗骗自己。” 我点点头。这话虽然极端,却意外地契合了我此刻的念头。但同时,更深的警惕爬上我的脊椎。 可疑。 李织很可疑。 她这样的说法,至少表面上证明了,她不是那种被狂热吞噬的成员。她有著自己的观察。 但这也让她更显得难以捉摸。 她留在何毕身边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为了一个容身之所?还是像她此刻表现出的这样,是一个冷眼的观察者?抑或是別有所图?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试图从那些精致的五官、无可挑剔的妆容下,找出些许偽装的痕跡。 她察觉到了我的审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自然。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问,眼神清澈地看著我。 李织却没有放下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颧骨、下頜线,那是一个带著眷恋和展示意味的动作。 “余夏,”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你曾经说我......胖得像头猪。”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段並不愉快的记忆被揭开。我点点头, “记得。因为你撕了我所有的教科书。”那是我拮据生活中不小的一笔损失。 “我撕你教科书是因为什么,你还记得吗?”她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努力在混乱的回忆里搜索。 “有点忘了......可能是因为你说要找人揍死我,而我放学提前溜走了吧?” 这听起来很幼稚,但当时確实如此。 “誒呀!我不是都跟你道过歉了吗?”李织跺了跺脚,那神態竟有几分少女的娇嗔, “再之前,最源头,你不记得了吗?” 我皱起眉头,真的想不起来了。那段被欺凌的灰暗记忆里,充斥著无端的恶意和恐惧,具体缘由早已模糊。 “忘了。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瘦弱,好欺负吗?”我给了个最可能的猜测。 李织的嘴角撇了下去。我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了,我转身,想结束这场愈发令人不適的对话。 但李织的动作更快。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余夏,” “你真的忘了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她贴近的气息,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好吧,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164章 我们都被裹挟著 “余夏,你不记得......我给你写的情书了吗?” 时间凝固了。 “你不记得......你是怎么嘲笑我的了吗?”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说——『如果你长得像刘一菲,我就考虑和你谈恋爱。』” 这句话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我早已选择性遗忘的角落。 模糊的画面闪现: 一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带著香味的信纸,周围同学压低的笑声和窥探的眼神,还有我自己......那个因为长期被孤立、被欺侮而变得尖刻又自卑的少年,面对那份突如其来的来自施暴者之一的情书,所產生的不是悸动,而是更深的屈辱和愤怒。 我把那视为另一种形式的嘲弄。於是,我用最恶毒最肤浅的话反击了回去。 李织鬆开了我的胳膊,绕到我面前。她仰起脸,让走廊的光线完全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经过无数次雕琢和昂贵的维护,皮肤光洁,轮廓清晰,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一些影子,但更多的是陌生。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眼神里有痛楚,有渴望被认可的急切。 “余夏,”她看著我, “我发了这么多年朋友圈,换了那么多髮型,去了那么多地方,拍了那么多照片......我一点一点地改变,给你看我的变化。” 她向前逼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我自己仓皇的倒影。 “怎么样?” “你看我......” “像刘一菲了吗?” 我喉咙发紧,那张与记忆中的李织判若两人的面孔上,每一寸都写满了等待宣判的焦灼。 时间被拉长。 最终,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 “我当初......不该那样说你。” 李织並不在意。她急切地追问,“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现在我到底像不像?” 像不像刘一菲?还是像不像她当年幻想的能让我考虑的那个样子? 这个问题是一个构建了多年的囚笼,而她正邀请我,走进去为她的作品盖章。 “嗯,”我避开她的视线, “有点......像。眼角,还有......神態。”我说得勉强,每一个字都在背叛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则。 “但是,” “我觉得......还是做你自己比较好。” “做自己。”李织重复著这三个字。 然后,她没有再看我,缓缓转过身,她朝来时的方向,朝著那个隱隱传来喧囂的房间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 “余夏,你做自己了吗?” 她没有等我回答,她早已知道答案。她继续往前走: “我们都被各种东西裹挟著,亲情,债务,过去,別人的眼光,所谓的理想。做自己?太奢侈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咱们再也做不了自己了。” 最后几个字重重地砸在我心口。 我靠在墙壁上,良久,才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默默走出园区。 外面天色灰濛,寒风刺骨。 等车的时候,我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李织的话,连同那些被翻搅起来的陈年旧事,开始在脑海里反覆冲刷。 对她而言,强力安利《倖存者宣言》!直达精彩。那些是敢爱敢恨的少女心思,是一场漫长而疼痛的蜕变远征。 可对我呢?对那个蜷缩在教室角落因为贫穷和孤僻而惶惶不可终日將任何关注都视为潜在威胁的人来说,那封情书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我的反击,是困兽犹斗,是维护那点可怜自尊的方式。 我们都从那段不堪的青春里活了下来,却带著截然不同又同样深可见骨的疤痕。 她的疤痕外化成了张精心雕琢的脸,而我的,內化成了这副对世界充满警惕对自身充满厌弃的躯壳。 我又想起了乐乐。想起欢欢讲述的碎片。 他的经歷如此平常,又如此无奈,就像这个时代无数被房贷、疾病、骗局和冷漠击垮的普通人的缩影。 他为自己染血的双手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而我呢?我这被污秽浸透的灵魂......何时,又会以何种方式,迎来我的代价? 公交车摇晃著驶来,我投幣上车,坐下的瞬间,我才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 有一条聂雯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余夏,我妈今晚精神特別好,拉著我说了好多话......我想多陪陪她。医院这边有空床位,我跟我妈挤一晚,明天再回去。你晚上自己弄点吃的,別饿著。” 我盯著屏幕,一时不知该回什么。最终,只敲了一个字:“好。” 发送。 聂雯没有再回復。也许正依偎在母亲身边,享受这安寧的夜晚。这画面本该是温暖的,可我却感到寒意。 王秀英,聂雯。母女俩都被精神疾病的阴云笼罩。 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遗传的因素,我只知道,有些悲剧就像刻入血脉的诅咒,总会找到方式,在下一代身上换一副面孔,重新上演。 我,我们,都在苦苦挣扎。 嚮往著期待的生活,拼尽全力去改变,去够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东西——一个属於自己的家,一副能被社会接纳的容貌,一份不再顛沛流离的安稳,一次治癒身心的手术。 可讽刺的是,当你真的咬牙踏上那一步,以为终於要触及期待时,新的悲剧往往已经在转角等候。 欢欢和乐乐够到了恆太的样板间,却坠入了债务深渊; 李织够到了她心中刘一菲的模板,却困在了像不像的魔咒里; 我写著自己想写的故事,却一步步陷入更大的罪孽。 我在期望中痛苦,在虚假的满足后,陷入更深的失落。 一个永远在爬旋转楼梯的人,筋疲力尽,抬头却永远看不到终点,只有无尽盘旋向上的令人晕眩的台阶。 我幻想推开那扇最终的门,后面是阳光普照的新世界。 “等我有钱......” “等我成功......” “等我病好......” 这些等待成了我苟延残喘的咒语。 可我心底清楚,有些到来,我或许永远也等不到。 於是只能在等待中焦灼地煎熬,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连停下脚步喘息一秒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停下,可能就意味著拋弃,连等待的资格都失去。 没错,李织说得一点没错。 我们都被裹挟著。 被时代,被欲望,被恐惧,被过去,被那些看似自主实则別无选择的选择裹挟著。 每一个挣扎的动作都缓慢费力,改变著形状,却离不开原地。 再也做不回自己了。 没错。 第165章 被撞见 回到家,再次面对这空荡荡的房间。我发现自己就像块渴水的海绵,总是病態地渴望连接。 哪怕只是和聂雯无言地待在同一空间,哪怕是在何毕那里被当成工具使用,只要能暂时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人,那种被全世界拋弃般的痛苦就能缓解片刻。 现在,连这片刻也没有了。 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脸。 我敲击键盘,写下一行行文字,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杀死时间,等待它一点点流尽,等待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白昼。 然后,被某种力量驱使,带著自我厌恶的负罪感,我点开了秦璐的聊天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敲下:“睡了吗?” 点击发送的瞬间,我手忙脚乱地立刻点了撤回。 矫情。真他妈矫情。我都为自己的矫情而自惭形秽。 可撤回了又有什么用?衝动已经投石入水,哪怕石头被捞走,涟漪也已经盪开。 果然,几秒后,秦璐的回覆跳了出来,简单直接:“没睡。” 紧接著,第二条:“怎么敢给我发信息,你女朋友没在身边?”后面跟著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那语气让我脸颊微微发热,更多的是烦躁。我快速打字:“你能不能別说的像是咱俩在偷情似的?” 发送出去。我为自己这句硬挤出来的机灵而嘴角不受控制地微扬了一下。但笑容立刻僵住。 我怎么可以感觉到一丝丝开心?因为一句无意义的斗嘴而產生轻鬆感? 欢欢的哭声犹在耳边,聂雯和她母亲未来的阴霾,我自身岌岌可危的健康......这么多沉甸甸的痛苦和压力压在头顶,我怎么可以允许自己放鬆?我凭什么? 秦璐的回覆很快,没有接我上一句话:“要不要吃烧烤?”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不去了,太晚了。”看了眼时间,確实不早。 “走吧,我饿了。”秦璐完全没接收到我的拒绝信號, “找了一天的房子,腿都快断了。正好提前请你吃一顿,毕竟......有事求你。” “什么事?”我问。 “好多东西还没收拾呢!新租的房子,乱得要命,帮我打扫!”后面跟著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行吧。”我妥协了,因为那该死的对连接的渴望又在作祟。 半小时后,我们在楼下碰面。这几天气温骤降。 秦璐穿了一件很厚实的米白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但领口处隱约露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羊绒衫。 她说找了一天房子很累,可脸上依旧化了淡妆,唇色是豆沙红,在路灯下显得气色很好。 我们在附近转了整整一大圈。 往常热闹的夜市一条街,此刻大多店门紧闭,捲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家便利店亮著光。偶尔有零星的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走过。 萧条冷清得不像话。 秦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恼地说,“哎呀!忘了!年还没过完呢!好多店根本不开门!” 夜风吹得我脸颊生疼,胃里也因为飢饿开始隱隱泛酸。 我提议,“要不......还是回家吃吧?家里还有些菜,凑合一下,能勉强吃顿火锅。”我记得冰箱里还有半袋火锅底料和一点冻肉蔬菜。 秦璐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別了別了!你女朋友那眼神,上次差点把我给吃了!我可不敢再去你家。” 我告诉她,“聂雯今晚不在家,去医院陪她妈了。” 秦璐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挑了挑眉,凑近了些,一脸“原来如此”的坏笑看著我, “行啊余夏,看著蔫了吧唧的,其实挺坏啊!女朋友前脚刚走,后脚就把別的女生往家里领?嘖嘖。” 我语气强硬,“不来拉倒!你自己在外面冻著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秦璐小跑著跟了上来,嘴里还说著, “誒誒,开个玩笑嘛,怎么还生气了?去去去,家里就家里,有口热乎的就行,我快饿死了......” 我没有搭理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单元门口,上楼。我掏出钥匙开门,秦璐跟在我身后。 门打开的瞬间,屋里温暖的灯光和一股饭菜的香气涌了出来。 我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著,厨房传来炒菜的滋啦声。一个繫著围裙的身影正背对著我们,在灶台前忙碌。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转过身。 是聂雯。 她手里还拿著锅铲,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回来啦?饿了吧?我炒了两个菜,马上就好......”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跟进来的秦璐身上。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碎裂剥落。 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但客厅里的空气已经骤然降至冰点。 我喉咙发乾,“你......你不是说,要照顾你妈,不回来了吗?” 聂雯的目光在我和秦璐之间来回扫视。她慢慢放下锅铲。 “我怕你自己不好好吃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特意赶回来,想给你做顿饭。”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好啊,知道我不回来,就把人都领到家里了是吧?余夏,你可真行。” “聂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我急忙上前一步。 “我听你妈!”聂雯抓起灶台上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她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我,又瞪向一旁事不关己的秦璐。 我知道,再不拋出点足够有衝击力的东西,今晚很可能无法收场,甚至会有意想不到的更糟糕的后果。 电光石火间,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必须有一个足够合理、足够重大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抓住聂雯正在穿鞋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用儘可能郑重的语气,信誓旦旦地说道: “聂雯!你冷静点!听我说!是这样的——” 我確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来。 “我打算......去『真理』臥底!” “臥底?”这下,不仅聂雯愣住了,连一直作壁上观的秦璐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疑惑地看著我。 聂雯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没发烧吧?说什么鬼话呢!你这张脸,现在『真理』那边谁不认得?教义的作者,上过清算名单!你还臥底?我看你是想直接去送死!” “不是!”我快速接话,头脑风暴带来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我打算......跟健哥一起去!” “健哥?”聂雯眉头紧锁。 “对!”我压低声音,“我们打算,去那个会所臥底!” “会所?哪个会所?”聂雯显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第166章 装傻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就是你之前......”我点到为止,观察著她的反应, “我们想,兴许能从那里得到些內部消息,接触到一些核心人物!” 我继续加码,这部分完全是我灵光一闪的即兴发挥,但越想越觉得有操作空间, “而且,我还打听到,孙宇和他们那帮新上位的『真理』骨干,也经常去那个会所放鬆谈事情!那里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情报交换点!” 聂雯陷入了沉默。她显然想起了之前在那里的经歷。她拧著眉,似乎在快速消化和权衡。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问我,“你跟健哥臥底,把她找来干嘛? 秦璐在一旁,先是惊讶,隨后眼神里闪过思索,她很快接上了话茬, “接应啊!我可以负责接应他们!臥底嘛,肯定不能单线行动,得有人在外部策应、传递消息,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土豆土豆,我是地瓜』!” 聂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突然变得积极的秦璐,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她在判断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是在合起伙来编造一个谎言搪塞她。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放下已经拿起来的外套。 “行,”她抱著胳膊,走回沙发边坐下,一副“我今晚就要把你们看穿”的架势, “那你们商量吧。正好,我今天不去我妈那儿了。” 她抬起下巴,目光扫过我和秦璐。 “我就在这儿听著。” 房间里沉寂被秦璐打破,她抱著胳膊, “那......臥底需要准备什么?总得有点装备吧?我看电影里都那样。”她掰著手指数, “针孔摄像头得准备一个吧?还有录音笔!要那种超小、待机时间长的!” 我点点头,顺著她的话往下编,“对,装备是关键。还有隱蔽的通讯器,万一出事能求救。” 其实这些东西何毕那边未必没有,但此刻討论细节能让聂雯更信服,也能掩盖我们三个之间尷尬又紧张的气氛。 “但是,最根本的问题是,”我把目光转向聂雯,她正冷著脸坐在沙发角落,像个严苛的监工, “我和健哥......如果真去那个会所臥底,该应聘什么样的岗位?总不能大摇大摆进去说要调查吧?” 聂雯被迫从愤怒和怀疑中抽离出来,思考这个实际的问题。她眉头蹙著,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好气的嘲讽, “还能应聘什么?服务员唄!怎么著?你还想当男模?” 我缩了缩脖子,硬著头皮问,“你看我行吗?” 这话一半是顺著她的话茬往下接,一半也是想试探她的反应,冲淡点火药味。 聂雯“噌”地站起来,伸手就捏住了我的耳朵, “我看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吧?!之前会所那事你是不是还耿耿於怀?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说!”她的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更多的是委屈。 “信啊!我信!真的信!”我被她捏得歪著头,努力辩解,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不是在说我跟健哥臥底的事儿嘛!扯到之前干嘛啊?战术討论!战术討论!” 我向秦璐投去的目光,却见她正一脸憋不住的坏笑,饶有兴致地看著我被蹂躪。 聂雯鬆开了手,但胸口还在起伏。她坐回沙发,摇了摇头,这次语气认真了些,带著担忧, “不行,太危险了。那个地方......龙蛇混杂,被发现就死定了。” 她咬了咬嘴唇,“要不......还是我去吧。我毕竟......对那里更熟一点。” 我一个劲地摇头,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很显然,聂雯至少信了七八分,並且开始真正为计划的可行性担忧了。 “你不能去。”我態度坚决,“你妈刚稳定,你需要陪著她。” “这样呢?”我赶紧拋出折中方案, “让健哥去当那个深入虎穴的。咱们三个在外面接应他。他传递消息出来,我们分析,秦璐必要时可以假装客人进去,验证他情报的真偽,或者里应外合。” 我把秦璐也拉进来,既是增加计划的合理性,也是把她摆在聂雯眼皮底下,某种程度上打消聂雯的疑心。 聂雯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健哥......他能信任吗?墙头草,有奶便是娘。別到时候反过来把咱们卖了。” “所以才需要双保险啊!”我立刻接上, “秦璐不是也要参与接应吗?我们可以互相监督,信息交叉验证。而且,我们也不是完全信任他,只是利用他。” 我说这话时,瞥了一眼秦璐。她正听得入神,听到自己被点名,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秦璐这回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显得有些迟疑,“我能行吗?我没经验啊。” “你不就想参与进来吗?”我反问,带著点激將的意味,“现在机会来了。” “那倒是......”秦璐承认,但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刻,我怕我掉链子。” “没事!”我拍了拍胸口, “我们都没经验!摸著石头过河,见机行事!”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居然真的正常了一些。 我们围著茶几,就著这个仓促编织的臥底计划开始討论一些更具体的事宜,虽然大多还是纸上谈兵,或是从电影里照搬来的幼稚想法。 首先,如何让健哥心甘情愿且別无选择地为我们所用。 必须让他清楚地认识到,无论是投靠『真理』,还是背叛我们,对他都没有一丁点好处,死路一条的。 而跟我们合作,是他唯一可能活下去,甚至捞到点好处的选择。 其次,秦璐需要以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观察健哥的动向,並在必要时,以消费者身份潜入会所,近距离接触和验证健哥传递出的信息真偽,或者在极端情况下提供支援。 计划的大致轮廓敲定,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有了个方向。 深夜,秦璐告辞离开。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聂雯。刚才討论计划时的热火朝天冷却。我们默默地洗漱,上床。 第167章 计划开始了 黑暗中,我伸手抱住背对著我的聂雯。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的手在她腰间和手臂上无意识地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著的时候,她忽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別离开我。”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凑过去,在她有些油的后脑勺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头髮隔夜未洗,带著属於她的味道。 然后,我告诉她, “好。” 剩下的几天我窝在家里码字,聂雯白天去照顾她妈,晚上回来住,很神奇的是,每次秦璐找我商量调查方向的时候,聂雯都刚好站在我身后。 初八那天,何毕告诉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何毕的办事效率让我吃了一惊。 显然,她对往『真理』內部掺沙子的计划极为重视,或者说,她对任何可能获取对方情报的机会都如饥似渴。 下午,我通过何毕提供的一个隱藏摄像头实时画面,看到一群穿著黑色夹克、面色不善的年轻人闯进了“梦幻网吧”。 网吧里人不多,几个熬夜打游戏的人抬起头,茫然又畏惧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镜头晃动,很快锁定了目標——健哥。 他正拼了两张椅子,蜷在上面睡觉,身上盖著件脏兮兮的棉袄。 一个黄毛小子,我认出他,昨天在追思会上欢呼得最大声,他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椅子腿。 “周立柱是吧?起来!” 健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踉踉蹌蹌地被拖出了网吧,塞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麵包车。 整个过程粗暴迅速,网吧里无人阻拦,没人出声。 麵包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郊区一栋半废弃的烂尾楼前。 楼体<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著灰色的水泥框架,墙上还贴著早已褪色破损的巨幅gg: “恆太城!你值得拥有!河景豪宅!尊贵享受!” 健哥被推搡著爬上楼梯,一直来到没有封顶、也没有护栏的顶层。寒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 镜头角度很好,能清晰看到健哥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一个劲地求饶, “各位大哥......各位大哥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我没钱,我......” 黄毛小子走到他面前,活动著手腕,“周立柱!『真理』的头號公敌!还敢狡辩?” “我不是啊!我没有啊!”健哥快哭了, “我有工作!真的!我在网吧给人代练!你看,这是我昨天的转帐记录,五十块钱啊!”他手忙脚乱地想掏手机。 “五十块钱?”黄毛嗤笑一声,抢过他的破手机瞥了一眼, “一天就五十?什么垃圾游戏?” “奇......奇怪三国......”健哥的声音低了下去。 旁边一个同伙咳嗽了一声,大概是提醒黄毛別跑题。黄毛把手机摔在地上,一脚踹在健哥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 “一天五十!一个月才一千五!废物!没用至极!”黄毛踩住健哥的手,弯下腰,唾沫喷到他脸上, “你这种人,就是拖垮整个社会的败类!留著你就是隱患!浪费空气!”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健哥疼得齜牙咧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在徒劳地辩解,“我......我靠自己劳动赚钱......” “劳动?你那也叫劳动?”黄毛从后腰抽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寒光闪闪。他用刀面拍打著健哥的脸颊, “遗言,赶紧说!说完送你上路,也算为社会做点贡献了!” 健哥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求饶,赌咒发誓自己再也不敢了。 黄毛似乎玩够了,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鬆开一些钳制。 就在这一瞬间,健哥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身边一人,连滚带爬地朝著没有护栏的楼梯边缘衝去! 黄毛真有点生气了,骂了句脏话,几步追上去,在健哥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时候,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狠狠拽了回来,摔在水泥地上。 “你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黄毛怒气冲冲,巴掌像雨点一样狠狠扇在健哥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顶迴荡。健哥的脸很快红肿起来,嘴角渗血。 扇了十几个巴掌,黄毛还不解气,又拎起了刀子,眼神里闪过真实的凶光。 旁边扮演『真理』打手的其他人见情况有点失控,赶紧上前把黄毛拉开。 负责拍摄的人此刻出声, “你跑不掉的。周立柱,从你被我们盯上那一刻起,你就死定了。你走到哪,『真理』就跟到哪。” 这话彻底击垮了健哥最后一点侥倖。他躺在地上,喘著粗气,满脸是血和泪,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疯狂。他嘶吼起来, “来吧!杀了我吧!你们这群王八蛋!唯利是图的王八蛋!眼睛里只有利益!有用没用!你爸你妈对你没有用,你们是不是也得把他们杀了?!啊?!”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指著黄毛和镜头方向, “现在你们瞧不起我?等你们没用的那一天!等你们老了,病了,干不动了,变成负担的那一天!你们会后悔!你们会后悔今天做出的所有决定!你们不得好死!!” 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让镜头那边都安静了几秒。连黄毛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掐著时间,带著何毕安排的另一队“营救人员”衝上了楼顶。 我们穿著便装,但手里拿著棍棒,脸上涂著油彩,嘴里喊著“放开他!”之类口號,气势汹汹。 两伙人立刻“廝杀”在一起,动作夸张,叫骂声震天。 提前准备好的红色顏料被肆意拋洒,染红了水泥地和几个人的衣服。 我怕健哥看得太仔细穿帮,趁著混乱,衝到他身边,架起他就往楼下跑。 “健哥!別怕!是我!余夏!”我一边跑一边喊。 健哥被打得晕头转向,听到我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光芒。他反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余夏!余夏!是你!你来救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是何毕!”我喘著气,半拖半拽著他往下跑, “我现在在他们那边!他们那里很安全,有吃有喝!他们提前知道了『真理』要对你下手的计划,特意派我来救你!” “何毕......太好了......太好了......”健哥语无伦次,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流,那是绝处逢生后的信赖和感激。 我们跌跌撞撞跑下烂尾楼,钻进一辆早就准备好的不起眼的轿车,迅速驶离。 按照计划,我们没有回园区,而是把健哥送到了何毕提前在城中村租好的一个单间。 那里位置隱蔽,设施简陋但齐全,最重要的是与外界隔绝。 第168章 我都听你的! 我把惊魂未定的健哥引进屋子,屋里已经提前放好了足够几天食用的方便麵、饼乾和瓶装水。 我扶著他坐在唯一的破沙发上,语气凝重地告诫他, “健哥,外面现在非常危险。『真理』的人肯定在到处找你。你暂时绝对不能出去,吃喝拉撒都在屋里解决。这里是安全的,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想办法。” 健哥连连点头,此刻的我,在他眼里就是唯一的救命恩人和指路明灯。 “我听你的,余夏,我都听你的!我哪儿也不去!” 临走前,我按照何毕的指示,不动声色地启动了隱藏在门外电錶箱里的信號屏蔽装置。 这个小房间,將暂时成为健哥与世隔绝的牢笼,也是磨掉他所有其他念想让他只能依附於我们的炼炉。 孤独、恐惧、以及对『真理』刻骨的恨意——这些將共同作用,直到他觉得,待在这个小房间里,比在外面被『真理』追杀还要难受的时候,就是我们进行下一步,拋出臥底诱饵的最佳时机。 等一切安排妥当,我悄悄离开,返回园区与何毕他们匯合。 回去的路上,那个黄毛的叫小斌的年轻人凑到我身边,脸上还残留著兴奋的红晕,好奇地小声问我, “狗头哥,那个奇怪三国......到底怎么玩啊?我看他好像真靠那个赚了钱......” 我隨口敷衍了几句。计划执行得还算顺利,而刚才健哥那番控诉,何尝不是这个世道的某些真相? 我们乘坐的破麵包车严重超载,在顛簸的路上摇晃。 车厢里挤满了参与今天行动的人,他们低声交谈著刚才的刺激。 没有人提及健哥后来的那番话,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台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铃声在车厢里格外突兀。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號码。 犹豫了一下,我接起来。 “餵?”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女人无尽怨毒的谩骂声, “余夏!你个天杀的畜生!挨千刀的白眼狼!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你把我老公害惨了!你把他毁了!你毁了我们这个家!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全车的嘈杂,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著电话里那歇斯底里的怒骂。我听出来了,是我堂弟的老婆,貺欣的女儿。 她的谩骂如同暴风雨,但在这些污言秽语和诅咒的间隙,夹杂著事实, “三年!整整三年!你个王八蛋!要不是你多管閒事!要不是你报警!他根本不会进去!根本不会!” “没人帮他!一个都没有!什么狗屁『真理』!什么孙宇梁源!都是放屁!他们眼里只有有用的!像他这样的......像他这样的......” 她的声音哽咽, “......像他这样的......对他们来说,就是路边的草芥!踩死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余夏!我恨你!我一辈子恨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电话被她狠狠掛断,忙音嘟嘟作响。 所有人都看著我。黄毛小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堂弟被判了三年。 『真理』没有救他。孙宇不会,梁源更不会。他不够有用,不够有价值。 他只是一个被时代和理念收割后,无人在意的残渣。 “路边的草芥”。 她说得对。堂弟是,健哥是,乐乐是,欢欢是......我也是。 车厢里没人说话,刚才的轻鬆感荡然无存。小斌也不再问奇怪三国了,他和其他人一样,目光躲闪著,偶尔瞥向我,眼神复杂。 这通电话,浇醒了大家沉浸於扮演英雄的幻觉。 车子顛簸著驶入园区。门卫大爷依旧在打盹,对进出的车辆漠不关心。 我去见何毕,匯报健哥的情况,虽然她通过摄像头可能看得比我还清楚。 走进那栋小楼,氛围又恢復了正常。 乐乐的追思会好像只是一场闹剧,涟漪过后,水面很快恢復了平静。 人们脸上的神情忙碌且亢奋。 欢欢正在走廊里跟几个人分发著什么表格,看到我,她主动笑著打了声招呼。 “小狗头回来啦?事情顺利吗?”她问。 “嗯,顺利。”我点点头,不想多说。 “那就好!何老师刚才还问呢。”欢欢递给我一张表格, “喏,意向登记表,有空帮忙发一发。” 我接过那张印著简陋格式的纸,上面无非是姓名、联繫方式、特长、为何加入等栏目。 把它折好塞进口袋,我走向何毕的办公室。 门虚掩著,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何毕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何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件。 她看起来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到是我,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情况我知道了,摄像头拍得很清楚。你做得不错,时机把握得挺好。健哥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信號屏蔽也开了。”我在她对面坐下, “他嚇得不轻,现在对我们......至少对我,非常依赖和信任。” “很好。”何毕满意地点点头, “让他在那小笼子里再待几天,磨掉所有杂念。等他开始焦躁,开始渴望做点事来证明自己有价值、来报復『真理』的时候,就可以拋出诱饵了。” 她从桌上拿起几页我前几天交给她的文稿,那是她要求我写的用於对外宣传的心灵鸡汤。 她皱著眉,用手指点了点纸张, “余夏,你写的这个......方向是对的,和平、平等、互助......內核没问题。” “但是,太冷静了,太理性了。像一篇蹩脚的论文,还是没什么感<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彩的那种。” 她把文稿放下,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你要记住,我们面对的,不是坐在书斋里的知识分子。我们面对的是被生活逼到墙角、急需一个简单答案和情绪出口的人。你写的东西,得是一记猛药,得能点燃他们。” 她拿起笔,在文稿上划了几道, “这里,这里......多用排比!多用感嘆號!多用我们!把情绪拉上去!愤怒要喷薄而出,希望要光芒万丈,对『真理』的控诉要字字泣血,对我们家园的描绘要温暖如春!懂吗?你现在写的,就像......” 她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比喻, “就像宫里失宠的妃子写的闺怨诗,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谁爱看?现在大家要的是战歌!是进行曲!” 我默然地点了点头,但我骨子里排斥这种刻意的煽情。 第169章 拉人 何毕看出我的油盐不进,嘆了口气,把文稿递给刚走进来的李织, “织织,你拿去看看,按我刚才说的方向改一改,润色一下,明天要用。” 李织接过文稿,快速瀏览了几眼,脸上立刻浮现出充满干劲的笑容, “好的何老师!没问题!保准改得鏗鏘有力,感人肺腑!”她转向我, “小狗头,你这还是太收著了,得放开来写!” 我没接话。何毕对我摆了摆手, “余夏,你也別閒著。织织这边有些工作,你跟著帮帮忙,熟悉一下我们日常的运转。光会写不行,得多接触家人们。” “好的。”我应道,起身跟著李织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李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一边快步走著,一边对我低声说, “乐乐的事真的过去了。你看大家,又都有精神了。” 我环顾四周,確实。连欢欢都能笑著分发表格了。遗忘和向前看,在这里是生存的本能。 李织把我带到一间房间,里面堆著更多表格和宣传单。她拿起一份文件,脸上忽然露出雀跃的神情, “突击小狗头,刚得到一个內部消息,大好事!” “什么好事?”我问。 “网讯公司,知道吧?那个网际网路大厂,明天开始,要大规模裁员!”她眼睛发亮, “据说这一波,要裁掉六千人!” 我愣住了。裁员六千人,这算什么好事? 李织显然看出了我的疑惑,她凑近些, “誒呀!你想想!能被网讯这种公司聘用的,都是什么人?高学歷,有专业技能,有工作经验,是社会公认的精英!可现在,他们一夜之间就要变成无用的人了!” 她掰著手指数起来,越说越兴奋, “六千人啊!如果能成功转化其中百分之十,不,哪怕百分之五,就是三百人!三百个有知识、有能力的生力军!对我们的帮助有多大?他们熟悉网际网路,懂技术,有些人可能还有人脉资源......而且,他们现在突然失去高薪,房贷、车贷、孩子教育、老人医疗......压力一下子全来了!正是最迷茫、最脆弱、最需要归属感和方向的时候!” 她说著,眉头又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甜蜜的烦恼, “不过......人要是来得太多,咱们这儿恐怕也住不下。他们肯定得欠不少债,到时候说不定都得躲到咱们各个据点来......管理也是问题。” 她忽然抬头看向我,眼神灼灼, “突击小狗头!明天跟我一起去拉人吧?咱们去网讯大楼底下!现场做工作!你笔头好,现场也能帮著说说话!” “啊?”我措手不及。去裁员现场拉人?这画面想想就让我头皮发麻。 李织却已经自说自话地决定了,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网讯大楼正门广场集合!穿得朴素点,带上咱们的传单和登记表!”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容置疑, “好好准备一下,这可是吸纳新鲜血液的重要机会!”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去安排別的事情了,嘴里还念叨著要准备多少传单、带哪些人一起去。 我没有立刻反驳。心里却转过另一个念头:这或许是个近距离观察李织的机会。 儘管我深知,我害怕面对那样的场景,害怕面对具体的绝望。 我总是害怕面对失意的人。他们的悲伤、愤怒、茫然,我感同身受。 我常常比他们自己更早地预见到他们未来可能遇到的更多困境—— 简歷石沉大海,积蓄消耗,家人的失望,社会的冷眼,自我价值的崩塌...... 就像一部提前剧透的悲剧,而我被迫坐在第一排观看。 我真的很不擅长安慰別人,也无法真正洞察每个人复杂的內心。 我只会把我自己那套悲观的透镜戴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都想像得和我一样可怜,一样无路可走。 在歷史的巨轮下,在时代节节高升的浪潮里,总有人会溺水。 他们的牺牲被认为是必然的阵痛,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们的面孔模糊,声音微弱,最终被更宏大的敘事和更光鲜的成功所掩盖。 我想,我大概从来就没有真正跟上过那支不断向前高歌猛进的队伍。 我一直穿著我那点可怜的知识和经验编织成的长衫,它曾让我看起来体面,但现在,这长衫早已过时。 当长衫本身都失去了价值,我这个依附於它的人,又该去哪里寻找我的立足之地?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网讯大楼外的广场。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网讯大楼外的广场。 新年已过,这里没有过年的气息,也许从没有过。 玻璃幕墙大厦矗立在城市的核心区,反射著阳光。 我以为我来得够早,可以整理一下思绪,做好心理准备。但我错了。 除了我,李织和其他七八个家人已经全部到齐了。 他们穿著统一的印有“人人平等”字样的反光马甲,手里抱著厚厚一叠传单和登记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脸上带著...... 我说不上来,像是即將参加一场重要活动,又像是猎人进入围场前兴奋的表情。 李织看到我,立刻招手,“突击小狗头!这边!快把马甲穿上!”她递过来一件橙色的马甲。 我默默接过,套在羽绒服外面。上面的字印刷得有些模糊。 “家人们!”李织拍了拍手,把大家聚拢到一起, “一会儿,从这栋大楼里走出来的人们,很可能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人!他们刚刚经歷了人生的重大挫折,正是最需要温暖、最需要方向的时候!大家要拿出十二分的注意力!听到没有?” “好!”眾人齐声应和,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突兀,引得几个早早来上班的职员和路过的环卫工人侧目。 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看著他们眼中天真的热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大家......別表现得太兴奋。人家是被裁员,失业了,不是高升了。” 李织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重重地点头, “对!小狗头提醒得对!不能高兴!要沉重!要感同身受!”她转向大家,表情严肃起来, “咱们要表现得比他们更难过!要哭!对,想像一下如果是你自己被裁员了怎么办?要让他们知道,虽然他们失意了,跌倒了,但这个世界还有我们伸出手!” “记住,咱们能做的,就是鼓励支持!就算他们情绪激动,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咱们谁都不许反驳,不许对著干!要包容!要理解!听到没有?” “听到了!”气势依然很足。 但大家很快意识到李织刚才说了“要哭”,於是表情又变得有些古怪,努力想酝酿出悲伤的情绪,结果看起来更像一群憋著笑准备参加葬礼的人,很不整齐地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听到了......” 我別过脸去,不再看。广场上的风更冷了。 陆陆续续有穿著得体、拎著公文包或电脑包的职员走进大楼,他们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我们这群穿著奇怪马甲聚集在寒风里的人。 距离正式上班时间越来越近,大厦入口的人流变得密集。 我能想像,此刻大楼內部,某些会议室里,或许正进行著最后的面谈,hr正在用训练有素的语气,宣读著决定。 第一批人,马上就要出来了。 第170章 完美的答案 可乐小说读者票选最佳科幻小说作品,《倖存者宣言》名列前茅! 整个上午的进展堪称惨烈——如果我们把成功定义为吸引到哪怕一个潜在家人的话。 寒风並没有因为日头升高而减弱,反而更添了几分凌厉。 大厦里开始有人出来,起初是三三两两,步履匆匆,脸色铁青,紧紧攥著装有个人物品的纸箱或背包,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钻进计程车或消失在地铁口。 后来,出来的人渐渐多了,有的眼圈通红,有的相互低声交谈,摇头嘆息。 我们这群穿著亮橙色马甲的人格外扎眼。 李织率先迎上去,將传单和一句句“朋友,別灰心”、“我们理解你的感受”、“这里或许有新的可能”递过去。 大多数人都像躲避瘟神一样避开,眼神里是烦躁、厌恶。 传单被隨手塞进口袋,更多是被直接揉成团,丟进路边的垃圾桶,或乾脆飘落在冷风里。 黄毛小子——小斌,起初还干劲十足,追著人讲解“我们组织如何互帮互助,共度难关”,但接连遭遇冷眼和拒绝后,他开始抱怨。 中午,我们聚在附近一家肯基基取暖兼总结,小斌吃著最便宜的汉堡套餐,第一个嚷开了, “他们真是不知好歹!一个星期五十块钱基本补助,管吃管住,还有家人互相照应,那不比他们现在出去捡垃圾强啊?不想来就算了,还把我传单扔垃圾桶里!活该他被裁!” 李织立刻举起手,制止了更多附和的声音, “別这么说,小斌。他们刚经歷这么大的打击,心情不好,完全可以理解。咱们要更有耐心,更真诚,表现得更感同身受一点!”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小口啜饮著可乐的我,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正面典型, “大家看看小狗头!他表现就很好!我亲眼看到一个女生,蹲在那边哭得厉害,小狗头过去,没一会儿,两个人就互留了联繫方式!小狗头,你快跟大家说说,取取经,你是怎么打开对方心扉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我放下可乐杯,塑料杯壁上凝著水珠。 “她给我看了一张纸,”我平静地说, “纸上列印著几行字,说她是个聋哑人,家里有困难,希望好心人帮帮忙。我给她微信转了十块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空气安静了。 紧接著,黄毛小斌“噗”地一声,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他拍著桌子,又气又笑, “狗头哥!我的亲哥!那是骗子!经常在这一片儿出没的职业骗子!我见过她好几次了!狗头哥,你怎么那么傻啊!” 其他人也议论起来, “对,上次我还看到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哥按喇叭让她借过,她背对著都听到了,蹭一下就躲开了,反应快著呢!” “就是,装得挺像,专挑看起来面善的下手。” 李织脸上的期待垮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突击小狗头!你......唉!下次再遇到这种人,你叫我!看我怎么对付她!反了她了!” 我没再解释。我没说的是,我確实加了那个聋哑女孩的微信。 她收钱很快,发来一个系统自带的谢谢表情。 骗人也需要勇气吧?是什么样的欲望支撑著她每天在寒风里,对著一群可能比她更绝望的人,举起那张漏洞百出的纸?我很好奇。 吃完午餐,李织再次把大家聚拢,做下午的动员。 我注意到,离我不远的侧后方,一直站著一位老大爷。 他穿著旧棉衣,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腰上掛著一大串各式钥匙,走起路来叮噹作响。 书包塞得太满,拉链只能勉强拉上一半,我隱约看到里面是挤压变形的塑料瓶和踩扁的纸壳。 他刚才就一直站在附近,眼睛时不时瞟向我们的餐盘,尤其是那些还没吃完的食物。 此刻,他见我们快吃完了,便挪动脚步,慢慢靠近我这边。 我抬起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他小心翼翼的询问。 指了指我餐盘里剩下的半个汉堡和几根凉了的薯条, “小伙子,吃完了吗?” 我点点头。 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连连点头,然后毫不介意地在我对面坐下,拿起那半个汉堡,珍惜地小口吃起来。 我把那杯没喝完的可乐也推了过去。他看看我,又看看可乐,笑得更开心了。 这时,一个穿著肯基基制服的服务员快步走过来,皱著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 “誒!大爷!不是跟您说了吗,別在这儿打扰顾客吃饭!您看您那包,放这儿多碍事!还......” 她看了眼我推过去的可乐,欲言又止。 “没事。”我摆摆手,对服务员说,“让他坐这儿吧,不影响。” 服务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埋头吃东西对周围浑然不觉的大爷,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大爷吃著汉堡,喝著可乐。李织的动员讲话结束了,她看向我这边,目光在我和大爷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 等大家都起身准备离开时,我看到李织並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转身走向柜檯。 我走出店门,在寒风中等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李织买了一份新的汉堡套餐。 她端著餐盘,走到那位大爷面前,弯腰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把餐盘放下。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通过口型看到大爷一直在点头,反覆说著“谢谢,谢谢姑娘”。 李织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拍了拍大爷的肩膀,然后才转身快步走出来,匯入我们的小队伍。 看著李织走出来的身影,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感动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没用的。 残羹剩饭帮不到他。重新买一份套餐,也帮不到他。 这或许能温暖他一个中午,填补他一时的飢饿,但明天呢?后天呢? 他依旧会背著那个装满废品的大包,在城市的角落里逡巡,寻找下一个可能有剩饭的餐桌,下一个可以翻捡的垃圾桶。 这种施捨,可能助长依赖,让他更加安於这种毫无尊严毫无保障的生存方式,成为一个真正被剥离了社会属性,只剩求生本能的无用之人。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嚇出一身冷汗。 我这样想,和『真理』那套逻辑,区別又在哪里? 在帮助这件事上,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 聂雯对我的帮助有时候確实让我感到压力巨大,更加痛苦,因为那凸显了我的无能和我无法回报的亏欠。 父亲以为他瞒著病情、独自承受,就能减少我的负担,帮助我专注於自己的生活。 可当那个隱瞒的蚁穴最终被衝垮,我要面对的,岂不是比预先知晓、共同面对要痛苦十倍、百倍的悔恨? 真的无解吗? 第171章 我做出了决定 下午的拉人行动,相比上午,情况好了一些。 李织他们吸取了教训,不再追著人硬塞传单,而是学会了观察,挑选那些看起来失魂落魄、在路边徘徊良久、或者独自哭泣的目標。 他们的话语也经过了调整,更多强调“这里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大家互相取暖”、“共同寻找新的出路”,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涉及的危险行动,把组织包装成一个充满温情和希望的过渡性质的家园。 当然,我知道这都是假的。温情背后有何毕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执行家法的冷酷。 像唐妈那样,因为一点疑点就消失无踪只是冰山一角。 加入容易,想出去,恐怕难於登天。 不过,今天也並非全无收穫。至少,我发现李织並非是完全被何毕洗脑的提线木偶。 她有她自己的观察、判断,有一套她自己的行事准则。她比我想像的,要更复杂。 一直忙活到傍晚六点多,华灯初上,寒风更甚。 进出大厦的人流早已稀疏,我们也冻得手脚发麻,传单还剩一大摞。李织终於宣布收工解散。 “突击小狗头,”她叫住正要离开的我,脸上带著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今天辛苦你了。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请客,算是......慰劳一下,也能聊聊。”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需要更多了解她。 “好。”我点点头。 我们没走远,在附近找了家相对安静的小麵馆。 坐下点完餐,李织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又浮现出略带兴奋的神情, “突击小狗头,今天真的要谢谢你!” “谢我干嘛?”我有些莫名, “这一整天,除了给那个假聋哑人转了十块钱,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你没看出来吗?”李织睁大眼睛,语气篤定, “因为有你在,大家的士气都变得更高了!” 她掰著手指头, “你看啊,黄毛小斌,一开始多毛躁,但现在他逢人就说,『狗头哥懂得多,写的文章他都看哭了,觉得说的就是他自己』!” 她越说越起劲,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家觉得,连你这样的何老师看重的人,都愿意穿上马甲,跟我们一起站在寒风里,做这种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有意义!说明我们真的在做实事,不是光喊口號!” “尤其是乐乐追思会上你最后说的那些话,虽然当时场面有点失控,但事后有好几个人偷偷找过我,问我要你的联繫方式。他们说,虽然听著难受,但觉得清醒,哪怕清醒意味著更残酷,也比浑浑噩噩强。你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一时语塞,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只是李织一厢情愿的解读,是刻意为之的鼓励。 讚美的力量最容易让人迷失自我。 我定了定神,將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 我们边吃边聊,我装作隨意地问起成员的背景、秦朗提供的支持具体包括哪些、有没有遇到过特別难缠的成员或外界压力等等。 李织的回答大多流於表面,充满对组织的维护和对何毕的推崇,但提到具体数目、秦朗的细节时,她会巧妙地绕开。 而一旦我问及她的家庭、她过去的生活,她的笑容就会变得勉强,用“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医美和长期的维护需要不菲的开销。以何毕这个组织微薄的补助,很难支撑李织的开销。她的经济来源成谜。 当然,其他人我也尚未深入了解。 这顿晚饭结束。我和李织在地铁站分手,我独自乘车回家。 推开家门,我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好像刚经歷过一场洗劫——不,更像是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衝突。 沙发被利器割得面目全非,海绵和填充物翻露出来。 锅碗瓢盆的碎片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瓷光。 椅子东倒西歪,书架上的书被扫落在地,纸张凌乱。 我连鞋都顾不上脱,几步衝进臥室。 聂雯瘫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头无力地垂著。 她的一只手里,鬆鬆地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尖垂向地面。 她的另一只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割伤,血跡在皮肤上格外刺目。 幸好,伤口不深,血液已经凝固。 “聂雯!”我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夺下她手里的刀,扔到远处。我捧起她的手腕查看。 然后,我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像一具失去生气的木偶。 “怎么了?这几天不是都好好的吗?......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 “怎么了?这几天不是都好好的吗?......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 聂雯抬起头。她的双眼瞳孔涣散。 “我又看到我爸了......” “他就站在那里,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皮带,他说......他说要打死我。说我是不孝女,是祸害......和妈妈一样......”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拼命反抗......我推他,打他......我抓起东西砸他......但是没用......他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她的眼神聚焦了一瞬,落在我脸上,里面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厌弃, “余夏,我逃不过的......我逃不过。肖大勇......貺欣......他们都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我手上沾著血......我永远也......永远也逃不过这个诅咒......他们都会来找我......我爸......他们都会......” 我用力抱紧她, “没事了,聂雯,没事了......你看清楚,是我,余夏。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別人。肖大勇和貺欣......他们是罪有应得。你不是祸害,你只是......只是受害者。” 我安慰著她。 我其实更罪有应得。 我隱瞒罪行,我欺骗聂雯,我甚至......甚至不敢当面告诉她,我把肖大勇被我活埋的真相,都写进了小说里。 我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用她的痛苦和罪孽换取可怜的关注。 我幻想著,有一天她会自己看到,然后我们之间会形成心照不宣的默契,谁都不再提起。 这样,她的罪孽感会不会减轻一些。 多么可笑的妄想。 我真的信任聂雯吗?不。就像我从不信任何毕、李织、秦璐,不信任已经死去的阿光或父亲。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信任、时刻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厌弃中挣扎的人,怎么可能真正地去信任別人? 我的生活,正滑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混沌。 失控感一寸寸淹没我的头顶。我想抓住点什么,一点点对自身处境的掌控感。 於是,那个阴暗的念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终於衝破了所有理智和道德防线,化为了行动。 健哥给我下药,导致我產生幻觉。 那些剩下的性质不明的药片,我没有销毁,而是鬼使神差地藏了起来。 在聂雯伤势未愈的时候,在那家医院里,我做出了决定。 我把她的药换掉了。 第172章 我知道 我抱著聂雯,看著她手腕上的伤口,脑子里那个自以为是的计划,反过来扎进自己心里。 我以为我找到了掌控局面的方法。 我以为让聂雯变得更脆弱,就能把她牢牢地拴在身边。 我想像的画面是: 我每次回家,不再面对空荡的房间。有一个温顺、迷茫、眼中只有我的聂雯。 她会为我做饭,会因为我晚归而焦虑,会因为觉得自己是个拖累而痛苦,而我会扮演那个宽宏大量包容一切的拯救者,温柔地告诉她, “没事的,只要你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多美好的画面。 就像一个导演精心编排的、只满足一己私慾的戏剧。 可现实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我的掌控换来的不是依赖,而是自毁,是血淋淋的伤口,是差点就无法挽回的悲剧。 如果伤口再深一点...... 如果我回来得再晚一点...... 我看著聂雯涣散的眼神。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扭曲的游戏,这用谎言搭建的危桥,必须立刻中止。 我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一点说出真相的勇气。 “聂雯......” “对不起。” 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颤抖了一下。 “我把你的药换了。” “你最近吃的......根本不是你原来该吃的药。那些药......非但不能减轻你的病情,反而......反而可能会加重你的幻觉,让你情绪更不稳定。” 我不敢看她,但话语带著我所有的罪孽冲泻而出, “聂雯,对不起。我......我是个混蛋。我鬼迷心窍,我害怕控制不住局面,我想......我想用这种方式把你留住,我真的错了。” 我说完了。等待著预料中的崩溃,愤怒的质问,或者彻底心寒的推开。 我想,我会失去她。无可挽回地失去。 但至少,她会开始恨我,恨一个活生生的混蛋。 把怒火和绝望转向一个看得见的目標,能让她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至少她能活著。这是我自欺欺人的希冀。 然而,风暴並没有来临。 聂雯在我怀里动了动,然后,轻轻地推开了我。 我被迫鬆开手,惶惑地看向她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意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 那双刚刚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著我。 她抬起手,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知道。”她轻声说。 我浑身一震。 “那天晚上,你来换药的时候,”她继续说,手指沿著我的颧骨慢慢滑动,像在描摹一件物品的轮廓, “我醒著。” “你......你醒著?”我大脑一片空白,“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揭穿你?”聂雯歪了歪头,脸上竟浮现出天真的笑意, “你是不是希望......我从此疑神疑鬼,精神彻底垮掉,再也离不开你,只能围著你打转?眼里心里只有你,为你吃醋,为你痛苦,为你的一举一动患得患失,像个真正的可怜的附属品?”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嘴角,轻轻按了按。 “这样很好啊。”她咧开嘴笑了。鼻涕和不受控制的口水隨著这个笑容涌出,星星点点溅到我的脸上。 她没有擦,继续用那种梦囈般的语调说著, “余夏,我也很期待这样。” “你知道吗?那天之后,我还偷偷开心了一整个晚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什么甜蜜的事情, “我没想到......你这么在乎我。在乎到不惜用这种手段,也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像我在乎你一样......不,可能比我在乎你,还在乎我。” “可是......”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失语了。 聂雯用沾著口水的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阻止了我徒劳的辩解。 “嘘——”她凑近了些,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我没戳穿你。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你会觉得更有掌控感,会更放心,也会......更在乎我一点,对不对?” 她说完,咯咯地低笑起来。笑著笑著,她的表情又慢慢垮下来。 “余夏,”她反覆地抚摸著我的脸,我的余光不可避免地瞥见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胸膛上那些狰狞盘踞的伤疤,像邪恶的图腾,烙印在她的皮肤上,也烙印在她的命运里。 “余夏,”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 “那些药......我没吃。” 我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换掉的药,我一颗都没吃。” “我都偷偷扔掉了。换成了一些维生素片。”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眼角。 “我的幻觉......並不是因为吃了那些药才產生的。” 她看著我,眼神终於有了丝波动, “余夏,我真的疯了。” 她说得清晰无比, “我真的......疯了。” 她知道我在对她下药。 她选择將计就计,配合我这卑劣的掌控。 她清醒地......走向疯狂。 而我这个自以为在掌控局面的小丑,不过是她剧本里自投罗网的配角。 我们相拥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 她的疯狂是真实的。 我的罪恶也是真实的。 我们谁也救不了谁。 第二天,我和聂雯收拾著残局。 破碎的瓷片、散落的书籍、割裂的沙发......每一件物品都记录著昨天失控的暴力与坦白。 我们默契地不去触碰那个话题。把还能用的东西归位。 收拾停当,我带聂雯去了医院。 一方面是处理她手腕上那道需要消毒包扎的伤口,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正视她日益严重的幻觉问题。 医生看著聂雯苍白的脸和手腕上新旧交织的伤痕,眉头紧锁。 听完我简略的敘述,他开出了一系列精神类药物,名字拗口,而且价格不菲。 “最好还是住院治疗,系统观察调整用药,配合心理干预。”医生语气严肃,目光在我和聂雯之间逡巡, “家属的照顾很重要,但专业治疗更关键。她这个情况,在家里风险很高。” 聂雯抬起头,看著医生,又瞥了我一眼,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第173章 火候差不多了 “我不住院。我......我回家。他照顾我。”她握著我手的力道更大了。 医生还想再劝,我赶紧对医生点点头,“我们先拿药回去试试,定期复诊。麻烦您了。” 医生嘆了口气,没再坚持,只是再三叮嘱了用药注意事项和需要警惕的危险信號。 从诊室出来,聂雯才鬆开我的手。我想起李建设,想去看看他。 我们走到住院部。找到负责李建设的护工,这次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女人,听我说明来意后,她摇摇头, “李建设?他最近情况很不好,情绪极不稳定,有攻击倾向,主治医生吩咐了,暂时拒绝一切探视。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我说。 “那跟不行。”护工摆摆手,“回去吧,等通知。”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外,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不知是谁的囈语。 李建设被锁进了这白色的围墙里,连同他知晓的秘密一起,日渐模糊。 昨天的事没有解决。李建设的事没有解决。 堂弟的事,健哥的事......我生活里堆积的难题,没有一件真正被解决。 它们只是隨著时间流逝,被暂时搁置,覆盖上日常的琐碎,然后淡忘了。 但我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在暗处发酵,等待著一个契机再次破土而出,带来更剧烈的毁灭。 我和聂雯牵著手,走出医院。在路人眼里,我们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 谁能想到,这牵著的手背后,是彼此心里那道更深的罅隙。 我们把昨夜的事,连同许多其他事,小心翼翼地围上了一层帷幔。 不去看,不去想,等著时间这剂最廉价的麻药,慢慢地冲刷,让疼痛变得钝化,让鲜红的记忆褪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未来的某次回望中,连这扭曲与伤害,都能被记忆篡改成独特的羈绊,变得美好起来。 我一向擅长这种自我欺骗。 之后的几天,我继续对著电脑屏幕码字,偶尔应付何毕要的宣传稿。 聂雯的母亲王秀英出院了,聂雯大部分时间就待在家里。 新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她出现幻觉的频率確实降低了,不再总是惊恐地指著空无一物的角落或喃喃自语。 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她的脸和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肿起来,眼皮耷拉著,眼神总是蒙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行动迟缓,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静静地坐著,昏昏欲睡。 那个拿著锅铲跟我对峙的聂雯,被这些药片一点点抽走了灵魂里的生命力。 我每次出门前,都会仔细检查,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刀具——包括水果刀、剪刀、甚至一些边缘锋利的工具——都锁进一个工具箱,再把工具箱藏到聂雯不容易找到的柜子顶层。 客厅里那个被割坏的沙发,我们没钱换新的。 聂雯不知从哪里捡回来一块灰扑扑的印著俗气花卉的旧沙发盖布,洗乾净后,勉强罩在了沙发上。 父亲生前最爱坐的那个位置,靠垫被划开了一道最深最长的口子,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海绵<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 现在,那个位置一旦坐下去,就会深深地凹陷下去,就像张择人而噬的嘴。 那里原本是家里最舒適、最常被占据的角落,现在,我和聂雯都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里。 它成了一个禁区,一个房间里看不见的伤疤。 我数著日子,估算著健哥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房间里被关了多久。 孤独、恐惧、对『真理』的恨意、对外界信息的渴望......这些应该已经把他磨得差不多了。 这天下午,我再次来到城中村那个隱蔽的出租屋。 用钥匙打开门锁,一股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著。健哥蜷缩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用被子蒙著头。 听到开门声,他一哆嗦,整个人弹起来,缩到床角,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囈语, “谁?!別过来!別杀我!我是良民!我是良民啊!” 紧接著,他的声音又变成哭嚎, “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 健哥的头髮又长又乱,鬍子拉碴,眼窝深陷,脸色是不健康的蜡黄。 短短几天,他看起来憔悴了不止十岁,眼神里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惶恐和崩溃的疯癲。 他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光,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扑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裤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余夏!余夏啊!我的亲兄弟!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真要死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第一句话没问外面安不安全,也没抱怨被关著的苦,而是—— “这鬼地方......这鬼地方他妈的没信號啊!!一格都没有!手机就是个板砖!” 他举起手机。 “余夏,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睁眼是墙,闭眼是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上网看看新闻,打打游戏都不行!我感觉......我感觉我都要疯了!真的疯了!”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著没有网络、与世隔绝的酷刑,那种痛苦对他这种习惯了在网络世界寻找存在感的人来说,比被“真理”追杀的恐惧更甚。 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等他情绪稍微平復,才用严肃的语气开口, “健哥,外面现在还是很危险!『真理』的人像疯狗一样在到处找你。风声还没过去,你现在绝对不能出去!” 健哥一听,脸上的激动垮掉。他挠著乱糟糟的、已经打綹的头髮和长长的鬍子, “啊?还待啊?余夏,兄弟,我真待不住了!要不......你给我弄本书看看也行啊?就算是看你的破小说也行啊!我保证不骂你写得烂了!” 我態度强硬地摇头拒绝, “不行。任何可能暴露你位置或分散你注意力的事情都不能做。你必须保持绝对隱蔽。” 健哥瘫坐在地上,像个耍赖的孩子,反覆念叨著“受不了了”、“要疯了”。 看他这副样子,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第174章 阿光的房间 我嘆了口气,蹲下身,看著他,用推心置腹又为难的语气说,“健哥,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健哥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办法?快说!”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我压低了声音, “加入何毕老师的组织。成为我们真正的家人。那样的话,何老师没准有办法动用一些资源,给你提供更安全的庇护......让你不用再天天躲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描绘著蓝图, “园区里虽然条件也一般,但至少人多,热闹,有家人互相照应。最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拋出一个对健哥来说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园区里......上网是免费的。网速还可以。” “免费的?上网免费?!”健哥的眼睛亮了,那光芒驱散了他脸上的憔悴, “我加入!我加入!余夏,你让我加入吧!我什么都听你们的!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別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儿!” 我心中暗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严肃。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自己手写的一份“自愿加入组织,遵守组织纪律,保守组织秘密”的简陋字据,让健哥在上面签字按手印。 他看都没看具体內容,忙不迭地签了名,按上鲜红的手印。 然后,我让他戴上帽子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带著他悄悄离开城中村,前往园区。 路上,我已经提前跟李织和何毕打好了招呼。 接下来几天,要给健哥享受最高待遇——安排一个相对乾净整洁的单间,饭菜挑好的做,什么体力活都不用他干,让他感受家的温暖和自由的可贵。 我特意叮嘱小斌把头髮染回黑色或其他顏色,避免健哥认出。 到了园区,健哥起初还有些拘谨和惶恐,东张西望。 但很快,在家人们热情的接待和友善下,他放鬆下来。 尤其是当黄毛小斌,虽然现在是一头栗棕色头髮。 当他勾著健哥的肩膀,把他带到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前,两人迅速因为某个游戏称兄道弟、大呼小叫时,我看到健哥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兴奋和投入。 他完全没认出小斌就是当初在烂尾楼顶扇他耳光、差点动刀子的『真理』打手。 看著他们勾肩搭背、沉浸在虚擬世界里的样子,我心里的石头,暂时放下了一些。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需要耐心,等待合適的时机。 下午四点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秦璐。 “阿光生前租住的地方找到了。地址发你。屋主可能已经把东西清得差不多了,但也许还有漏网之鱼。五点左右,城中村入口见。” 我回覆:“收到。五点到。” 五点,我准时赶到那个位於城市深处、电线纠缠的城中村入口。 秦璐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身不起眼的休閒装,头髮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租客。 “走吧。”她见到我,没有废话,转身带路, “我提前打听过了,阿光租的房间还没到期,但屋主知道他的事跡,系统为您匹配了科幻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估计里面值钱点或者显眼的东西早收走了,就等著租期一到赶紧清理乾净,租给下一个人。我们得装成打算租住的人看房。” “我上次自己来过了。”秦璐脚步不停, “藉口说要跟朋友商量商量,所以这次才能顺理成章带你一起来。那房东大娘,精著呢。” 我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栋外墙斑驳、楼梯陡峭的旧楼前。 踏进一楼门洞,左边一个没有窗户、房门敞开的狭小房间里,隱约可见堆满了各种杂物,一张简易床上躺著一位头髮花白的大娘,正就著门口透进的一点光看著一本破旧的杂誌。 听到脚步声,大娘抬起头,看到秦璐, “誒!小姑娘,又来看房啦?看好没?我跟你说,我这儿的房子可是附近最实惠的嘞!” “大娘,我带朋友来看看。”秦璐笑著回应,指了指我。 大娘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尤其在秦璐和我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行!你俩要是一起住的话,那203房间虽然小点,但挤挤也够用,不过......得多少加点钱哈。” “好说,大娘,先看看房子。”秦璐点头。 大娘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大串叮噹作响的钥匙,费劲地坐起身, “成,用不用我给你们挑个好点的房间看看?” “不用麻烦,大娘!”秦璐连忙说, “还是203吧。我就想看看那间。” 大娘打量了我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嘴里嘟囔著“203就203吧”,趿拉著拖鞋,带著我们走上又窄又陡、贴满小gg的楼梯。 二楼,光线更暗。空气里有一股尿骚味。 大娘往右拐,走到快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在那一大串钥匙里费力地翻找著。 我凑近了些。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漆皮剥落,上面贴著一张褪色的福字。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大娘没跟进来,站在门口,催促道, “就这间,你们看吧,看好了下来跟我说。” 我和秦璐走了进去。 房间比我想像的还要侷促。目测不足十平米,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只在墙角放著一个积满污垢的塑料桶。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泛著黄黑色的水渍。 头顶是凹凸不平的绿色铁皮屋顶,一根明晃晃的绝缘胶皮已经开裂的电线垂下来,掛著一盏最多不超过十瓦的灯泡,灯泡上积了厚厚的灰。 一张铁架床贴著墙摆放,上面的被褥床单没有被收走,皱巴巴地堆在那里。 床边是一个破旧的布面的衣柜,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几件灰扑扑的衣物。 墙角堆著几个印著“xx超市”字样的塑胶袋,里面塞著些杂物。地上散落著菸蒂、空饮料瓶。 得亏是这样廉价、混乱、管理鬆散的地方。 所以即便屋主想清理,恐怕也懒得彻底,很多东西都还保留著之前居住者留下的痕跡。 我走到床边,抚过发黑的床单。 我几乎能想像出,多少个夜晚,阿光就躺在这张床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头顶那锈跡斑斑的绿色铁皮。 大神突击小狗头携新作《倖存者宣言》入驻可乐小说! 第175章 十万 想像著他每天清晨,挤过楼道里早起洗漱的租客,在水房那排骯脏的水龙头前刷牙洗脸。 想像著他蹲在布衣柜前,仔细翻找著哪双袜子的破洞不那么明显。 “这应该是阿光......最早住的房子吧?”我低声对秦璐说, “他后来有钱了,肯定搬走了。这里估计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秦璐却摇摇头,“不是的,余夏。我多方打听过了。阿光......就算后来有钱了,除了偶尔住酒店,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会回到这里。” 她补充了一句,“他可能觉得......这里比较舒適吧。” 舒適。我点点头。 习惯就像温水煮青蛙。对阿光来说,这骯脏、逼仄、毫无希望的小房间,就是他习惯的舒適区。 我也一样。 明知道我和聂雯的关係越来越畸形,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卑劣不堪,但为了维持那一点点虚假的掌控感,我仍然选择牺牲更多,沉溺在温水中,不愿,也不敢跳出来。 在秦璐的掩护下,我开始快速地翻找起来。 掀开床垫,下面只有几枚生锈的硬幣。 布衣柜里除了几件衣物,空空如也。墙角的塑胶袋里是些空零食包装袋。一无所获。 具体要找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任何能揭示阿光如何得到预言、他与『真理』组织真正关係、他死前那句“我是在帮你”背后含义的东西。 大约十分钟后,我和秦璐失望地对视一眼。 这个房间已经被我们像篦子一样篦了一遍,除了贫穷和落魄的痕跡,什么都没有。 “看来白跑一趟。”秦璐嘆了口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也直起发酸的腰,准备离开。看来阿光比我们想像的更谨慎。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小光?小光?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和秦璐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秦璐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体型微胖,圆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微微上挑的三角眼,此刻正期待的看向门內。 看到开门的是秦璐,他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越过她,看到了站在房间中央的我。 然后,他挠了挠头,对秦璐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新来的?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小光回来了。” 小光?他认识阿光? “你认识他?”我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胖子的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双三角眼眯了眯,然后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我们是阿光的朋友。”秦璐立刻补充道。 胖子看向我,又仔细看了看,忽然,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余夏?” 我的知名度,还没到隨便一个陌生人都能认出来的地步。我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 “你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一拍自己油光发亮的脑门, “你看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叫我大川就行,住隔壁204的。”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侧身挤进了房间,反手就把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 大川一屁股坐在那张脏兮兮的床上,床架发出“吱呀”声。 他搓了搓手,三角眼在我们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你们是来找阿光留下的东西的吧?”他开门见山,语气篤定。 我和秦璐交换了一个眼神。秦璐微微摇头,示意先別轻举妄动。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大川嘆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 “他的东西啊......大部分都被楼下那抠门大娘当废品卖了!我怎么说都不听!大娘说,反正人都死了,留下也是晦气!可惜了,有些东西......”他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大川是吧?”我试图套近乎,手伸进口袋,摸索著有没有烟可以递一根。 秦璐动作更快,她从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先递给了我。我摇摇头,示意不用。她便直接把那根烟递向大川。 大川眼睛一亮,笑著接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急著点,而是夹在手指间把玩著, “没事没事,你们是阿光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阿光那人......唉,可惜了。” 秦璐趁机问道, “大川兄弟,阿光......除了被大娘卖掉的,还留下別的什么东西吗?或者,他跟你说过什么特別的话没有?” 大川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圆胖的脸上瀰漫开来,让那双三角眼显得更加朦朧难测。 他透过烟雾,看著我们,特別是看著我,嘴角慢慢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嗯......”他拉长了语调, “阿光......临走前,確实托我帮他办了一件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让我......”大川吐出一个烟圈,慢条斯理地说, “帮他录了一段视频。说如果以后,一个叫余夏的人来找他,就把这段视频......放给那个余夏看。” 视频?!阿光留给我的视频。 “视频在哪?”我忍不住追问。 大川又吸了一口烟,三角眼在烟雾后面眨了眨,那笑容变得有些贪婪。 他弹了弹菸灰, “十万。” “十万块钱。我把视频发给你。” 他观察我的反应,然后篤定的理补充: “余夏是吧?写小说,肯定能赚很多钱吧?十万......应该不算过分。” “这条视频,除了我,没第二个人知道。阿光当时神神秘秘的,说里面的信息......很宝贵,关乎很多人的命运。”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墙壁上,摊了摊手, “怎么样?十万,买一个宝贵的秘密,很划算吧?” 十万。 如果刨去那笔我根本不敢动、寄望著能救自己一命的手术钱,我的资產余额恐怕是负数。 而且,我凭什么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胖子大川?视频是真是假?內容是否真有价值?还是只是一个看准了我与阿光的关联、趁机敲诈的骗局? 我压根没打算给。 但我也没有立刻拒绝。我跟秦璐要了根烟,点燃。 深吸一口,菸草的辛辣直衝咽喉,我强忍著没咳嗽出来,让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烟雾模糊了我看向大川的视线,也模糊了我脸上的紧张。 “大川是吧?”我开口,“有工作吗?” 第176章 威胁 大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答,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把脸侧开,但又觉得这样露怯,硬生生挺著脖子和我对视,只是眼神越来越虚。 “你认识阿光,”我继续说, “应该知道,他是为谁效力的吧?” 大川的眼皮跳了跳,喉结滚动了一下。 “清算名单,”我往后倾了倾身, “知道吗?上面加你一个,也不算多。” “你......!”大川脸色变了, “你不是跟何毕他们......” 我不等他说完,手指一弹,那截燃烧著的菸头,带著火星,精准地飞向他的裤腿。 “哎哟!”大川低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但菸头还是在他裤子上烙下一个明显的焦痕。 我看著他狼狈的样子, “『真理』的教义,《真理》,是我写的。你觉得,我现在......会真的待在何毕那边吗?”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拍打裤子的动作僵住,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我,脸上血色褪尽。 我写《真理》的事不是秘密,但我和『真理』真实的关係,外人很难看清。 此刻,我的威胁,显然击中了他最害怕的东西。 “视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发给我。你还能再苟且偷生一阵子。不然......” 我没有说下去,收回手,又缓缓吸了一口烟,目光扫过他身后那扇单薄的门板,暗示门外就有什么在等著。 大川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冒汗。他没怎么犹豫,在十万块和可能立刻降临的“清算”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解锁时手指都在抖,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加密的文件夹,点开里面唯一的一段视频,颤抖著发送到了我的手机上。 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我立刻点开自己手机,確认视频文件存在,然后从他手机里彻底刪除了源文件,连回收站也清空。 做完这些,我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瘫坐在床上的大川,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打算和秦璐一起走了出去。 秦璐脚步停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扔在门口的破桌子上, “打扰了,这点钱......留著买条新裤子!” 说完,也不管大川是什么反应,快步跟上了我。 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老楼,我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晚风一吹,凉颼颼的。 秦璐跟在我身边,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充满压抑不住的雀跃, “太刺激了!余夏!你刚才......太帅了!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吼吼哈嘿!我感觉我现在就是华生!你就是福尔摩斯!”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默默咽下一口唾沫,缓解胸腔里那颗还在“砰砰”狂跳的心臟。 以大川那个体型,如果真的没嚇唬住,一旦动起手来,十个我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们快步走出城中村,在行人稍多的路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和秦璐蹲在马路牙子上。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刚刚接收的视频文件,心臟再次提了起来。 秦璐也凑过来,紧紧挨著我,屏住了呼吸。 屏幕亮起,出现了阿光的脸。 背景就是刚才那个房间,角度有点歪,光线很暗,画面粗糙,伴隨著滋滋的杂音。 阿光坐在那张铁架床边,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髮有点乱。 没有镜头前神使的光环,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普通的失意青年。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没有完全看向镜头,有些飘忽, “余夏,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第一句话,就让我的心一沉。 “我想留下点遗言,但恐怕,我那些亲戚......不会想看。”他扯了扯嘴角,是个自嘲的弧度, “对他们来说,我一直是个不学无术、没出息、永远出不了人头地的废物。”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更空了些, “我自己......其实也这么觉得。我对不起他们,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没能成为他们的骄傲。思来想去,我这点屁话,还是留给你吧。” 他的目光终於聚焦看向镜头,穿透镜头,看向如今的我, “余夏,我这一辈子,都活得小心翼翼。怕得罪人,怕赚不到钱,怕被人看不起,怕明天过得比今天更糟。我真的很羡慕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真诚还是讽刺, “你爸妈......好歹给你准备了住处。有人关心你,有人在乎你死活。你可以写你想写的东西,就算没钱赚,没什么人看,你好像也能坚持。我肯定不行。我需要钱,需要立刻能看到的好处,需要別人承认我的用处。” 他的音调提高了些, “余夏,凭什么?凭什么你拥有的比我多,却还是不满足?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除了会拉几下二胡,我还会什么?”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泛红,被自己这番话激起了愤懣, “余夏,我真的很烦你的无病呻吟。有病你不去治,硬扛著,为了什么?就为了让身边的人对你有亏欠感?你在惩罚谁?惩罚那些关心你的人?到头来,你惩罚的还不是你自己!你痛苦,你身边的人也跟著难受!你他妈的就是个懦夫!用痛苦来绑架別人的懦夫!”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又剎住,肩膀垮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脸。 “余夏,我也很瞧不起你。你真的觉得自己比別人聪明,看得比別人清楚吗?你有多少次,你的想法、你的判断,跟现实世界是完全不匹配的?你总是盯著那些悲剧,那些阴暗面,用它们来强化你对这个世界的悲观想像。那些好事呢?你却好像完全记不住,根本不愿意相信它们存在。” 说到这里,阿光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开始是低笑,然后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余夏,我在说你,其实......我他妈是在说我自己!”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喘著气,看著镜头, “余夏,看到你,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自以为是、怨天尤人、又怂又贪的可怜虫!” 他骂完了,耗尽了力气,靠在墙壁上,胸口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直,脸上的情绪沉淀下去。 “算了,不说这些了。没意思。”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刚才所有的情绪宣泄。 “钱,真他妈是个王八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有了那么多钱,可连一天都买不来。”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余夏,听著。接下来这些话,很重要。” “我,根本不算什么神之代言人。我只是一个傀儡。一个被选中的喇叭。” “我的能力,我那些所谓的预言,是梁源给我的。” 我和秦璐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能给我,”阿光继续说著, “也能给其他人。而他打算把能力转移给下一个人的时候,前一个人的生命......就是转移必须支付的代价。” 我的呼吸停滯了。以生命为代价? “梁源只给了我两个月时间。”阿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预谋,都是布局。那些神諭,那些选择,那些悲剧......很多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握紧了拳头, “而下一个人,孙宇的时间,梁源说,是三个月。” 阿光深吸一口气,盯著镜头, “余夏,梁源的布局,比你想的还要深,还要远。他们的真实目標,连我都没法触及。”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恐惧,有悲哀,还有怜悯——那怜悯是对我,也是对他自己。 然后,他说, “而他们的第三个人选......” “是聂雯。” 第177章 第三个人选是...... 阿光的声音在视频里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然后彻底黑了下去。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晚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亡魂的嘆息。 秦璐在旁边急促地说著什么,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 第三个人选......是聂雯。 聂雯。 如果阿光说的是真的——孙宇的时间是三个月,从阿光死时算起,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也就是说,孙宇的任期只剩下一个多月。 那么聂雯呢?如果她真的是下一个,梁源会给她的时间又是多久?四个月?半年?还是像阿光一样,只有短暂的两个月? 为什么是聂雯? 难道梁源赋予能力的把戏,並不是隨便拉来一个人就能用的? 阿光提到了布局。聂雯身上有什么特质,让她成为了目標? 每次换届,对梁源来说,意味著必须牺牲掉一个已经培养起来、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代言人,重新培养和扶植下一个。这必然是损耗,是风险。 除非......这种能力的赋予本身就有限制,他无法让一个人拥有太久?如果是这样,聂雯被选中后,她能活多久? 而阿光......他在录下这条视频之后,是不是预言到了关於聂雯成为代理人后的未来? 所以他才会在最后时刻,试图杀掉聂雯和她的母亲王秀英? 他临死前嘶吼著“我是在帮你”,难道是因为他预见到了聂雯成为神之代理人后,会对我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也许,成为代理人本身,就是对聂雯最残酷的折磨? 我知道得越多,脑子里翻涌的疑问和恐惧就越多。 不行。 我绝不能让聂雯成为什么神之代理人。 不管梁源的计划是什么,聂雯绝不能捲入其中。 她已经被命运撕扯得够碎了,不能再被拖入更血腥的漩涡。 我希望她活著。 我希望她陪著我。在这个越来越失控的世界里,相互依偎。 至少......至少陪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无论那一天是手术失败,还是被『真理』清算。 在此之前,聂雯必须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待在家里,远离梁源,远离『真理』,远离所有將她拖走的手。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麻。秦璐也跟著站起来,关切地看著我, “余夏?你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没事。先回去吧。” “那视频里说的......”秦璐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需要想想。”我打断她,“你也先別跟任何人提。” 秦璐怔了一下,隨即点点头,“我明白。放心吧。” 她顿了顿,看著我,轻声说,“余夏,如果需要帮忙......你知道怎么找我。”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个熟悉的单元楼,爬上楼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亮著灯。聂雯坐在盖著破布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电视没开,房间里仅有时钟滴答的声响。 她的眼皮耷拉著,眼神涣散。 她还在。 我关上门,反锁。 然后,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有些浮肿的手。 “聂雯。”我叫她的名字。 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她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我脸上。 “从今天起,”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她眨了眨眼。 “我会照顾好你。”我继续说, “你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吃药,吃饭,睡觉。其他的一切,交给我。” 聂雯依旧呆呆地看著我,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看不见。 我站起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何毕那边关於健哥的臥底计划需要跟进,但不能让聂雯这边出任何岔子。 秦璐......她能帮忙,但必须谨慎。 最重要的,是聂雯。 我得让她从梁源的候选名单上消失。 一夜辗转,睁眼到天明。 脑子一直在运转,却推导不出任何有效的结论。 梁源会如何转移能力?通过身体接触?某种仪式?心理暗示?还是无法理解的超自然方式?如果是前者,或许还能通过物理隔绝来防范。 可如果是后者......把聂雯藏在任何地方,都可能是徒劳。我总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必须找个地方。一个相对安全。 何毕的园区。 那里人多眼杂,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何毕组织与『真理』敌对,如果『真理』真的在寻找下一个代理人,那么保护潜在的目標不被对方得手,对何毕来说,既是削弱敌人,也可能带来获取情报的机会。 於情於理,他们都有动机暂时保护聂雯。 而且,园区有围墙,有门禁,有相对封闭的环境。 聂雯待在那里,总比一个人待在家里,或者跟著我东奔西跑要安全。 儘管我知道,那地方同样危机四伏。但两害相权,我只能选一个相对可控的。 天色大亮后,我给何毕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请求她允许聂雯暂时借住在园区,並希望组织能提供一些看护。 何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答应下来。 “你放心,余夏。聂雯是你的家人,也就是我们的家人。保护家人,是我们的责任。你带她过来吧,我会安排好。正好......也可以让欢欢和织织多陪陪她,疏导一下情绪。” 掛了电话,我看著床上依旧昏睡的聂雯,她因为药物作用,呼吸沉重。 我叫醒她,帮她穿好衣服,她任我摆布,偶尔发出几声的囈语。 带著她打车前往园区。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著窗外,没有任何表情。 到了园区门口,何毕竟然亲自等在那里。看到我们下车,她快步迎上来。 “聂雯,欢迎你。”何毕的语气温和,她伸手想扶聂雯,聂雯却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何毕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不变, “没事,慢慢来。这里很安全。” 她亲自带著我们走进园区,安排聂雯和欢欢住同一个房间——一个二楼靠角落的、相对安静的双人间,上下铺。 欢欢已经在房间里等著了,看到聂雯,她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上前挽住聂雯的胳膊,聂雯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但没挣脱, “雯雯是吧?余夏跟我提过你!別怕,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屋了!我睡上铺,你睡下铺,行不?” 李织也闻讯赶来,手里还拿著没发完的传单。 她看到聂雯,眼睛一亮,凑到我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挤眉弄眼地低声道, “行啊,突击小狗头,深藏不露啊?没想到聂雯......还挺漂亮的嘛?” 第178章 等待著那最终必然会到来的风暴 我看著聂雯那因为药物而浮肿眼神呆滯的侧脸,心里泛起苦涩。 最开始的聂雯,比现在有生气得多。可现在......我苦笑了一下,没接李织的话。 安顿聂雯躺下,她沾床就陷入了睡眠。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 暂时安全了吧? 走出房间,我在活动室找到了健哥。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一台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里还不停地指挥著, “左边!左边有怪!小斌顶上去!奶妈加血!” 黄毛小斌坐在他旁边,同样一脸投入。 我走过去,拍了拍健哥的肩膀。他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別闹!正关键时候呢!” 直到一局结束,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健哥才长舒一口气,仰倒在椅背上,看到是我,脸上立刻堆起满足又諂媚的笑容, “余夏!你来啦!这里太好了!真的!昨天食堂还有回锅肉吃!肥瘦相间,香得很!而且你看这电脑,这配置,这网速!比那破网吧强一百倍!” 小斌在旁边搭腔,“健哥!赶紧的,趁热打铁,今天咱们爭取把这个副本首通拿了!” “好嘞!有你健哥在,首通还不是手到擒来!”健哥摩拳擦掌,又准备投入战斗。 看他这副乐不思蜀的样子,我稍微放了点心。 告別他们,李织找到我,跟我说了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展。 她有些沮丧地告诉我,之前雄心勃勃的“网讯裁员拉人计划”,彻底宣告失败,一个人都没拉来。 “那些人啊,眼高於顶!就算被裁了,也还觉得自己是精英,放不下身段,寧愿在家啃老本,也不愿意来我们这里。” 李织嘆了口气,“白费那么多功夫。” 我倒不觉得完全是失败。绝望需要时间发酵,骄傲需要现实反覆捶打才会破碎。 迟早会有走投无路的人,在耗尽最后一份积蓄、受尽白眼之后,把这里视为最后的稻草。 只是......那到底算不算好事?把更多绝望的人拉进这个同样绝望的地方,我实在说不上来。 傍晚,吃饭前有小规模的动员会。李织站在食堂前的小空地上, “家人们!今天,我们要重点表扬一位同志——突击小狗头!”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带著好奇和些许起鬨的意味。 “大家都知道,我们前段时间,为了吸纳新鲜血液,去了网讯大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效果怎么样?”李织环视一周。 台下有人低声说,“不怎么样......” “对!不怎么样!”李织提高声音, “但是!我们的突击小狗头同志,另闢蹊径!他没有去挤破头拉那些心高气傲的前精英,而是用他的善良和敏锐的观察力,只花了十块钱,就为我们成功吸纳了一位真正需要帮助、也真正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新成员!” 她说著,伸手从人群里拉出一个低著头、有些害羞的女孩。 我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聋哑女孩”。那天在网讯大楼下,《倖存者宣言》正在可乐小说火爆连载,不容错过!用列印纸求助,我给了她十块钱的那个。 她此刻换了一身乾净的旧衣服,头髮梳得整齐了些,脸上带著怯生生的表情,被李织拉著,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织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来,彤彤,跟大家打个招呼!” 女孩彤彤张了张嘴,发出几声“阿巴阿巴”的声音,然后朝著大家的方向,笨拙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不算热烈的掌声。不少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黄毛小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到了我旁边,用胳膊肘顶了顶我,满是崇拜, “狗头哥!你真神了!你怎么知道她......她不是骗子?我上次还说你是冤大头呢......狗头哥,我越来越崇拜你了!” 周围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 “就是,小狗头眼光毒啊!” “这姑娘看著就老实,比那些裁员的心眼实在多了!” 我听著这些议论,看著彤彤卑微笑容的脸,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就感,只有负罪感。 我承受不起这份功劳。 我把一个挣扎求生的女孩,拉进了这个前途未卜的火坑。 吃饭的时候,彤彤端著餐盘,怯生生地坐到了离我不远的位置。她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內容很简单, “谢谢你。”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她朝我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饭后,何毕召集核心成员开了个小会。 何毕坐在主位, “最近,『真理』在公开场合的活动有所减少,网络上,支持和反对他们的声音也变得更多元了。这里面,有我们大家不懈努力的功劳。” 她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这种沉寂,很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是他们在休养生息,整合力量!下一次反扑,可能会更加剧烈,更加难以防范!大家要时刻保持警惕,继续做好宣传和吸纳工作,壮大我们自己,才能应对未来的挑战!” 眾人纷纷点头,表情严肃。 何毕满意地看著大家的反应,最后总结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大家陆续离开。我走在最后。 何毕的话术很漂亮。但我知道,现实恰恰相反。 『真理』的沉寂,並非退缩。我刷新著『真理』的官方网站。 那个“清算名单”页面,依然高悬。名单上一万个名字,每天,都有一部分悄然变成灰色。 没了公告,没了解释。那些人就这么消失了。 新闻不再追踪报导,媒体集体失声。一切变得更加隱蔽,更加高效。 表面的沉寂之下,『真理』正在更顺畅地运转。 它实际上,变得更加强大了。 而我们,躲在这个自欺欺人的避风港里,能做的,只是徒劳地等待著那最终必然会到来的风暴。 第179章 各取所需的交易 照顾好聂雯吃了晚饭和药,看著她在下铺沉沉睡去,我站在门口又看了片刻,和欢欢打了个招呼,才轻轻带上门。 园区夜晚的宿舍区,是另一种景象。 我被暂时安排和小斌他们挤在一间大通铺房间。 房间里塞了足足十张上下铺,住了差不多十个人,显得拥挤不堪。 衣物、杂物隨意堆放在床脚或掛在床栏杆上,地面倒还算乾净。 此刻还没到统一熄灯时间,有人躺著看手机,有人在低声聊天,还有人已经发出了鼾声。 场景竟让我恍惚间,產生了一种回到大学住宿舍的错觉——只是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被生活打磨过的神情。 小斌看见我进来,立刻从他那张靠门的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热情地招呼, “狗头哥!这边!我给你留了个下铺!通风好!” 我道了声谢,走到那个空著的下铺坐下。床板很硬,铺著薄薄的褥子和床单。被褥有一股太阳味,大概是今天刚晒过。 “狗头哥,再给我们讲讲唄!”小斌趴在床沿,眼睛亮晶晶的,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对故事的渴望。 “你们要听什么?”我靠在墙壁上,疲惫感开始蔓延。 “我想听你和聂雯姐的爱情故事!”小斌立刻说,旁边几个还没睡的人也附和著起鬨。 爱情故事?我扯了扯嘴角, “我们哪算爱情故事啊?爱情......不应该是那种你儂我儂、花前月下、爱意浓浓的吗?” “算!怎么不算!”小斌却很坚持, “我看聂雯姐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就算......就算她现在......” 他顿了顿,大概是想说呆呆的,但改了口,“就算她生病了,那种依赖的感觉,骗不了人!” 看我不说话,小斌大概觉得我不好意思,便开始讲他自己的爱情故事。 他讲他怎么在网上打游戏认识了一个“声音特別甜,特別会关心人”的妹子,怎么省吃俭用给她买皮肤、转帐,怎么相信对方说的“家里人生病急需钱”、“想开个小店”...... 前前后后搭进去十几万,最后才发现对方是个有老公有孩子的中年妇女。 “......狗头哥,我......我到现在还是很爱她。”小斌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如果她愿意离婚,我......我愿意等她,我愿意......替她养他们的孩子!” “噗——”旁边立刻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隨即更多起鬨声响起, “牛头人!小斌你这个牛头人!” “还养孩子?你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真爱无敌啊小斌!” 小斌坐起来,脸涨得通红,气愤地挥舞著手臂, “什么牛头人猪头人的!你们懂个屁!我那是真爱!是发自內心的!我就是爱她!怎么了?!” 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恶意,更像是苦中作乐的宣泄和对小斌天真的调侃。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和不堪,嘲笑別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嘲笑自己。 等笑声稍歇,我忍不住问小斌,“小斌,你......当初为什么来这里?” 小斌还没回答,他旁边上铺一个瘦高的男人嗤笑一声,接话道,“他?他不行!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可乐小说看了!” “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小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就是不行。”瘦高男人慢悠悠地重复。 小斌探出身子,看著我,脸上那种嬉笑怒骂的神色褪去,换上一种认命和不甘的表情, “狗头哥,我......我活不了多久。我有病。治不好的那种。” 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抬高声音, “但是我肯定行!我......我那个没问题!” 瘦高男人又嗤笑一声,却没再反驳。 我环视了一圈昏暗的宿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那你们呢?” 短暂的沉默。 靠门的下铺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中年男人低声说, “我也有。透析太贵,家里......撑不住了。” 斜对角上铺一个一直没说话、只默默看著天花板的男孩也轻声开口, “我也有。药不能断。”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低声承认。 “狗头哥,你放心,”小斌补充道, “我们的病都不传染!何老师收留我们之前,都检查过的!” 就在这时,靠窗的下铺,一个一直背对著大家、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闷声闷气地传来一句, “我没病!” 小斌立刻嗤笑回去,“你还有脸说!整天病懨懨的,乾的活最少,吃饭倒挺积极!” 那人没再反驳,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小斌压低声音,凑近我一些,解释道, “狗头哥,別搭理他。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具体什么事,谁也不告诉,神神秘秘的。” 大家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起来,聊以前的工作,聊家乡,聊各自奇葩的亲戚,聊对『真理』的恐惧和憎恨。 气氛时而沉重,时而因为某个荒诞的遭遇而爆发出笑声。 我静静地听著,关於何毕组织的拼图,又清晰了一角。 原来如此。 何毕每周发放的五十元补助,確实微薄得可怜。 但真正吸引大部分人留下的,恐怕不是这点钱,而是药物。 小斌在閒聊间隙,偷偷告诉我, “狗头哥,咱们吃的那些药,都是何老师想办法弄来的。具体什么渠道,谁也不知道,反正每个月按时发。我听欢欢姐悄悄说过,好像......跟那两位一直没来的核心成员有关。” 我想起何毕之前找我时,健哥说何毕身边有几个“知名人士”。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两位负责医药渠道的核心成员,恐怕才是这个组织能维繫下去的真正基石。 何毕,果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提供的庇护,是有极高粘性。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夜色越来越深,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小斌翻来覆去好几次,终於又忍不住问我, “狗头哥,你睡了吗?” “没有。”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狗头哥,你说......人活著,到底是为了啥?” 这个问题太大了。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倖存者宣言》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第180章 想有希望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你呢?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小斌的声音有些迷茫, “我要是知道,可能......就不在这儿了。” “那是在哪儿?” “在哪儿......”小斌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声, “那我肯定......开豪车。去各种高档的地方,吃最贵的饭,每天都有......都有美女陪著。嘿嘿。” 他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嚮往,反而像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狗头哥,”他忽然又问我,语气认真了些, “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我目前的愿望,当然是希望聂雯能安全,能摆脱第三个人选的阴影。 再远一点......再远一点,我希望能亲眼见到所谓的神,一切的源头。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问他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却是, “我希望......每天睁开眼睛,都能对这一天,有一点的期待。哪怕只是一点点。你呢?” “期待?”小斌咀嚼著这个词,然后说, “我啊,我肯定希望有钱啊。有很多很多钱。”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 “狗头哥,小时候我家里穷。真的特別穷。有一天,我家邻居......买了一袋苹果。那种青苹果,还有点烂边儿的。我在他家玩,看著那苹果,我真的很想吃。我长那么大,没吃过几次完整的苹果。” “邻居阿姨看见我眼巴巴的样子,就给了我一个。绿的,不大,靠蒂那里已经有点烂了。我拿在手里,像捧著个宝贝。” “我拿回家,偷偷躲起来,咬了两口。酸,还有点涩。我捨不得吃完,想著等我爸回来,给他也尝尝。他干活累,肯定也想吃。” “他那天......也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看到我手里拿著半个苹果,一下子就炸了。他非说......非说我是偷的。说我是个贼骨头,是个小畜生,给他丟尽了脸。” 小斌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跪在地上,哭著求他,说不是偷的,是邻居阿姨给的。他不信,怎么都不信。他把我......把我吊在房樑上,用皮带抽......用脚踹......我哭得嗓子都哑了,邻居听到动静跑过来,才把我救下来......” “狗头哥,”他吸了吸鼻子,“我的病......就是那时候做下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带著希冀的语气,轻轻问道, “我现在想想,不就是没钱吗?如果......如果我爸有钱,他肯定不会那么生气,肯定不会打我的,对吧?他一定会给我买很多很多苹果,红的,大的,甜的。他一定......一定不会那样打我的。” “你说对吧?狗头哥?” 我躺在床板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由疾病、贫穷、遗忘和免费药物维繫起来的囚笼里,每个人都怀揣著破碎的过往和渺茫的未来,艰难地呼吸著。 而明天,又有多少人的名字,会悄然变成『真理』名单上的灰色? 又有多少人,会像小斌期待的那样,吃到那个“红的,大的,甜的”苹果? 第二天清晨,园区被雾气笼罩。 早饭时,何毕找到了我,把我叫到一边, “突击小狗头,健哥那边,甜头给得差不多了。再让他这么舒坦下去,骨头该懒了。是时候让他动一动了。” 我点点头,和她想到了一处。 接近中午的时候,我在活动室找到了依旧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健哥。小斌不在旁边,大概是去帮忙了。 “健哥。”我叫他。 他戴著耳机,全神贯注,根本没听见。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不耐烦地摘下一只耳机,眼睛还盯著屏幕, “誒,余夏,等会儿啊,这波团战关键......” “何老师刚来找过我。”我打断他。 听到“何老师”,健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滑鼠差点点错技能。 他勉强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一点,看向我,“啥事?” 我嘆了口气, “何老师说......你在这里待了几天,观察了一下,觉得......你不太符合咱们这儿的要求。让我......把你送出去。” “什么?!”健哥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线都被扯掉了 “余夏!你......你开玩笑吧?我......我怎么不符合要求了?我......我吃得不多!我还能帮忙!我游戏打得好,可以带大家......” 他语无伦次,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余夏,你帮帮我,你跟何老师说说好话!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面露难色,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更加为难, “健哥,不是我不帮你......何老师那个人,你也知道,说一不二的。她决定的事,我......我真说不上话。” 我看著他垮下去的脸,放缓了语气,像是在替他著想, “这样吧,健哥,你先收拾收拾,我送你......回你那个网吧?那儿你熟。” “这样吧,健哥,你先收拾收拾,我送你......回你那个网吧?那儿你熟。” “不行!不行啊!”健哥一听“回网吧”,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惨白。 经歷过『真理』的追杀和这几天天堂般的生活,再让他回到那个朝不保夕的破网吧,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膝盖一软,竟然直接就要往地上跪, “余夏!求你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我真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赶紧伸手架住他,没让他真跪下去, “健哥,你別这样......我真没法帮你。而且......我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很忙,恐怕也顾不上这边了。” “任务?”健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重新亮起希望, “余夏,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符合要求?是不是因为我这几天光打游戏,没干活?有什么活?你交给我!我帮你!我什么都能干!真的!” 我看著他急切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但脸上依旧为难, “我是......是有个任务。但是,这任务如果交给你去做了,那我......我可能就没什么事干了,到时候何老师一看,我可能自己也得被赶走。我没法交给你啊。” “余夏!”健哥的眼睛更亮了,他凑近我, 第181章 计划顺利 “我这几天看出来了,你已经是这里的核心人物了!那些文章,我偷偷看了,都是出自你的手笔对吧?你一时半会没事干,没人会拿你怎么样的。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我无足轻重!你把任务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干得明明白白!漂漂亮亮!” 他拍著胸脯,“你信我!余夏,咱们兄弟一场,你给我个机会!” 我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可是......健哥,这任务......不简单。你能干好吗?我怕你不行啊。” “你放心!”健哥挺起胸膛, “上刀山,下油锅,我周立柱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你说,什么任务?” 我盯著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那行吧。但你要保证,绝对能干好,而且......绝对不能泄露出去。这任务是机密,如果泄露给你,但你不做,或者搞砸了......到时候,你恐怕就不是被赶出去那么简单了。” 我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健哥打了个寒颤,但眼中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他连连点头,赌咒发誓, “你放心!我保证!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对不往外说一个字!” “嗯。”我终於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是这样......有个会所,本来何老师是安排我去的。但你既然这么说了,咱们兄弟一场,这个立功的机会......就让给你吧。” “会所?”健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任务。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找身衣服。”我出门,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拿进来给他。 “任务也不难,”我继续解释道, “就是去那里干点临时工,端茶递水,打扫卫生什么的。” 健哥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就这?”的表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我紧接著说, “不过,这个会所......比较特殊。那里经常有『真理』的人出入,谈事情。你的任务,就是趁著端茶递水的功夫,留意听听他们说什么,不需要多宝贵的情报,每天总结一下,告诉我就行了。” “什么?!” “你让我......去接近『真理』的人?!还偷听他们说话?!余夏,你......你这是让我去送死啊!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去!” “健哥,”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刚才的话,你已经听到了。这任务的內容,你已经知道了。如果你现在说不去......”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活动室门口, “就很危险了。” “余夏......”健哥快哭了, “你......你不能这样啊!咱们是兄弟啊!你救过我,我信你才......” “健哥,”我打断他, “实话说,何毕的组织,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这里,想要留下,就得证明自己的价值。要么出力,要么......提供情报。你选一样。” 健哥脸色惨白,眼珠子乱转,显然在飞速思考。他忽然想到什么, “余夏,要不这样!你假装没告诉我!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再去帮我问问何老师,有没有......不那么危险的活儿?比如......去食堂做饭?我......我做饭还行!” 我摇了摇头, “食堂不需要专门的人,饭都是大家一起做的。而且......” 我看了看表, “我没法包庇你了。刚才出去给你拿工作服的时候,我已经跟何毕匯报过了。她说......她会亲自过来。” 话音刚落,活动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何毕带著几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她身边跟著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正是昨晚宿舍里那个声称自己没病、被小斌讥讽干得少吃得多的傢伙。 此刻,他手里竟然提著一把厨房用的切肉刀。 健哥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刀,嚇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何毕脸上却带著温和的笑容,她快步走到健哥面前,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健哥颤抖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周同志,有担当!有勇气!”她声音洪亮,充满了讚赏, “这个任务,虽然危险係数非常低!但为了鼓励这种勇於承担、甘於奉献的精神,我决定,每个月,单独从组织的特別经费里,拨一笔款给你,作为额外补助!” 她凑到健哥耳边,用恰好能让旁边人都隱约听到的音量说, “表现好的话......每个月三千到一万,不成问题。” “一万?!”健哥的注意力被这个数字吸引了一部分,眼睛瞪大,重复了一遍。 他显然很久没有正经找过工作了,“三千到一万”这种话术背后的含义——那意味著算上全勤、补贴、绩效等等一切可能的东西后,到手大概率是不到三千。 何毕微笑著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我看好你!” 那个提著切肉刀的男人,自始至终没说话,用那双阴沉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健哥,目光尤其在健哥的脖子处停留。 健哥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又看看何毕“鼓励”的笑容,再看看我的脸,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到了火上,退无可退。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好......好......何老师,我......我一定尽力。” 赶鸭子上架的健哥,就这么不明不白、晕晕乎乎地被我和何毕一行人带出了园区,塞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麵包车。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和健哥会假装互不认识的陌生人,同时去应聘。 何毕他们已经提前用偽造的身份信息做好了简歷,並且通过网络渠道提交了过去。 据她说,那家会所人员流动很大,常年招人,这种简单的简歷很容易通过初筛。 果然,到了会所招聘处,负责面试的是一个打著哈欠看起来没睡醒的中年女人。 她扫了一眼我和健哥的简歷,又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我特意把自己弄得脸色更差些,走路也略显虚浮,说话有气无力,表演痕跡有点重,但在这种环境里,倒也不算太突兀。 幸运的是,里面並没有人认出我。 对比之下,虽然紧张但看起来能扛点东西的健哥,就显得可靠多了。 那中年女人没怎么犹豫,就指了指健哥, “你,今天下午就开始试用,跟老张去熟悉流程。” 然后对我挥了挥手,“你......回去等通知吧。” 计划顺利。我心中稍定。 去厕所的功夫,健哥也跟了进来,脸色依旧发白,手还在抖。 第182章 coser “余夏......今天就上岗......我......我害怕......” 我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款式老旧的便宜手机塞进他手里,手机里只存了我的號码。 “拿著,有事,用这个联繫我。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每天找机会给我发条信息,说说听到的、看到的、觉得异常的事情。实在没东西,报个平安。”我叮嘱道, “別紧张,就当你真是去打工的。他们不会特別注意一个临时工的。” 健哥死死攥著那个手机,用力点了点头。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会所后巷。 我正低头快步离开会所后巷,想著健哥那副嚇得魂不附体又强撑的样子,盘算著他能坚持多久,又能带回多少有用的东西。 刚走到前面正门附近,准备穿过马路去公交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会所正门前。 我下意识地缩进旁边一个堆放垃圾桶和杂物的死角里。 车门打开,两个人先后下车。 走在前面的,是孙宇。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脸色严肃。紧跟著他下车的,是梁源。 孙宇似乎正急切地对梁源说著什么,语速很快。 梁源微微侧头听著,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回应一句。 距离太远,他们的谈话內容完全被街道上的车流声掩盖。 看著他们走向会所正门,我小心翼翼地贴著墙根,借著行道树和零星行人的掩护,又往前挪动了几步,希望能听得更清楚些。 他们走到了旋转门入口处,脚步稍微停顿。孙宇的声音终於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个字,语气激动, “......coser算工作!梁律师,coser肯定算正经工作!新的名单......不能加上他们!” 我耳朵竖起,coser?他是在为这个群体爭辩? 我没听到梁源的回答,只看到他微微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孙宇进去。 孙宇脸上闪过不甘,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门,消失在流光溢彩的会所。 我站在原地,寒风吹过。 coser不是重点。 重点是新的名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万人的“清算名单”......这么快就要完成了?现在要制定新的名单? 而且,孙宇竟然在为是否將某个群体加入名单而爭辩......这似乎意味著,这次的新名单......可能非常庞大,涉及的群体或类別更加广泛? 我心乱如麻,匆匆穿过马路,刚走到公交站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秦璐。 “余夏,在哪儿?方便碰面吗?”她的消息言简意賅。 我看了看时间,又想起聂雯还在园区,有些犹豫,但还是回覆:“刚办完事。哪里?” “忠街。”秦璐的回覆很快,后面还跟著一个笑脸表情。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聂雯有欢欢和李织暂时看著,应该......问题不大。我回覆:“好。” 到了忠街,远远就看到秦璐站在一家电影院的海报牌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碎花连衣裙,头髮鬆鬆地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看上去比平时柔和许多,有点精心打扮过的痕跡。 “余夏!”她看到我,笑著挥手,小跑著过来,不由分说地挽住我的胳膊, “走走走,票我都买好了!最近这部《时光尽头等你》口碑爆了,都说特別感人!” “秦璐,我得回去看聂雯......”我试图抽回胳膊,却被她抱得更紧。 “哎呀,急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呢,你急也没用!”秦璐撇撇嘴,仰头看我,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 “你看看你,大黑眼圈,昨天又没睡好吧?弦绷得太紧会断的!走!看个电影,就当给自己放个假!这个电影老好了,治癒系!” 我拗不过她的热情,加上心底深处对逃避现实的本能,让我半推半就地被她拉著走进了电影院。 取了票,秦璐还兴致勃勃地去买了跟电影主题相关的、造型可爱的情侣爆米花桶和两杯可乐。 看著她像雀跃的样子,我有些恍惚。 进场,因为是工作日下午,又是即將下映的片子,偌大的影厅里,竟然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光暗下,片头音乐响起。 秦璐刚开始还兴致满满,小声跟我討论著预告片里的镜头,但电影开场不到半小时,我还没睡著,她却先扛不住了。她的脑袋轻轻倒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身体一僵,强烈的罪恶感涌了上来。 聂雯还在园区里,我却在这里和另一个女孩看电影,她还靠著我......我轻轻动了动肩膀,想把她推开。 秦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得更舒服了。 我僵直地坐著,动也不敢动。 银幕上光影变幻,讲述著男女主角跨越时空的悲欢离合,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胳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开始发酸。 电影过半,秦璐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身体瑟缩了一下。她穿得太少了,又睡著了...... 我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儘量不弄醒她的前提下,费劲地脱下自己的外套。 这个动作极其艰难,我出了一身汗,才终於成功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感觉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往外套里缩了缩,脸埋在衣领处,继续沉睡。 我鬆了口气,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她要是感冒了,就没法帮我调查了。仅此而已。 银幕上,男女主角歷经磨难,终於再度重逢,在洒满阳光的街头紧紧相拥,音乐变得激昂而感人。 就在这时,秦璐醒了。 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靠在我肩上,身上还盖著我的外套,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立刻挪开,反而就著那个姿势,擦了擦鼻子,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我的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余夏,”她的声音闷在外套里,“你真贴心。” 我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不是......我热了,放你身上省得拿著。” 秦璐没接话,目光转向银幕。正好是男女主拥吻的特写镜头,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那画面倒映在秦璐的瞳孔里,闪烁著,跳跃著。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仰起脸,直直地看向我。 第183章 一份新的......死亡名单 我心头一跳,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专注地盯著银幕,儘管那画面此刻让我坐立难安。 “余夏,”她轻声开口,“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不可以。”我硬邦邦地回答。 “不可以我也要问。”她固执地说,身体稍稍坐直了些,但依旧靠得很近。 “余夏,”她看著我的侧脸, “如果没有聂雯......你说,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的心一沉。 “余夏,你不觉得......我跟你更合適吗?” “我更懂你在写什么,想什么。我不会总给你添麻烦。我可以把你当做我的唯一。”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与她拉开一点距离,一个劲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没有那个可能。” 秦璐看著我紧张抗拒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你那么紧张干嘛?我逗你的!”她摆摆手,恢復了调侃的语气, “本来没见到你之前,我还挺崇拜你的。但是看看你现在这幅衰样,除了聂雯,还有哪个女孩能看得上你?嗯?” “嗯。”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秦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低下头,摆弄著手里那个空了的爆米花桶。 “余夏,”她又开口了,“如果我这么问呢?”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我, “如果......跟我在一起,就能改变我的主意,让我不在三十岁的时候去死呢?” “如果......跟我在一起,就能拯救我。” “余夏,你会怎么做?” 影厅里只剩下片尾曲悠扬而悲伤的旋律。银幕上开始滚动演职员表。 “秦璐,”我艰难地开口, “別闹了。什么死不死的。好好活著。” “我没闹。”秦璐平静地说,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到我眼前,手指指著出生日期那一栏, “余夏,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看著那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的日期像烧红的烙铁。没错,就是今天。 我顿时坐立不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健哥的號码。 我立刻掏出手机。一条新信息跳出来: “余夏,有重大情况。” 紧接著,电话打了进来。我顾不上秦璐,立刻接起,压低声音, “健哥,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健哥的声音压得极低,“余夏!长话短说!太刺激了!当间谍太他妈刺激了!” “快说重点!”我急道。 “余夏!我......我偷拍到孙宇的手机了!” “在厕所!他蹲坑的时候!我假装打扫,在隔壁间用手机录的!虽然有点模糊,但能看清!”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拍到什么?” “是一份名单!一份新的......死亡名单!”健哥喘著粗气, “那是新的预言!上面有时间!下星期!下星期这些人都会死!” “哪些人?!”我追问。 “余夏,你知道我在名单里看到谁了吗?”健哥的声音惊恐,却又亢奋, “都是『真理』的核心成员!好几个高层!还有......还有一些支持他们的大老板、官员......他们......他们都要死了!” “孙宇呢?”我立刻想到关键。 “他不在这个名单上。但是这份名单......余夏,我听到他们零星的对话,他们预言到了一场针对他们自己的大灾难!现在名单上这些人,都要死了!” 『真理』核心成员的死亡预言?这太奇怪了!是梁源的能力出现了问题?还是『真理』內部出现了分裂? “视频发给我!立刻!”我命令道。 “马上!”健哥掛断了电话。 几秒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个视频文件。我立刻点开。 画面模糊,晃动得厉害,背景是昏暗的厕所隔间木板,透过下方缝隙和对面板壁的反射,隱约能看到旁边隔间有人蹲著,手里拿著手机。 拍摄角度刁钻,但確实能勉强辨认出,那是孙宇的侧脸和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类似表格的界面,罗列著一些名字和日期,日期確实集中在下周。 名字很模糊,但有几个能对得上號。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但信息量惊人。 我握著手机,浑身发冷。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真理』的高层和核心支持者將在下周集体死亡......这意味著什么?天翻地覆?权力真空?还是一个更大阴谋的序幕? 我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何毕,也必须重新评估聂雯的处境! 梁源选定的“第三个人”是聂雯,现在出现核心成员的集体死亡预言......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繫? 我站起身,盖在秦璐身上的外套滑落在地。 “有急事,我得立刻走。”我弯腰捡起外套,匆匆说道。 秦璐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小。 她仰著脸看我,电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 “余夏,”她仰著脸看著我, “你真的......只把我当做工具吗?对你来说,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用完就可以丟掉的工具,对吗?”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问这个。“秦璐,別闹,真的有急事......” “余夏!”她打断我,“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看著她通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生日快乐。” “呵?”秦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生日快乐?余夏,我要死了。今天......已经不剩几个小时了。” “秦璐,別死。”我乾巴巴地说。 “呵,你是机器人吗?你是ai吗?”秦璐鬆开我的手腕,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著我, “你写小说的时候,那些感情不是写得挺充沛的吗?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只能说出这么两个字?” 她又向前一步,快要贴到我身上,仰起脸,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嘴唇,然后缓缓上移,看进我的眼睛里。 “这样好不好,余夏?” “你现在......亲我的嘴唇一下。” 她舔了舔自己有些乾裂的嘴唇,目光灼灼。 “只要一下。” “我就......多活一天。” ,,畅读《倖存者宣言》等万千好书。 第184章 利用 告別了秦璐,我马不停蹄赶回园区。 在计程车上,我就提前给何毕发了简讯。 车子刚在园区门口停稳,就看到李织已经等在那儿了。 “突击小狗头,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她快步迎上来。 “进去说。”我没多解释,跟著她快步走向那栋小楼。 会议室里,何毕正对著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打著什么。 听到我们进来的动静,她鬆开滑鼠,转过椅子,“来了?” “嗯。”我点点头,没废话,掏出手机, “健哥那边有消息了,刚给我发了个视频。” 李织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何毕也站起身,我们三人围在手机小小的屏幕前。 视频很短,画质粗糙,晃动得厉害。 但透过厕所隔板的缝隙和昏暗的光线,孙宇的侧脸、他手中手机屏幕上那份“死亡名单”,都勉强可辨 看完,李织一拍大腿,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太好了!咱们居然掌握了这么要命的情报!『真理』的核心成员要完蛋?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得好好利用,在他们內部製造恐慌,从根子上动摇他们!” 何毕却没有立刻附和,她撇了下嘴, “先別高兴得太早。消息来源是周立柱,一个刚被我们半逼半诱送进去、嚇得魂不附体的墙头草。这份视频的真实性,可靠性,都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號。万一是陷阱呢?或者是他为了表功,自己搞出来的东西?” 她看向我。 我理解她的怀疑。这消息来得太及时,就像有人特意送到我们手上。我点点头,如实说道, “我个人的判断也偏向谨慎。我不敢完全保证视频的真实性。但是,我离开时,確实亲眼看到孙宇和梁源一行人进了会所。从逻辑上说,健哥碰到他们,並趁机偷拍,是有可能性的。” “可能性。”何毕咀嚼著这个词, “太巧了。哪有那么刚刚好的事?我们刚把他塞进去,他就立了这么大一功?” 李织却显得更乐观, “何老师,小狗头,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別管它是不是百分百真。这消息,咱们先用起来!如果准了,那对『真理』绝对是致命打击,咱们能趁乱爭取到空间和人心。如果不准......对咱们也没什么实质损失嘛,顶多就是一次不那么成功的舆论攻势,咱们再找补回来就是了。可万一赌对了,收益太大了!” 何毕沉默了片刻。最终,她看向李织,又看了看我,缓缓点了点头, “嗯,织织说得对,机会摆在眼前,不能因为怕风险就完全放弃。但是,怎么用?这是个技术活。” “要不咱们乾脆也宣称,咱们这儿也有神?也有预言能力?”李织眼睛一转,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们不是靠预言树立权威吗?咱们也来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和何毕同时摇头。 “不行。”我开口, “那样我们就会永远被拖进他们的节奏里。第一次也许能唬住人,但时间长了,预言一旦不准,或者被他们抓住破绽反击,我们会非常被动。本质上还是在承认『神諭』那套东西的权威性,只是爭夺解释权。” 强力安利《倖存者宣言》!直达精彩。 何毕讚许地看了我一眼, “小狗头说到点子上了。我们不能跟著他们的屁股后面走。我们需要一套我们自己的敘事,既能利用这个情报,又能打击他们最根本的合法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三人关在会议室里,反覆推敲方案。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渐渐透出深蓝。 最终,我们定下了基调:由我执笔,撰写一篇文章。 文章的核心大意是: 『真理』组织並非它自我標榜的神圣工具,其权力体系早已臃肿腐败,思想极端失控,內部怨声载道,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幡然醒悟。 如今,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真理』前核心成员,因无法忍受组织的压迫,冒著生命危险逃到了我们这里寻求庇护。 他带来了一份用血泪换取的足以震惊世人的情报—— 在下周,『真理』组织將因其自身的倒行逆施和內部倾轧,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与清算。 如果这世上真有所谓的“神”在注视著一切,那么祂一定早已看清『真理』是如何褻瀆其名、祸乱人间。 如今,来自天道轮迴的报復,就要降临到他们自己头上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文章需要真假参半。 我会穿插一些已知的关於『真理』高层生活爭权夺利的小道消息,並巧妙地將健哥视频中模糊提及的几个可能对得上號的名字和事件融入进去,让整个“爆料”显得有鼻子有眼。 “记住,”趁著李织没在,何毕偷偷叮嘱, “健哥臥底的事情,目前除了我、织织和你,园区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小斌他们只知道健哥有任务出去了,具体是什么一概不知。你也保护好信息来源,绝对不能泄露健哥的存在。这既是为了他后续的安全,也是为了......”她停顿片刻, “测试。如果这篇文章发布后,『真理』那边立刻有针对性反应,或周立柱意外暴露......那说明我们內部,可能有眼睛。” 我心里一凛,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消息走漏,李织的嫌疑自然会上升,因为她是除了我和何毕外唯一知情的人。 领了任务,我回到临时安排给我写作的角落,打开电脑。思路在睏倦中交织。 李织和何毕中途来过几次,给我端来提神的浓茶,並就某些措辞和细节提出建议。 熬到后半夜,聂雯突然推门进来了。 她只穿著单薄的睡衣,眼神迷茫,脸上掛著未乾的泪痕,像走失的孩子一样径直扑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余夏......我想回家......这里好吵......我想回我们的家......” 我心头一软,停下敲字的手,轻轻揽住她,抚摸著她蓬鬆的头髮,低声安抚, “乖,再待几天,这里更安全。等事情办好,我们就回去,好吗?我陪著你。” 她在我怀里啜泣了一会儿,药效似乎又涌了上来,渐渐安静下去。 我让闻声进来的欢欢帮忙,把她扶回房间休息。 等我再次坐回电脑前,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时。文章终於完成了。 我们三人又聚在一起,逐字逐句看了几遍,修改了几处可能过於直白或留下把柄的地方。 第185章 生日 “发吧。”何毕最终拍板。 藉助何毕团队早已建立起来的传播渠道和网络,这篇文章在第二天一早,便激起了滔天巨浪。 真偽难辨的內部爆料,言之凿凿的预言,加上对『真理』的道德指控,一下子点燃了公眾本就脆弱的神经和压抑已久的情绪,舆论被炒到了顶点。 何毕特意又嘱咐了我一遍保密的事情,然后让我回去补觉。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让我沾床就倒,再次醒来时,已是中午。 刚坐起身,就看到小斌顶著一个用硬纸壳裁剪、涂了点顏色做成的生日帽,咧著嘴,蹲在我床边。 “狗头哥!你可算醒了!我都犹豫好几次要不要叫你了!”他精神头看著不错。 “怎么了?”我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生日会啊!今天!”小斌兴奋地说, “何老师定的规矩,同一个月过生日的人,都放在同一天一起庆祝!有额外补助,还有礼物呢!” 我跟著他走出宿舍。 走廊和一楼的活动区域果然变了样,拉起了不少顏色俗艷但喜庆的拉花,墙上还贴了手写的“生日快乐”。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著些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几个看起来不太规整的奶油蛋糕。 气氛热闹,不知情的人乍一看,真会以为是什么小公司寒酸的团建。 在一楼的大房间里,我看到欢欢正小心翼翼地往一个蛋糕上插小蜡烛。她也戴著一个生日帽。我走过去, “生日快乐啊,欢欢。” 旁边的小斌立刻不满意了,<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 “狗头哥!你怎么不祝我?今天也有我份儿!” 我笑著拍拍他肩膀,“你也快乐!今天过生日的都快乐!” 欢欢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我不过生日。”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帽子,“是乐乐。他这个月生日。” 我一时语塞。说“节哀”太沉重,说“祝贺”更不合適。我只好尷尬地笑了笑,识趣地闭嘴。 生日会很快开始了。我把聂雯也从房间里拉了出来,希望这里喧闹温馨的气氛能让她稍微放鬆一些。 她顺从地跟著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眼前来来往往、大声说笑的人群,脸上慢慢浮现出单纯的傻气的笑容。这让我稍稍安心。 小斌今天异常活跃,成了气氛担当。 他甚至跳上临时充当舞台的空地,在大家的起鬨声中,卯足了劲儿,摇摇晃晃地连著翻了三个並不標准的跟头。 最后一个落地时没站稳,踉蹌了一下,但他立刻高举双手,像个得胜的將军。 然后,两股鲜红的血,毫无预兆地从他鼻孔里淌了下来。 “哎哟!”周围有人惊呼。 小斌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满不在乎地用手背一抹,结果抹了半脸血。 “没事没事!火气旺!”他哈哈笑著,想推开围上来关心的人。 可话音未落,他身体晃了晃,眼神涣散,一个后仰,“砰”地一声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小斌抬了起来,送往宿舍。 小斌在被抬走的过程中,还在含糊地嚷嚷, “......蛋糕......我还没吃蛋糕呢......” 聂雯被这突发状况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 欢欢和其他几个女性过来,轻声安抚著她,把她带到一边。 我看著小斌被抬走的方向,心里那点轻鬆荡然无存。 我对照顾聂雯的欢欢点点头,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 宿舍里,小斌已经被安顿在下铺。鼻血暂时止住了,但用卫生纸团塞在鼻孔里,样子有些滑稽。 其他人都闹哄哄的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狗头哥!”他想坐起来,立刻一阵眩晕,又倒回去, “妈的,真丟人......翻个跟头还见红了......” “躺著吧,別乱动。”我在他床边坐下。 “狗头哥,还是你好。”小斌侧过头看我,声音低了些, “你看看小五小六那几个白眼狼,就知道看热闹......还是你够意思,特意过来看我。” 我没接话。 小斌的目光转向头顶上铺磨损的床板,“过生日......真好啊。” “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他现在一看到我,话匣子就关不住, “正赶上家里来客人,是我爸厂里的领导。我爸一高兴,说要请他们下馆子。” “那之前,我还没进过正经饭店呢。我爸那天可能真高兴,破天荒让我点了一道菜。我点了鱼香肉丝。我还记得呢,那盘子端上来,油亮油亮的,有肉丝,有笋,有木耳,红红的酱汁......嘖。” 他咂咂嘴,好像那味道还留在舌尖。 “我那天太高兴了,有点得意忘形了。那盘鱼香肉丝,我感觉光我一个人就吃了大半盘!我太饿了,也太久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我要了三碗米饭,拌著那个汁,吃得乾乾净净。” “回家以后,我撑得受不了,跑去蹲茅房。我们家住平房,狗头哥,你知道啥样子吧?旱厕,臭烘烘的,蹲坑的。” “嗯。”我应了一声。 “我刚拉到一半啊......” “我爸,拿著扫帚,红著眼睛就衝进来了。” 他模仿著他父亲当时的样子,手臂挥舞了一下, “『王八羔子!没出息的东西!我平时少你吃了?啊?你吃那么多?你也不怕撑死?!』” “『你真是个废物!吃那么多,学习怎么不见好?啊?废物!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 “哈哈哈哈,我现在想想就觉得好笑!” 学完,小斌安静下来。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鼻子,结果把之前没擦乾净的血跡抹匀,在脸上画出一道狼狈的污痕。 他看了看自己弄脏的手,乾巴巴地笑了一下。 “狗头哥,”他转过头,“我活不了多久了。” “別这么说。” “没事,我都想开了。”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新的卫生纸,象徵性地擦了擦脸,却把污跡抹得更开。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费力地侧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狗头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把信封递过来。 “这是我攒的钱。健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还得谢谢他呢。他教我打游戏代练,让我赚了好几百呢!” 他脸上露出笑容, “如果我哪天死了,就帮我把这个寄给我爸。地址......我待会儿用手机发给你吧,告诉你你也记不住。” 他补充道, “他现在聋了,在村里吃低保呢。他不想见我,他说一辈子都不想见到我。” 偏爱科幻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第186章 他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鸟 说完,他又弯下腰,从床底下掏啊掏,摸出一张用塑料膜小心包著的照片,献宝似的递到我眼前, “狗头哥,你看!我之前的女朋友!我还留著她的照片呢!你看,长得好看不?” 我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经过严重美顏处理的女孩面孔,大眼睛,尖下巴,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好看。”我说。 “真人肯定更好看!”小斌高兴地把照片抢回去,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仔细地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短暂的沉默,他又想起什么,坐起来,在放在一旁的旧外套口袋里翻找。 “哪去了?哦,在这!” 他掏出一板用金色锡纸包装的巧克力。那种小时候小卖部里最常见的、用代可可脂做的巧克力,以前卖五毛钱。 “嘿嘿,这是我的生日礼物!欢欢姐给我买的!她说走了好多家小卖部,才找到我要的这种。” 小斌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锡纸发出声响。他用力掰开,因为巧克力有些硬化,掰得不太整齐。他把明显大的那一半递给我, “狗头哥!大块给你!” “小时候,我最羡慕他们吃这个了。”小斌自己拿著那小半块, “狗头哥,告诉你个糗事......我小时候,偷偷舔过別人吃完扔掉的巧克力包装纸。被他们看见了,笑了我好几年。” “那你没揍他们?”我接过巧克力,半开玩笑的说道。 小斌咧嘴笑了,露出沾著巧克力的牙齿, “你怎么知道的?狗头哥!你真是料事如神啊!揍了!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把欺负我最狠的那个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粘糊糊的,糊在舌头上,齁得慌。 小斌却吃得很香,大口咀嚼著,巧克力碎屑沾满了他的嘴角。他一边吃,一边望著窗外的天空。 “狗头哥,”他说,“我真的不想死。” “只不过,对我来说。活著,比死都难受。” 充满稚气,嘴角还沾著巧克力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的手伸进口袋。那里,揣著一个我从外面来时,特意在路边水果摊买的苹果。 我把它掏了出来,递到小斌眼前。 “小斌,”我说,“吃吗?” 小斌的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了那个苹果上。他愣愣地看了几秒。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苹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苹果光滑的表皮。 他抬起头,看著我,脸上绽开笑容,堵住鼻孔的纸掉下来,鼻血流淌到床单上。 他说, “必须吃啊!”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醒来。 晨曦微弱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撒进来。 我坐起身,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旁边小斌的床铺。 床是空的。被子胡乱堆在一边。 目光下移,我看见小斌蜷缩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地上,以一种非常彆扭的姿势侧臥著。他的脸朝著墙壁,看不清表情。 靠近床铺的那扇窗户,被他打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风正丝丝缕缕地灌进来。 昨晚,他明明睡在床上。 宿舍里其他人也陆续醒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打著哈欠坐起来,看到地上的小斌和我,愣了一下。 “狗头哥?斌哥他......” “嗯。”我指了指小斌,“不对劲,叫醒他看看。” 距离最近的小五揉著眼睛爬下床,嘴里嘟囔著“斌哥咋睡地上了”,走到小斌身边,弯下腰,先是推了推他的肩膀。 “斌哥?醒醒,地上凉。” 没反应。 小五伸出手指,试探性地凑到小斌的鼻子下面。 他慢慢地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扫过其他几个已经坐起来、睡眼惺忪望著这边的室友。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嗯,”他点了点头,“死了。” 沉默被几声嘆息打破。有人开始默默地穿衣服。 小五蹲下去,想把小斌的姿势摆正一点。他一边费力地挪动那具已经僵硬的躯体,一边低声念叨, “他早就不行了......这几天就不对劲,吃饭都费劲......没想到这么快。” 我的目光移向那扇打开的窗户。外面灰濛濛一片,能见度低得可怜,远处的楼房都成了影子。 今天天气很差,雾霾吞噬了一切。 小斌想干嘛呢?在生命最后时刻,挣扎著爬起来,耗尽力气推开这扇窗户,是为了透一口气吗? 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画面: 他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鸟。在意念中笨拙的腾空。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想像自己翻出窗台,挣脱这具让他痛苦了二十多年的躯壳,展开並不存在的翅膀,向著灰濛濛的天空,自由地翱翔一次。 可惜,天公不作美。 就算他真的成功了,以这样的天气,他能看到的,也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骯脏的雾霾。 同寢室的几个人很快把消息报了上去。几分钟后,另一伙人来了,带著一块旧床单。 他们熟练地把小斌用床单裹好,两个人一头一尾,把他抬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话。 宿舍里恢復了安静。小五坐回自己床边,嘆了口气,开始叠他那床並不需要叠的被子。 我想起那个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捏在手里,有点厚度。 新封没封,里面基本没有红色的钞票。大多是皱巴巴的绿色、棕色纸钞,一元、五毛、一毛,甚至还有几个游戏幣混在里面。 它们被仔细地抚平码放。 我站起来,走到小五旁边, “小五,要不要......陪我去趟小斌老家?把这个,给他爸送去。” 小五抬起头看著我。 “他爸?”小五扯了扯嘴角,“他爸早死了!” “死了?”我一愣, “可是小斌昨晚明明说......” 小五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包上,他明白了,摇摇头, “那是他打算给你的!狗头哥!他怕你不要,才编了个瞎话!你就收著吧!这是他的一点心意......虽然也没几个钱。” 他补充道, “斌哥......以前犯过事,蹲过几年。出来那天,他爸骑个破摩托车,急著去接他,路上不知怎么的,一头撞上了垃圾箱......人当场就没了。斌哥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见著,直接去的殯仪馆。” 我捏著那个轻飘飘的信封,一时无言。 他把最后一点卑微的好意,用这样一个谎言包裹著,塞给了我。 小斌被埋在距离园区不远的一片荒地里,没有墓碑。 一个小小的土堆,旁边插了根削尖的木棍,算是標记。 我拎了一兜苹果,把它们放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 第187章 她发疯了 欢欢和李织陪我一起来。欢欢的眼睛一直红红的,时不时用手背抹一下眼角,但没哭出声。 李织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那个土堆,安慰道, “人死不能復生,欢欢,別太难过了。小斌这一辈子......虽然短,但也算......精彩过吧。至少最后这段日子,咱们这儿,也算是个家。” 我蹲下身,把塑胶袋的口敞开,让那几个红苹果露出来。 风吹过荒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塑胶袋窸窣作响。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翻找。 我询问欢欢,今晚是不是得办追思会,欢欢摇头, “今晚......就不办追思会了。昨天刚办了生日会,现在资金也挺紧张的。” 她补充,“这也是......何老师的意思。” 我们都没再说话,看著那个土堆,看著那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苹果。 往回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推著破旧三轮车的拾荒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小斌的坟前。 他佝僂著背,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那袋苹果上。 他没怎么犹豫,动作麻利地拎起塑胶袋,放在了自己堆满废品的三轮车上。 他扶著车把,在三轮车边站定,从塑胶袋里挑出一个看起来最红的苹果,撩起身上那件破烂的外套衣角,用力擦了擦苹果光滑的表皮。 然后,他歪著脑袋,对著苹果,“咔嚓”就是一大口。 他咀嚼著,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没有焦点地望著远处的荒草。 那姿势,那专注的神情,竟和昨晚小斌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我转回头,没再去看。 一回到园区那栋楼里,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走廊里,一些杂物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人匆忙撞倒或踢开的。 每个人脸上都失去了平日的麻木或强装的热络,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戒备和烦躁。 我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年轻女孩,她胳膊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甩开我的手,眉头拧得死紧,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是新来的那个!叫聂雯的!她!她发疯了!” 她引得旁边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有精神病就去医院治啊!在这里发什么疯?拿刀乱挥!嚇死人了!”女孩气冲冲地补充,用力揉著自己胳膊上的抓痕。 我心里一沉,立刻朝厨房方向跑去。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都站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伸著脖子,神情紧张地望著里面。 我挤开人群。 厨房里一片狼藉。聂雯背靠著瓷砖墙,手里紧紧攥著一把从刀架上夺来的菜刀,毫无章法地挥舞著,阻止任何人靠近。 她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和失控的恐惧,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哭喊和囈语,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聂雯!”我大喊她的名字,朝她靠近, “是我!余夏!你看看我!把刀放下!” 我的声音穿透了她混乱的感知。她挥舞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努力地聚焦,终於落在了我脸上。 那里面翻涌的恐惧,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茫然。 我心头一松,以为危机解除了,又向前一步,伸出手,用最温和的语气, “乖,没事了,把刀给我,我们......” 我的话戛然而止。 聂雯的眼神在清晰了一瞬后,竟然变得更加绝望。 她並没有把刀递给我。手腕一转,锋利的刀尖竟然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那决绝的样子,让周围本就紧张的人群爆发出连串惊恐的尖叫! “不要——!”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向前扑过去。 太远了。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衣袖,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刀尖朝著她单薄的胸膛刺落—— 就在这一剎那,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最前方、离聂雯只有几步之遥的秦朗动了。 在其他人都下意识后退时,他反而向前衝去! 他直接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死死握住了即將刺入聂雯身体的刀刃! 鲜血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涌了出来,滴落在地上。 聂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一松,沾血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衝上前,一把將浑身发抖的聂雯抱进怀里。我抬头,看向秦朗,语无伦次, “秦哥!谢......谢谢!你没事吧?手!你的手!” 秦朗脸色有些发白,但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用没受伤的左手,从旁边扯过一块布条,快速地缠在鲜血淋漓的右手掌上,暂时压住伤口。 他冲我摇摇头,“没事,皮外伤。看好她。” 这时,李织和欢欢也冲了过来。 李织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秦朗的手,然后转头,狠狠瞪向我怀里的聂雯,甚至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我一下,让我和聂雯都踉蹌了一步。 “都怪你!”李织的声音带著怒火,眼睛死死盯著聂雯, “看看把秦哥手弄的!你是不是有病啊!有病就去治!在这里祸害人算什么!” 聂雯在我怀里缩成一团,“我不是故意的......余夏......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我连忙拍著她的背安抚, “怪我,都怪我,是我没安排好。聂雯,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们回家,这就回家。” 周围的人群没有散去,反而聚得更拢了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隱约能听到“精神病”、“危险”、“就不该收留”、“拖累”之类的字眼。 “好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秦朗沉声喝道。围观的人群这才悻悻地慢慢散开。 我低声对怀里的聂雯说,“我们回去收拾东西,马上回家,好不好?” 她在我怀里用力点头。 安抚著聂雯回我们暂住的房间,她像个受惊过度的孩子,紧紧抓著我的衣角。 我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快速地把几件衣服,她的药,我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塞进背包。 聂雯一直看著我,眼神时而清醒,时而飘忽。 等我拉好背包拉链,她对我说,“余夏,收拾好了。” “对,我们走。”我拉起她的手。 “等我一下,”我又鬆开她,轻声说, “我去跟秦哥......再道个谢。很快。” 聂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走到秦朗和欢欢、李织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口,门虚掩著,里面传出说话声。 “......都怪那个死狐狸精!祸害!”是李织的声音。 “织织!別乱说!”欢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那是小狗头的女朋友!她情况特殊!” “什么女朋友!我看就是个吸血鬼!寄生虫!”李织的声音更高了, “你看看秦哥这手弄的!流了那么多血!万一伤到筋怎么办?不行,秦哥,还是得去医院好好看看!別感染了!” 第188章 那!就!是!我!死!了! 李织还是那个李织。 我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的对话戛然而止。李织立刻把头低下,假装在研究秦朗手上那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 欢欢有些尷尬地冲我笑了笑。秦朗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有些白,但神情镇定。 “秦哥,”我走到他面前, “没事吧?真的......太谢谢你了。医药费,还有......所有损失,都算我的。” 秦朗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嫌弃的摆了摆, “誒呀行了!说这些没用的干嘛!皮肉伤,养养就好了。你快去照顾你女朋友吧,看她那样子,嚇得不轻。” 他的目光朝门外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让我別在这儿耽搁。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这份情记下了。 “秦哥,你好好休息。织织,欢欢,麻烦你们了。” 李织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抬头。欢欢连忙说, “快去吧,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回到房间的路上,思绪无声地漫过我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淹没了头顶。 都怪我。 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何毕的园区可以成为避风港。是我把聂雯带进了这个人人自危的集体。 我给別人添麻烦了。 如果我不把聂雯带来,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如果我能找个更妥善的地方安置聂雯,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如果我没病,我剩下的钱就能隨便花,我就可以给聂雯找个安全的地方,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如果我有钱。 如果我不这么穷困潦倒,不必把每一分钱都掰碎了算计著用,不必把手术寄托在那点可怜的积蓄上......我就能给聂雯找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钱能买来距离,买来缓衝,买来专业的看护,买来不必仰人鼻息的尊严。 可我没有。我穷。 穷是世界上最恶劣的罪过。它不写在刑法条文里,却刻在生活的每一道缝隙里,用钝刀子割肉,日復一日。 刑法不审判我,审判我的是我自己,是每一次力不从心的困窘,是每一个被现实碾碎的奢望。 因为我穷,父亲选择独自吞咽病痛的苦果。 因为我穷,我保护不了聂雯,甚至保护不了自己。我只能带著她东躲西藏。 因为我穷,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无限放大。 我用“骨气”、“清高”、“视金钱如粪土”这些轻飘飘的词语,编织成一件襤褸的长衫,紧紧裹住自己。 我假装超脱,假装不在乎,用对世俗成功的鄙夷来掩饰內心灼热的渴望。 说服別人很容易。说服自己? 那件长衫底下,那个真实的我在冷笑。 那是一个自私、怯懦、充满算计和欲望的我。 我渴望钱,渴望安稳,渴望被认可,渴望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无力和匱乏。 我比任何人,都更憎恨这贫穷,却又比任何人,都更依赖这贫穷赋予我的清白。 真討厌。 我真討厌我自己。 那个在空中飘荡的我,此刻正俯视著这个在地面上狼狈行走的躯壳,喋喋不休,字字诛心, “看吧,你就是个废物。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聂雯是下一个,梁源选中了她,你能做什么?用你写的破烂小说对抗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用你这副隨时可能垮掉的身体去当她的盾牌?別做梦了。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闭嘴!”我怒吼,但我的嘴唇紧紧闭著,没有声音泄出。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这场沉默的廝杀。 “不用说了,”我咬著牙,对那个高高在上的我反驳,也是在对自己下最后的通牒,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大不了......手术我不做了!” 对啊,我可以放弃。那笔钱,那笔我一直攥在手里视为救命稻草的钱。我可以动用它。 也许我根本不需要那个手术?也许我的身体还能扛?也许......死亡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我会给她找个最安全的地方。用那笔钱。我会的。”我对对那个冷漠的旁观者宣布。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穿透园区污浊的空气,投向令人窒息的天幕。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雾霾,蒙住了天空的眼睛。 但我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张戏謔的脸。 “神,”我嘶喊,“好玩吗?好笑吗?” “这就是你写的剧本?这就是你安排的情节?” “把成千上万的不隨意拋洒,只是为了给少数人的幸福当垫脚石?只是为了衬托你那可笑的戏剧效果?” “看著我们挣扎、痛苦、互相伤害......这就是你的乐趣所在?” 没有回答。 我推开房间门。聂雯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看到我,她眼里闪过依赖和不安。 我走过去,背起背包,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走,我们回家。”我说。 拉著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我们站在路边,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公交车。 雾霾让能见度变得极低,几步开外的车辆都成了模糊移动的影子。 而那个我,那个飘在空中的充满讥誚的幽灵,又出现了。 他就站在马路对面,隔著灰黄的帷幕朝我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无尽嘲弄的笑容。 那笑容在说: 看啊,你这个可悲的妄图对抗命运的小丑。你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想著保护別人?还想著揭穿神明? 愤怒浇在我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上,轰地燃起烈焰。 我攥紧聂雯的手,视线锁定对面那个虚幻的倒影, “我不会放弃的。” “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我会一直反抗,一直写!写到你那些骯脏的把戏曝光在所有人面前!写到你这所谓的神明,再也无法躲在阴影里玩弄人心!”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对这整片被污染的天空,对这座城市,对世界宣战, “神!你听好了!” “如果有一天,我停下了,我不写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我用尽全身力气: “那!就!是!我!死!了!” “我要揭穿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嘴脸!看到你披著悲悯的外衣,底下是怎样一副腐烂的以痛苦为食的心肠!” 我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我觉得我的嘴唇没动,感觉这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维度。 直到聂雯带著哭腔的呼喊將我拉回现实, “余夏!別说了!余夏!求求你,別说了!” 她用力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拽著她,走到了马路中间! 几辆汽车从我们身边惊险地擦过,我赶紧拉著聂雯撤到人行道上。 第189章 这些人可以不用死 ,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而马路上,那个嘲笑著我的我,脸上的讥讽达到了顶峰。 他悠閒地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这边的狼狈。 然后—— 一辆重型卡车朝著那个幻影所在的位置,疾驰而过! 对面那个我,脸上的笑容凝固。他的身体像一颗玻璃弹珠,“砰”地撞飞出去! 那具和我一模一样的躯体,在空中扭曲变形,然后像一袋破烂的垃圾,软绵绵地摔在几米外的路面上,不再动弹。 卡车毫无停留,拖著尾气,消失在更浓的雾障之后。 马路对面,空空如也。只有死气沉沉的灰黄。 那个喋喋不休的批判我的高高在上的我,消失了。 就在这时,车子终於摇摇晃晃地驶来。我拉著聂雯的手,正要踏上台阶—— “余夏!先別走!” 何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是跑著过来的,呼吸有些不稳。 我脚步顿了下,没回头,把聂雯往车上轻轻推了推,想先把她送上去。 何毕的手却更快,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小。“余夏,你先下来!有急事!”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他没好气地吼道,“上不上啊?磨蹭什么呢!” “师傅,稍等一下,马上......”我试图解释。 “马上个屁!等半天了!”司机骂了一句,不再看我们,直接关上了车门。 公交车喷出一股黑烟,吃力地重新启动,很快便消失了。 站台上只剩下我们三人。 “好不容易等到的车......这趟车很少的,。” 我看著公交车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带著疲惫。聂雯被我拉下来,茫然又不安地站在我身边,紧紧挨著我。 “余夏,出事了。”何毕没有理会我的抱怨,她的眼神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她直接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上面赫然是我熬夜撰写、今早发布的那篇关於『真理』核心成员即將遭劫的文章。 而此刻,在这篇文章的评论区最顶端,有一条被官方认证、標红置顶的回覆,来自『真理』官方帐號。 回復內容很短, “其实,这些人可以不用死。” “只要三天后的和解之宴,贵组织的陈欢女士,能应邀出席。” “和解之宴?” “官方组织的宴会,希望两边能够破冰,减少不必要的衝突。”她说完又补充道, “他说的陈欢就是欢欢。” 我的瞳孔收缩。和解之宴?每个词都透著陷阱的气息。这分明是鸿门宴,是摆到明面上的绞索。 “他们点了欢欢的名。”何毕收回手机, “现在,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我们被人將了一军!” 我在脑子里盘算。是的,进退维谷。 如果不去,固然可以坐视『真理』预言中的核心成员死亡发生,给他们造成重创。 但何毕组织一直以来高举的“人人平等”、“接纳迷途知返者”的旗帜就会动摇崩塌。 何毕一直在舆论上宣扬,『真理』的追隨者也是受害者,是被洗脑、被胁迫的普通人,只要他们醒悟,就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如今,『真理』拋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如果何毕这边断然拒绝,就等於亲手撕毁了“人人平等”的旗帜——你连一个坐下来谈的机会都不给,谈何拯救? 如今的舆论场是可怕的。它早已不是繁杂声音的集市,而变成了一个要求所有人遵循同一套严苛的道德標准的审判台。 这套標准不知由谁制定,何时兴起,却如枷锁,让理智者失声,让投机者狂欢。 在葬礼上若不表现得足够悲伤,就是冷血无情; 在聚会上若別人笑而你没笑,就是情商低下、不合群。 这套枷锁的威力在於,它让任何试图保持独立思考依据自身真实感受行事的人,都背负上“不道德”、“不正常”的罪名。 它的重量与日俱增,潜移默化地改造著一切,连最初可能怀著善意制定规则的人,也未必料到它最终会变成这般模样。 拒绝和解,在此刻的舆论下,很容易被扭曲成“何毕组织心胸狭隘,毫无包容,根本不在意普通人的死活”。 而如果让欢欢去......那结果可能更糟。 『真理』不但可能藉此机会宣称“何毕组织已低头”,削弱这边的士气,更关键的是—— “何老师,”我抬起头,看著何毕紧锁的眉头, “欢欢如果去了......会不会有危险?以『真理』的作风,虽然他们没明说......” 何毕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余夏,问我之前,你心里就有答案了吧?『真理』说需要欢欢去,这些人就可以不用死。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在他们的『预言』里,欢欢的命,可以换他们名单上那些人的命。” 欢欢的命,换『真理』核心成员的命。 天平两端,一边是欢欢,另一边是『真理』数个成员的生死。 这是一个残酷的电车难题。 只是这次,被绑在一条轨道上的是欢欢,另一条轨道上的是敌人,而扳道岔的手,理论上在我们这里。 “那不行!”我脱口而出,“太不值得了!” 且不论那些“核心成员”是否真的会死,单就用自己人的血去浇灌敌人的生机,减轻自己的舆论压力这一点,就足以让任何尚有良知的人感到齿冷。 如果真这样做了,何毕组织和『真理』又有什么区別? 不过是一边用“清算”杀人,一边用“牺牲”杀人罢了。 “不值得......”何毕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是啊,不值得......可是余夏,如果不去,舆论会怎么说我们?『见死不救』?『假仁假义』?『所谓的平等不过是口號』?那些好不容易开始倾向我们的声音,会不会倒戈?我们內部的士气,会不会受损?那些刚刚投奔过来心里还在打鼓的人,会不会觉得这里也靠不住?” 她转过头,直视著我,“完美的解决办法?谁有?我现在只想知道,有没有......不那么坏的选择。” 我被何毕硬拉回园区,脑子里还残留著马路对面那个我被卡车撞飞的幻象。 聂雯很抗拒回来,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但此刻別无选择。 第190章 投票 人群里,几道视线落在我们身上,尤其是聂雯身上,毫不掩饰地翻著白眼,像在看一个隨时引爆的麻烦。 我们聚在何毕的办公室里。我,聂雯,何毕,秦朗,欢欢,李织。 思来想去,確实没有完美的方案。 任何试图取巧、矇混过关的小聪明,在此刻都显得漏洞百出,极易被抓住把柄,最后落得个“虚偽狡诈”的名声可能赔上更多。 我提议假装答应,再出一场意外,让欢欢没法参加。 但很快被驳回了。秦朗用没受伤的手敲了敲桌子, “不可控因素太多。意外怎么造?谁来造?轻重怎么把握?路上会不会有『真理』的人盯著?万一他们『帮』我们把意外弄假成真呢?到时候我们连喊冤都找不到地方。” 他说得对。我们面对的是一群可以操纵人心的疯子。 討论陷入僵局。最后,是李织打破了沉默,她看了看何毕,又看了看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说, “要不......咱们投票吧?” “投票?”我立刻反对, “不行。隨波逐流的人太多了。只要有人稍加引导,风向很容易一边倒。这种涉及个人生死的大事,怎么能用投票决定?” 但我的反对是微弱的。何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投票......也好。至少程序上显得平等、民主。责任可以分摊,结果也是大多数人意志的体现,组织內部不容易留下太大的矛盾和隱患。有矛盾,也是成员之间的矛盾,上升不到组织决策层。”她补充道, “把这场危机,转化成一次集体决策、一致对外的活动,没准......还能促进內部团结。” 秦朗也微微頷首,表示可行。 很好,很聪明。把所有道德重量和未来可能的愧疚,分散到每一个投票者头上。少数服从多数,多么公平的法则。 结果无论好坏,都有人共同承担。矛盾被分散,不满被引导向外部或內部其他意见不同者,反而可能巩固核心的权威。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欢欢,她是怎么想的。 欢欢一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我能看到拼命维持却即將崩溃的假笑就掛在嘴角,摇摇欲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何毕给我和聂雯在另一栋相对僻静的楼里安排了一个单间,上下铺。条件比大通铺好些。她拍拍我的肩膀, “余夏,你是我们的一面......旗帜。明天的投票,你必须到场。” 都是算计。『真理』在算计,何毕这边也在算计。 宣扬的平等,標榜的优越,內里全是权衡利弊的逻辑。 而那些被捲入其中的芸芸眾生,包括我在內,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推上公交车,赶赴一个又一个选择的会场,高举双手,参与一场又一场並不真正透明的投票。 后半夜,床板吱呀轻响。聂雯窸窸窣窣地爬下来,挤到了我的上铺。 单人床很窄,我儘量往里缩,想把多一点空间留给她。她侧身抱住我,把头埋在我颈窝。 “余夏,”她声音带著梦囈般的恍惚, “咱们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重新生活,可能吗?聂雯第三个人选的身份,我日渐衰败的身体,还有尚未写完、註定要触怒別人的小说......我们早已被钉在了这里,无处可逃。 “不。”我低声说,“我必须......跟他们分出个高低。” 那个“神”,那个制定规则玩弄命运高高在上的存在,我必须面对它,揭穿它。 逃跑意味著认输,意味著把聂雯的命运完全交给未知,也意味著我对自己荒唐人生的彻底否定。 聂雯没再说话,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们都清楚,没有退路。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但显然,其他人起得更早。推开门时,我愣住了。 我从未想过,何毕的组织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填满了这个园区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平日里被称为社会残渣、无用之人的男男女女,此刻从城市的各个缝隙里钻了出来,聚集在这里。 平时,我在街上,在网络上,看到的都是光鲜亮丽的成功人士,听著他们的励志故事,分享他们成功的喜悦,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他们宏大敘事里微不足道的边角料,成为反衬他们成功的背景。 而此刻,这些背景们活生生地站在了我面前,如此庞大。 我拉著聂雯,费力地挤过人群,靠近临时用木板和旧桌子搭起的高台。 外面还在乌泱泱地往里进人,几个其他分区负责人的男女纷纷上前跟何毕打招呼,態度恭敬中带著热络,然后很自然地围坐到了秦朗身边。 秦朗手上缠著新的绷带,脸色依旧不好,但坐姿笔挺,像一根定海神针。 他们分得很清楚,谁是精神领袖,谁是真正的金主。 八点左右,投票大会正式开始。因为我拒绝为何毕撰写煽动性的演讲稿,所以全部讲稿都由何毕自己准备。 她走上高台,声音迴荡。 从『真理』的清算名单说起,细数那些被无辜迫害、家破人亡的案例。 她讲到太阳消失的恐慌,讲到阿光的预言和死亡,讲到『真理』如何用恐惧和虚假的神諭操控人心,践踏最基本的道德和人伦。 她的语调时而悲愤,时而激昂。我看到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呼吸粗重。 但没有人敢大声呼喊,长期的边缘化和对『真理』的恐惧让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將情绪压在喉咙深处。 我看向欢欢。她坐在前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空洞地望著台上的何毕。 她的命运,即將交给在场这一张张可能根本不清楚全貌的脸来决定。 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恐惧?绝望?还是被架上祭坛前的麻木? 何毕终於將话题引向了和解之宴和『真理』的要求。 她再次强调『真理』的虚偽与险恶,指出这分明是裹著糖衣的毒药,是逼我们交出自己人的无耻要挟。 然后,她话锋一转,开始讚扬欢欢的勇敢、付出和对组织的贡献,言辞恳切,充满感激和不舍。 她说欢欢是“我们的家人”,是“不可或缺的战友”。 水端得很平。既点明了危险和不公,又塑造了欢欢的英雄形象,把选择的两难和可能的牺牲崇高化。 接下来,就看台下这些被情绪调动起来的人们,如何选择了。 第191章 她才不捨得让他死呢。 每个人分到了一张小纸条,几个人共用一只短铅笔。 不需要写理由,只需要写下“去”或者“不去”。匿名投票。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咬著笔头犹豫不决,也有人很快写下,面无表情地折好纸条。 穿著特定马甲的工作人员抱著纸箱,在人群中穿梭收集。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所有纸条才被收齐。然后是统计。 又过了嘈杂混乱的一个小时,几个负责计票的人额头见汗。 终於,李织挥舞著手臂,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挤到何毕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何毕点点头,拿著一张写有最终结果的纸,重新走上高台。所有人都屏息望著她。 “各位家人!”何毕的声音颤抖,她举起手中的纸, “经过我们所有人公平、公正、公开的投票,我们共同决定了组织的未来,也决定了我们一位重要家人的命运!现在,我要公布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同意让欢欢同志前往和解之宴的票数是——”她清晰有力地报出, “一百三十五票!”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意外。 “而不同意让陈欢同志前往的票数是——”何毕的声音增大,怀揣著哽咽的激动, “一万六千七百八十二票!” 庞大的落差激起了波澜!台下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各位!这样的结果,实在让我......让我意想不到!却又让我无比感动!”何毕適时地擦了擦泪水,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家人的生命和安全,被放在何等重要的位置!说明了我们绝不向邪恶妥协、绝不牺牲自己人换取短暂安寧的决心!这,才是真正的人人平等!这,才是我们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掌声热烈。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他们用选票保护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完成了一次伟大的集体决策。 这个结果,我也意想不到。 这些被社会拋弃、被视为无用的人们,在抱团取暖时,展现出的朴素的保护弱者的意愿和数量,竟然如此庞大。 他们没有彻底麻木。他们选择了保护同在一个阵营下的欢欢。 这或许,也因为他们心底埋藏著同样的恐惧: 希望將来若是自己面临险境,也能有人这样保护他们。 对我来说,不去,自然是更好的结果。 如果这真是『真理』削弱何毕组织的阴谋,无为,反而可能是最有效的应对。 我望向窗外,视线穿透墙壁,落在远处荒地小斌那个小小的土堆上。 心想,如果小斌还活著,他一定也会投不去吧。 然而,就在何毕准备宣布根据投票结果,组织决定拒绝『真理』要求时,欢欢却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上台。何毕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位置让给了她,站在一旁。 欢欢接过何毕递过来的一个扩音器,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看著台下再次安静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的人们,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各位......家人,”她的声音通过喇叭有些失真,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和保护。我真的......真的很感动。”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是,何老师刚才也说了,如果我不去,『真理』可能会藉此大做文章,攻击我们,抹黑我们,让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个家,遭受重创。可能......会有更多家人受到伤害。” 她的目光投向台下,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希望......因为我一个人,因为我欢欢一个人,毁了大家赖以生存的家园。毁了大家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 她挺直了背,营造出慷慨激昂的调子, “我觉得,去不去,不能光看投票。这件事,关係到我们组织的原则和未来!我想说,我决定——我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希望我们能继续秉持人人平等的原则!但这平等,不只是我们內部的平等,也应该是对所有可能被拯救、可能醒悟的人的机会平等!”欢欢的眼泪流了下来, “如果牺牲我一个,能够换来让『真理』那边更多可能被蒙蔽、被胁迫的人一个机会,能够让我们组织的理念被更多人看到、认可......那么,我愿意!”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许多人用力鼓掌,眼圈泛红,有人开始抹眼泪。 多么感人肺腑的自愿牺牲,多么高尚的情操! 在集体保护她的氛围中,她主动选择了牺牲,將整个事件的道德標准再次拔升,也完美地將组织可能面临的舆论压力化解於无形——看,不是我们逼她,是她自己为了大义! 我看著何毕。何毕站在欢欢侧后方,轻轻拍著欢欢的肩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动、不忍和敬佩。 当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我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选票,一定是假的。 一万六千多票反对,一百多票赞成?这悬殊到可笑的数字。 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许多人自身难保的群体里,真会有如此压倒性毫无杂念的意愿吗? 不,这同样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何毕先是用煽动性演讲和投票將欢欢塑造成需要被集体保护的弱者,激发大家的同情和保护欲,製造出眾志成城保护家人的感人场面。 然后,在结果出炉、保护成功的气氛达到高潮时,再让欢欢自己上台,以顾全大局、为了理念为由,自愿推翻这个结果,选择前往。 这样,欢欢的牺牲就不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的、高尚的。 组织的程序得到了彰显,组织的理念得到了升华,组织的灵活性和应对智慧也得到了体现。 而何毕,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尊重民意又痛心无奈的领导者。 她叫我回来,参与这场投票,恐怕也是为了增加这场戏的真实性和分量吧? 显得她为了这个选择多么焦头烂额,多么重视家人意见。 然后在大家头脑风暴敲定投票方案后,再私下里,让欢欢明白自己主动牺牲的必要性和伟大意义。 我看著欢欢在掌声和泪眼中走下台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纤细。 又一颗垫脚石。 为了大业,为了堆砌那座以公平、平等为名的堡垒,一颗又一颗的垫脚石被垒上去,而垒砌的方式,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的纸屑和灰尘被脚步带起。 我找到正在指挥人清理会场的李织。 她正把那些收上来的、皱巴巴的投票纸条归拢到一起,准备处理掉。 “选票是假的,对吧?”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 李织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这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突击小狗头?”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我们这边,才凑近些,用更低的声音说, “真的结果......其实大部分人都希望欢欢去呢。” “他们害怕。”李织的声音很平静, “害怕失去现在这点可怜的安稳,害怕『真理』真的报復,害怕舆论压力让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窝也没了。人性嘛,趋利避害。嘴上说著保护家人,真到了可能危及自己的时候,想法就变了。那一万六千多票不去?何老师亲自定的数字,说是要震撼,要体现组织的凝聚力。” 她说著,抱起那堆厚厚的纸条,走到角落里一个废弃的铁皮桶边。 桶里不知谁提前倒了些废油和碎布。李织划亮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吞没了那些纸条。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亮了桶边飞舞的灰烬。 我拉著聂雯,站在几步之外,看著那冲天的火光。热浪扑面而来。 火光渐熄,李织用一根木棍拨了拨桶底的余烬,確保所有字跡都化为乌有。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我和聂雯还没走,又看了看四周確实无人,便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走过去。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何老师的前爱人......在那个死亡名单上。” 她確保我听清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才不捨得让他死呢。” 第192章 一个骗子,和一个傻瓜!绝配! 第二天,我用手机软体在园区附近的老旧公寓区,短租了一个月的房间。 公寓楼是上世纪的產物,墙皮剥落,楼道昏暗,电线<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 住在这里的人鱼龙混杂,有早出晚归的打工者,有神色警惕的独居老人,也有偶尔传出爭吵声的租户。混乱,不起眼,正符合我的要求。 我不能把聂雯带回家。梁源知道我家的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那里太显眼。 交钱的时候,穿著花哨睡衣的二房东胖大姐,一边点著皱巴巴的钞票,一边用几分艷羡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聂雯。 “哎哟,你这女朋友,长得可真俊吶!”胖大姐嗓门洪亮, “又瘦又白,这身段,这眉眼......嘖嘖,打眼一瞅,跟那《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似的!” 这对现在的聂雯来说,恐怕算不得夸讚。 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的眼皮和脸蛋都不自然的浮肿。 聂雯似乎不在意,呆呆地站在我身后,拉著我的衣角。 胖大姐把钥匙塞给我,又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水电煤气的注意事项,才扭著肥胖的身子晃回屋子。 走出园区后聂雯的心情鬆快了一些。 虽然说是心情好,但整体上还是那副呆滯的模样。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对她而言,只要不在园区,在哪里,並不重要。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旧的款式。 卫生间的水龙头有些漏水。窗户对著另一栋楼的墙壁,採光很差,白天也需要开灯。 设施虽然陈旧,但好歹齐全,有床,有灶台,有个能制热製冷的旧空调。这就够了。 这几天接连不断的事情耗尽了我的精力。 我把背包扔在墙角,脱掉外套,没力气去查看床单是否乾净,就直接仰面倒在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先睡一小会儿,十分钟也好。 聂雯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她打开我们带来的包,把里面几件衣物拿出来,抖开,又叠好,放进屋里那个掉漆的衣柜。 她把我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放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摆正。找到扫帚,轻轻扫了扫地板上的灰尘。 然后,她研究了一下那个满是灰尘的空调遥控器,按了几下,空调启动。 二十分钟后,我在半睡半醒间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光线被窗帘遮挡。空调的噪音成了背景。聂雯差不多收拾好了,正坐在床沿,侧对著我,看著地上发呆。 听到我醒来的动静,她转过头,爬上床,躺在我旁边,挨得很近。 “余夏,”她轻声开口,“手术的钱......你没动吧?” “没有。”我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想继续中断的睡眠。 聂雯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 她的手有些冰,贴在我的皮肤上,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紧接著,那双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 我实在太累了。我下意识地捉住她那只正在作乱的手,把它握在自己掌心,拍了拍,含糊地说, “別闹......睡会儿。” 然后,我重新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抽泣声。 我嘆了口气,不得不再次转身面对她。 聂雯侧躺著。她用手背抹著眼泪,嘴唇紧紧抿著,努力不发出更大的声响。 那样子,还真有几分胖大姐所说的林黛玉式的美感。 “怎么了?”我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聂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我,“余夏......你是不是嫌弃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我......我多余?” “没有啊!怎么可能!” 我立刻否认,努力调动起所剩无几的情绪,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绝无二心的样子, “你別胡思乱想。” 但聂雯並不受用。她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那你......那你为什么对我不感兴趣了?” “咱们俩......好几天都没......”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我累了”、“想休息”之类的话都没用。 任何语言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虚偽。 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恐怕难以消解她心中翻腾的委屈。 我嘆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抗拒了一下,隨即紧紧回抱住我。 我亲吻她的脸颊,沾著泪水的皮肤有点咸涩。然后是嘴唇。 聂雯立刻热情地回应过来,她的手臂缠上我的脖子。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让机器发出更大的轰鸣,掩盖声音。 我暂时忘了身后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烂事......所有东西,都被推出这个方寸之地。 我沉沦进其中。 然后,另一个我,又出现了。 然后,另一个我,又出现了。 他站在床边地上,和我此刻的状態一样。他用赤裸裸的眼神嘲弄著我。 “聂雯,我爱你。”我对著意乱情迷的聂雯说。 “嗯......我也爱你......”聂雯毫不犹豫地回应。 而地上的那个我,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听听!多么感人!一个骗子,和一个傻瓜!绝配!” “余夏,你真是个骗子。”他的声音响起,盖过了聂雯的呻吟和空调的噪音, “你爱过谁吗?你从头到尾,都只爱你自己。” “你以为把『我爱你』这三个字说出来,你自己就能相信了?就能掩盖你內心真实的想法了?別自欺欺人了!” “承认吧!你带著聂雯,不是因为你爱她,是因为你害怕孤独!你需要一个能证明你存在、证明你还有价值的附属品!你需要她的依赖来餵养你那可怜的自尊!” “你对她真的满意吗?在你內心深处,你不也觉得她是个麻烦,是个累赘?你以为用身体和谎言就能粉饰太平?” 当感觉累积到顶峰,一切都戛然而止。 我伏在聂雯身上,剧烈喘息。 聂雯也慢慢清醒。她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 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脖子,那里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红痕。 “余夏......”她害怕的看著我,“你......你嚇到我了。” 她轻轻摸著脖子上的痕跡,“你刚才......差点把我掐死。” 我愣住了。刚才......我有那么用力吗? 另一个我,站在床边,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著讥誚而怜悯的笑容。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淡化,融入空气,消失了。 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空虚。 饮鴆止渴。我在欲望的沉沦和理智的批判两端徘徊,最后为了寻求更强烈的刺激,滑向疯狂的边缘。 我慢慢从聂雯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 聂雯侧过身,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 第193章 谢谢 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醒了。时间刚过中午。房间里残留著颓靡的气息。 聂雯还在睡,紧皱眉头,在梦里也得不到安寧。 我轻轻抽出被她枕得发麻的手臂,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小说连载的后台,那个数字可怜巴巴地趴在那里,像一条营养不良的流浪狗,偶尔被几个过路人丟下一两块名为收藏的麵包屑。 评论区寥寥,有几条新留言,大多是“加油”、“作者坚持住”之类的鼓励,或者对某个情节的简单猜测。 我移动光標,在一条“期待后续”的评论下,下意识地敲出“谢谢”两个字,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却又停住了。 不。这声“谢谢”太廉价。 它掩盖了底下苦涩的真相——我的文字无人问津,我的故事引不起共鸣,我所有的挣扎、痛苦,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一场无病呻吟的表演。 我按下了刪除键。“谢谢”消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从一开始我就成了一个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揣测著屏幕背后每一个人可能隱藏的动机,掂量著每一句话语里包含的重量。 即便隔著无法逾越的距离,我依然顽固地病態地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猜忌和防御里。 即便如此矛盾,我却病態地渴望著被关注。 我希望自己拋出的每一个观点都能得到热烈回应,希望犯下的每一个错误都能被原谅,希望敲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享受著小斌崇拜的目光,享受聂雯毫无保留的依赖,甚至享受在何毕组织里,那些人因我的“笔桿子”而投来的敬畏的目光。 我希望自己完美,无懈可击。摆放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讚嘆。 可內在的空洞,只有我自己知道。 小斌无法接受他父亲可能並不爱他的事实,於是他在心里为父亲编织了无数个不得已的藉口——贫穷、压力、不懂表达...... 这些藉口成了他理解世界、与他人相处的模板,也成了他反覆受伤的根源。 那我呢?我为自己编织了什么藉口?谁是真的爱我? 刨根问底,每个人的出发点,最终都指向他们自己。 满足某种需求,填补某种空缺,达成某种目的。 那些我曾在街头瞥见的喧囂热闹的市井生活,那些在社交媒体上闪烁的夜夜笙歌的影像,此刻都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我嫉妒。我嫉妒那些能轻易获得快乐、满足欲望、活在阳光下的灵魂。 我嫉妒他们拥有的,嫉妒他们享受的,嫉妒他们毫不费力就能得到的一切——关注、认同、成功、爱。 我用双重標准丈量著世界。一边享受著被人“瞻仰”的虚荣,一边又愤愤不平地嫉妒著其他人的光芒。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侈谈情爱?去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於是,懦弱之上,又叠加了虚偽。 我逃避了真实世界里的声音和挑战,躲进自己构建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围观著分析著別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我自以为站在了一个更高的更清醒的维度上,冷眼俯视著碌碌眾生,看他们为欲望奔波,被情感奴役。 实际上呢? 我比他们更不堪,更自私。 我的清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我的剖析成了我拒绝投入生活、害怕再次受伤的盾牌。 聂雯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薄被从她肩上滑落,露出脖颈上那几道已经淡去的红痕。 她看了我一眼,默默下床,走到我身后。 手指搭上我的肩膀,开始没什么章法地按压。 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小心翼翼的示好。 “累了吧!我帮你按按。” 我没说话,也没拒绝。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敲打。 我点了两份外卖,便宜的套餐。在填写地址时,我只写了楼栋號,省略了具体的房间號。 “休息会儿吧,別按了。”我对身后的聂雯说。 “我不累。”她坚持。 我想,这是她此刻確认自我价值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了。 於是我不再坚持,只是在她询问“力道可以吗?”的时候,略显夸张地回应, “嗯,舒服多了,真不错。” 聂雯听到这肯定的答覆,脸上果然浮现出天真的开心,虽然目光呆滯。 但她的嘴巴却活跃起来。 “余夏,你看窗外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狗?” “楼下有只花猫,刚才蹲在垃圾桶旁边,好像有点瘸。” “这墙上的水渍,你看,像不像个地图?这里像非洲......” 她亢奋地说著,滔滔不绝,从眼前微不足道的细节,扯到记忆里的片段,又跳转到毫无逻辑的幻想。 急切地想要填满房间里的寂静,也填满我们之间的鸿沟。 这几天,我確实鲜少和她正经聊天。 大部分时间,我都沉浸在自己的焦虑里,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安顿、需要餵药、需要看护的问题。 此刻,她努力地想要重新建立起那种连接。 “......然后那个小孩就摔了个大马趴,冰淇淋糊了一脸,哈哈,喂!不好笑吗?多好笑啊!” 她讲到自以为有趣的见闻,停下来,期待地看著我的反应。 我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几个字。 我的耳朵像是自动过滤了她的声音,脑子里还在盘旋著小说的惨澹数据、欢欢的命运、以及我自己这一团乱麻的生活。 但我抬起头,对著她扯出一个笑容,用儘量真诚的语气, “好笑!挺有意思的!” 脆弱的心迎合著另一份脆弱。我用自己摇摇欲坠的平静,去迎合她急於证明自己的表演。 我们像两个站在薄冰上的人,小心翼翼地交换著无关痛痒的话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碎脚下那点赖以立足的支撑。 外卖到了。手机震动,是外卖员的电话。我下楼去取。 两个塑料餐盒,装著油腻的炒饭和几根蔫黄的青菜。 我拎著它们回到房间,放在那张矮矮的茶几上。 我们面对面坐下,打开餐盒,拿起一次性筷子。 聂雯吃了一口,立刻抬起头夸张的说, “好吃!” 她仔细咀嚼著,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 “真的,余夏,这个炒饭味道挺好的!太好吃了!” 我看著她。那炒饭明明干硬,油腻,盐放得太多,青菜带著一股冰箱的陈味。 我知道,聂雯的味觉可能因为药物有些迟钝,但更重要的是,她在奉承。 奉承这顿简陋的饭,奉承带给她这顿饭的我。 这不是她原本会有的样子。 那个曾经会有自己小脾气的聂雯,正在被一个努力证明自己容易满足、懂得感恩、不挑剔的討好型人格覆盖。 这不是她內心真正希望的,这只是她害怕被拋弃、害怕失去价值而启动的心理代偿机制。 就像有些独居老人会把家里堆满捡来的垃圾,並非他们需要那些东西,那些拥有物能让他们感觉自己还拥有著什么,还与这个世界有联繫,还有存在的重量。 她並不真的觉得这饭好吃,也並不真的关心我是否喜欢。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维护著自己濒临破碎的內心,向我也向她自己证明: 看,我还是有用的,我还能感受到好,我还不算完全的累赘。 我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炒饭塞进嘴里,咀嚼,然后咽下。 “嗯,”我附和道,“挺不错的。” 她听到我肯定的答覆,看起来更加高兴了,话匣子又打开了,天南海北地继续说著。 我听著,应著,心思却飘得更远。 直到—— 手机的屏幕,在我手边,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社交软体的消息通知。对话框顶端的名字。 秦璐。 我明明......我明明已经把她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为什么她的消息还能这样完整地显示在我的锁屏界面? “余夏,你说攒几天,一口气亲我!现在已经好几天了!” 后面跟著一个俏皮的眨眼的emoji表情。 我猛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聂雯。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我的手机。 第194章 祂是臥底 章节更新提醒:第194章 祂是臥底,阅读地址。 “谁啊?”她问。 我用最快的速度伸出手,一把抓起手机,拇指用力按在侧边的锁屏键上。 屏幕黑了。 “何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找我有事。” 说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聂雯的絮叨停了。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低下头,扒拉著餐盒里所剩无几的炒饭,一粒一粒,挑起来,放进嘴里。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这顿午餐。 收拾好餐盒,我让聂雯留在房间里休息,告诉她我回园区一趟,处理些事情,很快回来。 她坐在床边,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跟隨著我,直到我关门离开。 回到园区,气氛凝重。欢欢正在活动室里,跟一个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年轻女孩低声说著什么,似乎是在交接工作。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到多少恐惧或悲伤。 我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欢欢,你再想想。你是有权利拒绝的。没必要......” 欢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打断了我的话,態度坚定,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 她笑了笑,“小狗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被何老师逼的?” 她摇了摇头,靠近我一步, “不,你错了。我其实是......自愿的。” “不,倒不如说,”她的眼神飘向窗外,语气变得空灵起来, “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等著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为了帮助別人,为了......更宏大的东西,牺牲自我的机会。小狗头,你不觉得,这样很崇高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重新看向我, “为了整个组织的大义!我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我一想到,今后,会有人记得我,会有人谈论我,会有人......歌颂我的丰功伟业,我的內心就......就无比的激动呢!” 我看著她。劝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我发现自己根本劝不动她,任何分析,在她面前,都毫无办法。 “那......李织呢?”我换了个话题,“怎么没看到她?” 欢欢脸上的狂热稍微褪去一点,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拉著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更远的角落,撇下了那个还在原地等待的年轻女孩。 “小狗头,”她神色严肃,“离织织远点。” “什么意思?” “何老师说......”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道, “织织是臥底。是『真理』那边派来的。组织......组织正研究怎么对她进行处罚呢!” 处罚?我心下一沉。在何毕这里,处罚两个字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何毕的逻辑很简单。整件事件,知道全貌的,只有我、何毕、李织和健哥。 现在,一切的发展都好像『真理』提前设计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引人上套,而嫌疑最大的,就是我们这几个知情人。 如果何毕有办法排除掉我和健哥,那么李织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父亲留下的纸条预言说內奸会对我產生很大的影响。 如果李织被当成內奸除掉,这个影响是不是就算被扼杀了? 但我心里没有半分轻鬆,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 倒不是因为什么圣母心。我想亲口听到李织的解释。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臥底,如果是,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是怎么做的? 我正想著,欢欢示意她该走了,她要继续交接。我点点头,转身走向何毕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景象让我脚步一顿。 健哥瘫坐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还带著血丝,衣服上沾满了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秦朗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搓著手。何毕则坐在办公桌后,面色沉静地看著。 看到我进来,健哥像看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余夏!余夏你可来了!救我!你跟他们说说,我真不是臥底啊!我哪有那个胆子啊!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看向秦朗。秦朗正微微侧头,对何毕说了句什么。 通过口型,我基本能確定,他说的是,“健哥不是。” 何毕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语气带著嗔怪, “誒呀!秦朗,不是我说你!有误会咱们好好沟通嘛!怎么能闹成这个样子?老周是咱们的家人,是功臣!” 她弯腰,亲自把瑟瑟发抖的健哥扶起来,还体贴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健哥手里。 “老周啊,实在对不住。这是一万块钱,”何毕语气温和,带著歉意, “都怪我管教不方,底下人做事太急躁。这钱,你先花著,压压惊。花完了再跟我们要。但是呢......” 她话锋一转,笑容不变,“臥底行动还得继续,不能停。会所那边,你还得盯著。组织信任你。” 健哥捏著那厚厚一沓钱,脸上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赏砸得有些晕头转向。 他看看何毕,又畏惧地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秦朗和那几个站在门口目光不善的打手,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好......何老师放心,我......我一定继续盯著,继续......” 他不敢再多待,攥著钱,贴著墙根,快步溜出了办公室。 健哥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轻鬆了一些。 何毕示意我坐下,秦朗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一旁。 “余夏,”何毕开门见山,语气直接,目光坦诚地看著我,“我相信你。” 我看著她,没说话。 “你跟健哥不一样。你眼光长远,有原则,有底线。”她继续说道,话语里带著褒奖,也带著敲打, “你不会做出那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更不会背叛我们这个家。”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是吗?那还派人跟踪我?” 聂雯之前以为自己疯了,以为自己看到了家里有陌生人,那不是幻觉。 我虽然早发现有蛛丝马跡,但我一直以为那是『真理』派来的人,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那些人,都是何毕安排的。 何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加深了些, “余夏,別瞎说。那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现在外面多乱,『真理』的人无孔不入,你又是我们重要的笔桿子,可不能出任何岔子。” “那李织呢?”我紧盯著她,“你没派人跟踪她?” “跟踪?”何毕轻轻摇头,语气变得平淡, “不用了。就在刚才,李织已经......招了。” 招了?我心头一震。 第195章 真相,一点也不重要 “什么?”我下意识反问,“那你还对健哥......” “杀鸡儆猴。”秦朗在一旁,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接过了话头。 健哥是那只被杀的鸡,而我,就是那只被儆的猴。 何毕用健哥的惨状,清晰地划出了红线: 听话,有奖;不忠,哪怕只是误会,也会先挨一顿毒打。 而对李织,这个已经被“坐实”的內奸,等待她的,显然不会是金钱。 “李织呢?”我压下心头的翻涌,直视何毕,“她现在在哪?我想见她。” 何毕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也有些不悦, “余夏,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的任务,是把接下来要公关的內容写好。重点强调我们如何坚守正道,贯彻人人平等的思想。即便对方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们依旧恪守原则,既保护组织內的弱者,也向所有可能迷途知返的人敞开大门。” “顺便......可以给他们拋一下橄欖枝。这次处理得好,舆论发酵起来,兴许能给我们招来几个有爆点的新成员。” “我不写。”我拒绝得乾脆利落。 何毕和秦朗同时看向我。 “让我见到李织。”我重复我的条件, “亲眼见到。听到她亲口说。这是我的条件。不然,我退出。” “退出?”秦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 “余夏,你见过唐妈的事儿。你知道我们那么多秘密,你觉得......进了这个门,你能全身而退?” 我迎上他的目光,也冷笑了回去, “呵。就算我不能全身而退,我也会让你们......扒层皮。” 我的目光转向何毕, “那些公平、平等背后的种种內幕,如果暴露出去,就算扳不倒你们,也足以让很多人看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对你们接下来的发展,打击应该不小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降至冰点。秦朗的眼神变得危险。 何毕抬手,制止了秦朗。她深深地看著我,表情慢慢收敛,露出底下更真实的权衡。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说, “你想见,那就见见吧。也好......让你彻底死心。” 她示意秦朗。秦朗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两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何毕也站起来,“跟我来。” 她带著我,秦朗跟在后面,我们离开了办公室,走向楼梯后面一个平时总是锁著、我从未进去过的方向。 秦朗上前推开铁门。下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灯光昏暗。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园区还有这样的地方。 楼梯很陡,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 越往下走,气味越浓,还隱约能听到一些声音。压抑的呻吟,含糊的呜咽,还有男人粗鲁的喝骂和笑声。 走到地下室,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这里的结构和楼上差不多,被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但条件远比楼上简陋骯脏。 几个穿著清凉的年轻女人,瑟缩在走廊里或房间门口。 大冷的天,她们只穿著单薄的吊带裙或短裤,<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出不健康的苍白。 看到秦朗下来, 她们脸上立刻堆起諂媚又恐惧的笑容,有几个想凑上来,但被秦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透过一些房门上不大的窗户,我看到里面正在进行著不堪入目的骯脏勾当。 在一间房里,我看到了小五和小六,还有另一个陌生女人,纠缠在一起,动作粗暴。 小六的声音隔著门板隱约传来, “快点,五哥!到我了,到我了!快点!这个月,我就剩这一次指標了!” “催催催!催命啊!”是小五不耐烦的回应。 我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何毕的组织能笼络住这么多人,尤其是那些年轻力壮却无处可去的男性成员。 不光是金钱的补助、免费的药物,连最原始的欲望,何毕也找到了办法来满足。 怪不得他们要吸纳那些懵懂、容易控制的女大学生,怪不得这些人的忠诚度看起来那么高...... 何毕和秦朗对我的震惊视若无睹,径直穿过这条充斥著欲望和屈辱的走廊,走向最深处一个更加隱蔽的房间。 房门紧闭,但里面传来的声音更清晰的声音。 秦朗推开房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 李织被反绑在一张旧椅子上,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她的衣服凌乱,脸上有伤,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腿被迫张开,大腿內侧的皮肤上,赫然有几个新鲜的红褐色圆形烫伤,边缘焦黑,正冒著丝丝白烟。 一个看起来精瘦凶狠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根点燃的香菸,正专注的將烧红的菸头,朝著下一个位置按下去—— “滋——” 李织的身体绷直,喉咙里发出哀鸣,额头布满冷汗。 “住手!”我衝进去。 那男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何毕和秦朗,立刻毕恭毕敬地站起来,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 “何老师,秦哥......还没......还没训好呢。这娘们挺倔!还得几天......” “没事,”何毕摆了摆手,“不是来检查你工作的。” 她侧过身,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然后看向我,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余夏,你看到李织了。现在,可以回去写了吧?” “李织她,在这里......会得到重用的。” “何毕!”我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怒, “你还没有確定她一定是间谍!你们这是......这是强行逼供!是虐待!” 秦朗轻笑了一声。 “有什么关係?”他歪了歪头,看向房间里痛苦蜷缩的李织,又看向我, “人,我们这里......多得是。” 他一字一句地宣告, “真相,一点也不重要。” 我绕过那个手持香菸的男人,衝到李织面前,手伸向她被布条勒出深痕的嘴角,胡乱地解著那个死结。 布条鬆开滑落。李织吸了几口气,呛得咳嗽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决绝的光芒。 “李织,”我盯著她的眼睛, “你告诉我,你真的是臥底吗?內奸......真的是你吗?” 李织咳嗽著,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她点了点头。 “没错啊,突击小狗头。” “就是我。” 第196章 是那个女孩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门口面无表情的何毕与秦朗,又掠过门外走廊里那些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最后回到我脸上。 “余夏,你看看他们,”她的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看看这个这些称之为家人的人!他们打著善待弱者、人人平等的幌子,披著反抗暴力的外衣,私下里......做的都是些什么勾当?啊?” “他们比『真理』更虚偽!更恶毒!『真理』至少明码標价,告诉你没用就去死。而他们呢?他们给你一点残羹冷炙,一点温暖,一点能让你上癮的希望,然后呢?然后榨<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最后一点价值!身体,灵魂,尊严......什么都不剩下!” “你觉得,如果他们真的扳倒了『真理』组织,”她喘著粗气,目光灼灼, “我们能得到什么?一个更公平的世界?做梦!我们只会从一个深渊,掉进另一个更隱蔽更骯脏的深渊!我们不但要被继续奴役,连最后一点反抗的意识、一点怀疑的勇气,都会被他们用大义、用牺牲、用必要的代价这种漂亮话,从精神上彻底阉割、绑架!” 她嘶声道, “既然如此......『真理』组织反而显得坦荡!至少,它不假装爱你!” “李织!你给我住口!”何毕的声音炸响。 她一个箭步衝进来,扬起手,“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扇在李织已经受伤的脸上! 李织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红肿起来,但她却低低地笑了,笑声充满了快意。 何毕打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她急促地呼吸了两下,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重新戴上了坚毅的面具。 她转向我, “余夏,你別听她胡言乱语!她这是被揭穿了,狗急跳墙,想要离间我们!正义......正义从来就不会那么轻易得到!通往光明的路上,註定会有阴影,会有牺牲!但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是为了最终能照亮更多人!” “必要的?”李织转回头,她死死盯住何毕, “既然牺牲是那么必要,那么伟大,那么......为什么牺牲的从来不是你?何毕!为什么你可以安然坐在后面,指挥若定,坐享其成,然后告诉我们所有人——別担心,牺牲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更伟大的进步?”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掷向何毕, “何毕!你摸著你的良心,说出牺牲是必要的这种话的时候,你自己相信吗?你夜里睡得著吗?唐妈的冤魂,乐乐的尸体,还有外面那些像畜生一样被使唤的女孩......她们有没有在你梦里问过你——为什么必须是她们?” “够了!”何毕厉声打断。 她上前,动作粗暴地將那块沾著血污的布条重新塞回李织嘴里,堵住了她后续所有可能的话语。 李织被堵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挣扎。 何毕背对著李织,看向我, “余夏,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她自己都承认了!她现在神志不清,满口胡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发泄,为了搅乱我们!我们都不能被她影响!不能被这种......这种败类的垂死挣扎影响到我们的判断和决心!”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 “余夏!你想想我们是为了什么聚集在这里的!我们是为了这些弱者!为了这些被『真理』污衊为无用之人、被社会拋弃、被亲人厌弃的人!他们真的没用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有的人,被父母、被社会期望了二十几年,用全部的心血、全部的资源去上学,去深造,去挤那根独木桥!最后呢?一场裁员,一次疾病,一次意外......他们就瞬间从栋樑变成了废物?凭什么?!” 她挥舞著手臂,仿佛在质问这整个不公的世界, 下一章更精彩:第196章 是那个女孩,期待您的光临。 “凭什么『真理』组织说没用就是没用?什么样的人是有用的?標准都是他们定的!他们用一套毫无人性的尺子丈量所有人,不合规格的就贴上无用的標籤,然后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凭什么?!” 秦朗在一旁,眉头微皱,想伸手拉住有些失控的何毕,但何毕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越说越激动。 “余夏,你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外面!”她的眼睛布满血丝, “现在『真理』组织已经把这样的观点,像病毒一样植入到了相当一部分人的脑子里!他们失去了自我,为了追求『真理』组织认可的標准拼尽全力,可最后呢?最后他们还是会老,会病,会跟不上节奏,会沦为『真理』组织定义的新一代无用之人!” “他们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有用,最后会成为勒死他们自己的绞索!他们不敢反驳,因为反驳就意味著全盘的自我否定,所以他们只能变本加厉,用同样的標准去要求、去压迫其他人!让其他人也痛苦,也挣扎!” 她抓住我的双肩,力道大得惊人, “这样的对手,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面对这样的对手,不付出一点牺牲,能打败吗?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只靠著一群坐享其成、只会喊口號的旁观者来对抗,你觉得......我们有任何贏的机会吗?!” 我被她晃得身体微颤。她的话语裹挟著真实的苦难、扭曲的逻辑和偏执的信念,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无法反驳她指出的那些不公和残酷,那是血淋淋的现实。但我也无法认同李织所揭示的、这个组织表皮下的腐烂与罪恶。 他们似乎都站在自己的正確里。何毕看到了外部压迫的恐怖,並决心用任何手段去对抗; 李织看到了內部异化的残酷,並认为这种对抗本身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卑劣的压迫。 两个都对的人,却站在了完全相反、你死我活的两面。这本该是个无解的偽命题。 我感到一阵眩晕。我把头侧过去,不想再看何毕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门外,飘向那条昏如同魔窟般的走廊。 就在这时,对面一间屋子的门开了。 一个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她也穿著和其他女孩一样单薄暴露的吊带裙,头髮凌乱,脸上带著媚笑。 她衝著屋里摆了摆手,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努力表达著一种“欢迎再来”的意味。 屋里,一个提著裤子、满面红光的中年大叔,心满意足地晃了出来,顺手在女孩<i class=“icon icon-unie040“></i><i class=“icon icon-unie056“></i>捏了一把,嘴里哼著下流的小调,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而那个女孩,在男人走后,脸上的媚笑消失,变成茫然。 她拉了拉滑落的肩带,低著头,慢慢走向走廊尽头休息处的角落。 是那个女孩。 那个在网讯大厦下,用列印纸求助的聋哑女孩。 是我......是我亲手把她拉进了这个火坑。 我把她推进了比乞討更黑暗、更万劫不復的地狱。 我闭上眼睛。反胃感衝上喉咙,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何毕还在说著什么,李织在椅子上挣扎的呜呜声,秦朗低沉的吩咐,远处房间传来的淫声浪语......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几秒钟后,我强迫自己睁开眼。 我转向何毕,打断了她还在进行的激昂演说。 “何老师,” “我要把李织,还有外面那个女孩——彤彤,带出去。” 何毕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这突如其来的要求。 她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还残留著,显得有些滑稽。 秦朗的眼神锐利起来,上前半步。 我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 “你开个条件吧。” 第197章 终身卖身契 秦朗嗤笑一声。 “余夏,”他歪著头,像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瓜, “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跟我们谈条件?”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著压迫感, “你看看你自己,一穷二白,除了会对著电脑敲几个自以为是的破字,你还会干什么?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你真以为我们非你不可?” 他摊开手, “你就是个吉祥物!一个摆在台前装点门面的摆设!没有你,我们照样转!有的是想出头想找口饭吃的人愿意替我们写!再不行——” 他拖长了语调, “我们用ai写!又快又好,比你这种磨磨唧唧还要掺杂一堆私货的东西强多了!你真以为你那点文笔值钱?” 在他们眼里,我恐怕连工具都算不上最趁手的那一个。 何毕却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秦朗闭嘴。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 “秦朗,话也不能这么说。”何毕开口, “余夏......还是有他的作用的。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来看还有用处。ai写的,终究少点......人味儿,也缺了份儿代入感。” 她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我、痛苦蜷缩的李织、以及门外的彤彤身影之间扫视了一圈。 “也不是没可能。”她最终说道,看向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夏,如果你真的想带走她们俩......可以。” 我心里一紧。 “条件很简单,”何毕竖起一根手指, “我要你承诺,终身为我,为这个组织撰写文章、声明、宣传稿......所有需要文字的东西。保证永不退出,永不背叛。” 她补充道, “当然,口头承诺没什么约束力。我们需要签一份正式的合同。里面会详细规定你的义务,以及......如果你违约,需要支付的违约金。” 她看著我, “那会是一个你绝对赔不起的天文数字。足够让你,以及任何接济你的人,余生都活在债务的阴影里。怎么样?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终身卖身契。用我的未来,我的自由,来换取此刻带走两个人的机会。 “行啊。”我平静的回答道,乾脆得让何毕都微微挑了下眉。 秦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何毕已经示意他去准备合同。 他阴沉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等待的二十分钟格外漫长。何毕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秦朗终於回来了,手里拿著几页列印好的a4纸和印泥。 合同条款事无巨细,將我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锁死在里面。 而违约金的数额,確实如她所说,是一个我这辈子、下辈子加起来都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后面跟著一连串的零,看得人头晕目眩。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印泥,用力按上鲜红的手印。 何毕满意地收起合同。 我走到李织身边,解开她身上已经被血和汗浸透的绳子。 她虚弱得站不住,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然后架起她的一只胳膊,半扶半抱地带著她往外走。 经过那个手持香菸、一直在旁观看的男人时,我冷冷瞥了他一眼,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示意站在门外角落、茫然无措的彤彤跟上。 彤彤像受惊的小鹿,紧紧抓住我另一只胳膊的衣袖,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就在我们即將踏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时,身后传来何毕的声音, “等一下。” 我心头一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何毕慢步走过来。她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先是在彤彤那身单薄暴露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转向被我用外套裹著低垂著头的李织。 “这个哑巴女孩,带走了也就带走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何毕的语气平淡, “但是李织......” 她看向秦朗,下达了最残忍的指令, “秦朗,把她的舌头割烂,防止她出去以后......到处乱说,影响不好。” “不——!”我浑身血液衝上头顶,想也不想,拉著李织和彤彤就朝楼梯口猛衝! 但秦朗的动作更快。在何毕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口那两个彪形大汉就堵住了去路。 另两个人从侧面扑上来,轻易地就从我手里夺走了虚弱的李织,將她死死按在骯脏的墙壁上。 “放开她!你们他妈的放开她!”我目眥欲裂,拼命挣扎嘶吼,但抓住我的手臂如同铁钳。 秦朗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的小刀。他捏住李织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李织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拼命摇头挣扎,但无济於事。 秦朗的手很稳。 刀光一闪。 紧接著,是李织触电般的痉挛,大股浓稠的鲜血从她被迫张开的嘴里汹涌而出,染红了秦朗的手,也喷溅在墙壁和地面上,触目惊心。 “李织——!!!”我的吼声撕心裂肺。 秦朗鬆开手,后退一步,甩了甩手上的血。 李织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不断从她捂住嘴的指缝间汩汩涌出。 何毕皱了皱眉,示意旁边的人,“赶紧处理一下,別弄得到处都是。” 我挣脱了钳制,扑到李织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捂住那不断涌血的伤口,但血还是不断从指缝渗出。李织的眼睛半睁著。 我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將李织扶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嚇傻了的彤彤,踉踉蹌蹌地朝楼梯口衝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 衝出那栋小楼,来到一楼区域。 正值下午,有些家人在活动室或走廊里走动、交谈。 我们三个这副景象,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各种各样的眼神瞟过来。 “誒!那不是织织姐吗?『真理』的狗腿子怎么被放出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哼,帮助家人,这么崇高伟大的事,轮到她们俩为组织付出的时候,就装死退缩,现在弄得这么狼狈,给谁看?”一个中年妇女撇著嘴。 “就是!白眼狼!何老师平时对她们多好!供吃供住,还给看病!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畜牲!没良心!” 议论声渐渐匯聚,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堵住了我们通往园区大门的路。 他们脸上带著正义的怒火,手指快要戳到李织和彤彤的鼻尖。 “滚开!”我抬起头,赤红著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都她妈给我滚——!!!” 或许是我脸上狰狞的表情和满身的鲜血震慑了他们,人群被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缝隙。 我拖著李织,拉著彤彤,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园区大门。 站在路边,我徒劳地挥舞著手臂,试图拦下一辆计程车。 但好几辆空车远远看到我们这副模样,都毫不犹豫地加速驶过。 我瞥见路边停著几辆共享单车。没有选择了。 ()最新更新倖存者宣言 第198章 救......我......干嘛...... 我用最快的速度扫码开锁,將李织勉强扶上后座,让她抱著我的腰。 彤彤则坐在前面的车筐里。我蹬起车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著最近的一家医院方向猛衝。 李织伏在我背上,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彤彤蜷缩在车筐里,小小的身体不住发抖,中途,她只好下车,在后面扶著李织。 不知道骑了多久,感觉肺部快要炸开,终於,医院的红色十字標誌出现在视野里。 我连人带车摔在医院急诊部门口的。顾不上周围人惊骇的目光, “医生!救命!舌头!大出血!” 医护人员反应过来,推来平车,將李织抬了上去,一路飞奔著送往抢救室。彤彤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和彤彤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在寒冷的室外冒著白色的热气。 彤彤还穿著那身单薄的吊带裙。我赶紧脱下自己的毛衣,套在她身上。 想了想,又把外面的长裤也脱下来递给她,自己只穿著里面的棉裤和一件短袖t恤。 我们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著白大褂表情有些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我站起来,衝过去, “大夫!怎么样?她怎么样?” 大夫看了我一眼,大概见惯了各种紧急状况, “別急別急,没事了,已经缝合上了,出血止住了。幸亏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点就危险了。” 我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立刻又提了起来, “那......那她以后......还能说话吗?” 大夫愣了一下,可能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能说!放心吧,好了以后,说不定都能去说脱口秀!” 他看到我和旁边神情呆滯的彤彤都没有丝毫笑意,自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摆摆手, “好好休息,注意消炎,別感染。具体情况等病人清醒了再细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织被护士从里面推了出来,送往普通病房。 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她半昏半醒,脸上毫无血色。 等到麻药效果逐渐消退,李织彻底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立刻疼得皱紧了眉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救......我......干......嘛......” “救......我......干嘛......” 一遍又一遍,口齿不清,却执拗地重复著,眼泪流得更凶。 我酸涩难言,俯下身,轻声说, “別说话了,你舌头刚缝了针,大夫说了,这几天千万不能说话,也不能做大的表情。” 她看著我,眼泪不停地流。 安抚她重新睡下,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我想起父亲留下的关於內奸会影响我的预言。 我违背了暗示,遵从了自己的內心,选择了救下李织。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会將我拖向怎样的未来。 但我想,如果那是註定的代价,突击小狗头力作《倖存者宣言》,点击立即阅读!我也只能咬牙接受了。 至少此刻,我没有让一个人因为我可能的明智选择,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地下室里。 又过了几个小时,李织恢復了一些精神。 她示意我靠近,然后艰难地用手指了指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狐疑地拿起手机,解锁,递给她。 她颤抖著手指,费力地操作著。先打开了手机瀏览器,然后登录了一个需要复杂验证的网页后台界面。 她点开草稿箱,里面有一篇设置了定时发送、时间就在明天早上的长文。 她取消了发送,然后將手机屏幕转向我。 我接过手机,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上。 那是李织早已准备好的、关於何毕组织內部真相的详尽揭露。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何毕如何利用庇护所之名,行控制、剥削、乃至肉体交易之实。 有偷拍的照片,有对话录音的文字整理,有资金流向的分析,还有那些特殊服务的记录和个別受害者的匿名证词。 触目惊心。 但这还不是全部。 文章的后半部分,用了相当长的篇幅,聚焦在我身上。 李织用冷静的笔触,勾勒了一个两面三刀、自甘墮落的作者形象——突击小狗头,如何从一个看似有良知的记录者,一步步沦为何毕组织的御用笔桿子,为其撰写煽动性文章,美化其行为,甚至参与见不得光的策划。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的失望、鄙夷和指控。 “在此,我实名举报余夏,笔名:突击小狗头,涉嫌参与一桩恶性谋杀案,並协助处理尸体。” “肖大勇与貺欣失踪当天,我当时在一家便利店打工。晚上十点左右,我看到余夏穿著肖大勇平时送货时穿的工装外套,戴著口罩,开著一辆疑似肖大勇平时使用的冷冻车,来到便利店后门,似乎是来送一批冻鱼。行为鬼祟,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为我和余夏曾是同学。出於直觉和好奇,我骑上自己的摩托车,远远跟上了那辆冷冻车。车子一路开往市郊,最终在一片荒芜的林地边停下。” “我躲藏在远处,亲眼看到——” “余夏从车上拖下两个人。他用铁锹在空地上挖坑,然后將他们推入坑中,填土掩埋。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个小时。” “更重要的是,”文章在这里加重了字体, “在填土的过程中,我明確看到,其中一个,曾剧烈地挣扎扭动了几下!虽然很快被更多的泥土覆盖,但我確信,那绝不是我的错觉!” “这意味著,余夏在掩埋时,肖大勇或者貺欣很可能还活著!” 下面附著一张经过锐化处理的照片。 拍摄於傍晚,光线很差,但能辨认出那片荒地的轮廓,以及一个正在弯腰填土的人影。 那人影穿著特定的工装外套,照片的一角,隱约拍到了那辆冷冻车的尾部特徵。 “余夏,”文章最后写道, “绝不是什么反抗者或无辜的记录者。他是一个虚偽到骨子里的坏人,一个手上沾著鲜活人血的共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卑劣的骗子!他所有反抗的言行,不过是为了掩盖他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他顺从何毕,因为他自己本就身处黑暗,见不得光!” 第199章 见证我罪孽的开端 手机屏幕的光,映著我惨白的脸。 我拿著手机的手几乎要握不住。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的预言,真正的警示在这里。 如果当时,在地下室里,我选择了明智,选择了沉默,放任李织被彻底处理掉,那么,这份早已设置好定时发送的、包含著我最大罪证的揭露文章,就会在不久后的某个时间,自动发布到网上,公之於眾。 届时,我將面对的,不仅仅是何毕,不仅仅是『真理』,更是確凿的谋杀指控和全社会的唾弃。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永无翻身之日。 而我遵从了內心那一刻的不忍,救下了李织,阴差阳错地,也救下了我自己。 她醒后,取消了这个足以將我彻底毁灭的定时炸弹。 李织看著我惊骇失色的脸,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操作著。 她点开了那篇揭露文章的编辑页面,移动到“刪除”按钮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下。 屏幕弹出確认提示:“確定要永久刪除此文章吗?此操作不可撤销。” 她点击“確定”。 那篇凝聚了她诸多调查心血、也握著我把柄的长文,从编辑界面消失了。 接著,她退出编辑页面,找到歷史记录和回收站,逐一打开,將里面所有相关的草稿全部清空。 做完这一切,她努力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缝合的舌头让她无法清晰发音, “......放心......没......备份......都......刪了......照......片......也......早......刪......” 她想让我安心。告诉我,这是唯一的威胁。现在,威胁解除了。 连那张作为证据的照片,她也早已提前从其他设备上彻底刪除了。 我以为的天衣无缝,自以为是的小心谨慎,在別人眼中,原来如此漏洞百出。 我自以为选了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自以为动作够快,自以为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有多少双眼睛,曾见证我罪孽的开端?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李织虚弱的脸上。 “你......”我指了指她的嘴, “还能说话......太好了。我......我以为你的舌头......会被彻底割掉。” 李织看著我,眼神却忽然变得有些奇异。 她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示意我凑近一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靠近病床。 她努力抬起头,沾著血污的嘴唇要碰到我的耳朵。 “不......会......的......” 她停顿了一下, “千......万......別......说......出去” “秦......朗......” “他......也......是......” “臥......底......” 什么?! 我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瞪著她。 “你说什么?”我死死盯著她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口型, “秦朗?秦朗也是......臥底?你们......你们真的是『真理』的人?” 何毕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掌握著组织经济命脉的人物......是臥底? 李织看著我惊骇的表情,费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纠正我的误解。 “我......不......是!”她更努力地说,“但......秦朗......哥......” “......我......不......知......道......” “但......他......是......好......人!” “李织,”我看著她的脸,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突然跳入脑海, “你整容的钱......都是秦朗给你的?” 李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迴避。她看著我,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些昂贵的、让她容貌发生巨大改变的医美开销,背后是秦朗的支持。 既然如此,李织对秦朗的评价就必然笼罩在这层恩惠之下。 她能从秦朗那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会下意识地美化他,过滤掉他所有的问题。 人性如此,屡见不鲜。受惠者对施惠者的感激,往往会模糊是非的边界,扭曲对事实的判断。 我暗自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脑中反驳:即便如此,有些事实依然无法被掩盖。 在地下室,秦朗確实割伤了李织的舌头。 但,以何毕的指令来看,他完全可以做得更绝。而他,似乎手下留情了? 这伤口,是否控制在了一个既能交差、又给日后恢復留有余地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在聂雯失控刀尖刺向她自己的那一刻,是秦朗,在所有人都后退时,毫不犹豫地衝上去,徒手握住了刀刃,救下了聂雯。 那样的勇气和反应,並非表演就能解释,那需要本能的、对生命的在意。 如果他真是一个完全冷酷的刽子手,他大可以选择更安全的方式。 这些矛盾的点,让我无法完全否定李织的判断,也无法完全相信秦朗就是个纯粹的恶人。 但这恰恰更让我感到可怕。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为了营造形象的一部分。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只是筹码。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理智一点,余夏。再理智一点。 在这个人人戴面具、处处是陷阱的漩涡里,过早下结论,被任何表象迷惑,都可能致命。 我重新看向李织,小声问出了一个问题, “李织,你手里握著能让我万劫不復的证据,为什么......最后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刪了它?” 李织因为说话牵动伤口,疼得微微咧嘴,但她还是努力地、断断续续地回答 “因......为......你......把......我......救......了......啊......” “你......为......我......签......了......卖......身......契......啊......” “如果......我......不......帮......你......我......跟......何......毕......他......们......有......什......么......区......別?” 她的理由直接。因为你救了我,因为你为我付出了代价,所以我不能反过来害你。 否则,我和我所憎恨的那些人,就真的一样了。 “可是,” “我確实做了错事。这是事实。” 李织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地看著我,她没有为我开脱。 “那......就......用......你......的......余......生......去......赎......罪......吧!” 用余生去赎罪。 这比威胁或者原谅,更让我感到沉重。她將它变成了我必须背负的一部分。 我看著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说。 李织似乎累极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200章 试探 我看向蜷缩在角落椅子上的彤彤。此刻她睁著眼,茫然又恐惧地看著我们。 “彤彤,”我轻声叫她。 她瑟缩了一下,看向我。 “李织姐需要人照顾,”我说, “我......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要去做,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你愿意留下来,照顾她一段时间吗?我会付给你报酬,也会儘快想办法,帮你找个更安全、更合適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彤彤看看我,又看看病床上昏睡的李织。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落在李织脸上,伸出手,想碰碰她,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 我把身上仅剩的现金拿出来,数了数,不算多,但足够支付几天的费用和两人的吃用。我把钱塞进彤彤手里。 “先拿著。不够......我再想办法。有事,打我电话。” 我报了自己的號码。回到临时租下的公寓。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焦糊的怪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聂雯背对著门,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个边缘烧得有些变形的旧塑料盆。 盆里堆著些黑乎乎的碎煤块,正冒著呛人的白烟。她手里拿著一个打火机,还想再点。 “聂雯!你要干什么?!”我衝进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打火机扔到一边,然后衝到窗边,用尽全力拉开那扇老旧生锈的窗户。 她被我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被烟燻得有些灰。 “余夏,” “我不想活了,你让我死吧!” “余夏,你走吧,”她继续说, “你还是跟那个......秦璐在一起吧。她比我好。我看到了......她都给你发那种信息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疯子。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会拖累你,让你难堪。” 我把塑料盆拖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浇灭了可怜的火苗。 我关掉水,走回客厅,抓住聂雯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聂雯!” “你看著我!谁允许你这样做的?谁跟你说这些的?!” 但她只是重复,“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是个累赘......”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自杀。 她在用这种方式宣泄內心的不安,在用最极端的行为,试探我的反应,索要一个確凿的不会拋弃她的保证。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把她抱进怀里。 “不许胡说!”我的声音贴著她的耳朵, “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我需要你!聂雯,我需要你在这里!没有你,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我把那些平时觉得肉麻、难以启齿的词语,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我告诉她她对我有多重要,告诉她我们一起经歷了多少,告诉她未来我们还要一起走。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慢慢软化下来,发出压抑的啜泣。 她知道,她暂时贏了,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换来了她渴求的承诺。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让她沉迷於这种感觉。 用自毁来换取安全感的模式一旦形成,下一次可能会更激烈,更难以挽回。高能章节第200章 试探更新!立即阅读:。 等她情绪稍微平復,我鬆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我。 我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 “聂雯,你听好了。” “今天这种事,绝对,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什么,这是最愚蠢的方式!” 我的语气很重。聂雯被我嚇住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坐在床沿,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敢心软。我必须让她记住这一刻的严厉。 但最后,看她哭得喘不上气,我还是走上前,再次抱住她, “记住我的话。別再这样了。我需要你。” 我们相拥著,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泣声。 就在这短暂的时刻,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连续好几下的震动。 聂雯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往我怀里缩了缩,但没抬头。 我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用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悄悄伸进口袋,摸索出手机,借著拥抱的姿势,屏幕侧对著我,在聂雯背后点亮。 是秦璐。 第一张图片:一个白色药瓶,標籤是某种安眠药,旁边散落著几粒白色药片。 第二张图片:一个放满了水的浴缸,水面平静,倒映著天花板的灯光。 第三张图片:一把小巧锋利的水果刀。 紧接著,一条文字消息跳了出来: “我知道了,余夏。再见了。” “聂雯,”我鬆开她,“我......我得出去一趟!有急事!” 聂雯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茫然的看著我,“什么事?这么晚......” “何毕那边......有突发状况!我必须马上去处理!”我语无伦次地编造著藉口,手忙脚乱地抓起刚才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你待在家里!把窗户关好!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等我回来!”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秦璐发给我的地址离这里不远,一个中档小区。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车赶到那个小区,按照门牌號找到单元楼。来到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我用力拍打, “秦璐!秦璐!开门!是我!” 门里静悄悄的。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门“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秦璐站在门口,穿著一身可爱的卡通睡衣,头髮扎成丸子头。 她眨眨眼,看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来得挺快嘛!” 我看著她完好无损的样子,又看看她身后整洁明亮的客厅,哪有什么危险? 一股怒火窜了上来。 “秦璐!”我低吼著,一步跨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开这种玩笑?!用这种事威胁我?!” “知道啊,”秦璐却丝毫不怕,反而凑近一步,仰著脸看我, “知道你会担心,会害怕,会像现在这样......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找我呀。” 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別生气嘛,快进来!我刚找到个新出的综艺,可搞笑了,一起看!” 第201章 伟大? “我没时间陪你胡闹!”我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要走。 这种被当猴耍的感觉让我噁心。 “余夏!” 我脚步一顿。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那把水果刀。她將刀刃横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刀锋紧贴著皮肤,微微下压。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的眼神瞬间变了,刚才的顽劣嬉笑消失无踪, “你要遵守你的承诺!不然......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她的声音颤抖,但手很稳。 锋利的刀刃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然后,一丝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著刀锋滑落,在她睡衣的领口染上一点红。 “秦璐!你別乱来!把刀放下!”我慌忙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態, “好!好!我遵守!我什么都遵守!你把刀放下!快放下!” “真的?”她盯著我的眼睛,刀锋依旧没有离开。 “真的!千真万確!你先放下刀!” 她似乎从我眼里看到了足够的诚意,横在脖子上的刀刃也稍微鬆了松。 就在这一瞬间!我瞅准机会,向前一步,一把攥住她握刀的手腕,用力向侧面一扭! “啊!”秦璐痛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鬆开。 “噹啷”一声,水果刀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我迅速弯腰捡起刀,塞进自己口袋,然后不顾她的挣扎,衝进旁边的卫生间。 果然,浴缸边缘放著那个白色的安眠药瓶。我抓起来,也塞进口袋。 秦璐揉著被我捏红的手腕,走到卫生间门口,脸上没有气恼,反而又掛上了笑容。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余夏......” “你真好......” “你又拯救了一条鲜活的生命!你真是太伟大了!” 我们重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真的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吵闹的综艺节目,音量开得很大。 “说吧,”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看她, “你最近调查有什么进展?”我必须把话题从刚才那一幕引开。 秦璐歪著头,“我找到了几个和杨光生前有比较密切交集的人。有的是他的债主。我还在跟进,信息有点散,但感觉能串起来。你就请好吧!” 我点点头。然后把最近遭遇的事情,挑能说的部分大致讲了一下。 当我说到聂雯今天的状况时,秦璐忽然打断了我。 “余夏,”她侧过身,面对著我, “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人在危险或刺激的情境下,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飆升,容易把这种生理反应错误地归因於对身边人的心动。” 她盯著我的眼睛, “余夏,你真的觉得你就是喜欢聂雯?爱她?可是你喜欢她什么呢?你好好想想,你喜欢的,是不是那种不再孤独的感觉?” 她身体向我倾近了些,“同样的感觉,我也能给你啊,余夏。” “你觉得你喜欢她,很可能只是因为你们一起经歷了那些紧张、刺激、见不得光的事情吧?等这一切都过去了,风平浪静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並没有那么喜欢她。你就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没准是一个能懂你、理解你、和你站在同一个维度说话的人!”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我哦!” 我烦躁地抹了把脸。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吧。”我避开她的问题,把话题拉回现实, “但你要保证,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聂雯。” “我没必要为你的生命负责。” “所以,”我步步紧逼, “这是最后一次。你必须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用要挟的方式,来要求我。” “好好好。” 听到秦璐这么说,我闭上眼睛,决定面临道德的审判,决定背负起本不属於自己的负担。 然而,预想中的接触並没有到来。 我感觉到她似乎在移动。 我忍不住,將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倒流。 秦璐站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身上那套可爱的卡通睡衣不见了。 她只穿著一套布料少得可怜的情趣內衣,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她正拿著手机,在操作什么app。 房间里原本明亮的顶灯熄灭了,桌底亮起的变幻不定的曖昧的粉紫色和暗红色灯光,將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妖艷的光晕里。 她注意到我睁开了眼睛,非但没有害羞或退缩,反而冲我狡黠地一笑,伸手扯了扯內衣上一根装饰用的蝴蝶结丝带。 “誒呀!被你发现了!”她的声音在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飘忽, “誒呀!被你发现了!”她的声音在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飘忽, “既然是最后一次,都攒了这么多天了,肯定要来个更刺激的啊!” 我移开视线,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秦璐的笑声响起, “假装正人君子?呵......” “我就欣赏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她的声音,如同鬼魅,缠绕上来。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不能把自己拖向更不堪更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我又不能真的转身就走,把失控的她一个人丟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向前冲了两步,来到她面前,伸出双臂,有些粗鲁地环抱住她。 我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秦璐,” “亲你......我不能那么做。” 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抢在她开口前,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只能给你这个。” “就这个。” 说完,我立刻鬆开了手臂,拉开了距离。然后,我转过身,不再看她,径直朝著门口走去。 手握住门把手时,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 “如果再有下次,不管你是真是假,是开玩笑还是动真格的——” 我咬著后槽牙, “我会直接报警。” “让警察来管你。” 似乎还嫌不够,我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懊恼自己的愚蠢, “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这次我就该报警的!” 话音落下,我用力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將门重重关上。 第202章 等以后...... 回到公寓时,聂雯已经睡了,侧臥在床上,睡得並不安稳。 我躡手躡脚地走进去,儘量不发出声响,在角落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那些由何毕授意、需要我炮製的心灵鸡汤和预热文稿,一个个字符在文档上堆积。 它们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灵魂,只为了明天那场註定惨烈的牺牲做铺垫。 欢欢,被架上祭坛的女孩,她的死会被包装成何等崇高的模样?她的牺牲真的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吗?我对此深表怀疑。 更可能的是,无人真正在乎,她的名字很快会被遗忘,连感恩戴德都显得虚偽。 將近凌晨,聂雯起夜。老旧的公寓隔音极差,卫生间水声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红著脸走出来,睡眼惺忪地绕到我身后,手指搭上我的肩膀,开始揉捏。 “累了吧?写不完就明天再写。” “没事,你快去睡。”我拍拍她的手。 她却没听,自顾自地去厨房接了水。不一会儿,她端著一个塑料盆过来,里面冒著热气。 “洗洗脚吧?解解乏。”她把盆放在我脚边,蹲下身就要帮我脱鞋袜。 我浑身不自在,连忙自己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温热的水里,聂雯伸手进来打算帮我揉搓,我下意识的躲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差点打湿了旁边的电源插座。 我嚇了一跳,赶紧拔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 聂雯看著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撇了撇嘴, “余夏,等以后我有钱了,给你买个更好的电脑!咱们不用別人给的破东西!” “好好,知道你最好。”我敷衍地安慰她。 简单洗漱后,我们並排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聂雯拉著我的手。 也许是经歷了极端的情绪波动,此刻她显得很积极,开始喋喋不休地畅想未来。 “等我们有钱了,就租个有阳光的大房子,阳台种满花......” “等你身体好了,咱们去海边,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 “等以后......” 每一个美好的设想前面,都掛著一个等字......可以后在哪里?变好又是什么样子? 这些描绘出来的图景,在我听来虚幻得没有实感,像海市蜃楼。 我“嗯嗯”应和著,思绪早已飘远。 第二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完成何毕交代的预热文稿。 聂雯则开始在门口简陋的小灶台上尝试做饭。 抽油烟机老旧不堪,功率低得可怜,却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煎炒烹炸过后,房间里充满了油烟,熏得人透不过气。 我不得不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 聂雯端著一盘菜走出来,脸上带著歉意, “对不起啊余夏,油烟机好像坏了......” 我摇摇头,“不怪你,是设备不行。不需要道歉。” 吃饭时,我打开电视机,权当背景音。 聂雯却一下子兴奋起来,指著屏幕上光鲜亮丽的综艺节目,如数家珍地给我介绍里面的明星,谁谁谁演过什么剧,谁谁谁又有什么八卦。 我看著她专注的侧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变成了这样?充斥著阴谋、罪孽、恐惧和无处不在的算计? 那些单纯地討论八卦、为虚构剧情哭笑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遥不可及,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但那其实並不远。聂雯也曾是个爱打游戏、会对帅气的明星犯花痴的女孩。 是什么让她,也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活该!”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那个无处不在的、批判的我, “自作孽不可活!怨天尤人有什么用?还不是都怪你自己!是你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强大!不够狠!是你一步步把自己和身边人都拖累了!” 我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扒著饭,权当那是耳旁风。 指责自己,对我来说早已成了习惯。 吃完饭,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文档打开著,那些需要炮製的华丽辞藻和激昂口號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吐不出来。 我看著屏幕上刺眼的背景,那些字符变得陌生而可憎。 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帮不了在绝望边缘反覆试探用危险方式索爱的秦璐; 我阻止不了聂雯精神世界的崩塌; 我救不了即將被推上不归路的眾多的人; 我甚至救不了我自己,这副日渐衰败的身体和早已污秽不堪的灵魂。 我清醒地看著一切在身边发生、恶化。 我攥紧拳头,一次次的愤怒,却总像砸在鬆软的棉花上,被吸收消解,留不下任何痕跡。 我攥紧拳头,一次次的愤怒,却总像砸在鬆软的棉花上,被吸收消解,留不下任何痕跡。 我失去了方向感。如同一只被扔进迷宫的苍蝇,只能凭著本能乱撞,最终彻底粉身碎骨。 不。也许我早就已经死了。 在那个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寻常日子里;在我埋头於自以为是的写作、对身边悄然发生的悲剧视而不见的早上; 真正的余夏,或许早就死在了二十岁的某个清晨。 如今残留於世、苟延残喘的,不过是一缕不甘消散的意志,一个被执念和罪疚驱动的魂魄,在用生前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行为模式,麻木地重复著日渐衰败的生活,直到最后一点残响也消失殆尽。 而我的死亡,和一块石头被碾成粉末没有区別。 旁人用来衡量的,只有象徵著年龄的数字: “八十岁?够本了!” “才二十多?可惜了......” 第二天一早,我强迫自己从虚无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约了肖远安见面。 想替换欢欢,需要一个身形相似且愿意冒险的人。 在我认识的人里,肖远安是唯一可能的人选。 这不仅是为了救欢欢,也是为了搅乱『真理』的布局,更是为了我自己不想完全沦为棋子的反抗。 计划必须周密,一步都不能错。而最大的阻力,恰恰来自欢欢自己。 幸好,我手里有了一张也许能打动她的牌。 和肖远安匆匆敲定一些细节后,我来到园区。人们忙碌地穿梭,脸上却带著茫然的亢奋。 我趁乱找到了欢欢。她独自坐在活动室一个僻静的角落,面前摊开著一本旧杂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