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龙妹妹想要吃掉我》 第一章 妹妹,好吃? “同卵双生,是为灾祸。” --------正文--------- 黑暗中是温热的,带著些许硫磺的气息。 诺亚能感觉到这具新的身体是一种沉重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蜷曲著。肌肉的雏形缓缓生长、搏动,笨拙地摸索著甦醒的路径。 他一点也不意外,不需要过多的思索和遐想,那些传承记忆早已告诉了他一切。 关於他是谁,他应该成为什么。 他有鳞片,爪子和獠牙。 有比凡间猛兽更加残忍的野性,有贪婪,暴戾和恶毒的本能,还有那与生俱来的憎恨与不可一世的傲慢。 但这些都不是他可以选择的东西,只是来自“母亲”的偏爱。 生而知之,便是如此。 甚至可以说就像火焰一样的燃烧著,並驱使著这具新生的肉体。 而就和传承记忆中的一样,诺亚举起了自己的趾爪撕开內层的胎膜,然后开始撞击著面前的壁垒。 一次,两次。 蛋壳发出沉闷的响声,但裂缝却迟迟不来。 黏稠的蛋液浸润了他身上的那些鳞片,诺亚感到有些奇怪。 传承记忆中的红龙雏龙,应当一次撞击就能让蛋壳布满裂痕,第二次就能破开一个足以伸出爪子的洞口才对。 他又撞了一次。 蛋壳终於开裂了。 但不是那种完全的迸裂,而是只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诺亚能感觉的到,他本不应该如此弱小才对。他的身体中出现了一种可怕的“空洞”,某种根本性的缺失。 他的喉咙里本该燃烧著剧烈的火焰,如今却只有微弱的火苗;他的身体中本该奔涌著与生俱来的伟力,此刻却只够勉强让他撑起这具身躯而已。 他只有一半。 一半的力量。 这个认知不是诺亚用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来自血脉深处那撕裂开却又相连著的伤口。 体內的血脉在哀鸣,它记得自己完整的形態,却被迫撕裂成两半,然后困在这具缩水的躯壳里。 不过,诺亚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半。 就在他的对面,有著另一团火焰。 微弱到仿佛隨时就会熄灭,但確確实实地存在著。 並且如此之近。 诺亚意识到那是另一颗卵。 “她”。 这个字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完全就是下意识地而已。 同时,也告诉了诺亚她的名字。 “茜”。 他的妹妹。 对方明显也发现了诺亚的存在。 诺亚感觉的到,自己这个妹妹的挣扎要比他自己还要艰难。 空气正在越来越少,蛋內的溶液也开始变得冰冷起来。 这样下去他们恐怕都会因为无法破壳而死去。 诺亚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死亡。 这个词让他犹豫了片刻,即便是红龙也能理解这种恐惧。 儘管他们这个种族並不喜欢合作,合作就意味著你需要他人,而需要即是弱点,但此刻却不得不这么做。 诺亚想活下去。 他放弃了独自向上的打算,而是用纤弱的爪子,开始从外部帮对方撕开一些裂痕。 卵內的挣扎停顿了一瞬,然后,对方调整了方向,也开始朝著诺亚这边用力。 裂缝终於扩大成了洞口,诺亚挣扎著,近乎狼狈的从卵中滚落,粘液在身下拖出湿痕。 强烈的光线第一次刺入他的眼睛,诺亚本能地闭合了自己的“瞬膜”,这才让竖瞳得以缓缓聚焦,然后才下意识地转动著他那相对细长但肌肉虬结的脖颈,视野范围几乎达到了二百七十度左右。 他在卵壳上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一个浑身裹著黏腻浆液的、湿漉漉的身影。 作为新生的雏龙,他的脑袋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锐利感,面颊与下頜环绕著细密的角质棘刺。 两对漆黑、后掠的犄角贴伏在突出的眉骨之上,一道湿润而富有弹性的鰭膜直抵尾巴末端。 纤细而锋利的黑色骨刺如荆棘般排布其上,薄如蝉翼的鰭膜在骨刺间微颤,泛著湿润的油亮光泽,其质如浸透鲜血的华丽丝绸,散发著既优雅又凶戾的气息。 然后,是他的妹妹。 緋红色的。 她就在后面,比诺亚还小上一圈。 小得几乎不像是红龙的幼崽,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更像一只沾满黏液的蜥蜴。 但下一刻,她就挣扎著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 在昏暗的光线中就像两枚燃烧的琥珀。 而诺亚的,则闪烁著更为深邃的猩红。 更像是血,或者说某种不详的红月。 唯一相同的点是在那中央,镶嵌著一道漆黑如深渊的竖线瞳孔,此刻正本能地、极具警惕性地缓缓收缩著。 兄妹俩的目光就这样理所当然的相触了。 但翻涌上来的东西却不是什么喜悦和亲近的情绪。 诺亚不由得咬紧了自己那尖锐的牙齿。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里同样只有半团火焰在燃烧,以及当对方看向他时,从喉咙深处涌起的欲望。 炽热、纯粹、混著血脉深处的饥渴。 她也想吃掉自己。 等等,为什么是“也”? 诺亚意识到了自己的胃里和嘴巴里翻涌上来的液体是红龙用於消化金属与宝石的消化液。 他想吃掉对方。 吃掉自己的妹妹。 他的血,他的情绪,他的欲望,正在不受控制地沸腾著。 吃掉对方,补全自己,成为完整的红龙。 这欲望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破壳的全部意义就在於此。 而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兄妹俩同时绷紧了身体,打开了下顎,露出尖锐的利齿。 诺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摆出笨拙的防御姿態。 儘管他的欲望在疯狂地叫囂著,但他还是没有顺从的扑过去。 倒不是因为理性,只是某种直觉而已。 诺亚觉得如果此刻扑向对方,结果可能不是什么吞噬和补全,而是两个残缺的半身在笨拙的撕扯中同归於尽。 他们都太虚弱了,光是破壳就用尽了大半的力气。 但这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他的竖瞳转动了一下,看向自己覆盖著细密鳞片的前爪。 五根粗短但异常有力的趾爪弯曲著,尖端是初生却已显锋锐的鉤爪,鳞片细小而紧密,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底色,仿佛凝固的岩浆。 虽然自己运气极好的转生成了一条红龙,但必须吃掉自己的妹妹什么的......也未免有些太糟糕了吧。 可以肯定的是,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仍然顽固地存在著,可就即便是如此,诺亚发现自己仍旧会有想要杀死对方的念头,並且十分的强烈。 看来虽然他自己的意识仍然是真正的主导,但却也受到了这具身体极端的、无时无刻的影响。 那些属於龙类的,残酷的本能、恶毒的欲望、甚至是感知世界的方式。 这便是最讽刺的事情。 他继承了红龙的外貌、认知与傲慢,却偏偏只有力量是残缺的,而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带来了诸如“妹妹”、“亲情”之类的软弱概念,可即便有著这些干扰,那想要撕裂对方喉咙的衝动,依旧强烈得令他喉咙发痒。 诺亚再度舔了下自己的牙齿。 红龙的世界中没有“妹妹”。 永远就只有,也只会有“我”与“除我之外的东西”。 真可悲。 第二章 对抗路兄妹 我是谁?我是本该完整的红龙,却只有一半的力量。 她是谁?她是我的另一部分,是我的妹妹。我们是同卵双生的错误,是共享同一诅咒的半身。 她想吞噬我。 而我也想吞噬她。 故事就始於此处。 始於一颗双生的卵,两个只有一半的灵魂。 始於四目相对时,那既想撕咬对方咽喉,又恐惧对方死去的......最初也是最深的矛盾。 --------正文--------- 虽然前世並没有真正的妹妹,但这不妨碍诺亚在各类作品中积累了对“妹妹”这一概念的美好幻想。 傲娇、依赖哥哥、偶尔闹点小脾气但总体很可爱。这些才是妹妹该有的属性吧! 幻想破灭的声音虽然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確实存在。 现在,请看看他眼前的这个姑且可以被称为“妹妹”的生物吧。 红龙。 这可完全不是什么会在你身后叫“哥哥”的、柔软的、需要保护的存在。 也就是说他的妹妹不仅不具备上面的这些属性,更重要的是无时无刻地不想置他这个哥哥为死地啊喂! 她的妹妹“茜”,虽然比他还要小上一圈,但却气势汹汹的,她张开嘴,舒展开全身的鳞片与翼膜,露出那稚嫩但看起来就很尖利的乳牙,发出了一连串威胁性的嘶嘶声。 刚才破壳时的狼狈和脆弱就仿佛是个幻觉,现在这只张牙舞爪的“小蜥蜴”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的。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这么说。 混著飢饿、占有和一丝近乎委屈的愤怒。 仿佛他欠了她什么,仿佛诺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可这上面是写你的名字了吗?这些蛋壳明明就是我们共有的“財產”好不好,居然恬不知耻的摆出了一副“这都是我的”的霸道模样啊。 作为妹妹就给我好好地向兄长大人臣服和撒娇啊,这难道不好吗? 诺亚也齜起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更具威嚇感的低吼。他咀嚼蛋壳的动作故意加重了一些,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试图告诉对方“我也在吃,而且吃得很香”。 红龙的传承记忆里压根就没有退让这个词,並且也不会分享任何东西。 茜那条细长灵活的尾巴,突然就像鞭子一样就朝著诺亚的面门上扫来,上面还沾著黏糊糊的蛋液。 “喂!” 诺亚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小偷。” 龙类声带的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说话时夹杂著爬行动物的嘶嘶吐舌音。 “什么?” “你这个小偷。“ 茜又重复了一遍,带著嘶嘶气音的尖细。 “.......” 话说妹妹的声音虽然凶但还挺好听的......停,这根本不是重点好不好! 诺亚明白,对方这是在说是自己偷走了她一半的力量。 这让他也恼火起来。 “我亲爱的妹妹,『小偷』这个词你到底打算用到什么时候?” 诺亚颈部的鰭膜微微张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具威慑力。 “我偷了你一半,那你是不是也偷了我一半?我们是『互相抢劫』的关係,懂吗?大家半斤八两罢了。” “就算是互相偷,肯定也是你偷得更多一点。” 妹妹明显更加的恼火了,“就是你抢走了本该属於我的营养!” 茜的个头的確太小了,即便在龙类里也是十分娇小的那种。 不过,诺亚当然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那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你吸收能力太差了,明明就是你自己发育不良好不好,『小不点』妹妹!” 他故意扬了扬头,展示自己虽然也属雏龙、但相对更明显些的颈部轮廓,同时全身紧绷,四肢微屈,爪尖扣紧光滑的地面,就像一张拉紧的弓。 “不准叫我小不点!还有,你才发育不良!你全身都发育不良,你这条喷不出火的哑龙。” 诺亚虽然稍大了一些,但却没有喷吐火焰的能力,他的喷吐器官发育得更差,残缺著。 茜向前踏了一小步,稚嫩的翼膜完全展开,虽然还不能飞行,但那鲜红如血的薄膜显得格外刺目。 “吃了你,我就完整了。” 完整的红龙。 兄妹俩的瞳孔纷纷收缩成了极细的裂缝,喉咙里滚动著不成调的、充满威胁的低吼与嘶鸣。 她的速度比诺亚预想的快得多,充分利用了相对纤细的体型带来的灵活性。 幼嫩的鳞片相互刮擦著,本来诺亚是不可能就这么被扑倒的,但脚下的蛋液和湿漉漉的身体让他打了个滑。 茜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含糊的咕嚕声。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哥哥不放,四肢的鉤爪也抠进了诺亚的鳞片里,像一块红色的水蛭一样掛在他的身上。 诺亚能感觉到茜尖细的牙正在试图嵌进他的皮肤里,他猛地甩动身体,翻滚的同时后肢用力地蹬踹,覆盖著细鳞的脚爪在对方柔软的腹部留下几道浅痕。 茜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却更加凶悍地缠上来,细长的尾巴如鞭子般抽打在诺亚的身体上,鰭膜被扯得生疼。 然后,兄妹俩就这样纠缠在一起,在地面上咕嚕嚕翻滚了好几圈,鳞片互相摩擦发出声音,尾巴和爪子胡乱地蹬踹拍打著对方。 雏龙间的战斗大多都是如此的笨拙,单一且极其的粗暴。 鳞,皮还有血肉开始流出丝丝缕缕的血色。 诺亚的前爪抵住了茜的下頜,努力將她试图咬向自己喉管的嘴巴推开。 茜的后爪则拼命抓挠著他的胸腹,那里相对柔软的鳞片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破损,渗出红色的血。 这场战斗谈不上有什么胜利者可言,因为虽然妹妹被诺亚被打得满地找牙,但是她同样扯烂了诺亚的鳞和皮,让他流了好些血。 他们抵在一起,灼热的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 三秒。五秒。 诺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尚未发育完全的血管里奔涌,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灼热。 什么妹控不妹控的。 眼前的不再是什么妹妹,只是一块行走的、能补全自身的“肉”。 那种想要杀死对方的衝动再次翻涌了上来,嘶吼著,咆哮著,甚至是以不容置疑的命令著他。 撕开眼前这个小东西身上最柔软的部位,然后拿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这种飢饿感永远是相互的。 茜显然也是如此,她的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 但兄妹俩却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那和懦弱,仁慈或者温情无关,只是因为他们的周围,还盘踞著同他们一样的年幼生物。 他们的兄弟姐妹。 每一个都更大,也更强壮。 体內燃烧的是真正的火焰,所拥有的也是完整的力量,完整的灵魂,继承的是红龙所应有的、暴烈的生命力。 兄妹俩刚才还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不一样。 那些是正常的红龙雏龙。 而“你”,不是。 这种生理性的认知就像眼睛看到光、皮肤感到热一样直接。 诺亚感觉到了妹妹的犹豫。 茜也能感觉到他的。 或许他们都有机会给与对方致命一击,但毫无疑问的是剩下的那个绝对也不会好过。 红龙基本没有亲情可言。 同胞只是新的竞爭对手,瓜分资源的仇视对象,任由欺凌的出气包。 他们这个种族就算是弄死一两个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就是说除了“茜”之外,诺亚同样要防范其他的兄弟姐妹,虽然不像是自己这个同卵的妹妹那样互相之间天生就充满了仇恨,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其他的傢伙也绝对不会吝嗇於动一动,然后吃掉他。 “……暂时休战。” “同意。” 茜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情愿的咕嚕。 “那就快放手!你的爪子戳到我的翅膀了!” “明明就是你在咬我的爪子,好不好!” 兄妹俩先是互相移开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各自鬆开了半分力道,鬆开了钳制对方的爪子和牙齿,只是獠牙间还在滴落著从对方身上咬出的血。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翻身而起,再次扑向那块蛋壳,同时咬住、並且再次撕扯起来。 “那是我的!” 茜抢先一口咬住了蛋壳较厚的一边,含糊地嘶鸣。 “做梦!” 诺亚毫不客气地咬住另一边。 两条刚破壳、浑身还湿漉漉黏糊糊的红色雏龙,像拔河一样叼著同一块蛋壳碎片,身体后仰,前爪死死扒著地面,后腿蹬直,尾巴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 “快鬆口,你这笨蛋!” 妹妹从牙缝里挤出嘶鸣,金色的眼瞳瞪著哥哥。 “你才是笨蛋呢,矮子蜥蜴!” 诺亚反唇相讥,虽然用龙语骂“矮子蜥蜴”有点怪。 “哈?你说谁是矮子?!你这喷不出火的哑龙!” “那也总比你这种永远都长不高的傢伙强。” 兄妹俩一边角力,一边进行著毫无营养的雏龙级骂战。 最终那块蛋壳,直接沿著一条原本就有的细微裂缝,断成了两半。 诺亚和茜各叼著一半,然后因为惯性再次向后跌坐在地上,互相瞪著对方。 “看我干什么?” “看什么看?” 茜再次狠狠颳了自己的哥哥一眼,然后扭过头,用前爪按住她自己手中的那半块蛋壳,背对著诺亚,开始“咔嚓咔嚓”地啃起来,吃相十分的凶狠,但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赌气的味道。 诺亚也囫圇著吞下最后一块蛋壳碎片。 胃囊里很快就传来了沉甸甸的充实感,魔力化作暖流在体內扩散。他能感觉到身上的鳞片似乎变硬了一点点。 诺亚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那边。 茜似乎也吃得差不多了,正伸出细小分叉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著爪子上的碎屑,金色的竖瞳偶尔会瞟向他这边。 不过,一旦对上视线,就会立刻凶巴巴地瞪回来,然后扭开头。 这还傲娇上了。 诺亚不禁撇了撇嘴。 国服的傲娇现在早就退环境了啊,傻妹妹。 诺亚收回视线,开始舔自己爪子上的血跡。 那血跡是她留下的。是她的一部分。 正在他的舌尖上,然后被他吞进体內。 第三章 母亲,父亲 “我们毫无亲情可言。” --------正文--------- 诺亚常常会听说虎毒不食子。 人类用这句话安慰自己,证明即便是最凶残的野兽,內心深处也会存有一丝柔软。 但红龙不是老虎,更不是人类。 与“兄弟姐妹”类似,对於红龙来说,“母亲”是个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词。 或者说,意义和其他凡俗种族之间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 就像你看不见大多数的道德和礼仪素养一样,你在这些生物身上往往也看不到任何的爱。 这个词本身就不存在於红龙的字典里。 红龙们认为它属於那些需要用温情维繫群体的弱小种族,属於那些害怕孤独、尚且还需要彼此的生物。 而他们不是。 如果龙神,色彩龙之母提亚马特尚在,那红龙们的確可能会在教导和强迫下起到最起码的责任。 但那不是爱,那是服从,是对更高存在的畏惧。 而在现如今的这个时代,失去了龙神的约束后,被拋弃的龙蛋数量已经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必再背负那种责任,可以尽情地为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私而服务。 这才是最真实的情绪。 诺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他並不是那种被拋弃的野龙。 那头巨大的野兽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就和他与茜一样全身都包裹著层叠的红色调鳞片,闷热的火光与热浪不断从对方的体表渗出,將空气扭曲为迷幻的光环。 诺亚能明確地感受到,一种深切的,血缘上的联繫。 她的母亲,萨萨莉。 一条真正的成年雌性红龙。 与“亲情”这个词汇相比,诺亚更愿意將这种感觉称之为本能。 那是些更原始、更生理性的东西。 就像是血脉深处的共鸣,天生自带的认知,就像雏鸟看见母鹰时会蜷缩,幼兽嗅到掠食者的气息时会僵住一样。 诺亚能感觉到妹妹以及其他兄弟姐妹们的僵硬,那种和他一模一样的、鰭膜紧贴脖颈,尾巴低垂,儘可能地让自己显得不怎么起眼。 在成年红龙面前,任何张扬的姿態那都是在自杀。 甚至龙妈的表现也很“红龙”,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就在非常粗暴地清点著她的孩子们,拎起他们翻看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检查某些货物。 诺亚和茜终究还是没法逃过审判。 对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远比在其他雏龙身上更长。 “咦,双生子?” 母龙的口吻中带著明显的疑惑和震惊。 “太初龙在上,居然真的会出现这种事情!?” 她张开狭长的双顎,伸出分叉的长舌舔了诺亚一下。 诺亚有些紧张。 倘若他和茜被认定是失败的存在,是不配继续活下去的孩子,那龙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掉他们。 事实上,他已经从龙妈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对方似乎有些这种兴致。 “哼,算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瓦肯自己判断好了。” 她探出趾爪,向前推了诺亚一把。 从龙之传承中可以得知,这个被称为“瓦肯”的傢伙是自己的父亲, 但诺亚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再怎么样,红龙也不会一起抚养孩子。 对於雄龙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交配是一瞬间的事,產卵是雌龙的事,孵化是偶然的事。 那么,萨萨莉这么殷切地想要带著自己去找对方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去要抚养费吧? 他的瞳孔转动了一下。 零星的、比他们大得多的龙影在远处平台上掠过,或背负货物,或驱赶著其他生物。 那些龙的顏色各异,红、蓝、绿、黑、白等等等等,他们在火光中闪烁,像移动的宝石,像活著的火焰。 这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城市。 龙的城市。 一座属於龙,却並非所有龙都能称之为“主人”的城市。 ----------------- 诺亚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足够高的地方。 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开始诺亚以为是自然形成的纹理,后来发现那是些刻痕,巨大的、深深的刻痕,就像是某种巨兽的爪子在岩石上反覆抓挠之后留下的。 再往下走,那些刻痕就逐渐变成了某种图案。线条勾勒出龙的形状,但那些龙很怪,比诺亚见过的任何龙都要庞大,翼展遮天。 “那是什么?” 茜忽然问。 诺亚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岩壁上的一个凹陷里,嵌著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一块鳞片。 但大得不正常。诺亚目测了一下,那块鳞片虽然不够完整,但也有他整个身体那么大了。 母亲的脚步没有停。 “龙神的遗物。” 她说,“这里有很多。你们父亲收集的。” 龙神。 诺亚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传承记忆里有关於龙神的片段,但很模糊,像是隔著浓雾看到的影子。诸神已经沉寂了,龙神也不例外。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嵌在岩壁里的鳞片。 它在发光。 非常微弱,但確实在发光。暗红色的光晕就像心跳一样地不断脉动著。 茜也看到了。 她的竖瞳微微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本能的咕嚕声。 “想都別想。” 母亲头也不回地说,“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茜立刻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到了。” 诺亚抬头。 这处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或许更该说是一整块巨大的、完整的红玉,镶嵌在岩壁之中,高度至少有几十米。玉质通透,能隱约看到里面的红光流动,像是活物的血脉。 母亲没有上前。 “进去。”她说。 诺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门。 “你自己不进去?” 母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犹豫,抗拒,甚至是莫大的恐惧。 但最终,她只是说: “他没叫我。” 然后她转身,沿著来时的路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只剩下雏龙们,和一扇数十米高的红玉门。 “……所以我们就这么进去?” 有一条红龙小声地说著。 “不然呢?” 诺亚反问。 其他的红龙们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对方率先迈开了脚步。 诺亚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犹豫不会改变什么,恐惧也不能。而如果必须进去,那就进去好了。 “哼,神气什么。” 茜咬了咬牙,也跟了上来。 诺亚瞥了对方一眼,只能说傻妹妹还是傻妹妹,这种时候居然还想著跟他逞强。 都隨她好了。 诺亚伸出爪子,触碰了玉门。 冰凉。 但下一秒,冰凉变成了灼热。红玉內部的光芒骤然亮起,像岩浆奔涌。 诺亚下意识想抽回爪子,却发现整扇门开始向两侧收缩,就像血肉被撕开一样,露出了中间的裂隙。 热浪扑面而来。 诺亚眯起眼睛,瞬膜本能地闭合。他看到裂隙深处是一片巨大的空间,红光瀰漫,看不清尽头。 他迈步走进裂隙。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像的要更大。 几乎看不到顶。四周都是些熔岩凝固后形成的黑色岩壁,地面则是整块整块的黑曜石,只是有些地方会带有细微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就像大地的血管,或者说星球的伤痕。 这完全就是一座修建在火山深处的宫殿。 而那中心,则是龙。 非常大。 萨萨莉就已经算是体型庞大的那一类。但和眼前这条相比,就像雏龙面对成年龙一样,甚至还要更加的悬殊。 他的鳞片也不是那种普通的红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就像凝固了万年的岩浆,又像是被血浸透之后烧乾的铁。 那顏色里有时间的重量,有死亡的阴影,有著某种无法直视的东西。 他的脊背上立著一排骨刺,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根都有诺亚的身体那么长。 那些骨刺的顏色更深,近乎纯黑,尖端在红光中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 他趴在那里,前爪交叠,下頜抵在爪子上,似乎在休息。 但诺亚知道他在看。 因为那双眼睛是睁著的。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诺亚很难形容。 竖瞳,金色,和茜的眼睛有点像。 但与燃烧的琥珀相比,那简直就是耀眼的太阳。 诺亚发现自己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他的肌肉出现了巨大的僵硬感,全身的鳞片瞬间收紧在一起,就像要把他自己绞碎一样。 臣服著、收缩著、祈求著不被注意。 他听到茜在他的旁边发出了极轻的、颤抖的呼吸声。 不可直视!不可忤逆!不可思考! 诺亚的身体自发地伏低,前肢弯曲,脖颈下垂,连尾巴都紧紧贴在地面上。 妹妹的反应要比他更剧烈。她几乎是瞬间瘫软下去,整个身体贴伏在地,连抬头都不敢,细小的尾巴尖在微微地颤抖著。 其他的雏龙,也做出了同样的姿態。 诺亚用余光看到他们,有的趴得更低,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在轻微地发抖。 在太古龙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不是红龙,不是雏龙,不是任何有意义的生物。只是隨时可以被碾碎的、不值一提的存在。 而那条龙就只是下巴抬起来一点,换了个姿势而已。 但就这一个动作,整个巨殿的空气都在震颤,地面上的裂纹闪烁了几下,热浪像潮水一样涌来。 诺亚感觉自己体內的那团火焰在这热浪面前瑟缩了,就像是暴风中的烛火,隨时都有可能熄灭。 “过来。” 那声音迴荡在巨殿里,每一寸空间都在嗡嗡作响。 不要。 诺亚听到自己心里的回答。 它说不要。它说远离。它说逃跑。 但他没法这么做。 拒绝就意味著死亡。 在深吸一口气后,诺亚迈步向前。 茜跟著他,就比他慢一点点。 那条龙低下了头。 他的头颅本身就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当他俯下来时,诺亚能看清他下頜上的每一片鳞,每一道伤痕,每一根突出的骨刺。 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就在上方,俯视著他们。 父亲。 这座城市的主人。 焚世者,太古红龙,龙王。 (ps:太古龙一般不能生育了,这里有很特殊的原因) 诺亚不知道这些称呼从何而来。 是从传承记忆里浮现的,还是从这双眼睛里读出的。但他知道它们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条龙配得上所有这些称呼,甚至更多。 瓦肯似乎对其他的雏龙並不感兴趣,只是很冷淡地扫过他们。 唯独到了诺亚和茜的身上。 “双生子。” 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意味。 “居然真的会有这种事情。” 他盯著他们看了很久。 但那完全不像是父亲在看孩子。 诺亚觉得更像是一个收藏家看了新到手的藏品,或者说,是赌徒在看自己押下的筹码。 那双宛若太阳般的眼睛就这样扫过他的每一片鳞,每一寸肌肉,就像要將他解剖一样。 然后那条龙的视线又移向茜。 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声。 “没想到还会碰见这种惊喜。” 他收回视线,重新趴下,下頜再次抵在爪子上。 但父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他看著兄妹俩,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个近似於笑的表情。 “让他们活下去。” 他说。 “为什么?” 诺亚这时候才注意到,大殿当中居然还存在著一条红龙。 对方的存在感完全被瓦肯压了过去。 “因为我想看看。” 他顿了顿,“双生子,通常活不到破壳。” 双生子。 龙一般都有兄弟姐妹,他们拥有著像是鸟类那样的孵化方式,但同卵双生並且还能活著爬出来的则非常少见。 活著的双生子,这並不是什么好兆头。 与人类这样的短生种不一样,真龙孵化需要的能量是庞大的,红龙的卵本身就蕴含著庞大的能量,通常会孕育出单一、强大的个体,但却不足以支持形成两个意识。 儘管它们还是卵的时候就能吸收周围的能量,但真正的供给还是来自龙蛋本身。也因此同卵双生的龙蛋基本都孵化不出来,两头幼龙会在內部因为营养不够而自我消化或死亡。 即便活了下来,双生子依然具有很多的缺陷。与正常出生的红龙相比,他们的力量是残缺的。 每一方都只有一半。 一半的火焰,一半的力量,一半的传承。 丑陋並且弱小。 就连灵魂都像是被粗暴撕开后又草草缝合的破布娃娃。 他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发挥出与其他兄弟姐妹较量的力量。 而红龙,又无法容纳彼此。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双生子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是情感上的,而是生存本能上的。吞噬另一方,补全自身,成为完整的红龙。这种衝动会隨著年龄增长而愈发强烈,直到一方杀死另一方为止。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死局。 第四章 「婆罗门」与「剎帝利」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时代。” --------正文--------- 这里的龙真的很多。 这些小混蛋们互相吼叫著、推搡著。 耳边都是些低吼和嘶鸣的声音,尖牙与利爪的碰撞经常带起痛呼,但很快就又会因为彼此都太过幼弱而分开。 简直就像是一锅煮沸的“蜥蜴汤”,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翻滚著,冒著血腥味的热气。 诺亚环视著这片拥挤的“育婴室”。 除了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妹之外,甚至还足足有几十个那么多。 大部分都是色彩龙,除此之外,还有影龙,牙龙之类的傢伙,甚至包括一些善龙谱系。 这种事情也就放在如今这个世界上才会发生。 诺亚似乎能看见蓝龙的城市,正在沙漠中拔地而起。 还有绿龙,他们的身后是无尽的森林。 白龙,冰雪和孤独。 诺亚摇了摇头,驱散这些画面。 这些记忆不属於他,它们属於“红龙”这个种族。 就像是动物们自千万年的进化之中,总会有一些东西深深的根植在基因当中一样,例如恐惧或者別的什么,我们称之为族群记忆。 而龙之传承就是更高级,更不可思议的族群记忆。 诺亚从那当中看到的是一个燃烧著的、崩坏的世界。 传承记忆里眾神的殿堂与龙神的咆哮消失已久,涌入脑海的,是疯狂的低语和宇宙的哀嚎。 当那些来自星之彼岸的怪物,被称为“寰宇之癌”的外神们从深渊的底部踏入这个世界,无数深渊层面向下坠落,与外神的力量接触,被彻底毁灭或扭曲成外神的“触鬚”。 这个混乱的源头崩塌了,秩序的根基也隨之断裂,原本涇渭分明的下位面如今只剩下了废墟与倖存者。 无光的雾吞噬了整片星界,大量的星星死去,陨落。祂们的眷属如孢子般,洒向大地,无数的生物被寄生、倒戈,將毁灭倾泻向曾经的造主。 而在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所有的种族与各自神祇之间的联繫便被彻底掐断。 神术成为了永恆的绝响。 诸神消失了。 不是死,是消失。这个词真的很妙,能够给你留下一点自欺的余地,可以永远在期待和恐惧之间撕扯。 但所有曾经依赖神祇的种族,如人类、精灵、矮人等,他们的文明在隨后到来的“长夜”中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唯有龙。 唯有我们。 龙的力量来自於本身,而非依赖信仰或外力。 我们不祈求,不跪拜,我们生来便是力量的化身。 凭藉其天生的肉体、独立的喷吐武器和奥术天赋,在诸神沉寂、万物凋零的废墟上,成为了那场战爭当中抵抗外神军团的主力。 战爭也催生了一个怪物般的联盟,或者说是龙之议会,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了战后,倖存的龙王们成为了所有龙类头顶的穹顶与枷锁。 一个井然有序,却又在骨子里流淌著血腥与暴力的奴隶制文明。 消化完这些令人不快的“常识”后,诺亚的心情显然更差了。 除了一个无时无刻不想著把他当补药吞了的双胞胎妹妹,他现在还得面对一个將自己视为“消耗品”的宏大体制。 诺亚和茜,甚至包括其他的红龙们,都不会得到任何的优待,从父亲那里离开之后,就被拋到了这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要知道,周围其余的龙在现今的龙类社会,这个所谓的文明中可以说,不过都是些“弃儿”,无名的野种,贱民。 就像是龙当中的“首陀罗”一样,没有被赋予任何的权利。 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给更高阶的龙,为那些“婆罗门”与“剎帝利”们服务,充当爪牙、劳力、和战爭的消耗品。 那些负责管理雏龙的眷属们隨之涌来。 他们高大健壮,肤色从暗红到深褐不等,裸露的皮肤上覆盖著细密的、类似龙鳞的角质层或纹路,头颅保留了部分龙类特徵,吻部突出,眼睛是竖瞳,指爪尖锐。 其中一个领头的龙人,手里捧著一个金属制的、打开的长条箱子,里面整齐排列著几十个乌黑的金属装置。 诺亚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东西的造型,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前世在动物纪录片里见过的,野生动物追踪项圈。 龙会使用科技的手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特別是在这个魔力稀薄又狂乱的新世代。 就像是黑龙利用自己的酸液调製的溶解剂,可以在一夜间將整座精灵城邦溶解;蓝龙和青铜龙开发的天气控制阵列曾引发过持续千年的季风风暴,无数城市在规律性的雷暴与颶风中被剥蚀成齏粉,而那些倖存者们则只能世代生活在永不停歇的狂风中,最终进化成了某种只会匍匐爬行的新物种; 而绿龙做过的事情最简单。 他们只是让植物长得更快了一点。 仅此而已。 战后第七天,藤蔓吞没了第一座废墟。第一个月,森林覆盖了所有道路。第一年,曾经的城市变成了绿色的山丘,从远处看,仿佛从未有过文明存在过的痕跡。 而金龙与红龙甚至还在核武器中廝杀过,整片地区的地壳都在他们的对撞中熔化,坑底至今还残留著足以在几秒內就烧穿精金的残余辐射。 人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残忍。 他们会计算死亡的数量,统计灭绝的物种,丈量废墟的面积。仿佛残忍是一种可以量化的东西,可以用数字来证明自己遭受的痛苦有多么的独特。 直到他们看见龙如何使用这些魔法和科技。 就像红龙喜欢核弹。他们喜欢那漫长的辐射期,足够让任何倖存者的子子辈辈,在早已忘记祖先为何而战的世代,依然生下畸形的幼崽。 甚至有一个足够无聊的傢伙选择製造一场“缓慢的遗忘”。他让一个帝国的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少认识三个字,少记住一首诗,少懂得一个道理。一百年后,那个曾经统治半个大陆的文明,退化成了只会对著星空咿呀的原始部落。而他们的石板上,还刻著祖先留下的、再也读不懂的荣光。 人类用武器杀人。 而龙却可以杀死整个“文明”。 杀死它的时间,它的记忆,它的未来,它的所有可能性。 正如这些龙之传承中的记录一样,诺亚的父亲也足够的残忍。 或者说,足够的红龙。 那些龙人们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被选中的雏龙惊恐地挣扎起来,发出尖利的嘶叫,试图用稚嫩的爪牙反抗。 但毫无用处。 他们轻易地压制住挣扎的小傢伙,其中一人固定住雏龙的脖颈或脊背,另一人则迅速拿起一个黑色装置。 装置底部弹出几根尖锐的、闪烁著寒光的金属刺。龙人毫不犹豫地將装置按在雏龙颈侧。 “嗤——” 黑色装置上的金属刺深深扎入鳞下,装置主体则牢牢吸附在体表,边缘似乎有细微的光芒流转了一下,隨即彻底暗淡,仿佛与雏龙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一个接一个。 诺亚和茜也不会成为例外。 茜瞬间弓起了背,鳞片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连续的嘶嘶声。 “放开我!你这个骯脏的混血杂种!” 茜四爪乱蹬,尾巴疯狂甩动,咒骂著传承记忆里学来的、最具侮辱性的龙语词汇。 但龙人不会理会她的叫骂,茜跌落在地,踉蹌了一下才站稳。她立刻扭头去咬这个黑色的装置,牙齿磕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诺亚倒是没有像其他雏龙那样激烈地反抗著。 龙人似乎对这样“配合”的雏龙略感意外,特別是这个崽子还是一条脾气极坏的红龙。 每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红龙总是挣扎地最厉害的。红龙的暴烈与桀驁是刻在骨子里的,往常遇到这种状况,他们总是反抗得最凶、骂得最脏的一群。 龙人们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但隨即依旧粗暴地伸手,固定住诺亚的脖子。 尖锐的金属刺抵住了他颈侧的鳞片,传来冰凉的触感。 诺亚微微闭上眼帘,他尖细的瞳孔正在不断地放大又缩小,抽搐著。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想要奴役他,一头红龙?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怨恨像毒蛇一样在胸腔里嘶鸣。 但诺亚却很清楚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格。 他很清醒。 甚至算得上是,冰冷。 弱肉强食。 世界总是这样。 想要抵抗?以雏龙那点可怜的力量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毫无胜算。无意义的反抗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而已。 诺亚为这个残忍的局面磕了磕牙,发出谁也听不见的笑声。 他看了一眼茜,她正用前爪百折不挠地抠挠脖子上的黑色装置,小脸上写满了“我很不爽”。 诺亚忍不住开口,“你再抠下去,鳞片可就要禿了。” 妹妹的眼神立刻瞪了过来:“要你管!” 隨后,茜又对著龙人离开的方向呲了下牙。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喂,” 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吗?” “首先,我不叫喂,你应该称呼我为哥哥,或者兄长大人才对。” “那是什么噁心的称呼,我才不会叫呢。” 果然是个令人討厌的妹妹。 诺亚腹誹,表面上只是翻了个白眼,龙类的这个动作需要调动眼瞼和颈部鳞片,幅度颇大。 “我能有什么办法,拜託,我们还都只是刚破壳的雏龙而已,难不成你还想发动叛变吗?” 茜扭过头,“真是个没用的傢伙。” 这傢伙,还真是毒舌啊。 诺亚现在不想吵架。 “姑且,就先继续休战吧。” 他想了一下,“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互相互助。” “我才不要呢,笨蛋。” 称呼更恶劣了啊喂! 第五章 飢饿游戏 更高级的生命建立起来的文明,未必有更高的道德。 至少,那个凌驾於所有龙类之上的“议会”,显然未曾颁布过什么《雏龙权益保障法》或是《未成年龙劳动保护条例》之类的东西。 诺亚知道他们这些雏龙之所以还被允许存在,也只是因为他们会是优秀的资產。 儘管现在所能创造的价值还非常有限,但只要等他们成长起来那就是合格的劳力和炮灰了。 这很划算,不是吗? 诺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著房间的天花板上滑开数个规整的缺口,巨大的、宛若漏斗般的装置缓缓降下。 紧接著,大量混杂的东西从中倾泻而出。 这就是所谓的餵食时间。 没有想像中鲜活的猎物或精致的肉块,而是大量灰扑扑的、稜角分明的块状物,夹杂著一些暗红色的、看不出原貌的冻状物。 而更可悲的是,就连这些合成食物都是有限的。 只有最强者们可以趾高气昂地享用最好的部分,次一级的则瓜分剩余的,最后留下的,才是那些被撕扯得零碎的渣子。 反正,龙是种很顽强的生物,就算是啃土也能够活得下来。 诺亚听见自己的妹妹,以及周围的雏龙们纷纷发出低吼。 议会的龙王们在养蛊。 他们需要更强壮、更敏捷,也更凶狠的首陀罗。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特別为此做些什么,只是在世界各地中收集龙蛋而已。 血脉中的本能和骨子里的凶狠会驱使著这些雏龙用乳牙互相撕咬,用稚嫩的爪尖爭夺每一寸优势。 他们用爪子扒拉,用牙齿撕扯,彼此之间为了更大块的“矿物”或更多“肉冻”而开始推搡、低吼、甚至发生小规模的、混乱的血战。 一头体格稍壮的蓝龙蛮横地撞开一头绿龙,將战利品囫圇著吞下;一头黑龙闷不吭声,却用尾巴阴险地扫倒了一头靠近的白龙,趁机夺走对方爪下的食物。 或者两头红龙为了爭夺一块较大的肉冻互相齜牙,爪尖刮擦著对方的鳞片。 这种大混战,点燃了色彩龙们骨子里的混乱。 特別是对於红龙而言。 这个世界上最“混乱”的生物。 诺亚咬了下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忍住冲入最中心区域疯狂抢掠的想法。 那里几乎都被其他的红龙占据了,他们互相威慑,圈定地盘,再就是已经隱隱开始抱团、互相掩护的蓝龙们,也只有他们才配在这个时候和红龙抢东西。 更外面一点的则是互相警惕又忍不住爭抢的绿龙、黑龙,还有影龙、黄龙之类的傢伙。最外围的,才是那些体型相对最小、行动略显笨拙、嘶吼声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白龙。 诺亚很想去吃那些更好的东西,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都说红龙的脑袋里都是岩浆,头铁的不行,但其实这种观点无疑是片面的,狡猾同样是我们的天赋。 就像是混乱並非愚蠢,而是对秩序、规则与束缚发自灵魂的蔑视,以及对自身欲望毫无保留的追逐。 许多的红龙在自己头铁之前就会先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评估目前的处境,对方的实力。 在力量差距悬殊时,暂时退避並不可耻,將来有机会连本带利地討回。 诺亚就在衡量这些东西,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严格意义上来说,即便像是刚破壳的红龙也绝对不是什么脆弱的“小孩子”。 你绝对不能说他们不够强大,或者用其他芸芸眾生去相比。 就连白龙这种在五色龙中被视为最弱小、最野蛮的一种,“弱小”也只是相对於其他巨龙而言的。 但诺亚不同,他的基本盘太差了,他和茜本质上是两条严重营养不良,並且先天残缺的红龙。 诺亚估计自己现在的战斗力,恐怕只相当於一头凶暴熊、一头食人魔的水平。强於普通野兽和地精,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战士或稍具威胁的施法者就会非常吃力。 这也意味著,即便面对一条白龙,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 但这已经是底线了。 他不可能去吃真正的土。 诺亚压低身体,脖颈处的鰭膜微微张开,四肢蓄力,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他的“好妹妹”显然得出了和他相似的结论。 她比诺亚更纤细,速度也更快,动作中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厉。 旁边的三条白龙也注意到了新的闯入者,他们暂时停止了內訌,发出威嚇性的嘶鸣,喷出冰冷的霜气。 诺亚没兴趣进行任何龙类间的“交涉”,他利用直接撞向离他最近的那头白龙。 撞击的闷响和鳞片刮擦声中,那头白龙被撞得踉蹌后退。 而茜则趁机咬向另一头白龙伸出的爪子,逼退对方,同时尾巴如鞭子般抽出。 “滚开!这是我的!” 茜含糊地嘶鸣著,咬住了肉冻的一角。 “做梦!” 诺亚的爪子也扣住了这份食物,他一边不让自己的妹妹得逞,同时后腿猛蹬,將撞退的白龙进一步踹开。 三头白龙被这突如其来的联手攻击打懵了,短暂的混乱中,诺亚和茜各自用力,撕扯下大小不等的两部分食物,迅速后退。 但白龙们很快反应过来,愤怒和飢饿压过了对红龙天生的些微忌惮,他们嘶吼著围拢上来,寒雾从他们齿缝间瀰漫。 诺亚和茜瞬间背靠背,儘管这个动作让双方都感到一阵排斥和彆扭。 但別无他法。 懂得有限度的合作,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微弱的优势。 蓝龙崇尚严格的社群秩序与等级,绿龙精通於阴谋算计与临时勾结,而黑龙虽然孤僻,红龙信奉力量至上的唯我独尊,但至少,他们都理解“关联”、“交易”乃至“忠诚”的某种雏形。 唯有白龙,根本不懂得同伴为何物,他们是色彩龙最孤独的龙。 在他们眼中,“善意”是稀缺且难以理解的,除了自己,皆为可掠夺或需防备的对象。 兄妹俩叼著各自抢夺到的食物,面对三个敌人,竖瞳收缩到极致,喉咙里滚动著充满警告的低沉和咆哮。 诺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张开双翼,虽然雏龙的翼还很稚嫩,但足以製造威慑和扩大防御面积。 这让那些白龙的动作微微一滯。 茜则抓住这一瞬的机会,细长的尾巴如同毒蝎的刺鉤,以刁钻的角度狠狠抽打在侧面一头白龙的鼻吻上,那里鳞片相对薄弱。 三头白龙追了几步,但看著那对红龙兄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同仇敌愾的气息,又看了看周围其他混乱的战团和所剩无几的食物,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追击,转身扑向其他更弱小的目標或开始互相抢夺。 兄妹俩很快就將各自抢到的食物囫圇吞下。 诺亚伸出细长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残渣,“……暂时合作而已。” 茜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舔舐著自己前爪上沾到的肉冻汁液,金色的竖瞳斜睨了他一眼。 “……嗯。” 她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没错,暂时合作。 仅此而已。 第六章 哥哥 一 诺亚只吃了个半饱。 事实上,他更饿了。 胃囊就像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无底洞,那点食物只是点燃了它的欲望,让它更加疯狂地叫囂著。 而最严重的则是来自於红龙性格中的贪婪,正在试图裹挟著自己的精神和肉体。 诺亚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他的大脑稍稍缓解一下那种疯狂。 他觉得自己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就这样退到更边缘的角落,將身体缩进阴影里。在这里,他可以观察整个育婴室的动態,又不容易被捲入新的衝突。他的尾巴盘在身侧,脖颈低伏,儘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够起眼。 虽然血腥从一开始就存在,但隨著食物的减少,剩下的竞爭已经开始趋於你死我活了。 嘶吼声更加尖锐,撕咬也更加地凶狠,性格中的暴戾正在放大他们的脾气。 茜显然要比诺亚更头铁一点。 或许更该说,她的冷静在见到血之后,被天性里的混乱和暴戾给淹没了。 这並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红龙的某种“传统艺能”。这东西既是血脉里的骄傲,却也是血脉里的诅咒。我们总会在某个时刻,被那燃烧的傲慢与怒火冲昏头脑,將谨慎拋诸脑后,选择最直接、最酣畅淋漓、也往往最愚蠢的行为。 诺亚看著对方正在企图和另一条明显更壮硕的红龙抢夺食物。 茜的偷袭成功了,她抢到了那块残渣的一角。 但诺亚並不看好这个事情。 因为这也意味著她正式进入了其他红龙的视线。 尤其是和他们一起出生的那些兄弟姐妹。 那些傢伙可是比谁都清楚,自己和茜只是个双生子的事情。 而就和诺亚事先估计好的一样,就在茜叼著食物准备后退时,另一条红龙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条红龙要比他们这对双生子大得多。 同时,也是他们异卵的兄弟之一,“格隆”。 除了体型更大之外,格隆的龙吻比例要稍短,但更显粗壮,闭合时就犹如一把沉重的铁钳。 在对方眼中,茜大概就是那种最“合適”的欺凌对象。 緋红色的,比其他所有雏龙都要小上一大圈,看起来最没有反抗能力,最像是一脚就能踩扁的、会发出有趣尖叫声的蜥蜴。 茜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危险。 但要让她就这么放弃到嘴的食物是不可能的,尤其还是在这种不够清醒的时候。 她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威胁性的低嘶,背部弓起,细小的鳞片全部炸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可怕一些。 但在绝对的体型和力量优势面前,这姿態显得非常徒劳。 就像一只小猫对著猛虎炸毛。 格隆感受不到任何的威胁。 他低下头,鼻孔里喷出的灼热气息掠过茜的鳞片,然后伸出前爪,用一根粗钝的爪尖,漫不经心地、带著十足侮辱意味地,戳了戳茜紧绷的脊背。 格隆的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咕嚕声,似乎在享受这种欺凌弱者的感觉。 没有红龙能忍受这种侮辱。 茜扑了上去。 她和格隆翻滚著扭作一团,廝打著。 她的確让对方受伤了,但这根本无济於事。 之后,就被毫无胜算的打趴下了。 格隆的阴影笼罩了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的茜。 看那架势,他正打算用爪子將她彻底按住。 或者,更糟。 诺亚眉骨上方的鳞片不由得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动也不动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她就瘫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著。 微弱,嘶哑,毫无威慑力。 別管她。 诺亚对自己说。 我不能与那条明显更强的雏龙对抗。 代价太大,並且毫无胜算。 更何况,那是茜,一个隨时隨地都想吃掉他的双胞胎妹妹。 一个从他破壳第一刻起就让他感到愤怒的存在。一个占据了他一半力量、让他永远残缺的小偷。一个他应该恨之入骨的仇人。 既然如此,她的死活,又与自己何干? 多么完美的逻辑。 简直无懈可击。任何一个正常的、理性的龙都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他是红龙,他会对这里上演的任何一出弱肉强食的环节做出默许。 红龙不帮助同类,红龙不关心弱者,红龙只在乎自己。 可是,却又为何会感觉到如此的愤怒呢? 诺亚张开下顎,短暂地伸出了自己猩红的蛇信。 他喷吐出的每一股呼吸都比之前更长,更滚烫。 他正在紧张。 诺亚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的喉咙会控制不住的发紧? 为什么他心臟处的火焰会变得如此灼痛? 他不知道。 那感觉真的很难以言喻。 就仿佛茜被欺凌时的狼狈,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践踏一样;仿佛那笼罩下来的阴影,不止遮蔽了自己那个傻妹妹,也同时扼住了他诺亚的咽喉,夺走了本就稀薄的空气和尊严。 他看著芬萨的爪子在她背上移动。那爪尖划过鳞片,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看著她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的嘶鸣越来越细,她尾巴甩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如果她死了,被其他龙吞噬了…… 只是刚刚出现这个念头,诺亚就感受到了一阵冰冷的,生理性上的痉挛。 那痉挛从胃囊开始,瞬间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要比飢饿更强烈,比愤怒更深刻,比恐惧更原始。 不。 他拒绝这样的未来。 这完全不是思考带来的结果。 这个结论只是在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涌出来,比本能更深,比血脉更深,比他所能理解的任何东西都更加的不讲道理。 他的肌肉收紧,鳞片炸开,瞳孔开始剧烈地收缩起来,只剩下一个灼热的小点。 没错,诺亚现在无比的確定。 他厌恶这样的未来。 他恐惧这样的未来。 他憎恨这样的未来。 儘管他只是一条残缺的红龙,但这一刻看起来却格外的危险,令人恐慌。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就这样轻轻地—— 断掉了。 诺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 在其他旁观的雏龙或惊讶或玩味的目光中,这条体型同样弱小、力量残缺的红色雏龙,猛地从角落阴影里冲了出来。 那咆哮声在灼热的空气中震颤,嘶哑、尖利,远不如格隆浑厚,却带著恐怖的戾气。 带著某种连诺亚自己都不认识的、疯狂的东西。 那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条緋红色的龙,自己的妹妹用极其微弱、混杂著难以置信,嘶哑地吐出两个音节。 “哥……哥?” 第七章 哥哥 二 “哥……哥?” 那声音极其微弱,混杂著嘶哑的气音,从那条緋红色的小龙喉咙里挤了出来。 永远用最尖刻语气说话的妹妹,在那一声里,露出了某种她日后绝不会承认的、柔软的东西。 诺亚突然感到有一点欣慰,至少她叫自己哥哥了,不是吗? 但他没有时间去在这上面多想些什么了。 红龙的感官在极致专注中被彻底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先是戳破了属於同类的鳞片,然后是皮肤,那触感就像是刺穿了某种坚韧的植物薄膜。 隨即,遇到的阻力是正在收缩的肌肉组织,一股韧性十足但在他绝对咬合力下迅速崩解的分层物质。在他獠牙的切入下,如最细的丝弦般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崩裂声。 诺亚扯下双顎,带出一大块粘连著血管与皮肤的血肉。 那些“龙血”滑过他的喉咙,就好像是將一团烧红的炭块投入到燃烧的火焰当中。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 他嘶嘶的说道。 诺亚没有放鬆自己的肌肉,並且充分地打开了自己的翼展。 他知道虽然场面看起来很惨烈,但这种伤势其实对於一条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出意外的,他们兄妹俩的那个兄弟就只会被彻底激怒而已。 “你是在找死。” 格隆现在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个残次品、一个本该蜷缩在角落里捡食碎屑的弱小存在衝撞、挑衅,他的竖瞳瞬间被暴戾侵染,也不再抱有任何戏耍的心情。 他调扭过脑袋,整条龙带著腥风扑跃过来。 他身上来自完整的红龙才会有的气息不停地压迫著诺亚。 但诺亚只是更嫉妒了,嫉妒著这股从未残缺过的、强大的、正常的同类才会拥有的气息。 这让他也失去了剩下为数不多的理智。 炽热的鼻息缓缓的吐出,凭藉著身体中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诺亚挥舞起双爪,用这件最原始的凶器撕裂、抓挠,每一下都带著破风的锐响。 但身为一条发育不良的红龙,他的力气还是不够大。 诺亚被对方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们这种畸形种就不该活著。” 格隆的獠牙从他的鳞片上凿下,撕扯开这层天生的防护。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诺亚眨了眨眼,他看到那条緋红色的小龙也扑了上来。 茜扑在对方的后背上,尖锐的爪子不再是笨拙地撕挠,而是深深扣进身下猎血者的皮肉里,如同铁锚般將自己固定。 细密却异常锋利的尖牙狠狠没入了对方的皮肉,滚烫的、带著浓郁硫磺气息的龙血瞬间涌出,溅了她满头满脸。 那血液的温度高得惊人,落在她緋红的鳞片上,蒸腾起细小的雾气。 “该死的。” 格隆发出一声痛楚与暴怒混合的嚎叫,他下意识地扭动著,想要甩开掛在背后的“异物”。 “你死了吗!?” 没死。 诺亚觉得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格隆的下顎就在前面,正仰起来咆哮。 他对准之后就狠狠地撞了过去。 诺亚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是撞上了一块炽热的铁砧,额角的鳞片纷纷炸开,温热的液体隨之流下,就连眼前也是一片金星。 但他也听到了另一声更痛苦的闷哼。 格隆的下顎被这次重击撞得猛地合上,这让他踉蹌了一下,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诺亚趁机爬了起来。 他的左眼被血糊住,视野一片模糊的红色。这让他不得不用瞬膜滑动开粘腻的红色,头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让诺亚无法分清这是谁的血。 “再来!” 那些血还在往下淌,可诺亚的眼睛却亮得嚇人,就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他的爪子顺著对方的面部撕扯而下。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红色的鳞片摩擦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狰狞的恶龙们互相的咆哮著,互相的撕咬著。 格隆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的喘息很重。 他在流血。 肩膀上、脖子上、后背上,全是伤口。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些是诺亚留下的,有些是茜留下的。血顺著他的鳞片正不断地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格隆盯著面前这两条残缺的小龙,瞳孔收缩又扩张。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贏得很轻鬆,虽然面对的是两条和他一个年纪的同类,但对方毕竟是双生子。 残废,畸形的杂种。 但事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虽然他的力量占优,体型碾压,但面对这两个如影隨形、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对手,竟有种无处著力的憋闷感。 他的撕咬总是被恰到好处的干扰,他的爪击往往落空或被迫转向格挡,而那两只渺小的虫子,却总能在他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和新的伤口。 他们的確是残缺的红龙。 但可怕的却是默契。 这对双生子在此刻简直就像是共用一个战斗本能的怪物。 仿佛他们残缺的灵魂,在暴力的弦上被迫奏响了同步的韵律。 “都给我滚开!” 格隆愤怒地咆哮著,全身爆发出惊人的蛮力,他的尾巴横扫过来,带著破风声,像一根燃烧的巨木。 诺亚和茜同时向两侧扑跃。 “这一下可真嚇人,你说呢?” “嚇人?” “我看像是条蚯蚓在扭。” “你这话太毒了。” “有吗?” 茜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舔得很慢,猩红色的舌尖在鳞片上划过,“我觉得挺客观的。” “都给我闭嘴!” 虽然格隆很想撕碎这两幅恶毒的嘴脸,但此刻他却不得不停滯下来。 他喘著粗气,目光在兄妹俩之间不停地逡巡著。 继续打下去,他或许能凭藉蛮力和耐力最终压垮他们。 可问题是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周围那些並不全然友善的“兄弟姐妹”的注视下,重伤意味著什么,格隆很清楚。 他们就像是蛰伏的野兽,在等著某个猎物倒下。 三条红龙就这样僵持著。 但最终,格隆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威胁的低吼。 他没有转身,以保持著面对兄妹俩的姿態,慢慢向后退去。 这是一个明確的休战信號,儘管充满了屈辱。 第八章 哥哥 三 直到对方彻底退去,诺亚的神经才恍然地放鬆下来。他勉强支撑著,也开始一步一踉蹌地退向最开始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他蜷缩著身体,將自己流血不止的脸抵在相对冰凉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著。 又过了几秒钟。 一阵极其轻微、带著迟疑的脚步声开始靠近。 诺亚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的到。 那道娇小的、同样伤痕累累的緋红色小龙,正停在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也没有立刻蜷缩到另一边。她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在挣扎。 周围重新响起了其他雏龙压抑的嘶鸣和移动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角落里的这片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雏龙粗重不一的喘息。 最终,那阵轻微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几秒钟后,那道细小的、緋红色的身影,终於默不作声地挪了过来。 极其缓慢地,在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却又尚未触及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趴伏下来,然后同样的蜷缩著。 她没有看诺亚,而是將头埋在自己的前肢间,只有那条带著擦伤和血污的细小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捲曲了一下,尾尖几乎要碰到诺亚的尾巴。 这让诺亚微微缩了一下瞳孔。 兄妹俩此刻终於少了些剑拔弩张的敌意,多了些连或许连红龙自己都无法理解、却悄然滋生的、微妙而脆弱的东西。 “……真难看。” 茜的声音要比之前更加地沙哑,颈侧的鰭膜微微鼓动,带出几缕带著血腥味的温热气息。 “什么?” “你的脸。” 茜看著他,“血糊了一边眼睛。丑死了。” 诺亚笑了笑,摩擦了一下他的獠牙。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漂亮又迷人的妹妹。”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算是戏謔地回復了一句。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噁心人的语气。” 茜立刻反击,声音抬高了些,带著熟悉的尖刻, 她下頜紧绷,几枚细小的、用於切割的侧齿微微露出唇缝,闪烁著危险的白光。 但尾巴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捲曲了一下,似乎因为这种对话而稍稍放鬆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他不会罢休的。” 她说话时,分叉的、猩红色的舌头快速探出吻部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就像蛇在品尝空气里残留的愤怒和血腥味。 诺亚知道她指的是谁。 格隆。 他们的那个兄弟。 红龙有多记仇,兄妹俩都很清楚。 当著那么多“兄弟姐妹”的面狼狈退走,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等他养好了伤,等他想好了对策,他一定会回来。 诺亚眯起眼睛。 “下次,我就会咬断他的脖子。” 茜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缩成两条细缝,盯著他。 “你认真的吗?” “当然,毕竟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茜也笑了起来。 记仇又怎么样? 谁还不是条红龙了。 她重新趴伏下去,但这一次,將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肢上,这个姿势让她颈部的线条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她细长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摆动著,尾尖轻轻扫过地面,划出凌乱的浅痕。 “……还不算彻底没用,我的哥哥。” “?” 诺亚差点把脑袋都磕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身侧的妹妹。 但茜依然把头埋著,緋红色的细小龙颈绷得笔直,耳孔后方一小片鳞片微微逆立起来,那是红龙情绪剧烈波动时的生理反应。 “你刚才说什么?” 诺亚追问。 “没什么!” 茜立刻否认道。 声音又快又急,还带著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我可听到了。” 诺亚用指爪戳了戳他耳朵上的鳞片,“你刚才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才没有!” 茜还是没有看诺亚,侧脸对著他,但呼吸的节奏却变得有些紊乱。 颊边细密的緋红鳞片在微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不知是未乾的血跡,还是其他什么。 诺亚张了张嘴,喉部的鳞片和声带摩擦,吐出几缕灼热而无意义的气息。 他盯著自己这个妹妹看了很久。 茜一直没回头,一直把脸埋著,只有尾巴还在轻轻摆动,尾尖偶尔扫过地面,偶尔扫过他的尾巴附近。 诺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按理来说,他对待妹妹的態度应该是厌恶的,甚至是带著恨意。 的確应该如此。 当你知道你比其他龙弱小的原因就是这个无耻无赖的傢伙抢占了你天生的一半资源,你就会无时无刻的不想著把她的喉咙撕开,把本来应该属於你的那份力量给夺回来。 她是个小偷。 是个强盗。 就算现在没有办法杀死她,最不济自己也要敬而远之才对。 想要获取信息或討论现状,也不应该首先找到彼此才对。周围还有那么多同样懵懂、或许更容易套话的雏龙。隨便找谁都行,没必要非得找她。 可…… 可那真的很难忍受。 他忍耐不住地想和这个要吃掉自己的妹妹说话,交谈,亲近。 想听她说话。 想靠近她。 诺亚严重怀疑对方也是如此。 儘管对方总是很毒舌的想去否认这份情感。 总是用最尖刻的语气说话,总是用最难听的词骂他,总是摆出一副“我根本不想搭理你”的样子。 但血脉相连的躁动是无法抗拒的,这让兄妹俩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相处可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下一刻对方就可能掏出刀子捅向自己的心臟,可却仍然忍不住地互相靠近对方。 诺亚想,原来自己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个妹控。 而且,还是最危险、最扭曲的妹控,隨时可能演变为“弒妹”或“被妹弒”的那种。 这念头有点荒谬。 但確实如此。 半饱的胃,微增的力量,依旧存在的、对另一半的吞噬欲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因对方存在而產生的自己是“完整”的错觉。 诺亚发现当他们注视彼此时,体內的空洞感会稍稍减轻一些。 就仿佛两个破碗对在一起,虽然依旧漏水,但至少暂时能盛住一点东西。 这是一种诅咒般的慰藉。 诺亚这么想著,然后在一片血腥、疼痛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睏倦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九章 支配与主宰 茜將细长的尾巴绕到身前,周围其他雏龙的呼吸声、偶尔的梦囈、远处甬道传来的风声……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 飢饿、战斗的疲惫、还有自己那个討厌的哥哥的脸……所有纷杂的念头,都在沉眠降临的潮水中被冲刷、稀释。 她坠入了自己的精神海。 那並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混沌、灼热、充斥暗红色流火的地方。属於红龙的原始本能和破碎的传承记忆在这里无序地飘荡著。 而那其中,某种更漆黑的东西吸引了茜的注意力。 那东西虽然也像是红龙传承里的那样被火焰所围绕,可是周围却还瀰漫著带有雾气的黑光。 简直就像是星界当中那些被扭曲过后的,不祥的,死去的星辰。 更重要的是上面正散发著一种让茜既熟悉又战慄的气息。 熟悉,是因为这气息本就源自她的血脉深处;战慄,是因为其中又蕴含著某种超越了龙类认知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茜伸出爪子戳了戳。 那带有雾气的黑光小小的波动著,歪斜。 “支配?” 一段特殊的信息流淌进了茜的灵魂。 还有力量。 就仿佛一滴蕴含磅礴生命力的甘露滴入了滚烫的熔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鳞片变得更硬了一点,爪子也更利了一分。 茜不知道这个东西从何而来,但她確实获得了好处。 更让她心臟狂跳的是,她感知到这种能力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潜力。 就像是这个名字,她需要更多的支配,让其他生物对她產生敬畏与服从……这些行为,都能反哺她自身。 完美契合了红龙骨子里的统治欲。 “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茜的意识在精神海中兴奋地翻腾,就像一条欢快的鱼,在那颗黑色的星辰周围游来游去。 有了这个能力,她就能更快地变强,更快地积累力量,更快地……超越那个討厌的哥哥! 她要收服所有能收服的傢伙,建立起自己的领地!然后…… 然后,正大光明地打败诺亚那个傢伙,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比他更强! “等著吧,笨蛋哥哥。我很快就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 他低下头,视线聚焦於那双属於人类的手掌。苍白,指节分明,皮肤下是脆弱易碎的骨骼。 当適应了龙类的一切之后,这具熟悉的旧壳反而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惶恐,像冰冷的蛇,在他意识的深处缓缓爬行著。 甚至是……一丝难以启齿的失落。 简直就像是可以让人成癮的毒药,他开始有些想念那种沸腾在他血液里的灼烧感。 那种力量充盈在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神经都在咆哮的感觉。那种知道自己是猎食者而不是猎物的感觉。 诺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在自己意识的底层穿行著,记忆如同破碎的镜面,散落在感知的每一个角落,折射出扭曲、失真的过往。 仿佛一条条猩红的闪电与血河。 然后,他终於走到了最深处。 那里悬浮著一样东西。 死去的星星。 “主宰。” 诺亚明白了。 他和茜之所以能作为双生子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他转生过来的时候,沾染上了外神的因子,他们二者之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化学反应”。 这既赋予了兄妹俩异常的灵魂特质,也扭曲了他们的生命形態。 而且“主宰”还分裂出了一个下位能力,就在她妹妹的身体里,赋予了茜能够通过“支配”强化自身的权能。 不过,由於力量的源头始终是来自诺亚本身,所以当茜获取力量的时候,就连他也可以获得好处。 “难怪总觉得这丫头张牙舞爪努力生存的样子,看著还挺养眼的。” 诺亚暗忖,“原来不只是哥哥的欣慰(虽然也没多少),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画面。 茜在外面吭哧吭哧地打架收小弟,攒经验升级,浑身是伤但骄傲地站在他面前,宣布自己又变强了。 结果回头一看,她亲爱的哥哥在家躺著,等级却不知道为什么也在跟著『噌噌』往上冒。 到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这算什么?妹力发电吗? 诺亚注视著那颗死去的星辰落在他头顶漆黑的犄角之上。 就仿佛是某种独特的王冠。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人类的手掌。苍白,指节分明,皮肤下是脆弱易碎的骨骼。 但在那皮肤之下,仿佛能“看”到暗红的鳞片在蠢蠢欲动,能“感觉”到嶙峋的骨刺在血肉深处渴望破体而出。 这具旧壳,正在从內部,被一点点地……点燃。 血液中的灼烧感再次回来了。 燃烧著。 憎恨著。 存在著。 第十章 妹养成计划 一 龙生的第一次沉眠,往往短暂而又深沉。 那源自血脉的、无法抗拒的安眠意志温柔地接管了这具新生的雏龙之躯,犹如无形的神匠之手,於混沌中勾勒著骨血,於静謐中温养著肌理。 诺亚的龙瞳在昏暗中收缩了一下,冰冷的猩红色竖线切割开模糊的视野,脖颈就像是从冬眠中甦醒的蛇,绷紧、活化起来。 当意识的薄雾散去,最先感受到的並非光线,而是胸膛深处那犹如新生活火山般躁动不安的“火囊”,这个由魔法与生物力场共同构造的特殊腔室总是无时无刻地不在体现著自己的存在感。 事实上,这个器官的名字应该叫做“基血管”。 一种独特的龙类腺体,负责大部分龙类的奥术力量,这个器官可以为它们提供自然魔法和近乎无限的能量源。 但诺亚能感觉到自己的基血管是残缺的。不像其他红龙记忆中那般充盈著暴烈而完整的火焰能量,他的基血管更像是一个漏水的袋子,里面只有半满的、不够稳定的炽热液体在无力地晃荡著。 这大概就是他没法像传承记忆里那样,喷出火焰的原因之一。 诺亚刚想活动下身体,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拖拽感,从他的尾巴上传来。 他低下头,发现那条细长的、緋红色的尾巴不知何时绕了过来,尾尖正无意识地勾著他。 诺亚的竖瞳在眼眶中收缩了一下。 “嗯……” 这时候,蜷缩著的茜也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声,金色的眼瞼颤动了几下,最后缓缓地睁开。 四目相对。 这让诺亚和茜都愣了一下。 诺亚有些尷尬地扣动了一下自己的趾爪,稍稍抖动了下身上的红鳞。 茜则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一秒钟才完全清醒。 然后,她的眼神瞬间就从迷糊切换到惯常的锐利中,猛地抽回自己的尾巴。 “你醒了就醒了,乱动什么。” 她嘟囔著,別过头去。 虽然妹妹的姿態看似放鬆,但诺亚能看到她颈部的鰭膜正轻微的紧绷著。 她比起其他红龙更加纤细的身躯像是一道熔岩的流浆在缓缓流淌,爬行而过。 “你有什么计划吗?” 诺亚突然听到茜这样问。 他的瞬膜如快门般闪烁,眨动了几下。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有想法了。” “他们,” 茜的鼻翼耸动了一下,诺亚知道妹妹指的是那些正常的红龙们,“还有別的顏色的傢伙……已经在开始圈地盘了。” 诺亚眯起了眼睛。 每当一条红龙诞生的时候,就会认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只是在屏息等待,等待自己睁开双眼,等待自己加冕为王,否则便无任何存在的意义。 这种认知就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们是天生的统治者,暴君。 也因此,这里所有的红龙都在试图实现他们的天命。 “我也要有我的『爪牙』。” 茜分叉的舌头穿过自己利齿的缝隙,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的火焰里淬炼出来的一样。 “奴役那些够弱的,或者够蠢的。让他们去爭,去抢,然后把最好的……贡献上来。” 茜的下巴微微抬起,带著一丝挑衅和“你很快就要大吃一惊”的得意。 诺亚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傻妹妹在乐呵什么。 他努力绷住脸上那副惯常的、略带冷淡的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嘴角的鳞片。 “我可以帮你。” 诺亚微微咧开了嘴,他嘴角的鳞片也牵动著。 虽然这个表情在龙类的面部结构上,更接近於展示齿列。 “帮我?” 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她整个身体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態,鳞片微微逆立,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咕嚕声。 “你?『帮』我?” 红龙会帮助另一条红龙? 尤其是在他们之间,横亘著那份源自血脉最深处、无法消弭的撕裂与吞噬欲望的时候?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最起码诺亚永远不该存有帮助自己变强的心思。 他们之间的停战协议是很脆弱的,当实力出现不平衡的时候就会被打破。 茜紧紧盯著对方,试图从那副平静的龙脸上找出蛛丝马跡。 这到底是陷阱? 还是想趁她组建势力时在背后捅刀? 这个討厌的、总是显得有点不一样的哥哥,又在酝酿什么她无法理解的、愚蠢或诡譎的念头?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嘶声道。 诺亚歪了歪头,颈部的鰭膜悠閒地晃了晃,那副故作惊讶的表情让茜气得牙根发痒。 “怎么,” 他慢悠悠地说,带著让茜想扑上去挠他的调子,“我难道就不能帮帮自己可爱的妹妹吗?” 可、可爱?! 茜直接打了个激灵。 这是什么新型的、精神层面的攻击手段? 还是想让我放鬆警惕?! 该死的,红龙的词典里什么时候收录了这种噁心巴拉的词汇了?! “太噁心了你!” 茜往后跳了一大步,“谁、谁是你可爱的妹妹啊!” 这次换诺亚咯咯笑了起来。 说“可爱”纯粹是他的恶趣味发作,想要逗逗对方,如今来看效果拔群。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靠这个取信於她。 “我是认真的。” 诺亚收敛了一点戏謔,“说正经的,我帮你,你当然也要帮我。” 在红龙的思维里,利益交换要比无偿施捨更符合逻辑。 虽然刻薄,但却戳中了龙类,尤其是色彩龙的思维。 “至少你现在还需要帮手吧?就现在而言,如果不合作,我们只会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然后被格隆找过来,被他吃掉。” 诺亚儘可能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 茜狐疑地打量著他。 可恶……这傢伙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自己的成功对他有直接的好处,那他確实有理由希望自己好,至少不希望自己轻易垮掉。 但她还是不信。 或者说,不敢全信。 看著妹妹脸上那副“好想要但又怕有毒”的纠结表情,诺亚故意嘆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说:“不要就算了,当我没说。” 茜觉得自己不该犹豫了。 自己这个傻哥哥应该不知道自己有“支配”这个能力吧? “可以,但你想怎么『帮』?” 她语气生硬地问,“先说好,別指望我会听你的指挥,或者把到手的东西分给你。” “那是我的事。” 诺亚没有解释,“在你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或者,你要是觉得我的要求不合理,也可以当我没说过。” 他將选择权拋了回来,自己则重新趴伏下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哼。” 茜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热气,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但尾巴却在后面一摆一摆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捲曲又鬆开,明显心情就是很好。 她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就等我狠狠地利用完你,榨乾你的价值之后再吃掉你吧,笨蛋哥哥。 第一十一章 白龙 诺亚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些蜷缩起来的苍白身影上。 白龙。 这些体型最小、智力相对低下、最接近纯粹野兽的真龙,几乎就是“弱小”与“边缘”的代名词。 他们通常只在偏远苦寒的冰原角落,离群索居,独自生存繁衍,极少会与其他色彩龙为伍。 虽然白龙继承了恶龙之母提亚马特的野性和原始的本能,但这反而意味著更好掌控。 因为归根结底,母亲就只给了他们这些东西,甚至比那还要残忍,让他们蒙昧而又无知。 他们完全不具备红龙的力量,蓝龙的纪律,更遑论绿龙的诡诈或黑龙的適应力。天赋更多只是体现在对寒冷的忍耐、对冰的粗浅操控,还有狩猎上。 在这座培育单元的残酷阶梯上,白龙几乎註定要位於最底层。 “你认真的吗?” 茜皱起眉头,颈部的鰭膜微微收紧,细密的鳞片隨著这个动作竖起又平復,在苍白的光线下泛出一圈圈涟漪般的緋红色光泽。 “就那些蠢货?” 她觉得其实可以更大胆一点。 诺亚狭长的竖瞳在眼眶中转了半圈,审视著那些蜷缩的身影,舌尖从獠牙缝隙间探出,舔了舔上唇缘的鳞片。 “蓝龙从破壳起就展现了极强的抱团性和阶级意识,想收服他们,我们得先过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关。绿龙和黑龙一个比一个阴险多疑,对於我们来说,现在收服他们付出的心思和风险,恐怕远超收益。”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在那几头蜷缩的白龙身上。 “但白龙不一样。他们没得选。” 诺亚活动了一下身体。鳞片隨著肌肉的收缩轻轻摩擦,像是金属在互相刮擦,“我们可以先让他们恐惧,再让他们知道,跟著我们,要比他们自己挣扎更容易活下去。” 茜舔了舔自己的獠牙,舌尖划过鳞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就白龙。” 她说这话时的姿態,却慵懒得像是一只刚刚睡醒、正在计划今天要戏弄哪只老鼠的猫。 育婴单元里的白龙並不少见,他们或许也是被拋弃的最多的龙种。 那些光滑的白色鳞片,泛著珍珠般的冷光,边缘微微翘起,勾勒出肌肉的轮廓。每一片都紧密咬合,如同冰原上层层叠叠的积雪,覆盖著下方正在剧烈起伏的喉部。 冰蓝色的竖瞳收缩著,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態骤然惊醒。那双眼眸深处原本覆盖的蒙昧薄雾被警觉撕碎,露出其下纯粹的、野兽般的警惕。 嘶吼之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冰碴碎裂般的刺耳摩擦。声带的震动顺著脖颈传递到鳞片,让那些白色的甲片微微颤抖,如同雪崩前的预兆。 白龙也许蠢,也许弱,但他们也是猎手。是在冰原上追逐猎物、也被更强大的捕食者追逐了千万年的猎手。 他试图扬起头颅,鼓起胸膛,做出威慑的姿態。 那是两道灼热的红色,就像是坠落的熔岩和撕裂夜空的流星。 不过,红龙怎么会这么小? 那头稍大一点的红色身影,躯干比他更细长,鳞片比他更薄,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某种发育不良的畸形。另一头更小,緋红色的,纤细得像一条刚从蛋里爬出来的蜥蜴。 这个疑问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然后,隨著这个疑问,某种东西在白龙胸腔里缓慢地膨胀起来。 希望。 或者说,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属於猎手的本能。 虹膜上的紧绷感略微鬆弛,就连脖颈上的褶皱都平復了几分。白龙將全身上下的重量压下,肌肉在鳞片下绷紧成绳索般的束状,並咬向对方的喉咙。 他的獠牙正在逼近。那层薄薄的、緋红色的鳞片,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那鳞片下的温热,能感觉到血管正在跳动。 白龙向来很擅长这个。 锁喉,不放,直到猎物断气为止。 但出乎意料地是,那条纤细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緋红色小龙实在是太灵活了,像一条挣脱束缚的蛇,扭动,收缩。 当白龙的獠牙咬合时,只咬到了一团扭曲的空气。 但她的爪子狠狠抠进白龙的鳞片当中,刺穿皮肤,抓住下面的肌肉。 就连诺亚都有些嫉妒了。 嘖,她这个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她將天赋点在了奇怪的地方上。 速度,敏捷,灵活性,还有那种奇怪的、近乎於本能的战斗直觉,那种在刀尖上跳舞还能保持优雅的从容。 不过,再怎么样,也比自己这种全部都很平庸的傢伙强。 气急败坏的白龙將下顎张开,露出细密尖锐的乳牙。那冰冷的能量正在她的基血管里涌动,顺著食道涌向喉咙。 空气瞬间冷缩,细小的冰晶在空中凝结,诺亚的瞬膜本能地闭合起来,那寒雾让他的鳞片表面结出了一层白霜,冰冷刺入到皮肤以及血肉当中。 红龙对於这种攻击向来没有什么抗性。 他们的血液太热了,热到足以融化大多数寒冷。但当这种寒冷以魔力为媒介、以吐息为形式袭来时,那温度的反差会带来加倍的刺痛感。 诺亚忍耐住了,或许也是有著跟自己妹妹较劲的心理在。 他的牙齿深深嵌入进白龙的皮肉,让每一颗獠牙都能最大限度地撕扯组织。 诺亚能感觉到对方的皮肤在他的齿尖下撕裂,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带著冰凉的腥味。 撕扯的快感从指尖传来,伴隨著皮肉分离的湿润声响,在爪子的勾拉下,那层膜被拉伸到极限,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诺亚能看见其中流淌的淡蓝色血液。 他的呼吸灼热,喷在白龙冰冷的鳞片上,带来一阵刺痛的反差。 白龙挣扎了几下,冰蓝色的竖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困惑和恐惧。那种“我是猎手”的错觉已经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我才是猎物”的清醒。 喉咙里的嘶鸣很快变成了呜咽,紧绷的身体渐渐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第一十二章 叫哥哥就给你 不是说红龙不会忍耐,而是大部分的情况下他们都不愿意去做这种事情。 就像他的妹妹。 茜的棘刺在她狭长的头颅后慢慢竖立起来,每一根都像即將弹射的毒牙。她的金色眼睛死死盯著那条蜷缩在角落的白龙,瞳孔收缩成细线,又缓慢放大,再收缩。 诺亚將妹妹的焦躁尽收眼底,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 他猩红色的竖瞳在眼眶里慢慢转动,“就这么想要她?” 茜的鰭膜瞬间绷紧起来。 “谁、谁想要了!” 她的声音尖锐,带著嘶嘶的气音。 诺亚的脖颈缓慢弯曲,覆盖著深红色鳞片的肌肉在鳞下如蛇般蠕动。他的翼膜微微张开,又收拢起来。 事实上,他只是想冷笑著耸一下肩。 “是吗?可我看你的眼睛都快要粘上去了。” 茜现在有些懊恼自己的急躁了。 现在好了,这个討厌的哥哥肯定已经把她看透了。这意味著她可能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失去优势,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她和诺亚並没有事先决定好这条白龙的归属。 她想要,非常想要。 但又不想让诺亚知道她这么想要。 “哼,” 茜扭过头,金色的竖瞳移向別处,“要你管!” 诺亚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样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为之的、让茜头皮发麻的“亲切”。 他微微低下头,分叉的舌尖在齿列间若隱若现,那猩红色的、细长的舌头在獠牙的缝隙中一闪而过,又迅速缩回口腔深处。 “看在我可爱的妹妹这么『想要』的份上,我可以把她让给你哦。” 茜强行略过了“可爱”这个词,而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后半句话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金色竖瞳瞬间眯起,充满了怀疑。 “条件?” 红龙从不无偿给予。 如果诺亚说要“让”给她,那就一定意味著他要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她才不信这傢伙会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明明就连蛋壳都要和她抢。 诺亚凑近过去,脖颈弯曲,如同蟒蛇盘卷后的前探。 他用只有两龙能听到的声音,带著诱哄般的语调说:“很简单。你只需要叫我一声『哥哥』,这条白龙,就归你了。” 他顿了顿,猩红色的竖瞳在妹妹的脸上缓缓扫过,欣赏著那些鳞片下的肌肉开始抽动。 “怎么样,很划算吧?” 哥……哥哥?! 茜先是呆愣一下,她没想到会是这种要求。 紧接著,在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瞪著诺亚,下顎微微张开,喉咙深处滚出一连串压抑的、气急败坏的咕嚕声。 这个混蛋! 趁火打劫!卑鄙!无耻! 谁要叫他哥哥啊!那么噁心的称呼! 之前的那次只不过是意外而已,就算是要表达那些多余的东西,她也完全没必要用那种软弱的称呼。 她的鰭膜完全竖立起来,棘刺根根炸开,如同炸毛的猫在威胁对手。 “.......换一个。” 茜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 诺亚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要求,“不换。” 茜真的被气到了。 他、他怎么老是有这种奇怪的执著? 茜现在真的很纠结。 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就这么向诺亚低头。 但只要叫一声“哥哥”,就能换来一个这条白龙。 这比起要和诺亚打一架来说,明显要容易得多。 所以,自己到底要不要向这个討厌的傢伙低头呢? 茜的內心挣扎著,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鳞片不断地舒张又收紧。时而凶狠时而纠结。 诺亚好整以暇地看著,欣赏著妹妹难得的窘態,他觉得这比看育婴室里其他的那些龙打架有趣多了。 “只不过一声哥哥而已,又代表不了什么,不是吗?” 茜瞪了他一眼,一副想咬死他的表情。 如果目光能杀人,诺亚现在已经死一百遍了。 但最终那些咕嚕声混杂著嘶嘶的气音,从她的胸腔一直涌到喉咙,最终卡在齿缝间,变成破碎的、不成形的音节。 接著,她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限,鳞片隨著吸气微微张开,然后又缓缓贴伏下去。 她张开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又快又低,含糊不清: “……哥。” 诺亚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有些吃惊,居然真的叫了? 诺亚本来只是想逗逗对方而已,没指望这条永远张牙舞爪、永远嘴硬的小龙真的会低头。 她可是茜,那个从他破壳第一刻起就想吃掉他的妹妹,那个永远用最尖刻语气说话的小混蛋,那个寧可跟他打一架也不肯认输的小疯子。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在眼眶中转动著。 “嗯?” 诺亚歪了歪头,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小的话,我可能会听不清。” 茜闭上眼睛,这次几乎是用吼的。 她豁出去了。 “哥、哥哥!行了吧!你这可恶的混蛋哥哥!” 紧接著,她立刻扭过头,再也不看诺亚,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爆炸。 叫了!我叫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等著吧,诺亚!等我靠这条白龙,变得比你更强的时候……我一定要你跪下来叫我女王大人!一百遍!不,一千遍! 诺亚忍不住將自己的趾爪按在妹妹的头顶上。 茜的脑袋立刻晃动起来,像一条被按住七寸的蛇在拼命挣扎,相当暴躁地甩开了他的爪子。 “我警告你,你可別想得寸进尺。” “好吧,交易成立。” 诺亚看向那条白龙,猩红色的竖瞳自上而下扫过那条蜷缩的白龙。 “她现在是你的了,我的妹妹。” 他特意加重了“妹妹”两个字,满意地看到茜的尾巴又气愤地抽打了一下地面。 第十三章 自我改造 “改造的本质,是承认原版的缺陷,並亲手將其焚烧,重塑。” --------正文--------- 诺亚他能隱隱感知到茜的大致状態,兴奋、得意、充满干劲,以及对未来的野心勃勃。 看来,对傻妹妹的『投资』开始有『回报』了。 他在自己的精神海中游荡著,像一条徜徉在混沌的大蛇。 上面充斥著猩红的闪电,以及像是血管一样的脉络。那些闪电在虚空中炸裂,每一次都留下短暂的光痕,照亮下方翻涌的暗红色雾气。 它们就如同潮汐般涨落,如同血液般循环在这里。从看不见的深处延伸出来,交织、缠绕、分叉,最终消失在另一片混沌中。 诺亚再次內视起胸腔中那名为“基血管”的魔力腺体。 它本该是红龙的力量源泉,如同第二颗心臟,泵出炽热的魔力,滋养全身,並最终化为焚尽一切的烈焰吐息。 但他的基血管,如同他的灵魂一样,都是残缺的。 它並非像其他红龙那样成为一个完整饱满的熔炉,而是有了裂隙,甚至与之相连的喷吐器官和腺体也发育不良,从结构上就存在著某种“阻塞”或“不完整”。 这也导致诺亚作为一条红龙,却暂时喷不出像样的火焰。 传承记忆里那种深呼吸后,將易燃气体与魔力混合,从喉中倾泻出火焰的本能,在他这里完全行不通。 诺亚不得不为此感到愤恨和嫉妒。 明明每一个红龙都可以感受到那种狂喜,当喉咙深处涌出的滚烫,在口中膨胀、压缩,最后化为咆哮的烈焰喷薄而出时,给所有生命带来的恐惧。 但他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龙,甚至总是强迫著自己用那总是容易动怒的神经去思考。 他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诺亚觉得与其纠结於修復一个可能永远修不好的“出厂设置”,倒不如重新规划魔力迴路。 不再將宝贵的魔力导向那个无效的喷吐系统,而是將其用来刺激自己的肌肉、骨骼、鳞片的生长与强化;或者,尝试一些更精细、更內敛的魔力运用方式,开发出独属於他自己的、“非典型”红龙的能力。 “主宰。” 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主宰自己的命运。 就像是诺亚刚刚从妹妹那里收割到的首个能力。 【自我改造】 它的效果很简单,允许诺亚按照自己的意愿对身体结构进行永久性的改造。 凡人要想做到这一点通常需要进行某种手术,他们需要剖开自己的皮肉,用炼金术士的刀具切割血管,用缝合线重新连接神经。他们需要知识,需要技巧,需要忍受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 但诺亚不用。 他只需要闭上眼睛,然后让精神的触角探入自己的身体。 不再被动等待血脉本能驱使魔力流动,而是主动以强大的意志,如同程式设计师编写底层代码,又如工程师重新铺设管道,小心翼翼地、尝试性地引导体內的魔力,从基血管內转而向四肢百骸当中的那些更细微的脉络去渗透。 这不是红龙传承中的任何方法,甚至可能会违背龙类的生理结构。 那些细小的魔力脉络从未被设计用来承载这样的流量。当诺亚的精神意志强行推动魔力涌入时,那些脉络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就像是生锈的管道被高压水流衝击,隨时都有可能发生破裂。 一旦破裂,魔力就会泄露,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形成危险的淤积。那些淤积会像肿瘤一样膨胀,压迫神经,腐蚀组织,最终导致局部坏死,甚至还会更糟。 但疼痛对诺亚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对於短生种来说,疼痛是一种警告,一种促使他们逃避伤害的本能信號。他们的神经会在受损时尖叫,迫使他们缩回被火焰灼烧的手指,逃离野兽锋利的爪牙。 疼痛保护他们,让他们活著。 但对於红龙来说,疼痛是另一种东西。 诺亚更专注地引导著那股力量,让它们缓慢地、小心地渗入到肌肉的纤维之间。 他的身体在不断地被撕裂,破坏,然后自愈,重组。 那些细小的肉芽从伤口边缘探出,像无数飢饿的触鬚,彼此纠缠,编织,在疼痛中一层层覆盖上新的血肉。 它们蠕动的触感透过鳞片传来,那些组织在贪婪地吸收著魔力,细胞在欢呼,就像乾涸的土地在吸收雨水。 还不够。 但这只是开始。 就如同茧中的毛虫,等待著破茧成蝶的那一瞬间。 第十四章 战斗的方法 诺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种痛苦中沉沦了多久。 终於,炽热的光亮开始重燃,意识就如同从深不见底的粘稠泥沼中挣脱,先是混沌,继而迅速变得清晰、锐利。 但才刚刚睁开眼睛,他猩红色的竖瞳就被迫瞬间聚焦在了一起。 熟悉的、金色的眼脸正凑在他面前,距离已经近到那緋红色的龙吻都要贴到他鼻子上了。 诺亚的鳞片瞬间炸开,整个身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向后弹去。 他发出了剧烈的嘶嘶声,颈部的鰭膜全部张开,呈现出完全的应激防御姿態。 茜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嚇了一跳,也往后跳了半步,但隨即就恢復了那副惯常的、略带不屑的表情。 “哼,醒了就醒了,大惊小怪什么。” 她盯著诺亚,带著一丝狐疑。 “喂,” 茜非常短暂地吐出了自己分叉的舌头,语气里带著点试探,“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诺亚的目光快速闪烁了几下,没想到这丫头的感知这么敏锐。 他垂下视线,故意放缓了呼吸,让颈部的鰭膜慢慢收拢,贴著鳞片趴伏下去。身体也一点点放鬆,从攻击姿態转变为普通的蹲坐。 “是吗?” 他含糊其辞起来,“你看错了吧?” “哼,神神秘秘的。” 茜蹲坐下来,那条緋红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捲曲又鬆开。 她下意识地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我现在超有干劲”的挑衅表情。 但诺亚只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他的下頜张开到最大,露出里面的尖牙,舌头上卷,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倦意的哈欠声。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身体,但並不是那种简单的日常动作,而是某种看上去隱隱形成了“技巧”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 茜看了几眼,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锻炼。” 诺亚头也不抬地回答,每一片鳞片都隨著肌肉的拉伸而微微抖动。 “锻炼?” 茜不由得楞了一下。 她的金色竖瞳在眼眶中转动,瞳孔收缩成极细的裂缝,又缓缓放大。 很少有龙会选择锻炼。 龙即使不锻炼,也能拥有强健的肌肉。 他们极端的体重能够支持如此迅速的移动或飞行,本身就需要某种魔法生理学的支持,即便是那些不专注於发展力量的龙,也因为其极端的新陈代谢率而通常保持著精悍、瘦削的流线型体態。 但诺亚不想只是靠著狂暴、残忍的兽性去战斗。 虽然红龙的本能是强大的,可那总归有著上限。 他应该运用好自己其他的天赋。 那些与生俱来的传承和智慧,那其中就蕴含著无数用来战斗的方法。 在许多人眼中,类人种族才是最適合战斗的存在,他们灵巧的身体和四肢可以將各种武术与技艺融会贯通,形成精妙的流派与传承。而兽类的廝杀技巧则更接近与本能,依靠的是血脉中的猎杀记忆和生存经验。 但这个说法唯独不能適应在巨龙身上。事实上,龙类一直不缺少打架的技巧。 在无垠的星界当中,甚至有著以肉搏闻名的巨龙亲自將己身的战斗技艺刻下,归於龙之传承当中。 那些技艺不是简单的抓咬扑击,而是经过千百年锤炼、適应龙类独特生理结构的战斗艺术,如何將庞大的身躯化为优势而非累赘,如何將翅膀、尾巴、利爪、尖牙协调运用,如何將喷吐武器与物理攻击无缝结合。 有些红龙醉心於熔岩与毁灭的魔法,有些蓝龙专注於雷电与风暴的掌控,有些绿龙精於毒液与阴谋的编织,但总有那么一些异类,他们將目光投向自身,將龙躯本身锻造成最完美的武器。 在漫长的流浪与战斗中,摸索、总结、创造。每一次生死搏杀都是课堂,每一个强大的对手都是导师,然后將那些经验熔铸成自己的战斗方式。 这便是被称为“武艺”的东西。 茜在旁边看著。 她一开始只是隨意地瞥几眼,带著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慵懒。但看著看著,她的目光就变了。 那金色的竖瞳开始认真地在诺亚身上逡巡。 她的脖颈微微弯曲,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些动作的幅度和力度。翼膜无意识地张开了一点点,又迅速收拢。 诺亚的瞳孔转动著,將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知道这丫头在干什么。 她在学他。 那动作流畅得近乎妖异,像是某种精心编排的舞蹈。她的纤细身形在这种律动中显得格外优雅,每一片緋红色的鳞片都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茜似乎天生就適合这种东西,那种在刀尖上跳舞还能保持优雅的从容,那种將每一次移动都变成艺术的本能。 嘖。 开始捲起来了。 第十五章 难以理解 “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 “那对兄妹,双生子。” 同一批破壳的龙,只要稍微活得久一点、脑子没完全被肌肉填满的,几乎现在都知道他们是罕见的、活下来的同卵双生红龙。 但某种难以理解的事情出现了。 双生子是扭曲,畸形的龙,向来被视为是註定活不长的错误。 他们就应该蜷缩在最边缘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地捡食其他龙剩下的渣滓,然后在某一天,因为內斗或者別的什么原因,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才是他们应有的命运。 但事实呢? 他们不仅活著,还活得挺好。 正是因为如此,杜隆才不理解,甚至是有些不爽。 他的爪下已经收服了几条龙。这个数字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但也绝对不算差。 他每天都能站在最顶端,俯视那些比他弱小的存在,享受他们的恐惧,收取他们的贡品。那些弱小者会在他的面前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討好的呜咽声。 而现在,那两个残废收拢的手下居然已经完全超过他了。 瞧瞧那些傢伙,老老实实地趴在他们的脚边,温顺得像条狗。 那条緋红色的小龙正蹲坐在那堆龙的最前面,姿態趾高气昂得简直让杜隆牙根发痒。 她的体型依然那么娇小,纤细,但她身后的那几条龙却老老实实地趴著,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另外那条姿態懒散得多,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他偶尔会伸出爪子,戳一戳自己妹妹的脊背,看著对方猛地一抖,然后扭过头去,朝他呲牙。 “……妈的。” 杜隆低低地骂了一声。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耻辱,仇恨。 日復一日地累积和膨胀。 每当那条緋红色的小龙和他该死的哥哥出现的时候,它就会甦醒,然后在他胸腔里疯狂地乱滚,咆哮。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令他感到不安的事情正在发生。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刚开始的时候杜隆还没有放在心上,但隨著时间的发酵,他开始意识到那条名叫“诺亚”的同类,他的体型开始超出正常的范畴,他的肉体正在近乎畸形的膨胀起来。 脊椎上的棘刺比同类更密、更粗,几乎像一排倒生的骨刺从皮层下刺出;那对漆黑的犄角开始向后弯出危险的弧度,每一次摆动头颅时都能看到脖颈上賁张的肌肉线条。 他到底几岁? 还是说用了某种基因药物,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变异了? 但好在杜隆听说他还是没法喷出火焰,他的基血管和天生的喷吐武器一直都有问题。 但杜隆还是不爽,甚至是嫉妒。 凭什么他们能走到这一步? 他们应该互相憎恨、彼此提防才对。 最好是在某个夜晚,趁对方睡著的时候,张开嘴,咬下去。 但事实呢? 他们合作起来没完了是吧? 这他妈的还是红龙吗? 杜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这个过於极端的环境,从来没有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中诞生过双生子。 也或许是別的什么原因。 毕竟,不是没有选择合作的双生子,但最终他们都在那种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欲望下迷失了。 他原本想著,让那对双生子的命运自己去解决,让他们在互相吞噬的欲望中自取灭亡就好。 但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杜隆眯起了眼睛。 隨著漆黑的、宏伟的犄角转动过来。 他看见了那猩红色的光。 对方裂开了一个让他浑身鳞片都收紧的笑容。 第十六章 期待 “瓦肯永远是对的。” “如果瓦肯错了,参照第一条。” ----------------- 恐惧本身是没有重量的。 但它会压弯你的脊樑,渗进血肉,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 萨科塔知道这种感觉。 每一次在这里,他都会重新体验一遍。 甚至就像第一次一样新鲜,一样尖锐,一样的让人想要蜷缩起来。 他的那两名隨从早已不再颤抖了。 就像两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样瘫软在地,萨科塔知道他们没死,但那或许也不能再称为还活著。 这只是肉体还在坚持履行它的功能而已,里面的灵魂早已逃遁到了某个更安全的地方。 萨科塔有时候会羡慕他们,羡慕他们不必忍受这种痛苦。 但他不行,他必须等待,必须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回答。 他的龙主,国王。 那双金色的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次,半透明的瞬膜从瞳孔前滑过,又收回,像云层掠过太阳。 萨科塔的喉咙深处涌起一阵乾涩的恐惧。 无论成为了对方的总督多久,这种事情都是无法避免的。 当你被某种位於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注视时,任何有知觉的生物都会感受到这种最原始的情绪。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多久了?” 时间的流逝,在龙类的感知中是模糊而缓慢的。 “已经五年了,陛下。” 五年。 对於人类而言,这几乎是他们生命的十六分之一,足以让一个婴儿学会行走、言语、阅读,甚至开始萌发对世界的最初的认知。 “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还活著。 “呵。” 萨科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声音。 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气流变化,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归於沉寂。 如果不是他的耳朵恰好捕捉到了那一丝波动,他会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萨科塔感到一股寒意窜了上来。 那个声音,如果那真的可以被称作笑声,比他经歷过的任何恐惧都更加可怕。 他在瓦肯身边服务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他从未听过那条龙笑。他甚至从未想像过对方会笑。 “有意思。” 他们真的活下来了。 但之后呢,他们这种脆弱的关係还能持续多久? 第十七章 体型 成长是一种微妙的变化,並不剧烈,却足够清晰。 骨骼在皮肉之下缓缓生长,原本的柔软脆弱也逐渐变得硬朗。背后的翼膜虽然依旧不算宽阔,但当茜完全展开时,已经能带起明显的气流。 她长大了。 但也就是长大了一点点而已。 这点变化放在红龙这个族群里,简直不值一提。她的体型仍然没有达到正常的水准。 更让她生气的是另一件事。 在“长大”这件事上,她和兄长之间存在著某种极其恐怖的差距。 茜在空中灵巧地翻转著,竞飞在龙类当中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比赛,而她向来是最快的。 “玩得开心吗?” 茜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了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尾尖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猫在无聊时甩动尾巴,但摆动的频率明显快了一些。 “还行吧。”她懒洋洋地说。“比追著那帮蠢货跑有意思多了。” “那帮『蠢货』是你自己带出来的。” “所以呢?” 茜终於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头巨大的红龙。 她的身体在空中微微转动,展开双翼,让自己的身形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你还不是一样,在空中你也追不上我。刚才那帮蠢货追了我半天,连我的尾尖都没碰到。你呢?你能吗?” 她挑衅地扬起下頜,露出咽喉处緋红的鳞片。 “来比比?” 诺亚的双翼猛地一振,气流在他身后炸开,庞大的身躯骤然向前压来。 但茜的反应快如闪电。她的身体骤然侧翻,翼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摺叠,堪堪从那压来的阴影边缘掠过。气流擦过她的鳞片,带起一串火花。 “就这?” 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著讥讽的笑意。“太慢了,太慢了!” “是吗?” 诺亚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茜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来不及回头,身体本能地向下坠落。 “差一点。” 诺亚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的反应慢了。” 茜的身体在空中骤然加速。胭脂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她的飞行轨跡不再像之前那样优雅流畅,而是变得诡异多变,忽左忽右,上下翻飞,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毒蜂。 诺亚追了上去。 茜的速度確实更快。她的身体轻盈、灵活,每一个转向都行云流水,每一个变向都出人意料。有好几次,她几乎已经摆脱了诺亚的追击,拉开了一段距离。 “抓不到抓不到抓不到——” 她在风中尖叫,声音里带著疯狂的笑意。 但每次,当她以为自己贏了的时候,那道阴影就会再次笼罩下来。 “你耍我!” 茜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没有。” 诺亚矢口否认,“跑不动了?” 诺亚的双翼完全展开,那恐怖的翼展投下的阴影將她整个笼罩其中。翼膜的边缘带著细小的锯齿状突起,翼骨粗壮有力,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她的哥哥真的……变得好大。 对方原本还带著些许圆润感的线条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锐利、更加冷硬的轮廓。 覆盖其上的鳞片变得更大、更厚实,边缘泛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层层交叠著,末端那些纤细的黑色骨刺也更粗壮了些,正隨著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轻摆。 那两对后掠的漆黑犄角变得更长、更粗,弯曲的弧度充满力量感,像是能轻易洞穿什么。 隨著这傢伙的呼吸,还能嗅到强烈的硫磺气味。 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这是一头已经步入少年期以上的红龙。 茜的喉咙里立刻滚出一连串压抑的、充满愤怒和挫败感的咕嚕声。 但她现在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頜。 仰头。 这个动作本身就让红龙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除了天空,她现在还要仰头看著自己的哥哥。看著这个和她一同破壳、本该和她一样大的傢伙的下頜。 那下頜的线条锋利如刀,棘刺密布,像是一整排倒生的獠牙。 “你怎么又长了一些。” 茜有点不甘心,“为什么每次蜕变你都会比我大上好多。” 诺亚猩红色的竖瞳在眼眶里慢慢转动,“你看起来也比之前长大了点啊。” “我听不出来你这句话里有一点安慰的意思在。” 茜眯了眯眼睛,“你是在羞辱我。” 诺亚的嘴角微微扯动著,露出一个近乎促狭的笑容。 “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说,“你確实比之前大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可恶。” 之前就因为自己体型仍偏小而產生的鬱闷,此刻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几乎要衝破鳞片的情绪彻底淹没,嫉妒,以及隨之燃烧起来的、近乎扭曲的好胜心。 茜的竖瞳在眼眶中收缩,虹膜边缘泛起细密的金红色光点,嘴角慢慢扯开。 “你的確抓到了呢。” 诺亚的瞳孔猛地震颤了两下。 茜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翻转,她的翼尖从他趾爪间滑脱,她跃了起来。 诺亚的头颅本能地向后仰,但已经来不及了。茜的前爪已经抱住了他的犄角,后腿蹬在他的鼻樑上,整个身体掛在了他的脑袋上。 她狭长的龙吻凑近他的眼瞼,热气喷薄在他瞬膜上。 “你好像……” 她露出了颇为恶劣的笑容,那种危险嘶哑却又诱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带著爬行动物特有的嘶嘶吐舌音。 “很紧张?” 诺亚的身体瞬间绷紧,“放手。” 茜的下頜搁在他头顶的棘刺间,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下来,瞳孔中跳动著戏謔的光。 她能感觉到诺亚脖颈下血管的搏动,能感觉到他鳞片下肌肉的抽搐。 她的尾尖轻轻扫过自己哥哥下頜的鳞片,那动作慵懒而漫不经心,像猫在玩弄已经无力反抗的猎物。 “不放。” “喂!你干什么!?” 诺亚觉得对方可真够抖s的。 就像一个小恶魔女王。 她的尾巴正在缠绕下来,细长的、布满棘刺的尾稍擦过他脖颈的鳞片,一圈,两圈,收紧。 那些纤细的黑色骨刺轻轻刺入他鳞片间的缝隙,不深,刚好足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被束缚的、无法挣脱的触感。 “干什么?” 茜的声音从他脑门上传来,带著恶狠狠的笑意,“你不是喜欢追吗?追啊!现在你追到我了吧?开心了吧?” 她的尾巴又收紧了一圈。 “放手——” 诺亚的声音被勒得变了调。 “不放!” 诺亚拼命甩头,但茜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扒在他的犄角上。 “你下来!” “你求我啊!” “我——” 诺亚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在剧烈甩头的过程中,他失去了平衡。 “诺亚你这个蠢货!”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气流撕扯著他们的翼膜。诺亚拼命展开双翼想要稳住身形,但茜还掛在他脑袋上,压得他根本没法调整重心。 “放手,要掉下去了啊啊啊啊啊!” 诺亚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被气流撕成一片片模糊的音节。 “你让我放我就放?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掉下去会死的!” “死也要拉你垫背!” 茜的声音从他脑门上传来,带著咬牙切齿的狠劲。她的尾巴缠得更紧了,好像真的要拉他一起陪葬。 他们的身体在坠落中翻滚、旋转。 “你倒是飞啊!!!你不是大吗!!!你不是能长吗!!!你倒是用你那大翅膀飞起来啊!!!” “我在飞!!!但你压著我脑袋我怎么飞!!!” “那是你笨!!!你就不能顶著飞吗!!!” “你顶著个东西飞给我看看!!!” 伴隨著一连串的咒骂和尖叫声,兄妹俩从半空中坠落。 幸好他们这个年纪还飞不了太高。 第十八章 娱乐活动 两条红龙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堆叠在一起。 “起来。” 诺亚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不起。” 茜就趴在他的背上,带著一丝慵懒的饜足。“下面软。” “软你个头!那是我的背!” “哦。”她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更软了。” “茜!!!” “干嘛!!!” “你尾巴还缠著我脖子!!!” “哦,忘了。” “……你是故意的。” “是又怎样?” 诺亚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他决定不说话了。 “你们兄妹的感情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羡慕啊。” 旁边的声音让诺亚和茜的动作瞬间僵住。 诺亚缓缓转过头,看到萨科塔正站在不远处,那张蜥蜴般的脸上掛著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 “……” 茜从他身上下来,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仿佛刚才那个张牙舞爪扑向兄长的龙根本不是她。 她甚至优雅地抖了抖自己的鰭膜,让它们重新变得服帖,然后抬起下巴,用眼角瞥著萨科塔。 “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语气冷淡而矜持,和刚才判若两龙,“我只是在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罢了。” “当然,” 萨科塔配合地点点头,“是我看错了。这分明是一场严肃的……呃,兄妹间的切磋。” 茜的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咕嚕,显然对这个说法也不太满意,但又挑不出什么刺来。 诺亚趁机把自己身上的泥土拍掉,顺便用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妹妹的屁股作为回敬,而在她炸毛之前,他就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向萨科塔。 “你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 诺亚知道萨科塔是父亲瓦肯的总督之一,算是一个类似於大管家的角色。 萨科塔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诺亚身上。 这个年轻的兄长確实长得……惊人。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如此夸张的体型增长简直闻所未闻。 请原谅他的大不敬,但哪怕是他的龙主似乎在这个年纪里也不可能有这种个头吧? 但话说回来,作为双生子其中的一方,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作为妹妹的一方身上。 她的体型確实太小了,和她的兄长站在一起时,这种差距就更加的触目惊心。 但她却依然很危险。 萨科塔想起自己在见过的那些真正危险的猎食者,想起那些从无数廝杀中存活下来的老练杀手,想起那些永远在阴影中游荡、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猎物的存在。 萨科塔在心里默默地评估著,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找你们。”他说,“是有件事需要通知你们准备一下。” 诺亚微微歪了歪头,“什么事?” 换做是其他红龙,萨科塔才不会解释什么,他大可以直接把话撂下,然后转身走人,反正那些小混蛋们也不会认真听,听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不会当回事。他才懒得浪费口舌。 但如果是诺亚,他还是很乐意和对方以及他的妹妹多聊上两句。 除了,他的龙主似乎对双生子的事情很感兴趣之外,还有就是诺亚能记住他的名字,喊起来虽然也没有多恭敬,但却也没有他自己就高人一等的感觉。 这可比其他粗鲁地叫喊他的小混蛋们好多了,儘管红龙一般才是最混蛋的那个。 越是如此,他才越是对这个年轻的红龙印象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们要参加一场活动。” 茜原本还在用尾巴悄悄戳著诺亚的尾巴泄愤。那动作很隱蔽,一下一下的,带著某种幼稚的报復心理。但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顿了顿。 “活动?” 她的声音从诺亚身后传来,带著一丝困惑。 “没错。” 萨科塔点点头,“一项所有红龙都必须参加的娱乐活动。” 诺亚的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他可能不会太想听。 “就是字面意思。” 萨科塔摊了摊手,“一场属於红龙的盛宴,血腥、刺激、而且每隔几年就只会举办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年轮到你们这一批了。” 第十九章 嗜血狂暴 这个活动的场地,深坑,要比诺亚想像的要大得多。 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风化。坑底並不平坦,而是散落著巨大的岩石、以及许许多多的龙的骸骨。 而在深坑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缓运转的装置。 那东西像是某种活著的机械,又像是机械化的活物。它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球状物,正在以某种恆定的节奏搏动著,像心臟一样,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搏动,都能看到某种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涌出,沿著地表铺设的沟渠向四周蔓延,然后又隨著收缩而黯淡下去。那些沟渠如同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坑底,最终全部匯聚到核心下方的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诺亚不知道它已经运转了多久,他只知道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它的炉膛,而它的燃料,则是往年失败者的尸体。 他猜的没错,红龙的娱乐活动的確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这將是一场大逃杀。 將一部分倒霉的龙还有龙血怪物们聚集到深坑里进行一场死亡的筛选,胜利者將可以大肆的吞噬失败者,夺取他们的全部。 血肉、力量、还有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这就是他的父亲安排的活动,他的国度。 不然,你很难见到会有如此之多的龙和龙属生物全部都聚集在一起。 龙是一种很美丽的生物,那些流线型的躯体,那些在光下折射出深浅光泽的鳞片,单独看任何一条龙,都能让人感受到某种原始而凛然的美。 但前提是你没有看见他们身上沾满凝固或未乾鲜血时的那种狰狞,並且你看见的就只是一条龙,而不是所有的龙都挤在一起,在这有限的空间里相互摩擦、挤压、碰撞。 低沉的嘶嘶声,无数灼热的龙息、躁动的体温和沸腾的龙威,让这里仿佛成为了一个塞满暴躁危险品的高压锅,只需要一点火苗就可以彻底引爆。 “你还好吗?” 诺亚沙哑地低声问道。 “你在问谁?我还是那些挤来挤去的蠢货?” 茜的声音带著那种她特有的、介於嘲讽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熟稔之间的语调。 她细长的竖瞳在胭脂色的虹膜上转动,眼瞼眨动时,半透明的瞬膜快速滑过眼球表面。 “嘖,令人不快的傢伙出现了。” 诺亚不需要抬头看就知道是谁。 “你们还活著,真让人噁心。” 杜隆的嘴唇咧开,露出交错排列的獠牙,“两个残废,两个畸形的杂种,居然活到了现在。” “……他胖了。” 茜突然开口。 诺亚转头看她,“什么?” “我说他胖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茜重复了一遍,分叉的猩红色舌尖快速探出吻部,又缩了回去,“你看他走路那样子,像条吃撑了的狗。”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急促的嘶嘶声,其他龙也在憋笑。 诺亚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自己这个妹妹还真是毒舌啊。 杜隆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你——” “我说错了吗?”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带著那种让人想挠她的调子。 “还是说,你觉得『吃撑的狗』这个形容不够准確?那换一个怎么样,『滚圆的蛆』?” 杜隆的鳞片瞬间炸开。 他的翼膜完全张开,整个身体看起来比实际大了一圈。那姿態就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隨时准备扑上来撕碎对方。 “你找死!” “我找死?” 茜打断他,分叉的舌尖快速探出吻部,又缩了回去,“那你来啊。来啊。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过来?” 杜隆紧紧盯著她,犹豫著,最后还是放弃了。 无论是谁,都不得不继续忍耐下去。 没有龙敢做出放肆的举动,哪怕是最混乱的红龙,也没有在这种时候爆发出流血衝突的唯一原因只有一个。 一道更加恐怖,更加浩瀚,如同天倾般的力量正瀰漫在此时的每一寸空气里。和別的龙威不同,它不需要对抗,而是如同无形的巨掌,將其他所有龙的气势都粗暴地抹除和碾压,让它们变得微不足道。 风暴尚未真正的来临,但便已足以让他们噤若寒蝉。 但只是下一秒,诺亚的虹膜上就突然被猩红的血色充斥著贯穿。 渴望。 这个念头就这么毫无徵兆从诺亚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没有任何的缘由。 他现在就是想撕碎什么。 想咬穿什么。 想看著某个东西在他爪下流血,挣扎,然后死去。 这的確是红龙的想法。 但並不是诺亚主动升起的。 “群体嗜血狂暴。” 那东西正在空气中瀰漫,正在渗入他的鳞片,正在他的血液里燃烧。 然后,诺亚的世界就变成了红色。 第二十章 红光之下 一 自那红光之中,他们被剥去了偽饰,显露出自己最真实的轮廓。 那些在此之前被称之为“面容”的东西,此刻每一道线条都写满了狰狞,那些在此之前被称之为“躯体”的东西,现在它的每一寸形態都浸透著深深的恶意。 或者说,这层光不过是將早已存在的事实,照得更加分明罢了。 诺亚的竖瞳收缩成两条垂直的细缝,猩红色的虹膜被那红光浸透,呈现出某种燃烧般的色泽。 皮肤之下,血液正一缩一胀地涌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感知里放大成某种召唤。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狂奔,在他的脑子里、每一个细胞里嘶吼、咬穿、杀戮。 诺亚的胸腔隨之扩张,肺叶充满灼热的空气,喉部的声带开始振动,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 那振动从喉咙深处一路向上,穿过气管,撞击在闭合的双顎上,撕裂开周围的空气。 不止是诺亚,周围的其他龙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他们彻底混成了一片,几乎分不清是从哪条龙的喉咙里滚出来的。鳞片和鳞片摩擦的声音,爪子和骨头碰撞的声音,血肉被撕开的声音,还有那永不停歇的、从每一张喉咙里涌出的咆哮。 它们交织成一张网,把所有龙都裹在里面。 诺亚不记得第一滴血是什么时候溅上来的。 他的舌尖探出,分叉的尖端將那些液体捲入口腔。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咸腥,温热,带著某种令人战慄的鲜活感,让他兴奋。 他的心臟跳得更快,血液更加的滚烫,力量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 诺亚的前爪落在一团灼热的东西上,爪尖刺入,穿透某层膜状组织,穿透某层肌肉组织,穿透某层筋膜,直到碰到某根坚硬的管状物。那管状物在他的爪下挣扎,一下又一下地试图逃开。 他的爪子收得更紧,爪尖的鉤状尖端刺入那管状物的內部,然后他用力一扯,温热的激流涌出,包裹住他的整个爪子。 喉咙深处那股灼热的饥渴终於找到了出口,诺亚的下頜张开到极限,让自己的獠牙嵌进那傢伙的血肉,每一层都在这咬合的过程中被彻底撕裂。 这感觉真的太好了,好到他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那条龙的身体开始抽搐。 他的后腿在地上乱蹬,爪子在地面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白痕,证明著这头龙临死前爆发出的惊人力量。他的尾巴疯狂地甩动,抽打在诺亚的身体上,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抽打都会在诺亚的鳞片上留下轻微的撞击感,但仅此而已。 那些撞击纵使穿透他的鳞片,穿透他的皮肤,穿透他的肌肉,却无法穿透此刻包裹著他的那层狂热的兴奋。 诺亚只是在享受这种感觉,疼痛以及猎物临死前最后的挣扎,享受那挣扎如何一点一点地变弱、变慢、最终消失。 诺亚没有鬆开。 他的獠牙也刺入那条龙的喉咙。 灼热的、带著生命最后余温的液体如同雨点般洒落在诺亚的脸部、前吻和胸腹的细鳞之上。 他把那东西的头颅从身体上撕下来。他张开嘴,让那头颅落在地上,然后又低下头,开始撕咬那具身体的其他部分。 皮肤在他的獠牙下撕裂,那团肉在他的口腔里被獠牙反覆穿刺,被一波又一波蠕动著推送,他的胃在那一瞬间收缩,然后又扩张,贪婪地接纳著一切。 直到他身下那团东西已经没剩下多少。大部分肉已经被他撕下、吞噬。 诺亚抬起头,从他的头颅开始,一路向下,每一片鳞片上都覆盖著一层粘稠的血膜,那血膜在高温下慢慢凝固,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而一滴又一滴粘稠的血珠,顺著他嘴角那寒光闪烁的锯齿边缘缓慢匯聚、拉长、最终不堪重负地滴落。 在跃动的火光映衬下,像是某种被精心切割的红宝石,在落地前的一瞬间反射出周围的一切。 火焰。 尸体。 还有那对漆黑的、如同死亡冠冕般的犄角。 但诺亚没有忘记,在这里,谁都可能成为猎物。 诺亚的皮肤在那轨跡经过的地方裂开,被那锋利的边缘,和那速度本身带来的力量切开。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掀开的鳞片。 细小的血流从他的皮肉中渗出,顺著身体的曲线流淌,然后滴落在地上,与其他的血液混在一起,形成越来越大的血泊。 诺亚舔了舔了自己的牙,他的视线顺著那道轨跡移动,落在了不远处的那条龙身上。 杜隆。 第二十一章 红光之下 二 这真是个让他期待的时刻。 鳞片从血肉上剥离,痛觉正顺著神经传达到大脑,那道裂痕像一道丑陋的疤痕,猩红的龙血从上面渗出,沿著被撕裂的边缘滑落。 但他双顎边的鳞片与肌肉却开始扭曲,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確认什么,“比我想像的要……普通。” 杜隆愣了一下。 大概是从没想到,一个之前被他按在地上打的残次品,一个本该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畸形种,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评价什么劣质货色的语气。 虽然他现在更大,甚至可以弯曲下头来俯视他。 但杜隆还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傲慢的流毒让他从始至终都认为诺亚只是一条残缺的龙,畸形又弱小。 哪怕是长大了一点又怎么样呢? 所以他没有急於进攻,反而放缓了节奏,围著诺亚开始慢慢地绕起圈子。 那姿態像极了猫戏弄老鼠,像极了强者戏弄弱者。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圈都绕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长的倒是比之前大多了,但仍旧还只是条喷不出火来的哑龙而已。” 儘管诺亚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儘管他已经在改造自己身体的道路上走得如此之远,但当“喷不出火焰”这几个字从对手口中说出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屈辱感还是会翻涌上来。 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 诺亚能感觉到血液正在缓慢地止住,肌肉纤维在魔力的作用下开始收缩、癒合,毛细血管重新接驳,新的细胞在魔力的刺激下疯狂分裂。 龙类的自愈能力,这也是他正在对身体的改造之一。 他暂时放弃了对火焰的追求,把本该流向喷吐器官的魔力全都导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肌肉、骨骼、皮肤、鳞片,每一寸组织都在被这股狂暴的魔力反覆撕裂,又反覆重组。 这种改造是痛苦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 违背龙类血脉天赋的做法,在龙族的史册上几乎找不到先例。但诺亚不在乎。 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剥夺的时候,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当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定义为“失败品”的时候,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当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同类一个个死去、被拆解、被吞噬的时候,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强力宽长的双顎在根根肌肉下被重新拉扯而开。 就像是被注入了高压的流体,诺亚鳞片下的轮廓变得狰狞而扭曲。 那些肌肉,如同某种有著生命般的东西正在皮肤下蠕动。 不再是他之前那种流畅的、符合正常龙类解剖学的形態,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原始、更野蛮、更接近怪物的东西。它们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巨蟒,在他的皮肤下蠕动、翻滚、蓄势待发。 伴隨著如同熔岩脉络般的光纹,就仿佛他体內奔涌的不是血液,而是永不熄灭的液態火焰。仅仅是看著他,就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的物理力量。 这一刻,他看上去离真正的红龙,已经相去不远。 燃血。 一种诺亚从“自我改造”和传承中的另一种技巧当中混合而来的感悟。 这可以为他在短时间內提供更强的爆发。 血花,从双方鳞甲紧密挤压的缝隙中,沉闷地渗出。 被巨大压力从缝隙中一点一点挤出来。它们在空中形成一团微小的红雾,然后迅速被两人体表的高温蒸发,化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那些被魔力改造过的肌纤维在剎那间膨胀、硬化,像是从柔软的缆绳变成了钢铁的绞索。杜隆的爪子才刚刚切入皮肉,就被骤然增生的肌体死死咬住,动弹不得。 就像是被某种活著的金属夹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碾碎。 近距离的角力正是现在的诺亚最擅长的事情。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上面,押在了肉与肉的碰撞,力量与力量的对抗上。在这上面,同年龄的龙里没有任何一条龙能与他抗衡。 他的瞳孔彻底拉伸为一道漆黑的长线,那是某种近乎癲狂的状態,是肉体在极限负荷下分泌出的化学物质对大脑的影响。 那些被魔力反覆撕裂又重组的肌肉,那些被催生得过於旺盛的细胞,它们正在渴望著更多的破坏。这不是红龙的力量,也不是任何一种龙类与生俱来的天赋。这是人为的、畸变的、违背自然法则的怪物。 但诺亚並不厌恶这种感觉。 甚至是迷恋,这带给了他活著的感觉。 就像是在告诉他,顛覆世界的权与力就在他的体內。 他抓住了。 身体的力量,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一样释放出来。 那力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太不可阻挡。 杜隆被那股力量整个掀翻,鳞片发生了大面积的塌陷,连同里面的皮肉都被彻底的绞碎。 诺亚的肌肉恐怖地鼓动、膨胀,同时他那巨大的指爪微微弯曲,如同烧红的铁钳般骤然合拢。 “你知道你最可悲的地方是什么吗?” 指爪的发力是如此蛮横,不仅像一根不可撼动的金属横樑卡死了双顎,更带著向下碾压的恐怖力量,使得杜隆的下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诺亚本来也不在乎对方的回答。 “你最可悲的地方就是,” 诺亚顿了顿,分叉的舌头从齿缝间探出,在唇边轻轻扫过,“你到现在都还以为,你能喷火就是比我强。” 他的嘴角扯开。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於怜悯的东西。 “你爬不出去了。” 杜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无意识地蹬踹著地面。他的眼睛开始翻白,瞳孔在恐惧中扩张又收缩,收缩又扩张。 诺亚將他往地上砸,一下,又一下。 他的整个前吻、下巴、乃至颈胸处的大片细鳞,都已被彻底浸透在一种粘稠、滑腻、色彩浓稠得近黑的深红之中。 “真可怜。” 第二十二章 茜?一 龙的尸体正在从各种地方滑落,向著下方坠落。有些落入燃烧的火坑,有些落入深邃的裂隙,有些就那样躺在血泊中,任由其他龙从它们身上踏过、撕咬、吞噬。 那恐怖的红龙站在尸骸堆成的缓坡上,畸变的身形要比他的同类们更加巨大,他的脖颈更粗更长,棘刺沿著脊椎蔓延,每一根都像是从皮肤下撕裂而出的骨刃。 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人为干涉的,违背龙类生长的產物。 周围的龙和怪物们在后退。 他站在那里,鳞片上覆盖著层层叠叠的血痂,沾满同类的血肉。 那些血液来自不同的龙或者龙血怪物,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气味,此刻全部混在一起,在他身上结成一件腥臭的鎧甲。 站在尸骸之上,俯瞰著。 但诺亚能感觉到体內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消退,儘管心跳依然剧烈,但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慢,泵出的血液带著更少的温度。 诺亚的瞳孔转动了一下,扫过周围的怪物和龙。 他们也在看他。 不仅是嗜血狂暴这个法术带来的影响,更多的则是,他们知道,这条龙不死,他们谁都没法活著爬出去。 默契就是来得如此突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各种顏色的吐息很快就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向著诺亚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诺亚张开双翼,將翼膜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火焰舔舐著他的鳞片,酸液腐蚀著他的皮肤,闪电在他的肌肉里跳跃,寒霜在他的骨骼上凝结。 那些痛苦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的鳞片上布满裂痕,就好像被砸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那样,可纵然如此,那猩红的底色依旧狰狞,依旧无从杀死表皮之下那些翻涌的狂暴力量。 当残破的翼膜落下时,诺亚透明而厚重的瞬膜从眼球前滑过,將粘在上面的血污和酸液一併抹去,露出下方蛇一样的竖瞳。 並不是所有人在快死的时候都会手无缚鸡之力,那不是什么异能或者魔法所带来的力量,而是真正与生俱来的天赋。 在剥去一切之后,仅仅是这个“生命”本身所拥有的东西。 就如同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心醉神迷的东西一样,离死亡越近,他反而越强了起来。 隨著自肺腑中迸发的咆哮,无穷尽的暴虐自其中升腾而起,滚烫的血气蒸腾向上,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之后,那双燃烧著猩红光芒的眼瞳凝视著周围的同类,然后洒落从他身上带来的恐惧和癲狂。 破碎的鳞片下面,诺亚的肌肉在狂暴地跳动著,他的爪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直接贯穿了最近那条龙的胸膛。 甚至来不及挣扎,对方的心臟就被他撕裂。 然后是剩下的傢伙。 浓郁的血气之中,无数看不见的杀意隨著恐惧一同扩散开来。 诺亚的身体在怪物中旋转,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止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部分都在製造死亡。 那景象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不可否认。 这就是他们这个种族。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点一点地剥落理智的外壳,回归到怪物的族群中去而已。 在不计后果的疯狂杀戮之下,这条恐怖的红龙和脚下的尸骸几乎彻底的连结在了一处。 在那些畏惧又贪婪的目光凝视之下,渐渐地坠向死亡。 只差一线。 那些伤口开始影响诺亚的动作,再强大的自愈也有著上限。 无数伤口自他的身上崩裂开来,好像蛛网一样,血液从诺亚身上滴落,便在燃烧的火坑中蒸腾出血色的雾气,在扩散开来的稀薄血色中长出一丛丛的暗影。 他甩开咬住他的龙血怪物,反手將那个龙血怪物的头颅砸碎。但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快了,力量也不像刚才那样不可阻挡了。 更多的龙涌上来。 他们看到了机会。 诺亚被淹没了。 然后,龙群又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混乱。 一些试图躲在后面趁乱偷袭、自以为可以捡便宜的懦夫被杀死。 內訌? 不,那突如其来的寒光已经折转了方向。 诺亚的鳞片在那瞬间绷紧,锋利的触感经过他的咽喉,他的爪子微微抬起,五根趾爪在那瞬间轻轻开合,在半空中横扫,但最后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那身影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轻盈得像是一抹烟雾。 诺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著那弯曲,苍白的双角在黑暗中刺破,划出弧线。 与他相反,面前的这条红龙在体格上要比一般的红龙要更加的娇小。 但即便如此,却仍然可以在黑暗中勾勒出猎食者特有的轮廓,每一处肌肉的起伏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余。 流畅,而又致命,就像一把精致的匕首。 诺亚意识到,这会是他在深坑內,遇到的最危险的红龙。 除了她,还会是谁呢? 换做其他的红龙,不会拥有那种优雅中藏著致命危险的矛盾感,那种纤细外表下蕴含的惊人爆发力,那种黑暗中闪烁的眼神里透露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是种独特的、只属於她的气质。 茜。 他那並不软糯,甚至是危险的妹妹。 她来杀自己了。 她的双顎微微张开,舌尖在獠牙间一闪而过,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是我的。” 茜的声音不大,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龙和怪物停滯了一瞬,第一个企图继续上前的傢伙,被毫不客气地贯穿了。 “我说,他是我的。” 其他几条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咕嚕声,他们看到了对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的东西。 和她的哥哥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种对自己的力量有著绝对自信的人才会有的、近乎傲慢的从容。 同样的危险,疯狂。 令他们畏惧。 但除此之外的东西呢? 那到底是憎恨,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简直就像是畸形的、扭曲的、从尸骸和血泊中生长出来的,一株从腐烂的尸体內破土而出的花,花瓣上还沾著未乾的脓血,却开得比任何一朵花都要艷丽。 她从黑暗中完全显现出来,停在自己的兄长前方不到十步的距离。 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拉长、眯起,打量著诺亚。 她就那样看著他,鳞片上沾著刚才那头龙的血,一滴一滴,从爪尖垂落。 诺亚也看著她。 他们的瞳孔在眼眶中转动,收缩,放大。棘刺沿著脊背竖起,又缓缓落下。翼膜微微张开,又摺叠回去。 那距离对於两条红龙来说,不过是瞬间就能跨越的死亡地带。 他们就那样对峙著,在满地尸骸和流淌的血泊中,像是两头正在试探对方的野兽。 第二十三章 茜? 二 “你现在看起来可真大啊。” 茜的嘴角扯开,露出那排整齐的、闪烁著寒光的利齿。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掠食者在打量猎物时的专注,又像是鑑赏家在审视艺术品时的玩味。 诺亚的瞳孔在虹膜上缓慢地转动,注视著自己的妹妹走近。 她的步伐很慢,每次落地都轻盈得像猫,也很优雅,比起在深坑里,反而更像是在某个宴会上漫步。 她身上緋红色的鳞片上同样沾满了血液,但那些血跡在她身上不像污浊,更像是某种饰品。 茜在他的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片鳞片上的裂纹,能数清他每一道伤口的深度,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出的灼热气流正拍打在她的鳞片上,让她的棘刺微微颤动。 “大到我都想尝尝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那呼吸就在诺亚的头颅下方。 茜的双顎甚至已经对准了他粗壮的咽喉。 但她没有咬过去。 只是她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细,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她的双顎微微张开,利齿在诺亚的咽喉前轻轻磕碰。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舌头,分叉,猩红,带著蛇类特有的灵活。 它掠过那些伤口,一点一点地將上面正在流出的那些血舔乾净。 他的身上真的布满了伤口,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有些正在癒合,有些还在流血。 “我嚇到你了吗?” 那声音在这近得危险的距离里,就像是一把匕首正在他的鳞片上轻轻划过。 “没有。” 诺亚回答。 “我觉得有。” “没有。” “.......” 这种爭论恐怕短时间內分不出胜负,二者选择默契地转移话题。 茜抬起眼睛,隔著那片猩红的视野,与他对视。 “你真的杀了很多,比我想像的还要多。” 茜的目光从他的头颅开始,一路向下扫过他的脖颈、胸膛,最后落在他那双沾满血液的爪子上。 “本来还想著和你比一下的,但到头来我却完全比不过你。” 诺亚扭动了一下脖子。 “我也有这种想法,所以你是贏不了的。” 茜似乎对这种狂妄的说辞感到了有些不满,她眯起眼睛,瞳孔在那燃烧的金色中收缩成两道细长的黑线。 “你认真的吗?” “当然,事实就是我比你杀的更多。” “事实就是我比你杀的更多!” 她重复了一遍,带著搞怪和讽刺地做了个鬼脸。 紧接著,她又慢慢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条龙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她的头颅几乎要贴在他的下頜上,那些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带著血腥的气息。 诺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在这个距离上,任何一方发动攻击,另一方都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茜的爪子慢慢抬起,绕过他的身体,他的脖颈。 她的爪子在他的脖颈上轻轻收拢,那力量很轻,轻到几乎像是抚摸,但诺亚能感觉到那底下的东西,那隨时可以爆发的东西。 他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茜就贴在他的颈侧,那对弯曲的苍白双角轻轻抵在他的鳞片上。 “你知道吗。” 她说,“我刚才在那边,看著那些蠢货从各个方向扑上来,看著你的血往外流,看著你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滑动,带出一些鲜血。 “我在想——” 她顿了顿,“你会不会死在这里。” 茜將头颅贴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声音从他的耳畔传来,很轻,很细,带著那种蜂蜜般的粘稠和甜。 “然后我又想,如果你死在这里,那我怎么办?” 诺亚沉默了。 他感到她的爪子收紧了一些。 “所以……” 茜的声音很快就从又恢復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別担心,我不会帮他们的。”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那是一个让他脊背发寒的笑容。 “你只能是我的。” 诺亚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虹膜是熔化的金属,瞳孔在其中收缩、扩张、收缩,每一次眨动都会有一层半透明的瞬膜从那燃烧的表面上滑过,带起一闪而过的光晕。 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但你刚才那下差点就杀了我。” 他吐槽道。 “哦,那个啊......” 茜歪了歪头,那动作很自然,又很无辜,“我其实还是有一些担心的,所以乾脆想著让你伤的再重一点好了。”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一会儿也会杀了我。” 茜盯著他的眼睛,然后回答。 诺亚的嘴角扯开,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茜很像的笑容,危险,玩味,带著某种让人胆寒的东西。 茜愣住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发出了嘲弄又促狭地笑声。 “所以,会吗?” 她问。 那声音里带著那种她特有的、慵懒的调子,像是在討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诺亚看著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將头颅抵在她的额前。那对漆黑的犄角和那对苍白的犄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不知道。” 他说。 茜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她的笑容加深了,比之前更深,更危险,更……满足。 “还真是让我心寒啊,兄长。” 她的爪子尖端微微刺破了诺亚的皮肤,温热的血液正顺著她的指爪往下流。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在那燃烧的金色中收缩成两道细长的黑线。 “那我们就等著看吧。” 她的头颅从他的颈侧移开,缓缓地,像是某种正在从猎物身上抬起头的蛇。 “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杀光所有企图妨碍我们的傢伙,不是吗?” 诺亚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 尸体在他们的脚下堆积。 火焰在他们周围燃烧。 那火光映在他们的鳞片上,让红色更红,让黑色更黑,让血液流淌的轨跡变得更加醒目。 而他们就这样拥抱著,在满地的尸骸和流淌的血泊中。 危险。 致命。 无法分离。 第二十四章 结束 那是些龙血混杂的,半龙半兽的畸形產物,它们的眼睛里燃烧著嗜血狂暴的红光,唾液从獠牙间隙滴落,在灼热的空气里化作腥臭的蒸汽。 茜的身影跃起,就像一只血雨腥风中翩躚的、致命的蝴蝶。 她的爪子迅速贯穿了一条邪龙末裔的胸腔,然后用力一扯,在火光中形成一片短暂的红雾。 將自己的躯体锻造成兵刃的诺亚的確是恐怖的,他有著同龄红龙无法比擬的肉体。 儘管如此,当茜在他身边的时候,那些杀戮还是变得简单了许多。 他们拥有著难以置信的默契。 不像是小队成员般需要交流,或者用某种手势作为信號,他们兄妹最多只是互相瞥对方一眼而已。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共享著同一颗心臟、同一份暴虐那样。 血液在地上匯成一条条细流,沿著地势流淌,最后全部流入深坑中央那个巨大的、搏动著的装置。 那东西像一颗钢铁与血肉铸造的心臟,贪婪地吮吸著每一条龙、每一头龙兽、每一只龙血怪物流淌出来的生命。 茜緋红的鳞片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顏色,更深的,更浓的,几乎接近黑色的红。 她的爪子里还攥著某条龙的头颅,那头颅的眼睛还睁著,她鬆开爪子,让那头颅滚落在地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诺亚的瞳孔转动了一下,意识到周围已经没有活物了。 深坑里到处都是尸体。龙的尸体,龙兽的尸体,龙血怪物的尸体。它们散落在各个角落,堆积在废墟中,漂浮在血泊里。 虽然有些还在抽搐,但那也只是剩余的神经反射而已。 现在,只有他们了。 活著的,站著的,还在呼吸的。 只剩下他们。 茜眯起了眼睛。 “杀完了。” 她说,“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快。” 茜的目光从他的头颅开始,一路向下扫过他的脖颈、胸膛,最后落在他那双沾满血液的爪子上。那些爪子还在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茜猩红的舌尖从齿缝间探出,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血,“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诺亚知道。 他明明刚才杀了这么多,吃了这么多,那些血肉还在他的胃袋里灼烧,可现在却还是感觉到了类似“饿”的需求。 那种飢饿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蔓延到全身,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嘶吼。 他想撕开她的喉咙,咬穿她的血肉,吞下她的心臟,把她的力量、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 从生下来开始,他就一直被告知,红龙就是这样的生物。 杀戮、吞噬、变强,然后被更强的杀死、吞噬。那些故事里所说的羈绊,那些童话里说的爱,和存在於每一个故事结尾中的温情…… 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对吧? 就好像终於领悟了那样,诺亚將那具还压在他爪下的红龙头颅彻底碾碎。 火焰在他们周围燃烧,那些尸体在火焰中扭曲、收缩、散发出刺鼻的焦臭。血液在他们脚下流淌,匯成暗红色的海洋。但那些都变得遥远,变得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 只有他们。 只有彼此。 他的双顎再度打开,吸入空气。那空气灼热,带著硫磺和血腥的气味,在他的肺叶里燃烧。 他身上的棘刺一根一根竖立起来,从后颈开始,沿著脊背一路延伸到尾尖。那些锋利的骨刺在火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像两排並列的刀锋。 那天生顏色就相反的犄角对准了彼此。 漆黑的、宏伟的。 苍白的、锋利的。 然后—— 他们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可就在那脚步落地的瞬间,却又同时停滯住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 诺亚眨了眨眼。 茜也眨了眨眼。 他们像是有些困惑地看著对方,瞳孔在眼眶里收缩又放大,放大又收缩。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空气中抽离了出去,那层笼罩在意识上的红雾,终於消失不见。 法术的效果结束了。 这场大逃杀,结束了。 第二十五章 直播 诺亚的爪子扣住深坑边缘的岩石,用力一撑,將整个身体从黑暗中拔了出来。 他的鳞片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那些血液在他的鳞片上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壳,让他整条龙看上去就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某种东西,带著死亡的气息。 诺亚默然地抖动了一下翼展,甩开上面沾黏的血液和组织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溅起一小片血花。 “真是不敢相信。” 诺亚转过头,看到那个蜥蜴人总督正站在不远处,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长袍,布料上绣著繁复的纹路,和周围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们俩居然都活著回来了。” 萨科塔像是惊讶,又像是满意。那些细密的鳞片在他脸上隨著说话的动作轻轻地抖动著。 “就差一点而已。” 诺亚说。 但他指的只是他和茜要对决这件事情。 他不觉得自己会被其他同类杀死,但萨科塔显然理解成了別的意思。 诺亚也没有解释。 “恭喜你们,6號和9號。” 萨科塔念著他们的编號。 诺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颈。 那些黑色的装置已经被血液浸透,边缘的金属刺还嵌在他们的鳞片里,但上面的数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不,” 萨科塔改口,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露出那些细密的、蜥蜴类的牙齿,“现在更应该称呼你们为,优胜者。” 诺亚没有说话。 茜也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萨科塔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真希望你们下次也能做到。” 他说,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声音里也带上了某种热切。 “这场——呃,这场直播真的很成功,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火热的气氛。” 诺亚瞥了一样外面的那些监控装置或者是照明设备的东西,它们闪烁著细小的红光。不止一处。成百上千处。 它们嵌在岩石的缝隙里,掛在平台上,悬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蛰伏的、发光的昆虫。 还有一些更小的东西正在他们头顶盘旋。那是些巴掌大的机械造物,有的长著翅膀,有的悬浮在空中,它们的镜头正对著他们,闪烁著红光。 “全程直播。” 萨科塔说,“从你们进入深坑开始,到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每一滴血,每一声惨叫,每一条倒下的龙,全都记录下来了。” 这种血腥的,特別是蕴含著龙与龙之间的对决和碰撞总是能激起那些好事者的神经。 囊括了这个国家內的贵族,平民,以及为他们服务的人。 甚至范围可以更广一些,在整个世界上都是如此。 “你们不知道那些观眾们有多喜欢这个。尤其是这种场面。他们自己做不到,但看著別人做,也是好的。” 萨科塔的目光在兄妹俩身上转了一圈,“你们兄妹俩现在可是名人了。” 茜不屑地撇了撇嘴。 而诺亚的反应要则更有意思一些。 “他们看得开心吗?” 他问。 萨科塔看著他,他的蜥蜴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大概是没有想到这条刚爬出来的小龙会这么问。 他的眼睛眨了眨,那些细密的鳞片隨著眨眼轻轻抖动。 “开心,他们非常开心。” 萨科塔指著他,“简直开心得不得了。已经有人在打听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出场了。” 诺亚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就好。” 他说,“至少我们的血没有白流。” 萨科塔盯著他看了几秒。 他主持过无数场这样的廝杀,见过无数条从深坑里爬出来的优胜者。有的癲狂,有的沉默,有的麻木,有的嗜血。 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红龙会这么说,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你真的很特別,我可还是第一次看见有双生子活到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这可能也是歷史上的第一次。” 诺亚默然。 “总之,观眾们很喜欢你们。” 萨科塔继续说,“尤其是你们兄妹联手的那一段,很默契。那些画面被截取出来,在各个看台上被反覆播放。” “但还是有点可惜的吧?” 茜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里带著某种嘲讽的意味,那种冷笑从喉咙深处滚上来,在唇边凝结成尖锐的刺。 萨科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最后没有打起来啊。” 诺亚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还真是和他心有灵犀,关於为什么最后放弃了。 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和对方的命运,成为这些观眾们用来嬉笑怒骂的玩物,一场可笑的直播节目。 如果他们的宿命註定要以悲剧收场,那也应该是在没有人注视的地方,只有他们彼此。 而不是在这里。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监控装置面前,在那些坐在看台上嗑著瓜子的客人面前,像两只斗蛐蛐一样廝杀到死。 萨科塔的目光又闪烁了一下。 从直播的噱头来说,茜说得没错。 如果那场对决真的发生了,画面確实会更火爆。但其实也没什么,这场直播已经打出了名气,当双生子之间的命运真正来临的时候,绝对会比现在火爆得多,到时候那些客人们会疯狂到什么程度,他简直不敢想像。 他避而不谈这些事情,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是这个世界以及他们的皇帝陛下决定的。 “顺便提一句,” 萨科塔继续说,语气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像是刚才的沉默从未发生过,“你们这次直播收到了很多打赏。” “打赏?” 诺亚忍不住让舌头在外面游动了一下,当听到这一类的词汇时还是让他红龙的本能蠢蠢欲动。 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机会大展宏图,建立自己宝库的地方。 “没错。” 萨科塔说道:“很多礼物。红水晶,蓝宝石,祖母绿,还有纯粹的黄金,有几位观眾出手很大方。” “但这些都落不到我们的手里面,对吗?” 诺亚翻了个白眼,他多少能猜到点结局是什么。 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物会经过怎样的流程,最后消失在哪个无底洞里。 他那有够红龙的父亲,大概正坐在某个地方,数著这些新到手的財富。 萨科塔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除了你们自己吃掉的那部分肉,其余的东西你们確实不能带走。” 哪怕是那些尸体都不行。 龙以及那些邪龙后裔,他们死去的身体,每一块鳞片,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都是魔法与药剂的绝好材料。会被小心地收集起来,分类保存,最后送往该去的地方。 从出生到死亡,他们都只是这个庞大帝国上的一颗螺丝。 而等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天,他们也会被回收,被分解,被用来製造下一批“產品”。 物尽其用。 大龙吃小龙。 此乃世界运转之铁则。 那些龙王们会一边拧断你的脑袋,一边这么告诉你。 他们会说这是自然规律,是宇宙真理,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宿命。 “接下来呢,我们又该做些什么?” 诺亚不想纠结在他无法改变的事情上了,除了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怒、出丑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 “好吧,本来还想多讚美你们两句的。” 萨科塔看著他,他的语气里带著某种古怪的遗憾,像是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要知道,成为深坑中的优胜者可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这意味著你们比死去那些龙都更强。” 他顿了顿。 “所以,你们將有资格覲见。” 诺亚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覲见。 第二十六章 我很高兴 沃里格姆。 这座建立在巨大地质断裂带中的龙城,从上到下绵延数十里,贯穿地壳的表层与深处。上层沐浴著永不熄灭的光,是龙王的宫殿所在。 下城区则沉没在永恆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那层厚重的烟云已经几百年不曾散去,將日光过滤成一种病態的橘红,像凝固的血浆涂抹在每一座建筑的表面。偶尔有光束从云隙中刺下,照亮的也只是更浓的灰。 街道两旁是密集的、低矮的棚屋和倾颓的石砌建筑,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偶尔有缝隙透出黯淡的油灯光,带著工业废气的味道。 而即便是诺亚这样的红龙出没,在这里通常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因为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是龙,或者与龙有关的生物。纯血真龙、混血龙裔、亚龙、以及无数被龙血污染,在龙的阴影下挣扎求生的“龙属生物”。 他们挤在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下城区,像挤在同一个巢穴里的蠕虫。 诺亚的视线没有停留。 他其实不能理解,就像儘管他知道这里的压迫和不公。但他却依然没有產生任何关於仁慈,或者说可怜的情绪。 但或许,这就是红龙。 诺亚是不同的,但不同的仅仅是因为他的记忆,让他有这些概念。 可惜的是,他现在已经无法產生那些感情了。 萨科塔走在最前面,引领著诺亚,穿过下城区与上城区的交界,穿过那条只有少数龙有权踏足的甬道。 虽然瓦肯是这里的国王,皇帝。 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一条红龙。 许多短生种才会有的凡俗礼节在这个国家並不会生效。 不然,像是诺亚这种奴隶龙,想要覲见一位君王,最起码也要学习上半天的礼仪,並把自己身上的那些血给洗乾净。 与第一次萨萨莉带诺亚走的方向不同,这一次,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 大到整条通道在它面前都显得狭窄逼仄,像一条勉强挤进巨兽嘴里的食道。 比起门,倒不如说是一座由青铜铸成的巨墙,像是被血浸泡了千万年,那些血已经渗进金属的纹理深处,再也无法洗净。 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密密麻麻地雕刻著无数龙的形態。那些龙缠绕在一起,撕咬在一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就在这座青铜巨门的正中央,在所有廝杀著的龙浮雕的簇拥之下,有一张脸。 那是一头青铜龙的脸。 他的头颅从青铜中凸出来,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中央。他的龙吻微微张开,上下两排利齿之间,衔著一根燃烧的木柴。 火焰从那木柴的两端升腾而起,在青铜表面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脸的表情显得极度狰狞,又极度痛苦。 但诺亚敢肯定那双眼睛是活的,正在从青铜的深处望著他。 这不是一个雕刻上去的死物,而是一个被囚禁的、还在挣扎的灵魂。 儘管瞳孔已经涣散了,但那股痛苦和仇恨还凝固在眼眶里,像两枚永远不会熄灭的磷火,直直地盯著每一个经过的生灵。 “活灵。” 诺亚知道这个词。 有些金属有特殊的属性,可以像灵魂石一样禁錮生命的灵魂。那些被禁錮的灵魂无法解脱,无法安息,只能永远囚禁在金属之中,成为门的守卫、墙的眼睛、宝藏的看护者。 而这张脸的主人,被火焰之力所禁錮。 所以他叼著燃烧的木柴,永远承受灼烧的痛苦,却永远无法被烧死。 火焰在他的嘴里燃烧,灼烤著他的舌头、他的上顎、他的喉咙,却永远不会將他化为灰烬。 痛苦却不能解脱。 那活灵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变得更痛苦,更扭曲,像是每一次执行这个命令,都要承受比平时更剧烈的灼烧。 它嘴里的木柴燃烧得更旺了,火焰从它的嘴角溢出,顺著青铜的纹理向下流淌,那些雕刻著的、互相廝杀的龙开始移动。它们的身体扭曲,在青铜的表面活了过来。 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躯体缓缓分离,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道。 诺亚立刻感觉到巨大的压迫感从那里面涌现出来,像潮水一样,像山崩一样,將他的整个存在都压扁,毫无反抗的余地。 茜和他没什么不同,全身的鳞片都紧紧贴在身上,棘刺全部伏倒。 端坐在王座上的,那红色的皇帝开口,像是將整个世界的空气都给挤了出来。 “真是太让我惊喜了,你们居然真的做到了,我的好孩子。” 第二十七章 奖赏 当那双眼睛看向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烧灼,正在被蒸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出躯体。 “但不管怎么说,你们活下来了。这比我预期的要好。” 瓦肯顿了一下。 “所以,你们会得到奖赏。” 奖赏? 萨科塔奇怪地瞄了一眼自己的龙主。 那对兄妹正被那目光压得抬不起头,自然无暇顾及他这个总督的表情变化。 萨科塔垂下眼帘,把那一丝异样压回心底。 往年可没有这种事情。 甚至其实这个“覲见”的结果也是临时才通知他的。 萨科塔在这座龙城里活了很久,久到见过太多批被送进深坑的奴隶龙。他们从各个角落被挑选出来,被集中起来,被赶进那个蠕动的炉膛。 然后有些出来,有些没出来。出来的那些会被清点、被记录、被重新分派到该去的地方,矿场、工坊、或者某条甬道的巡逻队。 仅此而已。 从来就没有什么覲见,更没有什么奖赏。 他很清楚,这种所谓的“娱乐活动”不过是龙主的消遣,就像短生种会观看斗兽、会欣赏角斗士廝杀一样,只是打发时间的方式。 那些奴隶龙在深坑里互相撕咬、吞噬、流乾鲜血,而高高在上的那位只需要偶尔投下一道目光,就能收穫一整天的愉悦。 至於那些奴隶龙的死活? 萨科塔的眼角余光扫过诺亚和茜低垂的头颅。 谁会去在意他们? 他们从破壳的那一刻起就是消耗品。这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龙主甚至不会去记他们的名字,几百头、几千头、几万头奴隶龙,又有什么区別? 但现在。 瓦肯不仅召见了它们,还亲自开口说要给他们奖赏。 总不能是要开始玩“父爱”那一套了吧? 这可是红龙。 更別说还是位佇立在顶端的龙王。 萨科塔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用短生种的情感去揣测太古龙。那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形態。 这些太古龙们都被过於漫长的时间侵蚀,逐渐丧失了所谓的“同理心”。 那並非简单的冷酷,而是一种存在形態上的异化。 除了他们自身那不断趋向“完美”与“永恆”的宏伟蓝图,追求成为某种超越龙类、超越生命的存在。 除此之外,他们已经不再关心任何其他的事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宝库的大门在诺亚的面前无声地滑开。 没有人知道焚世者的宝库究竟多么富有。 成堆的金幣像小山一样堆积著,每一枚都铸造精良,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著温暖而诱人的光泽。金幣堆之间流淌著宝石的河流,红宝石像凝固的火焰,蓝宝石像冻结的天空碎片,钻石则像从星辰上剥落的光点。还有那些闪烁著魔法光泽的武器和盔甲,刀刃上流转的符文光芒时隱时现。 诺亚的心臟不爭气地加快跳动了一下,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正刺激著他的大脑释放出类似於多巴胺的物质。 龙类对贵金属的痴迷是刻在基因里的,红龙更是以其强大的力量和对財宝的极度贪婪而闻名。在无数的故事和传说当中,巨龙的巢穴总是与堆积如山的黄金、流光溢彩的珠宝、以及蕴含著强大魔力的器物画上等號。 財宝,不仅仅是財富的象徵,在某种程度上,更是他们力量的延伸,是满足其灵魂深处某种饥渴的必需品。 诺亚真切地体验到了这种源自血脉中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快感。 但他也没有忘记他现在的处境。 他的父亲,他的君王,看似大方,英明。 可实际上,这充其量也不过就只是主人在给猎犬餵食而已。 他的妹妹走过去,从中选择了一套专门为龙设计的盔甲。讽刺的是那盔甲的主体正是用其他红龙铸造的。 上面还残留著原主人的气息,那种气息让茜的血液微微沸腾,又让她的脊背微微发凉。 穿上一套用同类鳞片铸造的盔甲。 这很红龙。 也很茜。 瓦肯的目光转向诺亚。 “你呢?” 诺亚走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宝物,走过黄金的小山,走过宝石的河流,走过那些闪烁著魔法光泽的武器和盔甲。 这里的任何东西都足以让一条年轻的龙迷失在里面。 但诺亚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东西上。 他停下了。 停在龙王的藏书前。 那是一座由书堆积而成的山。羊皮卷、莎草纸、金属薄片、石板、甚至还有刻在龙鳞上的古籍,它们被隨意地堆叠在一起。这里的书太多了,多到根本不可能被一条龙读完。 诺亚伸出爪子,翻开书页。 即便红龙力量天生就很强大,但还是有著局限性。 对於龙类而言,除了与生俱来的吐息、利爪和飞行能力之外,通过后天学习获得的额外技能与职业等级,能极大地帮助个体更好地在危险世界中生存、更有效地爭夺亮闪闪的宝藏、或是实现那些超越本能的宏伟抱负。 不过,如同需要时间沉淀的智慧一般,职业道路的开启通常也需要足够的积累。 一般来说,一条龙只有在度过漫长的幼年与少年期,步入知识储备与心智成熟度都更胜一筹的青年期后,才会开始系统地接触並真正掌握某种职业能力。 但诺亚没有这个时间了。 在瓦肯的国度里,如果输了,就意味著“从头再来”。 但问题是那时的头还能是好头吗? 他需要更多的书,知识,最好还能找到几个老师。 “这就是你的选择?” 瓦肯问。 诺亚转过身,低下头,把那本书捧在爪子里。 “是。” 然后,瓦肯笑了。 像是看到一只蚂蚁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你从我的宝库里,选了一本书。” 他说,“为什么?我相信大多数龙都会选择从这里拿走一些財宝。” 诺亚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大多数。” 瓦肯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也许。” 他说,“也许不是。” 瓦肯没有拒绝。 “那么,一本书,一套盔甲。这就是你们从我的宝库里选的东西。” 瓦肯的爪子轻轻拨动了一下身边的金幣,那些堆积如山的財宝隨著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金幣滚落,宝石碰撞,那声音在巨大的宝库里迴荡,像是某种財富的潮汐。 “但还不够。” 诺亚愣了一下。 “不够。” 瓦肯重复了一遍,“这些东西,还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萨科塔。 “你觉得呢?” 萨科塔立刻尖声说:“当然不够!主人说得对!两位小主人应该得到更多!” 还是那句话,別问为什么。 瓦肯没有理会总督的諂媚。 有两样东西飞了出来,茜得到的是一把匕首,匕首本身並不大,约莫有诺亚的半截爪子那么长,对於龙类来说算是很小的东西,上面还镶嵌著一颗红色的宝石。 而诺亚得到另一件则是一条腰带。 “你们会需要它们的。” 第二十八章 灵魂武装 离开瓦肯的宫殿后,诺亚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清洗身体。 红龙虽然不是特別喜欢洗澡,火焰会烧掉大部分脏东西,他们的体温也足够让一般的污渍自己焦化剥落。但诺亚身上的血实在是太多了,被他的体温蒸发过后,结成了一层厚重的膜。 火山口的內壁被开凿成无数层叠的平台,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建筑,不是人类那种小巧的建筑,是给龙用的。 巨大的门廊,宽阔的平台,足以让一头古龙舒展开翅膀的广场。一条条被人为开凿出来的、近乎垂直的沟壑,供龙类攀爬或滑翔。 在这座被火元素浸透的城市里,水是不受欢迎的,但这並不代表不需要水。 诺亚在下城区找到了一个类似湖泊的地方,里面是被净化后的工业废水。 这里存在过不少其他龙的痕跡。 估计是来自於像黑龙这样的,源自本能的、对水渴望的龙。 诺亚几乎是以一种近乎扑击的姿態把自己砸进水里,来回地、近乎粗暴地摆动著,搅动起大团的浑浊与泡沫。 “嘖,竟然是你先找到的。” 茜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她的妹妹以一种完全不同於他的姿態滑入水中。她的动作很轻,很流畅,像是一条蛇从岩石上滑入溪流,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只有她落水的位置泛起一圈圈涟漪,缓慢地扩散开来,然后被她修长的身躯搅碎。 她潜入水中,又浮上来,带著一身湿漉漉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她身上呈现出一种介於胭脂和鲜血之间的红色,被水浸湿后显得更加鲜艷,更加危险。她的双角是乳白色的,在水汽中泛著淡淡的珠光,细长地贴在眉骨两侧,向后弯曲。 水滴从她的角上、从她的鳞片上、从她的棘刺上飞溅开来,然后她看向他。 那双眼睛,金色的,明亮的,像是刚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金属微微眯起,带著一种诺亚熟悉的、让他想要翻白眼的戏謔。 “你看上去就像一块泡发的煤渣。” 她说。 诺亚的瞬膜滑过眼球。 他自己的尾巴从水下拉起来,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不经意的动作甩动了一下。 一大片混杂著泡沫的湖水劈头盖脸地溅了对方满头满颈。 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在茜的脸上。 她的眼睛瞪大了。 那层戏謔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被某种更原始的情绪取代,惊愕,然后是恼怒,然后是某种介於恼怒和好笑之间的东西。 “你——”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诺亚又甩了一下尾巴。 这一次不是水花,是真正的水浪。湖水被他的尾巴掀起,像是一堵墙一样砸向茜,把她重新浇了个透。 诺亚的龙吻处甚至还咧开了一个微小的、气人的弧度,那表情在茜看来简直是火上浇油。 “喂,你要不要这么幼稚?” 她的棘刺炸开了。 那根根深红色的棘刺在她脑后和脊背上竖立起来,带动著鰭膜微微震颤,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濒临失控的信號。她的双顎张开,露出交错锋利的獠牙,发出一声混合著恼怒和暴怒的嘶吼。 她扑了上来。 由於体型的差距,她的前爪按在自己哥哥的胸口,后爪蹬在自己哥哥的腹部,整个龙以一种近乎缠绕的姿態掛在诺亚的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她每说一个字,就用脑袋撞他一下。她的角牴在他的下顎上,撞得他不得不把头仰起来。 “我想我的確有这种天赋。” 诺亚的趾爪扣进她鳞片的缝隙里,然后猛地发力,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按进水里。 水花再次炸裂。 茜沉入水中,又浮上来,嘴里吐出一大口水。 她真的生气了。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她没有直接撞进他怀里,而是在接近他的时候猛地扭转身体,用尾巴抽向他的脑袋。那尾巴又细又长,末端带著一层薄薄的鰭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呼啸。 诺亚偏头。 那尾巴擦著他的角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然后他伸出爪子,抓住了她的尾巴。 茜的身体僵住了。 她被他攥著尾巴,悬在半空中,像是一条被钓起来的鱼。她的四肢在空中乱划,尾巴在他爪子里扭动,试图挣脱,但诺亚的力量比她大得多,他的爪子扣得死死的,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放开。”她说。 诺亚能听出来,那里面有某种別的东西,恼怒、窘迫、还有一点点……不安。 他把她提起来,让她的脑袋对准水面,然后鬆开了爪子。 茜砸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她在水里翻滚了一圈,然后浮上来,嘴里吐出一大口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你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诺亚能听出来,那里面有某种危险的东西。 那种猫在玩弄猎物之前的、慵懒而致命的危险。 他等著。 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头埋进水里。 诺亚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 水流在动。在他的身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他的盲感捕捉到了那个轮廓,那修长的、柔软的、像蛇一样蜿蜒的轮廓。 茜正从水底潜行,绕过他的尾巴,她的动作很轻,很流畅,像是水的一部分,几乎没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 诺亚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確实是一个弧度。 他没有动,假装没有发现自己的妹妹。 茜猛地窜出水面,扑向他的后背,她的前爪扣在他脊椎两侧的棘刺上,后爪蹬在他的臀部,整个龙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態骑在他背上。 “抓到你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 诺亚没有回答。 他从水里站了起来。 茜的身体猛地一晃,她不得不鬆开扣在他棘刺上的爪子,用四肢紧紧抱住他的脊背。她的尾巴缠在他腰上,脑袋埋在他脖颈后面,整个龙像是一块被粘在他身上的鳞片。 “你——!”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诺亚开始动了。 他开始奔跑。 他庞大的身躯从湖水中衝出,尾巴在身后甩动,翅膀张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茜在他背上顛簸,她的爪子死死扣进他的鳞片缝隙里,她的尾巴紧紧缠在他腰上,脑袋埋在诺亚的脖颈后面,发出一连串混合著恼怒和兴奋的嘶吼。 “你是疯了吗?!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龙的智力虽然天生就站在凡物难以企及的高度,但他们的心理年龄和认知模式,却也是在隨著年龄而增长。 只不过,龙的心理成长並不是匀速的,一般是超线性甚至跳跃式的,在每个生命阶段都会发生认知和世界观的巨大飞跃。就像是在一个漫长的平台上积累,然后突然“升级”到全新的心智层次。 归根结底,那深植於血脉中的、属於强大掠食者幼崽的玩闹、试探、竞爭与即时宣泄的天性,並未因智慧或危机而完全磨灭,只是被更复杂的思维包裹著,偶尔便会挣脱出来,以一种近乎纯粹的形式展现。 茜现在的心情肯定很好。 毕竟,她在深坑內收割到了足够的恐惧。 而诺亚呢? 那东西的名字,他其实已经默念过好几遍了。 “灵魂武装”。 “七大罪”。 第二十九章 七大罪 “罪非外来,乃鳞下之血,骨中之髓。我们生而背负,却死不知其重。” --------正文--------- 严格意义上来说,“主宰”並不是什么“死”物。 它由诺亚的灵魂中诞生,其孕育的能力也並非总是註定的,而是隨著他的思考,需求,命运而发生变化。 在这次能力的孵化当中,诺亚好像又经歷了一遍有关於自己的诞生。 属於龙类的意识在心臟泵出第一滴血之前就已经存在,这让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那些东西。 它们潜伏在血脉深处,潜伏在每一条支流、每一个分叉、每一处最隱秘的弯折里。它们是活的。它们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著什么。 “傲慢是首先诞生的。” 对於红龙而言,世界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跪倒在热浪与阴影之中。 外族的学者用他们那短暂得可笑的寿命和狭隘的颅骨容量,为这种本能贴上標籤,仿佛这样就能理解一头龙。 但他们不懂。这不是一种选择,这是一种生理本能,就像生命的心臟必须跳动,肺叶必须扩张,红龙的意识也必须以“我即是一切”作为运转的基石。 之后是愤怒,它並不是傲慢的附属品。 基因层面的嘲弄、缺失,让诺亚所能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情绪。 诺亚至今记得愤怒第一次冲刷过神经末梢的感觉。胸腔里那颗强劲跳动的心臟,那些血液像熔化的铅,流过每一条血管。 他张开双顎后,喉部的鳞片一张一翕,期待中的烈焰却没有如期而至,你们理解那种感觉吗?愤怒达到了顶点,滚烫的岩浆已经涌到了火山口,却发现自己没有喷发的通道。它只能倒灌回来,在他自己的躯体里翻腾、烧灼、溃烂。 可即便是这样的流毒,却也比不上嫉妒。 嫉妒是红龙最羞於承认的弱点,因为它直接撕碎了傲慢的外衣。 诺亚看著其他同类鳞片上均匀流淌的、如融化的红宝石般的光泽,看著他们仅仅因为愤怒就能从喉间溢出灼热的气浪。 他嫉妒这些完整的个体,嫉妒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展翅、咆哮和燃烧。 可那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他的愤怒和嫉妒不再向外喷发,而是选择向內生长,诞生了名为“自我改造”的能力。 用疼痛换取力量,用永无止境的自我解剖换取那一点点的,属於他自己的超越。 贪婪也是如此。它在红龙的在血管里游走,像一条永远飢饿的寄生虫。 他们说红龙贪婪於財宝,蜷缩在黄金之上。 但诺亚贪婪的是更不可及的东西。 正常的肉体,完整的灵魂,永远的自由与能够改变现状的力量与知识。 所以,才会產生这饕餮般的暴食。 诺亚吞噬著一切。 当他的牙齿刺入猎物的躯体,当温热的血液涌过他的舌尖,浸润过他的上顎,他在占有的不只是血肉和蛋白质,而是恐惧、挣扎,更多的能量,进化的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懒惰和色慾。 他们都是诺亚的一部分,比他与生俱来的残缺更加的不可分割。 这就是红龙的血脉,基因里的流毒。 高贵的传承,可悲的诅咒。 它们被编码在每一颗细胞的核酸链里,隨著每一次细胞分裂而复製、强化。 每一条红龙,都註定会在这七种原罪的拉扯中挣扎,沉沦,被它们支配,在无意识中成为它们的奴僕。 就像是一条永远在燃烧的锁链,从第一片鳞片覆盖上躯体开始,就深深地勒进了灵魂。 诺亚感受著,在这条名为“红龙”的、永远在燃烧的道路上,挣扎,吞噬,感受著在每一次鳞片的张合之间,这份血脉里的流毒是如何將他塑造成一头……真正的龙。 但那並不是全部。 他是独特而清醒的。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暴烈的生命,可也是最寒冷、无情之物。 名为“诺亚”的红龙,其底色便是如此。 源自於极端的自我,由他而诞生出来的“主宰”,其本质便是掌控自身的一切。 肉体、精神、乃至灵魂和命运。 他直视著这些罪,伸手抓住它们,將它们从灵魂的暗面中拖拽出来。 它们不再咆哮,不再挣扎。 它们被驯服,被驾驭,然后被锻造成型,形成一把由纯粹意识构成的武器,每一把都有其独特的效应。 既可以在精神层面伤害敌人,也可以短暂的投射到物质世界。 这便是“灵魂武装”。 每一件武装,都是他对一种罪的征服与驾驭。 第三十章 借我看看 诺亚醒了。 他覆盖著细鳞的眼瞼缓缓抬起,半透明的瞬膜从眼球表面滑过,將那层残留的睡意滤去。 他的竖瞳在黑暗中收缩,调整,很快捕捉到房间里那些熟悉的轮廓。 和往常一样,诺亚这次睡眠的时间依旧很短。 短到会让人认为他绝对是一条患上了失眠症的龙。 大部分龙都会有很长的睡眠周期,他们蜷缩在属於自己的角落里,把下巴搁在尾巴上,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它们在梦里变得更庞大、更凶猛,鳞片在沉睡中一点点增厚,爪子在无意识中变得锋利。醒来后,它们会比睡去前更强。 但诺亚很少让自己陷入真正的沉睡当中。 他总是睡得很浅,或者乾脆就是醒著,去做別的事情。 大部分龙都对此感到不解,认为诺亚是一个十足的怪胎,作为红龙来说,他太安静了,更重要的是明明他们睡觉就可以变得更强,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地去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但诺亚不在乎这些討论,他只执著於自己的事情。 身体的状况逐渐由迟缓变得充盈起来,诺亚从躺臥的姿势缓缓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堆物品上,那里有他收集的各种东西,但最重要的是那本从瓦肯的宝库中带出来的书。 诺亚用尾巴灵巧地捲住房间里的那本书,將其带到自己的面前。 虽然龙类的前两肢同时具有人类的抓握能力和猫科动物爪子的灵巧性,但是他们却缺乏细腻的触感。 即使是最小的龙也难以小心翼翼地用前肢处理那些过於细小的东西,那些脆弱易碎的东西,一件厚重的盔甲或一个魔法物品或许可以忍受这种表面的损伤,但书籍显然不行。 在这一点上,龙的尾巴作为了这种能力的代偿,这个器官天生就可以像灵巧的肢体一样功能强大,甚至在尖端进行精细的运动控制。 那些末端纤细的黑色骨刺此刻收敛著,尾尖轻轻翻开封面,那些书页在诺亚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每一页的边缘都在他呼吸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他不得不放慢呼吸,让胸腔的起伏变得更浅、更缓,以免那些纸张被他的鼻息吹散。 诺亚开始读。逐字逐句,並且缓慢而又专注。 这本书他已经读了大半。那些关於发力技巧、重心控制、如何利用体型优势的內容,他反覆咀嚼过很多遍。 他的瞬膜时不时滑过眼球,湿润那层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开始乾燥的表面。偶尔,他的舌尖会从獠牙缝隙间探出,在上唇的鳞片上舔过,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诺亚试著在脑海中构建那个场景,他的天生武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勾勒出他想要的轨跡。 他反覆演练,同时大脑中推演著每一次都不同的、却永远不会真正发生的战斗。 他的大脑,或者说,他现在这颗龙类的脑袋,其记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远非人类大脑可比。 人类的大脑固然精巧,但受限於生理结构,记忆会模糊、会遗忘、会出错,需要依靠外部工具来辅助。他们需要用笔在羊皮纸上记录,需要反覆阅读才能记住,需要不断复习才不会遗忘。 而龙类的大脑绝对体积巨大,虽然相对於其庞大躯体的占比很小,但结构却很复杂。不仅拥有类似哺乳动物的复杂新皮层,还拥有额外的神经叶和魔法器官。 它们庞大的大脑结构和独特的神经处理方式,使得它们能够將所见所闻、所学所感都完全储存起来。 一条活了一千年的龙,它的记忆就像一座图书馆,每一本书都完好无损地放在架子上,隨时可以取阅。 而现在,诺亚正亲身体验著这种可怖的能力。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演练了多少遍。 也许一百遍。也许一千遍。也许更多。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循环,他扑出去,他撕咬,闪避,然后对手倒下,或者他自己倒下。每一次的结局都不一样,每一次的细节都不一样,但每一次,他都在试图找到那个最优解。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诺亚的思考被迫停止了。 他的鳞片在肌肉的收缩下竖起,发出细密的刮擦声。他的翼膜本能地展开,却又在狭窄的空间里收拢,形成一层临时的防护。 “你还在看这个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它听起来可以像撒娇,也可以像威胁,取决於说话的那条龙想让你听到什么。 “茜。” 妹妹的轻笑声从他身后传来。那笑声里混杂著嘶鸣,听起来既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种满足。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做到的?” 她歪了歪头,那些覆盖在她颈部的细鳞隨著这个动作微微舒张又收紧。 “但我偏不告诉你。” 诺亚翻了个白眼给对方。 “实际上,我只是想说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略。” 茜冲他扮了个鬼脸。 第三十一章 角斗场 “你果然又在这里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啊。” 那条緋红色的小龙蹲坐在地面上,尾巴在身侧轻轻敲打,像是猫在戏弄猎物前的习惯性动作。 但相比起其他的红龙,她其实是理解的。 以至於她总是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所发生的事情。 “哥哥变得更加强大了。” 那时候,她喉咙深处的棘刺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又收紧,发出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摩擦声。她盯著那头背对著自己的红龙,看著他脊背上那道正在缓缓止住血的裂口,新鲜的,还在冒著热气。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诺亚的头颅在修长的脖颈上转动,那动作缓慢而流畅,像是某种正在锁定猎物的巨蟒。 他猩红色的竖瞳在眼眶里转了转,瞳孔先是收缩成一条细缝,像是要聚焦什么遥远的东西,然后又缓缓放大,恢復到那种懒洋洋的、让人火大的状態。 他嘴角的鳞片向上牵动,露出一小截交错的利齿边缘。 然后,他笑了一下,这让茜觉得对方非常欠揍。 但茜不確定自己扑上去之后,会不会被按在地上,然后听那傢伙一边用那种噁心的、黏腻的腔调说著什么“可爱”啊、“妹妹”啊之类的话,一边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把她吃掉。 茜盯著诺亚鳞片上那道正在缓缓止住血的伤口。 那是另外一条龙留下的。也就是说,诺亚並不是毫髮无伤。他受伤了。 “对面这么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诺亚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你在大惊小怪什么”的神色,他脖颈后的鰭膜懒洋洋地张开又收缩,像是人类耸了耸肩。 弱? 茜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条龙明明就——” “明明什么?” 诺亚打断她,“他绕来绕去的,脖子还伸的老长,不就是在邀请我咬一口吗?” 茜忍不住想了一下这个画面。 那一条龙绕著圈,將脖子伸到自己这个哥哥的嘴边。 好像……是挺蠢的? 不对不对不对! 茜赶紧把这种危险的想法甩出脑袋。 “別一副怀疑龙生的样子。” 诺亚收起了那种欠揍的表情,他眼瞼缓缓眨动了一次,半透明的瞬膜自猩红色的竖瞳前滑过,把上面沾著的一点血跡擦掉。“我看出来了,你確实变强了。只不过呢……” 他背后的鰭膜猛地张开,那一瞬间,棘刺与薄膜构成的扇面像是一团突然炸开的火焰,鲜艷得刺眼。 “我,刚好也变强了那么一点点。” 这便是发生在,他们长大之前,甚至是在她的“支配”发挥作用之前的事情。 仅仅只是凭藉他那可笑的“锻炼”和“学习”所做到的事情。 但也正是如此。 其实她是如此的崇拜他,羡慕並且憧憬著。 那种情感与他们之间的仇恨几乎可以相提並论。 茜知道这种情绪並不正常。 一条红龙,不应该崇拜另一条红龙。 红龙不需要那些情感。 不需要那些让其他物种抱在一起取暖的东西。不需要那些让短生种在绝望中互相安慰的东西。 那些东西只会让他们软弱,只会让他们在需要撕咬的时候犹豫,只会让他们在需要杀死对方的时候,想起什么別的东西。 所以,明明她只需要像以前一样,恨著自己那討厌的哥哥就好了。 只是......终究还是会被他影响到一些事情。 “你这本书也借我看看。” 茜儘量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像是隨口一提,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答应。 诺亚愣了一下,他有些惊讶自己的妹妹会提出这种要求。 “为什么?” 他的喉头滚动著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没有什么为什么。” 茜眯起了眼睛,“不行就算了。” “.......” 诺亚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当他把书递过去的时候,还有些藏不住的留恋和不舍。 “这本书可是我现在最珍贵的东西,你小心点可別给我弄坏了。” “知道了,真是囉嗦。” 茜顺著诺亚的动作,把尾巴伸过去,轻轻勾住书的另一边,准备接过来。可她试著扯了一下,书却纹丝不动。 茜又扯了两下,还是没拉动。 “喂,你再不鬆手,这本书就要被我们俩扯变形了。” 听到妹妹这么说,诺亚才一脸心痛地鬆开了自己的尾巴。 茜的颈项微微弯曲,嘴角扯开一个弧度,露出下面细密尖锐的牙。 “另外,我其实是来告诉你,下一场萨科塔就要安排你出场了。” 诺亚猩红色的眼睛不由得闪烁了两下。 从深坑出来之后,他们让同龄的龙感到了畏惧,並且也被赋予了一个新的身份。 “角斗士”。 在瓦肯的国度当中,不是没有正常的娱乐项目剧场、赌坊、酒馆、妓寮,供人消遣的把戏一应俱全。 但它们都是给外人准备的。那些被契约绑来的佣兵,那些怀揣著发財梦一头扎进来的冒险者,那些在龙爪下討生活的各色种族,他们需要这些,需要靠这些玩意儿骗自己说日子还能过下去。 但他们不属於这里。 他们自己也知道。每一个醉醺醺晃出酒馆的傢伙,抬头看见天边那座盘踞在火山口上的黑色要塞时,酒都会醒一半。 这里是瓦肯的地盘,是龙的地盘,是那些长鳞片的玩意儿说了算的地方。他们不过是过客,是工具,是隨时可以替换的零件。那些灯红酒绿是给零件上的油,让它们转得更顺滑些,別那么快生锈。 真正属於这儿的,那些龙,那些血管里流著龙血的杂种,那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暴戾的怪物,他们对那些软绵绵的把戏嗤之以鼻。 他们要的是见血。 要的是骨头折断时的脆响,是喉咙被撕开时的咕嚕声,是温热的臟器从腹腔里拖出来时冒的那股白汽。 他们要把那些堵在胸口、烧得发慌、撑得快要炸开的东西,砸出去、咬出去、撕出去,砸在別的活物身上,直到那活物不再动弹,直到那些东西隨著血液一起流干。 角斗场,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第三十二章 焚天怒雷之喉 斗技场的日子很简单。 杀,或者被杀。 熊熊燃烧的烈焰环绕著暗色的金属铁网,上面还残留著血跡已经乾涸,却固执地附著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又一层暗红色涂层。 这些物质通常会一直堆积,直到某个奴隶被指派来清理。 沉重的铁闸门开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碰撞声。门外,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变得清晰、暴烈,扑面而来。 观眾台上挤满了生物。 人形的龙裔们大多穿著粗糙的皮甲或乾脆赤裸上身,露出布满疤痕的胸膛。他们兴奋地敲击著手中的武器,铁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匯成一股嘈杂的洪流。 有些在狂呼,有些在咒骂,还有些在互相推搡,为即將开始的廝杀下注。 而那些更加野蛮的邪龙末裔则直接趴在铁网边缘,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甩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充满期待的咕嚕声。 有几个甚至已经进入了半狂躁状態,將指甲嵌入铁网的网格中,把金属拉得嘎吱作响。 诺亚活动了一下指爪,感受著自己的骨骼在鳞片与皮层之下转动,肌肉在收紧时隆起,束就像是无数条纠缠的蟒蛇,隨著他意识的指令一层层绷紧、蓄力,然后又缓缓鬆开。 相较於这里其他被称作“角斗士”的囚徒,他的体型已然过於庞大,嶙峋的骨刺从他脊背的鳞片间刺出,漆黑的犄角在颅后弯曲、延展,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沉默而危险的轮廓。 龙类天生的黑暗视觉穿过对面通道里的黑暗,很快就锁定了从深处蹣跚而来的巨大阴影。 那是由十几具不同生物的残骸粗暴地拼接而成的东西,尸骸彼此碰撞,黑色的粗线,像是蜈蚣一样爬满那具躯体的每一寸表面。 有些地方的皮肤因为张力过大而撕裂,露出下面顏色不一、来源各异的肌肉组织。 它身上的伤疤层层叠叠,新的覆盖旧的,旧的已经被撑得变形,证明它经受过无数次足以杀死普通生物的打击,却依然在行走。 一具缝合憎恶。 这东西明显就是某个巫妖技艺的证明,身上瀰漫著浓烈的负能量波动,绝非那些脆弱的骷髏可比。 诺亚看著对方,他的瞳孔在眼眶中微微转动,瞬膜从眼球表面滑过,將那些刺眼的火光滤成一层猩红。 他张开双顎,咬住对方的一条手臂。那条手臂在他口中挣扎、抽搐,肌肉在齿间痉挛,却无法挣脱。 诺亚甩动头颅,將那些烂肉连同从憎恶伤口中撕扯下的一大块组织一起拋向远处,落在燃烧的铁网上。 他的舌尖从双顎间探出,分叉的、鲜红的、像是蛇信一样的舌头,那味道在他的口腔中扩散,激活了那些敏感的味蕾,把信息素输送到犁鼻器,经过分析、归类、存储。 虽然是用死物拼凑起来的东西,但那些残骸中总有一些细胞还没完全死亡。那些细胞在他舌尖爆裂,释放出最后的、微弱的生命信號。 他继续撕咬,继续撕裂,爪子像鉤子一样把自己掛在那里,让血溅在他的鳞片上。 尾巴则像是一条真正的蟒蛇那样,在空气中划出弯曲的轨跡,在那具庞大的躯体上盘绕、收紧。 那些鳞片在收紧的过程中竖起,边缘刺入皮肤,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在旋转中切割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每一次收紧,那些“刀”就会更深地切入,把那些已经腐烂的组织进一步撕裂、分割。 隨著鳞片下的肌肉节节隆起,一波波的力量让那缠绕越来越紧,越来越深。 那具躯体的骨架在绞杀下变形,缝合线一根根崩断,那些来源不同的器官也在挤压下爆裂,变成了一团正在坍缩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但对方显然没有痛觉,也不知道何为恐惧。 对付亡灵向来不是什么会令红龙感到高兴的事情。 它们完全没有属於自己的情绪。 没有恐惧。 没有征服强敌的荣耀,也没有聆听哀嚎的快感。它们就像会自动走上前来的沙包,沉默地前进,再沉默地碎裂,魂火熄灭时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红龙从他们的身上得不到任何的满足。 缝合憎恶还是没有停止活动,在那些残骸中,还有一部分在蠕动,在挣扎,在试图重新拼凑在一起。 那些手臂捶打著红龙,勒紧他,有几条手臂甚至抓住了他的翼展,指爪嵌入翼膜,试图把它从骨架上给撕下来,而那些被改造成武器的则非常快的砸了下来。 诺亚的瞳孔在眼眶中微微转动。 已经非常巨大的翼展强行在身前合拢,如同两面燃烧的盾牌,迎向那劈头盖脸砸下的武器。那些衝击力层层传递,透过鳞片,透过肌肉,在他的体內震盪。 他能感觉到翼膜在拉扯下绽开,鲜血从撕裂处涌出,顺著翼骨向下流淌。 但那些感觉都是模糊的,遥远的,像是发生在另一具身体上。 他的意识收缩起来。 正如他的瞳孔,收缩成一个纯粹的、灼热的点。 那些伤口在他的身上张开,血液涌出,顺著他的鳞片向下流淌。 但边缘却泛起更亮的光纹,那些光纹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它们在他的身体表面跳跃、缠绕、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愤怒”化为了侵蚀现实的龙雷,肆意的从红色的鳞片之中喷薄而出。 那突然出现在穹空中的轮廓也越发的凌厉锋锐,枪身漆黑,刺穿,撕裂,毁灭。 下一秒,再无任何掩饰的渴望著投向了前方,世界被猩红的雷电所填满。 这便是名为“愤怒”的罪和武器。 忿怒相,萨麦尔的—— 红色龙雷与贯穿的龙枪。 【焚天怒雷之喉】。 第三十三章 神,奴隶 无数的红光在游走,互相追逐,那些猩红色的雷电缠绕在他的趾爪之间,像是找到了归宿的蛇群,温顺地盘卷,贪婪地吮吸著从诺亚鳞片缝隙间逸散出的每一丝怒意。 这柄长枪本就是由他的愤怒所铸造的,本就是为他而生的。 然后,他將这猩红与漆黑並存的龙雷之枪掷出。 像一道从垂死的恆星表面剥离的火焰,在空气中拖出尾跡。 彻底的、狂放的將阻拦在面前的防御砸成了粉碎,然后,再度推进,向前,贯穿一切。 那具用无数尸体拼凑而成的造物被那些红光烧灼成焦黑的、扭曲的、面目全非的东西,崩裂,坍塌,再无任何力量能够阻拦他的对手。 猩红色的雷电从四面八方开始涌回诺亚的体內,像是回家一样自然重新融入他的血液,与他鳞片下那些永远都在燃烧的细胞。 他抬起一只前爪,五根弯曲的、带著金属般光泽的趾爪猛地刺入对手的胸腔,撕裂那已经碎裂的肋骨和其下纠结缠绕的內臟,让一切在他指间碎裂,迎接他的便是更加疯狂、更加暴烈的欢呼。 那些混杂著红龙特徵的生物们,全都在嘶吼、咆哮,用爪子敲击著金属栏杆,用吐息点燃火炬,庆祝这场血腥的胜利。 整个斗技场都在震颤,隨著那些狂热的生命一起跳动。 也许別的红龙会理所当然的沉浸在这些讚美和呼喊当中。 他们会张开双翼,向著观眾席咆哮,让火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把那些狂热的呼喊当作燃料,把自己点燃成更加耀眼的存在。 他们会在这片喧囂中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同胞是如何死去的,忘记他们是奴隶的事情,他们只会记得此刻,他们是被仰望的存在。 但诺亚完全不会,他只是感觉无聊。 他的瞬膜滑过眼球,將那些刺眼的火光滤成一层猩红,在那层猩红中,那些狂热的观眾变成了模糊的、扭曲的、不断跳动的影子。 诺亚没有移开视线,蛇一样的瞳孔既没有放大,也没有收缩,只是冷冷地悬浮在虹膜中央。 他记得自己有读到过,这也是『势』的一部分。 势是什么?是涌动的水流,堆积的雪崩,是那些看不见摸不著却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当千万双眼睛同时盯著一个方向,当千万张嘴同时喊著同一个名字,那股力量就会凝聚,就会成形,就会变成某种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他们渴望鲜血,你就给他们看鲜血。 他们崇拜暴力,你就展现绝对的暴力。 当你站在那欢呼的中心,当你成为那些目光匯聚的焦点,那股势就开始向你倾斜。它不再是墙外拍打的浪,而是墙內涨起的潮,它会托著你,推著你。 然后,你將成为巨大的海啸,吞没眼前的一切。 只是必须记住。 诺亚垂下视线,看向那具尸体。鲜血从撕裂的伤口中涌出,在地面上匯聚成越来越大的血泊,散发著那股让他既厌恶又满足的味道。 是『你』在掌控这场展示,而不是他们。 別被他们的嚎叫牵著鼻子走,那会让你露出破绽。 那些欢呼声可以为你所用,却也可以成为你的牢笼。 当你开始在意他们喊的是什么,当你开始为了贏得更大的欢呼而改变自己的杀戮方式,当你开始为了让那些眼睛更加狂热而刻意延长猎物死亡的过程。 你就从猎人变成了小丑,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戏子。从那个掌控“势”的人,变成了被“势”裹挟的傀儡。 诺亚用前爪抓住那具尸体,那具已经被他咬碎大半的、还在滴落血液的、丑陋的尸体。 他將对方高高举起,让它对著那些狂热的观眾。 那一瞬间,欢呼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短暂地停滯了。 然后,更加疯狂。 那些嘶吼声达到了新的高度,敲击栏杆的频率快得像是要震碎金属,吐息点燃的火炬连成了一片燃烧的海。 他们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姿態,那个胜利者展示战利品的姿態,那个猎人展示猎物的姿態,那个王展示死囚的姿態。 诺亚看著那些扭曲的、亢奋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著的,那种混合了嫉妒、崇拜、渴望和憎恨的火焰。 他们恨他,因为他们不是他。他们崇拜他,因为他替他们做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诺亚稍微收紧了一点力气。 尸体在他的趾爪下分开。那些曾经维繫著这个生命完整的结构,骨骼,肌肉,筋膜,血管,神经在一瞬间崩塌。 那些碎片飞溅开来,落在周围的残骸上,落在燃烧的铁网上,每一块碎片落地时都发出轻微的声响,但那声响同样被欢呼淹没。 然后,他把它重重地摔下,撕裂。 整个角斗场似乎都被那音浪给掀翻了。 诺亚的脖颈微微弯曲,他缓缓眨动了一次眼瞼,猩红色的竖瞳冷冷的闪烁著。 那覆盖著暗红鳞片的巨大皮膜在火光中投射出覆盖半个角斗场的阴影。 鱼鰭般的膜层与棘刺在他狭长的头颅后舒展,收缩,像是一簇燃烧的荆棘王冠。 有人在高喊他的名字,他让那名字在喧囂中飘荡,感受著那些音节在那些喉咙里被拉长,加重,被那狂热的口吻扭曲、重塑,变成某种近似崇拜的东西。 第三十四章 红龙们 疼痛和呼吸一样,都可以提醒著这具躯体自己仍然还在活著。 但那通常不会持续太久。龙的恢復速度都很快,而在这一点上,诺亚比起同类来还要更加的出色。 无数细小的肉芽从伤口的深处涌出,互相纠缠、交织、覆盖,把撕裂的皮肉重新拉拢在一起。碎裂的鳞片从根部脱落,新的鳞片已经在皮下成形,正缓慢地向外推挤。 诺亚有时候会寧愿这些疼痛留得更久一些。 最起码,这可以帮他转移一下现在的注意力。 “新的记录。” 角斗场的负责人正在诺亚的脚边喋喋不休。 “你不知道他们现在有多爱你!” 他张开双臂,“你听见了吗?那些呼喊的声音!十七连胜,你真的做到了。” “现在他们都称呼你为『开膛手』!” 负责人试图拍打几下诺亚的爪子,就像某个领导激励下属员工时会拍打你的背部两下那样。 但在最后一刻他赶紧缩回了手,红龙的鳞片太烫了,他以前吃过几次这样的亏。 他訕訕地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减退。 “我说,这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 诺亚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评价,有些心不在焉。 “我可以回去了吗?” “回、回去?” 负责人乾笑了两声,“当然,当然可以!您累了,需要休息!我让人给您准备新鲜的肉,最好的部位,刚从地面运来的——” 身后的负责人还在说著什么,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通道的墙壁吸收、反射、扭曲,变得模糊起来。 这个超大型的斗技场建在地底的深处,在某个早已废弃的矿坑基础上扩建而成。 两侧的岩壁上镶嵌著发光的晶体,把一切都染成一种病態的暗红色。那光落在红龙们的身上,和他们的鳞片融为一体,让他们几乎像是这通道的一部分,是某条血管里流淌出来的血液。 这个斗技场不仅关押著诺亚一条龙作为角斗士,龙相当之多,尤其是红龙。 除去瓦肯和他的那些亲戚们生下的龙蛋外,他手下的军队也在从各地不停地掠来龙卵,用魔法催熟,孵化,然后把他们扔进这片沙地里,一个被他和其他贵族们用来取乐的屠宰坑。 通道在前方变得宽阔起来,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岔口,通往不同的巢穴或者公共区域。 那些岔口里传来各种声音,低沉的咆哮,鳞片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爆发的、短促而尖锐的嘶鸣。火光时不时地从某个岔口里喷出来,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扭曲的阴影。 几条红龙发出同样粗野的阴森笑声,聚在通道较宽的一处岔口,像是在閒聊,但更像是在无所事事地堵著路。 当诺亚走近时,他们的话音越来越高。那几双竖瞳转过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诺亚现在非常的有名,特別是在红龙里面。 他是最近一次深坑大逃杀当中的胜利者,並且也达成了在角斗场的十七场连胜。 “瞧瞧,我们的大明星回来了。” 其中一头红龙开口,他靠在石壁上,姿態放鬆,尾巴却有意无意地横在通道中央。 诺亚瞥了一眼那边,他认识对方,好像是叫做“格罗姆”,一条年纪要比他大上不少的红龙。 同时,也是角斗士里公认的、几个最强壮的红龙之一。 但诺亚没有理会他,他不喜欢自己的这群亲戚。 除了茜和他自己之外,他公平地鄙视並厌恶每一条红龙。 诺亚的无视明显让对方很不满。 ”嘿,我正在跟你说话,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名叫“格罗姆”的红龙站直了身子,他的鳞微微张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些鳞片边缘微微翘起,让他整个身体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庞大、更加危险。一股热浪从他身上辐射开来,通道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几度,空气开始扭曲、波动。 他身后的几头正在看戏的红龙立刻发出低低的、带著怂恿意味的哼气声。 其中一头年轻的母龙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獠牙,发出那种期待著什么血腥场面时会有的、湿润的声响。 同类之间的挑衅在角斗场后台非常常见,是排解压力、確立地位的方式,通常以一方退缩或小规模的流血结束。 他们期待看到诺亚的反应,会不会就这么退缩,然后从格罗姆的尾巴旁边绕过去? 而无论是愤怒,反唇相讥,又抑或是是扑上来和他们来一场血与火之间的“游戏”,那都是很美妙的事情。 但诺亚没有。 他的竖瞳转动过来,冷漠地瞥了这些同胞们一眼。 其他几头红龙的哼气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格罗姆准备好的下一句讥讽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预想的情景根本没有出现。 (ps:关於变人这件事,主角百分百不变人,妹妹的话看大家的投票和意见,形象设计就是五河琴里那样的妹妹。) 第三十五章 异类 格罗姆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等对面的这条龙做点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 他,一条红龙,居然在等待另一条红龙率先发起攻击。 他在等对方张开那双巨大的翅膀,让那翼展在通道中掀起颶风,或者露出那满口交错的锯齿獠牙,让那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最好是可以扑上来,用那些弯曲的、带著金属光泽的趾爪撕开他的鳞片,让鲜血在这狭窄的通道中喷洒、燃烧、蒸发。 只要任何一种符合红龙逻辑的反应就行。 格罗姆不是什么抖m。 他只是......只是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个同类。 他太安静了。 自从对方来到这里,第一次走进这个角斗场的时候,格罗姆就注意到了他。 他的体型確实超出同龄龙太多,那些骨刺和那两对漆黑、宏伟的犄角也確实让人印象深刻。 出於好奇,格罗姆观察过他很多次。 在角斗开始前,別的红龙会焦躁、不耐烦,但诺亚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安静的等待著,翼膜收拢在身体两侧,让整个龙看起来就像一尊雕塑。 在角斗结束后,別的龙会咆哮,会嘶吼,然后让时间將肾上腺素和胜利的狂喜慢慢消退。 格罗姆见过太多次胜利后的场面了。他自己也会在杀死对手后让火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让那狂喜的咆哮在整个斗技场迴荡。 那是本能,是红龙的血液里流淌的东西。 胜利就要宣告,就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就要让那些观眾、那些同类、那些潜在的对手都知道,是你贏了,是你站在那里,是你应该被仰望。 但诺亚呢? 他站在那堆残骸旁边,面无表情。 然后他展开双翼,但那动作完全就是在装模作样,例行公事,不是真的在享受这种氛围。 而在休息的时候,別的龙会互相试探,会挑衅,会通过小规模的衝突確立地位、发泄压力。 这个新来的傢伙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安静地待在一边,或者看书。 为此,格罗姆还特地观察过她的妹妹。 她妹妹的表现尚且还很红龙,格罗姆见过那头叫“茜”的雌性红龙几次。 尖刻,狡诈,充满攻击性,喜欢挑衅,喜欢嘲笑,喜欢用那种恶毒的幽默感刺痛別人。她身上有红龙该有的一切特质,只是表现得更加隱晦、更加狡猾。 但这傢伙完全不是。 他什么都没有。 格罗姆从眼前的这个同类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属於红龙的热度。 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冷”,或者说空洞的虚无感。 那或许是傲慢。 但红龙的傲慢向来都是滚烫的,暴烈的,是写在脸上的。他们看不起你,你就会知道他们看不起你,他们会用火焰、爪牙和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告诉你。 但诺亚完全不同,你能够看见的,最多就只是那样一种轻蔑而又冷淡的神情,毫无温度可言。 要知道这可是一条红龙。 他的血液里流淌著的是熔岩,他的胸腔里跳动著的是火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周围的温度升高几度。 他就应该永远燃烧,永远滚烫,永远被那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热量所填满。 而不是现在这样。 那目光甚至让格罗姆也感到了寒冷。 这不像一头红龙,甚至不像任何有血有肉的生灵。那更像是一道深渊,你看进去,只能看到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下坠。 这让格罗姆想起了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曾经被带去看过一头龙,那头龙已经死了很久,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骨骼,白森森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著微光。 但即使只是一具尸体,即使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骨头,它依然散发著某种东西某种让年幼的格罗姆感到恐惧的东西。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在身上不断地爬行,盘绕著,蜷缩著,让他的鳞片下面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颤抖。 其他龙可能注意不到,但格罗姆自己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那些鳞片下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著。 与那种鳞片微微张开、准备迎接衝击的紧张不同,而是让他想要把翅膀收拢起来、把自己蜷缩起来的衝动。 或许他不该招惹这个傢伙的。 儘管诺亚没有做什么很特別的事情,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来自灵魂和肺腑之中所涌现出的这种情绪。 格罗姆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鳞片下意识地想要张开,想要让更多的热量辐射出来,想要驱散那种奇怪的、不该存在的寒冷。 他张开了自己的鰭刺,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危险,更有威慑力。他的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咆哮,那咆哮中带著隱约的火光,一股股热浪从他口中渗出。 但格罗姆面前的那条龙,只是扯起了嘴角,然后第一次真正的抬起自己的脖颈和身躯。 那些刚才还在发出怂恿意味的哼气声、等待著看好戏的傢伙,他们的鳞片也收拢了起来。一个个都把嘴闭上,把翅膀紧紧地摺叠在身后。 所有的红龙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一种……窒息感。 伴隨著肌肉的膨胀,那些漆黑的棘刺从血红的鳞片处抬起,他们惊恐地看著对方的下顎缓缓打开,拉扯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狰狞的恶意瞬间就如狂潮般的涌来,诺亚感受著,蔓延开自己的意志,隨著他的迈步逐渐向周围燃烧出恐惧。 龙类,是天生的顶级掠食者,自我意识极强。这种强大的自我认知,混合著其独特的生物能量场,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被许多种族敬畏地称为“龙威”。 数条红龙的生物电场翻搅在一起,虽然他们之间没有合作,但却都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地让这些气势涌向同一个方向。 那猩红的,宛如黑洞般的牵扯著周围空气的龙。 “那就,” 他发出沉闷的笑声,没有做任何停顿地靠近,就像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反应一样,“让开吧。” 诺亚与他们擦肩而过。 “你就这么让他……” 一头年轻的红龙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刚才还在发出怂恿意味的哼气声,现在却缩在角落里,用一种奇怪的、混合了不甘和畏惧的目光看著格罗姆。 “闭嘴。” 格罗姆低吼著打断。 他的身体的確还堵在那里,喉咙还在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咆哮。 但那些东西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剩下的只不过是些徒劳的姿態、表演,只是他在其他红龙面前维持的假象。 格罗姆盯著对方消失的方向,鳞片微微收拢。 这个装模做样的,虚偽的傢伙。 但他真的很令人不安。 哪怕同是红龙也会这么觉得。 如果对方和他同时出现在角斗场上呢? 格罗姆不由得给自己打了下气。 会贏的。 第三十六章 招式 诺亚並没有將刚才的那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们这个种族就是如此,由傲慢和暴力黏合起来的群体,每个个体都在试图用爪牙证明自己配得上呼吸。 诺亚只是一个例外。 他的瞳孔转动著,將注意力带向那带著信號的电子屏幕,从中找到了他的妹妹。 茜正披掛著从瓦肯宝库中得来的鎧甲,即便体型娇小,但看上去也异常的凶猛。 而她的敏捷、她的灵活、她的狡黠,也让她成为了这个斗技场里最危险的龙之一。 诺亚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傢伙。 这是一条年龄要比他们更大的黑龙。 鳞片呈现深沉的哑光黑,几乎不怎么反光,就像是被烧焦后又浸过油的皮革。他的犄角短而粗,从眉骨上方呈牛角状的刺出。 此时,他和茜正纠缠在一起。 黑色的鳞片和緋红色的鳞片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尾巴胡乱抽打,爪子疯狂撕挠,在地面上拖出凌乱的痕跡。 黑龙虽然几乎同样的敏捷,但与灵动狡猾的茜又截然不同,明显要更加的野蛮和残忍。 他利用相对瘦削但异常坚韧的身体缠住茜,那些黑色的指甲在她鳞片上留下越来越深的痕跡,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 那些血液顺著鳞片的缝隙流淌,在她身上蜿蜒出细密的纹路。 茜喉部的肌肉开始蠕动,同时胸腔也在扩张。 传说中,龙拥用著光靠语言就煽动人心的力量,这並非空穴来风。 在这门技艺上,彩色龙中最登峰造极的当属绿龙。据说龙王,翡翠梦魘“西尔维亚”,就不曾展露利爪,也未曾喷吐毒雾,仅仅靠著那变幻莫测的嗓音,便在两个王国之间引起了爭端。 但红龙,也拥有著这样的声喉。 在许多人的印象当中,红龙的嘶吼往往与他们的本性如出一辙,仿佛地壳碎裂时迸发的轰鸣,或是整片燃烧的森林在风中倾倒的巨响。 但如果红龙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免去那些发泄和示威性质的嘶吼,做到蛊惑心灵的效果。 茜有著即便在所有龙类中也堪称完美的音色,她將这种天赋和“支配”带给她的能力结合在了一起。 那藏匿在最深处的、不易察觉的嘶嘶尾音,就像是毒蛇在蜜糖中翻身。 黑龙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滯,他的下顎本能地合上,正在涌动的酸液被憋回喉咙,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嚕声。 他的竖瞳扩张了一下,又收缩,又扩张,那是意识在挣扎的跡象。 茜低低地笑了笑,这既是嘲弄,也是最后的宣判。 他的哥哥,作为一条暂时没法喷出火焰的龙,最小心谨慎的就是同类的喷吐武器,就连自己也从他这里学到了一点心得。 火焰从茜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炸开,发出轰鸣,热浪扭曲了空气,让屏幕上的画面都开始颤动。 这也是她总是会调侃自己哥哥的地方。 明明身为一条红龙却不能喷火什么的简直太逊了啊,诺亚。 黑龙的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那层哑光黑的鳞片在火焰中迅速变色,边缘开始捲曲、发白,像是被扔进火里的皮革。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冒出细小的烟雾,那些肌肉组织在高温下裂开,渗出透明的组织液,又迅速被蒸发。 他的眼睛瞬间发生了充血,整张脸都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的尾巴扬起,尾尖上紧紧缠绕著一柄匕首。 这把被称为“噬心者”的匕首採用深渊铁矿与陨星合金锻造,本身已是罕见的魔法武器,但真正让这把匕首与眾不同的,是刀柄上镶嵌的那颗红宝石,“泣血之心”。 泣血之心並非普通的宝石,而是一颗被束缚在晶体形態中的元素精魄。它来自火元素位面的深处。这颗宝石具有微弱的意识,会在持有者情绪波动时发出脉动的红光。 茜將对方的鳞片和皮囊一一撕开,刀尖刺入,沿著鳞片的缝隙滑进去,切断下面的结缔组织,挑开肌肉的纤维。 绿色的血液涌出来,温度比红龙低得多,带著酸性就流淌在茜的鳞片上,在高温下滋滋作响,冒泡,留下暗色的焦痕。 “结束了。” 匕首贯穿了黑龙的胸膛。 刀尖从背部刺出,带著绿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泣血之心在那个瞬间亮起,就像一朵刀锋铸成的花,在瞬间绽放,又在瞬间凋零。 诺亚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著,这个旋转、刺入、抽出的整个过程上。 这个招式,不就是自己借给她的那本书上的吗? 她才看了多久,就能这么熟练的用出来了? 第三十七章 烤肉 诺亚关掉了屏幕,但在心里面还是在反覆回放著那个最后的画面。 他站起身,抖了抖鳞片,让那些在观看时不知不觉竖起来的棘刺重新平復下去。 诺亚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重新踏入角斗场。 观眾席上的那群傢伙都已经散去,只有这里的工作人员还在清理场地,拖著那些尸体放进推车里,动作熟练又麻木、机械。 诺亚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戏謔的声音。 “在找我?” 诺亚转动了下瞳孔,看到茜慢慢凑了过来,翅膀半收拢著,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地上,尾尖却微微翘起,像猫科动物在思考要不要扑击时的姿態。 她的鳞片上还沾著绿色的血液,那些血液正在她的高温下滋滋作响,蒸发出丝丝缕缕的雾气。 “比我想像的容易。” 茜吐了吐分叉的舌头,那舌头在她齿间灵活地颤动,“那傢伙嘴倒是挺硬,打起来软得跟什么似的。” “我必须提醒你一下,” 诺亚抬起爪子指了指,“你脸上到现在还在流血。” 茜的瞳孔缩了缩,隨即扩开,眯成两条细缝。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她的声音拉长,尾音捲起来,那种戏謔的语气说,“哇哦,我受宠若惊。” “闭嘴。” 诺亚翻了个白眼给自己的妹妹。 兄妹俩旁边堆著一些肉,有的是洛斯兽的,有的是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全都血淋淋的,散发著浓烈的腥味。 诺亚走过去,在一堆肉前停下。他用前爪拨了拨那些肉,挑出一块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叼起来,放到一块石板上。 茜也挑了一块,她蹲坐下来,开始撕咬。 诺亚的进食要粗野的多,他用双顎咬住那块肉,用力一撕,就把一大块肌肉从骨头上扯下来。那肉在他嘴里被牙齿碾碎,肉汁混合著血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蒸发声。 他没有咀嚼太久,龙类的消化系统足够强大,不需要把食物嚼得太碎。只要几下,那块肉就被他给完全吞了下去。 茜要吃得更慢一些。她会把那些太肥的部分挑出来,扔到一边。她很挑剔,换做诺亚的话来说,就是有点挑食。 作为龙类,他们和像大多数生物一样,也喜欢美味的食物,比起只是单纯的填饱肚子,他们更喜欢为了纯粹的愉悦而进食。 诺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怎么正经的吃过东西。 都是生存所需的进食,能量的补充,维持生命体徵的必要行为。没有一次是为了愉悦。 “好,就这么决定了!” 茜被嚇了一大跳,她转过头,竖瞳收缩成细线,盯著诺亚。 “神经病。” 她嘀咕道,尾音带著嘶嘶的吐舌音。 “哼,你就儘管这么说好了。” 诺亚一副超有干劲的姿態,颅后的棘刺都因为这个情绪而微微展开。 “但是待会儿可千万別求我。” “?” 茜有些警觉地后退了两步,“你又要搞什么鬼把戏?” 诺亚没理对方,径直去这里的厨房,带回了几颗饱满多汁、色泽诱人的水果,香草、蜂蜜还有其他的一些调料。 石板被烤得滋滋作响,热浪扭曲了空气。他蹲坐在一旁,用爪子仔细地翻动著上面铺著的肉片,神情专注得好像面前不是一堆生肉,而是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品。 茜懒洋洋地趴在旁边的阴影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地面。她看著诺亚从旁边那堆乱七八糟的肉里挑挑拣拣,把某些部位扔进“淘汰堆”,把某些部位小心翼翼地摆在石板中央。 “你到底在挑什么?”茜终於忍不住问。 “脂肪分布。” 诺亚头也不抬,“这块洛斯兽的里脊,纹路是对的,但是筋膜没处理好,口感会差。这块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太瘦了,烤出来会柴的要死。” 茜的嘴角抽了抽。 他们同一颗蛋里孵出来的,但她从来不知道她哥的脑子里装了这种东西。 “你就不能学学正常的龙吗?” “能。” 诺亚把一块切得薄厚均匀的肉片铺平在石板上,满意地眯起眼睛,“但没必要。” 肉开始变色,边缘微微捲起,油脂渗出来,滴在石板上发出嗤啦的响声。一股焦香混著肉香飘散开。 茜的鼻子动了动。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半米。 “熟了没?” “没。” 又挪了半米。 “现在呢?” 诺亚终於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是才吃过东西吗?” “这是,呃——” 茜卡壳了一下。 “下午茶。” 诺亚替她说完,低头继续翻肉,“你的词汇量真是让我担忧。” 茜颳了自己的哥哥一眼,並发誓如果嘴里的肉很难吃的话,她將会狠狠地嘲笑对方。 她张开嘴撕下这块肉排,焦脆的外皮在牙齿间碎裂,肉汁涌出来,混著恰到好处的油脂香气。 她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嚕声。 “怎么样?” 诺亚看著自己妹妹那张扭曲的脸,心情莫名地好。 茜把肉咽下去,沉默了一秒。 “……还行。” “你尾巴都快摇起来了,还行?” “才、才没有。” 茜赶紧抑制住显示自己心情很好的尾巴,把它紧紧盘捲起来,压在身下。 诺亚嘴角的弧度真的有点压不下去了,鳞片下的肌肉正因为这个表情而微微抽搐。 这副样子,只有我能看见。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像火星溅进乾草,无声地烧起来。烧得他颅后的棘刺都微微舒张,烧得他喉咙里发痒,想哼点什么,想发出那种低沉的、满足的、属於占有者的呼嚕声。 看到这个总是腹黑又毒舌,甚至还有点抖s倾向的妹妹,在自己面前破防后,那种软软的感觉让诺亚的心情更好了。 特別是这里其他的龙根本不可能看到茜的这副样子,也就是说,这完全是自己所独有的东西,而红龙就喜欢这种单独占有一切的感觉。 诺亚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调,一边继续翻肉。石板上的肉片滋滋作响,油花四溅,香味越来越浓。 茜盯著诺亚的爪子看了一会儿,那双爪子的动作真的很灵活。 “你是不是,”她慢慢说,“每天都在这里偷偷练?” 那他到底练的是翻肉还是那本书上的东西? 还是说,他练的时候顺便练了翻肉? 又或者,他翻肉练得比那个还要认真? “练什么?” “练翻肉。” 诺亚沉默了一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诺亚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笑,“要是真的,你觉得这种招式应该叫什么?” 茜一本正经,“先用美食麻痹对方,然后趁对方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 她做了个咬断脖子的动作,双顎猛地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诺亚沉默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安心,” 茜的舌尖在齿间弹动,发出嘶嘶的颤音,“在你烤完这些肉之前,我可不捨得对你下手。” “嘖。” 诺亚的语气不善的说道,“吃完了就赶紧给我老老实实的回去。” “你不吃?” “吃过了。” “什么时候?” “烤的时候。” 诺亚抖了抖鳞片,“边烤边吃,这叫厨师的福利。” 茜盯著他,对露出这种表现的哥哥,她感到十分的困惑。 她的这个哥哥居然真的会对一块精心烤制的肉块流露出近乎孩子气的期待。 但这种样子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人见过吧? 角斗场的那帮傢伙们看见岂不是会疯掉? 只有自己了解自己的哥哥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她的瞳孔就忍不住地扩张,虹膜上那圈金色变得更宽、更亮。 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脆弱的、只对自己展露的东西,然后想把它藏起来。 藏到只有自己找得到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相似的兄妹 龙的发声器官要比人类复杂的多。 他们同时拥有爬行类的喉部与鸟类的鸣管,可以发出从地震般的低吼到笛声般尖啸的全频段声音。 茜低垂著她弧度优雅的脖颈,带著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专注。 那些细密的深红鳞片沿著肌肉的纹路依次翘起又平復,她並未发出龙类惯常的低吼或咆哮,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喉音震动,配合著修长脖颈与胸膛的微妙起伏,那里是龙类共鸣腔体最强劲的位置,有点像长號或大號的號管。 很少有龙会醉心於音律,但其实这些大傢伙们有著跟精灵以及妖精们相媲美的天赋。只是大多数龙更倾向於將精力用於积聚財宝或钻研毁灭性的魔法上。 红龙尤甚如此。憎恨与愤怒就已经填满了他们的胸腔,哪里还有空间容纳的下这些音符? 但或许是这场烤肉大会的確取悦到了他这个妹妹的胃,这才让对方的心情好到甚至想要唱歌。 茜颈侧那些排列的鳞片微微竖起又落下,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好听吗?” 诺亚点了点头,和自己的妹妹一样,以猫的姿態將后肢摺叠在身下,尾巴环绕在身边。 他这个妹妹的嗓音即便是放在以魅惑与美妙歌喉闻名的绿龙一族里,也堪称极致了。 那是一种能缠绕灵魂、唤起最深层欲望的声音,能让听者在不自觉中放下戒备,暴露出內心最隱秘的渴望。 明明就是夸讚,但茜还是给了他一个白眼。 那个表情在人类脸上也许只是普通的嫌弃,但在龙类身上,她吻部的鳞片微微皱起,嘴角上扬时露出半排细密的锯齿獠牙,喉咙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於蛇嘶的气音。 “哼,又不是给你唱的,你得意什么。” 诺亚有点无语,那你干嘛要问我。 女人啊,看来母龙也是一样,真是心海底针。 “怎么想起去学这些东西的?” 诺亚换了个话题。 “一直都……也不算会。” 茜把视线移开,“就是偶尔哼哼。” “我看可不像。” 诺亚眯起眼睛,他眼眶周围的鳞片向內收缩,使得那双竖瞳更加突出,更加尖锐。 “那条黑龙明显就是被你影响到了。” 明知故问。 这也是因为茜最近对他的试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是一点小技巧罢了。” 茜还是含糊著想要糊弄过去。 茜仍旧以为自己的哥哥不知道“支配”的具体情况,虽然她一直都在怀疑对方同样有类似的能力。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诺亚的成长速度。 诺亚当然不会追问下去,他原本的目的就只是在为了表达自己的“疑惑”而提问。 “我说,你的这个『小技巧』有名字吗?” 他换了一个问题,诺亚只是知道“支配”的一些效果,但並不知道具体的名称。 “名字?” 茜抬起头,那条细长的、分叉的舌头在吻部边缘轻轻掠过,“什么名字?” “呃,” 诺亚突然觉得有点尷尬,“既然是绝招,难道不应该都有对应的称呼吗?” 面对著茜的注视,诺亚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有点像是个白痴。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自己这个妹妹面前的时候,一些其他的本性就会格外的突出起来,然后压过那些冰冷,恐怖的思绪。 “我说,” 茜微微皱起眉侧的细鳞,那些比火焰更鲜艷的鳞片在她眼尾轻轻聚拢,“干嘛要那么麻烦。” “这你就不懂了。” 诺亚的翼展微微张开又收拢,感觉自己吐槽的灵魂又回来的他有点兴奋,“要是没有名字,战斗力可是会直接下降一半啊。” “.......” 茜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哥哥又是哪里学来的歪理,但她还是配合著回答了。 “没有。” “汝等皆寂之声。” 诺亚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个名字怎么样?” “你——” 茜的下顎微微挫动,像是在努力压抑著某种快要爆发出来的情绪。 几秒后,那个情绪爆发了。 那笑声刺耳,尖锐,带著明显的颤抖,夹杂著爬行动物特有的嘶嘶吐舌音。 她的身体隨著笑声微微颤抖,脖颈处的鳞片一片片竖起又平復,像是在经歷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哈哈哈,你——”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起名字一直都这么、这么.......” 诺亚有些恼羞成怒。他的棘刺竖了起来,那排从脖颈延伸到脊背的锋利骨板在肌肉的驱动下张开,像是一面警告的旗帜。 “你觉得很好笑吗?” “没问题。” 茜终於止住笑,但她的声音里还带著明显的笑意。她伸出分叉的舌头,舔了舔自己吻部边缘的鳞片,那个动作让她看上去既像在安抚,又像在挑衅。 “没问题,这名字很棒。”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兴奋了起来,因为她又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哥哥不同的一面。 有点中二。 但却会更让她想尝尝对方的味道了。 诺亚冷哼了一声,將棘刺缓缓收回。 “但我本来以为你会更在意这个的。” 茜一边说一边將自己的尾巴捲曲起来。 诺亚看著那柄匕首,看著它在茜的尾巴上灵活地转动,像一条银色的蛇。 “事实上,我的確有点疑惑,你最后的那一下。” “很惊讶,对吗?” 茜吐了吐分叉的身舌头,得意,挑衅,还有一点狡黠。 “你是不是以为我平常只是在隨便看看,逗你玩的,对吗?” 茜让“噬心者”在尾巴上转动起来。那精致的刀身划出一个个闪亮的圆环,在她的操控下简直灵活得不可思议,从尾尖滑到中段,又滑回来,然后拋到空中。 “噬心者”在空中翻转著,像一颗坠落的星星。它升到最高点,停了一瞬,开始下落。就在它快要落回主人的尾巴上时,茜的尾巴突然甩开,让那匕首直直地落向地面。 然后,在最后一刻,她的尾巴又卷回来,稳稳地接住了它。 下一秒,那匕首又开始转动起来,甚至转得比刚才更快、更花哨。 诺亚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的尾巴和爪子才能够做出这么灵活的动作,因为那是他为此练习过很多次的事情。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关於那本书上的“招式”,原来茜真的在认真看,而且肯定费了很多精力去练习这些技巧。 “所以,你一直在模仿我?” 诺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某种介于欣慰和警惕之间的东西。 “看样子,我应该算是你的老师,下次你要不然就直接跟著我一起练习算了。” 他略带讥讽地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茜眯起了眼睛。 “好啊。” 诺亚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同时涌了上来。 不知是欣慰还是诧异。 她和自己是相似的,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诺亚知道自己要小心了。 这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总是嘲讽、总是用那种刻薄的幽默感刺痛別人的緋红色小龙,其实比他想像的要更加致命。 第三十九章 关於驯养狡猾妹妹的可行性方案 诺亚的棘刺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趴伏下来,巨大的头颅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猩红的竖瞳半开半闔。 即便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还是在反思著刚才的事情。 他的思考时间总是他的兄弟姐妹们的好几倍。 隨著时间的变化,作为人类的记忆碎片就如同沉入熔岩湖底的石块,虽被高温扭曲、模糊,却顽固地存在著。 这赋予了诺亚远超同龄红龙的“大局观”和对“效率”的执著,但也让他时刻感受到一种撕裂感。 有时候,这些经验和认知会被他血脉中的恶毒焚烧殆尽,而有时候,却能让他强行冷静下来去思考。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小看了自己的这个妹妹,对方的成长速度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诺亚当然有想过茜会变得非常强。 毕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那股狠劲和不服输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他还是没有料到,茜的成长速度会让他也感到棘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她对自己身上那些天生武器的理解和运用,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了无数次。 “狡猾的小东西……” 诺亚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茜在破壳时就展现出的那种超乎寻常的警觉和攻击性,或许不仅仅是红龙的天性,更是她本身特质的一部分。 她就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纤细,却致命。 而自己,之前似乎过於沉浸在“哥哥”的身份和“能力上位”的便利视角里,下意识地低估了她作为独立个体、作为同样背负残缺诅咒却挣扎求存的“另一半”所蕴含的潜力和……威胁性。 诺亚继续思考著。 如果让茜,她的这个好妹妹继续这样凭著本能和狠劲野蛮生长下去,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成长到足以威胁自己,甚至完成反杀? 红龙的血脉里刻著对力量的追逐和背叛的种子,双生子的诅咒更放大了这一点。 就像自己血脉深处同样涌动的欲望一样。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时,他並没有感到愤怒或恐惧。 相反,他的竖瞳微微放大,虹膜深处闪过一道猩红色的光。 他只是不怀疑这种可能性而已。 那可是他的妹妹。 骄傲的,狡猾的,又如此优秀的妹妹。 诺亚的瞳孔中,那些血色,翻转著,沸腾起来。 这便是无法抑制的仇恨。 难道要像对待其他龙一样,用纯粹的暴力和恐惧去压制吗? 诺亚的前爪抬起,用弯曲的指关节轻轻叩击地面。 然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丫头吃软不吃硬,越是压迫,反弹得越厉害,只会让她更拼命地变强然后想著怎么掀翻你。 更何况,他是既不想让妹妹变得过於强大,可又不想阻挠她的潜力,期待著她变得更加强大。 这种矛盾的情绪甚至连诺亚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又该怎么去梳理。 双生子的欲望还在他们的血管里流淌,像一条休眠的蛇,隨时可以甦醒。 一方面,他不想让妹妹变得过於强大,强大就意味著不可控。红龙哪怕对著亲族也无法消解的、恶毒的警惕。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想阻挠她的潜力。 他是如此地期待著茜会变强,期待看到她把那些潜力一一兑现,期待看到她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就像他自己现在和將来要做的那样。 他骄傲於那是他妹妹,骄傲於她是自己唯一愿意承认的“同类”;骄傲於她身上那些和他相似的特质,那些恶毒的、狡猾的、尖锐的,让他既恼火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的东西。 这些矛盾的情绪就像两条蛇缠在一起,谁也无法吞掉谁。 这也是为什么诺亚一边为妹妹感到期待和欣慰,却一边又想方设法地不想让她完全脱离掌控的原因。 那么,引导和教化怎么样,让她更听话一点? 诺亚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充满“家长”既视感的想法雷了一下。 让一条红龙,尤其是茜这样的红龙“听话”? 听起来比让一头黑龙喜欢晒太阳还不靠谱。 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诺亚的思维又开始活跃起来,记忆库里的各种信息纷至沓来,不只是红龙的传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 龙类的大脑赋予了他绝佳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这让他可以反覆整理信息和现状,並准备出数个合理的计划。 很快,一个经典的、甚至有些老套的桥段划过他的脑海。 就在诺亚以前看过的书当中,那些主角,往往因为一个神秘前辈的灵魂寄居在戒指或者玉佩里,就可以得到指点、传授功法、解答疑惑,从而快速成长起来…… 诺亚的竖瞳微微眯起,假如他也这么做呢? 假装成一个寄宿在妹妹意识深处的“老爷爷”?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诺亚就忍不住想要发笑,但是笑声被他压制在了咽喉以下,没有真正的发出声音。 他觉得这听起来好像有些可行性,而且还很有意思。 诺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开始在他心中成型。 首先,需要找到一个合適的“切入点”。不能太突兀,要符合茜目前的认知和需求。 她现在最渴望什么? 其次,要塑造一个可信的“人设”。不能太强太完美,那样不真实,也容易引起茜这种多疑性格的警惕。 最好带点虚弱的debuff,因某些原因需要依靠她,同时又能提供她急需的、超越普通龙类传承的知识或技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潜移默化,润物无声。一定要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独立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茜虽然有时候衝动,但绝对不笨,甚至可以说相当敏锐狡猾,一个不好就可能被她识破。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假扮成老爷爷的哥哥辅导妹妹”,而是“妹妹追杀装神弄鬼的哥哥”了。 诺亚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以至於他的鳞片跟著舒张起来。 至於道德负担?对一条红龙,尤其是对自己时刻想咬死他的妹妹玩点心眼,需要道德负担吗? 更何况,调校腹黑妹妹的这种事情......诺亚非常感兴趣。 他可以为自己正大光明的谋取一些“哥哥”这个身份本来就该享受到的福利。 如果说变强是第一件事,那么调校妹妹就是第二件,至於剩下的就全然都是憎恨了。 至於別的什么东西,诺亚並不在乎。 “就从……她下次深度沉眠,或者精神特別放鬆的时候开始尝试吧。” 第一次接触必须足够自然,最好是类似“梦境低语”或者“灵感闪现”的形式,让她以为是自己的奇遇或者领悟。 诺亚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他的翼展在身后张开,边缘的鉤爪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好吧,看来这场兄妹之间的“游戏”,要进入一个全新的、更有趣的阶段了。 第四十章 戒指里的老爷爷 儘管茜的力量一直在以令同族胆寒的速度增长,但她下頜的鳞片却始终无法真正舒展成满足的弧度。 她至今也没有搞明白在诺亚身上发生的事情,明明他什么也没干,总不能说他躺著就能一直变强吧? 茜不认为在自己哥哥身上的那些变化是通过学习和锻炼得来的。 “这傢伙……到底怎么回事?” 她怀疑对方也像自己一样,觉醒了某种特殊的能力。 就像她的“支配”一样。 但效果或许是截然不同的,她自己的“支配”好用是好用,但效果都集中在强化精神上。 让她可以把意识像鉤锁般拋出去,嵌入猎物的神经。 但依据他那个好哥哥的表现来看,他隱藏的东西极有可能和“肉体”有关。 这个念头让茜的尾巴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怎么解释他异常的成长速度。 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个恶劣的傢伙是绝对不可能告诉她的。 非但不会说,十有八九还会趁机用那种懒洋洋的、气死龙不偿命的语气嘲讽她:“怎么,我亲爱的妹妹,终於意识到你哥哥我的伟大了?还是说......在担心什么?” 光是想像那个场景,茜就觉得鳞片下的血液流速都快了几分。 不能问,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但茜的下顎还是不自觉地收紧,獠牙的尖端摩擦著。 要知道,她拥有的“支配”能力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底牌,也是自信未来能超越诺亚的依仗。如果诺亚也有类似的奇遇或觉醒,那她唯一的优势岂不是也荡然无存了? 正当茜考虑著这些事情的同时,她的精神海中却突兀地迎来了新的变化。 起初是细微的杂音,就像熔岩在远处流动时的汩汩声,模糊,却又断断续续的。 “……这地方可真够呛的。” 那声音继续自言自语,语调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审美负分,卫生状况负无穷分。这个角斗场的品味还真是一言难尽。” 他用一种置身事外、甚至带著点戏謔的口吻。 “谁?!” 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颈向后弓起,鰭膜如受惊的毒蛇般张开。 她警惕万分地扫视著四周的混沌流火。这里可是她的精神海,怎么会有別的意识存在?! “我?” 靠著“主宰”与“支配”之间的联繫,搞了个突然袭击的诺亚故意拖长了自己的调子。 “一个话癆的邻居?或者……就当是你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房客吧,不交租金那种。” 茜的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不靠谱的说法?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开场白成功地引起了她的注意。 而这正落入了诺亚为她精心设置的陷阱当中。 诺亚考虑过,越是正经的去设计太多的东西,破绽反而越大,但他如果表现得越是抽象或者不靠谱,在自己这个妹妹的眼中可信度反而会大大提升。 这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我的傻妹妹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诺亚继续说,“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正在苟延残喘的意识,你可以叫我『伊古尼尔』。” “伊古尼尔?” 茜迅速搜索传承记忆,发现她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因为我是在你们这个末法末世之前就陨落的......你的前辈和先代。” 诺亚的语气也隨著他故事的编篡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你当然不会记得我,记得我的那些龙,大部分也已经死了。” 茜狐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光团。 “你要怎么才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太古龙的意识碎片,怎么会进入我的精神海当中?” “很遗憾,我无法向你展示我的龙形或力量,因为这就只个是意识的碎片而已。你见过哪块碎片能完整地证明自己曾经属於什么?” 诺亚继续试图忽悠对方,“至於为何在此……那次席捲世界的灾难,將很多东西都混在了一起,直到被你吸收。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个巧合,反正对我来说,就这么被困在一个小傢伙的脑子里,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这个解释听起来貌似有点道理? 茜快速思考著。 虽然没有经歷过那个年代,但外神入侵导致各种奇怪的东西出现,传承记忆里也確实有提及。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诺亚就知道自己的妹妹没那么容易对付。 红龙不相信天底下会有免费的午餐。 “因为之前你吸收的力量太少,我太虚弱才没有办法向你传递念头,最近你好像又变强了一点才终於能聊聊天了。” 诺亚顿了顿,用出了他看过的书中最常用的套路作为杀手鐧,“我需要你继续积蓄力量,帮助我復活,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些额外的帮助,比如,怎么应对你的哥哥。” 茜眯起眼睛,这的確是她当前最迫切的需求,但她还是存在著一些疑虑,尤其对方还是个来歷不明的古老意识碎片。 “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夺取我的身体,或者吞噬我的意识?” 对方像是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茜听过太多红龙的笑声,从轻蔑的嗤笑到暴怒的咆哮,每一种都有它独特的质地。但刚才的笑声里带著一丝讚许,那种慵懒的调子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起来。 “警惕性不错,但方向错了。如果我要吞噬你,又何必现在出声?直接在你更虚弱的时候动手难道不是更好吗?” 诺亚继续发动自己的攻势,“而且,等你真的到了能帮我復活的程度,你自己那个时候会有多强?到时候谁对付谁还不一定呢。我犯得著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风浪越大,鱼就越贵。 这是茜从那些自己哥哥那里听来的话。 每当闭上眼睛,她就能看到那个画面。 哥哥的背影,鳞片下的肌肉在以不正常的方式蠕动,然后在以一种令她窒息的速率变得庞大,变得陌生。 红龙的血脉在她的血管中沸腾,將那些迟疑和恐惧化为蒸汽,从鳞片的缝隙中喷薄而出。 “我需要怎么做?” “嗯……一个好问题。暂时不需要你做特別的事情,继续变强就行了。” 诺亚装作思考了一下,“至於以后……谁知道呢。也许哪天我觉得无聊了,就会教你点更有趣的东西。” 第四十一章 生命骰 “你知道我通常是怎么看待一个生命的吗?或者说,他们的危险等级。” “什么?” 茜有些迷惑地问。 假扮成古龙精魄的诺亚竖瞳在眼眶里缓缓转动,“我一般会用骰子来计算这件事情。” “骰子?” 茜的眉骨边的鳞片微微皱起。 诺亚比划了一下,“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东西,拥有许多面的一个小玩意。” 茜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骰子。 在这座城市中,那些奴隶和杂种们经常围著这种东西嚎叫,把辛苦赚来的血幣押在上面,然后在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中要么狂喜地嚎叫,要么绝望地撕扯自己的头髮。 茜曾经从高处俯瞰过那些场景。她看著那些短命种为了一串数字的隨机组合而癲狂,看著他们在贏时露出比输时更丑陋的表情,那种贪婪的、渴望更多的表情,让她想起自己的同类。 诺亚的光影微微晃动著,“接下来,我刚才提出的这个概念,就可以暂时被称之为生命骰。” 一团微光在上方跳了出来,旋转、拉伸,渐渐变成了一枚多面体的轮廓。 “生命骰?” 茜觉得这个说法还蛮新奇的,她的竖瞳微微放大,又迅速收缩,“用骰子来衡量生命?” “一个方便的模型而已,数字是最诚实的东西。” 诺亚扔出去的那枚骰子在空中翻转,最终停住,某一面朝上。 “我们,拥有大部分物种都难以比擬的生命能量。” 更多的骰子浮现,一直堆叠成一座金字塔,代表著龙类所拥有的最多和最大的生命骰变化。 “但也正因为如此,” 诺亚抬起手,趾爪缓缓收拢,“我们反而更容易被自己的『数量』所迷惑。” 他打了个响指。那座骰子堆成的金字塔突然坍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將它们死死捏在一起。光芒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刺眼,体积反而缩小了。 诺亚的语气里透出满意,“同样的生命骰数量,有的生物只是像刚才那样鬆散地堆在一起,而有的却可以像这样变成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 他让那块凝固的光团在爪间翻转。 “我们拥有最庞大的生命骰成长和天生的施法者等级。但可惜,那仍然不是这个理论的极限,真正的答案既不是哪个种族,也不是哪个生物,而是一个群体。”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块光团缓缓升空。 “真正的答案是,职业者。” 诺亚说,“普通生命是矿石,职业者就是已经冶炼过的金属。从获得职业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了自己对自己的重塑,把散漫的、天然的容量挤压成形,锻造成器。每个职业者都是他们种族中的最危险的存在。” “至於我们的天生施法能力.......术士天生就是锻造过的,是锤与砧,不需要你去『锻造』就可以让你在同生命骰的生物中占据优势,但就像我说的,它不是极限,不会让你產生质变。而职业,是需要主动的、刻意的、近乎自虐的锤炼。” 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职业等级,就是对容量的锻造。每提升一个等级,就是一次捶打、一次摺叠、一次淬火。” “然后,当职业的锤炼达到某个深度,量变就会引发质变。那个生命体將真的与原先的种族脱离,达成『器』的极致。” “他將不再被简单的规则所束缚。法术的边界对他变得模糊,时间的流逝开始放缓,凡俗的刀剑很难再留下痕跡。大多数真龙都在古龙阶段才会达到这个水准,我们称之为—— 诺亚停住了。 让那个词在精神海中缓缓浮现,像一枚沉入水底又缓缓浮起的硬幣。 传奇。 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这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虽然一般来说,我们只有在进入青年龙之后才会去做这件事情。” 诺亚顿了一下,就如同需要时间沉淀的智慧一般,职业道路的开启通常也需要足够的积累。 一般来说,一条龙只有在度过漫长的幼年与少年期,步入知识储备与心智成熟度都更胜一筹的青年期后,才会开始系统地接触並真正掌握某种职业能力。 光影凝聚的面孔转向茜,那双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竖瞳里,仿佛倒映著某种期许。 “但你既然想要在这个阶段就快速积累起力量,追上那些比你多活几百年的同类,那就要更早地去做这件事情。” 第四十二章 职业 时间在沉闷而血腥的空气中流淌。 诺亚的趾爪嵌入熟悉的沙地,带来某种让他厌倦的温暖。 血液在血管中,嘶嘶的,沙沙的,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鳞片下游走,那些刚刚癒合的伤口还在蠕动、闭合。 儘管现在不是走神的好时机,但诺亚还是没有忍住自己飘飞的思绪。 他在这里待得时间太久了,久到让他有点麻木,就好似自己真的变成了单纯的杀戮和角斗机器。 “到你上场了。” 熟悉的声音將他唤回,诺亚转过头,那对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又放大。 茜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条纤细的、鳞片泛著胭脂色光泽的雌龙,正歪著头,用那种她惯用的、略带讥誚的表情看著他。 “我听说他们这次会为你准备一个麻烦的对手,你之前的那几场都贏得太轻鬆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茜打量著自己的哥哥,心里还在想著他现在到底进化到哪一步了。 角斗场的人,以及那些观眾从年龄和种族上下手,都想为他匹配一个足够势均力敌的敌人。 “可別输了。” 闸门在液压中开启,缓缓上升,最初只是一道细长的、煞白的线,然后那道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將甬道里堆积了无数个日夜的昏暗切割、撕碎、驱逐。 光线渗入进来,一根根棘刺从隆起的肌肉间刺出,支撑著那层半透明的鰭膜,隨著他的呼吸,那些膜片一张一翕,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中缓慢扇动的鰭。 诺亚身上的那些鳞片早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深红,而是接近乾涸血液的黑褐色,除此之外,身上最多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疤痕,多到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龙能够拥有的。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绅士淑女们,此刻就和围著腐肉的禿鷲没什么两样,聚集在血腥的表面,吮吸著那些从伤口里渗出来的东西。 当他迈入角斗场的时候,他们开始激烈地、虔诚地呼喊,嘶吼,用爪子和拳头敲击栏杆,用吐息点燃火炬,用一切能发出声音的方式证明他们的存在。 他们把那些渴望、那些嫉妒、那些卑微的怨恨,全都从喉咙里涌出来,然后穿过空气,砸在他身上,泼洒向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恐怖的宗教仪式。 他是这里的奴隶,屠夫,被唾弃,被恐惧,却也被崇拜。 诺亚让高温的气流从双顎的缝隙中缓缓溢出,在他狭长的头颅后,鱼鰭般的膜层与漆黑棘刺隨著每一次呼吸舒展开来,又收缩回去。 他向来不需要像其他同族一样在战斗之前就用咆哮和吐息来预热自己。 只是静默地等待著那个被驱赶进来的、同样被困在这血腥舞台上供人观赏的同类。 这场被万眾瞩目的角斗的另一方,那条被选中的青年红龙缓缓从通道中走出,然后阴晴不定的盯著对面那对漆黑、宏伟的犄角。 格罗姆。 他在那猩红色的视线中感到有些恍惚。 诺亚狭长的双顎微微张开了一些,他的舌头,那条分叉的、蛇一样的舌头从齿缝间缓缓探出,又缩了回去,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可比之前紧张多了。” “我,紧张?” 格罗姆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更稳定一些,不过是条年纪不如他的小崽子罢了,不是吗?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正考虑一会儿该如何咬碎你的脑袋。” 诺亚笑了起来,那些覆盖在他鳞片上的疤痕隨之蠕动,让那些支撑著鰭膜的棘刺隨之颤抖。 “你真的觉得自己做的到吗?” 他歪了歪头,那对漆黑的、宏伟的犄角隨之移动,在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別欺骗自己了,这里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 他带著低沉、慵懒,一丝居高临下的、仿佛在俯瞰一只螻蚁的怜悯。 “你在恐惧啊,格罗姆。” 青年红龙愤怒地咆哮出来。 他受够了这居高临下的、恶毒的、把他和他所有的表现都当作笑话的讽刺。 “既然他们没有给你回头的权利,那就来吧,” 诺亚压低身体,肌肉在鳞片下隆起、盘结,他嘴角的肌肉和鳞片扭曲为了一个残酷的笑容。 “儘量的取悦我吧,让我流血,让我兴奋,作为.......被他们选出来的、杀死我的工具。” 前一秒红龙们还在对峙,后一秒两团巨大的身影已经撞在一起,在互相的肉体上撕扯出沉闷的撕裂声。 他们的前爪同时挥舞,贯穿空气,然后在对方的胸腹间撕开一道道血槽,滚烫的血液溅在彼此的鳞片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那些漆黑的棘刺隨著诺亚的用力开始深深刺入格罗姆的肌肉。格罗姆的后爪也没有閒著,在诺亚的腹部撕开一道道平行的血口。 格罗姆本来想依靠年龄的优势,用更庞大的身躯压制对方。但实际交锋起来他才发现,这根本做不到。他无法在诺亚身上实现任何形式的压迫。 只能让双方在沙地上翻滚,撕咬,爪子在彼此的身体上留下越来越深的伤口。 诺亚的咬合之下,肌肉的每一次拉伸都开始发出低沉的呼啸,诺亚的整条脊椎就像弓弦般绷紧,脖颈像蟒蛇一样弯曲,让獠牙在对方伤口里绞出更大的撕裂。 爪子则在同一时刻刺入格罗姆的肌肉层,五根弯曲的指关节带著全身的力量挤压进来,在他的肋间不停地撕扯、切割。 格罗姆感觉自己正在被那可怕的力量压塌。 儘管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听说过很多次关於诺亚的事情,但格罗姆还是震惊於对方所爆发出来的力量。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魔法,仅仅依靠肉体,就让他感受到了濒临崩溃的压力。 和他自己那完全凭藉兽性和本能的廝杀不同,诺亚的动作拥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技巧感”。 就好像一个精通武艺的人类战士,突然拥有了一条龙的身体。 这让格罗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职业。 第四十三章 战士? 她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正盯著他。 不,是盯著他尾巴上卷著的那本书。 “又是那本?” 茜的竖瞳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你还在看这个。” 尾尖又翻过一页。 “……战士与野兽的区別不在於力量,而在於前者能够在最激烈的廝杀中保持清醒。野兽被本能支配,而战士可以支配本能……” 诺亚的竖瞳在文字上停留。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介於嗤笑和某种更深层认同之间的表情。 他们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野兽”,拥有著最残暴的兽性。 在每一滴血,在每一次心跳里,甚至存在於每一根神经的末端。 诺亚总会听见本能嘶吼著催促他撕咬、吞噬、毁灭。但能不能在嘶吼声中听见別的东西,能不能在沸腾的血里找到那个可以冷静思考的角落。 那就是区別。 ----------------- 战士吗? 格罗姆心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要知道,他可是比自己还要年轻,可现在就已经具备了职业等级? 格罗姆不想相信眼前的事情,可他又没法不相信。 毕竟,那些廝杀过程中反覆显露出来的可並不只是红龙的兽性与本能。 战士。 这一类职业,本质上就是將自身的肉体凡胎锤炼到极致,並精通杀戮技巧的凡人。他们依赖钢铁的庇护,信任肌肉的力量,將意志与勇气灌注於每一次挥砍与格挡之中。 格罗姆本身对这个职业並没有多少偏见,只是他之前认为大多数的战士,他们的强大,只是建立在“凡人”这个基础之上。 他们的力量有极限,再强大的战士也无法仅凭肉身掀翻城堡;他们的速度有极限,无法真正超越强弓劲弩;他们的耐力有极限,会疲惫,会力竭。 无论他们如何用严酷的方式锤炼自己,服用何种稀有的药剂,学习何等精妙的发力技巧,最终都无法超越凡物血肉之躯固有的桎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当他们面对体型、绝对力量、物理防御、生命力恢復能力都全方位远超自己的存在时,比如一条龙,他们的技巧就变成了在悬崖边上跳舞。 因为再精妙的卸力技巧,再完美的攻击角度,战士这个职业最终都免不了要进行实质上的力量对抗。 而他自己身为一条红龙,在体型有著如此巨大的差距,这些战士仍然受限於凡人的躯壳时,格罗姆想不到他们能用什么方式来贏得胜利。 在格罗姆或者很多的龙眼中,这种职业者和“只会用肌肉的凡人”並无两样,只是前者將肌肉运用得更加高效和美观一些罢了。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他的敌人並非同类,而是凡人。 诺亚的身上存在著,那些被格罗姆所看不起的东西。 就像那些矮人铁匠锻造武器时千百次捶打的动作,就像那些精灵弓箭手千百次拉弓形成的肌肉记忆,就像那些人类剑士在演武场上反覆练习的每一个刺击、每一个格挡。 那些技艺不是天生的,是被通过反覆的练习、总结、改进,千锤百炼出来的。 而拥有了这一切之后,诺亚就不再仅仅是一条红龙。 他与那些依靠本能和天赋就乱来的同类已经截然不同。 当他將这些技巧融会贯通的时候,他身上的气势就变得既像是凶猛暴烈的野兽,却也像是一个步入演武场的宗师。 呼吸变得悠长、深沉、並且富有节奏,蒸腾的热气不再无序地扭曲空气,而是开始沿著某种规律的轨跡流动,在红龙身周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如同年轮般扩散的热流波纹。 诺亚的双翼並未张开,而是紧紧收拢在身侧,边缘的骨质突起与覆盖的鳞片构成了额外的防护层,同时微微调整角度,隱隱封堵著对方可能闪避的空间。 他伸出爪子,指尖更深地嵌入,在最纯粹的残忍之中,轻而易举的撕碎了格罗姆躯体的一部分。 真正的、大股的血色泼洒而开,並非之前细密的血丝,而是如同在空中猛地绽开了一朵巨大而残酷的、瞬间盛放又旋即凋零的血色之花。 然后,他的身体,进一步的开始缠绕,勒紧,那些漆黑的棘刺隨著肌肉的收紧,一根根刺进格罗姆鳞片间的缝隙,钉进皮肉深处,並继续扯开他的鳞皮,让血液喷洒、滴落。 如此精密、高效的进攻,让诺亚仿佛变成了一台只为毁灭而存在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最高负荷下运转,释放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格罗姆仍然有著反击的可行性。 他是青年红龙,在年龄上出於天然的优势,不仅是体型和力量,还有龙类的天生术士能力。 那低沉、带著蛇嘶般摩擦音的语言从紧咬的齿缝间渗透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激盪出可见的涟漪。他的前爪从诺亚的侧腹抽出,不顾那带出的血肉和血液,抬起来,指尖浮现出魔法的灵光。 一道无形的力场在格罗姆身前炸开,那股衝击力让沙尘涌起,蒙住了诺亚的瞬膜。 魔法啊。 要说诺亚完全不对魔法感兴趣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他的筋骨和血肉,是被反覆撕裂后又重组的身体。 是靠得足够近,然后用牙齿和爪子解决问题。 但他其实並非什么战士。 他轰击在格罗姆的下顎,血色的瞳孔好像要把整个漆黑的虹膜一样扩大。 他能够从这里,从这个角斗场中学习到的並非是稳扎稳打的东西。 而是將肉体潜能、战斗智慧与杀戮效率打磨到极致,然后在近身搏杀中寻求突破与升华的道路。 一种死斗之技.......或者说,困兽之搏。 第四十四章 九剑之龙 诺亚看起来就像是即將进行前扑的猛兽。 但那当中又有著与眾不同的地方。 那的確有著兽性的暴虐,可却还拥有著比钢铁更加森冷的狰狞。 比起野兽的衝动,要更冷、更加锐利,那是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武艺”的东西,现在就展现在他肌肉绷紧的每一根线条里。 这让诺亚的动作看起来既像是老虎这样的大猫发动攻击前的那一瞬,又像是人类武士当中的“拔刀斩”。 但相同的那一点便是,其在搏杀当中的致命性。 下一瞬,那股力量释放出来。 全身的重量与速度凝聚在那一线之上,诺亚的趾爪如同钢鉤般深深扎入,爪尖在翼膜表面划出五道平行的、极深的切口,血从那裂隙中缓慢渗出,成形,然后沿著翼膜的弧度滑落。 格罗姆的鳞片在那股碾压性质的力量被暴虐的摧毁,翘起的断口间,血像红色的蛇从鳞片下游出。 如此的凶暴,甚至是癲狂。 但.......並非失去了章法。 这种看似疯魔,被兽性所主宰的动作中,却依然存在著某种韵律。 如同猛虎扑食前的踱步,如同雄狮巡视领地时的慵懒步伐,他的躯干扭转、蜷缩、弹开,每一个动作的衔接都流畅得不可思议。 虽然远不如人类剑舞的优雅,却带著另一种更为血腥的气势。 以兽性为火,技艺为锤,在他每一次挥爪、撕咬和扑杀中反覆锻打,最后便淬出了这满地的血与名为“虎爪”的流派。 “九剑”。 也就是说他的职业並非“战士”,而是和战士极其相似的“战刃”、“军道之剑”。 这就是诺亚在瓦肯的宝库中得来的唯一可以学习並在角斗场里实践和完善的东西。 当其他剑派还在讲究架势、步法、呼吸节奏的时候,这个流派却在用更极端的方式,让自己成为绝对的杀戮机器,虎爪的招数里充满了跳跃、衝锋和凌空扑击,然后在落地的瞬间,便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攻击倾泻在同一个目標身上,在一次衝锋中挥出比任何人更多的斩击。 但这也意味著虎爪的研习者几乎没有防御的概念。 诺亚也是如此。 他任由对方反击,那些锋锐的利爪撕裂了他的面孔和脖颈,裸露出下面的血肉。 然后,自咆哮中,將对方用力地甩起,砸下。 接下来,所有的动作都如同狂风骤雨般,不曾有任何的间歇,每一击都倾尽全力,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头颅一下又一下地甩动,撕扯,像要把整条脖颈从对手身上连根拔起。 虎爪派的技艺与野兽搏杀的凶猛在这一刻彻底融合,摒弃了所有“不必要”的防御和迂迴,追求在最短时间內,以最高效率,製造最大程度的伤害。 以伤换伤,以血换血,但每一次交换,都確保敌人付出的代价更大。 讲究的就是,只要我杀得比你快,就不需要挡你的刀。 格罗姆的身体正不断地被那些天生武器,剖开,撕裂。 数之不尽的锐利之物如暴雨一样刺入了到他的身体里,每一次撕扯都会带走一大片血肉,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 可除了悲鸣和抓狂的嘶吼之外,他却毫无办法。 对方的尾巴正像蟒蛇般那样,延伸而出,缠绕在了他的身体之上。 然后,嘲弄的施以无情的束缚,暴虐的施以狂乱的撕咬。 那些血肉一遍一遍的重复著挣扎,却又一次次的被无情的剥离,解体。 就连龙类坚韧的翼膜,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从根部延伸至翼尖的恐怖裂口。 翼骨暴露在空气中,那原本支撑翼膜的、如同精钢支架般的骨骼,此刻清晰可见,上面还粘连著丝丝缕缕的肌肉和膜组织。 即便是以龙的坚韧神经和恐怖忍耐力,格罗姆仍旧发出了悽厉惨痛的狂吼。 翼伤对於巨龙而言是致命的。不仅仅是飞行能力的丧失,更因为龙翼连接著背部主要的肌肉群和能量脉络,重创龙翼,相当於重创了半个动力系统。 血腥在空中弥散,诺亚的肢体舒张著,释放著舞蹈般的节奏和优雅,而残忍的技艺却就在自我的挥洒之间展露,只要当他舞动身躯就会响起轰鸣,只要他举起利爪就能听到空气中的尖叫,野蛮而又暴戾並且无可阻挡。 以此轻描淡写的摧残著眼前敌人的轮廓,一次又一次的施以无情的蹂躪,贯穿,撕裂,以这血腥而又暴力的舞,將敌人的残躯无数次拨弄成新的形状。 龙的血液在地上匯聚成溪流,沿著角斗场地面的缝隙蜿蜒流淌,而那些飞溅出来的猩红的血色,却无止境的重叠在一处。 与那爬虫般的瞳孔匯聚,到最后,变成近乎深渊一般的黑暗。 然后,在俯瞰著格罗姆,狞笑。 充斥著血色的趾爪抬起,落下时已在血肉间划开一道长口,然后继续用力,从起始到终末,在蠕动的肌肉上扯出无数裂痕。 那虹膜上的光彩就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般骤然黯淡,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失去焦距的薄膜。 咽喉被隨后而来的獠牙贯穿,痉挛,脱落。 那具躯壳里的悲鸣就这样被截断在喉咙口,化成另一种声音,尖锐的,断续的,像是风穿过破碎的苇管。 格罗姆的颈项失去了精密的张力,如同断开的弓弦般鬆弛,让那颗狰狞的头颅无力地向后垂落。 鲜血,粘稠而温热,缓缓地、持续地“挤压”出来,顺著诺亚脸颊与脖颈的曲线蜿蜒流下,將他下頜与颈前华丽的棘刺染成一片悽厉。 他就站在那血泊中央,站在那尸骸之上,站在那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血焰,九剑之龙,这个角斗场里最大的屠夫,传播著鲜血与恐惧的怪物。 第四十五章 撒娇计划 一 “你那哥哥,確实有点东西。” 光影拉长了一些,像是在舒展身体。那团模糊的光晕里隱约浮现出一对竖瞳的轮廓,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茜趴在自己的前爪上一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一边在心中回放著对方刚才的动作,对比著,如果是自己上去,能否取得更好的战斗成果。 最后那下的话,如果换她上去,应该能在对方抬爪的瞬间从下方切入,用更快的速度刺穿喉咙。 但这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就和她做过的最差的打算一样,她的哥哥的確具备了不俗的职业等级。 按照“伊古尼尔”交给她的方式计算出来的话,一条青年红龙的种族等级,也就是数值是19,而他们兄妹俩作为少年龙的等级是13,但他的哥哥最起码具备了七级以上的职业能力,也就是总等级超过了20。 “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茜的棘刺有些烦躁的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你生气了。” “没有。” “在恼羞成怒呢。” 茜的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嘶嘶声,“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从我的脑子里赶出去。” “首先呢,” 诺亚並没有生气,而是慢条斯理地说著,“你得理解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存在著天才,就是那种你拼了命才能学会的东西,人家隨便看看就有了,而当你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能追上的时候,对方却可以甩得你连影子都看不见。” “……说重点。” 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儘管她也不知道在一团模糊的光影前翻白眼有什么意义。 “重点就是,你那哥哥可能就是这种天才。” 光影晃了晃,“而且不是一般的天才。” 茜有点恼火,她脑子里的这个声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夸他的哥哥。 她不甘示弱地扬起头颅,发出短促的嘶嘶声。 “你可別忘了,自己答应过我什么,要帮我击败他,你该不会现在反悔了吧?” “不会。” 光影乾脆地回答。 “但变强这只是最基础的胜利条件。如果你想要贏的话,你就要学会如何利用一切条件,甚至包括你的那个『兄弟』。” 诺亚拋出了自己的诱饵,他要给自己这个“哥哥”的身份谋取一些本来就该有的福利。 茜认为这完全就是废话。 “利用他?怎么利用?”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露出一排细密锋利的牙齿,“他巴不得一口吞了我!” “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有操作空间。” 诺亚顿了顿:“你们之间的吸引力与杀意是相互的,这会让他对你保持高度警惕和攻击性。你需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警惕性,让他对你產生……错误的判断。” “错误的判断?” 茜眯起眼睛,金红色的虹膜上浮现出细线般的瞳孔。 “比如,放鬆警惕,或者產生不必要的、会影响战斗决策的情绪。” 诺亚的声音顿了顿,终於还是图穷匕见了,“举个例子,你完全可以表现出更多的依赖或者亲近,用你们之间的关係来说,你可以尝试,多叫他『哥哥』。” 茜差点被这个建议呛到。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定是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她覆盖著细鳞的眼瞼猛地眨动了几下,平静得可怕。 除了有几次被情绪所左右的意外,她从来都是“餵”或者“诺亚”的呼来喝去。 “多叫他『哥哥』。” 诺亚愉快地重复了一遍。 “你確定这不是在让我自取其辱吗?这有什么用?叫声哥哥又不会让他乖乖待在那里被我吃掉,说不定还会更加得意!” “要的就是他得意。” 诺亚慢条斯理地讲述著自己的邪恶计划:“你越是表现得顺从、依赖,甚至……用某个比较小眾的词汇来说,『撒娇』,他潜意识里对就越容易放鬆戒备。” “在面对明显弱小、顺从的个体,尤其是血脉相连的『妹妹』,雄性生物更容易產生轻视和掌控感。当他习惯了你的软弱或亲近,认为你不足为虑,甚至有些有趣,可以容忍时,你就可以运用一些他意料之外的手段,这样成功率会更高一些。” 茜已经呆滯,难以理解,这究竟是什么操作?! 她试图从这段听起来就很可疑的话里提取出有用的信息,然后立刻就感觉自己的龙生观受到了衝击。 撒、撒娇? 这是什么生僻词? 红龙之间只有统治、服从、爭斗、憎恨,哪有什么撒娇? 现在要她对著另一条红龙,尤其是想吃掉自己的哥哥撒娇? 茜试著在脑海里想像那个画面。 她凑过去,用脑袋蹭蹭诺亚的脖子,然后用那种黏黏糊糊的语气叫对方“哥哥”,顺便用爪子挠对方的下巴然后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吗? 不行,光是想到这个场景,她的鳞片就要倒竖起来了。 “这……这能有用?” 茜充满怀疑,“他难道不会觉得是我疯了吗,或者认为我在耍花样?” 诺亚发出一声轻笑,享受著妹妹的窘迫。 “所以才需要一点技巧和循序渐进。” 他的语气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传授什么高深的战斗技巧,“语气可以生硬一点,显得彆扭,这样反而更真实,像是你內心纠结后勉强做出的让步。” 茜的嘴角抽了抽,整条龙散发著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一定要这样吗?” 小母龙独自烦恼了一会儿之后,才不情愿地说:“我……我试试看。” 虽然听起来有点彆扭,而且还极其羞耻,但內心深处那份“无论如何也要贏过诺亚”的执念却还是最强的。 为了吃掉自己的兄长,这根本不算什么。 就当是……一种特殊的战斗修炼好了! 她的舌尖抵住上顎,让气流从齿间流过,试著发出撒娇的声音。 但喉咙深处的震动才刚传出来,她就猛地合上了嘴,鱼鰭状的膜层紧紧收拢。 不行,撒娇什么的,太噁心了。 要不然到时候,就在诺亚面前,装作漫不经心地隨口说一句“喂,哥哥。”? 茜自己都觉得这样有点太生硬了。 她有气无力地趴了下来。 第四十六章 撒娇计划 二 一阵轻微却略显迟疑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在诺亚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诺亚没有立刻睁眼,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是自己的妹妹。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让胸腔起伏的幅度维持在沉睡的频率上。翼膜在身侧微微收拢,摺叠成更紧密的姿態。 不过,茜似乎是已经察觉到他醒了。 “餵。” 还是那个恶劣的调子。 诺亚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睛,转动了一下。 茜对上他的目光,金色的竖瞳闪烁了一下。 “书还你。” 她將尾巴上的书甩了过去。 又停顿了两秒之后。 “……哥……哥哥。” 她从喉咙里挤出来了这两个字,又快又轻,还带著点奇怪的变调,说完后立刻就合拢了下顎,上下顎的利齿碰撞在一起,仿佛刚才是说了什么烫嘴的话。 “.......” 自己简直就是计划通。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妹妹,那个凶巴巴的、腹黑又毒舌,整天想著怎么打败他、吃掉他的妹妹,居然真的在学著怎么撒娇,怎么叫哥哥。 虽然生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这效果是不是也太好了点? 诺亚的棘刺在脊背上微微张开了一瞬。 儘管这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內,但诺亚还是出现了类似欣喜的情绪。 他在这里的生活其实是有点无聊的,很少会有情绪出现较大波动的时候。 原来让妹妹撒娇,哪怕是装的,威力也这么大的吗? 看著那凶巴巴的小傢伙別彆扭扭的样子,居然比直接打贏她还有成就感? 不行,得稳住,不能笑场。 他必须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妹妹“乖巧”的时刻。 诺亚接过那本书,然后他慢慢撑起身体蹲坐起来,这个动作让茜警惕地微微后缩。 “我看了你上次的角斗,做的不错,你现在的职业等级应该挺高的了吧?” 诺亚心里快要笑翻了,但面上还是维持著那副有点惊讶、有点玩味的表情。 “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来著,我有点没听清。” “.......” 茜有点想扑上去咬对方,但想了想自己如果这么做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哥哥。” 她的声音生硬、彆扭,甚至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但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噁心了。 茜看著诺亚似乎接受了自己这彆扭的“示好”,並没有嘲笑或进一步逼迫,內心也鬆了一口气,同时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鬆感。 既然诺亚的反应没有她预料的那么恶劣,好像叫一声哥哥,也不是想像中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但还是有些彆扭就是了。 茜想找点其他的话题缓解下自己的尷尬,她不自然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注意到自己哥哥身上的有些地方还在流血。 继格罗姆之后,他们又给诺亚安排了几个更厉害的对手,虽然他都贏了下来,但每次都更加的凶险了。 “他们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诺亚真的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这个。 “.......” 茜似乎因为诺亚的沉默而变得有点不自在,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移开,补充道:“只、只是隨便问问而已!” 看著茜那副明明傲娇得要死的样子,诺亚故意拖长了音调。 “哦?” 他有些恶趣味地期待看到茜那副彆扭的样子,“难不成你是在担心我吗?” 茜果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回头瞪他,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羞恼:“谁、谁担心你了!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立刻转身走开。 都说了傲娇已经退环境了啊,傻妹妹。 诺亚疲惫地嘆了口气。 他太累了。 诺亚的呼吸逐渐开始变得缓慢而深沉,胸腔起伏的间隔拉长到將近半分钟一次。 鳞片下的肌肉完全鬆弛下来,连棘刺都软软地耷拉在脊背上。翼膜在身侧铺展开来,体温也降到了平时的最低点,只有咽喉和胸腔深处还保留著那种灼热的橘红色微光。 朦朦朧朧之间,诺亚似乎听到有谁正在叫他。 “哥哥?” 那个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语调,和他记忆中那种恶劣的调子完全不同。 诺亚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只能任由那个声音的主人一边叫著他“哥哥”,一边像蛇一般靠近。 那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了他的颈侧,让他的肌肉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他的妹妹。 茜的姿態柔软得简直像是在撒娇,鼻尖都几乎贴上了他的鳞片,只是呼吸中却带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她的分叉舌头从齿间探出,轻轻点在他鳞片的边缘上,然后缓缓地滑动,舔过他的伤口,舌面上的倒刺刮过新生组织时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 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瞳孔在眼眶中急剧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只剩下一圈极细的金色边缘。 她的双顎开始张开。那是一个缓慢的、近乎仪式性的过程,上顎的肌肉拉伸到极限,下顎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露出內层密布的利齿。 那些牙齿在黑暗中泛著湿润的微光,每一颗都足以刺穿鳞片,撕开肌肉,碾碎骨骼。 她咬了下去。 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顺著她的嘴角滴落。 茜的眼睛在吞咽时眯成两条满足的细线,金色的虹膜被挤压成一条极细的光环,像是日食时太阳残余的那一圈冕光。 她的头颅从脖颈上方探了出来,贴著他的耳廓,她的舌头舔过耳瓣上的薄膜,留下一道滚烫的、带著血腥气的湿痕。 “对不起啊哥哥,” 她用那种沙哑粘长的声音说:“我实在等不及了。” (不会让兄妹对决那么的突然,你们往下看就知道了,我也不会败妹妹的好感,真让对方做出背刺的事情。) 第四十七章 外面 茜的牙齿咬穿了他的鳞片,滚烫的血液从伤口涌出。 她用那种戏謔的目光看著诺亚,嘴角还沾著他的血。她伸出分叉的舌头,舔掉嘴角的血跡,像是饱餐后的猫。 “哥哥的肉,真好吃。” 她趴在他身上,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飢饿的光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她一边咀嚼,一边用那种沙哑粘长的声音说:“谢谢款待,哥哥。” 诺亚的肌肉在鳞片下隆起,双顎也隨之张开。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猩红色的光芒像是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的熔岩。他的棘刺一根接一根地竖立起来,在脊背上形成一排锋利的骨冠。翼膜在身侧猛地展开,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 他的竖瞳在黑暗中缓缓放大,让更多的光线涌入虹膜。 黑暗。 诺亚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是在做梦而已,眼前並没有什么妹妹,那条緋红色的小龙正趴在距离他有些远的位置。 他不禁嘲笑起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他盯著那头蜷缩著的緋红色小龙,那咽喉处隨著呼吸起伏的鳞片。 看了一会儿,诺亚的竖瞳不自觉地收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线。 他嗅到了,从对方的鳞片缝隙中渗透出来,温热,腥甜的味道。 诺亚的肌肉在鳞片下开始绷紧,每一根纤维都像是被拧紧的弓弦。 他的双顎开始张开。上顎的肌肉一寸寸拉伸,下顎的关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细微的咔嗒声。 他就这样控制不住地扑了上去,妹妹的身体在他身下挣扎,爪子徒劳地抓挠著他的鳞片,而他则咬穿了自己妹妹的喉咙。 茜的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滚烫而甜美。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金红色的竖瞳里映出他的倒影。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血泡声。 然后她笑了。 用那种沙哑粘长的、濒死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哥哥……” 诺亚的瞬膜猛地眨动了一下。 他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疼痛让他从刚才的想像中清醒了过来。 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鬆开了肌肉。 他的双顎合拢,齿尖碰撞在一起,棘刺一片接一片地收拢。 他盯著自己的前爪看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诺亚才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这就是红龙的本性,双生子的宿命。 他们从破壳那天起就在等待吞噬彼此的机会。 只不过碍於很多原因,他们现在在玩一个游戏。 一个“哥哥”和“妹妹”的游戏。 但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有捅破。 在这种虚假的温情里,藏起自己最真实的杀意。 將那些恶毒,残酷的思绪蛰伏在自己心底的最深处,等著合適的时机爆发出来。 “真有意思,到底是谁会吃掉谁呢,我的妹妹?” ----------------- 自从那天茜彆扭地叫他“哥哥”开始,兄妹俩就进入了宛如脱敏训练般的生活,时不时地就会面对这个词,虽然茜每次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著一股“我才不是真的想这么叫”的傲娇感。 而到了好几天之后,这个词才终於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已经麻木到了可以毫无障碍地从嘴里滑出来的程度。 但诺亚的好心情並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他就接到了新的命令。 像是诺亚这样的奴隶龙,严格意义上其实没有太多的管控。 但那仍然是些虚假的自由,就像是被拴著锁链的狗,只是在被主人允许的范围內活动一样。 诺亚再一次深刻的认识到了父亲的统治。 所有过去的景象,与眼前这片蠕动的、色彩斑斕的、由龙鳞和肌肉组成的活体山脉相比,都完全不值一提。 那些美丽的鳞片在有限的空间里相互摩擦、刮蹭,发出噪音,如同无数面破碎的金属盾牌在碰撞。 诺亚现在的体型已经超过真正的青年龙了,而当他和自己那些同龄的一批龙站在一起时,对比非常明显。 不仅是体长的优势,从骨架和肌肉的角度上来看他也远比他们宽厚和强壮。 甚至是他的龙威,都足以覆盖任何一条同龄龙身上的气势,即便是和更大的那些龙也相差无几。 她的妹妹则和他完全不同,即便茜始终比起其他龙来说要更加的瘦小,但她的危险性却是毋庸置疑的,更何况她的性格比起她的哥哥来说要恶劣的多。 她正在用细长的尾末端抽打著另一条红龙。 “快滚开,臭猪。” 对方碍於茜平日里在角斗场里的战绩,並不敢表露出什么不满,只能闷哼两声之后,赶紧躲开。 而除了他们兄妹之外,其余所有的龙几乎都在沸腾著,呼啸著,咆哮与嘶吼来回衝撞在一起。 他们面前的空间开始荡漾,出现扭曲的涟漪。 传送法术。 这將是一场跨区域的战爭。 第四十八章 大游戏 一 外面的世界其实並不美丽,或者应该说它很早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样子。 世界在千年前“倾覆”后留下的伤痕,魔法与工业文明同时崩解时释放的能量至今仍未消散,在大气层中形成了一片片缓慢旋转的、如同淤血般的云层。 太阳。 完全遥远之光。 它的光线是模糊的、吝嗇的,当它透过层层叠叠的污染云层照射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温暖和明亮的特质,通常只能在每天极短的几个小时內勉强照亮这片废土,而其余的时间都被那些翻涌的、有毒的云层所吞没。 然后,就像是腐烂的伤口被重新剖开那样,又和新的工业残渣、魔力辐射混合、发酵、沉淀,形成了有毒的降水。 危险的毒素,风暴席捲而过,但这丝毫不影响那些不同顏色的鳞片在天空中旋转、翻滚,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跡盘旋、聚拢,又散开。 翼膜的边缘彼此交错、刮蹭,翼展重叠拍打,发出恐怖的噪音。 而在他们的后面,则是无数钢铁组成的巨鸟。 那些缓慢翻涌的、含有高浓度魔法辐射的空气被螺旋桨强行撕裂、搅碎、吸入,然后在机身的过滤系统中被层层分离,无害的废气从喷气口中排出,形成两道细长的、灰白色的尾跡。 “靠,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要挑我们。” “省省吧,你能少说两句吗?” 副驾驶座上的同伴及时制止道:“后面那两位,隨便一个都能把你当零嘴嚼了。” 飞行员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少:“我就是想不通,他们干嘛非得坐咱们这破运输机?他们就不能自己飞过去吗?” 旁边的同伴耸了耸肩,“你问我,我问谁去。” 从驾驶舱传来的对话诺亚听得一清二楚,人类的耳朵也许不行,但龙的听力远好过大多数种族。 他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獠牙尖端的一小截,那表情介於好笑和不屑之间。 如果要跟他的那些同类们混在一起,诺亚寧愿窝在这里。 “他们在嫌弃你重呢,哥哥。” 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鱼鰭般的膜层在她狭长的头颅后舒展、收缩,带著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她的竖瞳因为愉悦而微微放大,瞳孔边缘渗出危险的金红色。 “我听到了。” 诺亚面无表情地说。 “我可轻多了。” “你轻?” 诺亚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虽然比同龄龙都更娇小,但龙的体重从来都不是能用“轻”来形容的。 茜的竖瞳眯了起来。她细长的尾末端在地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威胁。 母龙也是龙,不是人类,对体重这个概念並没有多余的看法,茜只是嫌弃自己的哥哥说起话来太大声,让他们兄妹俩这宛如小学生一般的对话传了出去。 “你就不能小声点吗?” 诺亚的嘴角又咧开了几分。他分叉的舌头从利齿间探出,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你觉得这两个人类,能听懂龙语?” 茜眨了眨眼,她刚才差点忘了从驾驶舱传过来的那些嘀嘀咕咕的人类语言她能听懂,但反过来,那两个驾驶员就算竖起耳朵,也只会觉得后面在发出一些低沉的、咕嚕咕嚕的、像是大型猫科动物打呼嚕一样的声音。 龙的声带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他们发出的音节中包含大量低频共振和人类听觉范围之外的频率分层。哪怕是最简单的龙语词汇,人类的耳膜和听觉神经也无法完整接收。 他们会听到一些声音,但那些声音在他们的意识里会被处理成野兽的喉音,或者乾脆被大脑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直接过滤掉。 “本来就是他们的飞机太破了。” 诺亚再次强调。 茜的翼膜在身侧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做某种舒展筋骨的动作。 “好吧,但是等它散架的时候,你垫底。” “凭什么?” “因为你重。” 诺亚的尾巴抽过去,被茜灵巧地躲开。她的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蜂鸟,而不是一头足以將装甲车压扁的红龙。 “差一点。” 她在躲开的瞬间还翻了个白眼,那条细长的尾末端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挑衅的弧度。 “你变慢了,哥哥。” 诺亚不想跟妹妹较劲,他巨大的身躯即使蜷缩著也占据了不小的空间,鳞片边缘的棘刺戳进舱壁的金属蒙皮里,隨著气流的顛簸刮擦出细碎的火星。 猩红色的瞳孔在漆黑的虹膜上转动,聚焦,然后將视线转向下方那些被废弃的、如同巨型骸骨般矗立的城市废墟。 地面上,那些厚重的装载车像是正在迁徙的、钢铁铸造的兽群,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著。 然后,留下这些被履带碾过的痕跡以及从那些巨大的引擎排气管中喷出的黑烟。 车舱中的货物,也並非是用以交易的商品,而多是些被智慧种族们冠以野蛮的怪物。 他们脚下的这片废土没有名字。 或者说,曾经有过无数名字,但都隨著那些文明的覆灭而被彻底遗忘。 现在,居住在此地的拾荒者、变种人和流亡者都只称呼它为“棋盘”。 这里是两位龙王进行大游戏的战场。 诺亚很难想像这种阵势就只是游戏的范畴而已。 但事实就是如此。 龙的伟大游戏,一种结合了桥牌、西洋棋、扑克、高级金融理论和类似“大富翁”规则元素的复杂博弈。 这是现今的龙王们从自身传承中寻得的一种仪式,用以替代他们之间的战爭。 第四十九章 大游戏 二 天空,那片淤血般的云层正在被真正的火焰从內部点燃。 龙群如同火山喷发时拋射的岩浆块,拖著尾跡划过。他们的翼展在空气中撕开一道道透明的伤痕,热浪从那些伤痕中倾泻而下,让空气开始扭曲、变形。 下面的城市中,某种被改装过的、旧世界的工业汽笛开始尖叫,那些由废旧飞弹外壳改造的竖井舱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猛地弹开,它们拖著橘红色的尾焰,在升空的初始阶段还显得笨拙、缓慢,像是某种刚从冬眠中甦醒的生物。 但在脱离竖井的瞬间,弹体侧面的辅助进气口同时打开,助推器二次点火。 红龙喷出的火流让这些飞弹的弹体在十分之一秒內被加热到上千度,然后內部的电子元件在熔化前就在高温中殉爆,橘红色的火球在天空中膨胀,形成一个短暂的、微型的太阳。 但剩下的穿过了火网。 它们的弹体表面在穿越火焰时被烧灼出一层黑色的焦壳,但內层的隔热层和附魔装甲还在运作,这些制导系统是旧世界技术、魔法传感和废土改装品的混合体,足以穿越热浪和乱流。 飞弹的穿甲弹头在接触的瞬间引爆,穿透了红龙的鳞片、肌肉和骨骼。 被击中红龙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尖叫,他的翅膀在神经反射的作用下猛地收缩,整个身体开始螺旋下坠。而在下坠的过程中,又不幸地撞上了其他的流弹,弹头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就钻了进去,然后在龙的体腔內爆炸。 如果是寻常的火药当然不会產生这么大的威力,但这些是旧时代的学者和炼金术士们为了应对外神们的眷属军团,而特別研究出来的,將贤者之石与它的衍生物,巧妙地与最基础、最狂暴的黑火药相结合,创造出的武器。 在这种枪林弹雨中,许多龙失去了继续飞行的能力,他们的翅膀在穿越弹幕时被打穿了十几个洞,升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体重。 城市的防空火力更加密集,旋转炮的射速提升到极限,弹链在供弹机构中疯狂跳动,炮管在连续射击中开始发红、变形。 诺亚猛地拧身,强壮的腰肢和双翼赋予了他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灵活性。 飞弹擦著他的背鰭掠过,在他身后爆炸。但爆炸的衝击波还是让他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才勉强稳住身形,歪歪斜斜地重新爬升。 诺亚这个时候又开始怀念起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吐息能力。 虽然各种科技和魔法的存在,让龙不至於完全霸占制空权,但在天空中可以使用喷吐武器的他们仍然堪称是最强大的生物兵器。 一些红龙的火焰將炮管和供弹机构一起熔化,弹药在被加热到临界温度后殉爆,爆炸將整个炮塔掀飞,露出下面还在燃烧的、扭曲的基座。 这个时间段反而不是號称色彩龙中最强大的红龙们肆虐的时候,表现最好的反而是那些相对秩序的蓝龙。 一道道蓝白色的电光从他们咽喉处的蓝色鳞片缝隙中透出,电光如同活物般在其下跳动,然后顺著脖颈的膨胀向上蔓延、匯聚。 蓝龙的闪电吐息如同是从天而降的炽热光矛,瞬间就熔穿了一座炮塔。 但城市本身还有防御。 诺亚看见那些高塔的顶端开始发光。 那些光芒在高塔之间彼此连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將整个城市笼罩在其中。 军团化施法者。 那是在旧世界战爭中才会出现的配置,数十甚至上百名施法者组成法阵,將各自的魔力匯聚到一起,形成足以抵御龙息的集体护盾。 这种技术在大灾变后就已经失传了大半,只有那些传承完整、资源充足的城邦才能维持这样的施法者军团。 力场护盾在他们吟唱的咒文中重新凝聚,形成一道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六边形屏障,彼此咬合、堆叠,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 诺亚看见几颗火球砸在那层屏障上,爆炸的火焰在接触的瞬间被偏转、分散,像是水流撞击在岩石上,向四面八方溅射。 更多的法术从龙群中飞出,酸液球、闪电束、甚至是几道解离射线,但都在那层力场护盾面前无功而返。 但隨著距离上的接近,火焰从红龙的口中喷出,犁出一道道燃烧的沟壑。那些火焰在接触到建筑表面的瞬间就將其点燃,混凝土在高温中崩裂,钢筋熔化成一滴滴发光的铁水,像是某种灼热的泪水从伤口中淌下。 近防炮疯狂地射击,弹幕在诺亚的周围炸开,破片在它的鳞片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但他的速度没有减慢。 他的翅膀在俯衝时半收拢,身体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身后是燃烧的、被击落的同伴的残骸,瀰漫著硝烟和臭氧的、被撕裂的天空,与地面防空阵地在殉爆时升起的、蘑菇状的火球。 而他的体重加上俯衝的速度,在撞击地面时的动能足以相当於一枚炸弹。 自行防空炮在撞击的瞬间被压扁,炮管扭曲成麻花状,底盘的四对负重轮向四周飞散,操作手甚至来不及尖叫。 他们惊恐地看到,这条红龙刚刚用一次凶猛的撞击清理出了一片登陆场。 “你们好啊。” 诺亚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的狭长头颅上显得狰狞,鳞片翻卷,露出交错的獠牙,舌尖在齿缝间滑动。 在人群中翻江倒海的红龙开始摧垮对方的任何抵抗,那些钢铁在他的蹂躪之下发出哀鸣,满地的尸骨在他的脚爪之下轻而易举的崩裂。 第五十章 如此凶恶之物 诺亚在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落下,將整个防空炮连同它周围內的所有东西一起压碎。 衝击波掀起的烟尘与火焰向外翻卷,又被诺亚落地时翼展带动的气流粗暴地撕开。 他低下头,看著那个一下子僵住的人类。 虽然对方头盔的玻璃面罩上沾满了烟尘与飞溅的泥点,但也足以让诺亚看清里面的那张脸。 对方在那头盔的过滤器中正发出短促、尖锐的喘息声,瞳孔中的虹膜已经被恐惧的情绪挤压成了一根细线。 那巨大的、结构凶恶而完美的红色龙首在火光中被勾勒出骇人的轮廓。 漆黑、宏伟的犄角从他颅后延伸而出,弯曲、分叉,像是某顶被熔铸进血肉的王冠。 獠牙交错的巨口微微开合,每次呼吸都从喉咙深处带出一股灼热的气息,打在面前那张破碎的面罩上。 任何曾经听闻过的故事,在此刻的亲身感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些传颂了千百年的英雄史诗、那些被反覆誊抄的屠龙者传记、那些用最华丽的辞藻堆砌出的“恐怖”与“壮丽”,在这一刻都只是拙劣的临摹而已。 它们甚至不足以形容面前这个生物哪怕十分之一的狰狞,那种鲜艷的色彩当中无时无刻不泛著某种恐怖的波澜。当你亲眼见到时,才会知道那是根本无法想像的恐惧。 那简直就仿佛是將世间所有的凶恶、残暴以及带有恶意的东西粗暴的融为了一体。 见证了这一切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苍白”可以形容的了,颧骨下的阴影深得像是凹陷的伤口,嘴唇紧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下巴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种湿漉漉的、撕裂般的声响。 那双眼睛瞪大到眼眶的边缘,虹膜被挤压成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环,瞳孔在其中疯狂地收缩、放大、再收缩。 当大脑意识到它正在面对的东西超出了它的理解范畴,当所有的经验、训练、理性都在一瞬间被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那部分还在运作,在徒劳地释放著恐惧的信號。 诺亚有些无聊的鬆开爪子。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面前这个人类就先被恐惧压垮了,並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他缓慢地眨动了一次眼睛。半透明的瞬膜自他那猩红色的竖瞳前滑过,將沾在上面的灰烬与油脂抹去。 诺亚转过头。 他的同类们正张开双顎,火焰从他们的喉咙深处喷出,扫过一条还没有被完全摧毁的街道。 而那些旧世界的装甲车,它们的炮塔开始旋转、预热,每一发炮弹在爆炸后能释放出数百枚钨合金弹丸,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云。 那些子弹敲击在红龙的外壳与鳞甲上,比起那些极大杀伤力的武器,这些口径稍微小了一些的效果就明显要差上很多。 天生防御。 龙类具有非常坚韧的表皮,而最重要的,也是令无数敌人感到头疼的就是他们的身体从头到尾都覆盖著一层坚固的鳞片,这些鳞片大小不一,小如硬幣,大如盾牌,但都紧密的契合著,即使是在伸展或扭动身体时,也不会露出一丝缝隙。 火花在诺亚的鳞面上炸开又熄灭,他的脖颈微微后仰,棘刺一根根从鳞片的缝隙中撑开,带动著暗红的鰭膜如火焰般摇曳。 他的肌肉在皮下滚动、收缩、再弹开,像无数条蟒蛇同时绷紧了身躯,又在一瞬间释放。 装甲车的底盘在他的撞击中被迫翘了起来,钢板在他的身体上弯折、撕裂、像纸一样捲起来。 诺亚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碎裂的装甲玻璃上扭曲、变形,活像一头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怪物。 他的嘴角向上咧起,露出一个獠牙交错的狰狞笑容。 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的绝望、徒劳的挣扎。 诺亚甚至能“听”到那些灵魂在脱离肉体、被极致高温湮灭前所发出的无声的尖啸。 诺亚的翼展在身侧展开,像是两面被风鼓满的帆,阴影隨著他的移动在废墟间滑过,將那些还在奔跑的人影一一吞没。 他们穿著拼凑的盔甲,有些是从旧世界的废墟中翻出的军用防弹衣,有些是用废铁皮和铆钉手工敲打出来的板甲,还有些乾脆只是在胸前绑了一块不知从什么机械上拆下来的合金面板。 手里则端著各式各样的武器,旧世界的突击步枪、废土作坊里自製的霰弹枪之类的。 “攻击他的眼睛。” 诺亚非常想嘲笑一下做出这个决定的傢伙。 许多人认为龙的眼睛是它们的弱点,但那是相当愚蠢的说法。 实际上,龙的眼睛足足受到几层坚韧的膜保护:最外层是透明的瞬膜,可以自由开合抵挡衝击;中间是厚实的巩膜,如同钢铁般强化;最內则是细微的神经网,能在重击下吸收震盪。 这些保护层足以让他们承受直接打击,甚至能够抵御其他龙的撕咬。 诺亚甚至都懒得眨眼。 他张开嘴,咽喉深处那远比人类构造复杂精妙百倍的声带和喉腔结构开始微微震颤、痉挛。 他开始用带著特定的意图,有意识地將自身內在的魔力集中在一个特定的效果上。 这正是龙语微妙和危险的地方。语气和方式的改变,往往意味著从“聊天”到“施法”的过渡。 龙语本身就是一种魔法,拥有號令森罗万象的力量。当一头强大的巨龙下令“死去”,他眼前的一切都会死绝;如果下令“粉碎”,则万物將化为回归大地的尘土。唯有用更强的力量抗拒,才能逃脱被这种命令赐死的下场。 但其实这更像是一种独特的施法方式,龙无需像人类法师一样背诵咒语和准备法术材料。它们的魔法能力是隨著年岁和智慧的增长而自然觉醒的。当它们想施法时,通过咆哮、命令性的龙语词汇来自动引导周围的魔法能量,瞬间激发强大的魔法效果。 【火焰】。 诺亚的爪趾微微弯曲,尖端开始变亮,那些热量从他的鳞片中渗透出来,从暗淡到刺眼只用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火浪涌出,像是巨手般將对方握住。 火焰舔舐著他们的盔甲,那些金属在几秒內就从灰黑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化为流动的铁水,从他们的身体上淌下。 那些士兵在他的火焰中颤抖,盔甲下的皮肤在火焰中起泡、裂开、焦化。 燃烧之手。 诺亚已经掌握了几个实用且符合他红龙本质的法术,算是一种对吐息的“拙劣模仿”和补充。 第五十一章 无尽禁忌的偽经 龙类的瞳孔是很神奇的东西,他们的眼睛就像顏色池,这导致除了他们自己不会有人知道这些怪物们究竟在看往何处。 而凭藉著可以自由放大和缩小的视觉,那些敌人的举动却会在诺亚的眼皮子底下一清二楚。 诺亚很快就有了发现。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重新收缩,变得更细、更锐利。 那个人类指挥官在看见他接近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小腿上的助推器迸发出一道短促的蓝色火焰,將他整个人弹射出去,撞进了周围一座建筑的入口。 诺亚的獠牙在双顎的缝隙中若隱若现,舌尖从齿间探出来,在空气中轻轻颤动著。 当你真正站在一头活动的龙面前,看著他的肌肉如何在鳞片下滚动,看著他的爪子如何將钢铁如纸张般撕裂,看著他在废墟间移动时那种违背物理直觉的敏捷,你就会怀疑起在现在那些响彻耳边的动盪声是否只是他磅礴的心跳声。 诺亚的身体在撞进这个建筑的瞬间就將正面墙壁给完全摧毁,翅膀在狭窄的空间里张开,將楼层之间的隔板撕裂,身后的尾巴在习惯性的横扫之后,则將支撑建筑的钢柱彻底打断。 整座建筑都开始坍塌,混凝土和钢材的碎片从上方倾泻而下,砸在诺亚的鳞片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如同暴雨击打铁皮屋顶的声音。 灰尘灌满了整个空间,诺亚的竖瞳在其中闪烁著,像是两盏在浓雾中燃烧的灯。 他从建筑的另一侧衝出,浑身覆盖著灰尘和碎屑,嘴里还叼著一根扭曲的钢樑,然后诺亚甩头,將那根钢樑连同上面掛著的东西一起甩出去,砸进了隔壁的建筑。 那个人类指挥官已经被其攥住,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痉挛,但扳机已经被诺亚的爪子压进了枪身里,整把武器在他的指缝间变形、熔化、滴落成红色的铁水。 诺亚的指爪收紧了一寸。 盔甲发出尖锐的哀鸣,变形、开裂,冷却液在爪缝间蒸发为白色的、带著化学药品气味的蒸汽。 那个人类指挥官的嘴巴猛地张开,血沫从嘴角涌出来,顺著面罩的缝隙淌下去。他的眼睛翻白,只剩下眼白上那些细小的、破裂的血管在跳动著。 指挥官的双唇翕动著,只挤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但诺亚已经不再听了。 他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一道漆黑的裂隙,又在下一个心跳间猛然放大,將整个视野吞入那血色的虹膜之中。 偷袭者们从阴影中跃出。 他们的甲冑比之前所见更加纤细贴身,线条流畅,显然是牺牲部分防御力换取了极致的机动性。 在跃出的瞬间,士兵背部、腿部的小型喷口迸发出短促而猛烈的蓝白色火焰,赋予他们二次加速的能力,让他们更迅猛地跃出。 他们手中紧握的,也並非寻常的刀剑或枪械,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武器。 爆裂矛。 这些长矛在大陆的战爭史上向来用於对付诸如巨人,奇美拉一类皮糙肉厚的大型怪物。矛身中空,填塞著烈性炸药,依靠巨大的动能刺入目標体內或紧贴体表后引爆,从而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红龙虽然免疫火焰,但爆炸本身还是会对他们產生伤害,而如果里面混上贤者之石就更不一样了,那足以直接掀开一条龙的皮肉。 那层矛身在此刻也解除了视觉偽装,露出其下哑光的黑色涂层以及矛尖那点虹彩色的贤者之石碎末。 这不是传说中点石成金的完美贤者之石,而是炼金术实验中產生的、高度不稳定、蕴含著狂暴破魔与物质崩解能量的次级品。 虽然无法用於创造或永生,但將其作为武器填料,却能產生匪夷所思的破坏效果。它对魔力具有极强的侵蚀与中和性,並能引发受衝击物体內部结构的连锁性不稳定崩解。 对於依赖强大肉身、鳞甲蕴含天然魔法防护、且內部充满高能血液与器官的龙类而言,混有贤者之石碎末的爆炸,其威胁远不止於皮开肉绽,更可能直接引爆体內的能量,造成从內而外的致命伤害。 那几个偷袭的士兵就举著这样的长矛,带著沉重的甲冑与重力从埋伏的地方坠落,砸向红龙的头部。 爆炸发生了,但似乎又没有。 士兵震惊地看著贤者之石引发的能量衝击在红龙的身体上產生了扭曲。 炽烈的火球与衝击波在距离鳞片表面尚有寸许时就被什么东西阻挡、偏折、吸收了大半。 混在爆炸中的精金碎片被高温熔融扭曲,失去了大部分动能。而最危险的贤者之石碎末,在与高密度火元素魔力激烈衝突后,引发了小范围的、耀眼的虹彩能量湮灭闪光,发出刺耳的尖啸,但大部分破坏性能量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污染,失去了活性。 他们看到了。 在爆炸光芒的短暂映照下,在红龙的表皮上,隱约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的魔法涟漪。 就如同依附在鳞片上的第二层皮肤,流动著,將爆炸的能量分散、偏转、吸收。 诺亚的下顎微微挪动,笑了一下 树皮术。 与先前的燃烧之手不一样的地方在於,诺亚其实並没有真正的学习这个法术,只是收藏了相关的典籍而已。 而他之所以能够施放这个法术的原因也不是通过捲轴或者药水的效果,而是他的灵魂武器。 这是他灵魂中名为“贪婪”的罪和武器。 玛门的书库,无尽禁忌的偽经。 【据说世上的每一种敌人、每一种险境,都有相应的魔法可以对抗……可惜每个巫师终其一生,能记忆的、每天能施展的法术却都是非常有限的。 而无尽禁忌的偽经,可以直接连通你的书库,让你直接施展其中收藏的任何一个法术,甚至是原应无法施展的魔法。】 第五十二章 被赋予偽生命的钢铁 诺亚的棘刺在颈后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 他变得专注起来,一些肉眼可见的微光从他的瞳孔中浮现,缓慢地流动著。 这是一种用来侦测思想的类法术能力。 无数的光芒似蛇一般正在缓缓地匯聚,面前这个人类的思想不再是一团迷雾,而是在魔力的延伸下都变得有跡可循,被他所捕捉。 他窥探著,那些恐惧开始从对方的颅骨深处蔓延到诺亚的思维里。 燃烧的建筑、被掀翻的装甲车、还有那张覆盖著漆黑棘刺和红黑色鳞片的、巨大的、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面孔。 但诺亚不是来这里欣赏自己的。 “宝库在哪里?” 当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时,对方的思维中闪过了一道短暂的光。 那光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像是闪电在云层深处的瞬间劈裂,但诺亚的瞳孔已经完成了收缩与放大的循环,將那道光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捕捉、定格、拆解。 “你可以解脱了。” 诺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嘲弄,没有施虐的快感,甚至没有红龙面对猎物时那种本能的、猫科动物般的残忍愉悦。 这个人类的身体在他的爪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血液从盔甲缝隙里涌了出来,掉下去的时候,形状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换做別的红龙,也许还会再玩弄这个人类一会儿。就跟有的大猫抓到了猎物,不是出於飢饿,而是单纯的、残忍地想要蹂躪对方一样。 诺亚理解这种衝动,那种將活物压在爪下,看著它在自己的阴影中抽搐、挣扎、哀求,最后在牙齿的缓慢合拢中碎裂的感觉,確实能给红龙的神经带来某种本能的满足。 血液在鳞片的缝隙间流淌,很快就在他体表的高温下蒸发。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诺亚决定走直线,翻倒的装甲车被他直接从中间碾过,履带在他爪下扭曲变形。他依照红龙的方式,撕开面前的任何想阻碍他的存在,用自己的身体直接碾过去,以最暴烈的方式留下一地的残骸和滚滚热浪,然后被他甩在身后,变成一条条正在熄灭的、弯曲的火线。 直到那些不知疼痛、永不疲倦的钢铁造物出现,才迫使诺亚停下了自己的暴行。 构装体。 当那些符文,不再仅仅被用在捲轴或护身符上。矮人工匠和人类的魔法工程师將它们放置在特殊金属打造的齿轮、轴承与传动杆上。 符文与机械互相组装,赋予了冷冰冰的造物以“偽生命”和超自然的力量。 诺亚的竖瞳在眼眶中缓缓收缩著,无数行动迅捷的哨卫级构装体占据了前方的区域。 不仅数量很多,就连型號也相当复杂。 有大小如牛犊的蝎型,迅捷无声的蜘蛛型,更多的则是半人马般的构装体,它们的臂膀上搭载著速射弩箭或是小型的火焰喷射器,精准而高效地清理著周围漏过来的中小型怪物,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防线。 诺亚发现这些构装体之间相互之间似乎会產生某种能量联动,很聪明,也很专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构装师们显然考虑过面对大型生物时的战术。 诺亚歪了下脑袋,他的视线越过这些充能的炮口,竖瞳在眼眶中缓缓收缩,调整焦距,穿透层层热浪与硝烟。 他看见了一个倒霉蛋。 他的某个同类被压制在巷道尽头的一处凹陷中,翼展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皮膜碎裂成一条条垂落的、正在滴血的布片,翼骨暴露在外,惨白的骨骼上还粘连著猩红的血肉组织。 他被许多的金属网缠住,网线嵌入了鳞片的缝隙,切割进皮肉,血液从每一个网格的交叉点渗出来,在它的腿下匯成一小片正在扩大的、冒著热气的水洼。 诺亚的竖瞳在那团瘫软的红色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到了它身后的阴影中,那里的光线正在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吞没。 战爭级。 诺亚咋舌,这种级別的构装体本就是智慧种们在正面与巨兽们进行对抗的期望中诞生。 哨卫级可以拦住怪物,可以清剿巢穴,可以保护商队。但当真正的巨兽从地平线上出现时,那些牛犊大小的蝎子和蜘蛛只会像被踩碎的甲壳虫一样炸开。 所以他们创造了这个。 体型更加的庞大,並且搭载著某种大口径的符文炮。 诺亚的棘刺在颈后完全张开,鰭膜被撑到最大,在火光中像是某种盛开的、由钢铁与火焰构成的花朵,並露出其下层层叠叠的、纠缠在一起的肌肉纤维。 那些肌肉纤维在他的皮肤下跳动,像是无数条活蛇在蠕动、在缠绕、在积蓄著將要释放的力量。 诺亚人立而起,採取了最符合红龙本性的、充满压迫感的迎击姿態。 构装体的右拳已经再次变成炮管,开始发亮,绽放出令空气都扭曲的高温。 这些高温对於红龙来说並没有影响,隨后而来的炮弹才是关键。 这枚特製的炮弹蕴含的动能和內部填充的是针对大型生物的炼金炸药,其產生的衝击力和四散迸射的都是经过附魔或特殊处理的金属碎片,是诺亚这个年纪的龙完全无法阻挡的。 诺亚没有时间闪避,也不需要。 他粗壮的脖颈如同出击的巨蟒般撞出,借著衝撞的余势,红龙的双顎闭合,龙牙与魔法金属猛烈撞击,那足以承受火炮轰炸的金属瞬间便被压扁和撕裂。 他对自己的天生武器做出了一些改良,虽然还没有彻底完成,但已经让咬合力要比自己的同类更加出色了。 诺亚继续用力砸在这些构装体的身上,一些金属零件瞬间崩碎,扭曲著飞散。 主体结构被不断袭来的巨大衝击力拍扁,內部传来一连串破碎的闷响,诺亚的爪趾如同人类的手指般略微分开、弯曲,捣入了进去,然后那对钢爪二次弹开,如同弹簧刀般弹开,在构装体內部完成了一次彻底的破坏性搅动。 金红色的火苗从破口处猛地窜出,伴隨著黑烟,连续的金属爆碎声响起。核心装置在红龙不断地肆虐下彻底黯淡,整个躯体甚至被拍得扭曲变形。 隨后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堆真正意义上的废铁。 第五十三章 变形术 (ps:我开头先叠甲,首先妹妹变美少女这个问题,评论下面的话多是同意的,我也认为这是很加分的事情,至於主角的话只有在解锁更多姿势的时候会变) 诺亚的確是最早捷足先登的龙之一。 “哟,来得挺快啊,哥哥。” 雌性红龙优雅地舒展了一下修长的脖颈,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獠牙尖端的一小截,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诺亚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妹妹,茜正蹲坐在一边,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有节奏地摆动著,尾尖上的骨刺还在滴著血,姿態懒散得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对方和他的思路是一样的,都是利用空中爆炸形成的火云作为掩护,然后快速登陆到城市当中。 但后面他们就失散了。 诺亚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妹妹,她绝对有能力在这样廝杀中存活下来。 看她尾巴上还在滴落的那些血,大概已经有很多不长眼的傢伙用自己的命证明了这一点。 “我先前可没看见你。” “因为我绕路了。” 茜很得意地说道,“在你们和那些蠢货打生打死的时候。” “狡猾的傢伙,原来一直都在跟踪我吗?” 诺亚翻了个白眼给对方。 然后,他认真起来,朝前迈了一步,巨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阴影。 “所以,现在是什么?” 儘管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但茜的声音依然戏謔,“哥哥对妹妹?” 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乳白的犄角在诺亚下頜的阴影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既像挑衅又像试探的信號。 诺亚的翼膜与棘刺如扇面般张开,又缓缓收拢,那姿態像是在舒展一件隨时准备投入使用的武器。 “好吧,绕路的小姐,虽然你很可恶,但我觉得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喉间滚出,“暂时合作怎么样,就像之前那样?” “那我们总得提前商量好分成吧,哥哥。” 茜的每个字之间都拖长了那么一点点,让整句话听起来像是一条缓慢收紧的绞索。 “还是说,” 她的嘴角翘起,露出獠牙尖端那一小截,舌尖从齿间探出,在空气中缓慢地、充满挑衅意味地舔舐了一下自己的上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同意这次由我先挑?” 诺亚低头看了一眼妹妹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我可不是好说话”的脸,然后很乾脆的同意了。 “行,你打头阵。” 兄妹俩打开宝库的大门。 “你慢慢挑你的,” 诺亚说,已经把头转向了另一侧的书架,“我看看这些法术书。”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诺亚的竖瞳终於从书页上移开。他的脖颈转过去,发现自己的妹妹已经將周围的书给翻得乱七八糟的,像一堆不值钱的废纸一样散落在地上。 而她正蹲坐在这一片狼藉中间,很认真地翻著一本法术书。 变形术。 是所有在人类社会活动的龙都会去学的、最基础也最重要的法术之一。 但茜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这种法术的兴趣。 诺亚以为她更会喜欢那些带有杀伤力的法术,或者是隱身术、镜影术、朦朧术,那些能让她更隱蔽、更致命、在猎物反应过来之前就可以让她將爪子插进对方喉咙里的法术。 他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妹妹为什么会突然对变形术感兴趣。 “你要变形术干什么?” 茜瞥了他一眼。 “逛街。” “逛——街!?” 诺亚的声音夸张的从獠牙的缝隙里挤出来,他觉得这个理由真的是敷衍到不能再敷衍了。 “对,逛街。” 茜颇为戏謔地说道,“怎么,我不能逛街吗?我听说很多城市里都有商店,卖各种东西。吃的,穿的,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小玩意。” “你,” 诺亚盯著她,“一条红龙。去逛街。” “嗯哼。” “用变形术变成人形。” “对。” “去商店里买东西。” “你理解得很快嘛,哥哥。” “你会穿帮的。” “什么?” “变形术。” 诺亚说,“就凭你的脾气。你会在商店里跟人吵架,然后一爪子拍碎柜檯。然后那些守卫会来,你会现出原形。然后整条街都会烧起来。” “切,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茜有些不服气,“我脾气很好的。” 诺亚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的声音。那大概是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声。 茜被这种嘲笑的姿態给激怒了,她的竖瞳在眼眶中收缩成危险的细线,但刚张开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反击咽了回去。 诺亚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那完全不是茜平常那种招牌式的、慵懒的、危险的弧度,而是一种更笨拙的、更不熟练的、像是第一次尝试某种陌生动作时才会出现的、生硬的弯曲。 这个念头让诺亚的棘刺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你、你要干嘛?” 他马上警惕起来。 茜先是给了自己的哥哥一个白眼,那个白眼倒是货真价实的,带著嫌弃和不耐烦。 犹豫了一下之后,她才说道:“你帮我挑一本。” 茜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几乎是討好的调子,虽然那调子下面还是那层刻薄的、隨时可以翻脸的底色。 “你应该知道哪个版本最好用吧?” 诺亚的爪子伸向了另一个立方体。那里放著变形术的中级捲轴,旁边还有一本手写的、批註密密麻麻的注释本。 “这个。” 他把东西取出来,扔到茜面前,“批註版。” 茜的爪子立刻接住了那捲轴,动作快得像是早有准备。 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五十四章 於死亡中漫步 儘管城市里的抵抗早就沦陷、崩溃,可龙群还是不停地肆虐著,如同火焰在乾枯的草原上蔓延。 他们的翅膀在半空中拍打,发出沉闷的、如同鼓点般的声音,將火焰和烟尘吹向每一个角落。 然后,追逐著可以那些还在奔跑的、还在尖叫的生命,与其他那些可以被点燃与被碾碎的一切。 红龙们尤甚如此,他们沉迷於这种蹂躪低等生命的快感当中,將一整条街的居民从掩体中拖出来,一个一个的碾碎,烧成灰烬。 以如此的热闹、火焰、喧囂,还有血腥,將战爭变成了一场用来狂欢的宴会。 诺亚没有加入进去。 一个怪胎。 他们总是不乏以最大的恶意去討论这个同类。 也许,他不止是身体上是残缺的,就连心理上也是如此。 不然,又该怎么解释呢? 但诺亚其实完全可以感受到那种感觉,那种在痛苦与死亡中绽放的狂喜。 他们这个种族的神经迴路大概天生就是为此设计的,是最適合接收恐惧这种信號的形状。 就连恶魔也无法比擬他们,因为恶魔需要情绪作为养料,这是他们赖以维生的方法。 就像阳光之於植物,血肉之於猛兽。 而红龙呢? 红龙可不需要,屠杀不会让他们更强壮,折磨不会让他们变得更长寿。 一切的“血腥”仅仅是为了取乐而已。 他们只是喜欢,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残忍。以这种无差別的暴虐,持续的上癮,然后无尽的沉沦下去。 “你不也去庆祝一下吗?” 茜蹲坐在自己的哥哥旁边,好奇地看著他。 诺亚摇了摇头。 “我饿了。”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你为什么不去?” 通常情况下,茜比他更耐不住性子,更衝动,更容易被本能驱使。 “关心你~好吧我自己都噁心到了。” 茜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和你一样的理由。” 她的哥哥是孤独的。 但她不会承认自己真的这么想过。 “是吗?” 诺亚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慢悠悠地说道:“真希望那些蠢货们没有把这座城市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糟蹋掉。” 他们从燃烧的主干道上走过。 街道两侧的建筑在火焰中燃烧,钢架在高温中弯曲、塌陷,整条街道在数秒之內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谷。 更远些的地方,一条红龙正用爪子掀开一栋建筑的屋顶,火焰从它的咽喉喷出,灌入其中。尖叫声短暂地响起,然后被燃烧的轰鸣吞没。 就那么几秒钟。甚至更短。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火焰舔舐木头的噼啪声,和那条红龙满足的、低沉的呼嚕声。 红龙们屠杀著,毁灭著可以看见的一切,將那些残骸点燃,把这座已经死去的城市再杀死一遍。 诺亚带著自己的妹妹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的影子在废墟上爬行,攀过倒塌的墙壁,跨过扭曲的钢架,偶尔与另一条龙的影子交匯,又分开。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穿过一片由火焰、咆哮和碎尸构成的湍急河流。 诺亚在最前面,茜跟在后面,她的尾巴在空气中一晃一晃地,偶尔茜也会跑到最前面去,然后又折返回来和自己的哥哥並排著行动。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在黄昏时分穿过一片安静的、正在落叶的树林的行人。 只是落叶换成了灰烬,黄昏换成了冲天的火光,而树林里那些鸟雀的啁啾,变成了同类的咆哮与垂死者的哀鸣。 “这有个仓库。” 茜有些高兴,当她用爪子拨开那些碎屑和灰烬之后,露出了下面“物资储备”几个字。 “但也有几个蠢货。” 诺亚冷笑著,旁边有几条红龙刚好在这里咆哮著。 他们正蹂躪著被他们不幸抓住的士兵。 他们的双顎半张著,露出交错的、沾著血肉碎屑的獠牙,口腔深处的火光在每一次呼吸中明灭,把周围的地面照得一明一暗。 “祈祷?” 红龙们笑了起来,“你的神死了,小东西。祂们全都死了。” 他们囂张地大笑著。 “玩的开心吗?” 他们听到旁边传来这么一句话。 这几条红龙一边发出恼怒的咕嚕声,一边转过头去。 是那个怪胎。 猩红色的竖瞳,还有宏大,弯曲,黑得像是夜空的最深处,火光在那些纹路里流淌,却怎么也填不满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犄角。 囂张与傲慢消失了,就和兴奋的吶喊和咆哮声一样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那姿势在零点几秒前还是囂张的、征服者的姿態,此刻却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丑陋的雕像。 然后,恐惧著,逃走。 第五十五章 连星星也会熄灭 (在开始之前,我希望搞个投票,原本我认为主角可以割妹妹的韭菜是个妙笔,很多套路文都是这么写的,但现在来看反而成了败笔了,我看很多人都希望妹妹不是哥哥的附庸,那我要是改大纲,並且设计新的剧情,让妹妹超进化了,你们同意吗?我感觉是会削弱哥哥的主角光环,但是我看了一下评论,压根就没人是来看龙的,都是看妹妹的。) 茜懒洋洋地趴著,前肢交叠,下頜搁在鳞片覆盖的腕部,火光时不时地亮起,划破头顶上的黑暗,也让她的红鳞反射出危险的光泽。 “盐。” 茜伸出尾巴捲起那瓶盐,扔给自己的哥哥。 盐粒落在红色的肉上,诺亚又撒了一些黑胡椒,在油脂中溶解。 他用爪尖的利甲挑起肉排的边缘,確认底面已经呈现出均匀的焦褐色后,乾净利落地翻了一个面。 肉汁正从纤维的缝隙中缓慢地渗出,在托盘表面匯成一小洼深色的、浓郁光泽的液体,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层焦脆的、金黄色的外壳。 烤熟的表面暴露在空气中,创造出、复杂的、让所有肉食生物都会產生本能愉悦感的气味。 那些混合香料粉末在高温中释放出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气味,有孜然的香气,有辣椒的刺激性辛辣,还有一些茜分辨不出来的、带著花香的甜味。 茜的鼻孔在鳞片的簇拥下微微翕动,那两片狭长的、边缘呈暗红色的开合,將她周围的气流搅动出微不可察的漩涡。她的舌头在獠牙后方不自觉地舔过上顎。 “这是什么香料。” 诺亚瞥了一眼瓶身上那枚被烟燻得有些发黄卷边的標籤,上面的文字是某种古老的、已经被多数种族遗忘的字体。 “普罗旺斯香草。” 茜歪了歪头,“普罗旺斯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又没去过。” “也是。” 茜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將注意力完全放在面前的美食上。 虽然他的哥哥本来就比那些蠢货强,但再加上这个优势,现在已经是强上一百倍的程度了。 她用爪尖撕下一块肉,送入口中。焦脆的外壳在獠牙下碎裂,肉汁从纤维中挤压出来,混著香料的气息在舌尖上铺开。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满意的呼嚕声。 “我觉得你的手艺完全可以去胜任父亲的厨师。” 诺亚的瞳孔再次转向自己的妹妹,这次慢慢上挪,露出一片明显的眼白。 “你是说,一个红龙厨师?” 茜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搞笑,喉咙里的呼嚕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流急促的咯咯笑声。 特別是配合自己的哥哥现在就蹲坐在篝火旁翻牛排,这个画面確实有一种荒诞感。 “下次,如果能找到蜂蜜就好了。” 笑声渐歇之后,茜有些遗憾地说道,目光落在那块已经被吃掉大半的牛排上。 蜂蜜的甜与肉的咸之间存在著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美学关係,但上一次的尝试让她確信,那是一种值得被反覆验证的组合。 诺亚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著肉排,坚硬的獠牙碾碎焦壳的声音在封闭的口腔中形成闷响,一边用爪尖指了指刚才从仓库里抢救出来的水果。 “这次就用这些水果代替吧。” “这样能行吗?” 茜怀疑地把蓝莓一颗一颗地按进烤肉的油脂里,看著它们被那层金黄色的液体包裹,然后放进嘴里。 很快,她就对结果十分满意,蓝莓的酸被油脂中和了,甜味被放大,而肉的咸香渗透进了浆果破裂的果皮中,形成一种复杂的、矛盾的、但她觉得刚刚好的味道。 吃饱喝足之后,诺亚也懒洋洋地趴下了,大肆的饕餮让他感到满足与懈怠,紧绷的情绪和肌肉都开始放鬆下来。 他仰起头,看著天空。 天空是橙红色的,被火焰映照得没有一颗星星。 那些浓烟和灰烬在高空被气流裹挟著,缓慢地翻卷,即便是龙类的视线,也无法穿透,看到被隱藏,掩盖在后面的东西。 茜的脖颈弯曲,脑袋抬起,顺著自己哥哥的视线向上望去。 “你是在看星星吗?” 诺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嗤气声,“別费劲了,没戏的。” “什么嘛,你就不想见见真正的星星吗?” 茜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但是谈论起来多少有些好奇。 龙类喜欢天空,但可惜的是,当他们这一代出生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逐渐死去,更不用说这丑陋不堪的苍穹了,就连黑暗的时候都是浑浊的。 那些散落在黑色天幕上的光点,对於茜来说,只是一个存在於传说中的、虚假的概念。 但诺亚其实是见过的,並不是以龙的姿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 远处传来一声特別巨大的坍塌声,看来是某个庞大的结构终於放弃了与重力的对抗,將自己的重量全部交给了地面。 这让铁艺桌面上那几颗散落的蓝莓微微跳动了一下。 茜的舌头把它们包裹住,放进嘴里。 纯粹的,蓝莓的味道。酸,甜,还有一点点来自某个遥远的、阳光很好的地方的、残留在果皮上的气味。 “蓝莓可不是星星。” “我知道。” “所以,你在骗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再讲一点。” 她说,“关於星星的。” 但这是属於她哥哥自己的美好的记忆,他的秘密。 而红龙通常拒绝分享这些东西。 诺亚確实没有这个打算,但和上面的理由无关。 他对星星没什么兴趣,星星也好,夜空也好,那些东西对於一条必须在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中生存下去的红龙来说,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期待,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是一种比失望更加残忍的东西。 “星星没有什么好看的,就像这个世上所有会亮的东西一样,迟早都会熄灭。” 生命也是,终將都会隨著诞生他们的星辰归於黑暗。 茜撇了撇嘴。 “真扫兴。” 第五十六章 更像红龙 “你总是能让我感到惊喜,你的分数只在你的妹妹后面。” 龙王看著沉默的诺亚,他那双熔金般的竖瞳將光线一点点舔舐,吞噬,又在瞳孔收缩的瞬间將其挤压为两道光亮的细线。 “我要给你的奖励。” 瓦肯的嘴角扯开,露出一个近乎於笑的表情。 那笑容在他的面孔上显得生疏、笨拙,像是某种已经被遗忘太久的肌肉记忆被强行唤醒,又被这张爬虫类的面孔扭曲成另一种东西。 “不是那些点数能换来的小玩意。是真正的力量。” 他的前爪抬起,爪尖弯曲,如同五根烧红的铁鉤。 粘连的肌腱在瓦肯的爪尖上一根根断裂,撕扯下来,从红龙的趾缝间剥落。 那截残肢被扔在诺亚面前。 吃掉自己的同类是可以变强的。 诺亚可以確认这一点,他的体型能长这么大的原因,除了那些日復一日的自我改造、那些將魔力灌注进每一寸肌肉的疯狂实验之外,还因为他在深坑里吃过自己的同类。 自新时代到来之后,龙族议会用龙神遗留的遗產之一,让他们的生育数量迎来了大爆发。龙卵从龙巢的各个角落被孵化出来,年轻的龙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废墟和荒野中冒出来。 但与同时,他们也发现自己的基因或许是在当初受到外神的污染,后代的体型开始逐渐变小。 而可以让他们恢復到原先水平的方法,就是吃掉自己的同类。 “禁止同类相食”的这个法律就是出自这一时期。 诺亚的竖瞳在眼眶中缓缓转动,猩红色的虹膜上那道漆黑的裂隙收缩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那些坐在议会里的、道貌岸然的、用龙神的遗產给自己镀金的傢伙们,一边偷偷吞噬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边在法典上写下冠冕堂皇的字句,然后告诉所有的新生代—— “这是禁忌。” 这是不能触碰的红线。 这是他们现今这个文明的底线。 诺亚的嘴角扯开,露出一个刻薄的微笑。他的舌尖从獠牙间探出,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像蛇在品尝那些字句里的虚偽和腥甜。 他的父亲从来不演这一出。 瓦肯甚至懒得假装这些东西存在。 他的宝库里堆满了同类的骸骨,他的王座下压著无数被他吞噬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灵魂。他的力量就是这样来的,他的王座就是这样垒起来的。 “和你的妹妹比起来,” 瓦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一直都更看好你。” “不过,为什么还没有吃掉她呢?” 诺亚没有任何回答,他只是保持著那样的姿势,从他的龙吻中,传来沉重,急促的高温气流与呼吸声。 “其实忍得很辛苦吧?” “你们基因上的问题,如此的严重。” “为什么不把她吃掉,迎来更强大的自己呢?” 就算与现今所有的太古龙,恶龙,甚至歷史上的其他红龙比起来,他的父亲都是最丧心病狂的那一类。 儘管瓦肯已经足够的强大,身为龙族议会中最强的议员之一,但他並不满足。 他还有对手,金属龙王庭,以及凌驾於他们这些龙之上的,名为“三圣龙”的存在。 但瓦肯已经没有办法通过吞噬那些更年轻的龙获得力量了。 唯一有可能让他再度获取力量的方法就是吞噬自己的血亲。 也因此,瓦肯通过龙神的细胞,重新获得了生育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诺亚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如此的恐惧,选择沉浸在欲望当中的原因之一,除了天性之外,谁都知道强大起来的下场是什么。 你会选择就这样儘可能的多活一些时间,还是去爭取那仅有的反抗的可能呢? “你和那帮被我吃掉的那些废物、软弱的傢伙不一样。” 瓦肯笑了笑,“你知道吗?你比你想像中的更像一条红龙。” 第五十七章 天生武器 诺亚知道,留给他和妹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父亲已经想要吃掉他们了,但他所能做的其实不多,无非就是儘可能的给自己增添筹码。 诺亚盯著自己的爪子,让更多的细节涌入虹膜,审视著。 弯曲的趾爪,覆盖著细小而紧密的鳞片,肌肉在皮肤下隆起、盘结、蓄势待发。尖端是微微向下鉤起的角质层,锋利,光滑。 强大,致命,经过了无数次撕裂、抓握、碾碎血肉的考验。 红龙的爪子。 诺亚露出了一个介於满意和某种更深层审视之间的表情。 龙类,的確是自然界中最完美的生物。 人类、兽人、精灵,那些短生种用他们有限的生命和更有限的想像力,將龙类描绘成某种不可逾越的存在。他们的传说里充满了对龙翼的敬畏、对龙息的恐惧、对龙爪的绝望。 但诺亚知道,那並不完全正確。 在漫长的进化史中,其余的生命也並不是一无是处。 一个物种经过千万年进化出的肢体结构,往往都是无数代生死筛选的出来后结果,它们將某一种特质推演到了极致,在特定的、狭窄的维度上,甚至连龙也必须承认,他们拥有著自己无法企及的东西。 诺亚闭上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但龙类的盲感依然在工作。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轮廓,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轨跡,能感觉到每一片鳞片贴合在肌肉上的角度。他的意识开始下沉,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筋膜,抵达那层更深的、更原始的结构。 他已经开始想办法对自己的身体做出更多的尝试,用一种更狡猾的说来解释的话,就是將其他物种的天生武器拆解、分析、提取出那些超越了龙类的特质,然后融入到自己的结构当中。 最后,融合成一个统一的、高效的、不会互相衝突的系统。 诺亚现在的课题是一种名叫“撕裂龙兽”的生物。 这种生物的爪子在硬度和韧性的平衡上达到了极致,能够在承受衝击时分散衝击力,在切割时集中力量。 这场改造已经耗费了诺亚不少时间,现在他需要给自己的实验收个尾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感受著那种尖锐的、切割般的刺痛,沿著角质层的纹理扩散、蔓延。 变强这件事情听起来很美好,但当这些原本不属於自己身体的东西开始在你的骨头里开始“生长”的时候,那种美好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 诺亚的肌肉在鳞片下绷紧,棘刺一根根竖起,又在下一瞬被他强行压制回去。 他不能失控。 如果失败,那些被他强行拆解的结构会反噬他自身,意味著他的爪子会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畸形的增生组织。 整个过程像是一把正在被锻造的刀。反覆加热,反覆捶打,反覆淬火,拆解又重组。 旧的细胞被溶解,那些原本紧密排列的肌肉纤维正在被撕裂、被重新编织,以不同的角度交错、缠绕、咬合。 那些其他物种花了千万年才进化出来的、最优秀的特质,正被他一片一片地剥下来,装在自己身上。 诺亚慢慢地收回爪子,將五根趾爪蜷缩起来,握紧,再鬆开。 趾爪的形状並没有改变,是弯曲的、向下鉤起的弧度,红龙应有的模样,但其內部的的交错结构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然后,诺亚做好了准备。 迎接那最惨烈的痛苦。 他的竖瞳在眼眶中收缩,猩红色的虹膜上那道漆黑的裂隙缩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每一对於肉体的改造必定伴会隨著基因上的阵痛,那些与生俱来的缺陷会短暂地爆发。 不仅是改造会诱发基因上的问题,实际上,这已经是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了,伴隨著他年龄的增长,间歇一次比一次小,但程度却越来越严重。 即便他的肉体已经获得了远超其他同类的力量,但诺亚仍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就仿佛是在告诉他,即便你借来的东西再多,也无法填满那命运的诅咒。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灼热的气流从他的双顎间溢出,在空气中扭曲成可见的波纹,但那热量也在衰减,他的体温正在不断地下降。 呼吸变得缓慢,胸腔起伏的间隔拉长到將近半分钟一次。 鳞片在他的趾尖下发出细碎的、像是金属弯曲的声音。他的肌肉收紧,那些被他用魔力反覆撕裂又重组的、像钢索一样拧在一起的纤维,一层层地收缩。 直到过了很久之后,他的肌肉才一块块地鬆弛下来,蜷缩在他的鳞片下面。 但他仍然很烦躁。 诺亚想到了她。 她的妹妹。 茜。 “忍得很辛苦吧?” 你们基因上的.......问题。 第五十八章 独身主义者 “请和我交往吧,前辈。” 诺亚的竖瞳在眼眶里缓缓转动,猩红色的虹膜上那道漆黑的裂隙收缩又放大。 傻瓜,红龙当然不会这么说话。 温温柔柔,还含羞带怯的。 他们是直接的,並且还很粗暴,在这一点上他们更像是野兽。 诺亚看了看面前这条把姿態摆得像孔雀开屏一样的母龙。 对方和自己一样都非常年轻,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大概也就是刚刚褪去少年青涩的那几年。 这条雌性红龙的体表覆盖著鲜亮的、像是刚被火烤过的朱红色鳞片,每一片都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她的脖颈修长,弯曲成一个刻意而优雅的弧度,然后扬起自己的头颅,將自己下頜下方那几片顏色更好看、形状更完美的鳞片完全暴露出来。 她展示著她的美好,虽然体型比诺亚小了很多,但在这个年纪的雌性中也已经算得上出眾。 这可能就跟人类看女孩子胸大不大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让诺亚觉得有点好笑。 虽然他对人类那一套现在都已经记得不太清了,但这个比喻应该没错。 比较有意思的是,龙和短生种一样,可以是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时隨地,每时每刻都发情的生物。 而红龙向来贪图享乐,喜欢沉迷在欲望当中。 那些雌性红龙会把脖颈扬起,把身上最好看的鳞片暴露出来,把翼展打开到恰到好处的角度,暴露出肌肉的线条和身体的轮廓。 然后,不停地交配著。 鳞片摩擦著鳞片,把那些欲望,一遍又一遍地倾泻在彼此的身体上。 诺亚的舌尖从獠牙间探出,对方身上那股浓郁的、混著硫磺和火焰的雌性气息的確不难闻,就像是一杯刚刚调好的、还在冒著热气的甜酒。 但他总会忍不住地想起另一种味道。 那也是他至今为止嗅到过的最好闻的气息。 来自於另一个被他憎恨的女孩儿。 诺亚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抱歉,我哥是独身主义者。” 诺亚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妹妹正蹲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茜总是这样,她的脚步声轻得像是猫爪踩在沙地上,她可以在一整片空地上蹲坐一整天,让你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开口,把你嚇一跳。 那头母龙显然也是如此。 她的竖瞳在诺亚和茜之间来迴转了几圈,然后有些迷茫地想道,这是什么小眾的词汇,红龙会有独身主义者? “独.......身主义者?” 她又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明显的不信。 茜没有回答。 她歪了歪头,乳白色的犄角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她的嘴角扯开,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不相信?” 眼前这条娇小的红龙有多么危险,龙城里的龙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雌性红龙感受到了威胁,和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但他们不是双生子吗? 雌性红龙知道那个传闻。 虽然现在还没有吃掉对方,但这件事情迟早会发生的。 毕竟,她们基因上的问题......如此严重。 那条雌性红龙转身离去,背影里还带著几分悻悻的、不太甘心的意味。 红龙,独身主义者。 恐怕过不了多久,诺亚就又要多出一个奇怪的传闻了。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独身主义者。” “那你现在说。” 茜的声音有点闷闷不乐的。 诺亚也蹲坐下来,把后肢摺叠在身下,尾巴环绕在身边,然后將脑袋垂下,让自己和茜的视线平齐,这个动作让他的体型优势被削弱了很多。 “我为什么要是独身主义者?” “只是在帮你赶跑那条母龙而已。” “完全不需要你这么做好不好。” 诺亚吐槽。 但他马上就看见自己妹妹那金色的虹膜上,那道漆黑的裂隙收缩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诺亚的棘刺不自觉地又张开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有了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一瞬间的、死一样的寂静。 “那你就是想和她交配。” 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哼,” 她的嘴角扯开,露出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没有温度的、刀刃一样的笑容,“那就去吧。” “我也去。” 诺亚的獠牙在紧闭的双顎下狠狠地摩擦了一下。 “不行!” 第五十九章 妹妹的组成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这条红龙都冷漠著,冰封著,就像內心里完全没有他物一般。 而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那条緋红色的小龙才能让他的情绪出现这么大的波动。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控制不住地烦躁起来。 诺亚当然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多好看。 但此刻,“知道”和“意识到”是两回事。 她的鳞片是緋红色的,像血在黑暗中慢慢冷掉的顏色,但是在光线底下又会泛出一层暖色。她有著漂亮的乳白色犄角,並且脖颈修长,上面覆著的鳞片比任何同龄雌性都密,每一片都紧紧地压著下面那片,边缘微微翘起,像鱼鳃,像蛇腹,像一排排叠在一起的、隨时会弹开的刀。 她的翼展虽然不大,但撑开的时候却可以很明显地能看到皮膜下面那些隆起的、像绳索一样的肌腱。 当她燃烧,沸腾起来的时候,既冷酷又华丽,暴虐而又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会对那些不知死活的、凑上来送死的对手露出那种傲慢、轻蔑的笑容。 虽然很短,仅仅就只是抬起了一道弧,从嘴角扯到吻侧,扯出一小截獠牙的尖端,但就那一瞬,也足够那些雄性们昏头了。 诺亚的眼角的鳞片抽搐著,他不耐烦地数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本身就够蠢的。 如果不是因为茜足够的厉害,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打起来了,企图强行占有她了吧? 他的棘刺全部竖起来了,从脖颈到脊背,像刀刃从鞘里滑出,每一根都撑开那层暗红色的鰭膜。 诺亚现在总算是体会到那种心情了。 就好像是看到自家从小品学兼优、根正苗红、备受所有邻居和亲友夸讚的乖乖女(?),被一堆染著刺眼红毛、骑著噪音震天的鬼火摩托的不良少年围了起来。 他开始爬行,影子像是蔓延的阴云般垂落,在那几条雄龙身上,把那些光线吞掉,让他们的鳞片变得暗淡无光。 就连那些摆弄出来的,漂亮的姿势在他漆黑,宏伟的犄角,和庞大的体型面前也变成了可笑的行径,带著漠然的恶意和嘲弄,轻蔑的俯瞰著他们。 诺亚懒得理会那些同类,他將尾巴从身后抬起来,越过他们,勾住自己妹妹的尾巴。 然后,轻轻一勾,就像是用手指勾住另一根手指,或者说拉住对方的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茜眨了眨眼,没有做任何的挣扎,整条龙就像一条被鉤住了腮的、已经放弃了的鱼,她的身体顺著那股力道无可抗拒地滑了过去。 没想到正当她要赶走那些烦人的苍蝇的时候,她的哥哥先一步做了这个事情。 茜其实心里是有些高兴的,儘管她並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而那几条雄性红龙似乎是受到了荷尔蒙的影响,有些丧失了理性,对著诺亚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声。 诺亚冷笑著,將獠牙露了出来,那几条红龙的棘刺瞬间同时软了下去,像被风吹倒的芦苇,一片片地贴回脊背。 茜的竖瞳在眼眶里转动,“干嘛?” 诺亚盯著她,“我反对你和这些傢伙来往。” 茜那排细密的、边缘微微翘起的鳞片轻轻翕动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哼。” 那苍白的、几乎撞上他下頜的犄角挑衅般的撞了他一下。 “我可没说过自己是单身主义者。” “现在是了。” “哥哥,” 她露出了那种戏謔的表情,“你是不是……在吃醋?” “谁吃醋了。” “那你为什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承认吧,你背后的棘刺都竖起来了。” 长相可爱,聪明狡猾。 甜美,辛辣,还又苦又酸。 诺亚想起了一句很有意思的比喻。 “想必,女孩子是由砂糖、香辛料和某些美好东西组成的吧!?” 那妹妹呢? 妹妹这种生物是不是会有更独特的配方,亦或者是某些更奇妙的反应? “下次她们再来找你,我就告诉她们你有病。” “什么病?” “龙瘟。” 诺亚的獠牙差点咬碎。 “那是什么鬼病?!” “就是……” 茜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种会传染给所有靠近你的雌性的、很可怕的病。” 该死的,是妹妹。 但也是红龙。 第六十章 废土 “你要回去睡觉吗?” 他的妹妹问。 “还没到时候。” “那你要干什么去?” “打猎。” 诺亚张开自己的双翼,巨大的翼展在展开后,造成了一大片的阴影。 他现在已经是接近成年龙的体型了。 但这不完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这代表了什么,兄妹俩都很清楚。 “走吧。” 诺亚沙哑地说道,气流被强行聚拢到他身下,化为向上的推力,地面在反作用力下塌陷,沙尘被气浪撕扯出扩散的环波,將他沉重的身体从托起。 底下的景色开始不断延展,然后逐渐收缩成微不足道的斑点。 他们从城市的中部出发,中部也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工业区。 许多的管道都会从地底的矿井中延伸上来,將那些被开採出的矿石、岩乳输送到地面的工厂里。 工厂的烟囱一刻不停地喷吐著烟雾,在上升的过程中缓慢地翻滚、膨胀、互相吞噬,偶尔这些工业尖塔上的魔法电弧还会发出蓝白色的光。 诺亚从那些管道和烟囱之间穿行而过,翼尖几乎是在擦著那些锈蚀的金属表面,刮擦出细碎的火星。 他的体温让周围的空气扭曲,那些从烟囱中喷出的烟雾在他身侧被撕开、捲起,形成短暂的涡流,又在身后重新合拢。 他们离开了工业区,而再往下,就是这座城市的最外围,下城区。 下城区不是一个有明確边界的地方。 它更像是这座城市长出来的一块溃疡,那些被上城区拋弃的东西会慢慢地、不可避免地、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地匯集到这里。 就像是隨著这座城市蔓延的血管,废弃的铁路和上城区的排污管道一直延伸到这里。 酸雾从那些废弃的管道中渗出,拾荒者和大量被遗弃的龙血生物在这里穿行,与有毒的雨水,混乱,谋杀和墮落混合,在残破的遮棚间翻滚,堆积。 诺亚的瞬膜从眼球表面滑过,將那层因为酸性雾气而微微刺痛的湿气抹掉。 “你好笨啊,诺亚。” 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一种轻快的、嘲弄的调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她咯咯笑著,翼展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发出极细的、像是刀刃切割气流的嗡鸣。 她灵活,轻盈,並有意地炫耀著。 那气流在她身侧炸开,將她的急停和翻转变成同一个动作。 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狩猎前的舒展,又像是舞者在旋转结束时的定格。 然后,再次翻转,將自己重新推入气流。 诺亚笑了笑,然后加速,从茜的上方衝过去,巨大的翼展在掠过她身下的时候掀起了一阵足以让一头小一点的龙翻两个跟头的湍流。 茜身体被那股气流掀得歪了一下,诺亚在擦过她身边的时候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到了。” 诺亚开始减速,翅膀展开到最大,翼膜在风中被吹得鼓胀起来,像是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他的尾翼张开,四肢前伸,身体从飞行的姿態转换成了即將著陆的姿態。 在他下方,是一片比下城区更加黑暗、更加荒凉的区域。 那是这座城市的尽头,也是红龙们的猎场。 第六十一章 比赛和赌注 它们的叫声被更恐怖的声音覆盖,毋庸置疑的浓厚恶意降临在了此处。 五根弯曲的趾爪在那一瞬间张开,刺入,怪物们的生命就此被更加凶残的野兽所吞噬。 “四。” 她数著,从尸体上拔出爪子,舔掉嘴角溅上的一丝血跡,“你多少?” 诺亚的双顎张开,合拢,他的牙齿切进怪物的脖颈,像是两排交错的刀片同时合拢,皮肤、肌肉、血管、气管,一层一层地被切开,直到牙齿在最深处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头颅与躯干分离的瞬间,血液从断面喷涌而出。 那场面是壮观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压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道弧线,从怪物的颈部喷向半空,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散落成无数细小的血珠,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他咬著那颗头颅,下頜用力,汁液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五。” “那就继续。” 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和爭强斗胜。 她在半空中翻转,爪刃向下,刺入,双爪交替撕扯,一层层剥离。 “现在,是我领先了。” 她的爪刃带著黏连的神经丝线,血珠在她的鳞片上滚动,像晨露滑过花瓣。 “八。” 茜的瞳孔兴奋地放大著,“你追不上了,哥哥。” “是吗?太天真了。” 诺亚咬住一头怪物的后颈,將其从地面上拎起来,他的颈部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像是五根同时拉满的弓弦,然后猛然释放。 巨大的力量通过脊椎传递到头颅,再从头颅传递到咬在齿间的怪物身上。那沉重的躯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被投石机拋出的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了另一个正在试图逃跑的怪物。 “十。” “可恶。” 茜找到最近的猎物,爪刃刺入它的腹部,向下拉,肠子混著血水涌出来,滑腻地缠在她的腕上。 她不耐烦地甩掉,然后寻找著下一个目標。 但已经不需要了。 周围已经没有还站著的怪物了。那些没有被直接杀死的,也已经在重伤中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倒在地上,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们在这里发泄著自己的情绪。 红龙的血是热的,情绪也是热的。他们的身体里永远燃烧著一团火焰,那团火焰让他们强大、让他们暴躁、让他们对一切活著的东西都怀有一种本能的敌意。 如果不定期地释放这种情绪,那团火焰就会从內部开始燃烧,烧毁理智,烧毁判断力,最后只剩下纯粹的、不可控的破坏欲。 但诺亚的同类们其实更喜欢猎杀这里的居民和拾荒者,因为比起那些野兽和变异的怪物来说,这些智慧种有著更丰富的情绪。 他们在临死前的恐惧是鲜活的,不仅仅是“害怕”这种单一的情绪,而是包含著绝望、不甘、乞求、愤怒、崩溃……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道复杂的菜餚,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味道。 这让红龙们心情愉悦。 他们无所顾忌。 红龙们知道,就连这个国家的主人,他们的国王和皇帝,都不一定將这些“渣滓”当成自己的子民。 诺亚收拢起双翼,慢慢的呼吸著。 不过,都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等著上桌的那一天而已。 傲慢却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觉得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杀戮、掠夺、破坏,而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 他们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只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稍微重要一点的棋子罢了。 “刚才就想甩开他们来这里了。” 茜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她已经从那场短暂的杀戮中抽身出来了,正蹲坐著用舌头慢慢地清理著自己爪子上的血跡。 她的动作很仔细,从爪尖到爪根,一根一根地舔过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和专注的事情。 清理乾净之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那些傢伙无聊死了,真是又蠢又无聊。” “说的很对,所以离他们远点。” 诺亚居然会有点欣慰,自己的妹妹虽然叛逆,但还不是那种会被黄毛们隨意骗走的笨蛋。 “但是请不要转移话题,你输了,我杀的比你要多。” 诺亚的嘴角扯开,露出一个介於笑容和威胁之间的表情。他的牙齿还掛著刚才猎杀时留下的碎肉,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 只不过,態度倒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似的。 “以后好好加油吧,大小姐。” 茜发出恼火的嘶嘶声。 不仅是这个称呼,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赌注。 输掉的人要做什么,诺亚还没有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她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输了就要愿赌服输。” 诺亚的竖瞳警惕地眯成一线,瞳孔当中那些猩红色的光沸腾起来。 “哼,我才不会赖帐呢。” 茜向前迈了一步,她的犄角几乎要戳到他的下頜,乳白的角尖在他红色又有些漆黑的鳞片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诺亚的爪尖抵上妹妹的额顶,按压在她头顶的鳞片上,然后向后沿著颅骨的弧度滑落。 茜的獠牙磕在嘴唇的鳞片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 “无聊。” 她后退了几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那种在黑暗中飞行、扑击、撕咬的兴奋感逐渐开始消散,但他们仍然还剩下了一些可以用来无所事事的时间。 诺亚细长的瞳孔眨动,闪烁。 他其实是想说一些关於“无聊是红龙的常態”或者“你可以去睡觉”之类的话。 但他知道这些话只会让茜用一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的眼神看著他,然后他就会觉得自己確实不太幽默。 这好像有点婆妈的,当然,外界的那些傢伙们也不会看到就是了,他们看到的永远是那条沉默的、冰冷的、在尸堆中展开双翼的红色巨龙。 其余的,仅在妹妹面前。 绝对,也是唯一的“限定”。 他思索了一下。 “要不,给你讲个故事算了。” 说完之后,诺亚自己都笑了起来。 给红龙讲故事? 茜的尾尖在身后轻轻摆动著,那根细长的、布满骨刺的尾巴捲曲又鬆开。 “好啊。” 她欣然答道。 第六十二章 双生子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兄妹两个,关係大概就和我们一样。 妹妹把哥哥藏在城市底下的废弃隧道里,藏了很多年。那是一条很深的、很黑的、没有人会去的隧道。妹妹每天给哥哥带吃的,带很多很多,一整只烤羊,或者一箱又一箱的牛肉,还有......呃,名叫『薯片』的一种零食。哥哥吃得很开心,像一条被餵饱了的、蜷缩在洞穴深处的大蜥蜴。 哥哥不太聪明。他的脑子里缺了一些东西,永远都像个小孩子。他只认得妹妹,但却以为妹妹是姐姐。妹妹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从隧道的深处爬出来,巨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山,然后把脑袋拱进妹妹的怀里,像一条狗。 后来有人要杀哥哥。很多人。带著刀和枪,带著那些专门用来杀龙的武器。 那个人把刀插进了哥哥的眼睛里。哥哥很痛,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因为妹妹还在那里。因为妹妹还在他的前面,他要用自己的翅膀把她护住,他以为她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 但他不知道,要杀他的人就是自己的妹妹。】 “然后呢,妹妹最后成功了吗?” 这已经是茜不知道第几次打断故事的讲述了。 她没有问妹妹为什么这么做。 至少,她自己是理解。 无论是从灵魂上,还是基因上。 她都无法拒绝那种渴望。 诺亚瞥了自己的妹妹一眼,“著什么急,就不能耐心点,好好听著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兄长特有的不耐烦,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那下面藏著的一点无奈。 他的这个妹妹真的是问题很多。 自己本来明明只是想简化后,隨便讲一下的,但茜总是忍不住打断他,问东问西。 “为什么是人类统治了世界?” “设定就是这个样子。” 诺亚面无表情地回答。 “其他龙难道都死光了吗?” “差不多。” “薯片是什么?” “有机会的话,可以给你做一下试试。” 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挑剔的表情。 她最过分的地方就在於,喜欢不停地调笑、戏弄他。 “你为什么就不能大脑发育的简单一点?” “我又不是故事里的那个傢伙。” 诺亚忍不住说。 “要不,你也叫我几句姐姐听听,怎么样?” 诸如此类的对话,时不时地就毒舌和蛐蛐他,让诺亚恼火似乎成了她的一种乐趣。 “你该不会是想说哥哥最后贏了吧?” 茜有些怀疑地看向自己的哥哥,她最开始的时候觉得这个故事就是自己的哥哥是现编的,用来嘲讽她的。 因为里面的这个妹妹和她很像,都是只能拥有著羸弱的肉体和更出色的外表以及智慧,而哥哥则有著这辈子也是唯一的优势,强壮的龙躯。 但她马上又觉得不像是现编的,因为诺亚不会说自己是傻子和笨蛋。 “嘖。” 诺亚不满地说道,“你都猜到了,我还讲什么。” “你凶什么啊凶。” 茜做了一个放在人类的身上,类似鼓起腮帮子的复杂表情。 “那你还听不听了。” “......听。” 虽然感觉很没有骨气,但茜还是忍不住凑了上去。 她往前挪了挪,前爪重新搭在一起,下巴重新搁上去。 茜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哥哥很擅长讲故事。 那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总是带著一种奇怪的魔力,像是在每一个字里都注入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它们钻进听者的耳朵之后就不肯出来。 诺亚总说自己的声音很好听,其实他的也一样,只是他总在別的龙面前冷冰冰的,声音里带著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好像所有其他龙都不配听到他声音里的温度。 而对於自己却完全不会这样。 虽然很多时候也是面无表情,但偶尔也会带著一点烦躁和无奈,带著更多的、平时完全看不见的情绪。 但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会这么多没用的东西,难不成他经常给別的母龙讲故事吗? 该不会就只是在我面前才跟她们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吧? 她用力的眨了下眼。 思绪被迫中断了。 “然后——” 诺亚开口。 “算了。” 茜突然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味道。 “就先讲到这里吧。” 她把下巴从前爪上抬起来,懒洋洋地说道,像是真的对这个故事失去了兴趣。 “我困了。” “........” 这场故事会结束的有点突然。 诺亚沉默了几秒,“你故意的?” “困了就是困。” 茜强忍住自己的烦躁:“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诺亚眉骨上的鳞片皱起,看著她。 “你还不走?” “看我干什么?” 茜把脑袋转向房间深处的阴影里,不看他。 “我说我困了。” 这已经是逐客令了,他们从很早的时候就不会在一起休息,那很不安全。 对他们彼此来说都是这样。 睡著的龙是最脆弱的龙,而在对方身边入睡,就是把喉咙暴露在另一副獠牙之下。 他们之间虽然有著约定,甚至有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但那种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想要吞噬对方的渴望,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消失。 “剩下的你就下次再讲好了。” 第六十三章 缺陷 我討厌那些味道。 火焰。硫磺。还有快要被烧焦的、属於胜利者的傲慢。 那些完整的、健康的、从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的红龙。 而我不是。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愤怒,憎恨与那些沉重的痛苦就会如同融化的金属一样在血管中流淌。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狼狈地蜷缩了起来。 我舔了下从自己鳞片里渗出来的那些,细细的血液。 每一次发作都是这样,没有预兆,没有规律,突然的开始撕咬、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四肢百骸就像是被刺穿,搅动,鳞片上出现溃烂,燃烧的斑块,血肉会脱落,露出下面鲜红,渗血的组织。 我的身体一直都有问题。 这源自於先天的残缺。 並不是每一个生命都能那么幸运的,从出生起就拥有全部。 而我和我的哥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命运拋弃的那一类。 我们从同一颗蛋里爬出来,把本该属於一条红龙的东西一分为二,但生命不是蛋糕,切开了就是少了,就是不完整。 而不完整的东西,迟早会坏。 弱小的肉体、破碎的灵魂、还有不稳定的基因,我有过不解,这种从一出生开始就被诅咒、註定得不到解脱的命运,为何能够一直持续到今天? 没有在破壳中死去,在无数次发作中苟延残喘,忍受著那些连最恶毒的诅咒都无法描述的疼痛。 或许,原因就在於我的哥哥。 在破壳的时候,在我逐渐丧失力量,就要死在自己的黏液和室息中,哥哥过来了,帮助我打破了那壳。 他与我有过约定,我们之间一定会诞生出一条完整的红龙,会有一场对决,真正的对决。 在那场对决中,胜者將得到一切,败者將失去一切。活下来的会从那场对决中重生。 但这里並不是我们对决的地方。 我忍了许久。 与我那最憎恨,最崇拜的哥哥合作著,在这里苟延残喘。 我们假装彼此是普通的兄妹,假装那些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假装每一次擦肩而过时心跳的加速只是因为血脉相连而不是因为想要撕开对方的喉咙。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们学习,长大,变得更加强壮。 但这却无法从根源性上解决我们的问题。 我不知道过去的那些双生子,他们究竟可以坚持到何种年纪。 我听说过一些传说。 在红龙漫长的歷史中,像我们这样的双生子並不是第一次出现。每一次,结局都是一样的,他们会互相残杀,胜者吞噬败者,然后蜕变为完整的红龙。 或者,他们会同时死去,在互相的撕咬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没有救赎,没有恩赐。 没有第三种结局。 当那种渴望、憎恨,变得频繁,严重,连同基因上的残酷,直到最后就连解脱都求之不得。 我已经抵达了那个自我承受的极限。 我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败,那些在发作中脱落又重新长出的鳞片越来越薄、越来越脆,那些再生出来的皮膜越来越容易被撕裂。 我能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只能打破那个约定。 ----------------- 一半。 他只是一半。 诺亚痛苦地低垂下头颅,鳞片上渐渐浮现丑陋的斑点,蔓延,一片接一片从身上脱落。 双生子。 畸形,残废。 只有在彼此的尸体上,才能盛开。 他的皮肤和血肉出现溃烂,每一次颤动都伴隨著新的血液渗出。 但只要他还能忍受,他的自愈力就会帮助他对抗这种残忍的折磨。 这是这副残缺的身体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它虽然容易溃烂,容易破损,但它也懂得如何快速地修补自己。就像是一种病態的、扭曲的韧性,在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把自己强行拉回来。 直到那股几乎可以將红龙都焚烧殆尽的灼热渐渐平息。 但这种循环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终有一天,身体会再也无法修復自己,到那时,他就会像一块被烧尽的炭一样,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碎裂、消散。 这便是他们的诅咒,基因上的劣势,天生的缺陷。 这也是为什么双生子都会选择吃掉对方的原因。 如果不这么做,他们自己就会死去。 第六十四章 黑夜 一 诺亚试图让自己放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跟即將到来的战爭有关係。 过於紧绷的神经甚至让他反应过度,空气在他身前被挤压出一声短促的、撕裂般的尖啸。 他的身体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完成了旋转、压低、前扑的整个流程,带著全身的重量和惯性,砸在下方那个纤细的轮廓上,把对方死死地按在地上。 但诺亚马上就看清了那个试图偷偷靠近她的龙是谁。 他的妹妹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態蜷缩在他的爪下。她的四肢摊开,翼膜被压得变形,乳白色的犄角歪斜著抵在地面上。 她抬起下巴,眼睛眯了起来,金色的虹膜被挤压成两条细长的弧线,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诺亚有些尷尬地缩回了身体。 茜从地上撑起来,翼膜抖了抖,把上面沾著的灰尘甩掉。 “真好。” 她撇了撇嘴,“也许是我今天看起来太恐怖了。” “早就跟你说过,” 诺亚喷出一股火烟。“突然出现在別人后面,可不是件礼貌的事情,小女士。” “是你胆子太小了而已。” 茜毫不客气地反击道。 “换我突然接近你,你的表现说不定比我还夸张。” 诺亚將翼展摺叠起来,自从上次分別后,茜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们从来不会在对方身边待太长时间,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想要撕咬彼此的衝动让他们会本能地保持著距离。 几天不见面,对他们来说甚至算得上是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体贴。 只不过这次,对方消失的有些久,比之前的哪一次时间都要更长,直到他们这些奴隶龙被召集的一刻才现身。 让诺亚有些许惊讶的是,自己的妹妹身上,她鳞片和翼膜上被血液所包裹,看起来就像是一件猩红的披风。 那些血跡的分布並不均匀,有些地方已经完全乾涸,有些地方却还湿润、新鲜。 “你这么多天都跑哪去了?” “打猎。” 茜面无表情地回答:“怎么,不行啊?” 诺亚丝毫不怀疑对方的回答,那浓厚的血腥味,不是一场两场猎杀能够积累下来的气息,而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持续不断的残酷廝杀之后,才会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跡。 茜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之前。” 诺亚的声音也低沉起来,“总督说会在结界最弱的时候发起进攻,那些压制火焰的力场在黎明前会有大约半个小时的衰减期。” 茜的双顎微微开合,敲击,类似人类的咂嘴动作。 “嘖,还真是麻烦。” 诺亚眯著眼睛,“你好像还挺期待的。” 茜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 “有吗?” 诺亚没有回答。 他盯著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沉默地將注意力收了回来。 周围的龙已经开始纷纷咆哮起来,像是某种具有传染性的狂热病毒。 诺亚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也在跟著那声音加速流动。 “出发了。” 茜別过头去,“用不著你说。” 他们穿过传送法术的帷幕,被传送到被黑夜包裹的战场。 传送的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粗暴。法术的帷幕不是温柔地包裹住他们,而是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样把他们攥住,然后猛地往某个方向一掷。 空间在眼前碎裂成无数片闪著冷光的碎片,失重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诺亚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被黑夜完全吞噬的旷野。 他的父亲,伟大的焚世者,灰烬王。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与他算得上对手的不过两位而已。 衡昼君,铸世翼,永恆之光,金龙之王。 以及...... 无眠灾祸,夜魘帝。 那紫色的龙王。 第六十五章 黑夜 二 无尽的夜空,冰冷、黑暗,没有任何天体的光芒。 它是虚假的,只是一片由龙王的魔法所织就的帷幕,將整座城市笼罩在纯粹的、绝对的漆黑之下。 那些法术节点被刻意地用幻术和遮蔽法阵层层包裹,如果你拥有某种特殊的视觉,可以看穿所有的偽装,你就会发现那些节点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不知疲倦地运转著,像是某种巨大机器的齿轮。 这里的“昼夜”完全由结界运转的周期决定。 在和平的年代里,这片结界会按照自然的节律运转,天亮时变亮,天黑时变暗,模擬出一个正常的、有白天和黑夜的世界。 但自从战爭准备开始后,龙王的总督就將结界锁定在了永夜的形態。 让卡西恩头疼的是他的实验室原本有模擬日光的灯管,但现在全部被结界所压制。 他现在只能依靠几盏老式的油灯来照明。那些油灯用的是鯨油,燃烧时发出一种微弱的、发黄的光。 如果在平时,他肯定会去和同事们联名申请调整结界的周期,恢復模擬的昼夜交替,但今次不行。 卡西恩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永恆的、没有尽头的黑暗,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这一次就算他把所有能找的人都找一遍,把所有的条例和规定都翻一遍,也不会有人理会他的请求。 这片夜空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武器,那些恆定亮著的法术节点正在持续释放压制火焰能量的力场,一层层地叠加,將整座城市包裹在一种让火焰难以燃烧的紫色近黑的寂静中。 卡西恩嘆了口气,然后在艰难维持的、有限的光明下,继续著手上的工作。 “成果如何?” 总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张狭长的面孔上覆盖著细密的紫色鳞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頜。 卡西恩慌忙站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不然留在总督府里听那帮商人说屁话吗,” 总督终於开口,带著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疲惫,“那些粮商、矿主、兵器作坊的老板。这种时候了还想著哄抬价格,私囤物资,甚至还想联名上书要求降低战爭税,嚷嚷我要把他们的家底榨乾了,我呸。” 卡西恩紧张地搓了搓手。 这座城市是在龙王征服之后才建立起来的,原先据说只是一片矿区的驛站,是紫龙的军团在此驻扎、扩建,才逐渐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像他这样从其他领地调过来的工匠有很多,虽然他和总督相处了许久,也了解他的脾气,但他始终无法真正理解这些龙裔真正的想法。 或者说,无法理解龙的想法。 但总督也不需要他们理解,只要乖乖地听话做事就可以了。 “我来是想看看你设计的那些兵器怎么样了。” “差不多已经可以进入最后阶段了,大人。” 大部分已经完成的兵器,他的载体都是兽人,巨魔之类的,但也有几个是真正的巨人。 甚至是龙。 粗壮的线缆埋入他们的肌肉层,与血管和神经缠绕在一起,在体表凸出一道道扭曲的、像树根一样的隆起。 残忍的金属利爪取代了它们的趾爪尖端,每一根都像短剑一样弯曲。 “很好,准备启动它们吧。” 总督露出了一个凶狠的笑容。 卡西恩的实验室里,一盏油灯的火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地压低,几乎贴著灯芯,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蜷缩著,不敢动弹。 他们面前的这片夜空开始不自然地抖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另一侧反覆撞击著。 某些区域不受控制地出现巨大的涟漪,摇摇欲坠,其下的黑暗开始扭曲。 火光,红色的火光刺破了这片夜空,一阵阵的红色落在上面,刺眼而恶意。 红龙们喷出火焰,叫囂著。 上架感言 今天请下假,主要原因是需要改一些內容。 具体什么內容,你们懂的。 完全就是不可抗力因素。 但要是明天还是有一些章节出现了屏蔽,大家也別担心,@我就是了,我们兄妹之间,前面的亲情友好互动怎么了啊,完全没问题的好不好。 后边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 上架的话,没啥问题应该会多更的。 明天大家记得帮忙捧下场,提升下首订的数据。 最后,谢谢大家在新书期的支持。 第六十六章 紫龙 第67章 紫龙 暴虐的赤色穿透了如铁幕一样的夜空,並让它碎裂,尖叫。 那些冲的最快的红龙们迫不及待地张开自己的双顎,露出里面翻腾著、快要从齿缝间溢出来的光芒。 但这一次,那天生的火焰並没有如愿以偿地回应他们。 红龙们惊愕地发现,这片夜空正在把他们的火元素掐灭,无论他们如何催动自己的基血管,喉咙间的灼热都在快速地冷却著,难以真的燃烧起来。 而失去了喷吐武器的优势,他们在空中就很容易沦为单纯的靶子。 夜空之下,那座黑暗的城市中,无数的魔像与构装体正在从高塔的暗格里弹出,飞腾而起,像是无数机械化的飞鸟。 但它们並没有企图和龙群在空中周旋,而是从一开始就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態撞击在红龙们的身体上。 这些构装体,他们本身当然不会对龙的躯体產生什么太大的负担,就只是承担一个诱发器或者说运输的功能。 而就在那些撞击发生的瞬间,其內部的险恶才开始暴露出来。 激发出被层层包裹在其中的、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法术能量。 数以千计的爆炸同时炸开,像是在夜空中突然绽放出一朵由火焰和金属碎片构成的、 畸形的花朵。 灼热的法术洪流瞬间吞噬了大片空域,將那些陷入其中的鳞片撕扯,熔化。 不少龙都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杀死,或者被爆炸的衝击波掀飞,坠落,发出介於咆哮与惨叫之间的沙哑的嘶吼。 而与之相比,他们的对手却仍然在有条不紊的组织著自己的进攻。 城市里那些被黑暗笼罩的、低矮的建筑群里,大量狰狞的黑影猛地向上喷涌,像是一群被惊动的、发光的蝠鱝从深海中同时跃出水面。 被夜魔帝所眷养、奴役的龙。 他们从城市的腹地起飞,攀升,在夜空中划出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没有受到任何压制的他们,喷吐出发著紫光的爆裂状能量,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不断膨胀的光网。 和其他的那些武器一起把整片空域彻底的搅成沸腾的血狱,將那些还在挣扎的红龙一条条地从空中撕扯下来。 数量上的绝对优势顷刻间改写了战场的天平,让原本以突袭者自居的红龙们骤然发现,自己反而陷入了包围的泥沼。 最前方的紫龙抓住了一条在空中暂时失去了飞行控制的红龙,如同潜伏的巨鱷扑击猎物般咬住对方。 他的獠牙收紧,在那条红龙的翼膜上凿出贯穿的孔洞。血液从咬合的缝隙中喷溅出来,在夜风中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冒著热气的红线。 紫龙本来想將这条红龙彻底击坠,让这条还在喘息的、不知死活的傢伙砸进下方的废墟里,变成一堆冷却的肉块。 但转瞬之间,某种庞然的巨响灌进他的耳膜当中。 紫龙的瞳孔下意识地扭转。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猩红的光,从狂风的最深处撕裂而出,裹挟著碾碎一切的力量与灼热,將刚刚的渴望扭曲成绝望。 双方的距离瞬间归零。 那猩红的影子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壮硕的躯体瞬间对摺成不自然的形態,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向后翻滚著疾飞。 下一秒,那条红色的狂龙就追上,並咬住了他的脖颈,伴隨著喷洒的血液与他被摧残的躯体,將他甩到下方的高空当中。 诺亚扫视了一眼周围,现在的战爭局势对於他们来说有些不利。 那些猝然升空的、被夜魔帝奴役的龙数量远超预估,它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出,如同被捅破的蚁巢中奔涌的蚁群。 己方的龙在最初的突袭中已经折损了不少,最主要的是作为主力的红龙们在那层压制火焰的力场中难以发挥全力,只能依靠爪牙与对方在夜空中缠斗。 但好在这次,茜就紧紧的跟在他的身边,两条龙互相照应著。 很难得的情况,要知道虽然兄妹俩配合默契,但通常都不会选择这么做。 他们都太清楚彼此的危险,特別是与打猎这种娱乐的活动无关,在真正廝杀的时候,如果双生子之间的距离太近,总会让血液里的某些东西躁动,翻腾。 诺亚瞥了一眼,乖乖的、显得有些沉默的妹妹。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盯著前方,翼展微微张开,保持著与他平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诺亚刚想开口说话,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上方,以极快的速度坠落下来。 一片巨大的阴影,比夜色更浓的、压下来的黑暗。 瘦长的巨龙以极其优雅的姿势掠过天空。鳞片的顏色从深紫到漆黑。邪恶的红色双眸上生长出一对白色的长角,像两把倒悬的、惨白的弯刀。长而弯曲的黑色倒刺从头颅一直延伸到尾尖。 对方猛扑而下,从后面咬住了诺亚的脖颈,血液在那些凸起的棘刺边缘分成几道细小的、分叉的溪流。 他试图稳住身形,但那条紫龙的爪子开始不停地撕扯、切割著他的翼膜,发出类似撕裂帆布的、沉闷的声响。 诺亚没有办法甩开对方,只能和对方在空中不停地纠缠。 在血腥的嘶吼中,他们从数十米的低空轰然坠落,重重砸在下方一片已经变成焦土的废墟区域。 建筑物在这种恐怖的衝击下倒塌,碎片与烟尘从他们的身上滚落,升腾,將两条龙的身影吞没在灰白色的、翻涌的雾中。 诺亚从废墟中站了起来,抖掉身上的灰尘和碎砖。 他先是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地方。 刚才他们兄妹俩是同时遭到了袭击,只不过茜和那条龙摔先掉到了地面上。 但与自己这边的来势汹汹不同,选择自己妹妹的那条龙显然认为体型过於娇小的她是个很好拿捏的对手,正在嘲讽性质的表现自己。 茜也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但那意思是让他管好自己就行。 诺亚笑了笑,然后就將自己的注意力彻底拉回。 第六十七章 彼方之物皆为灼烧 一 第68章 彼方之物皆为灼烧 一 诺亚的瞳孔转动,打量著自己的对手。 这条龙的身体很长,虽然要比他窄得多,但绝对不瘦弱,更像一把被拉伸过度的剑刃。 鳞片的顏色则是从深紫一路过渡到漆黑,邪恶的红色双眸在那颗过於窄小的头颅上显得巨大、突兀,像两颗被嵌进刀柄的红宝石,美丽而毫无温度。 紫龙。 即便比起红龙来说,他们也是相当自大的傢伙。 傲慢,自负,並且盛气凌人。 但他们的傲慢是当之无愧的,紫龙作为异彩龙之首,在纯粹的战斗层面,拥有著完全可以比肩红龙和金龙的实力。 在夜魔帝崛起的诸多故事中,经常会提到他是如何找到一条金属龙,又是如何与色彩龙战斗,最终在爪与牙的交错中將他们降伏。 这条紫龙发出一声介於嘶嘶与咆哮之间的声响。 从他的喉咙深处升起,沿著那条细长的脖颈一路攀升,带著蛇类吐信时的阴冷,又夹杂著大型猫科动物的低吼。 “红龙。” 名叫“阿纳托利”的紫龙虽然被奴役,但同样也是夜魔帝的崇拜者。 他也渴望像对方一样,所以他总是希望儘可能多的杀掉些红龙或者是金龙。 而最终,阿纳托利挑中了面前的这条红龙。 他看起来很强壮,被他撕裂的时候一定会让他心情更加的愉悦。 紫龙那条细长的脖颈如同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然释放,窄小的头颅带著全身积蓄的力量砸向诺亚。 诺亚来不及闪避,只能收紧脖颈上的肌肉,让那些层层叠叠的、如同铁叶般的鳞片隆起,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那些衝击力沿著肌肉传递上来,震得他的獠牙在口腔里发生了轻轻地磕碰。 也就在这僵直的瞬间而已,紫龙那修长的、覆盖著紫色接近漆黑鳞片的身躯就如同一条巨蟒,猛地缠绕上来。 那些弯曲的趾爪在缠绕的同时,也撕扯进诺亚的鳞皮,像一排正在合拢的刀刃,在诺亚的肌肉上一道一道地划开,翻卷出无数的血液。 不过,阿纳托利心中的那种得意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反倒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当中。 诺亚那些被魔力改造过的肌纤维在剎那间膨胀、硬化,像是从柔软的绳索变成了钢铁的绞索,与紫龙互相绞杀在一起。 “燃血。” 在这种搏杀的技巧下,诺亚的体温开始急剧升高,鳞片边缘泛起红色的光纹,一道一道地从鳞片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像是地下的岩浆终於找到了通往地表的裂隙。 他身上的那些肌肉变得更加恐怖,连同背上的那些棘刺。 诺亚的头颅甩动著,与脊背上的肌肉一起发力,把紫龙的身躯从地面上拖拽起来,再重重地砸下去。 那具修长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弓起,鳞片在衝击力的作用下炸开,一片一片地飞溅出去。 紫龙的身躯在诺亚的钳制中开始疯狂地扭动。 就像是一条被钉住的蛇,所有的肌肉都在试图收缩,试图从那副正在闭合的铁顎中滑脱出去。 但每一次发力都被诺亚身体上那些正在膨胀的肌肉抵消,碾碎。 诺亚任凭对方如何反击,也没有任何要鬆开的意思,反而將双顎收得更紧,让獠牙在他的身体里更深地搅动,切割。 现在,阿纳托利已经不得不承认与对方近身缠斗是一个相当错误的选择。 但他也没有太过於急躁。 毕竟,红龙的火元素精髓在这里受到了压制,而作为紫龙的他並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他鼓动著自己的基血管,那些愤怒的光从鳞片的缝隙中渗透出来,一开始只是几道细碎的、如同裂纹般的紫色线条,然后迅速膨胀,匯聚,將他的脖颈和胸腔从漆黑染成一种明亮的色泽。 空气发生了极大的扭曲,热浪从紫龙张开的口腔中一波波地涌出,这股锥形的灼热洪流让诺亚的半边身体感到一种刺痛。 他的身体在这一击下歪斜,不得不鬆开自己的钳制。 身后那些残破的建筑残骸则在这道吐息中瞬间软化,坍塌,化为流淌的、冒著烟的熔渣,橙红色的浆液从坍塌的边缘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嘶嘶作响的坑洞。 诺亚的伤口在气流中暴露出来,那些被切开的肌肉纤维不断地涌出鲜血,在他的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正在风乾的红色硬壳。 空气继续被他对面的那条紫龙吸入,在他的喉咙深处凝结成由能量组成的致命刀锋。 他们天生就拥有著三种不同的喷吐武器。 这便是最致命的,也是最终的形態。 当那道刀锋从紫龙的嘴里切出来的时候,空气在它的两侧尖叫著撕裂开。 诺亚的心臟在那一瞬间泵出巨量的血液,那些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无数的火焰从他的灵魂深处涌出,攀爬上他的体表,游走,相互追逐,像是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飢饿的、终於闻到血腥味的蛇。 它们缠绕在他的趾爪之间,包裹、堆叠、延展,拉出一道细长的、弯曲的弧线。 然后,那弧线在他的骨骼上交匯,嵌合,熔铸成一柄修长的、微微弯曲的武器。 那是一柄被嫉妒的火焰日夜舔舐的刀刃。 刀身薄如蝉翼,却永远处於一种將熔未熔的临界状態,仿佛铸造它的钢铁始终无法忍受自己只是钢铁。 赤红色的纹路沿著刀身蜿蜒,每一次脉动都让空气扭曲变形,让周围的尘埃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这便是名为“嫉妒”的罪和武器。 利维坦的妒火,焚身之焰,被深渊所凝视的赤刃,妖之太刀。 【彼方之物皆为灼烧】 【据说世上每一个灵魂都有其独一无二的光彩————可惜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能远远地望著別人的光辉。 而利维坦的妒火,会让你拥有你看中的一切,火焰会替你穿戴荣耀,替你施展技艺,替你贏得爱慕。 作为持刀者,看著自己贪婪索取的这一切在刀刃上跳舞,然后烧成灰烬。】 第六十八章 彼方之物皆为灼烧 二 第69章 彼方之物皆为灼烧 二 他在无数个漫长的、无人知晓的夜晚中,將自己残缺的灵魂与那些翻腾的、 灼烧著胸腔的嫉妒浇铸成形。 伴隨著那柄武器的出现,猩红色的火焰仿佛妖嬈艷丽的花朵爭相绽放在其上,將周围这沉重的黑暗打破,並围绕、包裹著他。 这些火焰不属於他,却又只属於他。 与红龙天生就携带的火元素精髓不同,这些火焰源自於诺亚的情绪,以及灵魂中的原罪。 儘管如此,却仍然让诺亚在此刻看起来几乎和一条正常的红龙没有什么不同。 这显然也是一件很容易就想明白的事情,他的嫉妒本身来自於自己的残缺,那些正常的同类身体中完整而又暴烈的火焰。 而现在,那些本该从他喉间涌出的、烧尽一切的烈焰,正以这种方式在他的体表燃烧,在他的刀尖舞蹈,在他每一寸残缺的、畸形的鳞片上绽放。 紫龙的吐息在那一瞬间从他张开的双顎中倾泻而出。 与这燃烧著的,嫉妒的刀锋交错,碰撞。 空气在瞬间被抽离,化为一片连声音都无法传递的虚无。 然后,那两道力量几乎同时耗尽了。 阿纳托利的瞳孔收缩成了一道细长的竖线,然后又缓缓扩散,在虹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不安的波纹。 他死死地盯著那柄刀,那些还在刀身上缓缓游走的、如同血管般跳动的赤红纹路。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柄武器? 金属又亦或者魔法,都无法让他如此愕然,恐惧。 只因他现在面对的,那是柄真正的妖刀。 从出现开始,这柄刀就在呼吸,並以一种类似生物的姿態微微震颤,让刀身上的纹路亮起又暗淡,如同一颗被从胸腔中挖出来的,仍在跳动、泵血的心臟。 “来啊。” 那正在燃烧著的狂龙张开自己的双顎,如此畅快,恶毒的笑著,俯瞰,刺痛著阿纳托利。 紫龙的翼展在身后猛然张开,细碎的紫色鳞片在气流中竖立起来,发出密集的、如同无数片刀刃同时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前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爪尖上凝结出五枚细小的光球。 那些光球从他的爪尖上剥落,悬浮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每一枚都在旋转中膨胀,分裂,化为更多、更细小的光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然后,猛地向诺亚的方向匯聚,炸开,带著足以將钢铁贯穿的力量。 但这也仍然只是无济於事的,无用的挣扎。 诺亚任由自己的精神被那巨大、贪婪的吸力拉扯。 然后,那刀就仿佛饱足力量般,持续的显现著。 法术的力量持续炸开,但那妖刀的主人却再次从阴影中升起,向著他,咧嘴微笑。 比他更快的,乃是从妒火中锻造的刃锋”。 紫龙的躯体彻底被那锋芒割裂了,这柄武器直接撕裂了他体表的防御魔法,並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数十道裂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 与愤怒的龙雷之枪所具备的力大砖飞不同,嫉妒则更注重高效、残忍的肉体破坏。 配合“九剑”的职业,让诺亚每一次攻击都可以在最短时间內造成最大,最险恶的损伤。 他迅速的,冷酷的,残忍的,將那些血肉剖出,並挑断更里面的筋脉,器官,搅动到乱七八糟。 甚至,其刀身上的火焰本身也是武器之一,在触及紫龙鳞片的瞬间,就像无数条飢饿的、被关了太久的蛇同时张开嘴,咬进鳞皮,钻进血肉当中,疯狂地舞动著。 哪怕是龙也无法持续承受这肢解般的残忍。在刚才刀身切过的轨跡上,他的左翼已经从他的身体上分离了出去。 “就只有这样了吗?” 诺亚淡淡的说道,“如果没有更好的东西的话,你会死在这里。” 他已经打算收尾了,灵魂武器需要持续的用精神力去激活,诺亚的精神已经有些疲累了。 阿纳托利惨澹的咬著牙,强行克服著那些恐惧、绝望的情绪。 他只能,也只有將全部的希望和机会堵在那唯一的可能上。 他的喉咙拉扯著体內的基血管,將里面所有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抽取著,形成那毁灭的刀锋,去迎战。 “去死吧!” 紫龙咆哮著,头颅隨著吐息的释放微微后仰,那些细长的、如同王冠般的白色长角在惨白的光中投射出扭曲的、摇曳的影子。 世界在那一剎那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紫龙吐出的、惨白的光,一半是诺亚刀刃上迸发的、赤红的、如同流淌熔岩般的焰。 它们挤压,吞噬,拉扯,像两头飢饿的、同样疯狂的野兽在狭窄的牢笼中將彼此的獠牙嵌进对方的血肉,撕咬著对方的咽喉,谁也不肯鬆开。 诺亚的翼膜在衝击中向后翻卷,那些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过载的负荷下一根根爆裂,在他的翼面上炸开,无数的鲜血覆盖在其上。 但那道赤红的弧线却在他的爪中继续膨胀,撕裂,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由火焰和灵魂力量构成的花。 它们从刀身的赤红纹路中生长出来,花瓣是透明的、灼热的、边缘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猩红。 然后这些花瓣一片片地打开,每一片都是一道弯月形的、足以切割钢铁的焰刃,它们从刀刃上剥落,飞舞,旋转,將紫龙的那道刀锋一层层地削薄,撕裂,吞噬。 阿纳托利能够看见的就是如此的恐怖,震慑与美丽。 一头浑身浴血的、鳞片上爬满赤红纹路的龙,从他的爪中伸出了一柄正在燃烧的刀,与他那恶毒的火。 就此,斩落。 阿纳托利的吐息发生了断裂,死亡。 即便他的双顎还在努力地张开著,但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那些火焰已经填满了他的喉咙、气管,与现在只剩下焦黑和灰烬的肺。 然后,他的头颅被斩下。 那些火焰从紫龙破碎的尸体上剥离,像一群吃饱之后,终於满足了的蛇,缓慢,慵懒地游回诺亚的身边。 在他的身体上温顺地盘卷著,消失。 > 第六十九章 对不起,哥哥 第70章 对不起,哥哥 茜,当然没有自己的哥哥那样的暴烈和毁灭性,但她却也可以同样的致命。 那条之前还在洋洋得意的紫龙,现在却在她收紧的双顎中不停地颤抖,痉挛著。 他试图用吐息挣脱出去,那些在喉间聚集起来的光,將他的獠牙染为透明的、发光的琥珀色,但那光还没来得及彻底匯聚成能量的刀锋,茜就猛地甩动头颅。 她所有的肌肉都在同时收缩,像是一根被拉满的、蓄势待发的弓弦,然后释放出去。 紫龙的脖颈在她的咬合中被拉扯,扭转,被硬生生地拧向一侧,那些从紫龙张开的双顎中喷发出的光芒也隨之偏离方向,轰击在一片已经坍塌的废墟上。 然后,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被那条緋红色的小龙拧断了脑袋。 在確定对方彻底死亡之后,茜终於鬆开双顎,在一边剧烈地喘息著。 “你看起来很累。” 诺亚並不奇怪自己的妹妹可以战胜对方。 毕竟,他们是自己父亲手底下最出色的子嗣,最危险的两条红龙。 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茜並没有展现出那些活力,反而有些严重的疲態。 可即便想要短暂地喘息一下,但后面就是督战的总督,前方则是无尽的弹幕,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號流弹杀死。 摸鱼这种事情的话,也就只能等进入更混乱的巷战的时候,或者扫空一整片区域。 笼罩在城市上方的夜空终於在联合施法中被掀翻,光线从那道裂口中倾泻下来,將那些还在阴影中蠕动的、试图躲藏的身影一一照亮,暴露,如同被从巢穴中翻出来的、还在蜷缩的蠕虫。 诺亚张开了翼展,那些还在渗血的裂口在张开的瞬间撕裂得更深,更宽,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身体在那对翅膀的推动下向前弹射,砸入进去。 对方的军团,那原本整齐而充满压迫感的合围阵列,就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锤以最野蛮的方式砸中,裂纹蔓延、崩塌。 红龙的重量碾压下去,残骸在趾爪下塌陷,將还在蠕动的、还没来得及逃开的躯体一併压碎。 那些挣扎的身影则被他的爪子攥住,盔甲在压力下发出刺耳的尖叫,变形,血液从那些缝隙中挤压出来,滴落在诺亚的鳞片上,在高温下滋滋作响。 无数魔法的灵光裹挟著元素从侧面的战场上如雷鸣般的袭来,即使龙鳞附带少许的魔法抵抗,可还是会令诺亚流血。 这些凡人们的心头也隨之炙热起来,那头怪物也並不是不可战胜的。 就算是龙,也会流血。 他们如此的想著。 可他们不知道的却是无数的鲜血、无数的绝望和以及无数的死亡,对於红龙来讲,这些东西就如同是上好的燃料一般,只会让他们更加的疯狂。 诺亚的翼展打开,那些皮膜的边缘在肌肉的拉扯下绷紧,隨著他的旋转横扫而出。 许多对龙类生理一知半解的凡人,总会想当然地认为龙的翅膀是其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毕竟,翼膜对比起红龙周身厚重如鎧甲般的肌肉和鳞片,看起来確实单薄许多。 但这是一种致命的误解。 龙的翅膀都是其身体中最强壮、最大的部分。一只典型的龙翅展几乎是其身体长度的一倍半宽,有些甚至延伸得更远。 在飞行时,这对翅膀能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一次全力的振翅,就足以將沉重的龙躯推离地面,直衝云霄。考虑到它们的巨大重量,这本身就是一项违背常理的壮举。 儘管起飞时通常需要后肢的蹬踏辅助,但龙翼產生的升力和推力是决定性的即便以凡俗世界的空气动力学来衡量,龙类的飞行似乎也是不可能的,然而它们確实以惊人的速度和灵活性翱翔於天际,能够做出悬停、倒飞、精准俯衝等高难度动作,令目睹的凡人瞠目结舌。 隨著诺亚的挥舞,翼缘那些尖锐如矛的骨刺划破空气,带起一阵灼热而腥臊的狂风。 动作不像鸟类般轻柔,更像是挥动两柄覆盖著皮革、边缘镶嵌著利刃的攻城槌,翼膜在瞬间绷紧如鼓面,边缘甚至因高速运动与空气摩擦而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就如同世界上最锋利的切割线,轻而易举地滑过了那些偷袭者的身体。 无论是他们身上厚重的鎧甲,还是內里的血肉与骨骼,都在接触的瞬间被摧毁,被翼翅带起的狂风吹散,变成一场短暂而残酷的血雨。 诺亚的翼展在横扫的末端微微停顿。 紧接著,那些准备好的法术灵光也开始爆发,变成一颗正在膨胀的、灼热的球体,匯聚到他的趾爪尖端,甩出。 火球在脱离诺亚爪尖的瞬间就开始急速扩大,將剩下的人笼罩其中。 然后,在那群倖存者的正中央炸裂,化为无数细小的、旋转的火舌,將范围內的一切都捲入其中,焚烧,熔化。 诺亚喘息著,高温的蒸汽从利齿的缝隙中涌出。 “都杀完了?” “6 ” 茜没有回答。 在这片已经被他们兄妹俩清空的区域里,只有无声的沉默在滚动著。 诺亚有些奇怪。 那道纤细的、緋红色的身影隱藏在黑暗之中,並且特意隱藏了自己的表情。 那些火光的映照只来得及勾勒出她模糊的、狭长的轮廓,只有那些血液还在往下滴,从她的那微微张开的双顎边缘。 诺亚能看见的就只有自己妹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摆动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只是这个时候,茜却突然出声了。 “哥哥。” “嗯? “” 诺亚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 那动作太过於轻柔和顺畅,以至於会让人產生联想,感觉这是温柔的抚摸,可实际上,在行云流水的动作之中所贯穿的却是不折不扣的杀意。 他的身躯被那些弯曲的、细长的、如同刀刃般的爪尖穿透,撕裂。 而隨著血液的不断流出,诺亚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对不起啊哥哥,” 她的妹妹用那种沙哑、粘长的声音说:“我实在等不及了。” > 第七十章 兄妹 一 第71章 兄妹 一 猩红的竖瞳之中,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偽装被撕裂了,但暴露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温情,只是更加凌厉、血腥的轮廓。 “对不起啊哥哥,” 他的妹妹用那种沙哑粘长的声音说,“我实在等不及了。” 那双永远带著挑衅、调笑的眼睛,此刻正燃烧成一种近乎癲狂的明亮。 那种磨牙吮血,那般的迫不及待。 但即便如此,迎接她的却並不是咒骂,甚至不是任何的责怪,那些理应属於背叛者的待遇。 “没关係,” 鳞片在诺亚的嘴角堆叠、挤压。 那笑容在狭长的爬虫类面孔上浮现,异常的人性化,甚至可以说带著某种残酷的温柔。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就像是在安慰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忍得很辛苦,不是吗?” 这种从一出生开始就被诅咒、註定得不到解脱的命运,为何能够一直持续到今天呢? 即便是诺亚也会有不解,疑惑的时候。 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和他的妹妹,这个和他一起从同一个龙蛋里爬出来的小东西。 隨著时间的发酵,年龄的成长,等比放大的只会是暴戾、恶毒和野心,以及最初的憎恨。 灵魂与基因上的残酷,总会让他们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 他们必须要继续这场在卵中就开始的廝杀。 贏了的,自然会吃掉输了的傢伙,补全自身,终结这共享的诅咒。 这是唯一的出路,从一开始就写好的剧本,谁也无法改写。 “真是令我感动啊,我的兄长。” 茜迎著他的哥哥,抬起了面孔。 “我虽然打破了我们的约定,但哥哥你其实一直都在犯规,不是吗?”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怨毒,“真是狡猾呢,我的哥哥。” “伊古尼尔”只是你用来控制我的手段,甚至,就连我的支配”,哥哥也有著更高级的版本,对吗?”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著,两团怨恨的火。 “你的確变得越来越强大,但这些东西,本来都是属於我的。” 诺亚沉默。 他不解,“既然你早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些事情,那为什么还要配合我呢?” “最开始的时候我当然被你迷惑了,” 看著诺亚错愕的样子,茜的笑容变得狡黠起来,像是某种突然绽开的、带著毒刺的花朵,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情。 “但后来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想要玩那种扮演哥哥妹妹,虚假的、属於短生种的温情游戏,那我就乾脆陪你玩好了。 兄妹俩沉默的对视著。 黑暗与恨意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无形的、粘稠的血液。 是的,那只是场虚假的游戏。 即便再怎么哥哥,妹妹的互相称呼,他们真的感受到了所谓的“爱”(亲情)这种东西么? 又或者说,红龙这个种族,真的有“爱”这种情感吗? 也许没有,就像蛇不会真的温暖它的蛋,只是用肌肉的收缩製造温度的假象而已。 而现在,这场虚假的游戏终於结束了。 “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我的哥哥?” 诺亚居高临下的俯瞰著自己的妹妹,修长的脖颈在空气中弯曲,滑动,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我在想,等会几咬下去的时候,你的血会不会还是那种味道。” 在他们还是幼崽的时候,在破碎的蛋壳碎片中,在第一次撕裂彼此柔软皮肉的时候,他尝到过。 滚烫的,带著某种甜腥的气息,像是最烈的酒和最深的梦混合在一起。 “我会让你尝到的,但一定会是你的血流的更多。” 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著獠牙碰撞的脆响。 她知道自己依然比哥哥小很多,体型的差距像是猎豹与雄狮之间的鸿沟,但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渺小。 她昂起头,让脖颈的曲线绷成一条骄傲的弧线。 “装腔作势的本事还是那么强,你其实已经很虚弱了。” 茜的眼睛眯了起来,竖瞳收缩为一条细线,“不是吗,哥哥?” “原来你早就已经计算好了啊。” 她的哥哥,那笑意所带来的寒冷疯狂地扩散开来,几乎令她的意识都慑服在那恐怖的杀意之下。 诺亚终於对著自己的妹妹展露了那冰冷,残酷的本质。 但又所不同。 过去,也曾有一些名为愤怒和疯狂的情绪从他的灵魂深处翻涌上来,但那只是红龙天生的本能。 並不是名为“诺亚”的生命的全部底色。 当那些表面的泡沫炸裂之后,冷酷,虚无才是仅剩下的本质。 可现在,喜悦,兴奋,那种能让生命沸腾起来的情绪却彻底充盈著他。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不需要放水也没问题了吧?”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轻快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茜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她的獠牙从翻卷的唇鳞下探出,像是悬在伤口上方的、一排等待著噬咬的骨白色利鉤。 她的脑袋从阴影的边缘无声地滑出,双顎微张,那姿態像是毒蛇在试探猎物,却也像是正常的兄妹俩之间的依偎。 但她的利齿已经刺了下去,滚烫的、近乎液態火焰的血液从那撕裂的创口中喷薄而出,在黑暗中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猩红之花。 真可惜,” 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真实的、不是偽装出来的遗憾,“没能听到那个故事的结局。” 诺亚的肌肉猛然賁张,覆盖其上的嶙峋棘刺如同突然绽放的钢铁荆棘。 茜被撞得翻滚出去,她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才爬起来,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 她身上的鳞片大面积碎裂、翻卷,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 但她没有退缩。 茜的前爪带著全身的重量划过,五根趾爪每一根都弯曲如鉤,尖端锋利得足以撕裂最坚韧的皮革。鳞片在她的爪下碎裂,翻卷,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 他们翻滚,撕咬,纠缠,穿过鳞片,肌肉,撞进彼此滚烫的血液里。 血液涌进诺亚的喉咙。 那种味道。 熟悉的、滚烫的、带著某种甜腥气息的味道。 妹妹的血。 > 第七十一章 兄妹 二 第72章 兄妹 二 “吞噬彼此,或成就彼此。毁灭彼此,或超越彼此。此乃汝等双生之血,早已註定的终局。” ————正文—— 一如当初。 他们在那狭窄、充满粘液的黑暗中,用尚未发育完全的、软弱的爪牙,撕扯,啃咬,爭夺那一点点稀薄的、维持生命的营养。 而现在,他们依然要互相廝杀,爭夺那唯一的,活著的希望。 而与以往任何时候相比,她的哥哥都是虚弱的,那些鳞片在之前的战斗中就已经碎裂、鬆动,脆弱不堪。 茜的爪子与獠牙就那么顺滑地、几乎是温柔地没入其中,在他的血肉里翻搅、撕裂、摧毁。 血液从哥哥的躯体上涌出,顺著她的鳞片纹路蔓延,在下顎上拉出细长的、 如同蛛丝般的红线。 她的舌头从那些獠牙的缝隙间探出来,品尝著,和她自己的血几乎一模一样,却又有著某种微妙的、如同一枚硬幣两面般的差异。 美好,甘甜。 哥哥的血。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並渴望著更多。 每吞下一点,她就感觉自己身体中的那种缺失弥补了一点。 並毫无留情地,告诉她。 活著,就是要从对方,他的哥哥身上夺走什么。 现在,吃掉他。 茜的翼展在身后猛然张开,將那些还在粘连的、冒著热气的血丝扯断。 她的身体在移动中歪斜,疲惫,但掩盖不住心中那些还在翻腾的、还在咆哮的、还在飢饿地舔舐著獠牙的野兽,留恋著,不肯散去。 如果此刻有某位真正的武学大师站在一旁观看,他们或许会从那动作中辨认出某种熟悉的韵律。 那完全不是什么野兽般盲目的衝锋,而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被肌肉和骨骼铭记在深处的某种“技艺”。 它们不会因为疲惫而遗忘,不会因为伤痛而变形。 诺亚在角斗场锻炼,打磨出来的那些东西,作为妹妹的她也有学习。 茜將所有多余的动作剔除,如同外科医生切开熟稔於心的肌理,又像舞者踩上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节拍。 她的利齿,尖爪,所有还能刺穿、还能切割、还能破坏的东西,全部顺著跳跃的弧线一起刺入自己哥哥的脖颈。 她就这么咬著诺亚的脖颈,然后开始旋转,舞蹈。 翻上他宽阔的脊背,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环绕著、拖曳著,撕开一道不断扩大的血口。 就像鱷鱼在水中翻滚撕裂猎物时的那种毁灭性的扭矩。 一旦被这一击缠住,敌人就会被迫跟著一起旋转,在旋转中被无数次切割、 撕扯,直到某一部分的身体被完全拧断。 这种招式也同样是诺亚熟悉的招式之一,他以此摧毁了不少的敌人。 但是真像啊。 他不禁感慨著,简直就像是自己镜中的倒影。 诺亚甩动狭长的头颅,颈部的棘刺隨著这个动作根根竖起,並顺著对方的动作翻滚著砸下,如果以他的体重撞击到,那自己的妹妹绝对不会好受。 並且,那些棘刺也会像刀刃一样切入她的身体。 茜感觉到了自己哥哥那险恶的用心,面对压迫而来的力量,她只能遗憾地鬆开那必杀的钳制。 诺亚低下头,看著她。 他的妹妹在他的爪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狼狈。 她的鳞片碎裂了大半,翼膜已经被她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但她的眼睛却还在燃烧,她扯开嘴角的鳞皮,那个笑容在她还在渗血的面孔上显得如此丑陋,扭曲,却又带著某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残酷的美丽。 诺亚微微扬起下顎,就只是单纯的笑了起来。 明明该是令他憎恨,明明该是令他愤怒,可就是有她在,一切却好像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哪怕是在彼此的廝杀和吞噬当中。 不,或者说,正是因为是在彼此的廝杀和吞噬当中,他才感受到了这种扭曲的、无法言说的美好。 他大笑著,已经明了。 这其实只是一场盛大,残酷的重逢而已。 是被强行掰开的灵魂,在血腥和剧痛中,试图重新拼合在一起,哪怕拼合的方式是毁灭,哪怕拼合的终点是虚无。 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和解,只需要这些獠牙、利爪、血液和伤口,就足以表达一切。 毕竟,红龙都是依靠著憎恨和杀死什么东西才能够活下去的,而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憎恨更多,去杀死更多。 哪怕是自己的哥哥,又或者是......妹妹。 “虽然早就知道你很有天分,但没想到居然能够这么强。” 诺亚的神情越发地愉快起来,却又带著某种扭曲的、溺爱的注视。 在如此矛盾而又痛苦的抽搐里,破碎的灵魂之中,他开始狂舞,力量与憎恨喷涌而出,將自己的妹妹吞没。 他的牙齿在那层已经被血液浸透的鳞片上凿开深深的、还在涌血的孔洞。 他的爪尖在她的体內弯曲,鉤住她的肋骨,將她从那片废墟上扯了起来。 然后,咬住抡起,狠狠砸向地面。 茜的身体在他的爪下扭动,挣扎,翼展在身后张开,试图用那些还在渗血的、被撕裂的皮膜来承受这一击。 诺亚环绕过自己妹妹那纤细的、还在颤抖的身躯,像是一条正在收紧的、巨大的蟒蛇,將她紧紧地勒死在自己的胸前。 那些鳞片与棘刺刺入她的皮肉,獠牙也隨之贯穿对方。 而她的双顎也环抱住他那粗壮的、布满伤疤的脖颈,那些细长的、弯曲的利齿从他的鳞片中滑入,刺穿那层坚韧、厚实的皮肤,深入进去。 趾爪也在他的內臟之间穿行,切割,拉扯,將那些还在蠕动的、试图躲避的器官一一贯穿。 血液从两条龙之间涌出,流淌,滚烫地浇在彼此身上。 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宏伟的、漆黑的角与她那细长的、苍白的角交错在一起,像是某种扭曲的、被强行拼合的王冠。 那些伤口互相嵌入,血肉模糊的组织开始粘连,就像在那枚畸形的龙蛋里,他们曾经以另一种方式粘连在一起。 带著对彼此最深的恨,和最深的依赖。 > 第七十二章 兄妹 三 第73章 兄妹 三 晶莹剔透的红色荡漾著,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他们彼此之间交匯。 那心跳透过他们紧贴的胸腔传递过来,和他的心跳交错、重叠。 起初是混乱的,就像两股不同流向的激流撞在一起,但渐渐地,竟然也不可思议地趋於同步。 甚至是灵魂仿佛也是如此,明明就是如此恶毒,残酷的撕咬著,但偏偏却让他觉得寧静,安详,只有那些美好的感觉在翻起涟漪,激盪著。 诺亚低下头,灼热、带著血腥味的呼吸从齿缝间倾泻而下,扑打在茜緋红色的鳞片上。 在此之前,诺亚想像不到自己的妹妹会被他杀死的样子。 那些死在他爪下的猎物,无论是野兽还是同类,最终都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他想不到那种画面,他的妹妹,是否也会和其他那些被他杀死的生命一样,奋力、绝望的哀求,在无助而又丑陋的必死的命运中挣扎,恐惧,哀嚎? 但是诺亚现在见到了。 “真漂亮啊。” 他轻声笑起来:“没想到居然会用这种和现在的情形毫不相干的词汇。” 茜。 他的妹妹。 就仿佛满不在乎一般,那样的神情如此平静,即便在这种境地下,仍然骄傲地高昂著自己的头颅。 猩红的结晶缠绕在之上,诺亚能够看见的就是那样轻蔑而又冷淡的神情,能够看见就是那在痛苦中依然灼烧的火焰,响彻的雷鸣。 她在鲜血与死亡的包裹中盛开。 真是的,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如此的傲慢却又如此的美丽呢? 但现在,他將亲手抹杀掉这种美丽。 真是可惜。 他只是个屠夫。 残酷的现实,再度归来。 血色缓缓蔓延开来,他的牙齿下压,沿著那蜿蜒的血流,最终抵在了茜的脖颈上。 儘管那里仍旧覆盖著相对细密的鳞片,但下方就是致命的血管和气管,是龙类的要害之一。 诺亚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混合著自己气味的血腥。 如此甜美。 他们血液还在流淌,交融,將彼此的温度送进对方的身体。 享受著这温暖,可又疼痛著,憎恨著这温暖。 红龙只需要自己就可以永恆的灼热,可为什么他偏偏还需要另外一团火焰呢?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那道无形的裂痕,又在开始发作,诅咒他们。 但只要咬下去,用力地咬下去,切断那生命的脉动,他就可以终结这扭曲的诅咒,成为完整的、更强大的红龙。 他就可以在冰冷的黑暗中,独自的燃烧,永恆的灼热著。 那些血脉里的本能在嘶喊著,那源自灵魂的飢饿感是如此的清晰、诱人。 就连他的咬合肌都已经绷紧著蓄势待发,做好了准备,催促著他完成那致命的一击。 诺亚的竖瞳向下转动著,再次用力地將妹妹的样子映入自己的视线当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停止了挣扎。 她不再撕挠,不再蹬踹,甚至就连喉咙里的嘶鸣和咆哮都已经尽数消失了。 放弃了吗? 但好像又有所不同。 诺亚没有从那双瞳孔中看到任何之前燃烧的欲望、没有红龙应有的、至死不休的凶狠,甚至没有濒死的恐惧。 所有的力气,连同那支撑著她的、冰冷而优雅的残忍,似乎都在刚才那场耗尽一切的搏杀中,隨著涌出的血液一同流失殆尽了。 “动手啊。” 茜的声音很轻,带著重伤后的喘息,还有沙哑,“小偷哥哥。” 明明就是他当时以玩笑的意味给予自己妹妹的建议,可当她真的以这样的姿態说出“哥哥”的时候,却还是让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 诺亚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著他的脸,那张狰狞的、覆盖著鳞片的脸,还有他那两对漆黑的犄角。 他的咬合肌鬆弛了一瞬,隨即又绷紧,然后又鬆弛著。 那疼痛是真实的。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本来抵在对方脖颈鳞片上的利齿,那已经蓄势待发的咬合力,下意识地鬆开了一点。 可那猩红的舌尖却还在本能地、贪婪地探出,將那属於她的血液捲入喉咙。 但也就在诺亚的情绪出现鬆懈的剎那,那对竖瞳在瞬间收缩成两道细窄的缝隙,所有的清澈、所有的平静、所有的让诺亚犹豫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撕裂,露出其下最纯粹的杀意。 茜颈部的鰭膜猛然绷直,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向上抬头。 那对乳白色的特角,对准了诺亚毫无防备的下頜,狠狠撞了上去。 这一下狠辣而又决绝。 突然袭来的、剧烈的疼痛,混合著眩晕感从下頜瞬间炸开,沿著他的神经束向上攀爬,席捲了整个头颅。 诺亚的瞬膜本能地闭合,眼前骤然一黑,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 他看见,那具緋红色的躯体正从他的爪下挣脱,然后毫不停歇地、再次凌空扑起。 但最后,却毫无来由地停顿了一下。 一个极其短暂的、连一秒钟都不到的、微不可察的停顿,她扑击的轨跡出现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扭曲。 诺亚忍著下頜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用尽全身力气,將对方摔了出去。 那只緋红色的爪子在他鳞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终究没能切入致命的咽喉茜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看起来疼痛和虚弱让她的动作有些涣散。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倔强地看向诺亚。 他们隔著短短几步的距离对视。 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双方都察觉到了。 “你怎么停下了?” 诺亚舔了舔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动作因为下頜的伤而显得扭曲缓慢。 “刚才,可是个好机会。” 茜喘著气,不甘示弱地回瞪著他,“你还不是也停下了?” “————这次,就算扯平了。” “再来,下一次,我不会留手的。” 茜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那些还在抽搐的肌肉却无法支撑她的体重。 她的身体歪斜,倒下,又挣扎著爬起来,再次的倒下。 如同一只被踩断了脊柱的、还在蠕动的蛇。 第七十三章 兄妹 四 第74章 兄妹 四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背叛她。 血液与力量不断地失去。 直到最后,她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输了。 儘管她的哥哥疲惫並且虚弱著,但她还是没有战胜对方。 这条和她一样已经病入膏育的红龙。 她的招式,每一次隱藏在变招中的进攻和暗算,都被尽数窥破了。 但最关键的原因,却还是自己逐渐崩溃的身体。 即便吞掉了一些哥哥的血为她缓解了不少痛苦。 但那还不够,不足以让她的状况稳定下来。 来不及了。 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坚持住的。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那已经完全支撑不起她再进行一场高烈度的廝杀子。 而她的哥哥要比她更加的强壮,他还在享受那些过程。 无论是他的獠牙贯穿她的身体,还是她噬咬他的喉咙。 他在享受她的爪子在他的內臟之间游走的感觉,就像她也在享受他的。 与其说这是战斗,不如说这是一场迟来了太久的、属於他们两条龙之间的仪式。 那些撕裂的痛楚、血液和快感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分不清是谁在伤害谁、谁又在被谁伤害。 哪一种是疼痛,哪一种又是满足。 就这样渐渐癲狂起来。 但明明就该庆祝今日的廝杀,欢呼这诅咒与这惨忍命运的终结。 可为什么... 却又会感到痛苦和悲伤呢? 我们是一对扭曲的、病態的兄妹。 双生子。 不,也许,双生子生来就是如此。 我们可以在日常相处的时候突然就咬住对方的脖子,也可以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撕咬当中,抽出空来,嘲笑、戏弄对方,看起来就像是有些喜怒无常。 但生命皆是如此,更別说我们这种生物了。 生来就是混乱、难以控制的。 而只有一点,可以確定。 红龙的血液里流淌著的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的东西。 那些柔软、温暖、美好的东西,从来就不属於我们这个族类。 就像是別的兄弟姐妹们会互相扶持,而我们从蛋壳里孵化出来的第一天起,就在互相撕咬。 就连现在,也是无法控制地伤害著对方。 不过,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已经失去了这场角斗的资格。 她会成为那唯一的、也是最棒的战利品。 可虽然也会恐惧,但只有是被哥哥吃掉的话,却也会让我感到某种奇怪的期待。 比起被吃掉,我更害怕的是被拋弃。 这才是我最深的恐惧。 我真正害怕的,是哥哥不再看我,不再触碰我,不再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危险中和我纠缠在一起。 我寧愿他把我的喉咙咬断,把我的心臟挖出来,把我的每一根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也不想看见他不再和我纠缠,不再和我廝杀,不再用那种近乎癲狂、愉快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只是一个不值得再浪费时间、已经被打败的对手。 然后,就这么孤独、丑陋的死去。 被遗忘,被无视,被丟在那个冰冷的地方,一个人等著生命一点一点地,连同最后一点热度也消散在空气里。 对我来说,这就是死而不得其所。 那才是真正的、让我难以忍受的事情。 所以,就这样吃掉我吧。 我不要温吞的告別,不要体面的结局,不要那些用来安抚將死之人的谎言和安慰。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不需要你的宽恕。 不需要你放过我。 因为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怜悯向来是对弱者的施捨,宽恕是对敌人的恩赐,放过是居高临下的仁慈。 而我不需要任何这些。 我是你的妹妹,仇人,宿敌,你的半身。 我只需要你的獠牙,你的利爪,你的愤怒,你的仇恨,你的疯狂,你那和我一样扭曲的、病態的灵魂。 我要你在我还挣扎的时候,就把我塞进你的喉咙里,让我的血液和你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坠入你那滚烫的、翻涌的胃囊,以及你的灵魂。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极致的亲密。 也是最好的结局了。 与拥抱,亲吻,那些软弱、温吞、用来安抚彼此的东西不同。 而是彻底、不可逆转地、永远成为你的一部分,血液会匯入你的血液,灵魂缠绕著你的灵魂。 就像在那枚龙蛋里一样,我们的血肉曾经粘连在一起,不边界,彼此。 这才是我想要的。 我能够理解、能够接受、能够让我感到安全的东西。 但他犹豫了。 我能感觉到。 他的獠牙在我的身体里停止了继续深入的推进,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又像是在拼命压制著什么。 那股原本冷酷的咬合力,开始反覆地鬆弛又绷紧,鬆弛又绷紧,在他下顎的肌肉里反覆地拉扯著。 这条疯狂的、冰冷的、杀过许多同类、把吞噬当成家常便饭的红龙,却在即將吃掉自己妹妹的这一刻,犹豫了。 真是可恨。 你在犹豫什么呢,哥哥? 是在害怕吃掉我之后会寂寞吗? 还是说,在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条龙能够像我这样咬住你的喉咙、 像我这样把爪尖探入你的內臟、像我这样在你耳边发出那种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懂的、扭曲的笑声吗? 別害怕。 我会一直在的。 在我的血肉变成你的血肉之后,在我的灵魂变成你的灵魂之后,我会一直在的,你会永远记得我,永远拥抱著我。 你会在我曾经咬过你的每一个伤口上感受到我的存在,会在每一次舔舐那些伤痕的时候品尝到我血液的味道,会在每一次心跳中听到那个重叠的、交错的、 分不清是谁的节拍。 我永远也不会被你真正消化掉。 这才是双生子的诅咒,也是双生子的恩赐。 我们永远也无法真正摆脱彼此。 就像我们的灵魂在那枚蛋壳里就长在了一起,就算被强行掰开,那些撕裂的边缘也会永远在渗血,疼痛,渴望著重新粘连在一起。 所以,来吧。 吃掉我。 诺亚。 哥哥。 > 第七十四章 兄妹 五 第75章 兄妹 五 利亚姆喷出一口灼热的龙息,將最后一座还在燃烧的塔楼彻底轰塌。 有几块碎石砸在了他的身上,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程度的撞击对他来说实在是连瘙痒都算不上。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渍,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今天摧毁的第几个据点了。 龙焰之下,眾生平等。 他展开翼膜,从残垣上跃下,沉重的身躯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圈尘土。 周围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形,不是最庞大的那种,但在所有的这些红龙当中也绝对不算弱小。 他的犄角粗壮而锋利,向上弯曲如两柄弯刀,颈部的鰭膜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品尝空气中残存的恐惧。 这片区域已经被清扫得差不多了。 利亚姆在这里找不到其他的活物了,只剩下火焰舔舐废墟的啪声,和偶尔坍塌的墙壁发出的沉闷轰响。 他离开这里,缓步向前,寻找著新的血腥的乐子。 之后,利亚姆转过这里的最后一道断壁,眼前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这片废墟的中心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地面铺满了碎裂的石板和乾涸的血跡。 四周的建筑物被推平了,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中心向外碾碎,只剩下一圈低矮的残骸。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一条龙正沉默地站著。 他拥有著他们这些红龙当中最宏伟的漆黑特角,並且是两对,头顶的一对角呈螺旋形,而其他两个角则呈弯曲状,形成了一顶魔王般的冠冕。 他的翼膜半展著,垂落在身体两侧,正沉默地站在燃烧的废墟当中,而被他的翼膜所笼罩的还有另外一条红龙。 緋红色的,但体型却很小。 那条緋红色的小龙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歪斜地倒在地上,四肢无力地摊开,尾巴软塌塌地垂在一边,鳞片上满是乾涸和半乾涸的血跡。 她的眼睛闭著,那道总是燃烧著挑衅和傲慢的目光此刻完全看不见了,只有紧闭的眼脸和微微张开的、露出齿尖的嘴,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当利亚姆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认识这两条龙。 准確来说,他们这些红龙就没有谁是不知道他们的。 那对双生子。 怪胎哥哥和他的怪胎妹妹。 利亚姆停在了距离他们几十尺外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见过诺亚很多次。 集会,角斗场,或者乾脆就是下城区的大街上,但每一次见到他,利亚姆都会在心底重新评估自己和这条龙之间的差距。 而每一次,那个差距都比他想像的要大。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在这片被清扫殆尽的废墟中心,这对怪胎兄妹,一个站著,一个躺著。 站著的那个浑身是伤,鳞片上到处都是撕裂和咬痕,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显然是战斗刚刚结束不久。 躺著的那更惨,几乎像是一条被拧断了脊骨的蛇,蜷缩在血泊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打过了。 利亚姆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这一点。 那些伤口,那些血跡,空气中瀰漫的属於两人的生物电场,它们在每一个地方交织、重叠、碰撞,像是两股洪流曾经以最猛烈的方式撞击在一起,然后其中一股被碾碎了。 作为妹妹的那个傢伙还真是倒霉啊,居然碰上了这么一位哥哥。 利亚姆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茜並不弱。 他只是用诺亚的標准来来衡量她,才会得出“弱”这个结论。 事实上,那条緋红色的小龙在同龄者当中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她的狠辣,狡猾,疯狂,都足以让大多数红龙退避三舍。 只是她运气不好,摊上了这么一个哥哥。 哥哥。 是的,那是他们之间的称呼。 利亚姆在心里咀嚼著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 红龙之间哪里来的什么兄妹?血脉相连?那不过是用来互相吞噬的藉口罢了。 每一个红龙都知道,最亲的血亲,就是最鲜美的食物。 红龙的血脉里流淌著这种必然。 越是亲近的血缘,反而越是无法共存。他们会廝杀,会吞噬,会在彼此的血液中完成某种扭曲的升华,然后成为更强大的、更完整的个体。 更別说是双生子了。 利亚姆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类似的画面。 那些他自传承了得知的,或者从其他红龙口中听说的,关於双生子之间的故事。 別的龙还有可能合作。 像是金属龙,哪怕是蓝龙和绿龙也好,它们会结盟,会分享,会在某些时候放下分歧共同应对外敌。 但唯独红龙没有这个可能。 红龙生来就是孤独的,傲慢和憎恨让他们容忍不下另一个和他们相仿的存在。 所以他们才会对自己的血亲抱有最强烈的敌意,因为那能威胁到他们的“唯一性”。 红龙的双生子,简直就是最不应该出现的错误。 利亚姆看著诺亚低垂的头,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带著某种微妙意味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就要目睹怪胎哥哥吃掉怪胎妹妹了。 就在这片燃烧的废墟当中,就在这被龙焰舔过的焦土之上。 怪胎哥哥会低下头,咬开怪胎妹妹的喉咙,將她的血肉一块一块地吞入腹中。 那条倔强的、傲慢的、不知死活的小红龙,最终会成为她哥哥的一部分,成为他登上更高处的阶梯。 宿命中的廝杀。 双生子都是这样。 利亚姆眯起竖瞳,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自己上一次吃到同类的血肉是什么时候? 那味道,温热的口感,在喉咙深处炸开的、属於红龙生命精华的能量————他回想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几乎又又尝到那种美好。 说不定,对方吃不完。 或许会留下一些,內臟,四肢末端,那些被撕碎的鳞片和翼膜,哪种都可以。 利亚姆的竖瞳微微发亮。 到时候,自己也可以尝上一口。 他在心里盘算著。 对方进食的时候应该会沉浸在那股饜足和狂喜当中,所有的红龙都是这样。 吞噬血亲带来的不只是力量的增长,还有一种近乎癲狂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快感。 在那样的时刻,诺亚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占据,他不会注意到有人在旁边捡拾他不要的残羹冷炙。 利亚姆的爪子不自觉地在地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后,他看到了猩红色的光。 那个怪胎哥哥,机械般的,以一种几乎让利亚姆感到毛骨悚然的方式转动过来。 先是竖瞳,然后是下頜,脖颈,一节一节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一般,对准了利亚姆所在的方向。 冷酷的,平静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只隨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利亚姆的心里一紧。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恐惧。 但那的確是红龙在面对天敌时才会產生的、根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里的、完全无法被意志压制的本能反应。 他的鰭膜猛然绷直,瞬膜不由自主地闭合又睁开,连爪子都开始微微颤抖。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条令他惧怕的龙已经展开了翼膜,靠著那种几乎难以想像的爆发力,过来了。 利亚姆张开嘴,本能地想要喷出龙息。 炽热的火焰在他的喉咙深处凝聚,温度在一瞬间飆升到足以熔化钢铁的程度。但他的龙息还没来得及喷出口,就被撞到,被贯穿。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 然后,对方的另一只爪子抬起来,扣住了利亚姆的头颅,將他的下顎撞击在附近的残垣断壁上,並在那之后咬住了他的脖子。 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坍塌。 视野开始模糊,听觉开始扭曲,所有的感知都在被压缩成一根细线。 利亚姆的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最后一声嘶鸣。 他的竖瞳开始涣散。 而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被对方拖到了他的妹妹面前。 然后,利亚姆听到。 “吃了他。” 剩下的,一切归於黑暗。 1 第七十五章 兄妹 六 第76章 兄妹 六 他贏了。 毫无疑问。 诺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输。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输的感觉,就像他不记得自己有过飢饿之外的任何匱乏。 那种与生俱来的、近乎病態的篤定,让他在面对任何对手时都带著一种让其他红龙感到室息的从容。 除了他的妹妹。 只有她不一样。 因为她是自己的半身,是他自己灵魂中分裂出去的另一部分。 另一个自己。 而现在,他唯一的缺失也要补全了。 生来就缺失了一半的那些重量,就在他的齿尖之下,温热的、活著的、属於他的。 他將要吃掉他的妹妹。 飢饿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就好像他从未感受过那饱足,充盈。 他所有的胜利,所有的吞噬,所有那些被他撕碎、吞食、化为己有的对手,都没有填补过那个空洞。 让他的灵魂仍然飢饿著。 只有她可以。 只有茜。 他的牙齿抵在妹妹的脖颈上。 血液在那之下奔流的脉动,温热而鲜活。 憎恨和飢饿感像一头被压抑了太久的困兽,蓄势待发,如此充实。” “” 只需要像他撕碎其余的那些对手一样,咬合下去。 明明就只需要遵循自己灵魂深处的饥渴就好。 可寄托在其上的,似乎却並不只有这些东西。 这不公平。 诺亚想。 这和他曾经许诺过给她的承诺完全不同。 他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机械般的转过自己的头颅。 那里,有另外一条正在偷偷地打量著他们红龙。 他应该是见过对方的,只是不知道对方叫什么而已。 毕竟,在诺亚看来,他的同类们其实都差不多。 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爬到顶端。 诺亚懒得记他们的脸和气味,那些千篇一律的、野心勃勃的名字。 眼前的也是一样。 他在他面前摇晃著尾巴,露出自以为凶狠的獠牙,用那种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姿態,像一群围在狮子周围打转的豺狗,等著吃剩下的骨头。 诺亚的下顎控制不住地张开,让齿缝间的血腥气漏出来。 不过,他来的正是时候。 或许,自己应该记住他的名字来感谢他。 翼膜在他身后展开,那对巨大的、布满伤痕的翅膀在展开的瞬间將周围的空气挤压出沉闷的低吼,翼骨上那些弯曲的鉤爪从摺叠的状態弹开,每一根都像是一把被锻造出来就为了撕扯血肉的镰刀。 那条龙还没来得及闭上嘴,诺亚就就以一种违背了物理直觉的、近乎暴力的加速,降临在他的面前。 地面在他趾爪落下的地方碎裂,裂纹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炸开,那条龙在他的爪下发出尖锐的哀嚎,被他蹂躪著。 血液从撕裂处涌出来,顺著诺亚的指缝流淌,在他的爪背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膜。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呢? 这明明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诺亚想。 他该吃掉自己的妹妹的。 这难道不就是自己最渴望的事情吗? 他俯瞰著那条龙。 与红龙在杀戮时那种应有的、饜足的、近乎癲狂的快意不同。 就只有一片猩红色、冰冷的光在闪烁。 他对面的那张脸上已经写满了恐惧,竖瞳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在充血的虹膜上痉挛般地颤抖著。 诺亚的爪子扣住那条龙的颅顶,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那座建筑的墙壁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开裂,此刻在红龙头颅的撞击下轰然碎裂。 在漫长的沉默里,一遍又一遍,將那条红龙的脑袋撞击在旁边的建筑上。 每一次撞击都伴隨著血液飞溅的声音,伴隨著那条龙越来越微弱的哀嚎。 墙壁在持续的攻击中彻底崩溃,灰尘像浓雾一样瀰漫开来,覆盖在诺亚的鳞片上。 而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就完全不在他的同类身上,他的自光越过这条正在被自己虐杀的龙,越过那一切与杀戮有关的、嘈杂的、混乱的喧囂。 诺亚看著已经失去挣扎能力的茜,思考著。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但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让他错误预估了诅咒对於茜的侵蚀程度。 况且这爱逞强的丫头也压根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什么,只是在默默地忍耐著。 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著他,用那种永远不会低头的姿態站在他面前,和他对视。 诺亚以为她还能战斗,还能反抗。 可原来,她的妹妹从始至终都是这般虚弱。 这根本不是自己曾经许诺给对方的公平对决。 诺亚继续用力,將被他钳制的龙从废墟中拔起,那条龙的身体还在剧烈的挣扎,爪子胡乱地抓挠著他的鳞片。 公平。 诺亚几乎要笑了。 一个红龙谈论公平,就像黑夜谈论光明。 红龙从来不讲公平。 强弱,生死,谁能活到最后,谁就能吃掉另一个。公平是弱者的祈求,是猎物最后的、无用的吃语。 他的爪子再次收紧,那条龙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不像生物的哀嚎,身体在他爪下疯狂地扭动。 那条龙的瞳孔已经完全扩散了,没有在看这个世界了,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本能性的痉挛。 可他確实许诺过。 他对茜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有一场公平的对决。 可“公平”这个词,从一条红龙的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像狼许诺羊会有一场公平的赛跑。 红龙的公平从来都是一种施捨,一种居高临下的、隨时可以收回的恩赐。 在他们不想兑现的时候,撕碎。 诺亚从那条已经被他虐杀到不成形状的龙身上冷漠的收回了视线。 他本该和她一样虚弱的。 茜说的没错,自己是个卑鄙、狡猾的傢伙。 倘若是別的同类,甚至是此外所有的生命,诺亚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卑鄙,狡猾,残酷,乃至所有那些恶毒的思绪不过都只是一种胜利的方式,手段。 他是红龙,天生就理应如此。 可唯独在这一刻,诺亚產生了犹豫。 刚刚还无比癲狂的他冷静下来,不復刚刚的热诚与期待。 “这次......就算了。” > 第七十六章 兄妹 七 第77章 兄妹 七 “又来看她了?” 伊莲娜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她走到那头庞大的红龙身边,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著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太难喝了,但她还是强制自己咽了下去。 脸上浮现出一种长期和难喝咖啡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认命般的表情。 诺亚沉默地等待著,他的翼膜摺叠在背后,尾巴沿著墙壁蜿蜒出去。 伊莲娜感慨,不亏是怪胎哥哥,要是別的红龙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在发怒了。 要知道,那些被送来进行所谓“健康评估”的、被关在特製笼子里的、被麻醉后躺在解剖台上的红龙,任何微小的刺激都能让它们炸开。 很少有红龙能拥有这种“城府”。 他们天生暴躁,易怒,情绪几乎写在脸上,很少能保持如此长久的沉默,这条红龙,要么是个混血,要么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异类。 伊莲娜在心里给诺亚贴过一个標籤,后来又划掉了,换上了另一个,然后又划掉了。 最后她放弃了,有些东西不是仅仅用那些標籤上的词汇能够概括的。 “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 诺亚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起伏。 “很差。” 一种长期面对无解难题的人特有的嘆息声,从伊莲娜的胸腔里挤出来,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头髮。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了,多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一条龙的情况感到难过。 但每一次,她站在这个培养室当中,看著那些细胞在显微镜下挣扎、衰老、死去。 她还是会感到一种可惜。 “说实话,你能把她活著带回来,我都觉得挺意外的。” 即便吃掉了一个同类,但那也无非只是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和微不足道的缓解而已。 吞噬同类的记录在红龙之间並不罕见,但想用这个作为常规的“治疗手段”,伊莲娜也只是第二次见。 她先是给自己塞了一颗糖。 然后,自顾自地走到操作台前,把咖啡杯放在檯面上,伸手去够架子上的一个文件夹。 她踮了踮脚,指尖才堪堪够到文件夹的边缘,把它抽了出来,翻开。 “这是我从你妹妹身上提取的细胞样本,在培养皿里的活动记录。” 伊莲娜感嘆,“漂亮吧?我看了这么多年,每次看还是会觉得漂亮。” 在萤光显微镜下,茜的细胞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美感。 细胞核在特定波长的激发下发出幽蓝色的光,线粒体是橙红色的、扭曲的、像火焰一样的形状。 细胞膜正在起泡,那是凋亡的典型特徵,在自我毁灭时会在表面形成一个个凸起,像沸腾的水面。那些气泡在照片里被定格,像是一朵朵正在绽放的、短暂的、致命的花。 但就算將这些现象形容的再怎么华丽,也改变不了这份记录的结果最终是惨澹的。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哦,当然,” 伊莲娜把那颗糖从嘴里换到另一侧腮帮子里,继续说:“但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那红龙盯著她。 这让伊莲娜浑身发毛了起来。 即便已经见识过了无数的龙,就连自己的身上也留著龙的血,但这一刻伊莲娜还是感到了紧张。 或者说,恐惧。 “抱歉,” 她悄悄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说著自己的结论。 “你们身上的问题太过於复杂,我暂时找不到任何能解决的方法。” 诺亚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注意力集中,让对方紧张了起来。 但他没有办法完全避免这一点,即便他一直都在极力地克制,收敛著。 剩下的完全就是,红龙在生物构成上的,那些属於自身的恐怖,以及他自己的。 “龙类的结构太精密,或者说太完美”了。这是我在入职第一天就知道的事情,它们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的运行逻辑。” 伊莲娜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到专业领域。 当她开始谈论细胞、基因、蛋白质的时候,她就不再是龙爪下颤抖的猎物,而是掌握了知识的、不可被轻视的研究员。 “你们的自我保护机制过於特殊,强大,外力的手段很难形成干扰。” “我给你妹妹注射的所有东西,抗生素、营养剂、细胞修復酶基本上都没什么用。” 伊莲娜解释,“所以,当她的身体开始崩溃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看著。 “” 要知道,这些治疗方案,隨便哪一个用在普通的生物身上,都或多或少能起点作用。 诺亚蹲坐下来,他觉得这个姿势或许能让对面的研究员好受一些。 “你知道你们龙类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吗?” 伊莲娜的確感觉压力小了一些,“我是说,不用魔法之类的,而是稍微科学点的解释。” 诺亚的舌头短暂地暴露出了一瞬,示意对方继续说。 “你们的细胞分裂速度慢,修復能力强,而且有一种非常高效的端粒保护机制。” 伊莲娜一边说,一边在操作台上隨手画著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细胞核,两条线代表染色体,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那些小帽子。她的画很潦草,但足够表达意思。 “简单来说,你们的细胞在分裂的时候,损耗比別的生物小得多。这就意味著,你们的身体可以维持更长的时间,不会那么容易衰老,也不会轻易生病。” 她顿了顿,“但你们的情况和正常的龙不一样。每一次分裂,损耗都比正常情况大得多。那些新生成的细胞要么是不成熟的,要么是畸形的,要么乾脆就直接死去。” 伊莲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的糖纸,捏扁,弹进旁边的废料桶里。 “最终,器官衰竭,组织坏死,而现在这些都在同时发生,速度在越来越快。” 她看著诺亚,“从情况上来看,你的妹妹其实早就该撑不住了。” “倒不如说,你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才是奇蹟。” “按照你的基因序列来看,你应该和你妹妹一样。” “毕竟,你们是同一个实验的產物,基因上的缺陷都是相同的。” 第七十七章 兄妹 八 第78章 兄妹 八 【在时间尚未被命名、星辰尚未被数算的年代里,黑色的皇帝统治著这个世界。 他以自己的精神元素,灵魂分裂,创造出了另一位白色的皇帝。 这是一个平安而辉煌的时代,黑王以始祖的身份成为群龙的领袖,而白王则作为祭司辅佐它。 在双王共治的时代里,就连暴戾的龙眾也不敢轻易地挑起战爭,威严从位於大地北方的黑色和白色王座上辐射出去,龙族贵族匍匐在权力的高压下;苍茫的大海中龙蛇夭矫,大地上矗立著巍峨的城市,纵横的道路跨越大海,黑色和白色的龙並肩悬浮在天空里,各伸一只手,握住同一柄黄金权杖。 然,皇帝最伟大的创造在被赋予了神性的同时却也继承了他的贪婪和野心。 白王带领三分之一的龙族以“神諭”之名向君父发起反叛。 黑王最终以无上的伟力摧毁了白王,把她钉死在擎天铜柱上投入咆哮的冰海深处,那片海被封冻了六个纪元,咆哮的暴风雪永远不见天日。 白皇帝的力量终於衰竭,於是黑皇帝將白皇帝和铜柱一起沉入海底的火山之中,把她化为灰烬,又吞噬了那些灰烬,取回了之前他赐予白皇帝的力量。 但在吞噬之后,他却痛苦地吼叫著飞到天顶最高处,又直坠入海底最深处,撞破严冬的坚冰,来回往復七次。 再后来,皇帝以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创造出了四大君主,高贵的初代种。 每一位君主的王座上,都有两个灵魂。 黑王將他们设计成彼此依存又彼此制衡的存在,將他们的权与力分开。 每个王座上坐著的双生子,都各有缺陷,只有互相吞噬才能掌握完整的力量。】 诺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落下去,涟漪散尽之后只剩下漫长的寂静。 “茜?” “我没睡著。” 他的妹妹將刚才闭合的眼睛重新睁开,那双金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我在听。” “这就是之前故事中那对兄妹的身世。” 诺亚继续讲:“他们是四大君主其中的一位。” 和我们一样的双生子。 但对於故事中的兄妹而言,这到底是诅咒还是怜悯呢? “妹妹握有权的一方,却只有贏弱的肉体,而哥哥虽然具有完整的形体,但智力却被限制在了孩童的程度。” “这样啊。” 茜轻声说,“我们果然都是一样的。” 只有互相吞噬,杀死对方,才会完整。 “所以,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吃掉我呢,哥哥?” 茜虚弱地抬起头,望著诺亚,“明明只要你愿意的话,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可你为什么要放弃呢?” 忽然,她咯咯轻笑起来,“喂!哥哥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是因为什么爱”的缘故吧?” 诺亚沉默著,竖瞳转动著移开自己的视线。 “非要说为什么的话,” 他回答,“大概只是为了之前的约定吧,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在沉默中,他的妹妹就好像是听到了一个绝佳的笑话那样,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拉扯著声带,发出了嘲弄又促狭的笑声。 “是这样么?” 茜的眼神渐渐地冰冷了下去。 “你又在说那些漂亮话了。” 她冷笑,“就像小时候一样,你总是说那些好听的话,让我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从来都没有好起来过,哥哥,从来都没有。” “约定?” “公平?”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嘲讽,“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你以为自己是金龙吗?” 金龙是这个世界上最讲“公平”的龙类,或者说,他们是最热衷於把自己对公平的理解强加给所有人的龙类。 他们会为了一场公平的对决等待数十年,会为了一个承诺跨越大陆和海洋,会为了某种他们称之为“正义”的东西赴死。 在金龙的价值观里,公平是一种比生命更重要的、值得为之战斗和牺牲的东西。 但红龙对这一切都嗤之以鼻。 “更何况,公平这个词汇,哥哥说起来难道不会自己觉得羞愧吗?” 茜嫉妒地说道,“你天生就拥有的比我更多,更好,我现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你施捨给我的而已。” 不论诺亚的理由是什么,都只会令她感到不快。 甚至是恐惧。 她害怕就那样死去,从里到外的、一点一点的腐烂。 而不是被哥哥杀死,吃掉。 诺亚没有说话,沉默著。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茜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最恨你的就是,你明明比我强大得多,”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明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我的一切,可你偏偏不。你偏偏要装作一副温柔的样子,偏偏要让我觉得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就好像那些虚偽的掩饰,被彻底地撕开了。 人类靠爱、希望和那些美好、温暖的东西活著。 而红龙则靠憎恨和杀死什么活著。 茜恨自己的哥哥。 她的恨让她变得强大,让她在那些廝杀中一次又一次地站了起来,甚至让她超越了自己的肉体。 对红龙而言,这才是她最真实的部分。 她的本质。 而不是她的温柔,和那一句句的“哥哥”。 在红龙的眼里那些东西都是软弱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而进化出来的、虚偽的、暂时的停战协议。 但现在她的恨,也快要熄灭了。 她就要死了。 “不要再犹豫了。” 她漠然地问:“我们那些虚假的兄妹游戏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茜露出那种认命般的、终於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乾净的笑。 “只要你愿意的话,隨手就可以结束我们的痛苦,对不对?” 那双金红色的瞳孔里却燃烧著那种不该属於將死之人的、狂热的、近乎病態的光。 等待他的回应。 期待著他的残酷和憎恨,將她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吃掉我吧,哥哥。” 这才是唯一真实的结局。 就和他的哥哥还未与她讲完的故事一样。 > 第七十八章 兄妹 九 第79章 兄妹 九 “这便是最后的故事了。” “你想要的结局。” 【哥哥呆呆地看著妹妹,他的颅骨被火龙捲钻出了缺口,高热进入脑颅深处,灼烧著他的神经。 儘管哥哥拥有强悍的身躯,却无法对抗神经被烧毁的剧痛。 但他的仇恨和疯狂,也不过像是只猫被虐杀时的哀哭而已。】 “她贏了?” “就现在而言,你觉得呢?” 茜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好像看傻子一样,“那还用说?” 但诺亚遗憾地下达了结论。 “你说的没错,必输无疑。” “?“ 茜愕然地问:“为什么?” 明明故事中的哥哥已经在苟延残喘了。 气氛很突兀,甚至是奇怪。 明明他就要吃掉她了,但结果兄妹俩居然还在若无其事地討论著一个故事里的事情。 如果让別的红龙看见,那必然会是不可置信,或者说完全无法理解。 “嗯————妹妹確实失败了,她跟那个人类有点纠葛。 诺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很深的那种。” “多深?” “你管多深干什么。” 诺亚瞥了她一眼,“总之就是很深。他们纠缠的时候,妹妹被那个人类反杀了。” ” 茜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她的恼火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变得绵软无力,但依然顽强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这是什么烂故事。” “你让我讲的。” “我让你讲你就讲,你就不能讲点好的吗?” 茜没好气地说著。 “故事又不是我编的。” 诺亚面无表情,“它本来就是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 ..然后呢?” “哥哥当时在装死,所以趁机將死去的妹妹吃掉了。 诺亚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拽过来。 【哥哥还活著。 他一直是假死,他在等待机会去宣泄刻骨的仇恨。 他在倒下前疯狂地寻找著妹妹,他的妹妹要杀死他,而这头智商低下的龙终於觉悟了。 哥哥的舌头就好像一条巨蟒,游到了自己妹妹的身边,一圈圈地缠绕在她素白的身体上。 將他捲入自己的嘴中,交错的利齿闸门般猛地合拢,那张可怖的嘴瞬间將妹妹柔软的身体化成混著骨渣的血泥。 暴虐的杀心已经控制了他的精神,哥哥仰头展翼,声音高旷、狂暴和悽厉。 他重获生机和力量,比之前更强百倍千倍,他全身伤口高速癒合,下半身的枯骨上在迅速地生长出肌肉。 他吞噬了李生妹妹,从而与王座上的君主们化为一体,从束缚中获得了自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那可敬可怖的领域从他的身上张开,腾飞在空中起舞,释放起灭世的舞蹈。】 “他完整了。” 茜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她嚮往著这样的力量。 在她哥哥的描述中,那种力量足以摧毁一座城市,足以让所有曾经轻视她、伤害她、 背叛她的人跪伏在地上颤抖。 诺亚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算是吧。” “果然,最后还是哥哥贏了啊。” 茜看著自己的哥哥,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嘲讽又感概。 “这故事真烂。” “你之前说过了。” “因为它真的很烂。” 她停顿了一下,“但是也能接受。” 在痛苦、愤怒和不甘中,却又有著令自己为之恐惧的欣喜和快乐。 诺亚就这样,看著自己的妹妹千疮百孔的肉体和灵魂。 就好像被砸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那样。 “结束了。” 茜动了动身体,像是想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鳞片摩擦著诺亚的鳞片。 最终,她找到了一个位置。 就像温顺的小猫一样,依偎著。 蜷缩在他的身体下面,把自己藏进他的翅膀和胸膛之间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缝隙里。 “故事讲完了,哥哥。” 茜闭上眼睛。 “吃掉我吧。” 她的身体正在不断地流淌出鲜血。 还有她的体温,隔著鳞片传递过来,温热的,微弱的,像即將熄灭的余烬。 诺亚沉默著,张开下顎。 他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著冷白色的光,一排一排地排列著,每一颗都锋利如刀。 他咬了上去。 鲜血飞溅。 第七十九章 兄妹 十 第80章 兄妹 十 我从小就很怕冷。 这真的很傻。 因为我们的新陈代谢受会受到体內能量类型的影响,在除了最极端的环境之外几乎永远都是稳定的。 而红龙的体温受到我们体內基血管的影响,应该是恆久的灼热。 那种灼热足以让钢铁在我们的触碰下软化,让水分在我们的呼吸中蒸发,让空气在我们经过时扭曲成颤抖的幻影。 但可能是因为双生子的缘故,我体內的基血管天生就要比其他的同类更加的弱小,那些本应该熊熊燃烧的东西却只能苟延残喘地发出一点橘红色的微光。 別的红龙的体內盛著的是一团盛大的火焰,而我就只是些许的火苗。 这让我时常会感到寒冷。 哥哥,也是一样的。 但是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寒冷就会消失从我们的躯体与灵魂上消失。 他的体温会渗进我的鳞片,我的热量会流入他的血管。 所以,小时候我们才总是睡在一起,依靠著彼此的温度。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太过於弱小,需要合作才能活下来,身体中的缺陷也还没有这么严重。 但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他开始拒绝我,我也开始拒绝他。 原因是我们体內那不断膨胀的本能,还有欲望。 当我们靠近彼此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不仅是温暖,还有渴望,我们灵魂与肉体都在渴望著真正的完整。 渴望到快要发疯。 那种渴望里又掺杂著同样强烈的憎恨,恨对方占据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半,恨对方的存在让自己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我们的相处,特意留下一些空白的距离。 会特意在对方面前消失几天,来平復下心中那些翻涌的、恶毒的思绪。 在那些空白的时间里,我会独自蜷缩在房间最深处,把自己裹在翅膀里,感受著那股熟悉的寒冷一点一点地爬回我的身体。 我会咬著牙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安全的,那些翻涌的东西如果不加控制,迟早会把我们两个都吞没。 可我还是有时候会忍不住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溜进他的房间当中。 我会把头埋进他躺过的地方,甚至是很破坏形象的来回打著滚,来让那些气味钻进我的鼻腔,填满我的肺。 深深地,嗅著,沉浸在他的味道当中。 这样我就可以暂时抵抗那些寒冷。 会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他的存在包围著、包裹著、依靠著。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某种麻痹神经的毒素一样,既令我討厌,又令我喜欢。 但我明白,这就只是一种自我欺骗而已。 短暂的、虚幻的、可笑的行为。 不过,只是在用些他残留下来的影子来填补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缺口罢了。 早晚都会崩塌,这些行为非但救不了自己,甚至会让她变得软弱,从而在哪一天杀死她自己。 就好比这即將到来的结局。 寒冷。 就像有一只汲取著生命热度的贪婪蛆虫,正沿著她体內流动著魔力的迴路悄然蔓延。 她的鳞片逐渐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僵硬,像是死去的树皮一样贴在肌肉上。 而她展开的翼膜上则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心臟的搏动,都让这些燃烧的斑点在翼膜表面泛起一阵病態的涟漪,让仅剩的热量也从那当中流失出去。 她的肉体正在溃烂,死去。 就连精神海中现在也已经变得一片死寂,枯萎,隨著灵魂乾涸。 那片曾经广阔无垠、燃烧著火焰的地方,现在就只剩下將死的灰烬,寂静一片的虚空。 就连其中那名为“支配”的星辰也不再闪烁,静默著,失去了力量。 她早已不再挣扎。 只是等待著那疼痛的到来。 她的哥哥会咬开她,让那些还有一点温热、还带著她最后一点体温的血流进他的嘴中0 她的肉体会在他的胃里融化,她的血液会在他的血管中奔涌,他们的鳞片会重叠、融合。 他会变得完整。 就像刚刚故事中的哥哥一样,他將从束缚中获得自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而这个故事的结局,她也能接受。 除了不是自己之外,也没什么不好的。 属於灵魂最后的辉光,也开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沉默著,等待。 然后.. 被重新点燃。 “这到底是.. “” 她瞪大了眼睛。 那些茫然、惊愕、迷惑、震撼之色在她面孔和眼瞳之中流转。 她的竖瞳收缩到了极限,几乎吞没了虹膜上所有的金色,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裂隙。 倒映著某种光,降临在她的意识深处,炽热的、不可阻挡的光。 她的那些鳞片在那一瞬间全部竖立了起来,边缘都泛起了微弱的、橘红色的光芒,那是她基血管中的火元素精髓在被重新激活的跡象。 那些已经死去的血管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开始重新搏动。 悽厉的红色闪电,在扩散的黑暗之上。 那些闪电像是血管一样在她的精神海中蔓延,分支,再分支,覆盖了那片已经死寂一片的虚空。 它们从最高处劈下来,残暴地贯穿,在落下的时候,於黑暗中撕开一道道裂缝,让光从那裂缝中倾泻出来。 如此鲜艷的色彩。 宛如將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红。 无数滚烫的火焰,化为了充斥天地的暴雨,从她精神海的最上方坠落。 茜茫然的后退著,只看到所见之处的一切尽数都笼罩在烈火之中,扩散,覆盖。 她已经濒临死去的龙心沐浴著,被重新点燃、灼烧。 在煎熬和恍惚里,好像攀爬一样,她艰难的挣扎,拼尽全力的向上。 一点点的靠近,本能的,想要去触碰,那熟悉的温暖。 她挣扎著,艰难地睁开眼睛,茫然无措地寻找著。 竖瞳在黑暗中缓慢地聚焦、收缩,从一个模糊的光点凝聚成一个清晰、熟悉的轮廓。 就像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只是在临死前的幻觉中看到了那个她既渴望又憎恨、既想靠近又想撕咬的身影。 “哥.......哥?” > 第八十章 兄妹 十一 第81章 兄妹 十一 她出生就是为了死的。 或者说,我们都一样。 没什么好奇怪的。 花朵在绽放的时候就意味著它会凋零,火焰在点燃的剎那就做好了熄灭的准备。 那些被爱著的、珍惜的、愿意为之去死的东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携带著死亡的种子。 从我还在那枚畸形的龙蛋里时,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最后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但我们还是一起破壳,一起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一起活过了这么多日子。 所有知道我们情况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我们当时可能创造了一个奇蹟。 但我始终认为那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概率偏差。就像掷一万次骰子,总会有一次机会掷到六。 而我们就是那一万次当中发生的唯一一次,仅此而已。 但现在,概率要收回它的赌注了。 她的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翼膜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变成两片灰白色的、布满裂痕的薄膜。 伊莲娜说她早就该撑不住了。 基因,细胞,甚至是灵魂,任何你能想到的、用来衡量一个生物还能活多久的指標上,她都已经在迈入死亡当中。 当然,她求生的本能还在垂死挣扎,但就像在沉船里的人,拼命地往高处跑,拼命地躲避涌上来的海水,但最终它们都会被淹死。 也包括我。 我和茜有著同样的缺陷,同样的诅咒。 这就是我想说的。 她当然会死去。 但绝对不会是今天。 他们,所有人,似乎都觉得她没救了。 那些医生,学者,试图用各种方法延长她生命的人,最后都摇著头收起了他们的仪器和药剂。 他们用那种“很遗憾我们尽力了”的表情看著彼此,然后就开始期待著我吃掉对方。 其实,救她的方法一直都很简单。 但都被他们下意识地给忽略了而已。 他们认为那是不可能,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甚至从来都没有人想过要问他。 他粗暴地撕开自己的鳞皮,让那些血液涌出,洒落。 光凭这些血液的確是不够的。 可要是他还愿意付出更多呢? 他那两对漆黑的特角之上,环绕著的便是名为“傲慢”的罪和武器。 第一罪业,路西法的晨星之光,墮天之冠。 【立於天穹之巔的独一者,荣光尽归吾身】 他面无表情地掰碎了这顶王冠。 他的一部分灵魂。 “別浪费了。” 猩红色的液体继续涌出,混合著那些正在被消耗的灵魂能量。 “我可不是每天都会掰碎自己的一部分来餵你的。” 他將亲自为她的妹妹加冕,以那破碎的,仅有一半的王冠。 “哥......哥?” 她迷茫地睁开自己的眼睛。 “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诺亚嘴角的鳞片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的獠牙。 那些猩红色的液体,蠕动著,在他的身体上,燃烧。 “为什么,不说话了?” 那个动作让他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更多的血液涌了出来。 “这可不像你。我记得你每天都要说上一大堆废话,烦得我恨不得把你的嘴给缝上。 “” 茜呆滯地抬起头,嘴唇囁嚅著,才终於挤出了一句话。 “你————疯了————” “疯了?” 诺亚重复了一遍,“我亲爱的妹妹,你觉得一个快要死掉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小东西,有什么资格评价她的哥哥疯不疯?” 他露出了一种恶劣的笑容。 那些猩红色的液体在这一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它们猛烈地涌动著,像是一条条被激怒的血蛇,疯狂地钻进她的身体。 在她体內横衝直撞,蛮横地撕扯著那些已经坏死、僵硬的组织。 仿佛这些血液认得她,知道她,甚至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 “別————別————” 她的身体和灵魂根本就没法拒绝。 被另一半的血脉浇灌的痛楚与温暖。 贪婪的、疯狂地、毫无羞耻地、不顾一切地接纳著这些涌入的血液。 而诺亚,显然知道这一点。 “別什么?” 他问,“別停下来?好,听你的。” 诺亚的身体前倾了一些,让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几乎贴在了茜的脸上。 猩红色的液体不再需要在空中划过弧线,而是直接滴落在她的舌面上。 她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就开始颤抖,满足著。 “这就是你所渴求的东西啊,茜。” 诺亚伸出爪子,放在妹妹的脑袋上。 指尖的鉤爪微微弯曲,明明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易地刺穿她的颅骨。 但此刻那只爪子只是轻轻地搁在她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幼兽。 “太卑鄙了。” 茜昂起头,艰难地喘息著,回应。 “竟然在这个时候偷袭我,如果还要继续玩那种虚假的兄妹游戏的话,你就不能像模像样的假装一次好哥哥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诺亚笑了笑:“我难道不正是那种温柔体贴的好兄长吗?” 他更加的用力了。 血液和灵魂的碎片纷纷涌了过去。 “————闭嘴,你这个恶毒的、卑鄙的、自恋狂的混蛋哥哥。” 茜轻喘著。 灰暗、僵硬、像是死去的树皮一样贴在肌肉上的鳞片,已经开始在那些血液的灌溉下重新焕发光泽。 细密的血管在伴隨著心臟剧烈的搏动,如同皮下流淌著赤红的熔岩溪流。 那些萌生的死意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贪婪。 茜再也无法克制胸臆中充盈的飢饿和贪婪,狼狈地拥抱,勒紧上去,她张开下顎,啃噬在对方的身体上。 火焰在血液上燃烧,血液在火焰中流淌。 融入了她的身体当中,甚至自她破碎的灵魂之中流过。 充盈著,满足著她的渴望。 精神海重新流动起来。 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开始绽放。 那东西其实一直就在那里。 从她还没有破壳而出,它就已经深埋在她的最深处。 但它太小了,太微弱了,像是一颗被压在万吨岩石下的种子,没有光,没有水,没有任何发芽的可能。 在“主宰”和从中分裂出的“支配”的光芒之下,它被完全遮蔽,被彻底地遗忘了。 就连茜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现在,哥哥的血液正在浇灌它。 像是暴雨一样冲刷著那颗被遗忘的种子,剥去覆盖在上面的岩石和尘土,让那坚硬的外壳第一次暴露在温暖和湿润之中。 然后,那外壳欣喜地裂开了。 一条极其纤细的、几乎透明的根须,从那裂开的外壳中探了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在黑暗中伸展,像是初生的幼蛇在摸索这个世界。 根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断地发芽,生长,顽强地伸展著,把根须扎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將那些原本属於“支配”的区域,一点一点地推开、挤压、边缘化。 它们像是一张细密的网,从茜的灵魂深处向外蔓延,將她身体里每一个正在被修復的角落都连接了起来。 那是某种完全陌生的、独立於自己哥哥的力量。 茜虹膜上的金色不再只是暗淡的、快要熄灭的微光,它们流动,耀眼。 宛如真正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