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道主》 第1章 吾日三省身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三月,左相古执中进言於上曰:“海內黔首,日入而息,以天晦不可作故也。为使黎民竭力以事,乞陛下詔令迟日落之期。”帝许之。由是,羲和驭日不鞭,金乌悬而不坠,天光以此大延,至於亥时方没,夜半遂短。】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四月,右相姜太阿进言於上曰:“岁运二十四气,日当应二十四时。以黔首愚钝,不堪子丑之繁,请直以数纪之,自一至二十四。”帝许之。由是,古之鸡鸣、人定之称遂绝,海內唯闻数声。】 …… 李顺正神情玩味地摩挲著手中白纸,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他心头意念一动,那张白纸霎时凭空消失在他的掌心。 “瘸子,出大事了!”伴隨著“砰”的一声粗暴推门声,一名白髮老者火急火燎地撞进了屋子。 “又有贼人打过来了,这次的动静大得邪乎,就连镇守的玄甲军都倾巢出动了……” 老者大口喘著粗气,猛地咽了口唾沫,顿了顿、忽的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趁乱逃跑吧!” 跑? 李顺垂下眼瞼,眼神在昏暗的屋內微微凝固。 二十六年前,他穿越到了这名为“大乾”的世界,成为了一名在冷山县服役的役夫。 大乾终结了持续千年的黑暗乱世,而那位马踏七国、定鼎天下的帝王,则拥有著凡人难以想像的伟力——他可一言可释万物、一语而迟落日。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万物皆被镇压,天下无有不服。 令人窒息的太平盛世绵延了四百余载,直到百年之前,乾帝忽地隱居深宫,不理朝政,不问世事。 虽有左右丞相代持朝政,但乾帝不现,终究止不住天下渐起的风波。 就比如县衙遇袭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在十年之前简直是难以想像。但最近三年来,却是发生得愈发频繁了。 “老冯,莫要乱了阵脚。那些贼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李顺收拢心神,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冯观似乎十分紧张,犹如惊弓之鸟般死死盯著窗外的动静,颤声答道:“应该是……昔年湘国的遗民……” 他话音未落,远处的长街尽头忽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犹如天雷炸裂,连带著两人脚下的大地都跟著剧烈战慄起来。 顺著声浪席捲的方向望去,李顺面色微变。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夹杂著猩红与灰烬的浊气云柱拔地而起,在最高处轰然铺展开来,化作遮天蔽日的厚重尘盖,带著毁灭的威压朝四周疯狂蔓延。 天光渐暗。 炽烈的狂风呼啸著倒灌进长街,將本就破败的门窗吹得咯吱作响。 紧接著,一声犹如裂帛般的戾啸借著狂风,在冷山镇上空不停迴荡:“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剎那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县城各个角落里猛地爆发出此起彼伏、歇斯底里的回应之声。 “四面皆敌,逃不了的。先躲起来避避风头。”李顺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冯观,几步便退入里屋。 他弯腰掀开沉重的床板,赫然露出一条幽暗向下的通道。 “地道?瘸子你什么时候挖的?”冯观见状惊愕不已。 他嘴上震惊,脚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径直钻进了那幽暗的洞口。 李顺紧跟其后,同时反手极度熟练地將床板严丝合缝地扣死。 两人沿著那条逼仄且倾斜的土道摸黑向下,没走多久便来到了通道尽头。这是一个长宽半丈、高约六尺的地下土窟。虽略显侷促压抑,但容纳两人藏身,倒也绰绰有余。 土窟並非一片死寂的黑暗。四周粗糙的墙壁上,竟错落有致地扎根著十多株散发著幽幽冷光的小草。那清冷的蓝芒如呼吸般闪烁,不仅將这方寸之地的昏暗尽数驱散,还为这密闭的地底空间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新鲜空气。 “这是……冷山草?瘸子你居然还藏了这么多!”冯观暗自咋舌称奇。 李顺却如老僧入定般背靠著土墙,一言不发,似乎在飞速盘算著什么。 来自地面上方的震动愈演愈烈。但似乎是冷山草根须的虬结蔓延,使得原本鬆散的泥土死死黏合在了一起。任凭外界宛若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这狭小的土窟內竟是稳如磐石,连一粒浮土都不曾落下。 察觉到这处避难所出乎意料的坚固,冯观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却忍不住时不时地在李顺身上来回打量。 冷山草乃是他们这群冷山县役夫的催命符,需以自身精血日夜灌溉,一年方才堪堪得一株。他冯观日日夜夜熬骨榨髓,拼了这条老命也只是勉强能完成每年的贡赋。 而李顺,竟然能在从不延误役期的情况下,暗中攒下如此恐怖的冷山草盈余…… 冯观目光转向李顺,眼底深处悄然泛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幽光。 “老冯,別瞎寻思了。再跟我仔细说说那些湘国遗民。”李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冯观目光的变化,忽然睁开双眼,打破了沉默。 冯观神色仓促间恢復正常,一边回想、一边仍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道:“其实我看得並不真切。最显眼的便是那帮遗民为首的人……身高八尺、魁梧异常,实力非同小可。我不过是在极远处暗中窥探了下,他竟似有所感,直接將那刀锋般的目光投了过来!得亏他的目標是县衙,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回不来了。” 地下的幽冷死寂中,冯观又声音发颤地描述起了他远观到的恐怖画面。 “据说湘国之民多习巫覡之术,那壮汉便是如此。他显化一尊八臂魔神,周身猩红火光繚绕、煞气几乎衝破云霄。” “玄甲军虽是我大乾精锐,但在这位面前,竟全非一回之敌!” 隨著冯观的讲述,来自地面的动静也渐渐变得微弱下去。 “贼人走了?”冯观敏锐的察觉到了外界变化,喜出望外地抬起头。 “怕是没那么快。稳妥起见,再等等。”李顺摇摇头,神情依旧冷峻。 地下避难所內一时又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对了老冯,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吗?派上去看看,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忽地,李顺不知从哪处土缝里捏出了一只浑身漆黑的蚂蚁,夹在指尖,递到了冯观面前。 冯观乾瘪的脸颊猛地一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犹豫,不过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听风掠影……” 冯观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伴隨著一句幽幽的低语,他那浑浊的瞳孔霎时消散,整个眼眶被诡异的惨白填满。 而李顺指尖的那只蚂蚁则像是喝了烈酒般,身躯摇摇晃晃地抽搐起来。片刻后它恢復正常,极度迅捷地顺著土壤间的幽暗缝隙,一路向地面攀爬而去。 这一探,足足耗去了小半天的光景。 当冯观眼中重新匯聚出瞳孔转醒时,他似乎消耗极大,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幸……幸好没有贸然上去。外面之所以动静变小,是因为县衙已被彻底攻破,驻守的玄甲军也都全军覆没。” 冯观顿了顿,大口大口贪婪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现在那帮贼人依旧聚集在县衙周围、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他们好像……好像在掘地三尺地寻找什么【冷山尊】……” 李顺闻言,顺手从墙壁上拔下一根散发著蓝光的冷山草,递了过去:“莫急,慢慢说。先嚼点这个,能补神。” 冯观看著递到手边的这株冷光縈绕的小草,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他以精血培育此物半生,然而这东西究竟是何滋味,他却从来没有尝过。 只在极度的苦涩中纠结了片刻,冯观便猛地一咬牙,毅然將其塞入口中,生吞咽下。 他一边咀嚼,一边竟忍不住老泪纵横,声音淒凉:“干了一辈子苦役……原来,冷山草竟是这般味道……” 李顺正欲开口。 轰轰轰! 毫无徵兆的,宛若九天落雷在头顶炸开。这处深藏於地下数丈的藏身洞窟,顷刻间被人以一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掀了顶。 刺眼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然而下一瞬,所有的光芒便被一道如山如岳般横亘在天坑边缘的雄壮身影尽数遮蔽。逆光之中,赫然正是冯观口中那位操控八臂魔神的湘国遗民领袖! 宛如被来自远古洪荒的猛兽盯住,李顺只觉得身躯瞬间僵硬,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张开牙关想要说话的力气都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彻底剥夺。 领头者犹如看待螻蚁般居高临下,冷漠的目光扫过颤慄的冯观与僵直的李顺,寒声道:“藏头露尾、鬼祟之徒。” “死!” 一声穿金裂石的嘹亮凤鸣骤然自身上响起。伴隨著炽烈的火焰如天罚般迸发而出,化作一片赤红的火海,瞬间將僵在原地的李顺与冯观二人无情吞没。 仅仅片刻之后,二人便连灰都没有剩下、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 只当是隨手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领头者纵身化作一道火光离去。 许久之后,浓烟渐散,贼人退走。侥倖保全性命的冷山县百姓们,方才如惊弓之鸟般陆陆续续从残破的藏身处走了出来。来自大乾冷涯郡的支援也姍姍来迟。 一时间,妇孺悽厉的哭泣、官军粗暴的呵斥、抢救伤员的喧闹之声传遍了整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在这修罗场般的乱局中,李顺与冯观不过是冷山县两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役夫,他们的丧命,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直到夜晚降临、一天即將走到尽头之际,喧囂的冷山县才重新变得寂静。 而在李顺陨落的那处深坑遗址內。 周遭的泥土因承受了炽热火焰的烘烤,早已化作了坚硬且泛著黑光的结晶。在这片漆黑死寂的废墟之上,空气忽然毫无徵兆地剧烈扭曲起来,一道半透明的模糊虚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显现。 那虚影头戴巍峨高冠,身著宽大长袍。其面容虽笼罩在朦朧的雾气中难以窥清,但那轮廓骨相,却隱隱与白天化作飞灰的李顺有著七八分相似。 虚影傲立於焦土之上,微微垂首。一道非金非石、似诵似吟的浩荡宏音,驀地自其口中激盪而出,响彻虚无: “吾日,三省吾身!” 此言一出,犹如言出法隨的天宪。世间奔流不息的万事万物,在这一刻,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截断,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之中。 而后…… 光阴逆转! 木屋中,床榻之上。 李顺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2章 身怀方寸地 “回来了……” 烈火焚身的剧痛仿佛依旧残存,李顺仰躺在床上好一会,方才舒缓过来。 待心绪渐定,他霍然翻身坐起,面容肃穆、沉声低吟道:“吾日三省吾身!” 伴隨著这声吟唱,一顶虚幻透明的高冠於李顺头顶骤然凝结,他周身的粗布衣物也隨之幻化作一袭宽大长袍。 “前一日”的种种遭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流转,最终定格於那被滔天烈焰无情吞没的一瞬。 “一日之省”结束之后,那虚幻的高冠与长袍方才如水波般消散。 李顺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尤其冷山县还位於边陲地区,镇守力量薄弱。” “若非我有至宝傍身,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李顺暗自嘆息,旋即於心底默念:“方寸!” 眼前光影骤然模糊,意识恍若在苍茫白雾中急速穿梭,不过片刻,李顺的意识便降临至一处奇异空间中。 此方空间被均分为三块大小相同的区域。 第一、第二块区域皆矗立著一尊石像。不同的是,第一尊石像身躯完好无损,第二尊却似被拦腰斩断,仅余上半截残躯独存。 至於第三块区域中…… 一个与李顺面容无二的小人,正神情木然、不知疲倦地施展著农家的【分灵化生术】。 而在其身前,那种令冯观服食后便涕泪横流的冷山草,竟密密麻麻地生长著,足足有上百株之多! “冷山草,冷山县独有之物。本需汲取冷月光华,歷经十载方能孕育一株。而大乾皇朝却可以凭藉这【分灵化生】,强行拔高它的產量。” “所谓分灵化生,便是分生灵之精华、养天地之奇物。用身体精血供养,日夜不息。一名气血充盈的成年男丁,倾尽一年心血,方可堪堪催生出一株冷山草。”” “我,连同这冷山县內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不过都是培育此草的血肉耗材罢了。” 李顺穿越而来所占的这具身躯,原主並不是冷山县人,只因摊上劳役才被朝廷徵发至此。 十八岁踏入这片绝地,之后便再未离开过半步。 “分灵化生之术对精血的榨取极为骇人,寻常役夫基本活不过五十。那冯观不过四十多岁,便已经满头白髮、老態毕现。” “而我则依仗这方寸傀儡,不但没有气血衰败、甚至还攒下来一百多株的冷山草没有上交。” “傀儡无生无死,无需担心精血消耗过度。且能不眠不休,劳作效率几乎五倍於常人。” 李顺思绪流转,视线缓缓越过那片幽蓝的冷山草田,落定在远处的半尊残像之上。 “同样都是方寸傀儡,它可难伺候得多……” 隨著心念微动,十余株冷山草当即被连根拔起,飘落至那半尊石像跟前。 石像头戴高冠、身披长袍,唯独面容模糊,难以辨识。它的躯体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的侵蚀,斑驳且惨白,隱隱透著一股隨时可能彻底崩碎的脆弱感。 然而,隨著那十余株冷山草齐齐崩解、化作点点湛蓝冷芒將其笼罩,这残破石像竟犹如枯木逢春般,丝丝缕缕地焕发出生机! 直至冷山草的光芒消弭殆尽,石像那欲將碎裂的態势方才彻底稳固下来。 “冷山草的修补效果越来越差了……” 李顺仔细端详片刻,心头不由泛起几分沉重。 无论是石像、亦或者那不断辛勤劳作的【李顺】,都是被这片神秘空间所捕获的傀儡。 而这伴隨著李顺穿越而来就存在於他体內的空间,被他命名为【方寸】。 “虽只方寸之地,却有无穷奥妙。” “任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还是有通天彻地神通的大能。只要入这【方寸】之中,便会化作傀儡……” 当李顺第一次来到【方寸】空间的时候,那一尊半的石像以及【李顺】便已经位列其中了。 傀儡【李顺】一目了然,映射他刚穿越而来时躯体。 至於那一尊半的雕像…… 李顺至今还没有弄清楚它们具体来歷。 石像起初皆满覆裂痕,处於几近废弃的破碎状態。直至某一次,李顺心血来潮,將冷山草试著移栽至其所在区域。 其中那半尊破损的雕像將冷山草吸收后,裂纹竟似乎有所改善。 隨后在李顺不断用冷山草的滋养之下,石像状態终於彻底稳固。 於是觉醒了它的【三省身】神通。 “吾日三省吾身。顾名思义,此神通一旦发动,便可將同一日的时光循环经歷三次。前两次无论发生什么,皆如虚幻。唯有最后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才是敲定一切的真实。” “可以主动施展,也可以意外身陨之后由石像被动施展。” “正是因为有【三省身】能力的庇佑,我才能以草芥之躯苟活至今。” “然而,神通每施展一次,石像便会反噬受损,需耗费十余株冷山草方能勉强修补。且这滋养之效还在不断递减……” “代价实在太大,不到非不得已时候,我不会轻易动用这神通。” “像今天这样无妄之灾、也是没有办法。” “可惜了。若是另一尊完整石像也能被唤醒的话……” “半尊石像都有时间逆转的大神通,真不知完整的又究竟有何等能力。” 李顺悠然神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道默然矗立的身影。 石像周身遍布著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显然曾遭受过极其严重的创伤。 而且它对外界的冷山草毫无半点反应,就这般沉寂至今。 “或许需要更高级的灵物滋养才行。” 李顺微微摇头,將散乱的思绪拉回至“昨日”所歷经的种种变故之中。 “湘国遗民骤然发难,袭击冷山县衙……” “其实,对我来说,想要保住性命根本不难。只需躲在地下避难所內,耐心等这群煞星离开就好。若非在我的怂恿之下,冯宽以听风掠影之术进行窥探,我们也不会被发现。” “但……每发动一次三省身都代价不菲。若我只知一味躲藏,而不懂得利用这难得的时间重置之机去谋利,岂不是暴殄天物!” 意识如潮水般从【方寸】空间中抽离,李顺幽幽转醒,借著夜色打量起现实中自己的身躯。 “这些年来,我虽仰仗方寸傀儡代受劳役之苦,免去了精血衰败之灾,但肉体凡胎,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 “原主【李顺】十八岁背井离乡、来此服役。在冷山县浑浑噩噩熬了十一年苦役后,被穿越而来的我取代。而我,又在这片囚笼里生生困顿了二十六年!” “严格来说,大乾的苦役日子过的还行。能自由在县城內活动,每个月还有工钱领。只需每年按时上交一株冷山草。以及,不得离开冷山县半步。便可生活无忧。甚至若有冷山草盈余,还可以自行留下。或自己吞服、或跟別人交易。” “故而绝大多数劳役都早已经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不过……” “如今我已经五十四岁高龄,在一眾平均年龄不过四十的冷山苦役里,已经有些显眼了。” “若再过个几年,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而且……我不甘心!” 浓重的夜色里,李顺的眼底悄然泛起一抹奇异而灼热的幽光:“大乾有著能够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只不过绝非底层劳役可以知晓。” “我体內的方寸空间虽然神异非凡,却无法改变我日趋衰老的事实。” “大乾律法森严,阶级分明。劳役身份想要逆天改命,寻常情况下几无可能。” “如今各地纷乱渐起,於我而言,反倒是良机所在。” “富贵险中求!” “身怀【方寸】,我绝不会、也绝不该一辈子被困在这偏远的冷山县!” 眼下,【方寸】之中虽仅有三块土地,但透过那外围翻涌的苍茫白雾,隱约已可窥见更为广袤的未开闢之域。 李顺有种预感,若是能开闢出新的区域、或许就能收纳越来越多的傀儡。 “修长生之法,拓方寸之地,收天下英雄……” 在这大乾皇朝最底层隱忍蛰伏了二十余载的李顺,心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火,此刻已呈燎原之势,再也按捺不住! 第3章 昔年升爵事 枯坐冥思了一整夜的李顺,在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便推门而出。 他踩著微亮的晨光,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冷山县一处毫不起眼的逼仄书店。 店主人是个面容清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时不时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 “瘸子,又来了?这回想要哪本?”对於李顺的清晨造访,他毫不意外,语气透著熟稔。 同时大袖一挥,竟凌空將店门关上。 本就不怎么敞亮的书店霎时变得昏暗起来。 “《释帝书》。”李顺压低嗓音,言简意賅。 店主人闻言轻笑一声:“猜到了。早给你备著呢,老规矩,价钱不变!” 说罢,他指尖一挑,从袖中捏出一页泛黄的残纸,反扣在斑驳的木桌上。 纸背朝上,墨跡不显,但李顺根本无需翻看,便已对上面的內容心知肚明。因为这正是他在被烈火吞噬的“昨日”里读过的篇章——记载著大乾左右二相明爭暗斗、擅改天时之事。 “换一张。”李顺眼皮微垂,语气平淡。 店主人明显怔了一下,旋即哑然失笑,摇头道:“你还挑上了。也罢,自己选吧。” 说著,他屈指一弹,十数张顏色深浅不一的书页如飞花般掠出,整整齐齐地平铺於桌面。 李顺目光扫过,隨意抽出一页贴身揣好。而后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灰布小包。层层褪去布面,一株流转著幽幽蓝芒的冷山草赫然显现。 他故作肉痛之色,极其小心地从中掐下三片晶莹剔透的草叶,放至桌前。 “三叶?”店主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是说好了,一叶换一页么?”嘴上这么说,他手下的动作却快若闪电,衣袖微卷,便已將那三片散发著微微蓝光的草叶收了起来。 “多出的两叶,我想买关於『冷山尊』的消息。” “冷山尊?!”店主人原本慵懒的神情骤然一敛,目光如炬般刺向李顺,“难不成,你也培育出来了?” 李顺其实对这所谓的“冷山尊”一无所知,但观对方反应,便已断定此物必与冷山草大有关联。 当即面色不改地摇头否认:“哪有那么容易,只是枯熬了半辈子,摸出点门道,想趁著这把老骨头还没朽透,最后搏上一搏罢了。但我对这冷山尊的底细知之甚少,这才想从你这儿打探些。” 李顺这番话真假参半,说得滴水不漏。 店主人果然未生疑心。在他眼里,一个底层役夫能年年凑齐贡赋已是侥倖,这瘸子竟年年都有盈余的冷山草拿来交易,足见其在培育灵植上颇有心得。如今贪心渐起,妄图更进一步,倒也正常。 店主人的食指在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权衡片刻后,微微頷首同意:“可以。不过,我有个附带条件。” “你讲。” “若有朝一日你当真成功了……我要你將培育的心得誊写一份给我。” “就这么简单?”李顺眉头微挑。 店主人不置可否地微笑著点了点头。 “可以。”李顺一口应下。 “冷山尊啊……”店主人双眸微眯,食指再次叩击桌面。 篤!篤!篤! 伴隨著这富有韵律的敲击声,昏暗的书店深处,骤然亮起星星点点的金芒。数百个闪烁著微光的虚幻字符犹如飞蛾扑火般自暗影中急速飞出,须臾间便在半空中交织排列,匯聚成一篇璀璨的长文。 店主人隨手扯过一张白纸拋出。那些金色字符瞬间如乳燕投林般吸附於纸面,墨跡初凝。 “多谢!”李顺接过纸张,看也不看便径直摺叠收起。 转身欲走之际,李顺脚下一步微顿,忽然回头问道:“对了,相识这么久,还不知店家你怎么称呼?” 店主人並未当即作答,而是重新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顺。过了片刻,方才幽幽吐出三个字:“周寻真。” 李顺抱拳一礼,跨门而去。 临行前,他余光瞥了一眼悬掛在书店大门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稷下书坊”。 混入清晨坊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顺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閒逛,一缕心神却早已沉入体內的【方寸】空间,查看起了周寻真给的那两张纸。 借著字里行间的信息,李顺终於弄清楚了这【冷山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冷山草中帝王,即是冷山尊。冷山草在生长过程中,有一定可能会蜕变晋升为冷山尊。但这个概率极低,大乾立朝五百七十二年以来,整个冷山县总共也只现世过三株。” “官府虽已掌握了批量生產冷山草的秘法,却始终对如何培育冷山尊束手无策。故而二者价值,犹如云泥之別。” “新历三百三十三年,冷山县便有一位役夫机缘巧合下种出了一株冷山尊。朝廷大悦之下予以封赏,使其连升四级,从卑微白丁一跃成为四级『不更』爵,自此免受劳役之苦……” 李顺脸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早已捲起丝丝波澜。 “看来,今年冷山县是有第四株冷山尊诞生了。正因如此,方才引来那群湘国遗民。” 压下起伏的思潮,李顺又將目光投向了第二张纸。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段话: 【帝欲收四海之富,乃詔治粟內史公叔渊更定圜法。渊上疏曰:“昔诸国割据,泉幣驳杂,轻重不一,是以商贾生奸。今四海混一,宜正根本。臣请废天下旧钱,独铸新幣,名之曰『元』。『元』者,始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以此通商易物,可彰一统之威。”帝大悦,准其奏。於是天下之金银珠玉,悉数输於公帑、深藏於內府。市井之间,唯见“元”幣流通,而真金白银绝跡於世矣。】 “原来如此。”李顺在心底暗嘆一声。 降临这方世界二十六年,他对这大一统王朝种种违和与诡异之处,早已见怪不怪。 比如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计时法、强行延迟到夜里十一点的落日、以及这名为“元”的法定货幣。 最初李顺还暗自揣测,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乾皇帝是不是也是位“穿越者”。直到他从稷下书坊中重金购得一张张【释帝书】残卷,从歷史的罅隙中逐渐窥探到这个庞大帝国的过往,才彻底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明天重置之后,便可再换另外一页。” “只可惜,这偏僻冷山县的稷下书坊中,我没看过的释帝书残页也不多了。” 【释帝书】,乃是由太史公所著、记录大乾立国后种种的一部煌煌巨著。 据传,太史公与乾帝自幼相交莫逆。故而能记常人不敢记之事、评世人不敢评之非。 只可惜,新历四百五十四年,太史公寿尽而陨。 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执笔、可执笔承此重任。 《释帝书》遂成绝唱,原稿被死死深锁宫中。流落民间的,唯有当年誊抄的只言片语。 “释帝书中所载诸人,至今仍有存活於世者,且多已权倾朝野。这帮权臣,自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微时隱秘详尽暴露在世人面前。故而《释帝书》虽不是官方名义上的禁书,却也成了明面上绝对的禁忌。若非我以冷山草叶作为交换,周寻真也绝不会把它拿出来。” …… 李顺思忖著,一瘸一拐、脚下却毫不停歇,不多时便来到了冷山坊市。 他刻意隱匿行跡,在不同的杂货摊和店铺间兜兜转转,分散购买了总计九十枚“留影钱”。 共计花费两万余元。 李顺虽为劳役,每个月却也有三千元的薪酬。 而且他在这冷山县除了吃喝外几无花销,这些年倒也攒下了不少家当。这点钱还是拿得出的。 一枚留影钱,分子母两半。 激活后可连续维繫七天时间,母钱能如水镜般倒映出子钱周遭的景象。 此物原本是兵家所造,专供间谍刺探军情的利器。天下一统、四海再无纷爭之后,这等军需才逐渐流入寻常百姓家,成了民间常用的通讯之物。 李顺揣著留影钱悄然返回木屋,又做了一番准备后,將隔壁的老冯喊了过来。 “瘸子,你找我有事?”冯观进门问道。 李顺反手一挥,“哗啦”一声,將九十枚泛著冷光的留影钱悉数摊在粗糙的木桌上:“老冯,帮我个忙。” 隨著李顺低声缓缓將计划和盘托出,冯观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立时涌现出极度惊骇的神情。 他犹如惊弓之鸟般慌忙看向屋外,压低声音、嗓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瘸子,你想干嘛?把这玩意儿撒满全县……若是被官府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顺冷冷地打断了冯观的话,幽深的目光直刺对方,只语重心长地问了一句:“老冯,你先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你究竟还能活多少年?” 冯观的话音戛然而止,当场呆立在原地。 李顺贴心地將早已经准备好的镜子递了过去。 冯观下意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满脸纵横的深邃皱纹,犹如枯草般稀疏的白髮。 那张灰败老態的面容,跟他记忆中那个年轻的自己,完全判若两人。 不知道在这地狱般的冷山县熬了多少个年头没有照过镜子、不敢正视自己模样的冯观,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冯观方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浑浊的眼眶中溢出绝望的老泪:“我……我原来,已经这么老了。” 李顺缓缓走到冯观身边,抬手,沉稳而有力地拍了拍他佝僂的肩膀,俯身低语道: “现在,有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第4章 蠛蠓迎风起 没费什么周折,李顺便顺理成章地说服了冯观。 李顺倒也不担心冯观向官府告发、出卖自己。 一来他手握【吾日三省吾身】这等逆天底牌,今日种种谋划,无论成败皆如水月镜花。 二来,同在这冷山县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对冯观的本性早已了如指掌。 此人虽胆小怯懦、耳根子极软经不起蛊惑,但对朋友却有著愚钝的真诚。 他自幼双亲早亡,孑然一身,早年间勉强学了点小说家末流的手段餬口,却不想被强徵到这冷山县服役,一头扎进来,便熬了一辈子。 …… 其实在曾经的【三省身】回溯中,李顺已经对冯观进行过多次苛刻的试探。事实证明,至少在当前境遇下,冯观绝对是个可用之人。 而之所以將放置留影钱的任务交给冯观,最主要的还是李顺这具身躯乃是瘸子,实在行走不便。 冯观也的確没有让李顺失望。 日中时分,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反常態的是,他那张老脸上非但没有做贼心虚的恐惧,反而泛著一丝病態的亢奋。 “瘸子,留影钱我全都按你交代的点位藏好,並且一一激活了!太他娘刺激了,一路上我都生怕被別人发现……” 李顺不置可否,並未接话。他在心底默默盘算著时辰,估摸著距离那群湘国遗民发难的时间点已然逼近,便一把拽住冯观,果断钻进了那处幽暗的地下土窟。 地道封死后,李顺指尖连点,依次將九十枚留影钱的母钱尽数激活。 霎时间,一幅幅泛著幽光的画面犹如水镜般跃然半空。虽然没能毫无死角地覆盖整座冷山县,却也將县城最核心的地带尽收眼底。 李顺视线紧盯著眼前画面,耐心等待。 下午三时左右,变故陡生。 一道漆黑的身影宛若流星般自天际尽头疾驰而来,最终在县衙正上方戛然顿住,就那么大剌剌地凌空而立。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自然立刻引起了县衙门前值守捕快的警觉。 他们拔刀出鞘、正欲厉声呵斥之际,一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毫无徵兆地在来人身后凝聚浮现! 恐怖的煞气如滔天巨浪般轰然碾压而下。那群捕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般齐刷刷地瘫软倒地,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 噹噹当…… 急促而悽厉的警钟瞬间响彻县衙,一层厚重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拔地而起,將县衙死死护在其中。与此同时,察觉到异动的驻守玄甲军也正披坚执锐,从四面八方急速驰援。 这一切的走向,皆与“昨日”李顺的遭遇分毫不差。 “真……真有反贼来袭!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地窖內,冯观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发颤,此刻他对李顺之前的“蛊惑”已是深信不疑。 李顺依旧充耳不闻,视线牢牢锁定在四周变幻的光幕上。 一切犹如早已写好的剧本:八臂魔神肆意逞威,精锐的玄甲军在其手下如土鸡瓦狗般节节败退。漫天烈焰的疯狂炙烤下,县衙那原本厚重的阵法光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得摇摇欲坠。 轰!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悬浮在半空中的留影钱光幕剧烈闪烁,部分画面瞬间崩碎为一片黑暗。 “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那名湘国遗民领袖戾气十足的狂啸,毫无阻碍地再度响彻冷山县的天际。 同时县城各地也接连爆发出一道道歇斯底里的呼应声。 残存的留影钱,自然捕捉到了其中一些湘国遗民的面孔。 李顺双眼微眯,將这些面孔死死刻在脑海深处。 “倒还真有几张熟面孔。” “原以为他们跟我一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苦命役夫,没成想竟是潜伏至此的亡国谍探。” 就在李顺在心底快速盘算之际,一旁的冯观却已是如坠冰窟。脸上那点可怜的亢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惊惧与瑟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帮反贼竟凶悍到了这般地步,连代表大乾王朝无上威严的县衙都能被他们强行踏破! 李顺把冯观的脾性摸得太透了,一眼便看出他心生退意,当即冷声沉喝:“老冯,该你出马了!” 眼见冯观满脸挣扎、还在犹豫不决,李顺语气森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冯观闻言浑身一哆嗦,颓然地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点头。 这一次,他要施术附著意念的载体並非昨日那只蚂蚁,而是李顺提前费心捕捉的一只微小飞虫——蠛蠓。 这东西在冷山县一带极其泛滥,体型不过灰粒大小,平日里便极难引人注目,若是混入此刻硝烟瀰漫、飞沙走石的混乱战场,更是如同隱形一般。 冯观倒也不全是没种的软骨头,既然退无可退,索性不再扭捏。 他发狠般拔下一株冷山草,胡乱塞进嘴里,连同极度的苦涩与恐惧一併嚼碎咽下。 隨后指诀掐动,秘术再现:“听风掠影……” 霎时间,冯观那浑浊的双目再次被诡异的惨白填满,周身的气息也隨之变得紊乱虚浮。指尖那只微小的蠛蠓摇摇晃晃地振翅欲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分灵化生。”李顺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辈子的枯坐深耕,加之【方寸】空间內那具不知疲倦的傀儡二十六年如一日的极限演练,李顺对这【分灵化生术】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单论此道,放眼整个大乾王朝,恐也再难找出相媲美之人。 术法施展的剎那,李顺只觉体內最本源的精血仿佛被一把无形利刃凭空斩去一截,一阵强烈的虚弱感顿时袭上心头。 然而,与他萎靡的神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空中那只原本摇摆不定的蠛蠓,竟立刻稳住了身形。並且肉眼可见的壮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莫测的羈绊,在李顺与那只蠛蠓之间悄然缔结。 “可以出发了。” 在李顺的低语声中,冯观犹如提线木偶般操纵著那只蠛蠓,顺著地道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直奔县衙。 凭藉著那丝精血的维繫,蠛蠓所窥探到的一幕幕画面,也如水波般在李顺的脑海中同步显化。 诚然,冯观此人的確值得信任。 但既然图谋的是“冷山尊”这等宝物,还是自己亲眼所见更为靠谱! 蠛蠓在狂风与硝烟中极速飞遁,不多时便逼近了化作废墟的县衙。 它並未贸然靠近,而是在外围寻了一处胡乱飞舞的蠛蠓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乱局。 此时的冷山县衙,所有的大乾反抗力量已被屠戮殆尽。数十名湘国遗民彻底接管了这片区域,正分散开来,疯狂搜寻著【冷山尊】的下落。 而那位身形魁梧的遗民领袖,正负手悬立於半空,神情冷厉地总览全局。 由於李顺在施术前的严厉告诫,冯观压制住了內心的好奇,没有分出半点视线去刻意窥探那名领袖。蠛蠓只是跟隨虫群做著无规律的盘旋,將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下方遗民的搜查路线上。 小半日光景飞逝。他们几乎將整个县衙掘地三尺,却依旧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尝试向外围扩大搜索范围。 终於,在残阳如血的日落时分,一声极度激动的嘶吼从远处传来:“烬!找到了!” 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间匯聚。 分散四周的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之间便在那处匯聚成群。 “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不在县衙安置。反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小妾家里……” 这个荒诞的结果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被唤作“烬”的男人眉梢微挑,隨手弹出一缕猩红的火苗,便將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瞬间焚作了一地劫灰。 “大乾必亡!” 周围的遗民们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振臂齐声呼应道。 “大乾必亡!” “嗯?”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仿佛察觉了什么,烬神情微变。 他猛然回头,五指张开向著屋外虚空狠狠一摄,一只混在虫群中、行跡鬼祟的飞虫瞬间不受控制地落入他掌心。 “有意思……” 两指轻轻一捻,將蠛蠓捏死,烬如鹰隼般的视线径直穿透暮色,锁定在冷山县城中的一处方位。 下一瞬,他的身躯轰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 李顺与冯观藏身的地下土窟,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彻底掀开了顶盖。 “藏头露尾、鬼祟之徒。”烬宛如魔神降世,俯瞰著发出一声冷哼。 八臂魔神可怖的威压之下,冯观毫无悬念地浑身僵直,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然而,已经是第二次直面死亡的李顺,凭藉著“昨日”残存的適应力,竟硬生生地抗住了这股战慄,勉强扯动了喉咙。 他仰起头,迎著那毁灭的目光,故带讥讽地冷嘲道:“你不也是藏头露尾之徒?” 烬明显怔了一下。旋即,他的双眼眯起,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且听好了——杀你者,大湘遗嗣、皇室孤血,熊烬是也!” 语毕,滔天烈焰如同天罚,倾泻而下。 將李顺彻底吞没。 第5章 掷象降人间 第三省。 再度从烈火焚身的剧痛中惊醒,李顺大口喘息著,照例完成了“吾日三省吾身”的仪式,隨后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最终的谋划。 “跟前两次的虚幻经歷不同,这一次发生种种,皆是敲定乾坤的真实,再无半点迴转的余地。若是这次死了......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要慎之又慎!“ “好在上一醒的收穫著实不小。我不但摸清了【冷山尊】的真正藏匿之处,更探明了那名贼首的底细。” “大湘正朔,熊氏嫡裔……熊烬。” 脑海中仿佛仍残存著那滔天烈焰的倒影,大湘遗民领袖那双傲慢冷酷的眼眸仿若正与自己隔空对视,李顺不由冷哼一声。 “昔日大乾帝王马踏七国、定鼎天下,诸国旧王室的下场也不尽相同。有摇尾乞怜、臣服后位列公卿者;有死战不降、被夷灭九族者;亦有隱姓埋名、销声匿跡者。” “大湘王室,便是被下旨斩草除根的那一类。虽说坊间一直有传闻,称其仍有少量血脉苟延残喘,却从未被证实过。未曾想今日被我遇见了!” “就是不知……若能生擒或斩杀这等大湘皇室正统后裔,究竟能换来何等奖赏?” 当然,这念头在李顺脑海中也不过是一闪而逝。 那熊烬的实力堪称匪夷所思,连镇守一县的精锐玄甲军在他面前都如土鸡瓦狗般被轻易碾碎,绝非如今自己所能覬覦的。 “不过,若非他有这一身通天彻底的本领,我还真不好去谋划那株冷山尊!” 清冷的夜色中,李顺在脑海里將今日即將爆发的血雨腥风进行了最后一次推演。 “火中取栗,的確有相当大的风险。” “但,时不我待!” 李顺在逼仄的屋內来回踱步,踌躇良久,眼底终於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 “今日,是大乾新历五百七十二年,二月初二。” “大湘遗民不知从何处得知【冷山尊】现世的消息,在熊烬的统领下,悍然突袭县衙。守备空虚的冷山县死伤殆尽,冷山尊也被成功劫走。” “这便是原本的歷史走向。” “在城池倾覆的浩劫面前,我这大乾地位最微末的苦役,確实只如草芥螻蚁,隨便一道余波便能將我碾得粉碎。” “但……” “若有先知先觉之能,螻蚁亦可呼风唤雨!” 当旭日的第一缕晨光再度刺破阴霾时,李顺照例拖著瘸腿,踏入了那间幽暗的稷下书坊。 这一次,他绝口未提【冷山尊】的半个字,更没有展露出自己已然知晓店主人名字之事。 李顺只是按部就班,又换取了一张新的《释帝书》残页。 【姜太阿初至圣京,衣短褐、足躡芒鞋。其状贏瘦如柴,面目黧黑,类鄙野之役夫。时京师繁华,勛贵子弟皆衣锦乘轩,见太阿粗陋,多掩口而笑,或有指斥戏弄者曰:“此何处枯竖,亦敢涉圣京?” 太阿闻之,顏色不变:“夫大鹏將图南,必先伏於蓬蒿;潜龙未耀,常杂处於泥蟠。今吾虽微,犹太阿沈於泥沙、惊雷蛰於幽谷、劫火伏於寒灰也。神物自晦,本不求闻达;良贾深藏,岂慕虚浮名。诸公但见皮相,未测渊深,亦世之常理,吾何尤哉。”言罢,昂首长揖而去,满街公侯皆为之夺气,愕然相视。】 ……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气机牵引,这残页上所载的大乾右相故事,竟无比契合李顺当下的心境。 他將这寥寥数语反覆咀嚼了数遍,目光闪动:“当朝右相,昔日亦是形如役夫。焉知我李顺不能成事!” 收敛心绪返回木屋,將隔壁仍在睡梦中的冯观喊醒。 “瘸子,这一大清早的,又折腾什么呀?”冯观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李顺没有理会他的牢骚,而是目光灼灼地反问了一句:“老冯,你可知晓……若是向官府举报有贼人心怀不轨,会有多大赏赐?” “贼人?心怀不轨?”冯观打了个哈欠,“什么样的贼人?偷鸡摸狗的蟊贼就算报上去,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吧。” “反贼。”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冯观嚇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惊恐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瘸子,你大清早的可別嚇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穷乡僻壤哪来的反贼?!” “你且仔细回想一番,梁舟此人,平日里可有什么古怪蹊蹺之处?”李顺不答,继续循循善诱。 “梁舟?”冯观皱著老脸回忆起来。 这梁舟也是冷山县眾多苦役之一,平日里跟他们这帮老油条算不得熟络。 “你若不提,我倒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冯观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狐疑,“这小子,似乎还真是有些邪门!” “他平日里閒著没事就喜欢四处瞎打听,问东问西的。而且,在这鬼地方熬著,我竟似乎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劳役的苦楚!” 这便是人心。先立下一个靶子,再去射捕风捉影的箭。哪怕梁舟本身並无嫌疑,但在这种带著偏见的审视下,他的一言一行也处处透著诡异。 冯观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 “糊涂!”李顺当即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念头,“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姦成双。咱们现在空口无凭,连半点实质的证据都没有就去报官……你就不怕別人反咬一口,告你个诬告之罪?” “那……那还是算了吧。”冯观闻言,身子猛地一缩,刚刚升起的那点贪念瞬间熄灭,立马又打起了退堂鼓。 “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么?放虫子去暗中盯一盯他。若是真能查出些什么真凭实据……” 李顺压低声音,语调中充满了蛊惑的魔力:“那,便是你我兄弟泼天的富贵!” “好……拼了!”冯观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最终对摆脱苦役的渴望战胜了恐惧,狠狠地点了头。 片刻后,一只毫不起眼的蠛蠓摇摇晃晃地升空,悄无声息地朝著梁舟的住处飞去。 李顺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冯观紧闭的双眼驀地睁开,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狂热:“瘸子,真让你给猜中了!梁舟这狗日的,还真他娘的包藏祸心!” “我刚飞进他那屋,就看见他神情紧张、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门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孙博那小子也鬼鬼祟祟地摸了进去。两人凑在一起,私下里嘀嘀咕咕,我隱约听见什么『快了』、『做好准备』之类的话……” “抓起来准没错!就算他们不是反贼,身上也绝对藏著见不得光的秘密!” 冯观越说越是激动,乾瘪的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罪受赏的通天大道。 李顺神情倏地一肃:“既已摸清虚实,你立刻动身去报官!切记,万万不可直接去县衙,而是要暗中去找孙役长!” “我懂!是避免被那群贼人的眼线察觉对吧!”冯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提溜起衣摆便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刚跑到门口,他忽地猛然剎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瘸子,那你呢?” 李顺苦笑著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残腿:“事態十万火急,我这幅残躯行动不便,只会拖累进度。你只管赶紧去!” “瘸子你且宽心,这泼天的功劳,我绝少不了你那一份!”冯观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转身没入街道。 目送著冯观的背影彻底消失,李顺脸上的无奈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寒与肃穆。 他的意识犹如坠落的流星,轰然降临於【方寸】空间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著那具仍在不知疲倦地施展著分灵化生术的傀儡。 “心起方寸……” 李顺的意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著下方那具傀儡的身躯重重坠去,两者在须臾间仿佛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的李顺豁然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幽光大盛,他猛地抬起右手,並指如剑,遥遥指向前方的虚空,低喝一声: “掷象人间。” 嗡——! 伴隨著这声断喝,前方的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剧烈的透明涟漪。某种沉重而奇异的存在,正撕裂无形的壁障,挣扎著降临现世。 当空间的波纹彻底平息散去,一道与李顺如出一辙的身影,赫然矗立在他的面前! 身高、体型,皆与他本尊毫无二致。只是那面目与身躯仿若笼罩在千层迷雾之中、介於虚实之间,看不真切。 而此刻,在李顺体內的【方寸】空间里,那具终年不知疲倦、日夜劳作的傀儡【李顺】,已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它犹如被万载玄冰彻底封印般静止不动,甚至连原本凝实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现实之中,李顺的本尊则面如金纸,毫无血色,豆大的冷汗如雨水般顺著额角疯狂滑落。 但,看著眼前这具被他从【方寸】空间生生拖拽而出、降临人间的完美替身,他那苍白乾裂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6章 各有万全策 方寸可收傀儡,傀儡亦可重临人间。 只不过…… 需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此时的李顺,只觉神魂仿佛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生生从天灵盖劈作两半,一半留驻本尊,另一半则硬生生塞入了那具虚幻的躯壳。 万千根淬毒钢针齐刺脑髓般的剧痛,让他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慄。心分二用的巨大撕裂感,更是让他的思绪变得深陷泥沼般迟钝滯涩。 “方寸傀儡显化降临现世,大约只具备在空间中一半的实力。好在,傀儡无生无死,哪怕在现世被轰成齏粉,也不会真正伤及【方寸】空间內的本源。” “只需耗费些时日,便会自行修补如初。” “更关键的是,只要我心思一动,便能隨时將它收回方寸之中……” 李顺强忍著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迟缓地转动著思绪。他哆嗦著取出一株冷山草,生吞咀嚼。借著那一丝幽冷的气息强行稳固著濒临崩溃的精力。 同时,他又分出一缕神念控制著那具刚刚降世的傀儡,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地下的避难土窟之中。 起初,傀儡的动作还透著几分生涩与僵硬,但隨著李顺本尊不断消化冷山草的药力,傀儡的举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与常人无异。 李顺本尊则瘫坐在原地,闭目调息。 在冷山草的滋养下,他勉强恢復了些。 约莫半个小时后,屋外忽的有脚步声响起。 李顺驀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精芒一闪而逝。 只见推门而入的,赫然是掌管全县役夫的役长,孙伍。 “孙役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刚刚……”李顺立刻换上了一副底层役夫应有的惶恐与错愕。 孙伍不留痕跡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旋即摆了摆手,打断了李顺的试探:“堂尊已经知晓了首告之事。眼下事態十万火急,为防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你且隨我走一趟县衙吧。” 李顺闻言,脸色煞白:“这……” 孙伍嘴角扯出一个儘量显得温和的笑容:“放心,你们首告逆党,那是护卫地方的大功。待到平叛剿贼事了,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现下拿你过去,不过是堂尊为了稳妥起见,护著你们罢了。” 李顺像是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安抚住了,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拖著残腿,默不作声地跟在孙伍身后。 而在二人离去后不久,那具隱匿於地下洞窟中的傀儡【李顺】,则缓缓步出阴影。 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静静地眺望著【冷山尊】真正藏匿的方位。 …… 李顺紧紧跟在孙伍身后,穿街过巷,一路被领进了冷山县衙后堂的一间偏僻厢房。 推门而入,只见老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两个,就在此地侯著。没有传唤,不得迈出这道门半步。”孙伍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反手將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严。 “瘸子!你可算来了,你看,这泼天的大功,我没忘了你吧!”见房门关上,冯观立刻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满脸邀功之色。 然而,他却並未从李顺脸上看到预想中的狂喜,不由得愣住:“瘸子,你怎么这副表情?” 李顺並未接他的话茬,而是目光幽深地盯著窗外,突兀地问了一句:“老冯,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早上十一点左右吧?怎么了?”冯观摸了摸脑袋,满心狐疑。 李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索著什么。 另一边,將李顺羈押妥当后,孙伍便片刻不敢耽搁,行色匆匆地径直走向了县衙西北角的地下暗狱。 梁舟与孙博那两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正被凌空悬吊於一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正中。 万千根细若游丝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扎入他们的周身大穴。透过惨白的天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血线正犹如活物般,在两人的皮肤下疯狂游走、啃噬。 伴隨著两人身躯如破麻袋般触电似的抽搐,一句句毫无起伏的僵硬供词,正被那罗网强行从他们喉咙里挤压出来: “宗主有令……下午三时发动突袭。吾等潜伏於城中……趁乱暴动,以为內应……” “你们的宗主,究竟是何人?!” “大湘正朔……熊烬……” 两人似乎残存著最后一丝清明,面容因极度的抗拒和痛苦而扭曲得不似人形。但那深植於臟腑的游丝,却蛮横地剥夺了他们肉体的控制权,將他们內心深处的所有秘密一五一十地撬了出来。 而在刑网前方一丈开外,负手而立的两道身影,正是冷山县的绝对主宰——县令方询,以及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程易殊。 並没有打扰两位大人的亲自审讯,孙伍只是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影子般,悄然静默地垂首立於一侧。 待到梁舟与孙博被彻底榨乾了最后一丝气力、昏死过去之后,县令方询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盯著刑架,语气中透著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 “本以为被发配到这冷山县,此生再无可能回到圣京。谁曾想,老天竟在这时候,硬生生往本县的怀里塞了这么一桩泼天的大功!” “大湘遗脉,呵呵呵……”方询轻声咀嚼著这几个字,笑声中透著令人胆寒的贪婪。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恭维道:“堂尊本就是潜龙之姿,又岂是这等蛮荒之地能困得住的?如今乱党授首在即,堂尊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方询却並未因这番吹捧而得意忘形,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道:“易殊啊,你可知,按我大乾律例,活捉旧国正朔嫡裔,是何等赏赐?” 程易殊呼吸微促,强压著心头的火热答道:“回堂尊,按《大乾律》,活捉旧国王族,赏千金,赐……十一等爵,亚卿!” 即便是一向以沉稳自居的程易殊,在吐出“亚卿”这两个字时,脸颊上也抑制不住地涌起了一抹潮红。 “亚卿爵,享食邑三百户,乃是大乾真正贵族的起点。即便无官职在身,亦可见郡守不拜。”方询语气冰冷中暗藏嚮往,“大乾二十等爵,不知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止步十等之下。这等泼天的功劳……” 方询话音陡然一转,目光如刀般钉在程易殊脸上:“又岂是你我能独吞的!” 程易殊如遭雷击,愕然抬头:“堂尊的意思是……” “遇贼不报,按律当斩。可若是报了……”方询冷笑一声,“那熊烬已是洞玄境的高手。就凭咱们冷山县这几百號玄甲军,拿什么去捉?是你去,还是本官去?” “倘若让他跑了,一个『防范不力、纵寇殃民』的瀆职死罪,你我谁担得起?” 程易殊心头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也发起抖来:“那……那依堂尊之见,咱们赶紧上报,请求郡守大人速速发兵驰援?” “报,定然是要报的。只是……向谁报、怎么报,却大有讲究。”方询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袖口,“冷山郡守尹封朔,与本县向来不合。这奏报若是依著规矩递到他的案头,恐怕最后这不世之功,落不到咱们头上几分。”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程易殊彻底乱了阵脚,不知所措。 方询微微一笑,並未作答:“放心吧,本官自有万全之策。”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敲打道:“易殊啊,你的能力是有的。但在大乾官场上,光有能力远远不够。有时候,要多看、多想,少动。” 程易殊若有所思,诚惶诚恐地深深低下了头:“卑职愚钝,多谢堂尊指点迷津。” 二人暂时语毕,方询这才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犹如泥塑木雕般的孙伍。 “大人,那两个首告的役夫,卑职已带至衙內偏房严加看管。不知下一步……”孙伍立刻躬身上前,低声请示。 “孙伍,你觉得此二人如何?”方询神色不辨悲喜。 “回堂尊的话。这冯观、李顺二人,来歷清白、底细清楚。在冷山县服役均已逾三十载,歷年考校皆无异常。卑职以为,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彻底融入了苦役的生活中,反倒比常人更敏锐些,这才察觉了梁舟等人的异常……”孙伍字斟句酌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询微微頷首,语气却依旧是那般轻描淡写:“话虽如此,还是谨慎点好。你再下去仔细审讯一番。若他们真没什么猫腻,並且还能挺过去……后面论功行赏时、也不会少了他们。”方询淡淡地说道。 孙伍闻言,后脊背猛地一凉,犹豫道:“堂尊……这苦役本就气血枯败,只怕这大狱里的暗刑一上……” 方询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向狱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若是挺不过去,那便他们自己命不好了。” “诺!”孙伍心中凛然,再不敢多言半句,领命而去。 不过是两只隨时可以碾死的底层螻蚁,方询根本未曾將其放在心上。 他离开大狱,径直回到县衙后宅书房。净面、洗手、整理衣冠,一系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隨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炷通体玄黑的线香,神情庄重地將其点燃。 裊裊香雾升腾而起,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犹如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 室內死寂了许久,终於,一道略显苍老却透著威严的声音,从那水镜中缓缓传出: “是慎思啊……” 听到这声音,方询立刻一撩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门生方询,给恩师请安。” “自打你被下放冷山这苦寒之地,倒是有些年头没联络过老夫了。今日焚香,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那边的声音带著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和蔼与从容。 方询以头触地,语气悲切中透著激动:“学生愚钝,累及恩师清誉,本无顏再见恩师。只是……今日冷山县有塌天之变,学生万死不敢隱瞒!” “学生刚刚探得確切线报,今日下午三时,大湘旧国王族余孽熊烬,將率眾突袭冷山县衙!” “哦?”水镜那头的声音,终於起了一丝波澜。 …… “瘸子,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偏房內,冯观看著自打进来后就焦躁不安、犹如困兽般在屋內来回踱步的李顺,终於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顺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忽地,他耳朵微动,听到门外隱隱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神色陡变间,心思急转。 他迅速取出一株冷山草囫圇吞下。 紧接著,李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冯观的衣领。將另一株冷山草强行塞进对方嘴里,同时凑到耳畔厉声低语:“老冯,撑过去,便有无穷富贵。撑不过去……” “那便来世再见了!” “记住,一切实话实说!”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巨响,偏房那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孙伍面无表情地佇立门外,身后跟著五六名如狼似虎、满身煞气的狱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屋內二人,冷冷地挥了挥手,吐出三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带下去!” 第7章 乱中觅良机 “啊——!!” 冯观悽厉的惨叫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暗狱中来回激盪,令人毛骨悚然。 那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上,无数根嗜血的游丝正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剧痛之下,冯观涕泪横流,乾瘪的身躯犹如离水之鱼般疯狂弹动著,將知晓的事情始末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嘶吼了出来。 事实上,根本用不著李顺去费心叮嘱。在这等剥皮抽筋的严刑逼迫下,以冯观枯败的气血和薄弱的意志,別说编造谎言,便是想稍作隱瞒都绝无可能——只能是有什么吐什么,连脑海中最细微的杂念都被那血网生生榨了出来。 而一旁的李顺,外表看上去同样惨烈至极。他浑身染血,皮肉在游丝的侵蚀下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但事实上…… 早在刑罚加身的那一刻起,李顺的主要意念便已果断金蝉脱壳,遁入了体內的【方寸】空间之中。 留在外界的肉身,只是凭藉著生物本能在承受苦痛。而他精神层面所感知到的痛楚,早已被大大削弱,甚至不足实际的十分之一。 现实中的李顺,正机械式地、一字一句地往外吐露著早已在腹中打磨过千百遍的“口供”。 而他的主意识,此刻正静静佇立在方寸空间內,凝视著那尊半毁的残破石像。 “还是失策了。” “没想到大乾官府行事居然如此谨慎,明明告密的是两个最底层的苦役,都要这般严刑拷打、仔细盘问,確保没有任何疏漏。” “希望老冯能抗住吧。”李顺心中暗嘆一声。 二人毕竟相识几十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对於外界肉身遭受的酷刑,李顺倒是不怎么担心。 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是隨著时间流逝、越来越逼近的冷山县衙覆灭之危。 “下午三时,熊烬便会率眾突袭。” “原本,县衙守备力量將被消灭殆尽、整个县衙也会被滔天烈焰付之一炬。而我,如今便身处县衙之中!” “虽说因为我的告密,县衙定然已提前做好了防备。但究竟能不能挡住熊烬……” 李顺心中实在没底。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半损石像,意念催动,妄图不惜代价再度发动【吾日三省吾身】。 只可惜,如泥牛入海。那尊斑驳惨白的残像再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李顺的心直坠谷底:“果然,根据以前的经验,【三省身】说是『三省』,实则只有前两次有试探、试错的机会。” “这第三次发生的一切,便是凿定乾坤、再无退路的真实!” “如果我继续被困在这暗狱里,待到熊烬来袭时,恐怕我会跟这冷山县衙一起、化作飞灰!” 至於冷山县衙成功抵挡甚至捉拿熊烬、在自己死后石像依旧被动施展【三省身】神通等等可能…… 李顺不敢赌、也不想去赌。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意念微动,转瞬间便跨越白雾,来到了第三块区域——那尊完整的石像身旁。 “若真到了万劫不復的境地,只能选择將它放出去了。”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李顺绝不愿走这一步。 要知道,仅仅是將一具毫无修为的凡人劳役傀儡【李顺】掷向人间,所產生的神魂撕裂感就几乎让他当场崩溃。他实在难以想像,若是强行將这尊不知底细、深不可测的完整石像召唤现世,究竟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反噬与后果! “甚至於,方寸空间里面这两尊石像,本身就有著莫大的秘密。一旦现世,必定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正当李顺思忖之际,面前这尊静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竟仿佛生出了某种玄奥的感应,察觉到了李顺欲將其释放现世的意图。 剎那间,它仿佛活了过来般。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上,虽看不见五官,却隱隱间有一道目光穿透了万古的岁月,死死直视著李顺。 即便这石像周身遍布著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千疮百孔,仿佛下一阵微风就能將其吹得粉碎,但在此刻,李顺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炽烈到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暴战意,以及…… 直衝云霄的极致杀意! “杀!” 那股杀意在方寸空间內竟好似千万柄无形利剑,如狂风骤雨般朝著李顺呼啸绞杀而来。刮骨剔肉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硬生生將李顺的意念逼得连连暴退。 直到他踉蹌著退出石像所在的区域边缘,那股毁天灭地的可怖风暴方才戛然而止。 不远处,方寸空间內种植的上百株冷山草,虽因区域的分隔而倖免於难,却也犹如生出了灵智一般。原本挺拔的幽蓝草叶竟齐刷刷地低垂下去,瑟瑟发抖、俯首而拜。 风暴在半空中肆虐了许久,方才缓缓退散。 李顺心有余悸地看著那尊重新归於死寂的石像:“在方寸空间压制下,都有这等威势……” “看来,只要掷出这尊石像,最起码我是性命无忧了。” “既如此……”李顺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清明。 “冷山尊。” 他可没忘记,自己布局所为的真正目標究竟是什么! …… 此时的冷山县城,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下午三时。 一抹猩红的流光撕裂天际,熊烬那魁梧的身影如期悬停在了冷山县衙的正上方。 “嗯?”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连往日里站岗的衙役都不见了踪影,透著一股极其反常的死寂。 几乎是瞬间,身经百战的熊烬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肃杀之气。 “败露了么……” 但他却是怡然不惧,眼底反而爆发出癲狂的戾气。他仰天长啸,声如九天怒雷,瞬间传遍全城:“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伴隨著狂啸,熊烬背后那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骤然显现,裹挟著滔天的猩红烈焰,抡起巨拳猛地朝著县衙狠狠砸下! 轰! 震耳欲聋的惊天碰撞声中,大地震颤。然而,待到烟尘散去,县衙竟没有像“昨日”那般土崩瓦解,而是依旧稳稳噹噹地矗立在原地。一道厚重如山岳般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死死护住了整个县衙建筑群,仅仅是在这一记重击之下,色泽黯淡了些许。 “早有准备?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大乾官府,竟也做起了缩头乌龟!” 熊烬狂態毕露,肆意讥笑著,手下的攻击动作却如狂风骤雨般丝毫不停,疯狂轰击著阵法。 与此同时,冷山县城的各个角落里,“灭乾復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隱匿在城中的大湘遗民们纷纷现身,四处纵火杀戮,整个县城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而在这天翻地覆的混乱之中。 一道身影穿梭街巷,最终悄然停在了城中一处宅邸门外。 正是李顺那具降临人间的替身傀儡! “嘟嘟嘟!” 他抬起手,有节奏地扣响了厚重的铜环。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传来的廝杀声与隱隱的火光。 傀儡李顺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地继续敲击著大门。 过了许久,紧闭的大门后终於传来了一道强作镇定、却难掩极度警惕的柔媚女声:“谁?” 李顺將脸贴近门缝,语气急促且压低了声音:“夫人,贼人势大,城中实在太过危险。县尊大人恐生变故,特命小人前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木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隨后被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娇艷却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女人眉眼间透出一丝庆幸与欣喜,低声嗔怪道:“这死鬼,总算还有点良心,没在这个时候忘了我!” 李顺垂下眼瞼,敛去眼底的幽光,不动声色地闪身入內。 第8章 一箭圣京来(加更,求月票、求追读!) “县尊大人还特意叮嘱了,让夫人把『那东西』也顺便带上,以免遭了反贼的毒手。”小院里,傀儡李顺深深低著头,语气恭敬而急切。 “那东西?”娇艷女子闻言愣了愣,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瞭然。 她眉头微蹙,原本带著几分庆幸与柔媚的嗓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在这等著。” 说罢,也不等李顺回应,她便猛地转身,快步走入內室。 不多时,女子重新跨出房门。只是她的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狭长的锦盒。那盒子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寒霜。 女子指节泛白,紧紧攥著锦盒,沉声道:“走吧。” 即便隔著那层奇特的封锁材质,李顺还是捕捉到了盒內透出的那一丝极其精纯、且与冷山草同源的气息。 冷山尊! “外边贼人肆虐、人多眼杂,夫人就这么拿著实在太过惹眼。还是交给小人贴身藏护吧。”说著,李顺不急不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双手捧著,恭敬地递了上去。 女子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狐疑。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冷冷道:“不必了,此物贵重,还是我自己拿著稳妥。把布给我,我自己包。” 李顺顺从地低下头,没有丝毫勉强,双手將那块灰布向前递去。 就在女子伸手接布、指尖堪堪触碰到的那一剎那—— 李顺原本低垂的眼眸中幽光大盛,那只看似僵硬的手臂骤然如毒蛇般探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猛地扣住了那只狭长的锦盒! 然而…… 盒子竟纹丝不动!女子的反应竟也快若闪电,死死钳住了锦盒的另一端。 “我就觉得不对劲!那负心汉自私薄凉,大难临头之时,什么时候这般关心过我的死活?!”娇媚女子厉声冷斥,周身竟隱隱爆发出一股不弱的气机,“你这小贼……” 就在她欲下杀手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呼吸一滯。 毫无徵兆地,她感觉到头顶的天空,陡然间暗了下来。 女子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璀璨到令人双目刺痛的金色流光,正从天幕的极尽头以一种撕裂虚空的恐怖声势,疯狂逼近! 那金芒的亮度,在瞬间竟死死压过了头顶的煌煌大日。在这极致的强光对比之下,整座天地的其余色彩仿佛都被抽乾,陷入了诡异的昏暗。 流光瞬息千里,眨眼间已悬临冷山县上空! “这是……”仅仅是余光远眺,女子都觉得神魂战慄,內心生出一股大难临头、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彻底碾碎的窒息感。 轰! 金光在冷山县衙的正上方轰然爆发,化作漫天金雨,旋即消散。 被这伟力震慑的女子猛地回过神来,却忽觉手上一轻。 她骇然低头,定睛再看。 面前空空如也!刚刚那个心怀不轨的“贼人”,连同她死死抓在手里的【冷山尊】长盒,竟不知何时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块粗糙的灰布,宛如一片枯叶般,在半空中打著旋儿,空荡荡地、缓缓飘落。 好似一种无声的嘲讽。 “人呢?!”女子惊骇欲绝,连忙环视四周,甚至催动气机扫过整个院落,却根本捕捉不到半点对方离去的残影或气息。 她彻底呆住了,犹如白日见鬼:“这怎么可能?!” 一切都荒谬得仿佛是她的错觉,那贼人好似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这个世上一般。 女子仍不死心,將整个院子甚至屋顶都搜查了一遍,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跡。 呆立院中良久,她的面色几度剧烈变幻。 此时,县城中那原本震天的喊杀声与喧闹,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息下去,似乎那群凶悍的叛党已在极短的时间內被纷纷镇压。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决绝,转身便掠回屋內。片刻之后,等她再度推门而出时,不仅身披斗篷、背著行囊,就连那张原本娇媚的面容,竟也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 趁著混乱尚未彻底平息之际,她匆匆遁入暗巷、逃之夭夭。 ……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在熊烬那尊八臂魔神的肆意狂轰滥炸下,冷山县衙的防护阵法已是遍布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崩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紧闭的县衙大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县令方询一袭玄黑官袍,孤身一人,神色自若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半空中的熊烬眉头轻挑,停下了手中的轰击,俯瞰著下方:“小小儒生,胆子倒是挺大。交出冷山尊,本座或可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 方询面色古井无波,紧盯著熊烬,淡淡开口:“冷山尊虽是百年难遇的奇珍,但对你这等洞玄高手而言,根本毫无裨益。你是为了后辈?” 他掸了掸袖口,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值得你们这群湘国遗民如此兴师动眾,甚至不惜衝击大乾官府……” “看来,需要这株冷山尊来破境的晚辈,在你心中的地位实在不低。或许……也是湘国皇室血脉?” 熊烬神色陡变,瞳孔骤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询仅凭他的一句索要之语,竟在瞬息之间剥茧抽丝,將一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找死!!” 熊烬勃然大怒,周身猩红火焰轰然暴涨,八臂魔神齐齐结印,便要將这县衙连同方询一起彻底从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他欲下死手的那一剎,他忽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方询的眼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相反,那个看似文弱的儒生县令,正用一种看待猎物的冷漠眼神,静静地注视著他。 就在熊烬动作微顿、心头警铃大作的瞬间! 一道金光,携带著煌煌天威,自百万里之外的天边瞬息而至! “箭?!” 熊烬心头剧震,脑海中才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连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那道横跨了整个大乾天幕的金色箭光,便已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八臂魔神的虚影,正中他的胸膛!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血肉横飞。 只见万千道纤细却坚不可摧的金色丝线,以那处箭伤为中心轰然爆发。它们犹如拥有生命般,在瞬息之间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巨茧,將熊烬层层锁死在其中。 金茧之內,熊烬竟似被封印了所有的力量,从高空重重坠落。 方询大袖一挥,身后立刻有数十名手持特製锁链的捕快鱼贯而出,如临大敌般將那枚金茧团团围住、锁死。 与此同时,方询极其恭敬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朝著遥远的圣京方向,深深躬身长揖,朗声道:“有劳师叔神箭,护我大乾疆土!” “严加看管。玄衣使,明日便到。” 一道浩渺、威严,却又仿佛毫无感情波澜的宏音,似是借著那未散的箭光残韵,从遥远的圣京横跨而来,在冷山县衙上空炸响。 “弟子明白。”方询保持著半躬的姿態,直到那如渊似海的声音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方才缓缓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 …… 冷山大狱。 被吊在罗网上的李顺,其主意识刚刚成功收回傀儡,將那装有【冷山尊】的长盒稳稳收入方寸空间。 正欲仔细研究之际,却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铁链拖拽声。 李顺勉强睁开一只红肿的眼睛,向著声音来源望去。 隨后瞳孔一缩。 只见一眾捕快,正极其吃力地抬著一个被层层锁链捆绑的巨大“金茧”,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隨后將其重重地扔在了刑房最深处的牢笼之中。 金茧的缝隙间,隱约透出那大湘贼首熊烬那因极度屈辱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 中午还有两更。 新书期,各项数据都很重要,劳烦各位书友的追读、月票!小乌贼在此拜谢! 第9章 玄衣踏云来 “熊烬?” 被吊在刑网上的李顺,外界的肉身正隨著游丝的抽离而无意识地战慄,但隱匿於方寸空间的主意识,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不清楚外界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但眼见这位原本不可一世的大湘领袖,此刻竟沦为了被装在“金茧”里的阶下囚,李顺心中不由吃惊不已。 “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本以为哪怕自己告密,冷山县衙面对这等强者的突袭最终也会被碾碎。 充其量最多坚持得久一些。 却没想到,大乾官府不仅成功抵挡住了,甚至还直接將熊烬生擒。 “难不成……是因为那道金光?”李顺的思绪飞速转动,想起了自己的替身傀儡在抢夺冷山尊时所见。 “看来大乾的底蕴,远比我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李顺心中暗凛。 被困在金茧中的熊烬,双目赤红,似有无穷无尽的咒骂与怨毒想要宣泄,但那细密的金色丝线不仅封锁了他的气机,更锁死了他的咽喉,最终只能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绝望且沉闷的支吾声。 不久之后,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在暗狱长廊中响起。 冷山县令方询施施然走进了最底层的刑房,来到了金茧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外表悽惨至极、浑身浴血的冯观与李顺二人。 不待他发问,一旁犹如影子般的孙伍便识趣地躬身上前,低声回稟:“堂尊,已经动刑仔细审问过了,这两人告首之言句句属实,並无其他猫腻与隱瞒。” 成功將熊烬这等泼天大功收入囊中的方询,此刻心情大好。他大袖一挥,淡淡道:“既如此,將他们放下来带出去,好生照料。护卫地方的有功之人,本官断不会怠慢。” “诺。” 待到孙伍率领狱卒,將软如烂泥的李顺与冯观拖拽著带离暗狱之后,方询这才缓缓转过身,將那幽深的目光投向了被死死困在金茧中的熊烬。 “现在,没有外人打扰了。让我们来好好聊聊吧。”方询淡淡地笑著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紧缚著熊烬的金色丝线骤然朝內疯狂收缩、深陷皮肉!每根比髮丝还要纤细的丝线,在此刻都宛若最锋利的刀刃,切割著熊烬的身躯。 “呃——!!” 不啻於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之下,熊烬终於忍受不住,喉咙深处爆发出阵阵悽厉而沉闷的惨哼。 ……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刚刚结束了一场残忍且隱秘审讯的方询,换上了一袭便衣,心情愉悦地轻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悄然来到了自己安置宠妾玉娘的別院外。 他依照平日里约定好的暗號,极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院內却是一片死寂,许久无人应答。 方询眉头微皱:“此处別院的防护阵法,不比县衙的弱上多少,寻常贼人决计攻不破。难不成……”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隱匿行跡,屈指在半空中笔走龙蛇,接连书画。 一个苍劲有力的“钥”字凭空显化,散发著微光。 隨著他並指一推,那“钥”字径直印入紧闭的別院大门。阵阵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荡漾开来,厚重且布满禁制的木门竟“嘎吱”一声,倏然洞开。 方询阴沉著脸阔步入內,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快速搜寻了一番后,脸色已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仅自己的小妾玉娘不知所踪,就连那个他亲手施加了封印、本准备藉此重返圣京铺路的【冷山尊】锦盒,竟也不翼而飞! “好胆!找死!” 方询怒极反笑,指尖再次凌空疾书,笔势凌厉至极,写下一个硕大的“追”字。 墨跡在空中轰然逸散开来,化作数十只墨色的飞鸟。按理说,这些飞鸟本应循著他在锦盒上暗中留下的印记去追踪目標。然而此刻,它们却犹如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漫天乱窜,根本找不到半点方向与踪跡。 “气机被完全凭空抹除,连我在锦盒上留下的封印都没有被强行破开的痕跡……” 方询脸色青白交错,最终死死咬著牙,自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个狡猾的贼子,还是趁乱將冷山尊劫走了!” 他不甘心地再度扫视別院一圈,视线寸寸犁过地面,最终落在了院落角落里,一块毫不起眼的灰色旧布上。 “嗯?” 方询走上前將其捡起,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布料,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 二月初三,清晨。 天际云层翻涌,大乾玄衣使身披玄色重甲、头戴獠牙面具,骑著铁甲麟马,踏云而来。裹挟著滔天煞气降临冷山县。 方询亲自率领冷山县眾官吏,毕恭毕敬地在县衙门口迎接。 在戒备森严地交接那装著熊烬的“金茧”之际,为首的玄衣使首领翻身下马,与方询在避人处私下交谈。 那首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庞,拍了拍方询的肩膀,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慎思老弟,此番你不仅察觉逆党图谋,更协助圣京擒获旧国正朔。立下此等不世之功,距离重返圣京,已是指日可待了。” 方询虽眼底难掩得意之色,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儒雅与谦逊,深深作揖道:“全仰仗赵兄万里驰援。待赵兄回京,还望在恩师面前替小弟美言几句。” “好说。” 一番官场上滴水不漏的寒暄后,方询目送著玄衣使护送金茧,浩浩荡荡地踏云离去。 待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天际,方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转身走入书房,唤来了冷山县捕头吴旷。 “去,帮我查一查,这块布究竟出自何处。”方询將那块灰布拋在桌案上,语气平淡。 吴旷拿起灰布,先是一愣,这等粗劣之物,冷山县底层的役夫几乎人手一块。但他不敢有半点逾越,立刻低头领命:“诺!” 吴旷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刚过晌午,便急匆匆地赶回了书房。 “启稟堂尊,这布的来源查清了。”吴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第10章 与天借长寿(求追读,求月票!) “哦?这么快?” “此物虽寻常,但却是官府分发,每年图案各不相同。分发明细皆登记在册,卑职带人一一排查比对……”吴旷压低了声音,“最终確认,这块布的主人,正是那已经被玄衣使带走的湘国余孽——孙博!” “孙博?你確定?”方询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反问。 “千真万確!卑职用性命担保,绝无差池。” “行了,本官知道了,下去吧。”方询隨意地挥了挥手。 书房內重新归於死寂。 方询独自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摇曳的竹影,神情莫测。 “嫁祸於人,死无对证。有点意思。” 他自是绝不相信,那个胸大无脑、见识浅薄的玉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能抹除自己所留印记盗走冷山尊。 更不相信孙博那个被自己大刑伺候榨乾了所有秘密的反贼,还能在如此绝境下分身盗宝。 “应当是玉娘那蠢女人,在发现冷山尊被神秘人窃走之后,深知本官的手段,怕被报復、故而远遁。” “至於真正的窃贼,显然也並非湘国遗民。而是某个隱匿於暗处、或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黄雀!” “甚至於,最开始,冷山尊消息的走露就颇为蹊蹺。知晓此事的要么已经被我灭口,要么是我心腹……” 方询的手指在窗欞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冷山县內一张张可能涉案的面孔,甚至连李顺和冯观这两个告密的役夫都未曾漏过。但他思忖推演了无数遍,却始终觉得荒谬。 “有趣。”方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居然有人能在昨日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火中取栗、盗走冷山尊。並且还能功成身退……” “此人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暂且不论,但这窃盗与隱匿的手段,当真称得上一绝。” “呵……” 出人意料的是,方询的脸上並未涌现出多少丟失重宝的慍怒。 “不过是一株冷山尊罢了,丟了便丟了吧。起初,我也不过是一时起了贪念,想要藉此百年难遇的奇珍,在圣京那边好好运作一番。” “但如今,我手里捏著生擒大湘王室正朔的泼天大功。不出意外,最快明年开春,我便能调回圣京中枢,加官进爵。这冷山尊於我而言,便是可有可无之物了。” “至於玉娘……” 方询轻笑一声:“走了好、走的好哇!我还真怕她缠著我不放!” …… 与此同时。 被方询这位心机深沉的县令惦记著的那位“绝世大盗”,此刻却有些一筹莫展。 现实里,李顺外表悽惨地瘫躺在床上,假装修养在暗狱中遭受的酷刑伤势。 而在方寸空间中,他的主意识却正对著一个狭长的锦盒,眉头紧锁。 他明明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株足以令人逆天改命的【冷山尊】就静静地躺在这触手可及的锦盒之中,但…… 李顺用尽了浑身解数,竟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只被方询下了封印的小小木盒! “这便是实力微末、没有超凡手段的悲哀了。”李顺无奈地嘆了口气,“明明稀世重宝就在眼前,却犹如隔著一层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堑,只能干瞪眼。” “若是那尊完整的石像能够受我控制,哪怕只是借用它逸散出的一丝杀意,或许也能轻易劈开这道封印。” 想到这里,李顺心思忽地一动,直接將锦盒丟在了石像脚边。 果不其然,石像威压之下,那锦盒表面原本流转不息的淡淡寒霜,竟当真有了微不可察的溶解趋势! 只是,这个剥离封印的过程,极其缓慢,犹如滴水穿石。 李顺耐著性子,在空间內死死盯了一个下午,在心底默默盘算:“看这架势,想要在不伤及內部冷山尊的前提下完全破除封印,最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 “二十六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於这一时三刻。” 大乾朝廷,办事效率极其惊人。 仅仅十天后。 三月十三,圣京的封赏圣旨便已快马加鞭传达至冷山县。 冷山县衙的官吏们究竟如何在暗中分润那笔泼天的大功,李顺並不清楚,也不关心。 而他与冯观这两位身处冷山县最底层的微末役夫……竟也当真得到了实打实的赏赐! 同为首告之人,功劳却被分出了大小主次。 李顺仅仅是提出了怀疑的“提议者”,而冯观,才是那个涉险探明证据、並且亲自跑去告官的“首功”。 故而,李顺得到的奖赏,仅仅是三十万元钱、冷山县城內一处略显宽敞的寻常宅院,以及……免除未来十年的冷山徭役。 而冯观得到的赏赐,却足以令天下所有苦役眼红髮狂—— 获赐大乾一等爵:公士! 以及彻底免除冷山徭役,脱离贱籍,得以衣锦还乡! 得知两人赏赐差距犹如云泥之別,冯观托著重伤未愈的身体、跑到李顺床前,老脸涨得通红,满心愧疚,几度欲言又止,似乎满心过意不去。 李顺却显得云淡风轻,甚至反过来宽慰了冯观几句。 让冯观去顶在前面告密,本就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祸水东引之计。他要的是隱於幕后、全身而退。 至於冯观因祸得福,当真撞了大运分得一笔天大功劳、甚至获封爵位,这完全在李顺意料之外。 但也无可厚非。 李顺也並不是特別在意。 毕竟,他成功窃取到了冷山尊。此宝在手,只要他愿意,隨时都能摆脱苦役身份。 不过…… 在这场波及全县的血雨腥风中,他亲眼目睹了熊烬只手遮天的魔神之威,以及来自圣京那一道贯穿天地、镇压一切的金光后。 李顺心中却是起了別的想法。 “爵位固然可贵,但一身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冷山尊,就连熊烬都要冒著巨大风险抢夺之物……” 方寸空间中,李顺静静注视著前方正在冰消雪融的锦盒,心绪翻涌。 赏赐的旨意虽已当眾宣读,但各类文书、地契、银两的真正下发与交割,尚需几日走衙门的流程。 三月十五。 李顺依旧瘫躺在那张破败的木床上,闭门谢客,假装伤势未愈。实则暗地里,他早已悄然释放出那具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在地底深处夜以继日地劳作,將那条曾经救过他性命的暗道彻底用泥土填死、夯实。 等到赏赐的宅院正式下发,李顺便要搬离这地。在此之前,他必须將所有可能暴露【方寸】空间和傀儡秘密的尾巴,斩得乾乾净净。 这无疑是个耗时费力的大工程。好在傀儡不知疲倦,李顺只需下达命令就好。 就在李顺闭目凝神之际,忽听“砰”的一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毫无预兆地粗暴推开。 李顺心头一跳,猛地睁眼望去。 只见逆光之中,一位面容俊朗非常、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阔步踏入屋內。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透著勃勃英气,浑身上下散发著属於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蓬勃生命力。 他进门后也不说话,只是那般定定地、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死死盯著床上的李顺。 “难不成事情败露了?” 李顺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他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挣扎著在床上半坐起身,捂著胸口,装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拱手道:“小人重伤未愈,实在不便起身行礼,还望这位小郎君恕罪。不知小郎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少年郎依旧不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盯著李顺,嘴角似乎还带著一抹似有似无的诡异笑容。 李顺心中暗自皱眉。 屋內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李顺心中愈感不妙,已然开始分出一道意念、降临在方寸空间中那尊完整石像上。 只要这少年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掷象降临,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俊朗的少年郎忽地仰起头,“扑哧”一声,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 “瘸子,是我啊!没认出来吧!” “嗯?!”李顺凝聚的杀意猛地一滯,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死死盯著那少年郎的面庞,將其与记忆中某个乾瘪、老態龙钟的形象反覆重叠。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测,霎时间在他脑海中疯狂生发。 “你……你是……老冯?!”李顺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颤抖。 “哈哈,在这冷山县,除了我冯观,还有谁会来看你这瘸子!”少年郎双手叉腰,志得意满地大方承认。 “你怎么……你这……” 李顺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他近距离地感受著对方身上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青春气血与活力,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前几日还佝僂著背、满头白髮、宛如风中残烛般的四十多岁老翁,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竟生生逆转了岁月,变成了一个气血方刚的十七岁少年! 冯观见李顺这般震惊,似乎极其受用。他大剌剌地走到床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瘸子,別猜了。我受封一等公士爵后,县令大人昨日特意將我唤了去,亲自传授了我一道玄奥的法门。我连夜修行,今早一睁眼……嘿,便成了这副模样啦!” 李顺闻言,心神剧震。 他早就听闻,大乾官方有著能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也正是他所谋划的目標之一。 不想先一步在冯观身上见到了! 感受著李顺那几乎要將人灼穿的炙热眼神,冯观刚欲继续炫耀,忽地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禁忌一般。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面露一丝忌惮与歉色,压低嗓音道:“瘸子,真不是我不仗义。这法门……乃是大乾当今圣上亲创的秘术,律法森严、不可轻传半句。没有官府的特许,我若是私自传你,你我皆要遭受极刑。” 他顿了顿,看著李顺有些失落的表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用声若蚊蝇的声音在李顺耳边吐出八个字: “我只能告诉你这法门的真名——” “与天借寿,十二长生!” 第11章 归乡情更怯(感谢吞天神尊打赏的盟主!) “与天借寿,十二长生……” 李顺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背后可能的真意。 前半句倒是不难解:凡人寿数將尽,便向苍天去借。天地无极,岁月无穷,哪怕只窃取一丝一毫的造化,也足以令人重返青春。 可这后半句的“十二长生”,指的又是何物? 而且,“借”这个字,颇为微妙。 正所谓有借有还,大乾皇室这等违逆天理的长生之法,究竟要拿什么去还? 李顺思绪翻涌,眼底明灭不定。 冯观却並未察觉李顺的深思。此时的他仿佛有著发泄不完的旺盛精力,兴奋地手舞足蹈,话锋一转便絮叨起来:“瘸子,你是不知道!有了这公士的爵位,那可真就不一样了。平时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何曾正眼瞧过我们?可就在昨日,堂尊他不仅亲自勉励了我,竟还和顏悦色地唤了我的名字!” “不仅如此,堂尊还给我赐了表字!见微!『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冯观摇头晃脑地背诵著这句他根本不解其意的话,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虽然不懂这文縐縐的到底是个啥意思,但我就莫名觉得它通透、好听!” “见微、冯见微……瘸子,我老冯这辈子也有自己的字了!” 他激动得来回踱步,意气风发:“你是没瞧见,今日我走在坊市街头,往日里对咱们恶声恶气、动輒欺凌的赵旭、邓弘那几个差役,见了我竟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纷纷躲著走!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大笑过后,他似乎瞥见了李顺那条残腿和这破败的屋子,狂热的情绪稍稍收敛。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李顺的肩膀,宽慰道:“瘸子,你也別灰心。虽说这次你没能封爵,但咱大乾的功劳是能终身累计的。只要你下次再隨便立下个什么功劳,晋升一等爵肯定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咱们兄弟俩便都能重返青春,吃香的、喝辣的!” “我还记得,三十年前,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有吐不完的陈年旧水。李顺並未打断,只是靠在床榻上,微笑著、静静地聆听。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小时,屋內的喧囂忽地毫无徵兆地停滯了。 冯观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庞上,狂喜与得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他怔怔地盯著李顺,嘴唇颤抖了几下,哑声道:“瘸子,我要走了。” 李顺面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轻声道:“一朝封爵,摆脱贱籍。按大乾律令,你是该衣锦还乡了。” “衣锦……还乡……” 冯观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高兴,反倒像是被瞬间抽乾了力气,浑身哆嗦著,神经质般地反覆呢喃著这四个字。 半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惨笑:“可……可我觉得,这冷山县才是我的家啊!” “我在冷山县几乎待了大半辈子。” “而那个所谓的『乡』……那个云贯县,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回去了。在那儿,我没有爹娘、没有亲人,更没有半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冯观越说声音越嘶哑,说到最后,这个拥有著十七岁朝气面容的“少年”,竟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 “瘸子,我不想走!我怕啊!” 看著伏地痛哭的冯观,李顺心头有些复杂,那具皮囊虽是少年,里面装的却依旧是个被岁月抽打得遍体鳞伤的老朽灵魂。 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嘆。 待到冯观的嚎啕渐渐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李顺方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可大乾律法森严,结束劳役者,必须返回原籍,不得继续逗留。” “难道,咱们还能跟朝廷作对不成?” “朝廷”二字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那深植於骨子里对大乾官府的恐惧,终於让冯观被迫从悲伤中清醒过来。 他止住了哭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只是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对未知的仓皇与迷茫。 李顺神色肃穆,像长辈一般极其认真地叮嘱道:“你回去之后,切记要夹起尾巴、低调行事。云贯县虽是你的故土,但时过境迁,对你而言却称得上是人生地不熟。莫要別人说什么话你都信,遇事要多看、多想,凡事不可强出头……” 冯观像个认真听学的稚童,红著眼眶,死死將这些话刻进脑子里,重重地点头。 …… 二月十七,宜出行。 冷山县城门外,冯观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背著简单的行囊,在两名大乾官方遣邮使的陪同护送下,踏上了那条通往故乡的官道。 李顺拖著残腿,隱没在人群中。他看著冯观的背影在晨雾中频频回头,最终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晚上九时,忽的传来消息。 冯观死了。 陪同护送他的那两名遣邮使也同样死於非命。 骤闻噩耗的李顺在屋內呆滯了许久,冯观那张原本苍老、却又在临行前变得年轻仓皇的面庞,不时於脑海中交错浮现。 李顺不惜花费重金,这才打探到了更多信息。 “是湘国遗民的报復。” “那日攻城的叛党虽然绝大多数都被当场抓获,但仍有少部分漏网之鱼逃窜在外。” “而正是因为冯观的首告才导致他们行动失败、头领被俘虏,於是自然生出报仇之意。”李顺目光幽幽,冷意渐浓。 一天即將走到尽头之际。 李顺的主意识轰然降临在【方寸】空间中,稳稳立於那半尊残破的石像前。 没有犹豫,他沉声长吟: “吾日,三省吾身!” 剎那间,言出法隨,光阴再度逆转! 重新回到二月十七的清晨。 冯观正哼著小曲、收拾著行装,忽见本该在臥床养伤的李顺一把推开木门,大步闯了进来。 “瘸子,怎么了?”冯观有些诧异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突然想到一事。你今日孤身离去,会不会遭受湘国遗民的报復?”李顺开门见山,语气极快。 “湘国遗民?他们不是全都被抓了么?”冯观愣住了。 李顺没有说话,就这么死死地盯著他。被这般冷厉的目光一刺,冯观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那……那可如何是好?!”冯观原本红润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两条路。要么易容潜装、掩人耳目地走;要么,选个更为稳妥的法子……” 李顺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淡淡地说道:“去请县令大人帮忙。毕竟,他肯定也不想看到,自己管辖区域內刚刚诞生不久的一等爵,还没走出冷山县,就这么快死於非命。” 第12章 轻改他人命(感谢顶真和雪豹打赏的盟主!) “去求县尊大人庇护?” 出於骨子里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冯观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刚生出的一点胆气瞬间萎靡下去,萌生了退意。 李顺眉头一竖:“你怕什么?你现在可是大乾一等爵!” 冯观先是一愣,隨即如梦初醒般拍了拍大腿:“对啊!我现在是公士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在屋里纠结徘徊了小半天,方才咬著牙鼓起勇气,转身再度走向县衙。 也许是升爵之后,身份地位的確截然不同了。 县令方询在听闻了冯观的担忧后,並未如对待下人般呵斥,而是破天荒地沉吟了一番,頷首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湘国遗民的乱党的確还未被彻底剿灭,仍有残党潜藏於荒野之中。你一介新晋公士,归乡途中若只有两名遣邮使陪同,的確不够稳妥。” 方询指节轻叩桌面,淡淡吩咐道:“易殊,你抽调一队玄甲军,亲自护送冯公士。务必將他安然送达原籍。”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闻言,明显愣在了原地:“堂尊,这……” 让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亲自率领精锐玄甲军去护送一个刚刚脱籍的苦役?程易殊刚想开口说这於理不合,但触及到方询那深邃且不容置疑的眼神,心头一凛,最终还是低头抱拳应下。 “带上神行符,快去快回。”方询又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 “诺。” 上午九时。 冯观在一队玄甲铁骑的簇拥下,纵马驶出冷山县城。 李顺依旧隱没在人群中目送其离开,隨后返回木屋,耐心地等到了夜晚。 这一次,有了玄甲军的铁壁护卫,归途似乎一路顺风,直到深夜,也再没有遇害的噩耗传回。 李顺心中大定。 三省身又一次发动。 时间再度回到二月十七日。 李顺如法炮製,一切如故。 冯观在玄甲铁骑的护送下,踏上归途。 看著马背上因为第一次骑马而显得有些畏缩、脸上却又夹杂著异样潮红的冯观,李顺隱入晨雾,心中暗道:“老冯,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接下来的路究竟如何,全凭你个人的造化。” 大乾玄甲军的坐骑,乃是名驹“照月白”,可日行三千里。再加上神行符、以及大乾官道特有的地气加持,奔踏起来当真宛若腾云驾雾。 马背上的冯观最初还有些畏手畏脚,死死抓著韁绳。但隨著逐渐適应,看著身旁飞速倒退的残影,听著耳畔呼啸而过的狂风,他只觉生平从未有过的快活与恣意,胸中豪气顿生,恨不得放声长啸。 但余光瞥见一旁神情肃穆、犹如铁塔般的重甲军士,冯观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股啸声咽回了肚子里。 马蹄飞踏,不过傍晚时分,这支护送队伍便已抵达了冷山郡的边界关卡。 因需要过境盘查,队伍这才放慢了速度。 这群人高马大、煞气惊人的玄甲精锐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官道上行商与百姓的窃窃私语。 “这是哪里的玄甲军?杀气这么重,莫不是边境又要打仗了?” “呵,非也非也。你瞧见队伍中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没?听闻他原本不过是冷山县的一个底层苦役,走了狗屎运撞破了反贼的图谋,继而首告立功。硬是拿下了这泼天的大功,被封了一等公士爵!眼下,这可是实打实的衣锦还乡呢。” “一等公士啊!”人群闻言,纷纷发出一阵艷羡的惊嘆。 却也有消息灵通的明眼人轻嗤一声:“不过是个一等爵,哪里算得上什么泼天大功。这次真正受益的,是那位冷山县令方询!据说他本就是从圣京被贬謫下放的,一直在这苦寒之地熬资歷。这次更是藉机生擒了大湘皇室的正朔遗脉,我看啊,方大人距离重返中枢、飞黄腾达,就在这几日了!” 眾人听得事情始末,又是一阵譁然,大多露出了羡慕至极的神情。 而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位毫不起眼的老妇人,斗篷下的那张面容上,却翻涌著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情绪。 正是易容潜逃的玉娘。 “方询……” 玉娘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么多年,你多少次在床榻上跟我吐露心中的苦闷,抱怨自己鬱郁不得志,说估摸著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偏远的冷山县了。” “如今你立了盖世奇功,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地重返京城,加官进爵。而我……却要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为了躲避你的追杀,在这荒郊野外躲躲藏藏一辈子!” “我把女人最好、最娇艷的年华全都给了你,现在你却要狠心將我拋弃……” 这种极度的落差感,仿佛某种无形的恶毒诅咒,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深处的妒火。 玉娘的眼眸中爬满血丝,满是嫉妒与怨恨。在这股极度扭曲的情绪撕扯下,她那张易容下的精致面容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大脑被妒火彻底占据。此刻的她,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同时也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弄丟【冷山尊】的事实,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绝不能让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独自去享那泼天的富贵! 看著前方正在排队核查通关的队伍,玉娘再回首望向冷山县的方向。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悄然逆著人流折返而去。 …… 冷山郡边境发生的种种暗流,李顺自是不知晓的。 此刻,他的主意识正沉浸在【方寸】空间之中,有条不紊地操纵著一株株冷山草,去修补那尊半损的石像。 看著幽蓝色的光芒不断没入石像的裂隙,李顺眉头微蹙。 “这一次发动神通的修补,又生生耗费了將近十八株冷山草。整个方寸空间的库存,如今也只剩下八十七株了。” 虽说近九十株的存量暂且还算得上充足,但这几乎只出不进的消耗速度,却让向来喜欢未雨绸繆、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李顺,陷入了某种隱隱的不安之中。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装有【冷山尊】的锦盒。 锦盒表面的寒霜封印,已经比最初稀薄了许多。 “快了。再熬上十多天,这封印便能彻底解开。” 二月十九日。 属於李顺的那份官方奖赏,终於磨蹭著走完了流程,正式下发到了他的手中。 免除十年冷山徭役,赏钱三十万元钱,以及一处位於县城內相对清静的单独宅院。 前两者李顺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但这最后一个单独的居所,对他而言却显得尤为重要。一个专属於自己、不会隨时被其他人推门闯入的私密环境,对於身怀【方寸】这等惊天秘密的李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领了钥匙,李顺拖著残腿搬入了新居。 他並未急於將衙门发下的房契地契收入方寸空间,而只是妥帖地將其压在了枕下。 而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宅院。 “大乾官府的手段防不胜防,那方询更是个多疑之人。无法確定这新宅院里,究竟有没有暗藏的探查阵法或监视手段。” “哪怕我並未引起怀疑,还是小心为妙。近期內,傀儡绝对不能再放出来露面了。” 李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內,目光闪动,强行压制住了立刻在地下挖掘避难暗道的衝动。 第13章 一法伏百家 当天夜里,李顺躺在崭新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一是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那张睡了二十六年的硬实木板床,陡然换了宽敞舒適的臥房,反而生出几分不適。 二来…… 想到自己这处官府赏赐的宅院,极有可能正处於大乾朝廷的严密监视之下,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一呼一吸都可能落入別人的眼中,李顺便觉得如芒在背。这种犹如赤身裸体暴露在烈日下的感觉,让他几乎寢食难安。 第二天清晨,李顺顶著两个黑眼圈,一瘸一拐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担心这院子里有没有监视手段,不如主动去戳破验证。反正我有【三省身】神通,也不怕直接陷入万劫不復之境。” “虽说距离【冷山尊】封印被解开就只剩下了十多天的时间,但它刚刚失窃不久、我绝不可能就这样直接把它上交,换取功勋。那冷山县令方洵可不是个易与之辈。” “短时间內,我应该还是在冷山县蛰伏……” “况且冷山草还有八十几株库存,用来应对紧急情况也够了。” 在心底仔细盘算、权衡了利弊之后,李顺眼底闪过一抹狠色,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推门步入书房,提笔毫不犹豫地在雪白的粉墙上写下了一行大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乾帝不丈夫。” 但李顺觉得这还不够。生怕可能存在的监视阵法存在死角,他索性拖著残腿,接连走遍了小院的每一个房间,在四面墙壁上写满了触目惊心、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天灭大乾。” “湘虽三户,亡乾必湘。” …… 一口气挥毫泼墨写完,李顺静静地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於腹前,闭目养神,耐心等待著。 若是这宅院內真有官府布下的监视手段,那么要不了多久,冷山县衙的雷霆之怒便会降临,大批玄甲军与捕快便会破门而入,將他这个“乱党”当场捉拿。 在等候的死寂间隙,李顺隨手把玩起了刚刚那支用来写反诗的毛笔。 这支笔並非他自己购买,而是这小院书房中本就备好的物件。 他刚刚一口气在墙上写了数十句,期间从未加过一次墨,但笔尖的墨汁却丰沛如初,没有半点乾涸的跡象。 这支笔通体由一种泛著金黄色泽的奇异木材雕琢而成,笔身上刻著“朗州千毫”四个蝇头小字。 笔桿的尾部,有一个极为精巧、可以旋转的木製旋钮。李顺將其拧开,凑近朝內部望去。 只见那源源不断的黑墨来源,竟是一块镶嵌在笔桿深处、散发著幽幽乌光的方块晶体。 四周的光芒似乎都在被这块晶体无声地吞噬,隨后在內部转化为奇异的墨量。 李顺在刚才的使用过程中就已察觉到了这支笔的玄奥:当他將笔自然垂直悬空时,笔尖的墨汁绝不会滴落半分。 只有当笔毫触及、用力书写时,墨跡才会隨著他的心意渗透而出。 “管中窥豹,这大乾国力、可见一斑。”李顺暗自思忖。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 日上三竿,小院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看来是我多虑了。” “毕竟无论怎么看,在大乾官府的眼里,我都只是个卑贱的役夫。方询就算再多疑,也不会將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李顺暗自鬆了一口气。 “不过,既然已经开启了三省身,倒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次的机会。” 李顺目光闪动,將手中的“朗州千毫”隨手扔在桌上,阔步走出了小院。 同时不忘將大门锁死,防止外人闯入。 不多时,李顺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冷山县那间名为“稷下”的书坊中。 其內依旧阴暗、清冷,除了他之外不见半个客人。 “免除了十年徭役,气色果然红润了不少。”书坊主人周寻真正坐在柜檯后,抬头瞥了李顺一眼,似笑非笑道。 “怎么,这次还是来换《释帝书》的残页么?” 李顺沉默不语,只是不露痕跡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书坊半掩的大门。 周寻真呵呵一笑,心领神会。 只见他大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挥,书坊两扇厚重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紧紧闭合,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李顺这才拖著残腿靠上前,双手撑在木桌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这次,我不换释帝书。我想……” “换关於【与天借寿,十二长生】的確切消息。” 听到这八个字,周寻真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並未泛起多少波澜。他哂然一笑,语气平淡:“十二长生之法,在大乾上层並非什么不可言说的绝密。其隱秘程度,甚至还不如你之前换取的《释帝书》。凡大乾获封爵位者,皆可知之、可习之。” “但……” 周寻真话音陡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除此之外,绝不可外传半句!” “此法乃是当今圣上亲创,若无官府特许而私自外泄……即便是我也要遭受反噬。”周寻真给出了跟冯观类似的说辞。 李顺闻言,眉头微皱,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不过……我却可以送你七个字,或许可助你窥见更多有关此法玄奥。”沉默片刻后,周寻真忽的说道。 “哪七个字?” 周寻真不答,只是微笑著伸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李顺微微摇头苦笑,动作却极其熟练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株泛著幽蓝冷光的冷山草。他小心翼翼地掐下五枚晶莹剔透的叶片,推到了周寻真面前。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般肉痛的偽装,反而带著几分光棍的自嘲:“嘿嘿,蒙老天护佑,免了十年劳役,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许多。但已经这把年纪,若是十年內再习不得长生之法,恐怕我这把老骨头便要交代在这冷山县了。五叶便五叶吧。” 周寻真大袖一卷,將那五枚冷山草叶收入囊中。隨后,他以指代笔,指尖逼出一点淡淡的金芒,如行云流水般在木桌上书写开来。 金光在昏暗的书坊中勾勒出七个铁画银鉤的大字,经久不散。 李顺定睛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帝以此法伏百家!” 第14章 山雨欲来势 李顺在心底將这七个字反覆念了几遍,眉头微挑:“就这几个字,便值五叶?” 周寻真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神情莫名,幽幽嘆息道:“你只看到了桌面上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却未曾看到,这七个字背后那长达数百年的腥风血雨、累累白骨。” 李顺若有所思,心头隱隱掠过一丝寒意。 “看来,这周寻真也是个背负著深重故事的人。” 此时,一缕熹微的阳光透过门缝的罅隙斜射进来,恰好打在正襟危坐的周寻真侧脸上。明暗交界之处,李顺这才敏锐地发现——不知是不是错觉,仅仅几日未见,周寻真那原本光洁如玉的眼角,竟悄然爬上了几丝细密的皱纹,整个人平白透出一股日薄西山的老態。 “你似乎一直都待在这书坊里,我从未见你出去过。”李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周寻真神情莫名,呵呵自嘲道:“身处书坊,眼里便只有这方寸大小的清净天地。心中在乎的,不过是几本残卷的买卖、以及几分蝇头小利。虽说日子枯燥沉闷了些,倒也落得个神魂自在。” “可若是出了这书坊……” 他仰起头,看著那缕阳光中翻滚的微尘,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纷扰尘世,红尘滚滚……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李顺作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点了点头。 “行了,言尽於此,你且去吧。”似乎是自觉话说得有点多了,周寻真脸上显出一股倦意,竟是破天荒的下了逐客令。 李顺也不在意,拱手一揖,转身推门离去。 …… 回到家中小院时,大门依旧紧闭如初,锁头完好,没有任何东窗事发的跡象。 李顺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忽听闻街角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极其沉重的马蹄轰鸣声。 他心头一凛,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煞气冲天的玄甲铁骑,正沿著长街朝著县衙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这是……护送老冯回乡的那支人马回来了?”李顺瞳孔微缩,“不对!算算脚程,绝不可能这么快!” “又出什么乱子了?” 李顺站在门口暗自嘀咕,直到那队玄甲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方才闪身走进院中,將大门死死反锁。 夜幕低垂,一天即將终结。 李顺在屋內写反诗试探监视之事,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引发任何波澜。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吾日三省吾身!” 浩荡的吟唱声中,光阴再度逆转。 第二省。 清晨,李顺依旧起个大早拜访了稷下书坊。 这次没再询问十二长生法相关,而是继续购买释帝书残页。 【新历二年,將作大匠公输极进言於上曰:“臣观天下之势,山河交错,险阻重重,以至王化难行、政令不通。臣请征夫役,遇山开路,遇水架桥。织官道於九州、聚地气於道中。使良马轻车行其上,若御风乘云,朝发夕至。如此,则天威瞬息可达,四海如在指掌。” 乾帝闻之大悦,以为万世之功。遂下詔徵发丁壮百万,凿山堙谷、引气成阵。由是,天下大兴土木,役夫流离。山川之气为之一变。】 这卷残页所载的,却是大乾立国之初修建天下官道之事。 李顺自穿越而来后,便没有离开过冷山县城半步,自是没有亲眼见过大乾官道。 但原身的回忆里,却残留著些许关於官道的敬畏与震撼。 “寻常役夫,行走於官道之上,不借车马、亦可日行两百里而不觉疲惫。” “大乾官道,遍布五湖四海、天下各处。哪怕冷山县这等绝对的偏远之地,亦有联通……” “瞬息可达,四海指掌……確可称得上镇压天下的万世之功。” 李顺深知便利的交通和信息传递对於一个庞大帝国究竟有多重要,不由暗自点头。 等他收好残页离开书坊,走到街口时,歷史的轨跡重合——他再次迎面遇见了那队匆匆疾驰而回的玄甲军。 这一次,在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中,李顺真切地捕捉到了他们脸上那极度凝重的神情。 仔细思忖后,仗著还有最后一次逆转的机会,他决定还是暗中打探一番。 却没想到…… 靠谱的內幕消息还没打探到半点,反而惹来了一场横祸。 傍晚时分,“砰”的一声震天巨响,李顺新宅的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一队捕快鱼贯而入,煞气腾腾。 为首的捕头吴旷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顺一番,冷笑著挥了挥手。 手下的捕快立刻饿虎扑食般衝上前,將李顺死死反剪双臂,粗暴地擒拿架住。 “诸位差爷,小人冤枉啊!”李顺装出极度惶恐的模样大喊。 吴旷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戾气:“冤枉?你一小小卑贱役夫,今日在街头巷尾四处打听军家重秘,意欲何为?!” “本捕头早就觉得你这老东西行事鬼祟。上次孙伍那个废物没审出什么来,此番你落到我吴旷手里,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旷根本懒得听李顺辩解,直接扯下一块破布將他的嘴死死堵住,一路將其强行拖拽到了冷山大狱的最深处。 紧接著,便又是一场惨绝人寰的严刑拷打。 手段之酷烈、血肉模糊之惨状,甚至更胜上次。 然而李顺意识却是始终安稳地躲在【方寸】空间里,安然无恙。 “军家重秘?” “仅仅是打探一番,便犯了忌讳。” 冷眼旁观著外界他的悽惨肉身,李顺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第三省。 新的一天到来,李顺再度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家宅院之中。 他仔细回想著“昨日”见闻,隱约间嗅到了一股黑云压城、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看来,冷山县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必须早做准备才是。” 李顺目光深邃,不再有丝毫犹豫,將傀儡【李顺】直接放出,命其立刻在隱蔽处开工、挖掘地道。 “这一次,要挖的更深一些。” 或许是最近接连数次频繁地收放傀儡,李顺发觉自己的神魂竟然適应了不少。那种灵魂撕裂的感觉,远没有第一次那般痛不欲生了。 不知为何,看著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李顺心底隱隱升起一股玄奥的预感: 或许,距离开闢【方寸】空间內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新区域……已经不远了。 第15章 长乐临冷山(感谢猫影无踪打赏的盟主!) 【方寸】空间內。 李顺的意识此刻已然来到了空间的最边缘,那片神秘白雾笼罩的交界所在。 跟往日里宛若死水深潭般的平静状態不同,近来的白雾內,仿佛潜藏著什么庞然大物在不停搅动一般,时刻处在剧烈的翻涌之中。 此前,李顺曾试图將意识强行探入白雾,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只落得个神魂震盪、头晕目眩的下场。 而现在,不知是因为歷经生死劫难后他的神魂变得愈发坚韧,还是这白雾本身悄然发生了某种异变。 李顺的意识,竟能如见缝插针般,生生探入其中。 一进入白雾,便觉上下四方难辨,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苍茫。 不过,李顺的心底却冥冥中生出一丝明悟。 神念如手,周遭这些无形的白雾,竟似乎……是可以被推动的? 心念既起,李顺当即尝试起来。 只不过,那看似轻如鸿毛、縹緲无形的白雾,真正触碰时竟仿佛有千钧之重。仅仅是將其艰难地挤开一丝微小的缝隙,李顺便觉神魂剧颤,头晕目眩。精疲力竭之感瞬间席捲全身。 但让他感到无比欣喜的是,那些被他以神念强行开闢出的缝隙,並未如流水般重新聚拢弥合,而是就此彻底稳固了下来。 窥见希望的曙光,李顺精神大振。待神魂稍作喘息恢復后,便再度投入了这场艰难的开闢之旅。 周而復始,停停歇歇。整整一天下来,李顺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仿佛被彻底掏空了。 但看著眼前那一点点被强行拓展开来的方寸新域,他心底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 “按照这个进度,我辛苦点,最多再过十几天就能开闢出一块新区域了。” “届时,这方寸之间,便可再容纳一尊全新的傀儡。”想到这里,李顺的心绪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激动。 有了希冀之后,李顺干劲愈足。 接下来的时日里,他几乎每天都將神念沉浸在【方寸】空间中,不知疲倦地开疆拓土。 与此同时,李顺也並未放鬆对外界冷山县局势的观察。 自从二月二十日,那支行色匆匆的玄甲军进驻之后,明面上,冷山县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已经歷过一遭腥风血雨的李顺,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暗流的涌动。 比如,城门口负责查验驻防的兵士数量,几乎翻了一倍。 长街之上、暗巷之中,也多出了大量身著便衣、目光如隼的暗探捕快。 冷眼旁观著这些反常的调度,李顺隱隱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难不成,是哪位大人物要来这冷山县了?” 二月二十三日,率眾护送冯观返乡的冷山县尉程易殊终於带队折返。 据说这一路风平浪静、未生波折,已將冯观安然送达故土。 听闻此讯,李顺暗自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二月二十四日。伴隨著一场轰动全县的巨大排场,李顺终於弄清楚了那位蒞临冷山县的“大人物”,究竟是何等身份。 昔日胥国王室遗脉,当今大乾王朝的“长乐侯”。 侯者,乃大乾二十等军功爵的最顶点,位极人臣! 虽然所有人都想不通,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长乐侯,为何会屈尊降临偏远的冷山县。但这並不妨碍全县百姓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围观热潮。 李顺,自然也混在人群中,凑了这番热闹。 长街两侧,一层浑厚透明的土黄色阵法壁障拔地而起,將拥挤的人潮与宽阔的主街强行隔离开来。 八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独角异兽,拉著一架四面无帷、由整块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宽大輦车,在长街上轔轔碾过。 透过层层摇曳的轻纱,隱约可见輦车中斜倚著一道绰约的身影。 似乎是被那股无形的华贵之气所慑,整条喧闹的长街竟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百姓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著长乐侯的身影。 而长乐侯似乎对这万眾瞩目的围观並不在意,她竟主动伸出皓腕,漫不经心地掀起了那层帘帐。 帘帐掀起的剎那,眾人眼中的天地顏色仿佛都为之骤然一暗。 视线之中,只剩下了那张足以倾覆眾生的绝美面庞。 她皮肤雪白如玉,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寒,却又偏偏生出一种惊心动魄、我见犹怜的脆弱感。三千青丝如泼墨瀑布般披散而下,未施粉黛,亦无珠翠满头。 唯有一支毫不起眼的素色木簪斜斜綰住长发。若细细看去,那木簪之上竟隱隱雕刻著古朴的剑首暗纹。 长乐候慵懒地半倚在沉香輦榻上,微微流转的目光如深潭秋水,扫过长街上人群。在她的眼眸深处,似乎隱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 沉香輦车一路穿过长街,直到冷山县衙门口方才堪堪停稳。 县令方询早已率领著冷山县一眾大小官员在此等候多时了。 “下官,恭迎长乐侯!” 方询深深地弯下腰去,但在视线触及前方那尊华贵輦车时,他那低垂的眼神深处,却难以遏制地闪过一丝贪婪的炽热。 在两名婢女的小心搀扶下,长乐侯缓缓走下轿輦。 绝色的美貌,配上那弱柳扶风般的绰约身姿,使得在场恭迎的眾人俱是齐齐愣住,呼吸一滯。 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方询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侧身做了个大礼:“长乐侯,里面请!” 將其迎入府內,自是极尽铺张的盛宴款待。 宴席之上,虽有身姿妙曼的舞女在大殿中央蹁躚起舞,但在座眾人的视线,却依旧时不时落在首座的长乐侯身上。 “下官斗胆,不知长乐侯怎会突然来此?”酒过三巡,方询举杯探问道。 “路过故土,听闻昔日湘国王室的后裔在冷山被生擒了。便心血来潮,想来看看。”长乐侯眼皮微抬,嗓音清冷如泉。 听闻此言,方询脸上霎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红晕。他心中颇有些振奋,当即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向长乐候讲述起当日平叛生擒的细节。 第16章 剑不可伤人(感谢郑qw打赏的盟主!) 长乐侯却只是端著酒樽,神情冷淡地听著,不置可否。 待到宴席结束,方询连忙凑上前去,继续大献殷勤:“下官已为长乐侯准备了清幽的住处……” 不料话未说完,就被长乐侯淡淡地拒绝了:“不必了。我自有住的地方。” 方询先是一愣,而后便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长乐侯先前乘坐的那尊沉香木轿輦,竟毫无徵兆地飞至半空。 紧接著,一阵阵机括运转之声绵延不绝,隨著輦车內部的机关疯狂舒展、扩张。不过顷刻之间,那原本只供一人乘坐的轿輦,竟化作了一座悬於半空的庞大府邸! 府邸的面积,竟比下方的整个县衙还要大上几分。 在一眾侍女眾星捧月般的簇拥下,长乐侯足踏虚空,进入其中。 隨后,“轰隆”一声,空中府邸的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起来。 仰著脖子站在下方的方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原来那轿撵会飞啊,那进城的时候还非得用灵兽托著在地上慢慢走?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远远瞧见县衙上空轿輦化作府邸的李顺,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心底如此腹誹道。 长乐候的到来,对於李顺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蛰伏著,等待冷山尊封印的解除,以及方寸新空间的开闢。 然而,冷山县令方询,却是陷入了某种特別的煎熬之中。 “今日……长乐侯也没有出门么?”县衙书房內,方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堂尊,自打来的那天起,长乐侯她就没有出来过。”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情不佳,县尉程易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方询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长乐侯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庞,仿佛又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自从立下了生擒熊烬的大功之后,方询就过上了一段愉悦而满足的生活。 功劳虽不是他一人独享,他却也在师尊的照拂运作下,爵升九等五大夫、官封左相府户曹令史。 只需等审批程序走完,最迟明年开春便可进京赴职。 真可谓一步登天。 原本方询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在见到莫名而来的长乐候后,方询那颗原本平稳沉寂的心,不知为何再度猛烈跳动起来。 长乐侯跟自己,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 若是他能施展手段取得长乐侯的芳心…… 虽然明知道他们之间身份地位犹如云泥之別,差距巨大。 但,假如呢? 这等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便再也按捺不住。 “事在人为!” “我方询也是师承名家,论才情智谋,也不弱於天下英豪。” 而想到一旦娶了长乐侯之后所能带来的种种好处,方询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先不提第二十等候爵在大乾的崇高地位。 单说长乐侯本身盘根错节的人脉,对於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是足以逆天改命的大造化。 长乐侯乃是昔年胥国皇室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血脉。 当年胥王投降归乾后,其旧日属臣也一併归入大乾。 歷经五百多年的岁月更迭,这批人早已经在朝中根深叶茂,其触角遍布大乾官场的各个角落。 “哪怕无法缔结良缘,能藉此机会跟长乐候打好关係也是好的。千载难逢之良机啊!”方询越想,心中的那团火便烧得越是炙热。 他忽地想到了那日初见时,长乐侯头上戴著的那枚素色木簪。 其上似乎隱秘地雕刻著古剑剑首的图案。 “莫非她喜欢这玩意?” 方询心中一动,看向了身旁的程易殊。 “县衙府库里,可有卖相好看的剑?” “剑?”程易殊当场愣住。 “这玩意,不能劈砍、不能作兵器,只能作装饰用。府库怎会常备?” 这个答案倒也在方询意料之中,他开口道:“那你帮我去县里……” 话刚出口,他忽地一顿,眼神微闪:“罢了,本官亲自去!” 语毕,急匆匆地推门离去。 看著方询那猴急远去的背影,向来在对方面前表现得毕恭毕敬的程易殊,却缓缓直起了腰板。冷哼一声,眼神里竟露出一丝鄙夷跟嘲讽。 第二天,方询寻了个由头拜见长乐侯,並献上了自己连夜在全县搜罗来的两柄宝剑。 一柄剑身碧绿如玉,一柄则是寒光耀人。 长乐侯坐在榻上,看著面前这两把剑,神情竟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你可知,何为剑?” 方询愣了愣,隨后支支吾吾地揣测道:“应是某种礼器?” 听到这个答案,长乐侯那双好看的眼眸轻轻扫了一眼方询,也看不清其中蕴含著怎样的情绪。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清冷地说道:“昔年,胥国乃是天下第一铸剑之地。而胥国王室,更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家族。天下十大名剑,有七柄皆是出自其手……” 方询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等秘辛,而见到长乐侯竟然愿意跟自己分享,他心中愈发振奋,以为自己投其所好走对了路子。 长乐侯伸出那截冷白如雪的手腕,凌空一摄。场中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霎时落入她的掌心。 “剑,並非是什么礼器。” 她原本慵懒的语气忽地一变,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而是百兵之君、杀伐重器!” 话音未落,她目露寒光,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猛地朝著方询的胸口狠狠刺去。 而方询竟也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只是瞪大了眼睛,任由那锋锐的长剑狠狠没入自己的胸膛。 然而…… 並没有出现利刃穿胸、鲜血四溅的惨烈场景。 就在那凶器刺入方询胸口的瞬间,原本寒芒四射、锋锐无匹的剑身,竟然在剎那间如脆弱的琉璃般,散作无数璀璨的光点、彻底破碎开来! 在场的二人对这诡异的一幕,都並未感到丝毫意外。 毕竟,在大乾,“剑不可伤人”乃是眾所皆知的常识。 长乐侯面无表情地將只剩剑柄的残剑抽出。隨著她的动作,那散落半空的点点星芒重新匯聚,剑身竟又完好无损地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曾是……曾是……” 长乐侯看著手中毫髮无伤的长剑,眼底涌起一股无法化开的极致落寞,低声喃喃自语道。 方询瞧见这一幕,本能地觉得一阵心痛,正欲开口宽慰。 却不想长乐候已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方询满腹的草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无奈地拱手拜別。 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下方的县衙,却见自己的心腹吴旷,一脸焦急与惶恐地在书房外来回踱步等候著自己。 “出了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方询整理了一下官服,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 吴旷赶紧凑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堂尊……玉娘,玉娘她回来了!” 方询瞳孔骤然一缩。 而吴旷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犹如遭受五雷轰顶,睚眥欲裂。 “而且……她还挺著个大肚子,在县衙门口候著。” 第17章 方寸间规则 “贱人!”方询双目赤红,眼中无法遏制的杀意升腾而起。 “还不速速把她拿下!” “这……”吴旷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他瞥了一眼处於暴怒边缘的方询,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稟道:“堂尊,玉娘自打进城后,逢人便说怀了您的骨肉。此刻这事估计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 方询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气急败坏之下,他扬起手,狠狠扇在吴旷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毫无防备的吴旷扇得踉蹌,险些栽倒在地。 “你个废物,怎么不拦住她!” 吴旷捂著脸,满腹委屈道:“这……谁敢动粗啊。她挺著个大肚子,万一手下人动作大点,伤了大人您的血脉……” “砰!” 方询又气又怒,飞起一脚猛踹了过去,直接將吴旷踹翻在地,粗暴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什么他娘的我的血脉!上个月老子见这贱人时,她还是肚子平平。这才过去几天光景,怎么可能显怀!” 说到这里,方询话语猛地止住。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骤然间冷静了下来。 半晌之后,方询方才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阴阳秘术,藏精於身、待时而动。” “我倒是有些小瞧了这女人!” 方询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他忽然意识到,似乎是因为前些日子骤立平叛大功、又即將荣升调返圣京的缘故,最近的自己,真的有些飘飘然了。 那份原本在底层官场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沉稳心境,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情绪变得极易波动起伏,甚至,自己竟然色令智昏的敢去打那位高高在上的长乐侯的主意! 而此刻玉娘的出现,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將他浇醒、唤回现实之中。 此时此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攀附討好长乐候,谋取更大前程。 “明年开春调令下达之前,我的名声绝不能有半点瑕疵。升迁之事,定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 “二十七年苦等方才盼来的希冀,一朝破碎。” “升官无望不说。师尊那边,也绝对饶不了我!” …… 许久之后,方询重新睁开眼,身上的气息已彻底恢復了那份往日的阴沉与平稳。 他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吩咐道:“还不快去把玉娘请进府来……好、生、招、待!” 吴旷忍著身上剧痛,低头领命而去。 玉娘身怀六甲现身一事,著实在冷山县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李顺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女人竟然还活著?之前接连大半个月都不见踪影,我还以为她早已经被方询灭口了。” “如今这般大喇喇地现身,还故意闹得满城风雨,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天真地以为,仗著肚子里那块肉,方询就不敢动他吧?” 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李顺最终都没能弄明白这女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再去想。 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收拢。集中在体內【方寸】空间中那块即將开闢完成的新区域上。 经过这段时日他夜以继日的疯狂劳作,这块全新的区域,已经逐渐褪去了虚幻,彻底成型。 李顺也察觉到,空间边缘那原本如怒海般翻滚的白雾,其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自己以神念去“推动”它时,也变得愈发吃力、困难。 “开闢的进度,快到目前的极限了。”李顺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也不知,这白雾的变化究竟是由什么因素引起的。” 当最后的区域被开闢出来后,周遭无尽白雾也彻底如实质般凝结。它们再度变成了先前那种不可逾越的壁障,將李顺想要继续试探的意识,生生逼退。 李顺的意识悬浮於半空,静静地注视著【方寸】空间中这块刚刚诞生的第四区域。 它孤悬於中央三块核心区域的外围。 四块区域彼此之间虽然相互连接,但这最新开闢出来的一块,明显处於一个更低微的层级。 好在,单论面积大小,它倒与前三块相差无几。 隨著李顺神念缓缓在这块区域流动,大量古老而晦涩的信息不由在他心底浮现。 “方寸既辟,自今日起,这块新地便可与前三块空间一样,容人纳物。” “而將活人收入方寸、炼作傀儡的规则,共分为两种。『主动』与『被动』。” “所谓主动,即是需旁人心甘情愿,毫无牴触地被收入这方寸空间之中、成为傀儡。並且,收取过程並非一瞬。而是宛若眼睁睁看著自己从水面缓缓坠入无底深海般漫长且绝望。这期间,被收之人不得有丝毫反抗。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李顺眉头深深皱起:“嘶,好苛刻的条件。现实中几乎不太可能达成。” “而被动之法,便容易许多。” “只要我在现实世界中,亲手將某人格杀。在其身死魂消的剎那,便可强行將其残躯与残念摄入方寸,炼为傀儡。” 梳理完这些信息,李顺的视线缓缓扫过空间中原本佇立的那三尊傀儡,心中顿时瞭然。 其实,早从一开始,李顺就对这空间內原有三尊傀儡的来歷感到迷惑不解。 那两尊残破神秘的古老石像暂且不论,可为何这方寸天地里,会有一尊与自己现世肉身一模一样的傀儡【李顺】? 李顺心中原本就隱隱有所猜测。但却无法证实。 直至今日,当他亲手开闢出这块新区域、並洞悉了收纳傀儡的法则后,猜测方才得到了验证。 “我穿越而来,取原身而代,岂不就相当於將其杀害?故而,【李顺】会作为傀儡,出现在方寸空间里。所以说,【李顺】是我目前为止,所杀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李顺盯著眼前因为外出挖地道而暂时被冰封的傀儡身影,內心实则没有太大的波动起伏。 “至於另外两尊来歷神秘的石像……” “或许是主动进入方寸之中。” 李顺目光闪动:“这么看来,我拥有这【方寸】空间的时间点,绝对是在附身於李顺之前!而穿越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使我得以身怀此等宝物、以及遭遇这两尊石像……” 思来想去,都没能从脑海中翻腾出半分记忆,李顺只得暂时作罢。 “此外,由於三省身前两省皆如虚幻,所以就算在此过程我杀人,也无法成功收纳傀儡。唯有在第三省中,方才能真正达成收取条件。” 关於这一点,李顺心里倒是早有准备。 按照过往回溯经验,前两省中一切实物,都无法在方寸中存积。 唯有无形的“信息”,方能存续。 “新的空间虽已开闢,但新傀儡选择对象,却暂时没有著落。” “一来,这新傀儡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毕竟我目前只有这一个空位。最好对於改变我目前境遇,有极大帮助。” “二来,主动劝说別人当我傀儡,几乎不可能。而用第二种被动之法……” “现实中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能杀之,对我无用。於我有用者,我无法杀之。” “恐怕唯有像谋取冷山尊那般……” “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了。” 李顺思绪翻涌,久久不歇。 第18章 冷山县旧事 三月初三。 冷山县上空,长乐府邸內。 “你夫人最近身体如何?”长乐候忽的问了一句。 方询明显愣了一愣,而后冷汗直流,不住点头:“劳君侯掛念。我已请了名医照看,如今她正臥床悉心调养身体。” 长乐候淡淡地说道:“本侯听闻,你们二人相识於微末,患难与共。尤其她现在还怀了身孕……你可切莫要辜负了她。” “本侯生平,最恨那些凉薄无情、始乱终弃之人。” 方询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勉强几分,他强装大义凛然道:“君侯多虑了。我身为大乾朝廷命官,本当为天下之民表率。又岂会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为人不齿的下作之事!” “如此便好。”长乐候若有深意的瞥了眼方询。 而后切到正题。 “今日本候找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若是在玉娘现身之前,能听到长乐侯竟会有求於自己,方询恐怕早就欣喜若狂了。但经过对方接连敲打,他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已经彻底熄灭。 不待长乐侯把话说完,方询便立刻拱手,信誓旦旦道:“君侯言重了!有事儘管吩咐,只要在下官的职权能力范围之內、且未曾触犯大乾律法纲纪,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乐侯却並未急著说出自己的要求。 而是用那如泉水般清冽的嗓音,拋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在此地为官多年,可知这方水土,为何要叫做『冷山』?” 好歹也在此地当了十年父母官,这点常识方询自然是烂熟於胸。他答道:“因此地乃是方圆万里极阴之地,冷月光华常照、阴寒刺骨,故得其名。” 长乐侯微微頷首,不紧不慢地接著问道:“那你又可知,此地为何会成为天下少有的极阴之地?” 这轻飘飘的一问,却是彻底把方询难住了。他皱著眉头思索了许久,却依旧毫无头绪,只能尷尬地摇了摇头。 长乐侯自己揭晓了答案:“相传上古之时,有一尊大能陨落於此,肉身虽朽、阴魂不散。正是这股力量长年累月的侵蚀,方才形成了今日之冷山。” “这股凝结不散的极阴之力,在昔日大乾未立之时,便造就了天下绝佳的淬剑圣地。” 没想到自己任职的冷山县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此不为人知的上古隱秘,方询顿时有些吃惊。 “上古……”方询在嘴里反覆咀嚼、念叨著这两个词,眼神中不由流露出一丝敬畏。 大乾立国后,曾有太史公著《释帝书》,记录诸事。 而大乾立国之前的那段漫长岁月…… 无论是八国爭霸的腥风血雨,还是更久远之前、那持续了数千年的黑暗乱世。 天下间所有关於那段歷史的文字与典籍,皆被乾帝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彻底从这世间抹除。 世人无法知之,唯有从当年还存活之人的口口相传中,窥见些许隱秘过往。 “本侯此番前来,便是想借冷山极阴之力一用。”长乐候终於道明了她此行的真正意图。 方询暗自点头,这才合理。 先前她那“一时心血来潮,想来看看”的解释,明显只是託辞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方询立刻收敛了心神,神情肃穆地问道:“既如此,那下官又该如何效劳,才能为君侯分忧呢?” 长乐侯的声音依旧平缓无波:“这冷山的极阴之力,皆源自那尊陨落的上古神魂。但这『冷山魂』並非固守在某处沉睡不动,而是犹如活物般,长年累月地游荡於冷山极深的地底深处。” “冷山地底?” 方询神情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地点:“长乐侯莫非指的……是城外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冷山旧矿脉?” “不错。” 方询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君侯明鑑。据县衙卷宗所载,冷山下矿產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被开採枯竭。整条矿脉也隨之被官府封禁废弃。” “而且,据说冷山大矿最早源於胥国,大乾立国后又陆陆续续开採了三百余年。如今那地底早已被挖得犹如巨型蚁穴般错综复杂、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长乐候想要进去,下官实在爱莫能助啊。” 长乐候笑了笑:“你乃冷山之地父母官,怎可让你以身犯险。” 她话锋一转:“本侯且问你,此地劳役中,善养冷山草者有多少?” 方询见上一刻长乐候还在谈论深入冷山矿脉一事、下一刻忽又关心起了冷山苦役,骤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但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心念急转间,他想到了什么。 “冷山魂、冷山尊、冷山草。” “莫非……”方询眼睛亮了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方询心里所想,长乐候点点头,给予了肯定:“冷山之变,皆源冷山魂。” “或者说,皆源自那尊陨落的上古大能。其魂魄虽陨而不散,欲借冷月光华重生。” “故而……只要是这冷山魂游荡出没、散发极阴之气的地方,必有冷山草相伴。” “地下矿脉地形虽极其复杂、犹如迷宫,但只要找一批对冷山草气息极其敏锐的人在前面探路,一路循著冷山草生长的踪跡不断深入,便能接近、甚至精准追踪到那冷山魂的真正所在。” “本侯要借的人,便是这批役夫。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长乐侯不疾不徐地將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当两人目光交匯的剎那,方询那原本因为玉娘之事而平静下来的心,再度犹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 “君侯放心,下官必定办妥此事。” 深深作了一揖后,方询压抑著心头的狂喜,步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悬空府邸,火速返回了下方的县衙。 端坐桌前,眉头紧锁:“善养冷山草者……” 片刻权衡之后,他唤来了冷山县役长孙伍。 “將这十年……不,二十年来,从未延误过冷山草交期,並且还能有盈余自由交易的劳役名单,整理给我。” “下官这就去办。” 对於手底下这群役夫的情况可以说是瞭若指掌,不多时孙伍便捧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名单,恭恭敬敬地呈递了上来。 方询目光灼灼看著纸上二十三个名字。 “把名单上这些人统统带来。” 孙伍刚要转身离去,方询忽地又压低了嗓音:“记住,是私下里,莫要走漏了风声。” 孙伍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於是,一个小时后,原本正在自家宅院享受片刻清福的李顺,便被请进了冷山县衙那戒备森严的后堂。 他在人群中,看著身旁这些满是惶恐、瑟瑟发抖的熟面孔。 心中若有所思。 第19章 地下深结网 不多时,包括李顺在內的二十三名役夫,悉数被接引至长乐侯的悬空府邸之中。 长乐侯高坐堂前,隱於重重珠帘之后。 看著眼前这群瘦骨嶙峋的底层役夫,她神情漠然地轻轻拍了拍手。 而后,一道道珍饈美饌犹如流水般被侍女端了上来。 “吃吧。”长乐侯清冷的声音自帘后幽幽传来。 起初,眾人慑於长乐侯那无形的华贵威势,皆噤若寒蝉不敢动弹,但终究还是抵不过眼前绝世美味的诱惑。片刻的僵持后,纷纷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起来。 “看样子,这是断头饭啊。”李顺心中暗自嘀咕,嘴里却同样不停。 跟平日里大街上能买到的食物不同,长乐侯所赐珍饈不仅色香味俱全,吞咽入腹后,竟能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不断地散入四肢百骸,使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温水之中,通泰无比。 这股奇异的暖意,甚至让李顺心底隱隱生出一种仅吃了一顿饭便返老还童的错觉。 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周遭的其他役夫时,心头忽地一凛:“並非错觉,而是……” “老態当真褪去不少。延寿之物?” 李顺抓紧又扒拉了几口塞进嘴里:“就算以长乐侯权势,这顿饭定然也消耗不少。就是不知,她把我们这群役夫抓过来,究竟所谓何事……” 正当李顺思绪飘忽之际,他忽地感到如芒在背,察觉到珠帘后长乐侯的视线,正如实质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中猛地一跳,反应却是极快。 绝大部分意识霎时躲入方寸空间之中,只留少部分继续操控身体,机械地进食。 片刻之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果然移开了。 “这女人的感知……当真敏锐得可怕。亦或者,是大乾实力高强之人,普遍都拥有洞察思绪波动的神通?” 並不清楚长乐侯究竟是何等境界,但却並不妨碍李顺心中暗自警醒。 从今往后再度面对这般实力深不可测之人时,务必要第一时间將心神深藏於方寸之中。 以免自己身上种种秘密暴露。 酒足饭饱之后,几名侍女悄无声息地將一件件犹如轻雾般的赤红纱衣分別托送至眾人面前。 “穿上吧。” 眾役夫哪敢不从,纷纷手忙脚乱地將这红衣披罩在身。 “这衣服,虽然穿起来轻若无物,但却有一股暖意在自行流转散发。” 感受著逐渐变得温暖的身体,李顺心中暗自思忖。 待一切收拾妥当,长乐侯那座悬空府邸的厚重大门,忽地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在侍女们的鱼贯引领下,眾役夫战战兢兢地踏出府邸,却在抬头四顾的瞬间齐齐愕然。 不知何时,这座会飞的府邸竟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山县城。此刻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乃是一个深藏於森冷群山之间的幽深漆黑矿洞。 “诸位,山珍海味吃了、琅嬛烈衣也穿上了。现在,该是你们为君侯效命的时候了。”为首侍女注视眾人,朗声说道。 “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深入到面前的这个地下矿洞里,寻找冷山草的踪跡……” 为首侍女娓娓道来。 在听到要深入矿洞的时候,眾役夫面色全都变得惨白一片。可紧接著又听闻他们的任务是搜寻冷山草,又不由舒了口气。 毕竟他们几乎一辈子都跟冷山草相伴,对其气息可谓是熟悉无比。 只有李顺心中清楚,这次任务绝非这么简单。 “我都能有百株冷山草盈余,堂堂大乾长乐侯又岂会缺冷山草?看来,定然是这地下矿洞隱藏著什么,且跟冷山草的分布息息相关。”李顺心中澄清一片。 “尔等尽可放心,你们刚刚所食,足以保证两个月內不飢不渴。此外,君侯还特意为你们每人安排了一位乐侍贴身同行。有她们照应,定能护你们周全。” 为首侍女话音刚落,便见一群身著胜雪白衣、身姿曼妙轻盈的乐侍,悄然走到眾役夫的身侧。 这群役夫几乎大半辈子都没跟女子接触过了,当即瞪直了眼。视线犹如黏在了身旁的美人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行了,开始行动吧。” “若是尔等此番行动能让君侯满意,说不定君侯心情高兴之下,便直接將乐侍赏赐给你们。”为首侍女一席话,更是让这群老男人宛若打了鸡血般亢奋起来。 前方漆黑的矿洞入口不再阴森恐怖,而是仿佛通向富贵荣华的康庄大道。 眾人甚至不等催促,便爭先恐后地鱼贯而入。 然而,眾役夫们无法察觉的是,隨著他们在黑暗矿道中的不断前行,他们走过的轨跡上,正悄然印下一道道细若游丝的红光。这些红光似乎是由那琅嬛烈衣所留。 隨著眾役夫的不断深入与分散,这无数根红线在地底交织蔓延,宛如一张巨大且诡异的血色蛛网,正一点点在错综复杂的冷山地下铺开。 与此同时,在悬空府邸的华贵大殿內,长乐侯的面前,正同样虚浮著一张微缩红网图阵。 图阵上的红线如活物般不断蠕动,延伸、扩张。时不时的,在那红网的某条末端丝线上,会骤然亮起一粒微弱的银白色光点。 那便是乐侍传来的讯號,代表发现了一株冷山草。 长乐侯绝美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只静静看著红网不断朝地下蔓延。 …… 十日后,三月十三。 矿洞深处。 “你怎么又走不动了?”一眉目清秀的乐侍皱眉道。 李顺则是弯腰苦笑道:“小娘子莫怪,人老了、腰便不好。尤其这地下矿道狭窄之处,我每每都要弯腰而行。刚开始还能坚持得住,这时间长了,实在是熬不住啊!” “再者说,君侯不是命咱们寻找冷山草踪跡么?这些时日咱们已经找到並標记了五六株了。效率怎么说也不慢吧。”李顺背靠著冰冷潮湿的石壁,一边捶腰,一边辩解著。 “可你这阵子都只在矿洞表层转悠,都没深入地下!”乐侍不忿道。 李顺闻言,眼中幽光一闪,脸上却作诧异状:“小娘子这是何意?咱们的任务不是搜寻冷山草么?为何要深入地下?” 第20章 极阴化真金 侍女自知失言,闭口不提。 李顺却似没有发觉,继续絮叨道:“你却不知,若无精血滋养,这冷山草要吸收冷月光华方能茁壮成长。所以越接近地面,冷山草理应分布越多才是。绝对没有往地底深入的道理……” “吵死了!”乐侍大叫一声,打断了李顺的话。 她盯著李顺,思虑良久之后,终是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只见她猛地弯下腰,一把將惊愕的李顺强行扛在背上。隨后身形如电,顺著陡峭的坑道,径直朝著漆黑的地底疾驰。 “哎呦呦,小娘子这可使不得啊,折煞老汉了……”李顺虽这么惊呼,双手却极其自然死死地搂住了乐侍的脖颈,且没有半点要放鬆的意思。 只是察觉到隨著乐侍的不断奔袭,他正被带往越来越深的地下。李顺眼中不由涌起几分凝重之色。 方寸空间中。 锦盒上的封印前些日子已被破开,一株通体剔透、散发著银色辉光的奇异植物,正宛若半轮缩微的明月,静静地悬浮於半空之中。 而空间內尚存的冷山草们,则是宛若迎接它们的君王般,俯首臣服。 “冷山尊……” 不愧是百年难出的奇物,李顺仅仅是神念靠近,便觉得一股极致纯粹的清冽之意,浸灌全身。 神念强度仿佛在丝丝增长,李顺只觉自己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思绪运转速度,更是较往日数倍有余。 更让李顺在意的是,隨著他主意识不断吸收冷山尊气息,现实中的他,也逐渐察觉到了这地下矿洞的不对劲之处。 “这里似乎遍布著阴冷气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 “仿佛有一尊庞然大物,正潜伏在黑暗中,冷冷盯著一切闯入的生灵。” 就在李顺脑海中生出这般思绪的瞬间,他竟感觉到周遭寒气仿若活过来般,全都齐齐注视著他。 寒气入体,哪怕在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琅嬛烈衣的护佑之下,李顺都有些难以抵挡。 体温迅速降低。 正背著李顺、埋头狂奔的乐侍顿时察觉到了不对,猛地剎住脚步回头:“你怎么了?” “小……小娘子,你、你难道没觉得……这鬼地方……未免也太冷了些嘛……”李顺哆哆嗦嗦地回应道。 乐侍眉头紧锁,只得停下脚步,將冻得瑟瑟发抖的李顺放倒在地。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片刻之后,那张清秀的脸上也终是浮现出一抹凝重。 犹豫了会,终究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让李顺服下。 李顺吃了后,顿觉肚中仿佛有团火骤然烧起,霎时传遍全身。不仅寒意褪去,甚至就连他的额头都有一层细密汗珠冒出。 眼见李顺情况好转,乐侍再度將他背起,头也不回地继续朝著地下深处扎去。 “若是感应到周围冷山草气息,记得喊我。”乐侍叮嘱了句。 “小娘子,咱们还要往地下跑么?这地下究竟有什么东西啊……” “多谢刚刚的救命之恩,不知小娘子究竟姓甚名甚。日后有机会,老汉定会报答……” 儘管李顺不断试图干扰乐侍注意力,以减缓对方的脚步。 但对方却始终置若罔闻。 於是无可避免地,愈发深入冷山矿洞地下。 不但周遭愈发寒冷,就连原本穿在身上、还能勉强向外散发红光的“琅嬛烈衣”,此刻其光芒也被死死压制。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更关键的是,李顺竟在周围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股跟【冷山尊】极其相似的气息! 两者相出同源,只不过这股气息,似乎又要略微羸弱一些。 “停!” 思忖了片刻后,李顺將身下乐侍喊住。 “那边!” 乐侍顺著李顺指引的方向,蜿蜒前行。不多时便在一处坑道的尽头,发现了一抹正在倏然绽放的蓝光。 而蓝光的来源,则是一株跟冷山草相似、但体型却几乎大出五六倍的巨大植物。 “这是……不可思议啊!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冷山草!”李顺极其夸张地惊呼出声。 “这是冷山君。冷山草有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变异而成。这东西虽然价值不如冷山尊,却又比寻常冷山草要高上许多。”这时乐侍开口解释道。 然而,奇怪的是,她的注意力却並未过多地在那株冷山君上停留。相反,她的视线不断在周遭石壁上极其仔细地扫过。 片刻之后,她似乎终於找到了目標,眉眼间浮现出一抹喜色。 正欲將李顺继续背起赶路,却忽的听闻李顺小心翼翼地指著前方那株冷山君说道:“小娘子,这东西老汉可否採摘啊?” “老汉一辈子培育冷山草,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物。著实心痒难耐啊……” 乐侍原本不欲节外生枝,但瞥见李顺那无比真挚诚恳的眼神,略微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便见李顺乐呵呵地施展起了农家分灵化生之术,將那株冷山君收起。 二人隨后继续赶路。 李顺路途中隱隱察觉到了数株冷山君气息,却都没有开口提醒。 只是任由乐侍带著自己疾驰。 而这乐侍也不知通过何种方式,知晓了这地下矿道的具体分布。 直奔目標而去,没有半分犹豫。 快到目的地之时,她忽地止住脚步。 “跟著。”將李顺放下来,悄声道。 李顺点点头,佝僂著身子跟隨著她往前走去。 终点处是一条隱隱散发著青光的狭窄通道。 “应该就是这里。” 侍女有些不敢確定,但不知为何又不敢继续向前。 只得耐心等待其他人到来。 小半天后,陆续有另外五名侍女到达。 几人眼神彼此交匯,似乎终於確定了目標。 隨后向长乐侯传递了信息。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长乐侯便已经从地面赶来。 她看向前方那条青光摇曳的通道深处,隨后又看著周围那群眼神中泛著恐惧的役夫,挥了挥手:“將他们带回去吧。传令封锁此地,谁都不可进入半步!” 侍女们恭声领命,立刻押解著役夫们顺著原路撤离。 长乐侯则是孤身一人,步入暗道之中。 越往里走,那股剥夺一切生机的寒意便愈发狂暴。 入目所及之处,脚下的道路、两侧的石壁皆被一层层寒冰封住。 而长乐侯却是根本无惧这些冰寒,她踏著坚冰,一步步来到了矿洞最核心之处。 只见一道近乎完全透明、隱不可见的青幽色模糊身影,正静静悬浮於半空之中。 它宛若正陷入了某种回忆,只是怔怔盯著前方的虚无。对於长乐侯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长乐侯看著前方那道青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隨后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越是靠近青色身影,周遭寒意越是冰冷彻骨。慢慢的,以她的实力,也逐渐有些难以承受。眉眼上寒霜凝结,身躯更是完全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 当达到自己所能承受极限之后,长乐侯终於停下。 “不孝女姒湛清,拜见先祖!”长乐侯面露悲色,屈膝重重跪下。 青色身影依旧不为所动。 许久之后,姒湛清方才起身。 她眼眸中的悲意已经散去,转而化作一丝振奋。 “此处阴力,应足够了。” 姒湛清不顾地上彻骨之寒,盘腿坐下。隨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葫芦。 葫芦悬於半空,姒湛清口中念念有词。 “九幽地脉,太阴蒞临。 窃运夺机,暗契天心。 凝虚为实,化气成银。 昭昭五行,极阴生金!” 伴隨著姒湛清的吟唱,周围空气里开始浮现阵阵波动。 宛若水滴,纷纷落下。 而后雨势越来越大,竟成滂沱之势。 一滴闪耀著金光的液体,便在此雨中诞生。 落入下方的青色葫芦中。 而后络绎不觉,接连滴落。 …… 三日后。 姒湛清满载而归,返回冷山县。 原本笼罩覆冷山一地的阴冷之气,也在悄无声息间逐渐开始消散。 “恭喜长乐侯心想事成!”县令方询察言观色,深深一揖,拱手相拜道。 接著,他隱晦地试探道:“君侯,不知那些劳役,要不要……” 第21章 天地金银用 姒湛清斜睨了方询一眼,发出声极轻的冷哼:“莫非方县令以为本侯是那种知恩不报、滥杀无辜之人?” 方询身子一颤,连忙道:“下官不敢!” “说好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本侯从不食言!”姒湛清白皙的指尖隨意轻弹,一粒金光闪耀的微小之物破空飞出,稳稳悬停在方询面前。 方询小心翼翼地將其接在掌心,凝神观察了片刻后,忍不住失声惊呼:“真金?” 他面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之色,连忙將真金贴身收好,而后向著姒湛清长长拜倒:“多谢君侯厚赐。” “这百两真金,便是给你的奖赏。至於那些劳役们……” “一人十两白银,足以他们摆脱贱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姒湛清话音刚落,二十三团璀璨的银芒便如流星般飞出,落在方询面前。 “此间事了,本侯不日即將离开。这些恩赏,就由你代为发下吧。”她语气平淡地吩咐著。 得知姒湛清即將离去的消息,方询的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失落。但在面前这两百三十两白银,以及已然到手的百两黄金的强烈刺激下,那点失落感转瞬便消散无踪。 自五百年前乾帝收拢天下金银、推行统一的“元”钱以来,市井间便极少再有金银流通,唯有朝廷极其隆重的封赏才会偶尔赐下。 故而金银价值极高。 更关键的是,真金白银,对天下每个修行十二长生法的人而言,都至关重要! “长乐侯出手果然阔绰,哪怕没有先前那桩生擒熊烬的功劳,单靠著这些真金白银上下打点,我也足够铺平重返圣京的路了。”方询心中满是激盪。 “行了,你且下去吧。”姒湛清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待方询退下之后,她身旁的侍女头领忽地压低声音开口: “主人,咱们真不要……” 姒湛清静立原地,俯瞰著下方的冷山县城,视线好似穿透了这座悬空府邸的重重阻碍。 不知她心底究竟在盘算些什么,那双绝美的眼眸看似如死水般平静,但在极深处,却似乎又蕴含著某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別样意味。 “不用。” 良久之后,她淡淡开口。 当天下午,那座悬停於冷山县的庞大府邸便悄然破空离去。 县衙书房內。 方询直勾勾地盯著书案上铺满的白银,暗自思忖:“这白花花的银子,哪能真赏赐给那群劳役。岂不是暴殄天物!” “就由本官先帮他们收著了。” “而且,那冷山底下的废弃矿洞……” 方询眼睛一转,当即唤来吴旷,命令他去將那二十三名劳役重新集结起来。 三日后。 “你们確定,那天长乐侯来的就是这里?”地下废矿极深处的核心区內,方询盯著面前的通道,幽幽地开口问道。 包括李顺在內的六名劳役仔细分辨了一番后,齐齐点头称是。 “回县尊大人,確確实实就是这里。不过……” “感觉跟咱们先前来时,周围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眾劳役给出了结论。 方询眯著眼,屏退左右,隨后孤身走进通道內。 与外围那些寻常矿道並无二致,他上上下下搜寻了半晌,並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这冷山地下,也远没有传说中的那般阴寒。” “而且……我们一路寻来,途中所见冷山草全都几近枯死。难不成,长乐侯当真成功將那尊陨落大能的残魂收取了?” 黑暗中,方询目光闪动:“没有了残魂,冷山弥散阴冷气息必定逐渐消散。甚至……连冷山草或许都无法再正常生长了。” “现在冷山草新苗来源无非有二,其一便是依靠冷山县附近特殊的环境天然孕育;其二则是冷山草完全成熟后,有一半的概率自然生发分株。而这第一种来源占据了绝大多数。如今发生这等剧变……” “恐怕再过不了几年,朝廷的冷山草贡赋,就要彻底交不上去了。” 想到这里,方询先是面色微紧,而后又忽冷哼了一声:“反正本官最迟明年开春便要调回圣京。今后如何,与我何干?” 念及此处,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自己先前被盗走的那株【冷山尊】,不由得暗道可惜:“冷山尊本就世所罕见。若是能在我手里再藏个几年,等到这天下的冷山草几近灭绝之时……” “更怕它的价值更是要水涨船高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步。” 將这些杂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方询走出通道,目光扫向了仍旧在原地战战兢兢等候的一眾劳役。 “交不上冷山草,这些劳役最终也是难逃一个死字。正好省得本官亲自动手!” 心里这般想著,方询却换上了一副嘴脸:“尔等放心!此番你们协助长乐侯、立下大功,朝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 第二天,李顺看著县衙送来的一匹丝绸、三坛好酒,以及十斤不知名异兽的风乾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心中明白,方询定然是將长乐侯给的赏赐给独吞了。 不过李顺其实也並不是特別在意,毕竟此番能在没有动用三省身能力的情况下就全身而退,已经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了。 他是真没有想到,无论是长乐侯、亦或者方询,居然都没有行灭口之事。 “难不成,是我把这世上的人想得太坏了?” 李顺思虑许久,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索性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再去钻牛角尖。 心神一敛,意念瞬间沉入体內的方寸空间之中。 傀儡李顺所在的区域內,冷山草灵田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那株犹如半轮明月般的冷山尊高高在上稳居中央,两株体型硕大的冷山君犹如最为忠诚的禁卫般左右护卫,外围则是八十余株寻常的冷山草层层拱卫环绕。 整片灵田呈现出一派等级森严、生机勃勃的奇异景象。 “自从前不久,我得到冷山君后,便开始著手研究它的培养之法。” “那名乐侍曾言,冷山草在过程中仅有十万分之一的渺茫概率能变异成冷山君。但是……” “也不知究竟是我运气极好,还是因为灵田中央这株冷山尊散发同源气息反哺的缘故。我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孤证不立,等这次结果出来,或许就能大概確定了。” 李顺盯著傀儡身躯中,那株正在孕育的灵植,如此想道。 “冷山君的培育之法我好歹算摸到了点门道,可那冷山尊……” 第22章 培育冷山尊 李顺將视线移向灵田中央。 “它似乎完全脱离了寻常植物的概念范畴,若非气息同源,很难相信它是从冷山草变异而来。” 原本李顺的计划,是留著手里这株冷山尊在关键时候修復三省身石像。 但在成功培育出冷山君后,他心中却是起了別的想法。 “若只有一株,用完就彻底没了。但每次发动三省身神通,石像都会承受反噬而龟裂破碎。我需要高阶灵物去源源不断地滋养修復。” “冷山草的修復效果已经越来越差,近乎於无。但如果我能在这方寸之中,直接批量培育出冷山尊的话……” 此念一起,就再难以压下。 冷静地权衡了一番利弊后,李顺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於是,他果断开始了尝试。 “我如今对冷山尊这等奇物的认知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凭空摸索出培育法门,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想要在短时间內增加对其本质认知的最好方法……” “便是直接吞服、切身体会!” 现实之中,李顺钻入了已经完工的地下暗道,神念一动、將冷山尊取出。 看著在自己面前漂浮的奇物,李顺没有犹豫。 直接抓住,生啃了起来。 口感跟寻常冷山草没什么区別。 唯一不同的是,当其被吞服入腹、药力化开的瞬间。 如果说冷山草所化冷流是涓涓溪水的话。那么冷山尊便是狂暴的山洪。 那股恐怖的极寒洪流,在李顺的经脉与思绪中横衝直撞,犹如一柄柄带著蛮荒巨力的重锤,不停捶打与重铸。 诡异的是,他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与不適。冷山尊源源不断释放出的那股冰冷气息,强行护住了他的意志。使其始终维持著清明状態。 神魂意念在这股霸道力量的滋养与重塑下,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膨胀! 一倍、两倍、三倍…… 吞服冷山尊之前的李顺其神魂强度仅仅只是一株刚刚破土树苗的话;那么在药力爆发的顷刻间,这株树苗便仿佛跳过了数十年的风吹雨打,硬生生被拔高成长为了一株参天大树。 神念强度跟思维速度跟过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李顺藉此不断分析著自己所吸收的冷山尊。 当那狂暴的药力终於被彻底耗尽,李顺却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盘坐於冰冷的泥地之上。似乎仍沉浸在冷山尊余韵之中。 许久之后,他终於睁开眼睛。 “冷山草、冷山君,以及这冷山尊。它们看似品阶悬殊,但这三者的本质,实则是同一种生命形態的不同演变。” “由弱到强,层层递进。並且,在这三者之上,在这条演化线的尽头,还有一个足以俯瞰、统领一切的终极顶点。” “莫非,这个终点就是长乐侯的目標?” …… 首次吞服冷山尊,李顺虽然神魂得到巨大增强,却並没有领悟出行之有效的培育方法。 这结果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在等待夜晚降临、三省身发动的过程中,秉持著绝不浪费每一次回溯机会的原则,李顺又去了稷下书坊打秋风。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书坊大门居然是死死紧闭著的。 李顺皱了皱眉,上前重重地敲了敲门。 许久之后,门內方才传来极其沉重的脚步声,將门缓缓拉开。 门开的瞬间,一位满头枯败白髮、脸上布满了深邃皱纹、佝僂著背的老者出现在李顺面前。 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你是?” “你是?” 片刻的错愕后,李顺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悚然而惊! 因为在短暂的注视之后,他已然从老者的脸型轮廓中,认出了对方身份。 正是稷下书坊主人,周寻真! 不知为何,仅仅是有些时日没见,周寻真便衰老到这般地步! 而周寻真却似乎没能认出来李顺。 “我是来买释帝书的。”李顺强忍著心中惊悚说道。 “释帝书?”周寻真的记忆力似乎也衰退得极其严重,他不但彻底把李顺这个人遗忘了,此刻,甚至连自己这间书坊里究竟藏著哪些书目都已经记不清了。 “抱歉啊……这位客官。小老儿这书坊里……似乎並没有您要找的这本书呢。”在昏暗的书架间茫然地寻找了一番后,周寻真转过头,颤颤巍巍地致歉道。 盯著面前这个垂垂老矣、浑身散发著死气的周寻真,李顺张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极其理智地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悄然离开。 返迴路上,李顺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不断交替闪现著周寻真昔日那张年轻的面庞以及刚刚那张犹如乾尸般恐怖的老脸。 “前后不过两个月时间,他竟老化至此?” “莫非,这就是十二长生的副作用?” “与天借寿……” “有借有还?” 直到夜幕降临,李顺依旧没能从周寻真所带来的震撼中完全脱离。 “吾日三省吾身!” 隨著浩荡声音响起,一切方才恢復如初。 那株原本已经被李顺吞食的冷山尊再度出现在方寸空间內。 而李顺暴涨的神魂也被打回了原型。 这种骤然间从巨人变回了矮子的落差感,让李顺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抽乾般极度虚弱。 过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待心绪稍定,李顺如法炮製,再次来到了地下暗道內,意念一动,將【冷山尊】取出、吞服。 这一次,李顺的注意力不再关注自己神魂的变化。 而是聚焦於冷山尊本身。 从那犹如决堤般不断涌现、宛若滔滔洪流的冰冷气息中,在极度专注与共鸣之下,李顺恍惚间,仿佛窥见了一道极其隱秘、极其模糊的青幽身影。 ……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五月。 诸多异常开始在冷山县区域內逐渐浮现。 按理来说,过去即便是三伏盛夏时分,冷山县也绝不会有多么酷热。 但今年…… 天空大日照射下,冷山不冷。 反而酷似一个巨大的火炉,无情地炙烤著其內的一切生灵。 才刚刚步入五月初,冷山县境內的气温,便已经热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极端地步。 大白天的整条主街上连个影子都看不到,百姓们全都躲於屋內的阴凉处。 极端且难以躲避的炙热,使得人们的情绪也都开始变得暴躁。 时不时的,便能听到从城中各个角落里传出一阵阵因琐事引发的激烈爭吵之声。 然而,此刻的冷山县衙深处,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清凉景象。 外界那足以把人烤熟的炙热空气似乎被阵法隔绝在外,丝丝缕缕令人心旷神怡的阴凉气息遍布在县衙的各处。 可即便如此,方询的额头上却仍有些许细密汗珠,同时他看似平静的眼神中,隱藏著些许急切。 直到“哇”的一声嘹亮婴孩啼哭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方询浑身一震,连忙推门而入。 只见一名老妇人正抱著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喜笑顏开地连连道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个公子。” 方询却没有著急看孩子,而是先从指尖挤出一滴血,印在婴儿眉心。 直到看著那刺目的血跡完全渗透进肌肤纹理之中,感受著神魂中那股血溶於水的羈绊,方询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的確是本官的血脉。” 初为人父的方询十分高兴,大方地重赏了稳婆。 他抱著小小的襁褓,在房间里激动地来回走动。 “询郎,咱们孩子都已经有了,你什么时候正式娶我为妻啊?”刚生產完、躺在床榻之上仍显得极其虚弱的玉娘,弱声弱气地开口问道。 正逗弄著孩子的方询,目光微微一闪,极其敷衍地闭口不谈正题:“呵呵,不急。” 接著,他便继续全神贯注地挑弄著怀里的婴儿。 却没有注意到玉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恨。 …… 方寸空间里。 冷山灵田如今被一分为二。 其中一半依旧如往常般有序地种植著冷山草。 而另外一半…… 数十株冷山草蜿蜒缠绕在一起,互相绞杀吞噬,仿佛正进行著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此刻战斗似乎即將进行到最后阶段。 “几十个日夜不停钻研,三次回溯反覆吞食冷山尊。” “终於到这最后一步了。” 第23章 少阴显白银 为了研究出培育冷山尊的方法,李顺耗费不可谓不大。 好在结果也是喜人。 “有冷山尊气息反哺,成功培育冷山君的概率虽没有百分之百,却也接近五分之一。” “关键是冷山君的修补效果几乎是寻常冷山草的十倍,短时间我无需担心三省身石像损耗问题。这也是我能够放心大胆进行研究的底气所在。” 前方灵田中,那些互相廝杀缠斗的冷山草上空,它们竞相爭逐的方向,静静悬浮著的正是冷山尊。 “尊者,王也。” “欲诞王者,要么天生富贵、要么……” “群雄逐鹿,剩者为王。” “当然,如果仅仅是让冷山草们互相廝杀、角逐,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能培育出冷山尊,大乾王朝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成功了。” “爭王百战只是基础,更关键的则是三个外力。” “其一……” 李顺將视线落在正孜孜不倦施展农家分灵化生术的傀儡身上。 “晋升之路,消耗巨大。仅凭冷山草自身,绝难承受。需时刻以外力灌溉滋养。简单粗暴直接灌输还不行,需是润物无声……” “换言之,需要分灵化生之术登峰造极之人,日夜不停、以自身心血照料。” “只此一个条件,便是极难达成。分灵化生本就是最底层徭役才会学习施展的法门,造诣极高者往往已经气血枯败,再无法维持如此高强度的施法。” “其二,便是引!” “若没有清晰目標指引,百草虽经死战,却依旧无法找到向上晋升的方法。唯有以一株冷山尊气息为牵引,方才能使得它们朝著『王』的方向正確进化。”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那便是方寸空间的隔绝之效!” 李顺目光幽幽。 “在冷山尊之上,还有一道矗立在演化路线终点的身影。虽不知它具体名姓,但它的影响似乎无处不在。外界环境中,冷山草蜕变成冷山尊的过程中,便极容易受其干扰。往往在最关键时候功亏一簣!” “但在这方寸之中……” “却是我说了算!” 李顺继续注视著灵田中那场惨烈的廝杀。 时光流逝,隨著一株株冷山草的倒下,那最后唯一的胜者,也开始迸发出別样的蓝色光辉。 数月筹划,成败在此一举。 而李顺此刻心中却是毫无波澜。 当准备充足到一定程度,偶然也就成为了必然。 数十株失败者的乾枯躯体,宛若被焚尽般、化作点点流光,尽数被胜者所吸收。 而那最后的冷山草,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仅仅呼吸的功夫,它就由寻常冷山草变成了半轮明月模样。 缓缓升腾而起,与另外一株冷山尊並驾齐驱! 冷山草灵田上空,於是出现了双月齐辉的画面。 但在这瞬间,李顺尚还来不及为成功培育出冷山尊而欣喜,异变陡生。 似乎是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两株冷山尊竟然没有片刻的犹豫,再度互相廝杀起来! 儼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关键时刻,李顺心念一动,及时將空中作为指引的冷山尊瞬间转移到了旁边那处尚且空白的区域里。 爭斗方才停止。 李顺的意识分別扫过一新一旧两株冷山尊,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此之谓,王不见王。” “若王相见,那便会如寻常冷山草一样,彼此廝杀起来……” 想到这里,李顺思绪忽的微微一顿。 “若我有足够数量的冷山尊,是不是有机会去培养那演化路径的终点?” 李顺在这瞬间还是怦然心动了片刻,但很快他就摇头否决了。 就算理论上的確有可能,对於现在的他而言,还是有些不切实际了。 “培育一枚冷山尊,需消耗最少三四十株冷山草。我的库存已经捉襟见肘了。” 李顺看向灵田里正在生长的冷山草。 只有少部分处在成熟期,绝大多数还处在幼苗状態,需继续以分灵化生术灌溉。 “傀儡一年只能催发五株,效率还是太低了。” 但一时间李顺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別好的办法。 虽然方寸空间里开闢出了一块新地,但他也绝不可能再捕获一个只会分灵化生术的傀儡了。 思绪缓缓转动,李顺忽然有些怀念服用冷山尊后那种神思清明的状態了。 “冷山尊需要留一株,作为培育的引子不能动。剩下的那株……” 用了许久,李顺方才將心中蠢蠢慾念压下。 “暂且不急。等再培育出一株来。” “必须要为三省身石像留一株备用。” 这几个月里,李顺也隱隱察觉到了冷山县的不对劲之处。 “在此服役三十七年,冷山从没有似这般热过。显然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或许跟那位长乐侯有关。” 李顺心中无形中生出一股压迫感。 最近的回溯里,他也曾再度前往稷下书坊,看一看周寻真状態。 只可惜,敲门许久都没有人应答。 跟旁边住户打听,也都说书坊许久没有开门了。 周寻真大抵是真的已经死了。 “十二长生法,看来是一枚甜蜜的毒药。虽可使人一夜重返少年,但毒发之时,也是著实可怖。短短数月,青春尽丧……” “不过……” “对於某些人而言,却是没得选。” 李顺想到了冯观、还有自己。 哪怕明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颗在未来会爆发的毒药。他们这些濒死之人,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將其服下。 “毕竟,未来事、未来说。晚死,好过现在死。” “况且,大乾王朝未必没有解决这急速衰老的办法。” 李顺逐渐有些明白了,那日所见周寻真所书“帝以此法伏百家”这七个字。 在心中思虑良久,他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在他神念即將离开方寸空间时,忽的愣住了。 “嗯?” 在冷山草晋升为冷山尊的那半片灵田地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些许散发著银白色光芒的金属小球。 李顺將它们摄过,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 他有些不敢確定。 第24章 各有各慾念 冷山县衙,逗完了儿子的方询正於书桌前闭目深思。 喜得贵子,升官在即。 按理来说,他应该心满意足,耐心等待来年开春、返回圣京即可。 但最近,或许是由於天气炙热的影响。 他愈发心烦意乱的同时,也滋生出了些別样的念头。 “左相府户曹令史,这官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 “回京之后,不像是下面地方。短时间內再想立功擢升,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若我只是孤身一人,倒也罢了。大不了再在官场上打拼了几十年。可现在有了欢儿……” “总不能再让他跟著我受苦。” 想到那时笑时哭的可爱婴孩,方询眼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慈祥。 “欢儿”是他给自己儿子取的乳名。至於正式名与字,他打算等到回京之后,请师尊定夺。 “有了师尊赐名,往后他的人生定不会像我这般波折了。” “至於玉娘那蠢女人……” 方询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而后又隱隱有些无奈。 他毕竟跟玉娘相处了这么多年,尤其还是在被贬謫的人生低谷时期。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可这女人,就像是被猪油蒙了心,非要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又不真的好动手。一来,先前长乐侯警告过我一番。二来,总不至於,让欢儿打小便没了娘……” 方询越想越是烦躁不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似乎冷山县的炙热穿透了法阵的防护,烘烤著他的內心。 方询忍不住从座椅上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半晌之后,他方才深吸口气,暂时冷静了下来。 “先不用管她,蠢女人翻不了什么风浪。” 方询重新坐定,思绪接回刚刚。 “熊烬被捉拿的那晚,我亲自审讯过他。” “他袭击县衙、夺取冷山尊的缘由,跟我猜测的一致。並非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帮助他的晚辈破境。” “据熊烬所说,他那侄儿天资异稟、千古难见,乃是湘国復兴真正希望所在。故而他方才不惜兴师动眾,冒著极大风险、强攻冷山县衙。” “同样身具湘国皇室血脉,更妙的是,他年岁尚小、只是凡胎境修为。” “若能拿了他……” 此念既起,方询心臟便猛然跳动,而后宛若声声擂鼓、无法停歇。 “朝廷那边似乎也审问出来了,这些时日的確有玄衣使在暗中搜寻。不过还没听到那小子落网的消息。” “如果能再获一功,往后我在师兄弟们中的地位將会截然不同。我跟欢儿,下半辈子也將富贵无忧!” 这念头最初只是不断跳动的微弱火苗,但隨著方询不断思忖,便迎风而涨。 不过片刻功夫,便熊熊而烧。 彻底占据了方询心神。 至於熊烬所说他侄儿天资过人之事,方旭並不是特別在意。 “这大乾,从不缺的就是天才!” “想我方询,当年也被人称作百年不世出的神童。后来还不是……” “哼!” 记忆中某些不堪过往,仿佛刺痛了他的神经,方询不由冷哼一声。 他正思虑著,是不是命令吴旷带人在冷山县附近先行搜捕一番。 却见吴旷自己走了进来。 “堂尊,县衙外有一劳役求见。”吴旷面色古怪地说道。 “劳役?见我?” 方询正欲挥手,命直接將对方打发了。 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道:“將他带上来。” 吴旷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头髮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跟著走了进来。 “这瘸子……” 方询瞥见,顿觉得有些眼熟。 片刻后他想了起来,似乎是当初首告湘国谋逆的两个苦役之一。 而且,前不久冷山县的地下矿洞深处,他似乎也曾见过这张脸。 至於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却记不得了。 “你求见本官,所为何事?”方询目光如炬,落在李顺身上。 李顺直接拜倒在地,似乎极为害怕、颤颤巍巍地说道:“小民有罪、小民有罪啊……” 隨著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方询终於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此人上次探索矿洞之时,偶尔发现了一株冷山君,而后私下里便藏了起来。 原本此事除了当时同行侍女之外,再无他人知晓。 可这役夫胆子实在太小了,昧下了这等宝物之后,日夜难安、饱受折磨。 过去这么久,终於忍受不住煎熬,这才主动自首。 “难怪这般憔悴。”方询心中暗感好笑。 “將那冷山君拿出来给本官瞧瞧。” 李顺颤抖著,运转分灵化生之术,將冷山君从自身丹田中取出。 吴旷眼疾手快,接过后便递给了方询。 “品相的確不错。只可惜较之冷山尊还是差了太多。”丝丝冰凉之意传来,方询只感到自己的头脑似乎也同时清醒了些。 看著下方那位低头战战兢兢的役夫,方询本想照惯例直接將其打发了。 却又忽然想到,冷山县最近的异变。 “这役夫分灵化生术的水平著实不错。冷山草即將绝跡……” 方询眼睛一转,厉声道:“你本可直接將这冷山君藏匿。却为何今日又將其献上?” “別拿那套实在怕了的说辞糊弄本官,若你真的害怕、又岂会拖到今日!” 那李顺身躯猛地一震,似乎被戳破了心中猜测,再也不敢隱瞒。 当下直接把心中所想倒了出来。 “小民先前听闻,大乾功劳可以累计。前番首告,小民曾积攒了些功劳。只不过未够升爵,脱离贱籍。故而……” “原本小民还有些犹豫不定,但这天气越来越热,小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啊!”李顺声音带著点哭腔,一五一十道。 “原来如此。”方询微微点头。 “升爵……”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手里的冷山君。 感受著那股沁入心脾的凉意,他微微思忖了番。 “这等小事,升不升都只在本官一念之间。倒是这劳役……” “他熟掌培育冷山草技巧。冷山剧变,冷山草即將绝跡,价值必將水涨船高。正好將他带在身边,帮我打理这冷山君。” “等过些年头,再將其出手。” 方询这般思量著。 第25章 始修玄妙法 “冷山矿洞乃是禁地,其內一切矿產资源,皆归朝廷所有。你私自藏匿,已是犯了重罪!”方询冷脸厉声道。 下方低头正等候发落的李顺闻言,身子不由得又是一哆嗦。 好在方询语气马上渐缓:“不过,念在你尚存敬畏、能主动上交的份上,罪责可免。” “至於那升爵之事……” “本官暂且替你呈报上去。” “只不过,此事需经过圣京左右相府的层层核验、严苛审批,本官眼下也无法给你个准信。你且先回去,耐心等候消息吧。”方询淡淡地说著。 “青天大老爷啊!”李顺如蒙大赦,当即感激涕零地高呼再拜。 方询看著李顺恭敬退下的卑微背影,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將其死死拿捏的轻笑。 十天之后,五月十三。 李顺得到通知,朝廷的赏赐已经下发,他成功摆脱贱籍,得升一等公士爵位了。 “我……我也成公士了?”李顺声音微微发颤,双目通红,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呵呵,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瘸子你也总算是混出头了。”捕头吴旷看著李顺,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行了,別在这发愣了,县尊大人还在等著见你,赶紧跟我走一趟吧。” 李顺刚欲迈开脚步,却又忽地生生停住:“差爷稍等,且容小人……且容我整理一番。” 说著,李顺伸出枯槁的双手,匆忙且极其郑重地將那身破旧的粗布衣物拍打平整,又理了理凌乱的白髮,这才挺直了些许佝僂的脊背,一瘸一拐地跟著吴旷前往县衙。 再见之时,县令方询已全然敛去了过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与严肃,而是换上了一张和顏悦色的温和面庞。 “如今你一朝升爵,从今往后境遇便大不相同了,再也不用受那劳役之苦了。” 李顺深深作揖,连声道:“全仰仗堂尊提携栽培!” 方询忽然问道:“你可有表字?” 李顺愣了一愣,而后双眼微眯,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我依稀记得,在我发配来冷山县之前,父母曾请人给我起了字的。叫……” “叫……” 李顺苦思了好一会儿,方才想了起来,凝声道:“退之!是了,就是退之!” 方询沉吟著点了点头:“李顺,字退之。进退有度,倒是个颇有深意的好名字。” 不再提此事,方询面色一肃,挥手屏退左右。隨后,他並指为笔,在虚空中龙飞凤舞地书写了一个“禁”字。 剎那间,道道金光犹如实质枷锁在半空交织扩散,將整间书房彻底封闭隔绝。 李顺见状,不由得面露紧张:“堂尊,您这是……” 方询淡淡地说道:“退之,既然你已经入爵,便有资格知晓修行我大乾最为重要的法门。” “十二长生法。” “今天,本官就亲自將此法传授给你!” “你可还记得冯见微?”方询忽问。 李顺连忙点头,目露激动之色:“难不成,冯见微正是修了此法,才得以在一夜之间重返青春?” “非但是他,我大乾朝廷,从当今圣上,到县官微吏,为爵为官、为兵为將者,皆修此法!乃至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亦难逃其中。”方询神情无比凝重地说道。 说著,他翻转手腕,取出一张泛著淡淡金光的薄纸。 而后又从袖口取出一枚白玉印章,极其郑重地轻轻盖在金纸之上。 金纸上的封印倏然破碎,隱约可见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方询这才神情肃穆地將金纸交给李顺。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金纸便如漫天星光般崩解逸散开来,无数耀眼的小字化作流星,径直飞向李顺。 霎时间,一篇洋洋洒洒数十万字的玄奥法门,便被牢牢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在被文字中记载的玄妙法门深深震撼的同时,李顺亦不忘偽装自己。 他双手捂住脑袋,紧皱眉头,作出一副神魂难以承受的痛苦模样。 “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半晌之后,待到李顺完全將金纸內容消化完毕、重新睁开双眼,方询方才出声问道。 “《十二长生法》太过玄奥,小民实在……”李顺皱著那张老脸,满是苦涩地嘆道。 “无妨,你有何处不解儘管说便是,本县会为你一一解惑。再者,如今你已经升了一等公士,別再一口一个『小民』了。”方询提点道。 “小……退之明白。”李顺点头应下,而后將心中的疑惑娓娓道来。 方询也並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耐著性子,全都为李顺一一解答。 直至下午六时,夕阳渐落,这场传法方才结束。 “你正式修行后,定然还会遇到诸多不解之处。那些,便只能靠你自己去领悟了。” “本官今日,只能帮你入门。” “且回去好好修行吧。相信明天日出之时,你便能脱胎换骨了。”方询的目光落在李顺身上,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年自己最开始修行的场景,语气中竟然透出些许感慨。 李顺作揖深拜到底:“堂尊传法之恩,退之永世不敢忘。” 方询大袖轻挥,將书房的封禁解开。 李顺按捺住內心的狂喜与激动,离开县衙,回到了自家的破旧小院。 回到安全之地,他以极大的毅力,生生压制住了想要立刻开始修炼的衝动。 只是屏气静坐,收敛神思。 直到新的一天悄然降临,確信【三省身】神通有了足够的缓衝余地之后,李顺方才真正开始继续修行。 他脑海中再度缓缓浮现十二长生法內容。 【夫天道玄远,生杀有常;事盛而衰,物壮则老。 然据六合之极者,岂甘委骨黄泉?统御万类者,焉能同朽草木? 世之庸人,畏天命而顺死;方外之士,避红尘而乞长生。 此皆下乘。 天欲绝人,人必贼天。 故逆推造化,倒衍阴阳。 乃书十二长生法。】 功法开头,乃是乾帝所书总纲,开宗明义。 “十二长生,便是向天借寿、重返青春。” “宛若再活一世,自十六岁最为活力之刻始、至衰老陨落而终。” “歷经十二阶段,分別是……” “长生、临尘、华秀、成象、建禄、帝旺、退藏、渐剥、坐忘、藏幽、归根、玄牝。” 李顺盘坐,缓缓运转起了这逆天改命的法门。 第26章 復得入长生 【大衍有纪,元会交替;天亦有其寿,地岂无其终?若天道真无尽时,何来寒暑之代谢;厚土果无竭日,焉有沧海之桑田? 盖天之算、地之数、人之命,皆出一源,统乎先天一炁。炁既同源,则造化可度;命皆同体,则盈虚可假。大千世界,实为太极通市;修真衍道,无非阴阳錙銖。既知天命有定数,未耗之余算,自可暂假於人间。】 十二长生法玄之又玄的文字缓缓流过李顺心间,在这玄奥法门的加持下,他的心神好似离体、飞出了自家宅院。 离开冷山县,视角越来越高,足以与日月並肩、俯瞰苍茫大地。 山川流水,百態眾生,皆入眼帘。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主宰著天地间一切,维持著它们从生到死的运转。 “命炁……” 李顺心中忽的涌起一丝明悟。 而后他视野中景象倏然剧变。 不再有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缕又一缕的“炁”,时刻不停流转。 花鸟树木,飞禽走兽。乃至山川河流,风云雨雪。 当褪去表相之后,这所有一切的核心便是“命炁”。 “炁生则长,炁短则无。” “世间生机勃发者,其炁莫不充盈。而我……” 李顺的视线陡然从最高处坠下,落在自己身躯上。 年过半百之躯体,虽有方寸傀儡代劳、免於精血衰败之灾。但仍免不了岁月侵蚀。 李顺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內“命炁”已然所剩无多。 仿佛只要外界隨意一阵风颳过,便能將它吹散。 咚咚咚…… 脑海中浮现此念头的瞬间,李顺心臟不由猛地跳动起来。 这是预感到自己生命即將消亡后,来自生物的本能。 “我不想死。” 於是他抬头,看向了这片天地。 如果说李顺体內的炁,只是如拳头般大小,那么天地之炁便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相较於天地,人是如此渺小、脆弱。 “何其悲哀也……” “何其不公也!” 两相比较之下,李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天地如此长寿,而人只能活短短一世?” 怒极生歹意,他死死盯著天地间的无穷“命炁”,脑海中念头涌现。 “你有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借我点?” “凭什么不借给我点?” 李顺愤怒的咆哮,好似响彻天地。 然而天地对此却並无回应,只有空荡荡声音不停迴响。 李顺並没有气馁,坚持一次次重复。 天地间再无其他任何杂音,就只剩下了李顺坚决的意念。 而在这跟天地沟通的过程中,李顺心中怒意也慢慢平歇。 他逐渐变得心平气和,只是意愿同样甚至更加坚定。 事不成、必不休。 宛若生意桌上谈合作,李顺双手却並无砝码、只是一味叫囂。 然而,十分诡异的是。对於这几乎空手套白狼的行为,天地的態度竟並非是不为所动。 李顺清晰地看到,天地间命炁的流转轨跡,当真隨著自己的意志而发生了变化。 “我可借一世矣。” 李顺心中霎时明悟。 剎那间,天地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中。 唯有一道泛著湛湛青光的炁,从天而降,落於李顺体內。 片刻之后…… 李顺意识陡然从那玄妙之境中脱离,不再得见漫天命炁,而是回归了现实。 而他年迈腐朽的身躯,也在此刻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股股澎湃生机,自身体各处无端涌现。 修復、滋补、重塑…… 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又好似身处炽烈熔炉之內。 李顺看著自己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皙起来。 皱纹尽消,青春重返。 腰背不再佝僂,轻易便能挺直。 而他那条断了许多年的腿, 咯吱咯吱…… 也在这股莫测生机的作用下,恢復了正常。 变化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李顺再度起身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位眉星剑目的俊朗少年! 他迈出步伐的瞬间,都变得有些不太习惯。 因为他终於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双腿健步行走。 而无需再一瘸一拐。 年轻人的適应速度极快,极短时间內他的行走姿势便已经恢復了正常。 迫不及待地来到臥室,看向镜中自己。 “原来年轻时候长这副模样。” “当真不赖!” 真的很难將镜中的英俊面容,跟昨日那个垂垂老叟联繫在一起。 李顺心中不由涌起对十二长生法的敬畏起来。 “返老还童,沉疴尽去。” “这便是与天借寿、十二长生么?” 李顺闭起眼,用双手捂著耳朵。 静静聆听著自己澎湃而有力的心跳声。 “年轻,真好。” 十六岁的身体,无论是精力、体能,亦或者思维迅捷程度,都远非半百之躯能比。 沉浸在几乎重生的喜悦中,李顺同时也回想起了自己修行中的一幕幕场景。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与天地相比,我这渺小凡人无异於螻蚁。” “天地命炁,又岂会说借就借?” “正常借贷,还需抵押。然而这十二长生的与天借寿,似乎並无这一过程。” “虽说后期会有极速衰老,但也不过是將所借命炁归还罢了,並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完全没有副作用的长生之法?” 李顺心中陡然生出疑虑。 思绪急转,他又想到了其他。 “创出十二长生法的那位乾帝,最初与天借寿之人,又是靠什么抵押的?” 然而所知所见信息实在太少,李顺根本无法推测出许多。 思虑许久后,依旧无所收穫。他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身体上。 “与天借寿,再活一世。每人所借者,並不相同。” “我初次施为,只向天借了七十载寿元。” “从今日起,六十九年间,我將陆续经歷长生、临尘、华秀、成象、建禄、帝旺这六个阶段。可以说,身体始终维持在最巔峰的活力状態。但在最后一年……” “所借之寿,將会原数奉还。我將快速经歷退藏、渐剥、坐忘、藏幽、归根、玄牝。” “直至寿尽而亡!” 李顺脑海中又浮现了稷下书坊主人周寻真。 “渐剥、坐忘……” “看来他是所借之寿已尽了。” “七十年寿元,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若我……” “三省身回溯,再借一次呢?” “第一次没有太多经验,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或可借得更多!” 李顺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4月月票抽奖 四月初月票抽奖活动通知 抽奖活动时间:为感谢大家的支持,四月一號到七號,七天內投的月票,都参与月票抽奖,多投多得抽奖次数,抽奖號码是投票时起点自动生成的月票號 奖品:60份肯德基v我50套餐 月票查询:从月票的界面右上角,可以进入【月票纪念册】並看到自己投出的月票的编號,该编號为唯一数。 4月8號开奖,4月15日18点截止领奖登记,过期不候。中奖信息將发单章公示一星期,请注意查看。 加群方式:起点客户端,本书简介展开最下方,有加群连结 月初了,求个保底月票,月初月票榜换榜,现在月票榜的排名非常重要,决定新书的生死存亡。我凌晨將会加更一章,明天中午还是两张正常更新。 求月票,求追读。小乌贼在此拜谢了! 第27章 三省改天地(加更,求月票,求追读!) 天光微白,李顺再度踏入县衙书房。 方询目光如尺,寸寸丈量著李顺那具重焕生机的身体。 “没看出来,你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全赖堂尊恩赐,退之方能有此脱胎换骨之变。”李顺长揖及地,满脸感激道。 方询没有接话,短暂的沉默后,话锋陡转:“你借寿多少载?” 李顺心绪不动分毫,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侷促,顺势撒了个谎:“退之侥倖,延寿五十五载。” “五十五年啊……”方询脸上看不出变化。 “不算长,只在中下之列。” 李顺闻言,露出一丝愧疚的神情:“退之愚钝,让堂尊失望了。” 看著下方恭顺的李顺,方询眼底泛起一抹傲然:“当年我初修长生法时,借寿一百二十载,引得师门震动。” 李顺趁机问道:“敢问堂尊,这借寿多少,究竟有何关键之处?” 方询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所谓寿者,实乃天地命炁。能借寿多少,便是取决於你在天地眼中份量多重。换而言之……” “借寿越多,潜力越大。” “再者,命长,活得便久。活得越久,变数与可能自然就更多。” 李顺面露恍然,旋即又恰逢其时地黯淡下去:“原来如此……只恨退之福薄,不过中人之资。” 方询俯视著他,不咸不淡地宽慰:“你不必太过沮丧。这世上中途夭折的天骄不知凡几,潜力再强,未兑现前终究也只是虚妄……” 话音未落,方询的话头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微阴沉下来。 书房內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直到李顺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敢问堂尊,我如今已经升一等公爵,是否该返乡了?” 方询的思绪被拉回,神情恢復如常,他盯著李顺:“按大乾律、本该如此。不过……” “本官调阅了你的户籍。你的本籍东山镇,乃是皇家『护陵八镇』之一。你便是顶著公士的爵位回去,也躲不脱护陵的任务。那地方,森冷、绝望,永无出头之日。” “退之,可愿留在我身边谋个差事?” “东山镇?”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李顺心头微微一顿。原身那段被岁月深埋的记忆霎时涌上心头。 “李顺”幼年时,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弟一妹。 虽称不上幸福美满,一家人却也生活得其乐融融。 可在他十五岁那年,父母莫名失踪。 家中一下子失去了顶樑柱,李顺辛苦拉扯弟弟妹妹三年,好不容易生活才有了起色。 他却又被抓来了这冷山县服役。 “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还活著没……” 眼见李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陷入了沉思,方询又淡淡地补了一句:“本官从不强人所难,去留全凭你自己。” 李顺瞬间收敛心神,作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惶恐之態,长揖到底:“能得堂尊庇护,退之三生有幸,岂敢不从!” 方询微微頷首,对这番识趣的表態颇为满意:“明日起,我便在衙门为你安排个职位。你唯一要紧的差事,便是替本官看护好那株冷山君。閒暇之余,这书房里的一般书籍你皆可借阅,尤其是那部《大乾律》。” “在大乾做官为吏,不通律法可是不行。” “退之,你要记住。如今你已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往昔种种,皆已经过去。今后如何,全靠你自己走了。” 方询正欲再叮嘱几句,“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捕头吴旷满脸亢奋地闯入:“堂尊,发现那小子踪……” 目光触及一旁的李顺,吴旷硬生生將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退之,你先退下。”方询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 李顺低眉顺眼地告退。 返回自家宅院。 “我说升爵一事方询怎么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来是指望我帮他打理冷山君。照料冷山君虽依旧榨取气血,但较之底层苦役,的確是天壤之別。” “而且还能於县衙中走动,甚至借阅书籍。总的来说,还算一个不错的差事。” “只不过,区区一株冷山君,值得方询特意安排人手照料么?先前弄丟了冷山尊都不见得他怎么声张……” 李顺的视线越过小院高墙,感受著空气中那股有违常理的燥热。 “冷山莫名异变,难不成会导致冷山草难以生长?” 李顺意识霎时在自己方寸空间中扫过,脑海中浮现四个字:“奇货可居。” 但很快又摇摇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贸然將它们取出,根本是徒增祸端。还是自用为妙。”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李顺哪也没去。 只是专心闭目感悟十二长生法。 虽不可得见天地命炁流转的玄妙画面,但心间缓缓淌过那诸般玄奥文字,李顺感觉也是收穫良多。 当这天即將结束之际,李顺没有犹豫、发动了吾日三省吾身的神通。 第二省。 李顺猛地睁开双眼,那具生机勃勃的年轻躯体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依旧是曾经行將就木的老迈残躯。 这巨大落差,犹如將人从云端生生拽入泥沼。 李顺强行稳住心神,带著对“长生”的极度渴望,施展了十二长生法。 心神飞曳,直上九天。 当李顺又一次向天借寿之际,他心中闪过明悟。 “原来三省身的时间重置,当真重置的是这整座天地。” “而绝非只是某一块区域。” “我能感觉到,这个时间点,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客,没有留下半点昨日借取命炁的痕跡。” “三省而改天地……那尊石像,究竟是何等修为?又为何落於我的方寸空间中?” 李顺心中陡然生出更大的疑问。 疑问如渊,深不见底。 但眼下,並非探究的良机。 李顺还是调整心神,专注於借寿之中。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此番李顺的借寿过程更为顺畅。 结果也更加美妙。 足足借寿一百三十载! 几乎双倍於前! ----------------- 加更一章,明天中午还有两章正常更新,求月票,求追读。 求求了! 第28章 寿两百真人 李顺缓缓睁眼,感受著自己仿佛蕴含著无限生机的年轻躯体。 “不仅仅只是寿元增加这么简单……” 意念流转,遍及全身。 胸腔內,是心臟犹如沉闷战鼓般澎湃有力的跳动;四肢百骸中,充斥著一股仿佛永远也使不完的恐怖蛮劲。整个人就像是一座蛰伏的活火山,隨时都能向外迸发出难以想像的巨大能量。 “同为十六岁,但明显这具身体的【活力】,要比昨日那具更强!” “借来的寿元越多,命炁便越是浑厚。而命炁越是浑厚,这副肉身所能挖掘的潜力便越强……” 此刻李顺终於彻底明白方询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借寿,我之所以能双倍於第一次,除了轻车熟路之外,更关键的恐怕还是回溯发动后,衰老垂死的旧躯与重获新生的肉体之间所產生的那股极其强烈的生死反差感。” 李顺思绪转动,总结著经验心得。 上午时分,他又如法炮製地去了一趟县衙。 再度谎报军情,仍然称自己延寿五十五载。 为的就是测试方询究竟能不能看出来,他真实的借寿年份。 方询听罢,脸上依旧如昨日般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异常与怀疑。 而后重复了那句:“当年我初修长生法时,借寿一百二十载,引得师门震动!” 李顺於是故作不解地试探问道:“堂尊,这每人借寿多少,难不成有什么测算方法?否则岂不是可以谎报,换来重视?” 方询轻笑了声:“退之你还是太天真了。命炁多寡,寻常人无法窥探,但修为高深者却是能一眼辨別。即使精確不到准確年份,也不会相差太多。” “似我师尊那般的人物,更是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在他老人家面前谎报?” “呵呵……” 李顺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恍然以及惭愧:“原来如此,是退之见识浅薄了。” 同时心中却是一凛。 这一天剩余光景,李顺继续参悟十二长生法。 只是,在参悟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时不时地便会闪过一丝忧虑。 “修为高深者可观借寿多寡……” “借一百三十年,虽多却也在常理之內,最多被冠个天才的名號。” “但若是再多些,怕不是就有些引人注目了。若我身怀方寸的秘密被人发现……” 此念仅仅存续了片刻,就被李顺强行碾碎。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未来事、未来说。岂可因一时忧虑,而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百载寿元?况且我还有【方寸】这等底牌在手!” 摒弃一切杂念,李顺再度坚定了借寿之心。 第三省! 这一日,发生的便是凿定乾坤、无可更改的真实。 带著那股还未散去的对长生的强烈渴求,李顺再度运转起了十二长生法。 心神飘摇而上,直飞九天。 这已经是短短时间內第三次进入到天地命炁流转的场景中,李顺只觉眼前这恢弘瑰丽的画面,熟悉又陌生。 “我於今日来借寿。” 李顺心台一片空明澄净,诸般杂念尽数消弭。 他对浩荡天地说道。 那语气看似轻盈如羽,却又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雷鸣,不断激盪迴响,竟引得这方天地间那原本亘古不变的命炁流转,都剎那一窒。 而后,李顺恍惚间看到,一道璀璨无比、青中带紫的气息,从天而降、灌身而入。 …… 与此同时。 圣京。 地下一处广袤空旷、气息莫测的神秘空间。 十二尊庞大无匹、仿佛能支撑起天地的黄金巨人,正犹如远古的神明般,在此间静静矗立。它们的躯体上没有雕刻五官,看不清面目,却散发著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压。 而在这些环列如山的十二金人之外,隱约可见一支无边无尽的庞大军队。 兵士披坚执锐,肃穆而立。 他们的容貌神情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宛若活人被瞬间封印。 只是通体泛著银芒。 金將银军阵列,不知道在此处空间存在了多久。 始终寂静无声。 但就在今日,就在那一抹紫青光华从天而降的剎那! 不知为何。 从十二金人以及百万银兵身上,竟齐齐发出了一丝微不可差的轻轻震颤。 转瞬即逝,仿佛是错觉般。 紧接著,这地下空间便再度陷入了死寂之中。 …… “借寿两百载!” 李顺感受著年轻身体中蕴藏的无限活力,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多不少,刚好两百年。我本来以为还能借更多点。” 李顺脑海中不由再度闪过那道青中带紫的光华从天飘落的画面。 心中忽的闪过一阵明悟:“此番借寿两百,是因为我能借寿元上限便是两百,此乃天地定数,无可更改。” “至於那道紫青之气……” 李顺始终觉得它应该有某种奇异之处,只是遍查自身,却都没能搞清楚其作用。 只得暂时放弃。 “大乾立国五百七十二年,乾帝仍未陨落。” “况且还有释帝书所载古执中、姜太阿等人,他们寿命,绝不止两百之数。” “借寿两百,应该只是我的极限。” 不仅返老还童、重获青春,还凭空得了两百载寿元。以李顺心境,也仍止不住有些亢奋。 深吸口气,平復心境之后,李顺方才去往县衙。 李顺依旧谎称自己借寿五十五载。 方询也並没有察觉异常。 照例回顾了番自己往日荣光,而后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忽的,方询眉头微挑,却是察觉李顺似乎有些心事,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退之,你可是有话要说?”方询问道。 李顺慌忙躬身行礼:“堂尊明鑑。退之既已蒙受圣恩封了公士爵位,按照大乾律例,不日便要返乡。但……” 犹豫了片刻,李顺似乎轻瞥了眼方询脸色,而后方才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咬牙道:“退之斗胆,恳请堂尊,容许我服侍左右。退之本乃卑贱劳役,全凭堂尊照拂、方才能有今日造化……” 李顺一番话,说的是真情流露。 “哦?” 方询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受用的笑意,微微頷首:“既如此,你就留在本官身边,帮我照料那株冷山君吧。” 李顺大喜:“多谢堂尊成全!退之定当肝脑涂地!” 便在这时,捕头吴旷忽地冒失闯入。 “堂尊,发现那小子踪……” 骤然瞥见李顺,话语猛地止住。 方询脸上笑意忽地消失。 第29章 盛夏劫难至(求追读,求月票!) 吴旷欲言又止。 不待方询下逐客令,李顺便是主动请辞离开。 “退之你先去偏房等候。”方询淡淡地吩咐了句。 也不知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不久后,吴旷便又神色兴奋地匆匆离去。 隱约间还能听到衙门一眾捕快的集结喧譁之声。 李顺没有探出头去打量,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在偏房中静坐。 不多时,便又被方询喊到书房中。 那株他上交的冷山君,已经被移栽到花盆之中。 不时朝外散发著淡淡蓝光,使得本就凉爽的书房再添一分静謐。 只是由於不断朝外界散发精华、自身有所损耗的缘故,冷山君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退之,你施展那分灵化生术给本官瞧瞧。”方询吩咐道。 李顺点头,无比熟络的运转起这农家法诀起来。 十六岁正值巔峰的年轻身躯,远非他原来那副衰老身体能比。 但见一缕缕鲜红光芒从李顺体內飘出,笼罩在冷山君身上。 就在这瞬间,冷山君便宛若受了冷月光华滋润般。 疲意尽退,重新变得鲜活水灵起来。 甚至,其大小竟还有了一丝丝的增长! “咦?”方询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李顺。 “看来我倒是有些小瞧你了。退之,你这农家秘术的水准,当真有些不一般哪。” 李顺低头谦逊道:“一辈子就只钻研一件事,也只如此成就,实在惭愧。” 方询笑了笑,也不继续这话题。 只是宛若看著心爱之物般,摆弄著冷山君。 过了好一会,方询忽的开口,看向李顺:“以你现在这副年轻身体,每天最多可以照料多少冷山君、多少冷山草?” 李顺目光微闪,却没有半点犹豫,脱口而出道:“若只是照料成年植株、而非催生,十株冷山草、两株冷山君应当不是问题。” “倘若是催生幼苗,那便不好说了。毕竟对气血消耗太大。” “不过,退之可以竭力一试。”李顺沉声道。 方询点点头,李顺所说也跟他了解的大差不差。 沉吟片刻后,方询又缓缓开口:“明日我便专门安排一处房间,安置这些灵植。你只需每天上午来照料一番即可。其余时间,你便自己安排。” 李顺躬身道:“退之明白。” 方询又接著说道:“分灵化生之术,毕竟损耗气血。想来平日你吃的也不算好,往后你就在县衙、跟差役们一起吃吧。也算能补充点气血。” “谢堂尊恩典!”李顺十分感激。 此日之后,李顺便算是在衙门有了一份正式的差事。 方询甚至还为他专门设置了相应职位:冷山夫。 虽每月俸禄只有八千元,但好歹也算入了“吏”的范畴。 加之方询每次查看冷山君状態时,李顺都会隨奉左右。他已经算是县衙里能跟县令接触较多的一类人了。 故而,无形之间,李顺的地位也在慢慢拔高。 寻常捕快差役见了他,都要和顏悦色地打声招呼,喊上一声“李夫长”。 李顺每日在照料冷山君之余,便抽空阅读各种借来的书籍。 比如大乾律。 大乾律涉及大乾上下方方面面,內容艰深晦涩。 李顺虽已经恢復年轻,但阅读起来也颇为吃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一切平静如常。 但方询已经悄然將花房內的冷山草以及冷山君数量,分別增加到了十五株跟三株。 似乎全然忘记了李顺先前说的自己能够极限照料数量。 “退之啊,这些天你且再辛苦一些。” “等明天开春,你跟本官一起返回圣京,它们就不用你照料了。” 方询语重心长地说道。 听到方询要带自己前往圣京,李顺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退之誓死以报堂尊知遇之恩!” 而方询生怕李顺照料不好,还贴心地塞给了他一卷书籍。 “此乃原本的分灵化生术。” “先前你所学,乃是朝廷根据催生冷山草的特殊需求而进行修改后的版本。虽更便於普罗大眾学习,但效果却无疑差了一些。” “你有天赋,身体也正是年轻时候,可研习一下这原版。或许会有大的收穫。”方询淡淡地叮嘱著。 “退之明白!”李顺低头道,手紧紧將书本攥住。 自家小院中,李顺正反覆阅读著方询送来的分灵化生术。 “分生灵之精华,养天地之奇物。此法本意,乃是集芸芸眾生之力,孕养天地奇珍。而非穷竭一人精血。” “我虽借寿两百载,气血充盈至极。照料花房里灵植的消耗对我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得想个办法……” “而且,根据我这段时日的观察,那方询对冷山君的重视程度属实不一般。甚至就连冷山草这等寻常供物他都要私藏一些。” “看来,冷山草的减產情况,或许比我想的还要严重。甚至……” “將来会彻底灭绝!” 李顺的意念,再度涌入方寸空间之中。 傀儡【李顺】並没有隨著他的重返青春而变得年轻。 而是依旧维持著原本模样。 似乎傀儡的状態始终被锚定在他们被收入方寸空间中的那一刻。 “若是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也返老还童就好了。” “固定十六岁身体,最为巔峰时候的气血强度,培育冷山草的效率恐怕是现在两倍有余。” 这么想著,李顺脑海中忽的涌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我能借寿,这傀儡能不能借寿?” 此念既起,便引得李顺怦然心动。 但在理智的约束下,他还是暂时放弃了此种尝试。 “大乾律法森严,十二长生法未经官方允许、严禁外传。” “想来必定有某种监察方法,若是不经许可擅自借寿,或可招来祸端。” “在没有搞清楚其监测手段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李顺將心中蠢蠢欲动的心思强行压下。 转瞬间五月过去,已是入夏时分。 这一天,六月初六。 李顺正照料完冷山君,从花房里踱步走出。 却忽的听到县衙的警钟,刺耳无比的震响起来。 同时还伴有阵阵惊慌失措的叫喊。 “发水了!发水了!” 李顺不由抬头望去。 只见一堵水墙,几乎盖过了半面天空,咆哮而来。 第30章 骤然水下城 城南方向,十五丈高的滔天浊浪挟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呼啸而至。在这拔地而起的水浪面前,冷山县的城墙宛若纸般单薄。 城中官民皆被这可怖的景象嚇得肝胆俱裂。片刻的呆滯过后,惊恐的尖叫声骤然爆发。求生的本能驱使眾人仓皇奔逃,却惊觉他们早已如瓮中之鱉,根本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水墙瞬息逼近,眼看便要当头砸下,吞噬全城。 千钧一髮之际。 县令方询的冷喝声如雷霆般响彻全城。 话音未落,一抹耀眼的金光自县衙冲天而起,化作巨大的穹顶护罩,须臾间便將整座城池倒扣其中! 下一刻,滔天洪水跟金色法阵剧烈碰撞在一起。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中,金色阵法剧烈震颤,似乎隨时都会崩解开来。万幸震颤之中,阵法並未崩塌,只是光芒急剧黯淡、几近透明。 扛过首轮衝击后,水流衝击的威势已然减弱。但它却並未止步,而是转而顺著地势向低洼处继续狂涌。此刻的冷山县城,犹如骇浪中兀立的孤石。 在如此可怖灾难面前得以倖存,冷山县百姓们都集体发出阵阵欢呼。 县令方询负手而立,静静远眺著城外的洪水。 而他心中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平静。 “怎么会突发如此大水?” 他心中暗自惊疑。 不久后,县衙书房內。 冷山县丞余商、县尉程易殊二人已是神色凝重地匆匆赶来。 三人齐聚,盯著面前冷山周边地形地貌图。 “冷山县四面环山,本就地处盆谷洼地,而周边不远处,更有几座险峰终年积雪不化。”老学究模样的县丞余商捻著鬍鬚,慢条斯理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但这已是往日之景。今年入岁以来,气候酷热难当,反常至极。老朽以为,或许正是这等天气,引得了冰川消融,最终酿成山洪暴发。” 方询闻言,眉头微蹙:“就算天气再怎么炎热,那群山之巔凝结的也是万载玄冰。岂会说化就化,还来得如此迅猛?” 就在他满心不解之时,忽地瞥见一旁的县尉程易殊神色闪烁,似有难言之隱。方询面色一沉:“易殊,有话不妨直讲。” 程易殊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堂尊,自今年四月起,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咱们县衙內有阵法运转,尚能得享清凉。但这衙门外头……” “因此,玄甲军中便有部分人,打起了周围雪山上那些寒冰的主意。他们上山凿取冰块,除了自己用来降温之外,还將多余的冰高价卖给城里百姓。这水患……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程易殊的话尚未说完,方询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难看到了极点。 “一群混帐东西!”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隨即却又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將怒火压回心底,强迫自己恢復冷静。 “下不为例。”他冷冷吐出四个字,“今日好在有明光阵庇护,这才没有酿成灭顶之灾!回去之后,给本官好生约束手下,切莫再犯这等糊涂之事!” “另外……”方询话锋一转,“这山洪不知何时才能退去,灾祸一至,人心必乱。你立刻带著玄甲军去维护城中秩序,严防生乱!” 本以为会大祸临头的程易殊,万万没想到方询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顿时如蒙大赦,连声领命而去。 “余老,”方询又转头看向余商,“劳烦你去盘点一番城中的粮草与物资库存,算算咱们还能坚持多久。” 待到两位同僚离去,偌大的书房重归死寂。 捕头吴旷这才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压低嗓音道:“堂尊,玄甲军私自凿山取冰之事,卑职先前便已察觉,也曾向您回稟过。只是……” 方询脸上的怒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深沉:“先不提他们只是私下里小规模的采冰,就算本官下令全军出动、日夜不停地去取冰,也绝不足以酿成这场滔天大祸。” 吴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堂尊所言极是。依卑职看来……” “应该是那小子暗中搞的鬼!” 方询眼瞼微垂,遮住了眸中的杀机,低声咒骂道:“巫火融冰,放水淹城。好歹毒的小畜生!” 他口中这恨之入骨的“小畜生”,自然便是湘国残存的余孽、熊烬的亲侄儿。 自从动了將他捉拿归案、以此换取大好前程的念头后,方询就一直暗中命令吴旷四下搜寻。前些时日,果真被他们摸到了蛛丝马跡。 吴旷亲自带队实施秘密抓捕,只可惜那小子真如泥鰍般狡诈。且明明只有凡胎境的修为,一身战力却著实惊人。 那一战不仅让他跑了不说,还死伤了好几个捕快。 “能將万载寒冰融化,对他而言肯定也消耗巨大。此刻,应该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方询眼神冷酷,森然下令:“你再带人前去搜寻。一有踪跡,立刻传讯於我。” “这一次,我要亲自出马!” 吴旷神情一肃,抱拳领命而去。 而此时,那些劫后余生、正沉浸在庆幸中的冷山县百姓们,並没有能高兴太久。 因为他们很快便愕然且惊悚地发现,狂暴的洪水虽然没有將县城淹没,却也丝毫没有退去的跡象。 来自上游的浊流仿佛无穷无尽,城外阵法边缘的水位线正在越涨越高。 当天下午,浑浊的水面便已经彻底没过了高耸的城墙。 抬眼望去,整座冷山县,赫然已经化作了一座不见天日的水下之城! 头顶高悬滔天洪水,隨时都有可能当头压下。 这无疑给城內眾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眾人本就因为数十天的酷暑折磨而身心俱疲。此刻灾祸当头,並且短时间看不到安全的跡象。 一股微妙而诡异的气氛,开始悄然笼罩冷山县。 自家小院內,听著隔壁传来几乎歇斯底里的爭吵声,李顺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妙。 “本以为深挖地道,在关键时刻就能避祸。却没想到,冷山县这地方居然也能天降洪水!” 第31章 天下修行法 “地下密道的確能防爆炸衝击,然而若是洪水来袭时还钻进去,那便与自掘坟墓无异。” “今日发生之事,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李顺脸色阴晴不定,他在犹豫要不要发动三省身。 良久之后,他最终还是摇头否定:“罢了,就算我进行回溯,以我目前的能力,也绝对无法阻止这场洪灾的降临。甚至就连將其提前告知也不行,反倒会徒增怀疑。” “现在冷山县城防护还没有破……还是先按兵不动吧。” “三省身只能重置一天时间,限制还是太大了。不知道若是將那残破石像补全,会不会有所改变。”李顺心中暗嘆一声。 “而且……” 李顺看向县衙方向,眼神闪过一丝寒光。 “虽说我修行了十二长生法,於天借寿两百载。但……” “我却並没有生出任何的超凡手段。除了年轻力壮了些,其他並没有本质的改变。” “看来长生法只是长生法,跟修行变强完全是两码事。” “这些天,我也曾尝试向方询打听,可这廝……每次都含糊其辞过去!” 可怖天灾面前,哪怕三省吾身的作用也被压缩得有限。 李顺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对於自己实力的提升渴求,也变得无比急切起来。 既然方询那边无所获,那么李顺就打算换个方向。 他开始明里暗里向县衙捕快们打探。如今李顺地位提高,捕快们倒也乐意搭话,只要不涉密,几乎知无不言。 但让李顺失望的是,这群捕快对所谓“修炼”一事,同样知之甚少。 他们之所以拥有异於常人的力量,全赖这“捕快”身份。 “大乾官吏,自有圣明加持。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只要获得朝廷认可,也能一朝具备开山裂石之力。” “当然,若是像吴捕头那般本身便实力不俗的,更是如虎添翼。” 一番打探后,李顺得到了如此答覆。 “看来我这冷山夫,並不在大乾官吏体系之內。”李顺自嘲了番。 而后他目光微闪:“整个冷山县,真正的修行者或许只有吴旷以及程易殊、方询他们了。”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少。” “对了……还有他。” 李顺心中一动,忽然定下计策。 第二天,他就提溜著十斤风乾肉,找上了冷山县丞余商。 “你这是……”对於李顺,余商的態度可以说是十分冷淡。 他打量著李顺手里的肉乾,有些不明所以。 李顺道:“这是我封爵之时,朝廷赏赐下来的。您知道的,过去我一直过的都是苦日子,这肉乾也始终没捨得吃。如今大水封城,听闻城中物资紧缺,我便想著將它拿来、献一份绵薄之力。” “我家里还有三坛酒,若是县丞需要,我一会就把它们搬来。”李顺拍著胸脯保证道。 “哦?你居然还有如此觉悟?”余商瞥了眼李顺。 而后轻笑道:“就別跟我卖这关子了,我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说吧,有什么事。” 李顺也不再偽装,拱手道:“余老果然慧眼如炬。今日拜访,实则有一事相求。” “如今大水封城,我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 “不知如何才能向县令大人那般,有飞天遁地之能。劳烦余老为我解惑。” 余商哂然:“我道是什么。不过,你这次却是找错人了。” “老头子我啊,只不过是靠著这身官服,才有了一些神通。若是把它脱下……” 余商明明四十多岁模样,却以老头子自居。 而且他这么说著,手里却是不慢,伸手就將李顺带来的肉乾收起。 他继续说道:“这世间的种种超凡本领,可以说皆源自昔日诸子百家。不过,自从圣上一统天下后,局面又大不相同了。” “如今天下,最为正统、修行者人数最多的便是官学。身著大乾官服,便具超凡之力。” “第二等,便是显学。” “儒、墨、道、法、兵,这五家学派源远流长、人数眾多,遍布朝野。咱们县令,便属儒家一脉。” 曾经见过方询手段,李顺暗自点头。 “至於第三等,便是隱学。” “阴阳、纵横、医、农、杂、小说之流。” “规模虽弱於第二等显学,却也各有玄妙手段。在大乾各部中,发挥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除此之外,还有些传承极少、手段更为诡秘的流派。” “他们行踪飘忽不定,平常也不会暴露身份。这些我就不知道了。” 余商將大乾天下的修行脉络娓娓道来。 “你若想修行,便要找相应的流派。” “寻师拜入,得其传承后,方有机会。” “不过……百家之间彼此敌视、水火不容,甚至各家內部也是派系林立。一旦选择,便再不能改,否则必遭追杀。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说到这,余商又忽地摇头苦笑。 “如今大水封城,你便是想拜师,恐怕也没了机会。” 李顺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难不成,冷山县內竟无任何一家?” 余商摇头:“冷山乃偏远之地,城中几乎都是苦役,那些高人又怎会来此。” “曾经也有,那稷下书坊主人应是百家之一。不过,却是好久没有听闻他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余商顿了顿,告诫道:“况且,拜入百家也並非易事。你本是冷山徭役,苦修半辈子分灵化生之术。这分灵化生,本是农家手段。你虽没有正式拜入农家,却也勉强算半个农家门徒。其他学派未必会轻易收取。” 看到李顺脸上神情阴晴不定,或许是看在对方拿来的十斤肉乾的份上,余商宽慰道:“若你是担心大水淹城,我看倒也不必。明光阵抵御这区区洪水,绰绰有余。你便好好跟在县令后面,说不准哪一天,他心情好、就將你收入门下。” “百家,最为讲究的便是一个传承。无人指路,几无入门可能。” …… 李顺迈著沉重步伐,返回自家宅院。 “没想到,百家修行体系居然门槛如此之高。” “况且,我真要拜入农家?” “嗯?不对。” 他忽然想到,自己每次发动三省身之后,身上总会莫名浮现透明衣冠。 “若从这角度来说,我最適合加入的,绝非农家。” “而是儒家。” 第32章 眾生贪念起 李顺心念一动,意识降临到方寸空间中、三省身石像旁。 “吾日三省吾身。若这尊石像亦在诸子百家之列,那必然是儒家的大能。而能够做到一言而改易天地……” “其本来的境界与地位定然极高,说不得,便是传说中的圣人之流。” “诸子百家,最为看重的便是道统传承。试问这世间,又有什么能比得过圣人的亲传衣钵更高呢?” 李顺佇立在残损的石像旁,悠然遐想了良久。 旋即,却又发出一声幽幽长嘆:“只可惜,这石像仍在破损状態。而且,就算我能侥倖將石像修补完整,恐怕也未必就真能如愿获其记忆传承。” “终究还是得另寻他途。脚踏实地才是正理。” 李顺微微摇头。 “百家入门如此不易……这么说来,以前我倒是有些小瞧冯观了。最起码,他毕竟是学了些小说家入门手段的。” “算起来,他离开冷山县已经快小半年了。也不知他现在过得究竟如何……” 李顺修行大业中道崩殂,而冷山县的境遇也是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糟糕起来。 自上游奔涌而下的洪峰连绵不绝,足足肆虐了三日三夜。 三日过后,滔天巨浪已然彻底漫过了冷山县城,將其化作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底孤城。 一旦头顶的护城大阵稍有闪失、宣告破碎,那无边汪洋便会如天河倒灌般倾泻而下,瞬息之间便能將全城生灵尽数埋葬。 头顶犹如悬著一柄隨时可能坠落的催命利刃,在这等令人窒息的重压之下,整个冷山县的百姓皆如同惊弓之鸟般,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街坊间的口角、斗殴之事层出不穷,愈发频繁,直把负责弹压城中秩序的玄甲军將士忙得焦头烂额。 然而,冷山县的那几位父母官,相较之下却是轻鬆许多。 冷山县衙中。 县丞余商抚须道:“堂尊大人尽可宽心,县库之中所储的粮草輜重尚算充盈,只要不生变故,足够全城百姓半年所需。若是再令行节俭度日,即便是撑上一年也绝非难事!” 县尉程易殊亦从旁附和:“玄甲军的营寨內,亦囤积著大批军粮。退一万步讲,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弟兄们大可出阵去捕捞些水族鱼虾来充飢。倒也不用担心饿死。” “就是不知道,这洪水究竟何时能消退。成日这般憋屈被困在水底结界之中,终究不是个事儿。” 程易殊微微嘆了口气。 县令方询面沉如水,不疾不徐道:“本官昨日已亲赴城外探查了一番。此次洪灾来势汹汹、波及极广,周围低洼之地已经被尽数淹没。而且,这洪水无处宣泄,便在附近聚积成了一片湖泊。” “好在如今正值酷暑。烈日炎炎,这水汽蒸腾得也快。依本官测算,至多不出两个月,这水患自当消退殆尽。” 余商与程易殊闻听此言,面上俱是浮现出一抹喜色:“如此便好!” 言谈之间,三人俱是心照不宣,没有提上报朝廷、请求賑灾之事。 毕竟眼下这水患虽大,却並未真伤及冷山县根本。而若是將此事上报…… 不管如何,一个玩忽职守、治理地方不当的罪名肯定是跑不掉的。 倒不如就这般硬生生拖著,待到灾祸自然平息,便可瞒天过海,权当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然而事情的变化似乎並不如他们所愿。 的確,阳光炙烤之下,那压在眾人头顶的水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下降。 但眾人的生存环境却並没有因此改善,而是愈发恶劣。 山野间不知凡几的走兽在此次洪流中溺亡,成千上万的兽尸堆积、浸泡在死水之中。 再经这灼灼烈日一暴晒,渐渐酝酿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熏天恶臭。 这股尸臭瘴气竟是丝丝缕缕地渗透了护城大阵的屏障,终日瀰漫在冷山县的上空。 城中渐渐开始有体弱百姓受此毒瘴侵袭,染上怪病,剧咳不止。 “堂尊,要不还是开启明光阵的净化功能吧。”余商面色难看地向方询进言道。 然而,端坐上首的方询却是双目微闔,静默不语。 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良久之后,他方才缓缓说道:“冷山县明光阵总的威能有限,若是净化功能常开,相应的防护能力便会有一定的削弱。本官担心……” 方询並没有將他心中的忧虑说出来。 昨日,吴旷前来稟报,说是终於找到了熊烬那侄儿的蛛丝马跡。 於是他亲自出城追缉,欲將其生擒。 却不料竟还是让这小子给跑了! “本官灵犀中品修为,官印加持之下,实力几乎等同灵犀上品。那小子不过区区凡胎境,本应无所波折。可却没想到……” 方询深吸一口气,將胸口处的隱隱作痛给强行压下。 “皮糙肉厚、一身怪力不说,关键这小子还对冷山县周边地理环境特別熟悉。” “先前的放火融冰,现在又是这古怪的瘟疫。看来,这小贼绝非是脑子一热便来寻仇的莽夫,而是步步为营,有目的、有计划地衝著本官来的。” 念及此处,方询心底不禁悄然漫上一丝悔意。 “不如直接將他行踪呈报上去,虽说无法揽尽全功,但分润些许嘉奖赏赐自是跑不掉的。” 可就在这退堂鼓刚刚敲响之际,方询的心中忽地又窜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 “昨日交手,那小子已被本官重创。只要能再寻得他的踪跡,他定插翅难飞!” “这等泼天之功,自当由我方询一人独享!” “更何况,眼下冷山县正遭大水漫灌。若是我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报……” “罢,便再试最后一次!” 方询的內心歷经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那份贪念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 “倒不如,就故意露个破绽,引蛇出洞!” 方询目光一闪,心中已然定计。 他陡然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朗声开口道:“也罢,那便依余老所言,即刻常开明光阵的净化之效。本官为这冷山县的父母官,岂有眼睁睁看著治下子民受苦的道理!” 余商闻言,当即肃然拱手:“堂尊高义,实在英明。” 第33章 天祸不可消 隨著明光阵法流转,不多时,瀰漫在城內街巷间的浑浊瘴气便被荡涤得无影无踪。 染病的百姓被尽数收拢、隔离医治,一场眼看便要爆发的灾祸,就这般被轻描淡写地消弭於无形。 头一回切身领教到明光阵玄妙的冷山百姓们,起初自然是感恩戴德,满城皆是高呼“青天大老爷英明”的颂扬之声。 可好景不长。 这明光阵所蕴含的其他种种神妙功能,不知怎的,竟被传得满城皆知。 於是乎…… “什么,他们要求开放阵法的降温之效?” 方询立於堂前,望著县衙大门外乌泱泱跪伏著的一大群请愿之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帮刁民!” 方询气极反笑,当即命道:“吴旷,將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统统轰走!若有再敢来聚眾闹事者,一律缉拿入狱,大刑伺候!” “诺!”吴旷面带煞气,当即带著手下捕快衝了出去。 不过片刻,县衙外便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之声。 方询依旧面若寒霜:“简直荒唐!居然討价还价到本官身上来了!能为他们常开净化之效,便已是本官天大的恩赐,竟还妄想更多……” 便在此刻,似有一道惊雷劈开迷雾,方询眉头骤然紧蹙。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然而,还不待他细想,那缕转瞬即逝的灵光便如春雪消融般无影无踪。任凭他如何凝神回溯,都无法再寻获分毫。 方询的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直至他负手踱步来到后宅,望著欢儿那纯真无邪的笑脸,內心的焦躁方才渐渐平復下来。 如今负责奶哺欢儿的,是他重金聘来的乳娘。 至於玉娘那个愚蠢妇人,因几次三番不知深浅地纠缠婚配名分之事,早已被他幽禁起来了。 方询看著榻上伸著白嫩短小胳膊、咿呀討抱的欢儿,卸下了一身威严,满脸笑意地將其一把抱入怀中。 “欢儿,且看为父为你谋个大好前程!” 次日清晨,明光大阵流光再转。 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气息如甘霖般徐徐降临全城。 长久以来饱受酷暑煎熬的冷山百姓们,终於品尝到了久违的清凉舒爽。 盘桓在冷山县上空的暴躁与怨气,生生被这股凉意压制了下去,城內各处的紧绷局势亦隨之缓和了许多。 坊间不再有无休止的爭吵斗殴,眾人皆在贪婪地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自然,他们亦不忘再次齐声高呼,颂扬县令方大人的英明。 只是鲜有人注意到,由於同时强行维持著“净化”与“降温”两大效用,那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防护阵法光罩,正变得愈发透明、脆弱。 三天后,六月十四。 打著彻底解决水患的旗號,眾目睽睽之下,方询率领玄甲军出城而去。 直到夜晚时分方才返回,並且带来了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冷山周边淤塞的內湖水位已有大幅回落之势,照此测算,距离水患彻底结束最多还有十多天的功夫了。 城中百姓闻讯,愈发欢欣鼓舞。 六月十五、十六,接连两天,方询都率领玄甲军外出疏通淤水。 成果显著,那原本黑压压悬在眾人头顶的水位线,竟已生生降到了仅比城墙垛口微高数尺的地步。 冷山眾人被困多天,终於得见天日。 六月十八。 方询照旧外出。 为了加快排水进度,这次就连绝大多数的捕快都带了出去。 上午,风平浪静。城中街巷各处,不时飘荡著百姓们劫后余生般的兴奋低语。 下午三时。 “什么人!” 一声声暴喝在冷山县衙前炸响。 只见一道魁梧身影,裹挟著凛冽煞气,自长街尽头暴掠而出,直扑县衙大门! 留守的捕快们顿时如临大敌,县衙外围金芒骤闪,明光防护法阵悄然激发。 那道来袭的身影竟是不闪不避、毫无退意,其双手赫然擎著一对巨锤。 只见他双足猛地一蹬,借势腾空跃起,壮硕的身躯在半空中一个抡转,两柄犹如小山包般的巨锤携著千钧之力,一前一后、狠狠砸落。 “轰!轰!” 伴隨著两声惊天巨响,整个冷山县的地面都好似不堪重负般猛地一颤。明光阵的防护光罩上瞬间激盪起圈圈剧烈的涟漪,不停化解著这股巨力的衝击。 但隨著每一次震盪,它的光泽都显得越发黯淡,仿佛隨时都要崩解开来。 那魁梧身影一击未歇,接下来攻势宛若狂风骤雨。那两柄不知多重的骇人巨锤在他手中,竟轻巧得犹如泥捏的玩具一般,挥舞起来全无滯涩之感。 狂轰滥炸之下,半空中甚至连成了道道骇人的残影。 砰! 片刻之后,县衙防护阵法竟然真的被他轰破! 魁梧身影爆冲而入,化作一道细线,直奔县衙后宅。 他似乎对县衙內部结构了如指掌,没有走半点歪路,很快就来到了方询儿子欢儿所在屋外。 隱约还能听见屋內传来的婴儿啼哭声。 目標就在眼前。 然而这时,魁梧身影却是忽的止住了脚步。 这一路闯进来都太过顺利,让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双锤。 前方屋门,这时倏然打开。 魁梧身影瞳孔骤然一缩,因为从屋內走出的,正是早上已经外出的方询! 此刻的方询不再穿著县令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银色重甲。 他冷笑道:“本官略施小计,就把你给骗了。今天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给我拿下!” 伴隨著方询一声暴喝,周遭原本死寂的偏房、耳房內,忽地如潮水般窜出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玄甲军士与精悍捕快。 不过眨眼功夫,便將那魁梧身影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陷绝境,魁梧身影眼中只是最开始有些惊慌。但很快,就被滔天的战意给掩盖。 “想要抓我,你们这群土鸡瓦狗还不够格!” 他双目之中骤然涌起一丝猩红血色。伴隨著一阵骨骼爆鸣,他那原本就雄壮如塔的肉身,竟在瞬息之间再度拔高膨胀了一圈有余! 与周遭眾人相比,此刻的他,简直宛若一尊临世巨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 方询神情肃穆,沉声长吟。同时以手为笔,凌空书写。 话音落下这瞬间,仿佛一道无形枷锁降临於魁梧身形之上。 肉眼可见地,那大汉如遭岳镇,身形猛地向下一沉。 “痛快!来战!” 即便背负著这等重压,他却仿佛根本不受影响一般,竟是反客为主,主动朝著方询扑杀而去! …… “动静不小啊。”李顺躲在自己宅院里,看著不远处县衙时不时传来的巨大轰鸣声。 “刚刚那个闯县衙的人……” “怎么感觉长得跟熊烬有些像。”李顺摸了摸下巴。 正当他暗自思忖的时候。 “还想跑!明光阵给我封!” 伴隨著方询的暴喝,县衙的明光阵骤然光华大放,变得宛若实质。 但相应的…… 那原本笼罩在整个冷山城池外围的阵法防护,顿时变得如同蝉翼般单薄脆弱。 那一直被阻挡在外的滔滔洪水,终於寻得了致命的虚隙。 亿万倾汪洋倒灌而入。 从天而来。 第34章 贪下智尽丧 “这他妈阵法是纸糊的不成!” 李顺看著天边如银河般呼啸灌入的滔天巨浪,神情陡变。 就在他心中暗自咒骂的剎那,那层笼罩在冷山县城上空的淡金色阵法光幕,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碎裂!好似化作了万千朵淒艷的金花,漫天飞舞。 反观县衙那边,阵法却仿佛被催动到了极致,金芒爆射,已然化作了一座坚不可摧、宛若实质的金色牢笼。 没有了阵法的阻挡,狂暴的洪峰瞬间撞碎了城门,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座县城。 水龙肆虐,轻而易举地將沿途所有阻隔的街巷屋宇尽数吞没。这洪灾来得实在太猛、太快,满城百姓根本来不及寻路逃生,便在悽厉的绝望呼喊中,被无情的浑浊漩涡生生捲走。 “方询真失心疯了,完全不管百姓死活!” “幸好我早有准备!” 如今的李顺,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步履维艰的瘸子。重返青年的他身手矫捷至极,赶在浊浪吞没宅院的前一息,便极其利落地钻入了地下暗道之中。 在那地道原本最深处的所在,他又另闢蹊径,反向凿出了一条向上的甬道。並在尽头处,生生平挖出了一方仅有三尺见方的幽闭暗室。这暗室的四壁,皆被李顺提前栽满了能发出幽光的冷山草。 当李顺刚刚狼狈不堪地爬入这方暗室时,那湍急浑浊的冰冷水流便已顺著下方的入口倒灌而入。水位节节攀升,眼看便要將他这最后的藏身之地彻底淹没。 “给我收!” 李顺强行定住心神,探出单手轻轻触碰那汹涌漫上的水面。 剎那间,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层积水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到后方的水流再度漫涌上来,李顺便如法炮製,周而復始。 不知这般机械地重复了多少次,下方倒灌的水势终於被生生遏制,不再有恶水漫上暗室。 而此刻,方寸空间中原本那块空置的区域,已然被浑浊的洪水填满。 积水成渊,宛若一片倒悬的汪洋大海! 好在方寸里每个空间彼此隔绝,这海量的洪水倒也没有漫灌到其他区域。只是受限於边界,那水体只能顺著虚空无限向上拔高,好似一根高不见顶的浑浊天柱,生生矗立在方寸空间之中。 “我究竟装了多少水?” 李顺晃了晃脑袋,只觉有些头晕目眩。 这般强烈的眩晕感,並非是方寸空间超载反噬,而是那成百上千次的强行收取,极大地透支了他的神念。 “若不是这方寸空间收取物品,非得以双手触碰不可,我也不至於沦落到用这种笨法子。” “如果能隔空摄物的话,恐怕凭我孤身一人,便足以轻鬆化解这满城水患了。” 周遭四壁的冷山草泛著幽冷的莹莹微光,照亮了李顺阴晴不定的面庞。 他仰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泥土直达地表:“说眼下暂时逃过一劫,却也被困死在了这地底。且再等上一等,如果凌晨之前情况还没有改善,怕不是要再一次发动三省身了。” 好在李顺担忧的情况並没有发生。 大约晚上九时,李顺就敏锐地发现淤积在地道的水已经开始消退。 李顺一路清理著残存的积水,顺著湿滑泥泞的暗道艰难地爬回了地面。此时的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沾满淤泥,狼狈至极,跟从水里捞出来的倒也没什么两样。 放眼望去,自家那方宅院早已成了一片断壁残垣,院墙被冲塌了大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腥味与隱隱的尸臭味。 但相较於城中其他百姓,李顺的境遇无疑已是好了太多。 举目四望,残破的冷山城內哀嚎满地。不知有多少无辜生灵,悽惨地死在了这场无妄之灾中。 “方询疯了!” 毕竟在冷山城生活了几十年,如今眼睁睁看著往昔那一张张熟悉的鲜活面庞化作冰冷的尸首,李顺心头也不禁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哀伤。 但此刻的方询,却並不像李顺想像的那么疯癲。 相反,他正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志得意满之中。 “独擒湘国余孽!如此泼天大功,足够本官直接晋升十一等『亚卿』爵位,从此躋身大乾朝堂重臣之列!”方询那张往日里阴沉的脸庞,此刻因极度的兴奋而泛著潮红。 他在阴森湿冷的大狱深处来回踱步,以宣泄心头快要满溢而出的激动。 好在,这方询倒也没有完全被贪念冲昏了头脑:“生擒归生擒,可唯有將这小子平平安安地押解回京,这首功才算真正落袋。况且此事干係甚大,绝不能瞒著师尊,必须即刻稟报。” 方询正自暗自盘算之际,一旁的囚牢內却传出阵阵呜呜吱吱的沉闷挣扎声。 那声音的源头,正是熊烬的侄儿。 这魁梧如铁塔般的巨汉,此刻已被重重精钢铁链死死锁住,赤裸的肌肉上更是被烙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诡异字符。任凭他原本有著力拔山兮的滔天蛮力,此刻在这镇压之下,竟是半点也施展不得。 方询斜挑眼角,满眼睥睨。毫不留情一只脚踹了上去,而后冷笑道:“还不给本官老实点!” 厉声勒令左右狱卒严加看管后,方询这才拂袖离去,返回了后衙书房。 回到书房,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净面、盥手、端正衣冠,这一套流程被他做得一丝不苟。 隨后,焚香起镜。 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师尊那边竟迟迟没有反应。 香气繚绕中,方询点燃了第二柱香。 过了好一会儿,师尊那威严的嗓音方才透过水波隱隱传出。 “是慎思啊,又有何事?” 方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將生擒湘国余孽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稟明。 “好!慎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烟雾猛地一阵翻滚,传来的声音中透著难掩的欣慰。 苦熬多年的钻营终得认可,方询顿觉热泪盈眶,当即跪伏於地,连连磕头拜谢恩师。 师尊又勉励了方询几句,旋即语调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你务必亲自镇守,严加看管。明日一早,玄衣使便会前去接手押送。” 方询连连点头称是。 恭敬拜別师尊后,方询不敢托大,在刑狱之中死死看守了一宿。 直到次日破晓时分,一队玄衣使踏著流云破空而至。 依旧玄色重甲、头戴獠牙面具,骑著铁甲麟马。 煞气冲天。 为首的那名玄衣使勒住韁绳,俯瞰著下方满是水患狼藉的冷山县城,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咦。 方询心头猛地一跳,当即面不改色地迎上前去解释道:“赵兄有所不知,这贼子端的是狡诈至极,不仅纵火融冰,更丧心病狂地放水淹城。好在小弟及时將其生擒活捉,方才没有酿成更大祸端。” 玄衣使首领微微頷首,面具后透出森然冷意:“原来如此。这等穷凶极恶之徒,解押回京后,定要將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方能震慑天下宵小!” 方询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玄衣使也没有再跟方询过多寒暄。 他们押解著熊烬侄儿,化作流光,朝著圣京方向疾驰而返。 目送那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方询紧绷的脸庞上这才绽放出一抹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他的脑海中,已然开始肆意幻想著平步青云的美妙未来了。 …… 玄衣使一路疾行,眼看著即將飞遁出这冷山地界之时,异变陡生! 那凌空虚踏的数十骑,竟毫无徵兆地齐齐敛去遁光,自半空中降落而下。 紧接著,在落地的剎那间,这群不可一世的玄衣使连同那铁甲麟马,竟在一阵扭曲中,齐刷刷地变成了薄如蝉翼的纸人,隨风飘飘荡荡地散落了一地! “嗯?!” 在熊烬之侄满是震惊的目光中,前方的荒草丛里,一道身形单薄瘦弱的少年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他面色透著些许病態的苍白,五官轮廓极为柔和,甚至带著几分女子般的清丽。 这少年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跌坐在路中央、被一堆诡异纸人环绕的熊烬之侄。 隨后满怀戏謔地说道:“这不是自詡英雄盖世的江重光吗,怎么今日变得这般狼狈?” 第35章 轻言戏方询 瞧见这瘦弱少年现身,江重光顿觉死里逃生,大喜过望道:“素书?怎会是你?” 名曰韩素书的少年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还不是来救你。” 说罢,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拍,指尖倏地打出一道莹黄色的流光。那光华宛若一把无形的秘钥,不过须臾之间,便將镇压在江重光身上的重重符文枷锁尽数消解。 “要不是有你,此番我只怕真要遭逢大难了!” “没想到那方询竟然如此狡诈!”重获自由的江重光活动著筋骨,咬牙恨恨道。 韩素书幽幽嘆了口气:“並非他狡诈,是你有些太蠢了。这么明显的陷阱也能中计。” 江重光颇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强自辩解道:“其实我也有些猜到那是方询的诡计了,不过还是想试一试。要是真成了呢?就能为我叔父报仇了!” 韩素书眸光微微闪动,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此刻的江重光仿佛寻到了主心骨,连声问道。 韩素书將视线投向远处水雾瀰漫的冷山县城,沉声道:“这地方暂时是不能待了。咱们即刻启程,去东山!” “东山?去那干嘛?我还想为叔父报仇呢。”江重光虽然有些不甘心,却也没有要反对韩素书的意思。 韩素书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虽天生一副举世无双的体魄,但眼下的修为终究还是太弱。咱们此去东山,挖乾帝的陵!那里有能助你脱胎换骨的至宝。” 江重光闻言,当即兴奋不已:“好极!咱们兄弟就是要干这等天下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两个少年正欲动身,韩素书却忽地一抬手:“且慢,再等我片刻。” 只见他並指如剑,指尖逸散出点点黄气。 以指代笔,就这般在大乾的官道上洋洋洒洒地书就了一首七言诗。 江重光凑上前默读了一遍,顿觉酣畅淋漓,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痛快!当真是解气极了!咱们走!” 韩素书大袖一挥,拋出两张轻飘飘的黄纸。 那黄符迎风便涨,竟在半空中化作了两只栩栩如生、灵气四溢的白鹤。两名少年跨坐於鹤背之上,在一阵肆意张狂的大笑声中,乘风直上云端,朝著东山的方向飘然而去。 …… 与此同时,冷山县衙。 方询那因极度兴奋而亢热的大脑,终於在此刻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端坐於太师椅上,脑海中走马观花般不断回放著昨日生擒与押解的种种细枝末节。猛然间,他霍地站起身来,一张脸瞬间毫无血色,神情剧变,失声惊呼:“不好!”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县令的威仪体统了。 在一眾人诧异的目光中,追著“玄衣使”的踪跡,飞遁而去。 方询一路风驰电掣,心急如焚。 他忽的在地面上看到了什么,猛然止住脚步。 而等他降下,看清了那大乾官道上龙飞凤舞的字跡后,竟是眼前一黑、忍不住大叫一声。 “贼子安敢欺我!” 一股逆血直衝灵台,心中那股鬱结之气左衝右突不得宣泄,方询哇的一声,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只见官道上赫然写著一首诗。 “一纸轻裁叩重门,身化玄衣戏县尊。可笑可笑愚方询,俯首交囚拜纸魂!” “啊啊啊!贼子安敢欺我!”方询再度如陷癲狂地嘶吼出声。 “轰轰!” 伴隨著几声巨响,那段平整的大乾官道连同其上的诗句,被方询在盛怒之下,生生轰成了一片废墟。 …… “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堂尊身影?” 冷山县衙內,刚照顾完冷山君的李顺有些好奇地向旁人打探道。 “或许是因为立了大功,升迁在即、忙於应付各种差事吧。” 县衙內的一眾差役皆是这般满脸羡艷地揣测著。 然而任谁都想不到,此刻的方询却是把自己深深锁在臥室中,双目赤红、头髮邋遢。 他不復往日沉著淡然,甚至身躯都在无法遏制的极度恐惧中微微颤抖。 就连不远处厢房里传来的欢儿的啼哭声,在他听来也觉得无比刺耳。 “完了,全完了。” “冷山百姓,死伤过半。若是这事捅上去,我这升迁入京的美梦成了泡影不说,还必定免不了责罚。” “若是有捉拿湘国余孽的功劳,这点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可我偏偏让那小子给骗了!” 方询此刻的心中是又恼又悔、又惊又惧,恨不能当场给自己抡上几个狠狠的耳光。 “当时我怎么就那般鬼迷了心窍啊!” “第一柱通神香没有点燃,就已经有些不对了。师尊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古怪。” “而且那玄衣使来押解的时候,也有诸多破绽。” “可我……可我当时却满心都沉浸在即將平步青云的狂喜之中,对这些疑点竟是通通视而不见……” “我那锦绣的前程,我那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清誉……” 好似被无边无际的绝望阴云彻底笼罩,方询只觉整个人正被四周无孔不入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拉扯。在极致的恐惧逼迫下,他甚至一度起了轻生的念头。 “不行!我方某人蛰伏半生,绝不能就这般引颈就戮!” “一定还有办法!” 方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思念急转。 “当今之计,是要先稳住冷山眾人。” “绝不能让他们知晓那逆贼没有被上交朝廷、而是被救走之事。” “唯有一个字,拖!” “只要拖到来年开春,我便能以赴京任职的名头,从容退去。” “在离任之前,只需狠下心来,將冷山县遗留的所有尾巴尽数斩断……做到死无对证,不留半分破绽!” 方询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悄然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疯狂。 “幸好这冷山地处偏远,而与朝廷通讯的权力只掌握在我一人手上。否则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早就暴露了。”此时此刻,方询心中竟生出一丝庆幸。 第二天,县令方询便再度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湘国贼子已经被安全押送至圣京,只不过这次论功行赏,便没有上次那么迅速了。毕竟咱们独占了这份功劳,惹得朝中其他不少势力眼红。少不得要多方斡旋、打点一二。” “不过诸位放心,擒拿逆贼,乃是眾人合力之功。朝廷该赏下的恩典,一分一毫也绝不会少!谁也休想贪墨了咱们冷山男儿用性命换来的前程。” “否则……” “哪怕闹到左右相面前,方某人也定要为大伙討个公道!” 方询如此说道,大义凛然。 冷山眾人连声称讚方询高义,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憧憬起未来朝廷的丰厚嘉奖了。 而在此后的时日里,方询更仿佛是换了个人一般。 凡事必亲力亲为,夙兴夜寐地主持著冷山县城灾后的重建大局。 甚至紆尊降贵,挨家挨户地去安抚慰问那些在水患中痛失亲眷的苦主。不仅如此,他还力排眾议,下令大开县库粮仓賑济灾民,以確保城中百姓度过难关。 一时间,城中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称颂方大老爷仁慈。 而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李顺,心中却是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难不成,真是因为即將荣升,最后要为冷山做些好事?” 第36章 大戏终开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顺在心底连连摇头。 事有反常即为妖。李顺暗自將警惕之心提到了极点,同时更加密切地关注方询动向来。 同时不惜以身试探。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向方询请教大乾律相关问题。 哪怕有些律例极为冷僻刁钻,方询竟也毫不厌烦,依旧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堂尊,《大乾律·度支篇》中有一条律例云:『凡州县库藏交割,谷帛钱粮之属,岁有自然耗损。定数之內,免究;若有亏空,以盗官帑论处;然若无故生盈,多於帐面定製,主事者革其职,同曹掾吏皆罚俸一年,杖五十。』这一条,属下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顺適时地换上一副疑虑神色:“库房若生亏空,定是有人贪墨,依法严惩理所应当。可若是库房平白无故多出了財帛粮草,於大乾国库而言岂非天大的益事?为何这『无故生盈』的罪名,定得竟比监守自盗还要重?” 方询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李顺一眼:“退之近来研习律法果真勤勉,竟已翻阅到这一篇了。” 顿了顿,方询还是和顏悦色地替李顺解了惑:“这律例奖惩的关键,便全在那『无故』二字之上。” “天地气运,阴阳造化,冥冥中皆有定数。大乾朝廷镇压天下,万物生息流转皆需合乎其理。对於各州郡县的度支盈亏,朝廷中枢自有一本明细帐,此乃所谓之『天算』。若盈亏波动尽在天算之內,无论多寡,皆被允许,此曰『人耗』。然则……” “若这盈余出在了帐本之外,岂不意味著地方上生出了朝廷掌控之外的诡譎变故?面对这等脱韁之变,当地的父母官难辞其咎,自要遭受严惩重罚。” 李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模样,拱手嘆道:“原来如此。大乾法度之森严深远,当真令人敬畏。” 言及於此,方询却似是猛地被触动了什么莫名的心绪,忽地没了再高谈阔论的兴致。將李顺打发走后,他独坐於堂中,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阴晴不定。 良久后,他嘴里发出一声冷哼:“天算人耗,又怎么抵得过一场无妄之灾。” 而退出的李顺,此刻在心底却愈发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方询有古怪,定然没安好心!” 然而方询做事竟滴水不漏,任凭李顺如何暗中窥伺,也没有找到其任何破绽。 心中不安无法消解,却短时间內又找不到脱身而去的办法。 只得继续於方寸空间中催发冷山草,积蓄回溯力量。 时光飞逝,转眼间盛夏遁去、金秋已辞,不知不觉已到了年关。 半载光阴的冲刷,那场滔天水患留给冷山县的满目疮痍与锥心之痛,仿佛已被尽数抚平。 城內重新焕发了生机,劫后余生的百姓面上也再度掛上了憧憬的笑容。虽说时节已入寒冬腊月,但今年却出奇地是个暖冬。百姓不復往日天寒地冻之苦。 一切种种,仿佛都在昭示著这苦难之地当真要迎来转机了。 而演戏演了快半年的方询,此刻却是终於有些演不下去了。 因为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冷山郡守尹封朔传来的通讯。 “什么叫做『因大乾官道损毁,接任县令需推迟时日方能走马上任』?” 方询那张脸霎时青红交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又將那传讯的內容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 自己在半年前盛怒之下隨手毁掉的那条官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竟然到现在还没修好! “墨家那群饭桶,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方询只觉一口鬱气堵在胸口,又惊又怒。 “好一个『新官上任若弃官道而走荒野野路,乃是不符法度、有失朝廷威仪,於理不合』!” 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竟也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若是真將此事闹上朝堂,也断然怪罪不到那未曾谋面的新任县令头上,至多不过是寻个由头,拿那负责营建施工的墨家工匠问责罢了。 “冷静。越到关键时刻,越是要冷静。” 方询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来年二月初,我便可金蝉脱壳、走马离任。仅剩一个多月的光景了……” “这些时日,我將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缺一个替罪羊。” 《大乾律》的种种律例条文如流水般在方询脑海中飞速掠过。 倏然心中已经定计。 不多时,他便差人將县尉程易殊唤入了书房之中:“易殊啊,若是未曾记错,当初本官被贬至这冷山县时,你便已在这苦寒之地熬打多年了吧?” 程易殊未曾料到方询会突发此问,当下愣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追忆了一番往昔,而后满面感慨地拱手答道:“堂尊明鑑。属下彼时確已在这冷山县蹉跎了大半生岁月。若非您大力提拔举荐,只怕下官至今仍是在这泥潭里打滚的一介小小差役。” “既然如此,易殊,你可有心再往上搏一搏、更进一步?本官指的並非在这弹丸之地的冷山县,而是彻底脱去这身樊笼,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建功立业?”方询循循善诱,忽地拋出了诱饵。 程易殊闻听此言,猛地抬起头来,眼底不可抑制地燃起一抹炽热之色,他压著嗓子,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堂尊……此言何意?” “你也知晓,再过些时日,本官便要动身赴圣京述职了。虽说上次生擒湘国余孽的滔天之功还在扯皮、仍未擬定。但据本官多方打点探听,最终的差事,应是落在那左相府的『西曹属』一职上。”方询不疾不徐地道来。 程易殊身躯猛地一震。 “左相府西曹,执掌天下郡县文官升迁评定之柄权。待本官走马上任,只需稍加运作,便可將你调离冷山这等苦寒之地。”方询喟然长嘆了一声,面上故意浮现出几分为难,“本官因接连斩获两件惊天大功,升迁之速堪称平步青云。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正因如此,也惹来了朝堂上下诸多嫉恨。” “本官被贬居冷山多年,势单力薄、急需培养助力。” 言罢,他目光炯炯地逼视著对方:“易殊,本官……能信你否?” 第37章 山倾地陷劫 程易殊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一片,当即抱拳重重道:“属下誓死为堂尊效命!” 方询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不过,你虽为政多年、却履歷平平。若我轻易將你调离,或许引来攻訐。幸好,眼下倒是有一桩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 接著,方询便將新任冷山县令因官道受阻、需延迟赴任的消息道来。 “离任之际,本官可先留下一道行文,破格提拔你暂摄这冷山县令一职。『县令未至,县尉暂理县中全务』,此事也在大乾律法的允许之內。” “虽说你这代县令交椅坐不了太久,但只要在履歷上添了这光彩一笔,日后便能藉此挡下诸多非议。”方询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 “代……代理县令?”程易殊怔立当场。 其实他心底本该生出一丝隱忧与疑虑的,可面对这个他蹉跎半生、在梦中都不知垂涎渴求过多少次的一县最高权柄。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瞬间便被难以遏制的贪慾之火焚烧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迟疑,当场便应了下来。 “易殊,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方询哈哈大笑,满脸欣慰。 接下来的时日,程易殊便堂而皇之地作为“代理县令”,开始熟悉冷山县的大小事务。 一开始,他还有些谨小慎微。 但隨著他发號施令,看著满县上下脸上那敬畏的神情,程易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好似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这便是一县之尊么。” “尝过这一遭滋味,纵使明日身死也值了!” 而另一边,方询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 “本官上任回京,一切从简。莫要让旁人以为,本官在冷山这些年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无需管理一县政务,方询似乎轻鬆了不少,脸色都变得红润了许多。他一边抱著欢儿,一边指挥下人。 而作为方询钦点的“冷山夫”,李顺自然也是要跟著一起去的。 “就这么走了?” 花房內,李顺正以自身精血浇灌冷山草,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屋外忙碌的下人。 他心中隱隱泛起一丝违和感。 思量想去,却又抓不住这股异样的源头。 “那湘国余孽,確实已被活捉並交由玄衣使押解。可为何朝廷的封赏,至今杳无音信?” “难不成,是方询打算一人独吞?可这完全说不通啊,他作为冷山县令,本就是首功。旁人顶多算是沾光。” “还是说,这功劳在朝堂之上就被人截走了?方询爭取不过,自觉愧对冷山县父老乡亲,所以才决定匆匆遁走?” 李顺思来想去,都难以窥清真相。 良久之后,只能摇头放弃。 “反正都跟我无关了。我本就一小小冷山夫,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我更担心的是,真到了圣京,遍地大能。我延寿两百载之事,说不得就会暴露。纵使有三省身的回溯能力,恐怕也极难自保。” 李顺正思索著脱身之策。 驀地,远处厢房传来一声极其悽厉的女子尖叫。 方询的面色骤然阴沉,周遭的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將头埋得极低。 將欢儿递给一旁的乳娘,方询迈著沉重的步子,缓缓循声而去。 不久后,尖叫声戛然而止。 “玉娘这半年来,真是愈发疯癲了。”李顺暗自摇头。 自从被方询禁足,玉娘的神智便每况愈下。不仅时常拿僕役撒气,更敢指著方询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知方询用了什么手段教训,那咒骂声倒是销声匿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她房中时不时传出的,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按照方询性格,理应不会带玉娘回京才是……” 余光瞥见方询折返的身影,李顺不著痕跡地收回了视线。 目送对方將欢儿抱入臥房,李顺心头微沉:“只怕是要去母留子了。” 臥房內,门窗紧闭,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欢儿咯咯娇笑著,嘴里含混不清地唤著“爹爹”,伸出一双藕节般的手臂討要抱抱。 然而方询脸上却是笑意全无。 他冷冷地无视了稚子的撒娇,缓缓闭上了双眼。 “欢儿,你也不要怪为父。谁让你,没有那个富贵命呢。” 他嗓音低沉嘶哑,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冷山县衙,左廨。 县丞余商正伏案理政,忽见捕头吴旷神色匆匆地闪身而入,不由心生疑竇。 尤其是见吴旷反手將门关死,这才凑上前来,余商更觉蹊蹺。 “吴捕头,何事如此神神秘秘?”余商问道。 吴旷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余老,你有没有察觉到、县令大人他……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嗯?吴旷,慎言!”余商面色一凛,厉声斥责。 “借小人十个胆,也不敢妄议堂尊啊!可实在是……”吴旷神经质地环顾四周,似乎生怕方询从哪个角落里突然蹦出来。 他將声音压得更低了:“往日里,方大人勤於案牘,除了巡视四境,便是在衙门里坐镇,偶有休息放纵的时候。但最近半年来,县令大人却是经常莫名消失不见。” “起初我也並没有在意,直到程县尉代理县令一职!” 吴旷语气越发急促,声音却细若蚊蝇。 “我跟隨县令大人多年,他的脾性我再清楚不过了!如今距离卸任尚有一月,他又怎可能拱手將权力相让?什么为程县尉將来晋升铺路……我却是不信!” “再加上,咱们冷山县合力生擒湘国余孽的功劳始终没有下来,我心中就越发焦虑不安。於是……” “於是。”吴旷喉咙发紧,壮硕的身躯竟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战慄起来。 余商的脸色也彻底沉入谷底:“说下去。” “小人世代生活在冷山,祖上便曾在冷山矿洞挖过矿。后来矿洞虽被废弃,但私下里仍会偶尔进出,捡些废矿。几代人下来,也算是对冷山矿道有些熟悉。” “那日我偶见县令从冷山矿洞方向返回,心中一动,夜里便去查看了一番。” “却没想到……” “那矿洞不知为何竟莫名增加了许多矿道,密密麻麻、几乎將整座大山挖空!” 我心中惊惧不已,顺著这些新开闢的矿洞一路探查。 “发现它们根本不是为了寻找矿石而开凿……” “因为有数百条竟然延伸到了冷山县城之下。” “稍有不慎,便有山倾地陷之祸啊!” 吴旷说完,再也坚持不住,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 第38章 念起惨遭祸 “此……此话当真?”余商悚然大惊,霍然起身,“立刻带老夫前去查看!” 见吴旷强撑著身子站起,余商忽又压低声音:“你平復下神色,先行离去,老夫稍后便来。你我在矿洞入口处匯合。” 吴旷知道余商这是怕人多眼杂、引起怀疑,当即会意地点了点头,强敛起脸上的惊惶,阔步迈出门去。 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悄然潜入了冷山矿洞。 “余老您看,这条甬道石壁生涩,显然是近些时日才新凿出来的。” 余商仔细端详查探,脸色愈发铁青:“岩壁上仅有极其简陋的封印用以加固,一旦封印之力耗尽,必生倾覆之祸。 “这封印气息……” 至此,余商对吴旷的惊天之语已信了八成。 待他循著幽暗蜿蜒的矿道一路摸索,赫然来到冷山县城正下方,亲眼目睹那如蚁穴般密密麻麻、突兀横陈的数百条地道时,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完成如此浩大工程的,整个冷山县除了他方询,再无第二人!” “堂堂一县父母官,竟如此丧心病狂!” 余商心中又惊又惧又怒。 他完全无法理解方询的动机。 明明已经入京升迁在即,为何偏要做这等近乎谋逆之事? 余商眼皮直跳,仿佛即將大难临头。 若冷山县当真爆发这等倾天大祸,纵使他能侥倖苟活,身为县丞的他亦是难辞其咎,必受牵连。 “不行,此事必须即刻上报!” 心念电转间,余商却又猛地冷静下来。 且不说他乃是土生土长的冷山县人,朝廷之中並无人脉。 而且冷山县內唯一能直达天听的法器【通政法鉴】,便供奉在县衙机要室內,处在方询的监视之中。 “说不定法鉴都已经被方询故意毁坏。贸然强闯,不仅报不了信,反会打草惊蛇,招惹杀身之祸。” “为今之计……只有直接去向郡守求援!” 须臾间心思百转,余商心中已然有了定计。他正欲开口,遣吴旷暗中前往冷山郡治所朔方县走一遭。 可话到嘴边,余商又陡然生出另一番计较:“揭破此等惊天阴谋,必是泼天大功。一旦事发,方询与那暂代县令的程易殊皆要鋃鐺入狱。届时……” “老夫向天借来的七十三载寿元,如今仅余短短十年。若不能藉此良机再往上爬一步,大限一到,终究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须臾之间,贪念悄然压过理智,已经使得余商改了主意。 他话锋一转:“老夫亲自去一趟朔方,向郡守大人面呈此事。吴捕头,你且回城潜伏,切莫声张。老夫只怕那方询察觉事情败露后狗急跳墙,拉著这满城百姓给他陪葬。” “这地底的矿道已被掏空,脆弱如纸。若无人维繫封印,只怕顷刻间便会尽数坍塌。届时山崩地裂,冷山县恐再无活口。” 吴旷面如土色,重重地点了点头:“余老,您打算何时启程?”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余商神情肃杀。 钻出阴冷刺骨的矿洞,余商没有片刻停歇,径直朝著朔方县所在方向疾驰而去。 迎著呼啸之风,他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自己揭发逆党、加官进爵的锦绣前程了! 他步履如飞,不过一个小时便已快离开冷山县范围。 便在这时…… 余商瞳孔猛缩,他忽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前方。 “余老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那声音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万载寒冰般刺骨,正是方询! 余商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强挤出一丝笑容:“下官……有亲属突发暴疾,急著赶去探望。” “本官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在朔方有什么亲朋好友。身为一县父母官,擅离职守,可是重罪。”方询面无表情地说道。 看著对方那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余商再也忍不住,撕破脸皮破口大骂:“方询,你为何要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你当真以为能一手遮天,就不怕朝廷的雷霆之怒吗!” 方询微微偏过头,语气幽幽:“余老在说些什么胡话,本官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看来终究是上了年纪,得了失心疯了。” 冰冷话语尚未落地,一个笔锋冷冽的“囚”字符已在夜空中倏然凝结,隨即轰然炸碎,化作千万道金光熠熠的锁链,如毒蛇般將余商死死缠缚。 …… 次日,县丞余商与捕头吴旷的离奇失踪,不出意外地在县衙內掀起了一阵波澜。但隨著方询拋出“二人奉郡守密令前去办差”的说辞,倒也暂且压下了一部分人的疑虑。 没过多久,满城百姓的注意力便被另外一件大事给吸引了去。 一则消息,在冷山县內迅速流传。 最近一年来天气的种种异常,年中那场可怖的水患,加上附近越来越难寻到的冷山草新苗踪跡。 种种跡象表明,冷山草的诞生条件很可能受到了影响。 说不定还有从此绝跡的风险! 这下子可彻底炸了锅。 冷山县內,背负著劳役的百姓占据了十之八九。依照大乾严苛的律法,他们每年皆需雷打不动地上缴一株冷山草。 可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荒野绝了新苗,纵使这帮役夫气血再旺盛、手段再高明,也绝无可能凭空捏造出一株草来。 虽说是因为天时改易这不可抗拒因素导致他们无法上交,但律法就是律法。在律法没有修改之前,违反便要按律严惩。 一时间,整座冷山县被恐慌与绝望笼罩,人心惶惶。 市面上偶尔流出的几株存货,价格霎时间被炒翻了数十倍不止,饶是如此,也总能在露头的瞬间被抢购一空。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关口,一些曾替长乐侯下过冷山矿洞的役夫们猛然醒悟:那废弃的地下矿坑深处,说不定还残存著些许幼苗! 这如救命稻草般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无数被逼上绝路的百姓犹如抓住了最后的生机,潮水般朝著冷山矿洞蜂拥而去。 第39章 破釜沉舟计 可当眾人赶到山前时却愕然发现,县衙的官差早已將那入口封得犹如铁桶一般。 代理县令程易殊正立於入口处,满头大汗的向周围越来越多的汹涌人群解释。 “冷山矿洞乃是朝廷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本官深知,近来气候乖戾,確实影响了冷山草的长势。但绝不至於如流言那般彻底绝跡!本县已经准备向朝廷上书,详细阐明原委,为各位父老乡亲恳请减免今年的劳役……” 在程易殊这番软硬兼施的安抚与保证下,那濒临暴动的人群,这才带著满腔的疑虑与不甘堪堪散去。 “都给本官死死看住此地!谁也不准放进去!”眼看著人潮退去,程易殊黑著张脸,严令道。 其实,他早在这之前便亲自下过矿洞摸底,那里面残留的冷山草,確已尽数枯死。 但这事却绝不能现在暴露,否则让外面那群刁民知道了,隨之而来的暴乱,绝非他压得住的。 “总不能为了这事,去调动玄甲军、把他们统统抓起来吧?若真走到那一步,自己这县尉官职恐怕到时候也保不住了!” 念及此处,程易殊在心底早已將方询暗骂了无数遍。 事到如今他已然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铺就青云路! 那老狐狸,分明是准备拿他当替罪羊!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可上船容易下船难。自己既然接了这代理县令的烫手山芋,再想把干係撇个乾净,已是绝无可能。 “方询那狗日的最近也总不见人影。” “好在他家眷仍在。否则我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捲铺盖跑路了。” 程易殊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究竟该如何將这泼天大祸平息下去。 然而他却万万想不到,那位令他咬牙切齿的冷山县令方询,此刻就在他脚下的矿洞深处。 被五花大绑的余商与吴旷,犹如两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方询则是眉头紧锁。 他也未曾料到,冷山草濒临绝跡的消息,竟会在这等节骨眼上不脛而走。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有感知敏锐的役夫察觉到端倪,倒也不足为奇。 念及此处,方询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果然是时来天地皆同力。本官原本还忧心,若是平白无故发生山崩地陷,难免引人起疑。如今,倒是天赐了一个绝佳的挡箭牌。” “无知刁民擅闯冷山矿道,为搜寻冷山草大肆滥挖,致使山体承重崩坏,最终酿成倾塌之祸。” “接下来,便是要等一个合適时机,將一切都引爆。” 方询掌心翻转,忽地掠过一道璀璨金芒。 那赫然是一纸印著圣京御史府大印的辟非苑公函。 “凡地方大员擢升进京,必先进辟非苑,歷经整整一月的甄別与进修。” “藉此名头,我大可堂而皇之地提前抽身。” “只要人在圣京,冷山发生何事都跟我无关了。” 方询轻轻抚摸著这张流光溢彩的金箔,神情迷醉,宛如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不过,为保万无一失,这冷山界內,还得留下点暗子。” 片刻后,方询將公函收妥,冷冷扫向一旁昏死过去的二人。 “原本还想著去哪里找合適人选,你们两个这时候却主动送上门来。” “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剎那间,方询身上那威严的大乾官袍骤然虚化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无风自动、古意盎然的儒家长衫。 “吾道一以贯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余商与吴旷,冷声道。 话音落定,原本昏死过去的两人,僵硬地从地上爬起。只是那眼眶之中,竟是骇人的灰白一片,再无半点瞳孔的痕跡。 他们宛若行尸走肉般,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復诵:“吾道,一以贯之。” 紧接著,二人身上同样凝聚出一层虚幻縹緲的儒袍虚影。眼底的灰白如潮水般褪去,重塑出活人的神采。 幽暗的矿洞內,三道身披儒衫的身影呈鼎足而立,竟是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整齐而诡异的阴冷笑声。 …… 十二月三十一。 新历五百七十二年最后一日。 “下雪了?”李顺抬头,看著缓缓从天飘落的雪花。 铅云低垂的阴霾天幕下,漫天风雪愈演愈烈。寒风呼啸间,隱约能听见墙外长街上爆发出的一阵阵欢呼。 在淳朴的冷山百姓眼中,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便昭示著天候转寒、凛冬归位。也许,冷山草那原本已经被破坏的生长环境也会因此迎来转机。 然而,李顺却对外头震天的欢呼置若罔闻,心底不安愈发浓烈。 “不对劲。以往方询极为重视花房里冷山草,隔三差五便要亲自来把玩一番。” “可最近却是许久没来了。” “更蹊蹺的是……” “余商与吴旷那两人,也如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跡许久了。” 冥冥中有种大恐怖,如阴云般笼罩在李顺的心头。 但如今无论是他的实力还是地位,都还太弱小。 哪怕察觉到了不对,也几乎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局势变化。 “我有三省身底牌,纵使身死亦可回溯重生。” “但最怕的便是,死的稀里糊涂。死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不清楚。就算再来一遭,恐怕也难逃祸端。” 李顺思绪急转,在脑海中搜寻起了应对方法。 良久之后,长嘆一声。 “底牌太少。除开方寸空间外,分灵化生便是我眼下唯一能倚仗的手段了。” “只是如何能在保全自身性命的情况下,利用分灵化生呢?” “若论保命的地方,相信这世上没有比方寸空间更安全的了。” “若我肉身也能躲入其中……” 想到这里,李顺心中忽的一动。 过往的无数个日夜里,他曾数度尝试將真身遁入方寸空间,可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既然此路不通,不如破釜沉舟,换个思路。索性舍了这副皮囊,单抽离出意识神魂!” “灾祸降临之际,主意识即刻遁入方寸空间中。再分出一缕,以分灵化生术附著在更易存活的生灵上。” “如此一来,即便肉身死去,仍可以假借他物、將外界的局势看个分明。” “不至於两眼一抹黑,死得不明不白。” 计议已定,李顺当即著手尝试。 所选附身之物,自然是老朋友,蠛蠓。 他捉了一只,而后为了確保其生存能力,下了血本、用冷山君的叶子进行餵养。 同时以自己精血灌溉。 不过小半日的功夫,那只原本微不足道的蠛蠓,赫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 月票抽奖还有最后两天时间,抽六十个名额,现在群里只有一百多个,概率十分大。大家別忘了参与下。详情看我之前月票抽奖单章。 第40章 万事皆已备 李顺注视著掌心这只微小的蠛蠓,一股心意相通的玄妙之感油然而生。 心念微动,蠛蠓便腾空而起,振翅盘旋。 虽体型未变,却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灵动。双羽震颤间,遁速竟飆升至先前的十倍。 最为关键的是,吞食了冷山君的叶子后,它好似孕育出了一丝混沌的灵智。 李顺操纵起来也变得得心应手许多。 本章节来源於.??m 释放蠛蠓,让其在冷山县上空飞了一圈,李顺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防止它被发现了。” 李顺可没有忘记,之前意识附著在蠛蠓上,哪怕远远飞在高天上、也还是被熊烬发现之事。 “大干强者,感知极为敏锐。若我刻意监视,哪怕只有一丝意念於其中,恐怕也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唯一的办法,那便是彻底斩断探查的杂念,完完全全將其视作一只浑噩的蠛蠓,而非我的耳目。” “只待风平浪静,再收回神魂,读取它这一日的所见所闻。” “只有一只……还不保险。”李顺目光闪动,將这只蠛蠓收入方寸空间之中,暂时豢养起来。 而后如法炮製,源源不断製造新的操纵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顺带一提,早前被他收於方寸空间中的洪水已经被他清空。半年来每天释放一点,倒也没有被人察觉。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全无停歇之势。 光阴荏苒,又是一日翻篇。 新历五百七十三年,正月初一。 “什么?方询他刚刚孤身一人出城而去了?” 刚刚洗漱完毕的程易殊听闻手下眼线来报,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的家眷可还在府上?” “小人死死盯著呢,都还在后宅。” 程易殊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鬆缓。 可不知为何,那股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行,本官得亲自去探探虚实!” 程易殊坐立难安,当即披衣出门,直闯县衙后宅。 “方询他要去御史府辟非苑进修,先行一步。让你们过了正月十五再出发?” 一番盘问后,程易殊从战战兢兢的下人口中撬出了原委。 此言听来並无破绽,方询那尚在襁褓中的独子也確確实实留在了府中。 但…… 程易殊就是觉得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眼皮直跳,仿佛即將大祸临头般。 就在此时,他忽地捕捉到深院里隱隱传来的悽厉哀嚎。 “询郎……询郎……” “那是何人?”程易殊眉头紧锁。 “那是……”眾僕役面面相覷,噤若寒蝉。 程易殊不顾阻拦循声而去,正欲推门,却惊觉门扉重若千钧,竟是被设下了数道强悍的封印。 眼中厉芒闪过,程易殊当下暴起修为,蛮横地將封印尽数撕裂。 门扉轰然洞开的剎那,一道枯槁的身影迎面扑来。 满是癲狂与惊喜地尖叫:“询郎!” 待看清来人並非心心念念的方询后,那身影又如遭雷击般猛地顿住。 “你是……”程易殊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披头散髮、形若女鬼的疯妇,足足端详了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玉娘?!” 往日娇艷的玉娘此刻已是形销骨立,彻底沦为了神志不清的疯子。 “询郎呢?我的询郎呢?”她嘴里不断重复著这句。 程易殊发出一声冷笑:“方询已经自顾自地进京奔前程去了,可没说要带上你这累赘。” 玉娘单薄的身躯猛地一僵,眼底陡然迸射出偏执的光芒:“不!我要去找他!” 说罢,便如疯魔般朝门外硬闯。 程易殊闻言目光一闪,轻笑道:“我正好送你一程。” 当下,程易殊裹挟著玉娘,行色匆匆地掠出城门。 沿著官道朝圣京方向寻去。 遁出数十里后,玉娘忽地尖声指路:“不对!往那边走!” 程易殊眉毛轻佻:“你能感应到方询踪跡?” 玉娘浑浊的眼中翻涌著癲狂之色:“他是我的男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 程易殊闻言大喜:“那好,你来指路。今天必定要追上方询。” 言罢,他果断自怀中祭出一枚状若虎符的玄印,直直按在二人肩头。 须臾间,隱隱有龙吟虎啸之音激盪,二人的遁速霎时暴涨数倍。 在程易殊不计消耗的催动下,不多时,风雪深处便隱隱浮现出那道正踏雪独行的背影。 玉娘登时激动得悽厉大叫。 方询的步伐戛然而止。 他回过头来,死死盯著二人,面色阴沉。 “程县尉何故至此啊?” 程易殊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听闻堂尊不告而別,嫂夫人思夫心切,將县衙闹得是鸡犬不寧。属下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连忙將人给您送了过来。”” “另外……” “这冷山代理县令之职,属下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还望堂尊收回成命。” 方询闻言,许久没有回答。 而后冷笑一声:“你以为大干的官职更迭是儿戏不成?说不干就不干了?当初你可是满口答应,更是白纸黑字擬了公文、上报留档的。” 眼见方询这副模样,程易殊愈发篤定心中预感,当即道:“哪怕朝廷怪罪下来,我程易殊也认了!这县令一职,我当不起。县衙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堂尊移步回城、等待新任县令到任后再走吧!” “本官若是不肯呢?”方询眼底杀机毕露。 程易殊拱手道:“那就別怪我將冷山诸事,一併上报。请朝廷定夺了!” 方询闻言忽地低笑起来,脸上的冰霜如春雪般消融。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同朝为官数十载,你我何至於撕破脸皮。也罢,本官隨你回去便是……” 话音未落,一枚冷冽的金色真言字符已毫无徵兆地在程易殊头顶炸裂! 而后化作上百道利箭,如暴雨梨花般当头罩下。 没想到方询竟会下死手,猝不及防间,程易殊身负重创。 “方询!”他嘶声怒吼。 …… 就在方询、程易殊二人离城后不久。 一大群人也鬼鬼祟祟地出了城。 而他们的目標却是冷山底下的矿洞。 (还有耶) 第41章 一朝冷山覆 为首的,正是冷山县役长孙伍。 “孙役长,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么?” “是啊,县令大人可是三令五申、矿洞乃是朝廷禁地。” 孙伍听著身边人畏缩的话,当即冷声训斥道:“什么狗屁禁地,这些年咱们冷山人私下里进来捡矿的还少了?何曾见过什么惩罚?” “今天是年初一,矿洞门口值守的捕快都回家休息去了。这便是我们绝无仅有的机会。” ??最快的 身旁又有役夫问道:“那矿洞下当真还有冷山草新苗?” “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吧。最近天气转寒,应该能寻得一些。若是再找不到……”孙伍嘆了口气。 “来年恐怕就不好向朝廷交代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不至於这么糟糕吧?” “对啊,而且县令大人不是说了,会向朝廷上报申请减免么?” 孙伍冷笑著摇了摇头,懒得戳破那纸糊的谎言。 他当先一头扎进了幽暗的矿洞之中。 身后的役夫们咬了咬牙,也只能犹如飞蛾扑火般鱼贯而入。 人群中亦有心思活络之辈,眼珠一转,连忙调头奔回城中,呼朋唤友去了。 渐渐地,这场私掘的队伍如滚雪球般越发庞大。 一股预示著灾殃的诡异阴云,正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冷山县的穹顶之上。 留守的捕快们虽也嗅到了城內不安分的暗流,可奈何堂尊、县丞、县尉三大巨头齐齐失踪。 一时间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任由事態发展。 李顺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神情凝重,当即盘膝入定。 將四十七只蠛蠓集体放出。 剎那间,脑海中猛地炸开数十个截然不同的破碎视角,直衝得李顺神魂激盪、头晕目眩。 好在他当机立断,將主意识乾脆利落地龟缩进方寸空间。 留在原地的这具肉身,瞬间化作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 而那些仅承载著他最微弱一缕执念的蠛蠓,在彻底失去主宰后,凭著虫子的本能,纷纷振翅升空。 如尘埃般四散潜入冷山县的各个角落。 …… 冷山城外。 方询跟程易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程易殊实力本就弱上一筹,更被方询先手偷袭。 此刻已经是奄奄一息。 反观方询那边,也是身受重创。 “真是……麻烦。” 彻底终结了程易殊性命,而后用火將其尸身焚灭后,方询跌坐在雪地里,剧烈地喘著粗气。 他一边疯狂运转內息调理伤势,一边冷眼瞥向那个正踩著积雪、一步步如游魂般逼近的女人。 “询郎,你当真是不要玉娘了吗?”玉娘神情淒楚,痴痴地呢喃。 方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却硬挤出一声温柔的嘆息:“玉娘,莫要胡思乱想。为夫不是交代过,让你带著欢儿在冷山安稳过个年,等出了正月再接你们娘俩进京享福吗?” “为夫又怎会拋弃你们?” 玉娘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著那张看了半辈子的虚偽面庞,嘴角咧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悽厉惨笑。 “方询,我伺候了你大半辈子。你哪句话是肺腑之言,哪句话是穿肠毒药。我难道还听不出吗?” “你视我如敝履,我认了。可是欢儿……” 玉娘原本悲戚的面庞骤然扭曲,五官如恶鬼般狰狞恐怖。 “欢儿身上流的是你的血!你个畜生,竟连亲生骨肉都要狠心灭口?!” 方旭面色一变:“玉娘,你听我解释……” 然而玉娘却仿佛彻底魔怔了般,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了。 她爆发出不似活人的可怖速度,狠狠撞进方询怀里。与此同时,她本来单薄的身躯,竟如充气的皮囊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阴阳逆转……你这贱人疯了?!” 方询脸上闪过一丝仓皇之色,惊叫道。 他本能地欲要抽身暴退,可玉娘那枯瘦的双手却如铁钳般死死勒进了他的肉里。 越勒越紧,怎么也挣扎不开。 “既然生前无缘,那么咱们便死后相聚吧……” 玉娘的躯壳已被体內狂暴的能量撑得寸寸龟裂。 鲜血狂飆,喉间溢出的话语犹如来自九幽炼狱的诅咒。 下一瞬,伴隨著一声震碎风雪的悽厉轰鸣,膨胀至极限的血肉之躯轰然爆开。 本就身负重伤的方询,再难抵挡住如此近距离的爆炸。 仅能堪堪护住心脉,隨后犹如一块破布般被狠狠掀飞,重重砸落在血泊与白雪之间。 下半截身子已被炸得粉碎,显然是活不成了。 生死弥留之际,那一直蒙蔽著他心智的无形障壁,竟如朝露般轰然溃散。 重归清明的大脑中,这一年来自己如何步步踏入深渊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疯狂闪现。 浑浊的眼中,终是滚落了两行悔恨的泪水。 但更多的,是被愚弄操纵后的滔天愤恨与不甘。 可悲的是,他喉管尽碎,连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悲嘶都无法发出。 只能死鱼般圆瞪著双眼,盯住苍天。 风雪,下得越发急促狂暴了。 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將方询的头颅、残躯彻底掩盖。 与此同时,冷山地底矿洞。 “孙伍长,这里当真还有许多冷山草幼苗!” “快!手脚麻利点,能挖多少挖多少……”孙伍满面红光,正志得意满地指挥著採掘。 倏忽间,坚实的大地毫无徵兆地战慄起来。 起初,只是几颗碎石伴隨著极其细微的晃动剥落。 紧接著,这震颤以几何倍数呈毁天灭地之势爆发开来。 宛若地龙翻身,天崩地裂! “快……” 跑字还没有说出口,头顶的穹顶便轰然砸下,將坑道內的数百条鲜活人命瞬间碾作肉泥。 灾难远不止在地下。 隨著方询神魂俱灭,他维繫在千万条矿道上的那点可怜封印也隨之溃散。 山体遥遥欲坠,朝著下方县城倾塌压下。 而那座地下早被掏得千疮百孔的城市,更是先一步发出了绝望的轰鸣,整座地基如同陷入了流沙渊藪般剧烈沉陷。 山倾地陷劫难之下,整座冷山县城顷刻间化作废墟! (还有耶) 第42章 贪財坏印劫 狂风呼嚎,阴云如墨,暴雪越发密集。 不过半日,便將这触目惊心的一切掩埋得乾乾净净。 只落了个白茫茫一片。 ??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雪方才终於停止。 夕阳斜照,落在苍茫的雪地上。 寂静无声。 忽的,一阵嘆息声莫名响起。 “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那座明明已经被彻底毁灭的冷山城所在,空间猛地一阵如水波般扭曲,一栋建筑突兀浮现。 正是稷下书坊! 阴暗的书坊內,不见主人周寻真。 只见中央一束微弱的火苗,不断跳动。 四壁的藏书如飞蛾扑火般,被一股无形之力扯入焰心焚化。 火光中竟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无数影像。 同时伴隨著周寻真徐徐的吟唱之声。 “天晷轮转,六境催还。” 画面飞转,倒映出昔日周寻真初入冷山,开设书坊的旧影。 他画地为牢,数载不曾迈出书斋半步。 隨著火光不断跳动,画面中周寻真的容貌也变得急速苍老起来。 然而,那吟诵声却未有丝毫迟滯。 “掷饵冷山,妄动尘贪。” 火中光影陡变。 只见方询死死攥著手中那株冷山尊,再看向脚下如螻蚁般叩首的役夫,眼底第一次滋生出了名为“贪墨”的凛冽杀机。 熊烬从手下听闻了冷山尊现世的消息,缓缓回首凝视著侄儿江重光,眸底深处燃起了一抹疯狂。 本已经快逃离了冷山县的玉娘,在听闻路人关於方询即將飞黄腾达的对话后,被嫉恨与不甘彻底吞噬了理智。 程易殊、余商、孙伍…… 乃至冷山县一眾捕快、劳役们。 尽数被拘入这摇曳的火光之中。 而仿佛隨著他们的供养,火苗无声无息间暴涨数尺,焰浪滔天。 周寻真的吟诵声如洪钟大吕,在封闭的书斋中激盪迴响。 那语调,也从最初的垂暮低语,攀升至一种俯瞰眾生的漠然。 “贪財坏印,祸发万端。” “群劫爭禄,命海枯乾。” 焰心深处,赫然回放著冷山县这整整一岁光阴里,因一个“贪”字而诱发的种种劫难。 熊烬率眾袭城,大肆杀戮。 洪水滔天,满城丧半。 乃至最后掩盖一切的山倾地陷之劫。 …… 仿佛凭空得到燃料,书坊中火势越发旺盛,將幽暗的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周寻真的声音也由老朽阴沉、变得鏗鏘有力起来。 “以城为鼎,以欲为幡。” “窃运夺机,借骨度寒。” 书坊中所有藏书,皆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入火中。 在火幕最后疯狂闪烁的残像里,隱约可见曾经生活在冷山县一张张面孔。 轰! 整个稷下书坊,霎时都被火焰吞没。 然而下一瞬,那肆虐的滔天焰浪竟突兀地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宛若时间被生生冻结。 一道身影,自凝固的火海中破空踏出。 正是周寻真! 他佝僂著身躯,抬头望天,拾阶而上、凌空虚踏。 “芸芸螻蚁,代吾叩关!” 他足下每登高一阶,满头银丝便转黑一寸;佝僂的脊梁骨节爆响,重新如剑般挺拔。连带那褶皱的皮囊,都在宛若奇蹟般飞速蜕变成少年。 “飞灰劫尽,长生登坛!” 当周寻真吟唱完毕,一步步走完这登天路时。 他向著天地,静静说道:“今日,我周寻真破天象而入造化……” “向天再借一世!” 天地仿佛陷入了剎那的静止之中。 而后一股沛然莫御、玄奥至极的气息骤然从天而降,落在周寻真身上。 周寻真赫然涅槃重生,化作了一名十六岁的翩翩少年。 生机如潮水般澎湃沸腾! 完成了蜕变的周寻真,脸上无悲无喜。 他微合双眸,感受著自己重获青春的躯体,沉浸其中、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就在此时,极远的天际线处,两道隱匿已久的遁光徐徐飘落。 来人皆是身著官袍,刚一落地便朝著周寻真深深一揖:“恭喜前辈破此【天索寿】劫,修为更进一步。” 周寻真淡淡斜睨了二人一眼,半晌,才古井无波地吐出一句:“日后若遇难处,可来稷下学宫寻吾。” 说著一张金色书页飘然落下,悬於二人身前。 “多谢前辈厚赐!” 待二人毕恭毕敬地收下信物再抬眼时,茫茫风雪天地间,却已然不见了周寻真踪影。 “造化强者啊……”许久的寂静后,那位年纪稍轻的官员才如释重负地感嘆了一句。 “只可惜了,冷山一地、已荡然无存。我这新任冷山县令,怕是无处上任了。”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惋惜的意味。 身旁那位官威深重的长者闻言,却是抚须淡漠道:“不破不立。遭此大劫后,清白一片、正方便你施为。” “下官能得此良机,还要多仰仗堂尊一路栽培!”年轻人连忙拱手道。 原来这二人竟是冷山郡守尹封朔,以及那早该赴任的冷山县新任县令沈崇光! 並没有搭理沈崇光的恭维,尹封朔看著下方死寂的冷山县,摇头轻笑了声:“本该飞黄腾达,却身陷劫难、骤然身死。方询,你果然没有那个富贵命啊!五十年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沈崇光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权当充耳不闻。 他早知尹郡守跟方询向来不和,这才顺水推舟、坐视方询身陷局中而不救。 但他终究城府不深,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將心头的顾虑问了出来:“堂尊,冷山毕竟是您的治下之地。如今被毁於一旦……” “若是圣京那边追究下来?” 尹封朔轻描淡写地说道:“罪魁祸首方询已然伏诛。至於本官,顶多背个失察之过,罚俸三年罢了。” “况且,本官这次可是收了份造化强者的人情。呵呵……” 沈崇光恍然点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遁光再起,二人倏然离去。 冷山县再度变得死寂一片。 夜幕降临,一天即將终结之际。 无论是返老还童、重活一世的周寻真。 亦或是冷血算计的尹封朔。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那漫天飞雪与残砖断瓦之上,不断飞翔的那群蠛蠓。 (还有耶) 第43章 三省寻良机 李顺的肉身已经埋葬在那场山倾地陷的浩劫之中。 但他的意识仍存。 主意识龟缩在方寸空间中,另有小部分蛰伏於他豢养的蠛蠓体內。 蠛蠓的数量原本足足四十七只,但在冷山劫难中因为各种原因损伤过半。 此刻就只剩下了二十一只。 此刻它们在阴暗处齐聚,李顺的意念开始復甦,读取这一日它们的见闻。 略去冷山百姓在劫难中丧命,便是周寻真凌空虚度、步步登天的画面。 “破天象而入造化,向天再借一世?” 李顺不由心神剧震:“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他周寻真布的局,为的就是再向天借寿?” 联想到自己之前所见周寻真垂垂老朽的模样,李顺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著自己跟周寻真接触过的一幕幕画面。 最开始购买《释帝书》时,並不见其异常。 他当时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书坊主人。 唯有后来周寻真老態渐显,方才有些玄虚。 李顺脑海里不断回想著周寻真曾所说过的话:“身处书坊,眼里便只有这方寸大小的清净天地。心中在乎的,不过是几本残卷的买卖、以及几分蝇头小利。虽说日子枯燥沉闷了些,倒也落得个神魂自在。可若是出了这书坊,纷扰尘世,红尘滚滚。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李顺回想起近些年在冷山县所经歷的点点滴滴,心中更是悚然而惊。 他忽地意识到,冯观每每都那么容易就被他蛊惑,恐怕並非完全是其性格、以及自己口才的缘故。 周寻真这笼罩冷山县的诡异布局,或许才是最根本原因。 甚至…… “我穿越而来二十六年,虽身怀至宝、却在大乾残酷制度下,始终无用武之地。隨著年老体衰,雄心壮志渐消。大有就此安稳度日、度此残生的意思。” “但最近几年,却是心中忽又升腾起了不甘与野心。” “莫不是同样因为周寻真的布局作祟?” 李顺心中冰凉一片,同时反思自己的变化。 “恐怕当真如此。” 他愈觉心中寒冷:“大能布局,身处其中宛若螻蚁。稍有不慎便要身死道消。” “纵使有方寸庇佑,也是如履薄冰。” 李顺更觉后怕:“幸好先前我以为周寻真已经死了,借寿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书坊。否则我借寿两百之事必定暴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蠛蠓翅膀不断震颤,宛若李顺难平的心境。 夜色渐浓,这一天即將过去。 “我现在没了肉身,只余意识残存,肯定是要发动三省身的。” “问题是,发动之后究竟该怎么办?” “是乾脆仓皇而逃,还是……” “还有一次的试错机会。好消息是,周寻真虽强,却也无法察觉抵御三省身的时间回溯。过往购买《释帝书》的经歷,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李顺心境逐渐平復。 大雪终歇,万籟俱寂。 李顺仔细思忖著“明日”对策。 “一味逃避不可取。谁知道又会误入哪位大能布局?” “冷山虽然凶险,但局已破,这让我这螻蚁也有了看清的机会。” “火中取栗……” 李顺心中缓缓定计。 “吾日三省吾身!” 隨著那浩荡之音响彻天地,光阴逆转。 新历五百七十三年,正月初一。 第二省。 借著夜色,四十七只蠛蠓分散著飞往全城各处。 天微微亮,李顺便发现了方询孤身一人出了城门。 不久后,县尉程易殊裹挟著玉娘,追踪方询而去。 “他们三人,应当也死在了这次劫难之中。” 李顺心念一动,差遣一半蠛蠓远远跟隨。 而后唤出傀儡【李顺】,静待时机。 等到一眾役夫前往冷山矿洞的时候,他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而后调转方向,朝著方询所在位置赶去。 好在前面一段都可走大乾官道,步履倒是不慢。 “而且,这一路走来,似乎並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这么说,周寻真布的这个局,並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界阻碍。若是想走,隨时都可以离开。” 李顺忽地想到了曾经到访过冷山的那位长乐侯。 心中忽的明悟:“或许她当时没有选择灭口,便是察觉到了此地布局。身陷局中,再劫难逃。自然无需对必死之人行灭口之事。” 中午时分,追踪的蠛蠓丟失了程易殊以及玉娘的行踪。 “偏离了官道向,速度一下子爆发得太快。” “不过大致就是这个方向。” 李顺心念一动,將二十多只蠛蠓分散开来寻找。 只可惜蠛蠓的数量还是太少,搜寻覆盖范围有限。 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找到方询等人的踪跡。 正当李顺暗道可惜之际,远处隱隱传来的阵阵轰鸣声,忽地为他指明了方向。 蠛蠓振翅急飞,朝著声音来源赶去。 远远便看见方询跟程易殊二人拼死相斗的画面。 “看来昨日他们应该死於自相残杀。那玉娘又是怎么死的?” 蠛蠓並不靠近,只是远远观察。 李顺也隱隱看出端倪。 若单纯论实力,程易殊恐怕还要更胜一筹。 只不过方询偷袭在先,又有更高官职加持。故而始终都能占据上风。 程易殊渐渐不支,最终惨死。 方询一把火將程易殊身体焚化之后,便对上了玉娘。 “玉娘,你听我解释……” 看著身躯膨胀的玉娘將方询死死钳住、而后轰然爆开的血腥场面,李顺也忍不住心中一跳。 “灵智被贪慾所蒙蔽,果然不可以常理度之。” 看著只剩下半截身躯、奄奄一息的方询。 二十多只蠛蠓这才缓缓靠近。 方询的意识开始模糊,身死边缘中,他隱约看到了一群飞虫降临到自己面前。 “没想到我方询,死后竟要葬於虫豸之口。” 方询悲从中来,而后脑袋恢復清明,眼睛瞪天、满是怨恨。 他的气息愈发孱弱,即將身死。 就在这时,方询忽的察觉到一只虫子钻入了自己口中。 “螻蚁也来欺我!” 方询心中更觉悲凉。 然而…… 蠛蠓入肚,他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適。 反而觉得一股冰凉气息传来,使得他灵台暂时一清。 第44章 勘破长生谜 “嗯?” “这虫子?” 方询心中满是诧异。 因为这冰冷气息赫然跟冷山草有几分相似。 “难道……” 他心中忽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只可惜的是,他伤势实在太重。 而一只蠛蠓所含精血著实有限,杯水车薪。 没过多久,方询便又觉得自己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然而…… 便在这时,又一只蠛蠓钻入他的口中,使他精神再度一震。 方询心中隱隱察觉到了不对,生出一股极度愤懣。 嘴里含糊不清的咒骂道:“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戏弄方某?” 可惜外人听来,只是一阵急促的呜咽之声。 蠛蠓不为所动,继续以身饲之。 每当方询即將魂归之际,便有一只钻入他的口中。 为他吊命。 当二十多只蠛蠓最终就只剩下了一只的时候…… 一道身影,终於从漫天风雪中走来。 如烂泥般瘫躺在雪地上的方询,觉得这越来越近的身影有些眼熟。 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了。 这身影也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静静看著他。 蠛蠓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 耳畔只有风雪之声传来。 方询有满肚疑惑,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生命之火,即將燃尽。 就在这时,他听到头顶身影终於出声。 “你……” “想活著么?” “你,想报仇么?” 方询闻言,如遭雷击。他终於想起来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了。 李顺、李退之。 一个从始至终都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小人物。 可…… 又怎么可能? 他的意识即將凋零。 李顺的话再度传来:“你想活著么?” “想……” “想!” 方询心中猛然升腾起一股求生的念头。 傀儡李顺沉声道:“別反抗。” 说著伸手,轻轻按在了方询头顶。 周遭漫天风雪,好似在这刻倏然不见。 茫茫无尽的白雾,將方询包裹。 宛若瞬间沉入水下,方询本能挣扎。 却终究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白雾吞没。 方询的意识,为之凝固。 而在方寸空间中,那块空白的区域內。 一道完整身影,豁然显现! 在现实世界中,方询就只剩下了半具残躯。 然而当他来到方寸空间、成为了傀儡后,却是被莫测伟力將伤势尽数修復! 李顺的主意识降临到【方询】身边,静静看著这具新收的傀儡。 “主动收取跟被动收取,果然有些不同。” 来自方询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李顺得以窥见冷山迷局的全貌。 “原来如此。” “十二长生法。” “修行七境。” “天索寿……” “破天象而入造化。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隨著方询被收入方寸空间中,他宛若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 冷山底下矿洞的封印消失,山倾地陷之劫再临。 巨大的轰鸣声中,傀儡【方询】则是再度悄悄降临人间。 不仅伤势尽復,就连破碎官服都已復原。 明为方询,实则是李顺的身影,静静看向冷山方向。 脑海中思绪翻腾。 “十二长生法,可与天借寿。” “然而……却並非只能借一次!” “正如我之前所猜测的那样,大乾上下、自立国时就存活至今者,仍有不少。” “那便是因为多次借寿之故。” “修行七境。凡胎、太朴、灵犀、洞玄、天象、造化、乾坤。” “自凡胎境始,每突破至下一层境界、便可重新借寿一次!” 李顺回想著自己修行十二长生法的经歷,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天未耗之余算,可暂假於人间。” “不同境界实力的人,在天地眼中分量自然不同。” “突破新境界,宛若脱胎换骨,平白多了筹码,也就多了次与天借寿的机会。” “然而……这其中亦有规则。” “七个境界,七次借寿机会。所借者多寡,以首次借寿为最。” “比如凡胎境时,初次借寿一百载。那么以后突破境界,再向天借寿之时,所借寿元便必定在一百载之下。” “此乃借寿铁律,无人可以违背。哪怕创造这逆天法门的那位……” “乾帝!” 【方询】眼中,精光一闪。 “乾帝初次借寿究竟多少,世上无人可知。” “但……” “大乾立国已经五百七十三年。纵使乾帝修为高至乾坤境、七次借寿,也理应离寿尽之时不远了。” “这便是世间眾人的猜测。” “故而乾帝不出,大乱渐起!” “所有人,都在等乾帝死!” 想到这里,李顺思绪微微一顿。 “世间之所以会流传这等猜测,是因为迄今为止、初次借寿者最高的记录,乃是三百年前周圣哲借寿一百五十二载。” “这还是建立在无数修士借寿经验的总结之上。” “乾帝修为虽通天彻地,然而当初他却是天地间借寿第一人。” “初次所借寿元,必定不会太多……” 李顺忽的想到了自己借寿两百之事。 “借寿两百,便是极限。” “然而这极限之数,究竟从何而来……” 李顺心中猛地一跳,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惊人的秘密。 “难不成,就是当初乾帝初次借寿之数?” “这么说来……” “世间所有人,都有可能算错了乾帝的寿元!” “如果乾帝当真初借寿两百,那么他七次借寿,必定还远不到寿尽之时。为何却又深居不出,坐看天下日渐糜烂?” 李顺仿佛触及了某个阴谋的一角,呼吸不由一窒。 许久之后,思绪方才平復。 “借寿有数,乃是规则其一。” “其二,便是有借有还。” “长生十二境,直到第六帝旺之前,皆无需担忧偿还之事。然而……” “一入后六境,天地之催、便顷刻而至。” “谓之,天索寿!” “其表现形式,便是降临的各种劫难。” “周寻真所遇,便是其中之一。” “名曰:【贪財坏印】。” “贪婪之心,由內生发,妄图占据世上一切。然而,贪念愈胜,寿元流逝便越快。” “缓解乃至对抗方式之一,便是转於他人。” “这便是冷山县局中人全都被蒙蔽了心智的原因。” 远方,隨著声声吟唱响彻迴荡,周寻真成功破境、再入长生。 李顺心中也是若有所悟:“冷山县眾人皆死局中,或许並非周寻真本来意图。只不过……” “天象入造化的贪財坏印劫,远非常人可以承受。被波及身死,乃是大概率之事。” 周寻真晋升造化,两道身著官服的身影立刻上前祝贺。 李顺將其看在眼里。 “尹封朔!” 【方询】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滔天怨气。 然而瞬息间就被李顺压制平復。 “我说怎么这一年来,冷山县发生如此多大事,朝廷却像失联了般、不管不顾。” “原来是郡守在暗中推波助澜。” “尹封朔跟方询素有仇怨。年初方询立功,即將升任左相府户曹令史。潜龙脱困,往后前途更是无量。尹封朔便起了陷害之心……” “事实上,若无尹封朔暗中相助,周寻真这一局也未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李顺正思忖著,却忽地发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身边。 他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看著自己。 正是周寻真。 4月月票抽奖结果 四月抽奖结果公布感谢大家对本书的大力支持,这次的月票抽奖结果如下。 肯德基v我50套餐中奖序號名单: 3 126 180 308 366 378 449 451 496 703 709 735 808 883 902 903 1211 1270 1333 1433 1505 1568 1652 1808 1813 1817 1846 1850 1986 2004 2016 2022 2067 2130 2211 2250 2314 2393 2412 2418 2458 2471 2612 2739 2836 2897 2902 2933 2965 3037 3088 3143 3235 3243 3255 3270 3400 3404 3405 3501 兑奖方法为:加入月票抽奖核对群(简介下拉),私信群主,发月票截图+中奖序號凭据兑奖。兑奖时间截止4月15日18点,过期不候。 (月票序號查看方法:我—月票—月票纪念册)此为主站起点的抽奖活动,其他渠道並无参与。 第45章 转劫风波定 在这位造化境界的大能面前,李顺却是没有丝毫慌乱。 微微躬身,拱手道:“恭喜前辈破境!” 语气却是十分平淡。 甚至,【方询】的眼中还了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恨意。 周寻真仔细端详了番下方的【方询】跟【李顺】二人。 “你们……很不错。” 只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评价,周寻真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不见。 二人不敢妄动,原地佇立,任由风雪飘落於身。 直至半晌后,【方询】、【李顺】已然化作两尊雪人,依旧没有再见到对方身影。 確定周寻真终於走了,李顺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之所以能如此淡然,一是因为他此刻处於第二省之中。 一切皆是虚幻,无论发生什么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二来,方询、李顺皆是傀儡,在外界的显化就算身死、也不会影响方寸空间中本源。 最后嘛…… 则是依仗李顺从“方询”记忆中获知的关於【天索寿】的一些信息了。 “大乾修士破境,大抵要经歷天索寿的劫数。” “虽说每一次劫数的转移,往往波及者甚眾。但倘若身处局中、还能侥倖存活下来,便宛若提前经歷自己的天索寿劫难。有了充足的经验,往后破境难度便会大大降低,堪称前途无量。” “於是不少大能会主动派遣眾弟子身入局中,以此挑选真正的传承。” “故而大乾上下对这劫数转移之事的態度,颇为微妙。” 李顺思绪微微一顿:“当年,初出茅庐、年轻气盛的方询,便是因为听闻了一起殃及三县之地、死伤百万人的转劫惨案,故而上书直言。怒斥此等为祸乱朝纲、败坏社稷之事,要求朝廷立法严惩。方才遭到罢黜。” “方询也曾热血过。” “只可惜,时光会抹平一切的少年气。” “除非……” “能向天再借一世、重回年少时。” 李顺摇摇头,思绪回到现状。 “从目前来看,收方询做傀儡似乎没有什么特別大的风险。灵犀中品的实力,对我而言终於勉强有了自保之力。况且……” “他的师承。” 方询那位师尊,地位极高。 乃是当朝三公之一,御史大夫董春秋。 “所治理县域被毁於一旦,百姓皆亡。若是正常情况下,方询定要被捉入大狱,即便不死、恐怕也要被关个几十年。但……” “也未必没有转机。可以趁著第二醒的机会尝试一番。” 当下【李顺】返回方寸空间中,【方询】则是朝著已经彻底化作一片废墟的冷山县疾驰而去。 在原本县衙所在,经歷一番挖掘,方询找到了仅剩三根的通神香。 “方询他,就是太顾及自己脸面。” 心中如此想著,他重新將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脸上似乎还沾染著些许未褪去的血跡。 而后点燃了通神香。 焰气裊裊,凝聚成镜。 “师尊!” 方询面带悲戚之色,噗通跪下,哀嚎一声。 水镜微微震颤,却並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师尊……” 砰的一声,方询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没有任何其他非必要动作,只是一味地啜泣、磕头。 下头极重,寂静的雪地里,闷响声不断迴荡。 不多时,方询头上已经鲜血淋漓了。 然而他竟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依旧磕头不止。 方寸空间中,李顺冷眼旁观。 “若是董春秋真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弟子在自己面前磕头磕死……” “那这傀儡不要也罢,让他死去就是。” “反正方询脑海中的记忆,如今已经被我尽数掌握。” 转眼间,方询已然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容。 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但却始终坚决。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无法起身,他依旧机械地用头敲击著地面。 周遭雪白大地,已经被方询的鲜血染红,宛若一张诡异的画布。 而在画布中央,方询已是奄奄一息。 却依旧时不时有轻微的头敲声传来。 “哎……” 终於,方询气若游丝、即將身陨之际,通神香那头,终於有道嘆息声响起。 “慎思,当年你未先经过我、便擅自將奏疏上报。”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你是我弟子。於是便认为那封奏疏是我的意思。” “朝野动盪,险些酿成大祸。” “我为你改字慎思,便是希望你能自此反省、凡事要三思而行。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你似乎並没有多少长进。” 方旭无言,只是先前微微的啜泣逐渐变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 烟雾那头,董春秋也沉默了好一会。 “不过……倒也不能全怪你。” “天象入造化之劫,远非你灵犀境能抵挡的。况且此番还是【贪財坏印】劫。” 又是一阵沉默后,烟雾那头又有声音传来。 只不过却並非董春秋的声音。 话语冰冷,宣判了方询今后的命运:“擒贼之功难抵灭县之过。革去冷山县令之职,贬往东山镇守陵。” “从今往后,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陵郡半步!” 方询哭声终於止住,他嘴里呜咽著想说些什么,但因伤势太重、只能含糊不清。 董春秋最后一句话传来:“好自为之!” 而后如镜烟雾陡然破碎。 只燃烧到一半的通神香以及剩下的另外两株,无故尽数化作一缕青烟。 青烟朝著方询垂死的身体飘去,修復著他的身体。 虽然缓慢,方询的伤势却终究恢復了些。 他艰难支起身子,朝著圣京所在方向,再度叩首而拜。 方寸空间中。 “东山镇。” 这个词再度唤醒了李顺尘封的记忆。 “这个结果,倒也勉强能够接受。” “东山镇乃是李顺故乡,又是守陵八镇之一。不会有强者冒大不韙去帝陵布局,相较而言算是个安全地方。” “对大乾官员而言,一旦调入,几无再升迁可能。乃是所谓绝地。” “不过,对我来说么……反倒是个上佳的蛰伏场所。” 李顺心中暗自思忖。 而外界,朝廷这次的决断却是来得极快。 夜幕降临之时,一道流光便从天边疾驰而至。 他身著青色衣裳,神情肃穆。 第46章 三省变乾坤 方询认得来人。 同为董春秋门下,官任侍御史、沈清河。 冰冷地宣读了朝廷旨意后,沈清河看著方询,却是忽地换上了一副柔和面孔。 “方师弟无需太过灰心。此去东山,未必没有再立功脱困的机会。” 方询闻言猛地抬头,勉强振奋起了精神:“沈师兄何意?” “你也知道,帝陵乃是为当今圣上所筑。覆一郡之地,擬十二州山川地形,收天下生灵重宝,仿一方真实世界。帝陵自立国之初便开始修建,直至今日都尚未完全竣工。” “墨家主修,兵家看守,法家监察,阴阳养律气、史家著不朽。更有守陵一族奉命看管……” “如此重地,本应万无一失。” “然而,半年前,竟有宵小试图闯入帝陵。虽成功阻拦,却让贼子给跑了。” “这半年里,这伙人贼心不死、屡次试图潜入。东山镇守捕贼无方,因此被革职。” “若是方师弟此去能將贼人擒获,说不定能戴罪立功。” 方询听闻事情始末,满是感激地拱手道:“多谢沈师兄提点。只是……” “哎……”方询又嘆了口气。 似乎在冷山劫难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再也不復当初雄心。 沈清河见状,又轻声道:“若实在抓不住贼人,倒也无妨。师兄们在朝廷里也能照拂一二,不至被革职查办。” “可切记,千万不能让贼人闯入帝陵。至少,决不能是从东山镇突破的。否则……” “纵使师尊也护不了你了!” 方询神情一凛,肃然点头。 “任命已达,方师弟儘快出发。” “至於尹封朔那边……” 沈清河朝著朔方县的方向看了眼,冷笑道:“师弟放心。本侍御史此番,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將相关手续转交后,沈清河不再耽搁、匆匆乘风而去。 “这位沈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心肠。” “当然,是对自己人。” 李顺暗自点头。 然而他却没有急著出发。 趁著第二省最后剩余的时间,李顺不断思量、推衍著“明日”的计划。 “做不到万无一失,只能儘量减少风险。” “但,值得一试。” 李顺心中已然决断。 第三省。 新一天来临之际,方寸空间中原本已经收纳的方询傀儡,悄然消失不见。 天蒙蒙亮之际,方询出了城门。 而后便是程易殊裹挟著玉娘追踪之事。 李顺如法炮製,让傀儡【李顺】远远跟在身后。 而他自己,则是孤身来到了县衙后宅。 由於早上发生之事,此刻县衙已经是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根本无人在意李顺这一小小的冷山夫。 他先在花房中,光明正大地將三株冷山君以及十五株冷山草收入方寸空间中。 而后轻车熟路,来到了方询臥室。 一阵摸索后,他在床下找到了一处暗格。 只可惜有方询设下的封印笼罩,李顺暂时无法將其打开。 “长乐侯赏赐的两百两黄金、以及两百三十两白银,就在这里面。还有方询平日里搜集的一些宝物。”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方询此次离开並没有隨身携带,只是用封印护住。计划等事发后来取。” “贪慾蒙心下,还能有如此布局。方询心志倒也不算差。” 李顺目光微闪,直接將面前整张床都收入方寸空间中。 而后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同时不忘把门关好。 县衙里依旧乱糟糟一片,任谁也不会想到,方询內宅已经被李顺洗劫一空。 “山倾地陷之劫虽然看上去可怖,可若是提前知晓了,想要保命倒也不难。” “就算被埋於地下,等收了方询作傀儡后,他也能来救。” 出了县衙,李顺迅速返回自家宅院。 他躲入地下暗道內,而后开始在四周岩壁上不断移栽冷山草。 同时以分灵化生之术催发。 冷山草根须纠缠,不断生长,不过半晌功夫便已经全都彼此缠绕在一起,宛若密布编织的牢笼。 “如此应该足够了。” 李顺安心盘坐在这狭小空间內。 “周寻真虽在冷山布下转劫大局,却並非全知全能。否则我过去二十六年里早已经暴露。” “尤其他现在仍处贪財坏印劫中,六境催还,更无暇顾忌外界太多。” “唯一担心的,便是他破境之后。方询远离县城近百里,依旧瞬息间被发现……” 昨天经歷画面再度闪过脑海,李顺於心中再次评估计划的可行性。 “我空有两百载寿元、修为却全无,在周寻真眼中、与螻蚁无异。尤其还躲在地下深处。” “周围这冷山草……” 李顺目光一闪,將冷山草叶全都收回方寸空间中。 只余周遭密密麻麻的根须。 “固定之效,尚能维持。应能保我在劫难中不死。” “接下来,便看方询的了。” 一切如故。 蠛蠓续命,【李顺】成功將方询收作傀儡。 功成之后,立刻返回方寸空间里。 “芸芸螻蚁,代吾叩关” “飞灰劫尽,长生登坛!” 周寻真入造化的瞬间,尹封朔遁光而来,还未来及开口。 便听到远方隱隱传来一道怨气衝天的怒吼:“周、寻、真!” 尹封朔顿时大吃一惊:“方询?他居然没死?” 周寻真原本落在尹封朔、周崇光两人身上的视线,霎时移开。 下一刻,身形闪烁,消失不见。 尹封朔张了张嘴,准备的满腹说辞却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心里空荡荡一片,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崇光也有些呆住了:“堂尊,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还追过去么?” 尹封朔深吸了口气:“罢了,看来这次运气著实不佳。方询没死不说,周的人情也没拿到手。” “咱们回去,早做准备。” 说罢,也不等周崇光开口,便带著些许怨气地飞遁离开。 周崇光知道尹封朔说的准备是应对来自董春秋一脉的报復。 倘若方询死在劫难中,倒也罢了。 可偏偏方询没死。 那么相应的攻訐,自是少不了的。 周崇光嘴里发苦,急匆匆跟隨而去。 而傀儡方询,此刻则是死死盯著周寻真,双目赤红。 周寻真並不在意方询满目的仇恨。 他盯著看了许久,最后依旧古井无波地评价一句:“你……很不错。” 隨后身形变淡,消失不见。 方询隨后发泄似的,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响彻雪地间。 许久之后,他似乎终於平静下来。 轨跡再度回归昨日的预演。 他返回冷山,於废墟中焚香叩首。 得到的回应也如昨日一般。 待到沈清河將朝廷旨意传达离去后,夜幕已然降临。 寂静的雪地上,忽的响起了阵阵若有若无的微弱求救声。 方询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循著声音,將埋在地下的李顺给挖了出来。 第47章 金银化劫气 李顺痛哭流涕,叩谢方询救命之恩。 方询也是万分感慨,李顺居然能在如此劫难中倖存。 一番做戏之后,【方询】便开口道:“我记得,你原籍就是东山镇。正好本官……” 【方询】话语忽的止住,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却是顷刻间换了说辞:“正好我也要被贬去做那东山镇守。你可愿与我同行?” 李顺自然大喜应下。 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於原地休息,等待新一天降临。 雪地中寂静无声,无人可勘破他们心中所想。 “无法排除仍然有人暗中窥探的可能,该做的戏、还是要做。” “大乾十三州,一百零八郡,三千六百县。冷山位於西北边陲,而东山镇则是处在东方。” “此去路途遥远,虽可走官道,但近来多事之秋,怕是免不了波折。还是等到明日再出发。有三省在,纵使遇到什么突发事件,也能回溯避免。” 二人闭目假寐,实则內心依旧充满警惕。 同时,方寸空间中,【方询】已经將那装有真金白银的暗格封印解开。 李顺暂时没有去管那真金,还是先摄过些许白银、仔细观察。 “果然。” 在摄来白银的旁边,还漂浮著另外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小球。 这金属小球正是李顺先前培育冷山尊时的意外衍生物。 先前李顺心中虽隱隱有所猜测,却终究无法证实。 此刻又有白银在手,两相比对之下,终於確定它们是同一物质。 疑问隨即涌上心头。 “为什么我培育催发冷山尊的过程,会伴隨著白银的降生?” 在方询的记忆中仔细搜索了一番,李顺找到了可能的答案。 “阳极化赤金,太阴生白银。” “此乃天地自然流转之理。不过,却是在乾帝迟日落之前。”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乾帝迟日落之期,天地自此阴阳失调、阳盛而阴衰。” “然阴阳本就可自我转化,这么多年过去,冥冥中又自然达成了平衡……” 想到这里,李顺不由觉得有些头疼。 方询乃是儒家一脉,对阴阳一道虽有了解,却绝非精通。 尤其天地阴阳异变后,过去所知诸多常识皆已经更易。 “不管如何,总之应是培育冷山尊的过程中,伴隨著太阴之力的显化。故而有白银降生。” “在这大乾,金银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李顺感受著白银小球的冰凉,目光闪动。 他也曾在帝释书中读过乾帝收天地金银的篇章,但那时只以为是乾帝为了统一货幣的手段。 直到收了方询、从他记忆才得知,金银妙用更是与十二长生法息息相关。 “正所谓金银化劫气!” “金银最大的用处,便是可延缓【天索寿】的劫数!” 诸般信息快速在李顺脑海中闪过:“凡胎境时,无论向天借寿多少载,天索寿也只会在最后一年降临、爆发。” “但隨著境界的提高、借寿次数的增多,天索寿的降临时间也在不断前移。” “前移多少,目前並无特定规律、因人而异。但普遍来看,洞玄境时、借寿往往刚过半,天索寿便有可能降临。” “这也是大乾修士虽普遍修十二长生法,却仍有顏容老幼之別的缘故。”李顺心中恍然。 “而金银,便可延缓天索寿降临的时间点。” “亦或者更准確地来说,是不断往后推迟其爆发。” “若一位洞玄境修士借寿一百载,若无金银傍身,那么五十年左右、他就会由帝旺状態步入至退藏,自此由盛转衰。虽仍可再活五十年,却终究不復过往年轻活力身躯。然而……” “若是有足够多金银,便可不断將后六境的催还、往余生拖延。” “甚至,理论上最极限的情况,就是如凡胎境般,將后六境压缩至最后一年。就譬如那周寻真。当然,如此做所耗费的金银数量,也几乎是难以想像。纵使朝堂之上身居高位诸公,也未必能承受得起。所以基本都是量力而行。” “金银果然是好东西啊!” 李顺不由看向方寸空间中的两百两黄金和白银。 “我掌握了培育冷山尊的方法,岂不是意味著、我同样能源源不断生產白银?” 想到这里,李顺心中更是怦然一动。 隨即脑海中又闪过方询和长乐侯所经歷的种种。 “冷山魂。” “那便是我察觉到的,位於冷山草衍化顶点的存在。冷山尊都能显化白银,这冷山魂……” “岂非能够產生真金?” 李顺回想起长乐侯赏赐黄金时候的细节。 “轻描淡写就给这么多赏赐。要知道,这两百两真金都足够方询回京铺路了。” “而且,方询不过是借区区二十三名劳役,也完全不值这等酬劳。” “要么是骤发一笔横財,两百两黄金对她而言已如九牛一毛、毫不在意。” “要么另有隱情。” 李顺一时间也无法猜测。 心中喟然长嘆:“只可惜,冷山魂似乎被那女人收走了。否则话,我或可將其收入方寸空间。若真能量產真金……” 现实之中,李顺不由睁开眼,朝著原本冷山矿洞所在位置望去。 因为此次天塌地陷之劫,矿洞早已经被深掩地下。 再寻搜寻,已然是入地无门了。 “也难怪长乐侯明知此地危机,也要赶过来。” “如今这状况,再想寻地下冷山魂,简直难如登天。” 一夜就在李顺的思绪翻涌中过去。 第二天清晨,二人便踏上了前往东山之路。 离开之前,李顺最后瞥了眼冷山。 过往一切,皆被茫茫白雪掩盖。 天地依旧寂静一片,唯有不时涌现的呼啸风声。 “二十六年……不对,今天已经一月初二,我被困冷山已是足足二十七年了。” “终於能正大光明离开此地了。” 李顺心中忽的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失落、有一丝迷茫,还有些许惶恐。 但最终,种种情绪皆被李顺镇压、而后化作对未来的憧憬。 “我有方寸在身,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於心底再度重复了那句话。 “修长生之法,拓方寸之地,收天下英雄!” 而后步履坚定,踏步而去。 第48章 陵郡阴阳异 李顺尚未修行飞遁之术,只能由方询带著一起。 傀儡在现实中只能发挥原本一半实力,况且现在方询已经没有了县令官职加持。 故而纵使有大乾官道气脉相助,也无法一刻不歇飞行赶路。 “现在算是知道有个交通工具的好处了。先不提长乐侯的轿撵,玄甲军的照月白也是极好的。”即便是被旁人裹挟、自身没使半分力气,长途跋涉大半天后,李顺也感到了一丝疲意。 走走停停,两天后终於到了冷山郡地界。 两郡交界之地,设有关卡盘查。 通行效率极慢,等候的队伍排起了长龙。 隱约可以听见人群中传来的抱怨以及议论声。 “听说了嘛,前几天冷山县发生地震,整个县城都被埋了。” “嘶?真的假的,这么嚇人?整个县都没一个活口?” “千真万確,那天我隔著老远,都能听见冷山传来的巨大动静。” “我倒是听说那县令方询活了下来。” “呸!这狗官,全城百姓都死光了,他还有脸活著?” “哎,最近这日子怎么越来越不太平了。冷山有地震,南江爆旱灾。民不聊生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 李顺跟【方询】將人群对话听在眼里,皆面无表情。 他们也没有顺著长龙排队,而是越过人群、直接来到最前方卡口。 出示了朝廷文书。 守卡兵士仔细检查了文书,又打量了眼方询。 脸上神情虽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却隱隱有神色波动。 “走吧。” 【方询】拱了拱手。 “若是身为县令,有官印加持,都无需经过卡口检查。可自由飞遁,不会触发相关警戒。” “当然,这是正常情况下。若有军情亦或者其他紧急情况,盘查力度加大,县令这一级別官员仍要接受检查。更高级別或可免除。” “总之,大乾讲究的就是一个等阶森严。” 脑海中闪过相关信息,李顺二人继续赶路。 说来也神奇。 出了冷山郡,那股始终弥散在心头的阴冷压抑感,立刻消失不见。 李顺心中忽的一动,他猛地回头凝望,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预感:“或许……” “那冷山魂並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依旧在冷山深处静静蛰伏。” “日后定要重来仔细查探一番。” 念头一闪而逝,脚下步履不停。 一个月后,二月初六。 “前面就是帝陵郡,终於到了。” 李顺长呼一口气,难掩脸上疲意。 “下次出行前,无论如何一定要弄个合適的坐骑。” “太折磨人了。” 一个多月、日夜不停地长途跋涉,差点直接將李顺刚刚凝聚的雄心壮志给消耗殆尽。 此刻终於快到目的地,心中骤然生出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到了之后,我定要什么都不想、先躺个三天三夜。” 李顺看向【方询】:“这个时候我倒是有些羡慕傀儡了。无生无死、不知疲倦。” 帝陵郡的边界线,跟李顺一路上所经过的其他郡界都不同。 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线条,突兀地横亘在天地间。 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 放眼望去,仿佛幽邃不可知的深渊。 盘查之地不再是简陋的卡口,而是一座高约百丈的雄关。 城关表面上看,並无任何可供通行的大门。 【方询】走上前去,还未靠近,一队身著重甲的兵士就忽地闪现在他面前、將其拦下。 跟玄甲军那黑色盔甲不同,这里的士兵所穿著皆是暗红色宛若血跡的衣装。 仔细检查了一番文书后,守陵兵士点点头。 而后靠近,两人一组、如同押解般,一左一右、按在肩头。 李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眼前雄关便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森的树林。 而且,更为诡异的是,进陵郡之前明明还是白天。 但此刻…… 李顺抬头望去,却是一轮明月高悬,此刻竟已是夜晚! “陵郡自成一方天地。” “甚至日月流转、时间流速都跟外界大不相同。” 好在李顺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太过诧异。 “陵郡以一郡之地,擬天下十三州。” “並非只是字面上的擬,而是几乎十比一的真实復刻。大乾天下所有山川湖泊,都可以在陵郡中找到微缩版本。” “据说最开始的设想,更是疯狂的一比一、於陵中再造大乾世界。可后来经过详细的难度评估后,发现即便以大乾国力,也几乎难以承受建陵消耗,故而不得不放弃、只能退而求其次。” “空间比是十比一。” “时间比则是……外界一天,陵郡中日月轮转七次。” “也就是,时间流速几乎是外界的七倍!” “故而在这里,人们的寿元也被加速损耗。除了世代守陵一族,以及修建帝陵的工匠,几乎没有谁会选择主动踏足这里。” 李顺目光闪动。 “就是不知,我若在这里发动三省身,究竟是回到什么时候。” “仍旧一天前,还是……” “七天之前?” “可先藉机尝试一番,探探虚实。” 李顺正思忖著,忽听到前方路上传来一道如释重负的声音。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说话的是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身穿一袭灰色长衫,脸上焦急之色仍未退去。 他对方询说道:“镇守大人,快隨我来吧。老朽实在是压不住了。” 【方询】脸色平静,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难不成是又有贼人闯陵么?” “那倒不是。”中年人面露尷尬之色。 顿了顿,他悄声说道:“是东山镇那群刁民又在聚集,说是要他们原来镇守回来。” “嗯?”李顺有些诧异。 “镇守大人您是不知啊,那老镇守辛苦在此值守五百多年,颇具威望。此番因罪被罢免,引得镇民十分不满。时常聚集,闹事示威。” 李顺眉毛微皱,冷声道:“这不是胡闹吗?无视朝廷法度,为何不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中年男人苦笑道:“镇守大人您初来乍到,这陵郡內律法,跟外界略有不同。一切以护陵为先。大人您迟迟不到,他们便以无人主持护陵大业为由,要求老镇守回归。大义在身,倒也不好强行抓捕啊……” “带我去看看!” 中年男人在前方带路,不多时便已经到了东山镇上。 隱约可见一大群人在街上聚集、叫囂著。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瘦削的青年。 “大人,此人名叫李青,最是刺头。实力更是灵犀上品,寻常捕快都不是对手。”中年男人悄声提醒道。 那李青眼见方询过来,目光微闪,而后故意叫嚷道:“那新任镇守迟迟不到,我看分明是不想来了!最近闯陵贼子又有出没的跡象,若是真让他们闯进陵墓,我们全都要死。” “要么请老镇守回来,要么先立新镇守!” 李青此话一出,身后便有数十人呼应。 【方询】则是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人群前,跟他们对峙。 李青眼睛微眯,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拳头攥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原本位於【方询】身后的李顺,却是一步跨过、来到了二人中间。 对准李青的脸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 李青勃然色变:“你敢打我?” 话音未落,李顺又是一巴掌扇上。 李青顿时整个人都蒙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这个人毫无修为,但扇过来的巴掌自己却躲不开。 但当著一眾小弟的面,他居然被连扇两个巴掌。 这使得他难压心中怒火。 正欲找回场子,却听得对方冷冷声音传来。 “小糰子,这么多年没见,你算是出息了。” “嗯?”李青顿时愣住了。 小糰子是他的小名。 这世上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而且…… 自从哥哥离开、妹妹老死之后,已经许多年没人这么喊过自己了。 剎那间,李青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瞪大双眼,猛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那张面庞,跟久远记忆中的画面隱隱重合,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颤抖开口。 “哥?” 第49章 千年亿万俑 在一排排矗立如生、死寂无言的人俑间,李顺寻到了自己的妹妹。 帝陵郡中,能“葬”者唯有乾帝一人。 至於其余眾生,无论生前地位尊卑,死后皆要被塑作人俑,生生世世陪侍於乾帝左右。 大乾立国五百七十三年,帝陵郡內却是已经歷经了数千年岁月。 人俑按照死亡时间先后,森然陈列。 千载光阴日积月累,此地早已垒起了一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人俑大军。 置身其中,不觉阴风砭骨,心底发寒。 然而对於这等诡譎的丧俗,陵郡人却早已习以为常。 “小圆她……是一百三十二岁那年走的。” “向天借寿七十六载,却没能突破到太朴境、再借命一次。”李青红著眼哑声说道。 他颤抖著伸出手,在小圆人俑的脸上轻轻抚摸著。 人俑面上的神情出奇的平静,眼睛静静平视著幽暗的前方,栩栩如生,仿佛这冰冷的躯壳依然还活著一般。 李顺回想著自己记忆中在这陵郡中的过去,不由微微皱眉:“咱们守陵一族,什么时候也能修行了?” “我是在冷山镇苦役二十七年,机缘巧合之下立了大功,才被朝廷赐予了十二长生的法门。” 李青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跟哥你说了。那年你被抓走后,我跟小圆子自此没了依靠,每天只能乞討度日、差点饿死在街头。” “幸好卫老看我们可怜,便將我们收养,我们俩才能活下来。” “修行和长生,也都是全赖卫老所赐。” 李顺闻言,目光微闪。 在冷山镇时,他曾向周寻真打听过十二长生法相关信息。然而周寻真却只透露了“帝以此法伏百家”这七个字。並声称就算是他,若是在没有得到官府允许的前提下外泄、也要遭受反噬。 当初李顺还不是很懂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亲眼目睹了周寻真破天象入造化之后,他才明白。 “天象境强者,都不敢轻传长生修行之法。这卫老究竟是谁?” 拜別了小圆遗俑后,李顺在李青的引领下,见到了这位“卫老”。 身著朴素土黄色麻衣,蹲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著街上正在跑闹的孩童。 脸上密布皱纹,面容慈祥。 宛若邻家老爷爷,完全没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哥,我小时候卫老就这样子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还是这样。” 李青低声地提醒,使得李顺心中一震。 李顺硬著头皮走上前去,向卫老问好。 “卫老,这是我哥,李顺!” “就是我一直跟你念叨著的那位!他从冷山县服役回来了!”相较李顺的拘谨,李青则是宛若见到了最亲近的长辈般,有些兴奋。 卫老抬头,朝著李顺望去。 浑浊的眼珠,霎时一凝。 在这瞬间,李顺只感觉周围整个天地都消失了般。唯有他跟卫老两相对视。 在对方注视下,自身仿佛被一览无余,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错觉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卫老便收回了视线,沙哑声音开口道:“你哥,我教不了。” 李青的话根本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愕然止住。 然后有些急了:“为什么呀?” 原本蹲著的卫老缓缓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说道:“各人各有其缘法,你哥要走的道、与我不合。” “卫老……”李青还想求情,但看到了老人脸上的神情之后,便知再勉强不得。 只得无奈地嘆了口气,同时看向李顺,面露愧疚之色。 “卫老你也知道,我们一家,爹娘死的早。全靠哥辛苦把我们拉扯大。” “其实当时哥也大不了几岁,但他每天天刚亮,就出去为我们找吃的了。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只要有吃的、哥他总会先给我们……” “后来,朝廷又来镇上抓劳役。咱们一家没了大人,无依无靠,便被强行安排。哥为了我们,又主动站出来。”李青眼眶又逐渐泛红。 看著李青这副可怜模样,卫老似乎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也罢,少小离家、半生方回。我这做长辈的,什么见面礼不给也不合適。” 卫老看向屋外不远处一株银杏树。 轻轻伸手,银杏树无风而动。 一根树枝隨之而断,飞至卫老手中。 仿佛有一把无形刻刀,在不停对其进行雕刻、改造。 李顺看到,这根树枝慢慢变短、变细。 同时一股古朴沧桑之意缓缓流露。 “这东西,便送给你了。”完工之后,卫老便凌空一掷,將其扔向李顺。 虽没有明说其用途,但李顺依旧能隱隱察觉到其不凡之处。 连忙將树枝收起,而后躬身道谢。 “行了,你们两个小娃娃,就別打扰老人家晒太阳啦。自己敘旧去吧。”卫老又懒洋洋地蹲於门前。 李青满脸喜色地拜別,而后又拉著李顺回到了自己家中。 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多少生机。似乎除了李青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居住。 李顺不由皱眉:“小糰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会还没有成家吧?” 李青闻言,脸当即垮了下来。 “在那冷山,每日都要以自身精血培育灵植,仅仅生存便是竭尽全力了。没能传宗接代也是实在没有条件。” “小糰子你呢?我看你在家乡,活的也不算差啊。有个高深莫测的师父,还有一帮胆敢聚眾闹事的兄弟……” 李青摆摆手,直接打断了李顺的话:“还是別了吧。传宗接代……生下子女,继续让他们为乾帝守陵,然后死后被製成人俑么?我寧愿永远单著!” “再者说……” 李青忽的打量了眼李顺:“若真谈到传宗接代,不是还有哥你么?你现在看上去正是年轻力壮、好生养的时候,要不要弟弟我为你寻一门亲事?包你满意的那种!” 说著说著,李青看到李顺脸上那玩味的神情,不由止住。 接著两兄弟互相对视一眼,默契一笑,不再谈论此事。 李顺意识到,他这个弟弟无论是话语间亦或者內心深处,对大乾朝廷似乎都並无多少敬畏之心。 这在守陵一族中,绝对是不可思议之事。 第50章 百官探帝意 “或许是因为那卫老的教导。”李顺心中暗自思忖。 而李青也意识到自己这位许久未曾见面的哥哥的非同寻常之处。 他比谁都清楚卫老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可怕,而哥哥李顺竟然能得其一句“我教不了”的评价。 “看来哥能从冷山回来,也是自有一番奇遇。” 李青却没有深究的意思。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他是自己的哥哥就行。 李青张罗了一桌好菜,拉著李顺彻夜长谈。 而【方询】那边,却是陷入了忙碌的公务之中。 东山镇虽以“镇”为名,但其占地规模甚至比冷山县都还要大。 户曹、仓曹、贼曹、狱曹、市曹、司空曹等部门一应俱全。 积压了差不多大半年的事务,始终没有人处理。 饶是方询有过半生为官经验,一时间都忙得有些焦头烂额。 但在慢慢处理这些公务的过程中,他对帝陵郡以及这东山镇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帝陵郡以一郡之地,擬天下十三州一百零八郡。这些郡內实则並无人口居住,唯有山川形胜、珍禽异兽、草木灵植。这些都是从外界移栽而来,与乾帝同眠之物。” “守陵八镇,每个镇都需要看管守卫十三个假郡。至於剩下四个郡,便是帝陵中央核心区域,机关重重、禁制密布。” “一百零四郡环绕拱卫,中央四郡高竖封土。” “而在四郡中央,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陵】所在,乾帝將来的长眠之所。那里究竟什么样子,无外人可知晓。” “东山镇虽名为镇,却管辖十三假郡之地。按照十比一的比例,也相当於现实中一个中等郡大小了。” “没想到我竟是明降暗升!”方询有些自嘲道。 然而他也知道不过调笑之言。 下辖虽十三假郡,然而其中却並无多少人口居住。管理难度,不可跟现实中同日而语。 “帝陵千年清静,上一任东山镇守任职五百余年,著实清閒得很。甚至每年只有一小半时间待在帝陵之內。但自从来了群宵小试图闯陵之后,这份清静就被打破了。” “便是先前沈清河提到过的那伙闯陵贼人……” 方询翻阅起了卷宗,见到了两人样貌。 眼中霎时闪过一道精光:“居然是他?!” “大湘余孽,姜重光!” “好大的胆子。” 此刻的方询毕竟不再是原先那个迫切回京的冷山县令,而是失去了自我意识、被李顺操纵的一具傀儡。 仅仅片刻之后,他心中的激动、愤怒情绪便消失无踪。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在冷山县,方询让你逃了。且看在这东山,呵呵……” “至於另外一人。” “应该就是他以纸人假扮玄衣使、骗过方询,將姜重光劫走。一纸化玄兵,这是道家手段!” 李顺目光微闪,仔细查看卷宗中细节,发现这两人著实有些不好对付。 在冷山时,方询跟姜重光交过手。 姜重光以凡胎境力抗灵犀上品而不败,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而现在,姜重光似乎已经突破到了太朴境。 面对数百名守陵血甲卫的围攻,仍然能从容退走。 而另外一位名叫“素书”的少年,更是有玄奇道法於身。 他们二人互相配合,神出鬼没。 著实有些难对付。 这只是卷宗表面上所呈现的。 经歷过冷山转运劫的李顺,却不由想到了更多。 “姜重光、韩素书二人实力说不上弱,但若说强,定然也强不到哪里去。毕竟还是年纪轻轻。只要朝廷出动天象境高手,必定能顷刻间將他们拿下。” “大乾天象,並不在少数。” “然而竟任由这两个毛孩子在帝陵闹了大半年……” 李顺思忖一番后,便隱隱想到了究竟为何会发生这等荒谬之事。 “乾帝深居宫中、百年不现。纵使左右二相,亦许久没有得见帝容。” “乾帝情况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需要一件事为由头,藉机求见、亲自试探。” “这件事,不能大也不能小。不能过轻,也不能太重。” “恰好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姜重光跟韩素书二人闯陵……” 李顺忽然想起了来之前沈清河的交代。 “可切记,千万不能让贼人闯入帝陵。至少,决不能是从东山镇突破的。否则纵使师尊也护不了你……” 李顺目光幽幽:“这句话,竟也暗藏玄机。说明朝野上下,已经做好了帝陵被闯入的准备。” “甚至可以说……姜、韩二人,必须要闯陵成功。” “若有谁不知好歹,真將他们擒拿……恐怕是表面得功、暗里结祸!” “但却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理,任由他们闯入那最核心的【陵】里去。” “……” 李顺长吐出一口浊气,暗自感慨:“在大乾为官,真是太难了。” “若看不清局势,稍有不慎就是一步踏错,坠入万丈深渊。” “如此看来,我这新任镇守要做的倒也简单了。只需多加防范,將这两个小子赶到別处去就行。” “至於抓捕……暂时还是別想了。” 李顺微微摇头。 放下相关卷宗,查看起了其他需处理要事。 “今年需上交劳役两百名?” 李顺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朝廷发来的公函,上面详细写了这两百名劳役需要去往的城市。 “守陵八镇,除了要承担守陵职责之外,每年都要往外派出青壮年服劳役。” “因为帝陵郡內时间流速几乎是外界的七倍,人口得到补充的速度也快许多。每个镇每年上交两百名劳役,看上去不多。” “实则帝陵郡每年能向大乾各地输送上万劳役!” “时间流转之术,果真玄妙无穷。” 心底一番计算后,李顺暗自感慨道。 “不知这时间差究竟如何而来,若是能在方寸空间中也有如此效果……” 如今李顺虽然能培育冷山尊,但材料来源冷山草始终捉襟见肘。 毕竟他只有【李顺】一个傀儡能够培养冷山草。 一年五株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方寸傀儡无生无死,哪怕区域內时间流速再快,也没有老死的风险。” “而收益却是成倍提高!” “看来,得想办法打探一番。”李顺目光闪动。 第51章 大乾山川形 这次倒是没费什么波折,便打听到了大致结果。 “阴阳秘术?”李顺饶有兴趣地问道。 镇丞郑知,也就是先前迎接二人到来的中年人点头道:“阴阳流转、乃分日夜。阴阳律动,可改天时。帝陵郡堪称一方独立世界,不受大乾阴阳干扰。故而相较而言,实现时间流速变化也就容易许多。” “事实上,在大乾境內,不乏一些秘境、洞天之类,它们的时间流速同样异於外界。” 李顺微微点头。 在方询记忆里,大乾各地的確存在类似地点。 最出名的当属大乾西北的时之沙海了,那里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笼罩,时间混乱扭曲。曾有误入者一天之前不慎闯入,等再出来时便已经白髮苍苍。还有人被沙漠吞没、失踪数十年,等再度出现时,仍是当年模样、就连寿数都没有变化。堪称诡譎非常。 李顺笑著说道:“郑老虽身处帝陵之中,却对天下之事所知不少啊。” “折煞老朽了,当不得大人『郑老』之言。镇守往后直呼我名即可。”郑知面带惶恐地说道。 而后又补充道:“帝陵以一郡之地擬天下山川,老朽虽这辈子都没出去过几次,却没少在帝陵郡各地巡视。故而仍可窥见天下全貌。” 李顺又跟郑知详聊了会。 他虽什么都大概知晓一些,却也仅仅知道个皮毛。 就比如那能够改变时间流速的法门,只知道是由阴阳秘术导致玄奇变化。然而究竟是何等秘术,又由何人、何种方式施展,这些涉及根本的內容,他却一概不知了。 “毕竟只是一镇丞罢了。” 李顺也不以为意。 送走郑知之后,他继续在衙署內办公,翻看档案。 此刻,已然深夜,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捲地图之上。 “帝陵郡总图。” “虽只是一郡地图,然而由於帝陵郡的特殊性质,从某种意义上,也可看做整个大乾的地图。” 李顺视线在地图上缓缓流动。 “大乾十三州,一百零八郡。” “以九天分之。” “北方玄天,并州之地。西方浩天,雍州之地。东方苍天,青州之地。南方炎天,荆州之地。东北旻天,营州之地。西北幽天,幽州之地。西南朱天,梁州之地。东南阳天,扬州之地。此八方之天,对应八方属地。” “每州下辖十三郡,冷山郡便属北方玄天并州之地。而帝陵郡,则在东方苍天青州之內。” “还有中央钧天。对应镇畿、天枢、灵台、建章四郡。一郡即一州。乃是大乾故地、核心內里,帝国根本所在。” “九天、合计十二州。” “还有最后一州,便是圣京。” 李顺目光死死盯著地图中央的位置。 “凌驾九天之上,大乾权力中心。” “方询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从方询记忆中所见种种画面,李顺便已能窥得圣京之恢宏、肃穆。 “无怪乎天下英豪皆趋之若鶩。”李顺微微摇头。 他再度仔细端详著这副地图。 东山镇管辖十三假郡,便对应著东方苍天,青州之地。 “雷泽郡、东濊郡、长垣郡、岱宗郡……” 李顺视线再往东移,地图边界所在。 那是一片被標註为【天道绝海】的空白区域。 “天道绝海?” 李顺微微皱眉。 不仅仅是东方边界,实际上其余三处方位,皆被空白区域环绕。 西方【岁月枯沙】。 北方【寂灭冻土】。 南方【无间血瘴】。 仅仅是在脑海里復读这些字眼,李顺都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彻骨寒意。 “四方绝地,九天、十三州、一百零八郡。” 李顺视角再度拔高,笼罩整个大乾疆域。 “森然有度,不似天生、而是人为。就像……” “一个巨大的阵法。” 不知为何,李顺心中猛地升起这个念头。 就在这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头顶似乎有一双无比默然的眼睛,在俯瞰著芸芸眾生。莫名的巨大压力涌上心间,使得李顺几乎呼吸一滯。 错觉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这疆域图,显然是大乾立国后重新规划而成。不知大乾立国之前那八国爭霸的岁月,这天下又究竟是何等模样。” 李顺思量许久,方才收起地图,查阅起了其他。 东山镇虽只是一小镇,然而衙署內档案文献却不少。 辖下十三假郡特產明细,皆有详细记录。 並非只是简单的条目介绍,而是具体到其药用、生长周期、生存习性等等。 “镇守职责之一,便是监管照料这些移栽灵物。不可少,亦不可多。” 看著这里,李顺目光不由微微一闪。 帝陵郡內,天地阴阳,皆在定数之內。 故而所有灵物的数量,也必须严格控制在既定的范围內。 若是少了,便会由外界再度移栽。 而若是多了,便要镇守主动去清理。 “灵物能入帝陵陪葬者,皆价值不菲。一般来讲,镇守將其清理后需主动送往外界。但……” “若真有贪墨,也並没有人前来督查。这帝陵郡时间流速远快於外界,进入其中就仿佛燃烧寿元。灵物条目以数百万计,若真审查起来,非朝夕之功。故而极少有人愿意亲至於此。” “事实上,只要保证管辖內灵物数量合乎【天算】,一切都好说。” “难怪上任镇守活了那么久,想来平日里没少被灵物滋补。” 李顺怦然心动,將档案中灵物资料悉数记下。 时间悄然流逝,转瞬已经是黎明时分。 纵使一夜未眠,傀儡身躯依旧没有丝毫疲惫。 “当真是天生圣体!” 李顺正暗自感慨间,忽然猛然站起。 朝著本尊所在的方位看去,面色阴沉如水、难看至极。 因为就在刚刚,本尊那边不知为何竟忽然失去了意识感应! “这是……死了?” 李顺有些不敢置信。 几番试验后,终於確定。 “真死了!” “若没有分出意识附著傀儡身躯,就只能被动等三省身回溯了。” “关键是,死的不明不白!” “明明刚跟李青结束兄弟间彻夜长谈,正在床上酣睡。” “怎么现在就死了?难不成,是被李青发现了不对?” 第52章 回溯入迷局 李顺倒也没急著前去探个究竟,那样只会暴露两人关係。 耐心等待,直到天明。 这才派人去將“李顺”喊来衙署。 紧接著,李青惊天动地的嚎哭声便响彻东山镇上空。 “哥,你死的好惨啊!” 衙署大堂,李青跪在地上,双目赤红。 而李顺的尸首盖著白布,静静躺在一旁。 看著本尊的尸身,操控著方询傀儡的李顺,缓步来到堂下、掀开白布。 尸首分离。 切痕光滑,平整。似是锐物所致。 诡异的是,据捕快报告,现场並没有鲜血飞溅。 “李顺”年轻的脸上面容平静,似乎仍处在沉睡之中,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本尊只是在睡觉时,就莫名失去了意识。 完全没有察觉到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青!將昨日发生一切,皆详细道来!” 李顺回到堂上,冷声道。 自己审理自己的凶杀案,感觉倒也当真奇妙。 李青似乎伤心至极,只是抱著尸体痛哭,並不回答。 直到李顺猛拍惊堂木,他才终於回过神来。 “镇守大人,你可一定要找到凶手!”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杂种,为我哥报仇!”李青红著眼睛,咬牙切齿道。 李顺神情一肃:“放肆,大乾自有法度,岂容你胡来!况且,你哥离乡几十载、昨日刚刚回来,就惨遭不测……” “依本官看,你嫌疑最大!” “什么?”李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青猛地站起身来,立於堂前,冷冷直视道:“镇守大人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我跟我哥虽多年未见,但终究是血脉至亲,又岂有我杀他的道理?” 李顺也是丝毫没有退让:“那还不將昨日情形如实招来!” 李青眉毛抽了抽,拳头下意识攥紧。 良久,他终是深吸了口气,平復了心情。 而后开口道:“昨日,我跟哥哥於家中敘旧……” 李青的交代跟李顺本尊昨天的经歷如出一辙。 李顺又追问道:“昨日你於房中,可曾听到什么可疑动静?家中可有被外人闯入的跡象?” 李青皱眉想了想,依旧摇头。 “家里可有財物丟失?” 李青刚想摇头,却忽的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变。 正欲开口,又不知为何止住。 “没有。”他最终回答道。 他的神情变化,又怎么逃得了李顺眼睛。 他自然知道丟的是什么。 卫老送的那根树枝! 倒也没有直接戳破李青的谎言,接下来又仔细盘问了番,这才让李青先回去、等候消息。 同时写字为鸟,悄悄跟在对方身后。 果然,李青直奔卫老住所。 二人究竟交谈了什么,李顺不得而知。 只见最后李青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难不成,杀我是卫老?” “可又究竟为什么呢?” 衙署中,李顺坐於堂前,闭目深思。 本尊无端受害,这完全是意料外之事。 “我们进入帝陵之前,是大乾新历五百七十三年,二月初六。” “下午三时左右。” “从进入帝陵之时算起,距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不到一天的时间。” “按照一比七的时间流速,外界也才刚刚是下午六时不到。” “……” “正好原本就打算试探一番,在帝陵中发动三省身究竟会如何。” 意念回到方寸空间中,李顺没有犹豫,当即发动了三省身。 隨著那浩荡宏音响彻,李顺眼前画面也是倏然而变。 但…… 意料中,重新回到帝陵之外的场景却並没有出现! 短暂的漆黑后,光影恢復正常。 前方幽静山林,头顶明月高悬。 李顺跟【方询】两道身影並立。 不多时,一道声音从前方山路上传来。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正是东山镇丞郑知。 这个时间节点,赫然是他们初入帝陵郡之时! “怎会如此?” 李顺心头大震,满是惊疑与不解。 三省身发动之后,便会回到一天初始之时。 这是过往李顺多次回溯都验证过的,从未出现过差错。 “並不是无法发动,也不是重新回到新历二月初六。” “而是回到了刚入帝陵的时间点。” “为什么?” 带著满腹疑问,李顺跟隨郑知重临东山镇。 接下来发生的,却是跟先前经歷的一样。 分別多年的李顺、李青两兄弟重聚,闹事眾人散去。 李青將李顺带到妹妹小圆俑前。 一番悼念后,又去拜见卫老。 李顺主要心神收敛於方寸空间中,同时也时刻关注著卫老的一举一动。 看看跟前次相比,是否会有什么变化。 卫老似乎並没有异常,端详了李顺一番后,依旧摇头说了那句:“你哥,我教不了。” 然而…… 就在他取银杏树枝,雕刻、改造之时,他的动作却是微微顿了顿。 仿佛陷入了剎那的沉思之中。 动作极轻,若非李顺有著前番记忆相作比较,绝对发现不了。 树枝雕刻完毕,卫老又將其送於李顺手中。 这次却多说了一句跟上次完全不同、却又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此乃剑枝。不可伤人,亦不会被动救人。” “然若主动催发,危急时刻,或可护你周全。” 李顺心神一凛,將剑枝紧握,拱手道:“多谢前辈馈赠。” 卫老摆摆手,打发兄弟二人离开。 只是浑浊的眼珠不再看向街上玩闹儿童,而是抬头朝天看了眼。 隨后发出了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李顺依旧跟隨李青回到家中,彻夜长谈。 只是结束后他並没有酣睡过去。 將剑枝紧握,躺在床上假寐。 黎明时分,屋里屋外皆静悄悄一片。 忽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房中。 对准李顺头颅直接斩下。 就在这关键时刻,李顺手中剑枝猛地爆发出一阵金黄色光芒,將他全身护住。 李顺猛地睁开眼,看向凶手。 並不是李青,也不是卫老。 那面容,竟跟【李顺】一模一样! 只是面无表情,宛若鬼魅。 “究竟怎么回事?!” 李顺心中惊骇无比,反应却是一点不慢。 悽厉高呼道:“小糰子救我!” 第53章 陵天十抽七 听闻自己哥哥的惨叫,李青霎时从睡梦中惊醒,眼中寒光乍现。 身如崩弓,合身撞破夜色,爆射而至。 看到那身形外貌跟李顺如出一辙的黑影后,他瞳孔骤缩,手上动作却是不慢。 左脚猛地踩下,身形立刻止住。 脚下砖石寸寸碎裂,李青却是藉助这股衝力,沉腰锁胯、一拳挥出。 拳锋仿佛携带凌厉带剑意,生生撕扯气流,半空中凭空炸开一声刺耳爆鸣,结结实实摜在黑影当胸。 拳劲沛然,黑影身躯霎时如落石砸破的古井,盪起剧烈扭曲的波纹。 然而他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死寂中,一道细韧黑线当头劈落! “叮!” 这根曾將李顺头颅顺滑切下的锋利黑线,此刻落在李青身上,仅是瞬间割裂了衣衫,在与那看似柔软的肌肤相触时,竟迸发出点点火星,仿佛砍在了淬火精钢之上! 眼见一击无果,黑影攻势更猛,双手舞动,瞬间拉扯出无数道切割虚空的黑色晶线。 “叮叮叮叮!” 密集的碰撞声不绝於耳。 李青面若冰霜,不闪不避,任由那些足以分金断石的黑线切割在自己看似瘦弱的身躯上,只留下一道道白痕。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便崩裂一个深坑。 双拳不断轰击在黑影身上,势如抡锤,发出阵阵闷沉的爆响。 每挨上一拳,黑影的便黯淡一分。 狂风暴雨般的鏖斗之后,黑影终於无力维持,彻底崩散开来。 散作缕缕黑气,霎时消失无踪。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似乎是感应到外界危险的消失,李顺手里始终紧握的剑枝散发的黄色庇佑光芒也隨之散去。 李顺一副惊魂未定模样,他咽了咽唾沫:“刚刚那黑影究竟是谁?为何竟要杀我?还有,为什么居然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面对这诸般疑问,李青却只是紧锁著眉头,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著李顺。 最后不由低声问道:“哥,你究竟借寿多少?” 李顺没想到李青会突然问出这毫不相关的问题,微微一怔。 本能地想要隱瞒、胡编一个数字。 但又转念想到,这是在第二省过程中,於是霎时间改变了主意。 李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半个字。 同时还十分警惕的扫视左右,脸上满是惶恐。 甚至刚刚被黑影追杀时,都不如现在这般惊慌。 李青见状,眉头皱得愈深了:“哥你连我都信不过了么?” 李顺闻言,这才咬咬牙,低声道:“两百。” “嗯?!“ “多少?”李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哥我,向天借寿两百载……”李顺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李青如遭雷击,身躯猛地一颤。 他看著自己的哥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向天借寿两百载、两百载……” 一时间,李青竟有些恍惚,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连忙环视左右。 確保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他一把按在李顺肩头,十分严肃地问道:“哥,你借寿两百之事,还有谁知道?那新任镇守方询知道么?” 说著,李青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杀意。 李顺连连摇头:“我也知道这事实在了不得,除了小糰子你之外,便没有告诉其他人。” “只虚报借寿五十五载。” 李青眼中杀气这才退去,有些唏嘘道:“难怪卫老说教不了你。能借寿两百载,想必哥你定是得了了不得的造化!” 李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李青却摆摆手:“哥你不用告诉我,自己知道就好。” 李顺神情一肃:“哪里的话!你我亲兄弟,血脉至亲。哪有什么秘密不能分享?” “我於冷山县时,偶得一尊残破半身雕像。这雕像有大神通,名为【吾日三省吾身】。每次发动之后,便可將一天回溯。前两次皆是虚幻,第三次方是凿定乾坤的真实……”李顺悄声说道。 李青眼中惊骇之色愈发难掩。 他被迫闭上眼睛,掩盖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等能够回溯光阴的大神通、大机缘,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终於將这惊天內幕消化。 李青方才缓缓开口问道:“哥,那现在是第几省?” 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莽撞,而是心细如丝,李青霎时便想明白了重点。 李顺也不避讳,直言道:“这已经是第二省了。第一省中,我莫名其妙地死了。於是便提前有了戒备。” 李青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那黑影究竟是什么?不但悄无声息的出现,甚至居然还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李顺再度顺势问道。 李青果然知晓黑影来歷,这次也不再隱瞒:“刚刚那黑影,便是【天索寿】!” “天索寿?” 这答案完全出乎李顺意料之外,连忙追问:“不是说天索寿只有在十二长生后六境才会出现么?而且多是以劫难的形式……” 李青点了点头:“不过那是在大乾正常疆域內。这里,乃是帝陵!” 李顺霎时明白过来:“你是说……帝陵郡自成一界?” “不错。此方小天地虽然独立却又隶属於大乾。我向天借寿、实则依旧是向大乾之天借取。只不过,我身处帝陵之內,故而借寿需经过帝陵之天中转。” “我凡胎境时借寿一百三十三载,最终真正落到我身上的,只有九十三年!”李青这么说著,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赤裸裸滔天恨意。 “抽三成?”李顺一计算,倒吸一口凉气。 “帝陵郡內,天索寿劫数也跟外界並不相同。外界劫数,还可以通过种种手段转移。但在这里,劫数便是直接以索寿黑影显化,锁定个人、不死不休!纵使一时被击退,也不会完全消失。七天之后,便会捲土重来!”李青又道。 “而且,每次被击退后,黑影的实力都会得到增幅。越来越强,逃无可逃!” “那几乎就是死局了?” “而且,我借寿两百载,完全还没到天索寿爆发的时机啊。”李顺有些不甘心。 第54章 四圣踏京事 “那是因为,哥你借寿实在太多了。多到……” “甚至超过了帝陵之天的认知。在祂的眼里,你並非是借寿之人、而是窃寿之人!故而刚到一天,便遭到了天索黑影的追杀。”李青轻嘆一声。 “至於死局……倒也未必。” 李青目光一闪:“我们去求卫老。他一定有办法!” 摸了摸手心的剑枝,又回想起第一、第二省中卫老变化,李顺点了点头。 从种种细节中,李顺几乎可以確定,那位神秘莫测的卫老定然发现了一些时光被重置的端倪。 虽然一直以来,李顺其实都已经做好了【三省身】会被大能发现的心理准备。 但他却完全没想到,这一日竟会来得这么早。 观看访问 “造化境周寻真都无法察觉的事情,卫老却能察觉。” “他的境界……”李顺不敢细想。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卫老对我似乎並无恶意。” “察觉终究只是察觉,而非能避免。第二省我再度见到卫老的时候,他也並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有再度雕刻剑枝的时候,方才隱隱察觉。” “况且,我真正的底牌,並非是【三省身】。而是方寸!” “那具半残雕像,不过是方寸空间收纳的一尊傀儡罢了!” 脑海中思念急转,李顺心中已然决定。 “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兄弟趁著夜色,再度来到了卫老门前。 这路上李顺也向李青打探了一番关於卫老更多的信息。 不知道多少年前,卫老便待在这帝陵之中了。 而他的容貌似乎永远是那副老人家模样。 大干官方的態度也颇为诡异。 选择对其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哥你知道的,我从小被卫老抚养长大,一身本领也是他教的。” “虽然他明面上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我却能隱隱猜到他藏在沉默里的意思。”李青幽幽地低语声传来。 “什么意思?”李顺不由问道。 “弒帝!”李青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李顺脚步不由止主。 “弒帝?”李顺重复了次,却只是口型张合,並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难怪你小子胆大包天,竟然聚眾围堵衙署。跟你的目標相比,这还真不算什么。”李顺死死盯著李青。 李青耸了耸肩:“没办法,从小便被这么教的。干帝也是人,也会死。要么自己死,要么別人送他去死!” 话语是如此大逆不道,然而李青说出来却是轻描淡写,完全没有对大干、干帝的分毫敬畏之心。 “慎言!”李顺没有任何表態,只是低声呵斥了句。 当二人来到卫老住所之时,发现卫老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到来般,大门洞开。 院中,卫老屈膝蹲伏,正打磨著一截树枝。 那枝条极长,立起来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半头。 生得也並不笔挺,枝干上仍残留著些许粗糲的木刺。 卫老未借刀斧,只以指腹作銼,顺著木理一寸寸、慢吞吞地反覆盘剥。 诡异的是,指肉与糙木这般来回打磨,竟听不见半点声响,死寂一片。 卫老打磨得十分缓慢,半天方才去掉一小根木刺。 这截木枝不知到他究竟打磨了多久,细细望去,大部分已经渐渐褪去了凡木的晦暗,木理间隱隱流转起一层神异的微光。 而剩下的,却依旧是寻常树枝模样。 李顺兄弟二人不敢打搅,只静静矗立一旁等候。 待卫老打磨完毕、將长枝收起后,李青正欲开口。 卫老却是已经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径直看向李顺:“你这次来,是要向我求遮掩借寿实数的法门?” “正是如此,还望卫老教我。”李顺诚恳地说道。 “教倒是可以教你。”李顺没想到卫老竟答应的如此爽快,不由微微怔住。 谁料到卫老接下来话锋一转:“但不是这一次。下次你来再说吧。” “老人家曾吃过的亏,可不会再犯了。”卫老呵呵笑道。 这短短几句话,实在包含了太多的信息,李顺心神猛震。 李青却是顾不得许多,当即失声问道:“卫老你居然也知道【三省身】之事?” 听到“三省身”这个词,卫老的神情陡然变得幽邃起来。 並没有回答李青的问题,他浑浊的目光,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三省身。呵呵呵……” “小伙子,你可知道,我为何答应的如此爽快?”卫老不答,只是看向李顺、又问道。 “晚辈不知。”李顺低头,老实回答道。 卫老屈指一弹,一片泛著金光的书页便飘至李顺面前。 李顺接过一看,霎时明白过来,这页纸正是【释帝书】残页。 上书寥寥几句,却使得李顺心中掀起难以抑制的惊涛骇浪。 【新历九十九年,四圣踏京,七国之兵復起。 帝亲出禁中,镇之。 四圣不见。 天下无復旧国之民。】 “得了那人传承,要么便老老实实蛰伏一辈子。要么……” “打虎亲兄弟……”卫老眯著眼睛扫视过李顺、李青二人,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何抉择,全都在你。且去吧。” 卫老下了逐客令。 兄弟二人返回家中,各自陷入沉思。 李顺心中久久难以平歇:“四圣踏京……” “按照卫老的说法,三省身石像就是四圣之一?” “那方寸空间中,另外一尊完整石像……” 李顺惊骇的不止於此。 还有干帝那难以想像的实力。 残缺的三省身石像能够逆转光阴,回溯一方世界。 其全盛时期实力究竟如何,自不用赘述。 “还有另外不弱於他的三人,四圣齐聚,都不是干帝对手。” “那为干帝,究竟是何等境界?” “况且,那还是新历九十九年,四百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李顺只感觉头皮发麻。 一直以来,身具方寸、三省身金手指傍身所带来的高高在上傲然感,被碾得粉碎。 “若我现在就被干帝发现,怕不是丁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但很快,李顺就又察觉到了矛盾之处。 “若干帝实力当真碾压四圣,那为何三省身还能影响到他?” “亦或者……” “他根本没有受到回溯影响,而是能十分清晰的察觉到这方世界的变化?” 李顺心中悚然而惊。 (还有耶) 第55章 修行正心意 “不管如何,我穿越而来二十七年、屡次发动三省身,乾帝始终都没有找上门来。” “便足以证明,乾帝纵使威压天下,却也绝非全知全能。或许能察觉到世界发生了回溯,却无法锁定根源。”思忖许久,李顺心下稍安。 他忽又想到,世间关於乾帝寿元將尽的猜测。 “有镇压四圣的实力,却常年隱於宫中。的確有些奇怪。” 正当李顺暗自思考的时候,旁边李青忽地开口:“哥,下一省里、你不要把身怀三省身的秘密告诉我。” 李顺微微愣住,而后肃然道:“小糰子这是哪里的话!我若信不过你,这次也就不会將这秘密告诉你了!” 李青摆了摆手:“不是一码事。” 他脸色无比认真:“纵使咱们兄弟俩彼此信任,却也难保若是有朝一日我落网被捕、严刑拷打后,不將哥你的秘密说出来。” “我骨头再硬,想来也硬不过大乾数百年审讯术法的积累。” “一旦哥你身怀三省身神通的秘密暴露……”李青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李顺这才隱隱明白过来。 沉吟一番后,李顺点点头:“小糰子你说的的確有几分道理,我听你的!” 而后李顺又忽地问道:“对了,你师从卫老,学的究竟是诸子百家哪一派?我看你刚刚跟索寿黑影战斗时,似乎並没有任何神通法术、全靠坚硬肉身?” 李青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卫老说我现在的实力还太弱,让我先好好打磨身体再说。不过,纵使没有任何神通加持,光靠著这一身蛮力,我也有信心不弱於任何灵犀境修士。” “卫老实力高深莫测,你好好跟他学就是。至於那弒帝之事……” 李顺眼中幽光涌动,他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却也不必真的卖命。咱们都还年轻,乾帝却已经活了接近六百多年了。根本不用亲自动手,慢慢熬也能把他熬死!” 听闻李顺的劝诫之言,李青不由哑然失笑:“哥你初次借寿便有两百载,当然可以这么想。我却不能。” “我自修行之始,便伴隨著【弒帝】之意。若我心中升腾起放弃的意念,那么不但从今往后修为都无法再精进一步,甚至现在的实力可能都无法维持住。” “此所谓【正心意】!” “正心意……”李顺缓缓重复著这三个字。 之前他也从方询的记忆中对其有所了解。 不单单只是李青,天下所有修士,大抵都要遵循这一规则。 【正心意】之根本,源自诸子百家各自思想理念。 先有了各自的核心理念,而后方才诞生爭鸣百家。 若儒家怀揣法家理念,行法家之事,那又如何称之为儒? 不正心意,不修道途。 “百家爭鸣,各家中也是有多种流派並立。” “就拿方询所修儒家来说,如今主体上大致分为三派。” “其一乃是【春秋笔】,也正是方询董春秋一脉。一笔定纲常,言出而法隨。也是当今儒家主流。” “其二乃是【天下任】。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捨我其谁也。怀浩然正气,扶天下兴亡。” “其三则是【制天命】。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第三派儒生虽数量最少,但在大乾地位却是独树一帜。左相古执中便是坚定的制天命执行者。” “三派只是主流,还有其余如【復古礼】、【格物知】等流派。这些流派人数更加稀少,但无一例外皆有一批忠实信徒。甚至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新的流派诞生。” “事实上只要能在圣京论道台上,通过百家魁首们答辩。人人皆可创建新流派。甚至……” “创立新的百家!” “从这方面来讲,大乾风气倒也算是开放。” 李青接下来的话,则是打断了李顺的沉思:“哥,既然卫老不肯收你,恐怕接下来你要自己想办法修行了。毕竟我不可能永远护在你身边。” “你空有两百载寿元,却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如小儿持金行於闹市,太危险了!” 李顺点点头。 …… 与此同时,【方询】那边,却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书桌上雪白宣纸铺就,他神情肃穆,笔下一行行文字浮现。 【罪徒询顿首,再拜言於董师尊前: 冷山覆灭,询负重罪。赖师尊回天之恩,得以赎死。戍帝陵东山,忽忽月余。 询日夜秉师尊之教,悬法为刃、以镇宵小,未敢有须臾怠也。 …… 询既为戴罪之身,本不配再论传承。然前冷山邑吏李顺者,如灰中遗铁,歷劫独存,令询私心窃起。夫顺者,贱役也,本是市侩卑微之流。然询久察之,其人性极韧,歷千灾而不死、遭绝境而不息。 …… 询闻之:良冶之门,不弃顽金;大匠之手,不废朽木。虽询身负罪名,不敢擅传薪火,然实不忍见其朽於泥涂。敢乞师尊恩准,允询收其为徒。 询必严加束之。他日若能成器,定令其为师尊前驱,以赎询万一之罪。 越礼擅请,惶恐之至。伏惟师尊哀其坚韧,鉴其质性,赐旨裁度。 罪徒询再顿首,百拜。】 洋洋洒洒一篇书写完毕,李顺又仔细检查一番。確保无误之后,他方才將书信封存好、並命令邮役火速寄往圣京御史府。 “通神香尽数被毁,想要联繫上董春秋,就只能用这笨方法了。” “目前来看,我身负三省身神通,又有方询-董春秋这条关係线,修行儒家应是最好的选择。暂时也没看出【正心意】对春秋笔一派的影响。” 李顺又抬头看天,估算著时日。 “不知道在帝陵中,吾日三省吾身这一日究竟是怎么算的。是同步大乾的时间,一日抵七日。还是以自成一界的帝陵郡为准,依旧只能回溯一天时间。” “等待今晚便能知晓了。” “另外,这第二省的试探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李顺阔步来到了衙署仓库之內。 一排排紫色木架上,分门別类摆满了十三郡奇珍。 第56章 开闢新空间 “沉水黑莲、琅琊洗心茶、胶东刺参花、向阳枯藤……” 李顺目光扫过,一样不留、尽数將它们全都收入方寸空间中。 这些都是收藏於冷山镇衙署仓库內的备品,每种也就一两株、用於紧急情况下的移栽。 此刻在李顺的搜刮之下,转瞬间整个仓库已变得空空如也。 而本尊那边,则是辞別了李青之后,独身一人开始试验起了这些奇珍的功效。 目標很明確,优先寻找对开闢方寸空间有促进效果者。 並没有整株服用,只是每种取一小片,吞服同时查看自身变化。 隨著一种种天材地宝吞服入肚,李顺明显感到自己本就年轻的肉身,变得更加亢奋起来。 一股热流在体內肆意窜动,却又找不到宣泄口。 “似乎多是对肉身有滋养效果的。” 直到李顺將“五叶灵芝”送入口中后,他方才心中一动。 神念轰然降临至方寸空间中,同时將剩余整株灵芝吞服。 “我感觉,神念似乎变得更强了些。” 李顺意识来到了方寸空间边缘,那些白雾壁障所在。 如上次般,针刺般扎入其中,然后微微用力。 果然,隨著神念的进一步变强,原本厚重如实质封印般的白雾壁障,如今变得可以再度推动了! 李顺精神一震,顺势进行方寸新空间的开闢。 “这么看来,方寸空间的大小似乎跟我神念强弱有关。” 第五块空地开闢到一半,李顺便有些力竭了。 但隨著又一株对神念增长有效的奇珍被吞下,他获得了新的动力。 “蓬莱迷魂蕈。” “白山雪参。” …… 总计三株奇珍的帮助下,李顺终於完成了一块新区域的开闢。 而在不知不觉间,一夜已经过去。 时间回溯却並没有来临。 “看来,三省身的一天,还是以大乾世界为標准。” “帝陵郡虽然號称单独世界,却又跟大乾隱有关联。”李顺暗自点头,同时心中鬆了口气。 “这对我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回溯范围从一天骤然增至七天,容错大大提高了。” “第二省还剩下六天时间……” 由於时间流速不同,帝陵郡內另行立法。 李顺翻阅后確定了今日时间。 “陵歷二千九百八十七年,六月十四。” “若是按照一比七的比例计算,约等於外界四百二十七年。” “不过,未必一开始帝陵郡跟外界的时间差速,就是这个比例。”李顺微微摇头,不再去想这复杂的历法问题。 注意力重新回到新开闢的方寸空间中。 它跟第四块区域一样,处在中央三块核心区域外围。 李顺观察了一番:“若按照这个比例,这第二圈总计应能开闢十二块空地。也就是容纳十二尊傀儡。” 想到这里,李顺不由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既惊嘆於方寸伟力,又有些心忧今后。 “方寸傀儡行走於外,必要分化出意识进行操控。” “一两个还好,若是数量再多……” “恐怕就有些难以掌控了。” “接下来,或许便要物色一些似【李顺】这般,即使整日待在方寸空间中、也能產生效益的傀儡。” 李顺心中如此想道。 三株灵植滋养神念的效果,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消失。藉助余力,李顺继续开闢新的空间。 直到第六块空地开闢了三分之一,这才力竭、白雾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哥……怎么感觉你睡了一觉,变精神了许多?”白天,当李青再度见到李顺之际,盯著看了好一会、而后有些狐疑道。 李顺面色不改,满是感慨:“你是不知道,我在冷山县每天过的都是战战兢兢,生怕交不上劳役。可以说几十年都没有睡过一场安稳觉。现在终於回到家乡,小糰子你也出息了。昨天休息的是前所未有的好!” 李青感到有些鼻酸,正欲开口,却又听得李顺话锋一转。 “不过嘛,我一直睡在你这,倒也有点不合適。” “能不能在附近,为我单独找一处住处。”李顺有些委婉地说道。 李青想了想,微微点头:“我这地方,也確实有些寒酸了。再说,总不能一直让哥你睡客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隔壁:“那里如何?” “好是好。就靠著,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就是不知……”李顺有些迟疑道。 李青摆了摆手:“放心,我去跟他们说。” “慢著。”李顺喊住了正欲急匆匆出门的李青,从怀中掏出三十枚泛著金色光芒的钱幣。 “这些你拿去。应该能买下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能靠钱解决的、还是靠钱解决为好。”李顺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三十枚钱幣,正是之前李顺首告所得赏赐。一枚代表一万元,总计三十万元。 “替哥省著点,这次使劲压一压、试探下底价。哪怕不成也没关係。”李顺叮嘱道。 李青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一个小时后,方才兴冲冲返回。 手里还拿著地契文书。 “只花了二十万!” “他们答应的倒也痛快。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大儿子要被抓去外界当劳役,全家人正在凑钱、看能不能把这名额换给其他人。”说著,李青的神情陡然变得阴沉下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哥你就是被人换了、才被抓去的。不过你放心,当年的仇,我早就报了!” 李顺嘆息道:“一饮一啄、事皆前定。如果没有被抓为劳役,我又如何会得到三省身这等大造化呢?说不定早就跟小妹一样,老死东山了。” 李青闻言,神情逐渐舒缓下来:“哥你说的也有道理。” 沉默了片刻,他又说了道:“归根结底,还是大乾无道!我们守陵一族本就世代要受守陵之苦,却还要承担劳役之责。简直太过分!” 李顺却摇摇头,一语道破天机:“帝陵郡內,无天灾、无战乱、无饥荒。若不每年抽取一些劳役,怕不是守陵八镇早就人满为患了。” “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其背后往往存在一定道理。並非是简单大乾无道这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小糰子,你虽心意是弒帝,却千万不能因此丧失了理智。”李顺神情严肃道。 第57章 今日修行始 “当然,我並无为大乾洗脱罪责之意,不过是给小糰子你提个醒罢了。”李顺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 “我自然省得。”李青郑重頷首。 当日午后,李顺便顺理成章地迁入了隔壁院落。自此,在这东山镇也算有了落脚之地。 六月十五,【方询】收到了来自御史府的回信。 信笺上仅有寥寥数语,笔走龙蛇:“暂列门墙,收为记名。若一载之內踏足太朴境,方可录为嫡传。” 与书信一併送达的,还有一支形制古拙、灵蕴內敛的毛笔。 笔桿通体流转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紫气,其上鐫刻著【太须】二字。 “成了!” 虽说已將方询收为傀儡,大可直接窃取其功法自行修炼。但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掩人耳目的表面文章,终究是省不得的。 “有了董春秋的这封亲笔回信,我就算是真正拜入大乾三公门下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此看似简单一步,便抵得上寻常人数十载的汲汲营营。” 至於那个“一年內入太朴境”的先决条件,李顺则是嗤之以鼻,全然未放在心上。 无论这个一年是指大乾的时间、亦或者是帝陵的时间,继承了方询完整记忆以及修行经验的他,都有充足的信心快速破境。 “这支太须笔,亦非凡品。笔锋天生蕴灵,足以让持有者在灵犀境前的战力暴涨一倍。” 【方询】命人將李顺传唤入堂,而后当著满衙官吏的面,高调宣布將其收为弟子。 方询虽只东山镇守,但却是当朝御史大夫的徒弟。 李顺此番拜入门墙,无异於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直引得堂內眾人眼红心热、艷羡不已。 更有甚者,当场便动了活络心思,盘算著如何也能拜入方询的座下。 懒得理会旁人那眼花繚乱的算计,拜师大典一结,李顺便径直闭门谢客,遁入自家深院,正式踏上了修行之道。 “《春秋笔》入门首要,乃是诵读圣贤经典。” 李顺本身虽然没有读过半句这个世界的儒家经典,但【方询】早就是烂熟於胸了。 他心念微转,晦涩的经文与浩如烟海的释义便如潮水般在脑海中奔涌而现。 【夫天有常道,理有定伦。 天不言,以灾异示之;圣人作《春秋》,以微言明之。 何谓微言? 一字之褒,荣於华袞;一字之贬,严於斧鉞。 故名者,命之枢也。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事成,则天理昭彰。若夫名不正,则天地厌之。吾辈儒生,执笔於庙堂,所司何事?乃代天正名也。 笔之所至,造化所隨。 …… 夫君子秉笔,录其曰臣,则有覆载之德护其身;批其曰逆,则无阴阳之气延其命。非吾诛之,乃天道褫之;非吾弃之,乃大义绝之。 故曰:大仁不仁,大义绝亲。 妇人之仁,怜一隅而乱大纲;君子之仁,执春秋而定乾坤。】 “这一篇《春秋微言》,便是儒家『春秋笔』一脉的奠基总纲。字字珠璣,高屋建瓴,端的是微言大义。” “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哪怕是大字不识的白丁,听得百遍后也能顿开茅塞、生出几分玄妙感悟。” “而我……” 识海之中,一行行熠熠生辉的金色蝇头小楷流淌交织,须臾间便匯聚成一篇锦绣文章。 紧接著,那文章轰然崩解,化作亿万道璀璨流光,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李顺的四肢百骸。 这流光中透出的气息,竟与李顺向天借寿时所攫取的“命炁”出奇地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同源同宗。 霎时间,李顺眼底的世界宛如被生生剥去了一层晦暗的阴霾,豁然开朗起来。 他清晰地看到,无数条如梦似幻的丝缕流光,正於天地间缓缓流淌。 它们与自己体內的新生力量彼此呼应,发出隱秘的共鸣。 “此乃天地造化之伟力,名曰【元炁】。” “天地眾生,观天道而用之。” “化其为【理】。” “各执其理,各书其言,遂成百家。” 李顺心中明悟。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能真切地感知到,周遭游离的【元炁】正犹如受到某种宏大意志的牵引,缓缓向他聚拢、浸透。 待这股伟力真正沉入丹田后,又悄然沾染上了一抹独属於儒家【春秋笔】一派的独特气息。 “鯨吞天地元炁,再以自家流派的思想为炉火进行淬炼,最终化为自身理炁。” “这,便是诸子百家的修行之法了!” 这一步纳气化理,最是玄之又玄,乃万丈高楼的筑基之始。 寻常资质的修士,怕是要歷经成百上千次的跌撞摸索,方能侥倖窥得门径。 然而在方询的记忆里,他早已將这吸纳淬炼的法门演练了千遍万遍。 於是李顺施展起来,简直是如臂使指、驾轻就熟。 “执春秋,而定乾坤。” 隨著他的不断观想,体內的理炁如涓涓细流般匯聚。 须臾间,李顺的丹田气海之中,一支金光璀璨、锋芒內敛的春秋笔虚影,霍然凝聚成型! “初入门者,凝聚自身春秋笔最少需要七天七夜的时间。” “而我,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成功。” “皆因方询之功!” “他曾走过的路,便是我已走过的路。” “儒门天骄、百载苦修,如今皆为我做嫁衣!” 修行破境如探囊取物般。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李顺便已经从毫无修行根基的普通人、蜕变为一名身具神通的凡胎境修士。 浩然理炁在经脉中奔流不息,隱隱与他借寿得来的“命炁”遥相呼应。 李顺心念微动,並指如剑,以指代笔在虚空中笔走龙蛇,凌空书下一个“力”字。 虽肉眼不见实质的金字凝结,却立刻牵引得八方天地元炁蜂拥而至。 “力字”加持之下,李顺明显感到自己力气骤然大增。 “元炁,乃是这方天地间最本源、最纯粹的造化之力,瀰漫六合八荒。修行者可凭藉资质感应、吐纳。” “理炁,则是修士將这股天地伟力驯服,揉入自身流派教义后,蜕变而出的专属能量。因诸子百家道统理念各异,故而衍化出光怪陆离的诸般神通。” “而命炁……” 第58章 一日即破境 李顺脑海中灵光乍现,陡然回忆起《十二长生法》开篇总纲。 “盖天之算、地之数、人之命,皆出一源,统乎先天一炁。” 他眸光微闪,心中生出一丝明悟:“这命炁的位格,甚至还要凌驾於元炁与理炁这两者之上!只可惜命炁乃是天道钦定。寿数本源,凡人根本无从修炼。乾帝能创出『向天借寿』这等窃取命炁的逆天功法,已是是匪夷所思至极了。” “可也正因为命炁的本质凌驾万物,故而……” 李顺深吸一口气,心念牵引之下,浑身浩荡的气血霎时间疯狂沸腾起来。 而全身的理炁,更是受到激发般,流转速度霎时间加快了三成不止! “命炁,竟能直接对理炁產生这等恐怖的增幅之效。” “甚至,若我狠下心来不惜损耗寿元,直接点燃浑身命炁……短时间內,怕是能爆发出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可怖力量!” “这方世界,命炁不仅仅只是寿元,它根本就是一种最顶级的、能够顷刻间扭转局势的战略级修行资源!” “这才是为何大乾上下都无比重视借寿多寡的原因!” 李顺霎时明白过来。 “不仅仅只是临时倍增。” “消耗命炁,甚至能加速修行!” 李顺心念微动,一缕命炁宛若被点燃,化作青烟、散於全身。 片刻之后,全身理炁顷刻间暴动起来。 流转速度霎时增加了十倍不止,宛若奔腾洪水,呼啸而过。 引得李顺体內经脉隱隱生疼。 理炁急速流转,好似一个巨大漩涡。 外界天地元炁在此刻也仿佛受到牵引般,大量朝著李顺体內灌溉而来。 轰轰轰! 李顺耳畔仿佛都隱隱传来了风雷轰鸣之声。 天地元炁被吸收后,需要经由思想熔炉淬炼,方才能转化为修行理炁。 其他初入修行者若是像此刻的李顺这样,贸然燃烧命炁、引动大量元炁入体。 根本来不及转化,只会生生被元炁撑爆。 不仅仅修行不成,反而落得身死道消下场。 但李顺不同。 他有著方询百载苦修的经验。 思想熔炉早经过千锤百炼,坚不可摧。 足以应对凡胎境界的修行。 李顺灵台清明无比,静静注视著体內翻天覆地的变化。 隨著命炁不断的燃烧,所引动元气风暴也是久久不歇。 仿佛按下了时间的加速键,寻常修士需要数年时间才能累积的变化,在李顺体內倏然呈现。 忽的,这场风暴陷入了静止之中。 来自外界天地元炁的灌溉,也停了下来。 李顺心中涌起一阵明悟:“片刻苦修,如今我已凡胎境下品圆满了。” “破境,需破关。” 李顺没有丝毫畏惧,闭目凝神、意识匯聚於体內理炁之上。 一道身影仿佛从理炁中孕育而出,飘然而至李顺面前。 身形样貌,跟李顺如出一辙。 盘膝而坐,而后开口问道。 “汝为何而修?” “何为微言大义?” “汝信否?” “可执否?” …… 一句句提问,如洪钟大吕,响彻李顺心头。 若是稍有迟疑,便会被其震得神魂动盪,再难维繫破关问道。 然而有著灵犀境方询见闻加持,李顺却是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 对答如流,问心无愧。 隨著每一次的对答成功。李顺自身思想熔炉,便宛若被精炼一番,变得愈发牢不可摧。 而自身理炁也是在这过程中不断升华。 终於…… 问道人影寸寸破裂,融於李顺心神。 李顺驀地睁开双眼,头脑在这一瞬间变得愈发清明、灵动。 心中同时生出明悟:“我已是凡胎境中品了!” 停止的理炁再度流动,外界天地元炁继续朝著李顺体內疯狂灌溉。 李顺继续催动命炁,加速这个过程。 “修行七境,凡胎、太朴、灵犀、洞玄、天象、造化、乾坤。” “每境都分为上中下三品。” “从下品到中品,从中品到上品,再从上品到更高境界的下品。都需破关!” “依次为【人之关】、【地之关】、【天之关】。” “人之关易,意志坚定、道心稳固者顷刻可破。” “地之关难,要看各人机缘造化。” “至於天之关……” 李顺思绪微微顿住。 “如同天意,虚无縹緲。不可知,不可测。或许无需费什么力气,只睡了一觉、便莫名其妙成功破关。” “又或者,倾毕生之力,都无法扣动天之关分毫。” “终生被困在某个境界內,无法突破、抱憾而死。” …… 李顺修炼不歇。 晚上九时,他便已经凡胎境中品圆满,来到了扣关门前。 “地之关……” 思忖片刻,他却没有急於突破,而是暂时先停了下来。 “地之关倒不会像人之关那么容易。纵使有方询见闻加持,恐怕也需经歷一番周折。” “暂且不急。” 李顺先查看了一番自身状態。 燃烧命炁所带来的加速修炼,竟没有丝毫的副作用。 就像他当真经歷了更多的岁月般,根基扎实、毫无瑕疵。 然而李顺也是察觉到了一件非同寻常之事。 “据方询所知,燃烧命炁的確可以加速修行。然而天下却鲜有人这么去做。” “毕竟不是人人都向我这般,初次借寿便能借两百载之巨,短时间內完全不用担心寿数问题。” “更重要的是……” “得不偿失!” 李顺目光微闪:“正常来说,燃烧一年寿元的命炁,也就相当於正常半年苦修。” “甚至有时候还会低於这个数字。” “除非是到了无需惜命的紧急时刻,否则天下绝大多数修士都不会做这等亏本买卖。” “但是我……” 李顺闭著眼,再度仔仔细细测算了一番。 確认无误后,心中猛地挑动了下。 李顺发现,他燃烧命炁所催动的修行效率,简直有些高得嚇人。 “燃烧一年命炁,基本就相当於我一年苦修。” “稍有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 “岂不是意味著,我完全能將漫长的苦修时间压缩到极致。” “修行路上,真正能困住我的,只有天地人三关!” “怎会有如此差別?” 李顺驀地想起了,自己借寿两百载时所看见的那道青中带紫的气息。 第59章 红尘染因果 先前李顺一直试图弄清楚那道紫青气息的特异之处,然而这大半年来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直到今日开始修行,真正接触到命炁、元炁、理炁三者之后,方才惊觉。 “有了那缕紫青之气的加持,我之命炁的『质量』,要比寻常人高了几乎一倍有余。” 李顺心中一动,催动自身命炁,再度书就了【力】字诀。 字符爆散,化作道道金光覆盖李顺躯体。 体型大小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但李顺微微握了握拳头,却是感受到身体內充斥著的澎湃力量。 来到院中摆放的石制桌椅旁,右手五指如铁鉤般、扣在石凳边缘,臂膀轻轻一发力,竟直接將石凳倒提在手中。 “这石凳少说也有三百来斤,如今却被我当做玩具般轻易拿捏。” “力字诀加持下,我几有千斤巨力。这应是凡胎境上品才能做到的。” “紫青命炁加持,能提升约一个小境界么?就是不知道,凡胎境后还有没有这般程度的增幅。” 李顺將石凳放回原位,撤回了力字诀。 “命炁加持,並不意味著燃烧命炁。仅仅是以命炁高位格的特性,催化激发自身理炁更具活力流转。倘若真的直接消耗紫青命炁,恐怕就不是只提升一个小境界这么简单了。” “或许可以趁著这次第二省的机会,试验一番。” 李顺在院中修炼引动八方元炁轰鸣而至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李青的注意。 不过他也知道这应是李顺被方询收为徒后、正在修行入门,故而也不敢打扰。 此刻动静渐弱,李青便敲门而入。 “哥,怎么你第一天修行,就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幸好我们家在镇上还算偏僻,否则恐怕要被衙署那边发现了。”李青有些疑惑地问道。 等他又仔细看了眼李顺,更是大吃一惊:“哥……你这是已经凡胎中品了?一日入门、一日破境?”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李青连忙转身、把院门关严实。 李顺微微点头,脸色平静解释道:“我也没想到,自己竟能修行得这么快。或许是厚积薄发吧,在冷山县几十年,服役之余,我也时常去书坊买些圣人经典回来阅读。加之同在冷山劫难中倖存,师尊他才起了收徒之意。” “原来如此。”李青点点头,“我还以为是那方询发现了什么,起了歹意呢。” “那倒没有。以他的修为,还看不清我借寿多少。不过若是將来御史府来人,就不好说了。所以卫老那隱藏借寿实数的法门实在重要。”李顺为方询开脱道。 “拜入董春秋一脉也好。毕竟当朝三公之一,位高权重。你如今勉强算是他半个徒孙,有这层身份在,在东山镇也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对了,我如今距离凡胎境中品圆满也不远了。能冥冥中感应到,所需破地之关,似乎就落在这东山镇里、跟某人有所牵连。却不是小糰子你,也並非卫老。我背井离乡几十年,刚到家不久。除了你们俩,似乎就没有其他熟知的人了。怎会如此?”李顺忽地问道。 “地之关?”李青闻言,先是愣了愣。 李顺修行速度之快,实在匪夷所思。 不过凡胎境修行本就不算难,倒也能用厚积薄发来解释。 他仔细思忖了番,微微皱眉:“破境三关,人之关乃是叩问本心、天之关则是面对虚无縹緲的天命。而地之关,却是牵涉凡尘因果。” “可在这东山镇,又有谁能跟你哥你扯上关係?” 李青也感到十分不解。 眼见李青也找不到问题答案,李顺便摆了摆手:“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去镇上转悠一圈,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李青叮嘱道:“也好。若是发现破关线索,哥你也別逞强。有困难及时通知我。” 李顺点点头,隨后出了自己院子,在东山镇街上漫步起来。 “感应中,与我有因果纠缠之人,的確在东山镇附近。” “欲破地之关,需了结这段因果。” “难不成,是他?” 李顺脑海中,忽的浮现出江重光的身影。 他几乎大半辈子都在冷山县,诸般凡尘因果皆隨著那场浩劫被埋葬。 而方询也被收为他方寸傀儡,不再有因果之说。 除了江重光之外,李顺几乎再也找不到可能的对象了。 “难不成,这小子竟然已经悄悄潜伏进了冷山镇?”李顺心中一惊。 “按理来说,江重光应该对方询仇恨更大一点。我只不过是首告次功而已,不至於会牵扯到破境因果吧?” “但……不可不防。”沉吟一番后,已有决议。 【方询】那边,当即命令一眾捕快立刻开展全镇的搜查布控。 李顺很快就將东山镇逛了一整圈,试图通过地之关的感应,锁定对方位置。 然而或许是时机未到的缘故,並没有什么发现。 李顺方才慢悠悠返回家中。 意识来到方寸空间內,在这瞬间、他就便察觉到了某些异样之处。 最初还不能確定,但在仔细品味一番后,李顺终於回过神来。 “我外界身躯修行【春秋笔】一脉所带来的种种影响,似乎被方寸空间给拦住了?” 修行诸子百家法门,註定是要受他们流派思想影响的。 因为整个修行过程,都充斥著【理】的作用。无论是纳气化理,还是理炁的运转。乃至晋升突破,都离不开思想的淬炼。 “人修百家,百家未必不是在塑人。” “修为到灵犀境后,施展神通法术便会有各派相应的虚影显化。儒家衣冠、道家仙袍,诸如此类。” 李顺不由回想起自己在施展三省身时身上浮现的那道虚影。 “境界越高,越是难以摆脱其影响。” “不仅仅只是修行变强的法门,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同,甚至认其为不惜以性命捍卫的道途。” “但我……” 方寸空间里,李顺回味著【春秋微言】的字字句句。 没有在现实之中,修行时本能涌起的篤信之心。 只认为其是寻常文章,而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甚至可以隨时摒弃重修。 第60章 灵台方寸间 “方寸……” 李顺不由重新审视这二字的意思。 他的意识不断进出方寸空间,体会方寸內外心绪差別。 愈发確信了自己先前的发现。 本章节来源於?9 “方寸不仅可以收纳外物傀儡,更可以维持自身本心不变。” “无论身躯受到何种理念的冲刷洗礼,在方寸中,我始终都是最纯粹最根本的状態。” “方寸、方寸……” “既是方寸,也是心。” 就在李顺心中涌起这念头的瞬间,方寸空间中异变陡生。 中央核心区域,【李顺】以及两尊傀儡所在。 【李顺】原本是被取而代之时候模样,二十九岁年纪却已经老態毕显。 然而现在,这具傀儡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惊人变化。 宛若成功借寿一般,转瞬间他也蜕变成为了十七八岁的少年! 甚至,傀儡体內同样有了春秋笔一脉的修行气息、具备了凡胎境中品的实力。 “这是……傀儡状態跟外界同步了。” 李顺意念霎时降临在傀儡【李顺】身上,观察起来。 “同步並非实时进行,而是需要我主动施展。” “过去二十七年,现实中身躯日渐衰老、每况愈下,而傀儡状態却是被锚定在收取那一刻。若是同步反而得不偿失。但现在,情况变了。” “我在现实中借寿两百载,同时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同步反倒是有利无弊!” “不单单是【李顺】,【方询】乃至以后收的每一尊傀儡,都可以进行这种同步。这就意味著……” “纵使被收为傀儡,也可以修行了。” “方寸中傀儡,就相当於他们在某个时刻曾留下的副本。就算在外界被毁,他们也能回到方寸中保存的状態。而若是修行又有精进,则能將进步同步覆盖至方寸中。” “嘶……”李顺心念急转,想通了一切后,隨即大喜过望。 这无疑解决了方寸中收纳傀儡,隨著他实力进步会越来越鸡肋的问题。 “凡夫俗子施展分灵化生,跟借寿两百载天骄施展起来,究竟有何不同?” 灵田中,傀儡【李顺】当即以自身精血,催发培育起了一株冷山草幼苗。 傀儡状態始终被锚定,故而无需担心气血消耗过度。 十七岁气血最为旺盛之际,只稍微引动,磅礴生机便如活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冷山草幼苗嫩叶,仿佛剎那间振奋了精神,招摇生长。 李顺意念就停留在方寸空间中,盯著冷山草变化。 六月十六。 经过大半天的观察,李顺得出了结论。 “寻常人一月催生一叶,一年得一株冷山草。” “以往【李顺】傀儡效率,是寻常人五倍,一年得五株。” “而现在,过状態后的傀儡……” “一天便可催生一叶,十二天便可得完整一株。” “一月三株,一年三十六株。效率再增七倍有余!” “这速度,著实有些可怖了。但……” “仍嫌弃不够。”李顺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培育出一株冷山尊,便至少需要三四十株的冷山草。 发动一次三省身回溯,现在最少也要消耗二十株冷山草、亦或者两株冷山君。 而冷山草也只有五分之一的概率蜕变为冷山君。 “冷山君,只不过是大点的冷山草,相较而言、並没有质的变化。” “唯有冷山尊,或许才能暂时满足修復石像所需。” “或许唯有那能够加速时间流逝的阴阳秘术,才能彻底解决冷山草不够用的问题。” 李顺微微摇头,思绪又回到傀儡本身。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楚【李顺】傀儡跟现实中那具身躯的关係。 “【李顺】傀儡,是我穿越而来、取其而代时所创造的。” “过去我只把他当做傀儡看待,但现在来看……” 李顺视角陡然拔高,俯瞰著方寸中央核心三块区域。 “能同步我现实中身躯,却又偏偏可以单独在外界显化……” “而【方询】,却只对应著一具躯壳。” “方寸、【李顺】、李顺……” 李顺思绪翻腾,最终还是聚焦在【方寸】二字之上。 “方寸即吾心。” “理论上讲,只要方寸仍在,哪怕现实中身躯灰飞烟灭,也可轻易藉由傀儡重现。” “之所以傀儡【李顺】跟我现实中躯壳同时出现……” “是因为我从心底里,不认为自己是大干李顺。” “我只是我自己。从天外而来的那个灵魂,而非出身帝陵、在冷山碌碌一生的那个劳役。” “所以……” 李顺盯著仍不停在施展分灵化生术的傀儡。 “这里的位置,应该是我的。” 此念一出,【李顺】身形伴隨著满地的冷山草,剎那消失。 隨后出现在了外围第五块空地中。 而【李顺】原本所在的中央核心区域,便隨之空了出来。 “甚至……” “这里其他两块区域。也都该是我的。” 李顺没有著急入座,而是看向不远处另外两尊同样占据一席之地的石像。 意念逼迫之下,空白区域猛地朝著两边扩张。 宛若开天闢地的阵阵雷鸣,不断响彻的碰撞声中,两尊石像所在区域正不断被压缩。 然后…… 完整石像身上,忽的爆发出亿万道锐利无匹的杀意。 三省身石像上,则是骤然涌现一道虚幻身影。 祂们仿佛同时甦醒过来般,共同对抗著李顺的兼併意图! 轰轰轰! 比之前还宏大百倍的轰鸣声霎时响彻,好似一瞬间碰撞了千百亿次,整个方寸空间都在剧烈颤抖之中。 “噗!” 神念如遭雷击,李顺一阵止不住的头晕目眩,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感受不到任何外物。 现实中李顺则是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面若白纸。 扩张之路,才刚开始便已经被迫中止了。 不知过去多久,李顺方才悠悠转醒。 他看著不远处依旧静静矗立的两尊石像,意念飘然而下、坐在那块空白区域內。 显化出了李顺穿越之前的本来模样。 跟它们遥遥相视。 一道模糊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两道身影虽遭受重创,却依旧在死斗、仿佛在爭夺著什么。 关键时刻,一道流光不知从何而来。 轰然碰撞。 “原来……” “我才是来者!” (还有耶) 第61章 天人曾著书 “原来,我才是来者……” 李顺心神剧震,一时间有些恍惚。 接下来,越来越多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李顺仿佛回忆起了更多。 两道身影赫然便是如今方寸空间里的两尊石像。 而他们所爭夺的,正是【方寸】! “二者死斗,被我渔翁得利。” “原来是这样的吗?” “原来方寸乃是大乾世界之物,只是侥倖被我捡获……” 此念一出,方寸空间异变再生。 李顺意念所占据的那处空白区域,仿佛受到了来自两边的挤压巨力,发出阵阵尖锐的爆鸣之音。 因为先前顿悟而向外开拓的区域,霎时间恢復了原样。 甚至还有继续被两尊石像挤占的趋势! 宛若心爱之物在自己眼前被生生拿走,李顺莫名一阵心痛跟愤怒、顿时从往昔记忆中挣脱出来。 “不对!” 脱离瞬间,那些鲜活的记忆便顷刻间纷纷褪去顏色,变得不再那么…… 真实。 好似被旁人不知不觉间强塞进去一般! “嗯?有谁不知不觉间篡改了我的记忆?!”李顺心中又惊又怒,很快就锁定了对方。 正是方寸空间中那尊完整的石像。 “放肆!” “方寸即吾心!你们虽有逆天神通,进吾方寸之中,也尽需化作傀儡。” “居然还想反客为主……” “给我通通镇压!” 李顺目露森然之色。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意志,整个方寸空间在这一刻都陷入了剧烈的震颤之中。 边际白雾沸腾翻滚,隱隱有莫名呼啸之音从中传出。 【李顺】、【方询】两尊傀儡皆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中央核心区域。 在那里,李顺意念所占据三分之一区域,沉寂了片刻、好似正在积蓄力量般,而后轰然爆发。 以无可阻挡伟力,坚决无比的朝著两边扩张。 两处交界线因为剧烈的摩擦碰撞,发出亿万道雷霆轰鸣之声。 李顺所占空间气势如虹,不断开拓。 反观两尊雕像所在,则是节节败退。 一口气將两尊雕像区域强行占据了五分之一后,这次的开拓方才停了下来。 方寸空间內重新恢復平静。 此时此刻,当李顺再度回想刚刚那些浮现在脑海中画面时,便不再如自己切身经歷般。 而只是好似看一本小说、一场电影。 乃他人之故事,而非自己之过去。 李顺目光落在空间中那尊完整石像上,彻底明白过来。 脑海中那些画面的確是被完整石像给强塞进来。 “半身石像有【三省身】神通,可回溯光阴。” “而那具完整石像,则有写假成真、虚空造故的能力!” “名为……” “【天人书】!” 占据了石像棲身的五分之一区域后,感受著石像残留的若有若无气息,些许信息缓缓浮现李顺脑海。 他的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后怕。 “若当时的我没能及时醒悟,那段生造的经歷便会彻底化作我的记忆、甚至我的过去!” “人之现在,是由过去种种经歷塑造而成。而若是过去被改写……” “整个人也將被重塑!” “天人书……著实可怕的手段!” 李顺越是品味,越是心惊。 他能感受到,虚空造故仅仅是【天人书】能力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写假成真……” “若是將其能力完全激发,甚至有可能从无到有、创造一方世界?” 李顺有些不確定。 跟三省身石像破损状態不同,天人书石像仍旧是完整的。 李顺能够使用完整的三省身能力,但是天人书…… “我还不能完全调用它的能力。” “目前能做的,只有虚空造故……” 李顺感觉到,这完整石像虽被收入方寸空间中、沦为傀儡,但仍没有完全放弃抵挡。 “甚至,还想著反客为主。刚刚就是趁著我心神动摇之际,妄图修改我的过去。” “一旦我真的认定了,【方寸】本是大乾之物,我不过是外来者。那么……” 李顺的意念扫过整个方寸空间。 “或许方寸空间当真会发生如此变化。天人书石像,也就具备了跟我爭夺其所属的基本条件。” “还好我及时醒悟过来。祂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顺霎时之间,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方寸即吾心。” 深吸了口气,他內心又坚定的重复了遍。 “天人书所编造过去,肯定是不可信的。” “但我的过去究竟是怎么样的,三省身、天人书石像,又是如何被收入到方寸之中……” 思忖许久,李顺依旧没有在脑海中找到任何的痕跡。 只能暂且將其放在一边。 “这两尊石像生前,皆拥有通天彻地的大神通。” “虽一朝被我收为傀儡,但我还是太过弱小了。固然可借方寸神异,直接使用祂们的神通。” “但……却也没算完全將祂们镇压。” 李顺瞥了眼核心区域外的【李顺】、【方询】。 “有朝一日,我之意念將中央核心区域全部占据,將祂们放置到外围。那才算是真正收服了。” “先从三省身开始。” 过去李顺施展三省身,完全是仰仗石像本身的力量。 故而每一次施展,石像都会破损的十分严重。需要大量冷山草进行修復。 然而隨著这次他占据了石像五分之一的空间,李顺似乎对【三省身】有了一丝自己的理解。 “有了我自己这丝理解的融入,发动三省身神通后,石像受损程度或许会小很多。” “我收李顺、方询为傀儡,都伴隨著完整继承他们的记忆以及经验。这两尊石像却没有。” “开闢祂们所占据空间,实则便可看做这个过程。” 李顺思绪缓缓转动,如饥似渴的消化著脑海中浮现的种种信息。 转眼间两天过去。 陵歷六月十八。 现实中,李顺睁开双眼,目露奇色。 “天人书……” 经过两天的闭关潜修,他已经算是勉强掌握了如何发动这门神通。 虽然依旧主要靠的是傀儡石像的能力,然而却掺杂了一丝自己的理解。 “天人书虚空造故,有被別人发现的风险。” 第62章 两相破境缘 “而一旦在別人脑海中编织过去之事被察觉,立刻就会暴露自身。这也是先前我第一时间就察觉是天人书石像作祟的缘故。” “到时候,哪怕之前关係匪浅,也会变成几乎不死不休的局面。” “然而……” “三省身的回溯,却是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只要在前两省过程中进行尝试,確定能成功之后,再於现实之中进行。” 李顺目光闪动,將隔壁李青喊来。 二人先是一番閒聊。 “哥你找到破关契机了没有?” “还没有头绪。破关之事,毕竟勉强不得。我这两天一直待在家里,稳固境界。” “哥你有这个心態我就放心了。”李青欣慰的点头道。 “小糰子,你记不得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天实在饿极了,晚上翻墙去別人家里偷东西吃?”李顺盯著李青,忽的开口问道。 同时【天人书】发动! “嗯?”李青微微一愣,而后脑海中一幅幅画面涌现。 隨后他笑了笑:“是有这事,还差点別人发现,我那时候年纪小、心里面怕的要死。多亏了有哥你在。说起来,当时吃的那顿是真香啊!” 继续了一番这个话题,李顺又忽的问道:“对了,还有一次,我们去悼念爸妈,不小心弄坏了路边的一个人俑。你有印象么?” 李青眨了眨眼睛,顿了顿后,皱眉道:“有点印象。我当时嚇了一跳,生怕那人俑活过来,找我算帐。我记得哥你拉著我、拔腿就跑,回到家我胆战心惊、后怕了好几天。” “哥,你今天怎么了?尽说些小时候的事情。”李青有些奇怪的问道。 李顺呵呵笑道:“有感而发罢了。怎么,不耐烦了?” 李青连忙说道:“哪的话!咱们三人在一起那段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兄弟二人接著又畅聊了小半天。 李青全然没有意识到,他们所聊的绝大多数事,都是李顺硬生生编造、植入他脑海中的! 他只觉得,隨著小时候的事一件件被回忆起来,他跟大哥的感情愈发深厚了。 兄弟俩的谈话,隨著李顺面色逐渐有些苍白,方才戛然而止。 “哥你怎么了?”李青关切地问道。 “刚才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心悸。”李顺一副自己也不清楚的模样。 李青思忖一番后,得出了结论:“或许是距离破关的契机近了。” “哥你先好好休息。反正我就在隔离,有事哥你喊一嗓子,我立刻就到。” 李顺点点头。 目送李青离开后,李顺开始总结初次施展【天人书】心得。 “並没有想像的那般容易。” “第一,所编织的记忆,首先要大致符合对方曾经经歷。若是编造的太过离谱的话,第一时间就会被察觉。” “第二,最好要循序渐进。如同织毛衣般,层层將细节丰富。若是一次性生造太多,也会有失败的风险。” “还有,施展天人书的成功率,还跟对方的修为境界、以及跟自己亲疏关係息息相关。李青虽然是灵犀上品,然而跟李顺却是血脉至亲。故而成功率奇高。” “总的来讲,这门神通並不像我最初想的那般,可以肆意扭曲修改別人认知。” “当然,也仅仅是因为,我不过是通过傀儡石像,得到了可以施展天人书的柄权。而非石像本身发动神通。” “若是它来……” “或许当真可以彻底改写一个人。”李顺思绪起伏。 发动三省身神通,会损耗那半尊石像。 而发动天人书神通,却不会对那完整石像造成多少破坏,而是消耗的是李顺本身精神。 “一个是出力又出工,另外一个则是出工不出力了。” 李顺按了按隱隱生疼的太阳穴,微微摇头道。 下午时分,东山镇的平静霍然被一阵喧譁声打破。 “什么人!站住!” 隨后便是爆炸般的激斗轰鸣。 当尘埃落定之后,却是传来了东山镇捕快的集体懊恼之声:“又是纸人!” “去別的地方搜!” “肯定就在附近。” 脚步声远去,李顺慢慢收回远眺目光。 似这般捕快们被纸人戏耍的场景,最近已经是发生过好几次了。 自从方询下令全镇捕快搜查之后,的確发现了种种可疑跡象。 却始终没有找到江重光、韩素书二人踪跡。 发现的全都是故布疑兵的纸人。 “那韩素书传承,著实不可小覷。” “寻常道家玄纸化兵的手段,极容易被识破。但韩素书所变幻纸人,其上有生机凝聚、表情灵动,几乎跟真人无疑。” “而且……” “据方询所知,不仅仅是东山镇、其余七个守陵镇,都有纸人不断出没。” “这两个小子究竟在计划著什么?” 李顺正思索著,忽的神情一变。 冥冥中所感应的地之关牵涉因果,正快速靠近! 李顺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赫然看见头顶天幕仿佛被切开个口子般,露出了幽邃的黑色。 不似夜晚之黑,仿佛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这伤口转瞬即逝,天幕很快就恢復正常。 但却有一道赤红色流星,从天而降,朝著东山镇砸下。 而落点…… 正是李顺所在小院。 “百害不可加身!”李顺瞳孔骤然收缩,动作却是不慢。 手中董春秋之笔所赠太须笔倏然浮现,在空中写下一行行金色字符。 金光护体的瞬间,火红色流星已然降临。 轰轰轰!! 阵阵轰鸣声中,李顺小院已经化作一片废墟。 被砸出的深坑里,唯有两道身影矗立。 其一是李顺。 而另外一个,赫然正是江重光! “你是……” “为何我的破境关键,会跟你有关?”江重光盯著李顺看了许久,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 李顺则是心头一沉。 因为巧了,他的地之关破境关键,同样是对面的江重光! “你居然还没破境,仍是凡胎境?” 电光火石间,李顺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些吃惊地问道。 江重光有些得意道:“不过是吃了点陵里的宝贝,力气变大了些罢了!” 隨后他目光变得森寒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向朝廷告发的小小役夫!” 霎时间,江重光看著李顺,杀意毕露。 李顺则是摇摇头,认真地说道:“你记错了。我是你哥。” 第63章 潜居身抱道 “你是我哥?” “我哪来的哥!”面对李顺的胡言乱语,江重光差点被气笑了。 金光闪动间,一双巨锤出现在他手中:“今日就让我了结这段因果。” 话音未落,江重光身影霎时消失原地,而后空气中一道刺耳的声音炸响。 裹挟著狂暴杀意的两柄巨锤,顷刻间已如泰山压顶般轰至李顺面门! “君子不器!” “百害不可加身!” 生死一线间,李顺手中太须笔倏然点出,在半空中笔走龙蛇,瞬间勾勒出一行行金光璀璨的字符。 江重光只觉双臂陡然一虚,两只精钢大锤虽没有直接消失、重量却仿佛直接被削去了一半! 与此同时,万千破碎的字符在李顺周身飞速交织,霎时化作一副金光流转的战甲,將其死死护住。 砰! 金铁交鸣声响彻,李顺整个人犹如断线的风箏般,被狠狠砸飞了出去。 “居然还没死……”江重光有些意外。 他正欲继续追击,身还未至,却又看到道道字符接踵而至。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江重光霎时如坠雾中。 仿佛跟真实世界隔了层厚厚的壁障,一时间难辨南北东西、甚至就连耳畔传来的声音都有些扭曲。 “重光啊,你还是这么莽撞。” “你难道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嘛?你再仔细想想!” 李顺幽幽地嘆息声却是能穿透雾瘴,准確无误地刺入脑海。 “你……”江重光闻言目光一闪,杀意更胜。 身上升腾起道道赤红色火炎,周遭雾气幻象霎时间就被蒸腾褪去。 江重光视线如鹰隼般,锁定了不远处的李顺。 “死!”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剎那,这道身影却忽的跟脑海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嗯?这是……” 江重光霎时间有些惊疑不定。 隨著他眯眼不断回想,越来越多的记忆隨之涌现。 他似乎、的確有个亲生哥哥。 年幼时他们朝夕相处,共同在叔父的教导下修行。 后来因为大乾官军抓捕,彼此间失去了联繫。 …… 江重光顿时有些迟疑起来。 “重光啊,可能你不知道,我的破境契机也同样是你。互为破境关键,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我看是上天安排让我们亲兄弟相认!”李顺声音再度传来,言辞恳切。 听闻这一番说辞后,江重光心中疑虑更甚:“先前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我的破境关键会是这小小的役夫。这么说来……” “难不成他当真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 江重光只觉得脑袋涨得发疼,隱隱觉得不妥、却又找不到哪里不对。 “要是素书在就好了。” 江重光不由如此想道。 半年前他跟韩素书共同来到帝陵郡附近,一直想方设法、试图闯入。 奈何帝陵自成一界,戒备森严,还有血甲卫日夜守护。 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但后来韩素书机缘巧合之下,成功找到了潜入帝陵郡却又不会引起血甲卫警觉的方法,二人方才顺利进入到了这帝陵郡中。 然而他们只能遮掩自身踪跡一段时间,无法长久停留。 帝陵郡自成一界,其內万物皆在【帝陵天】之下。 名为【身抱道】的隱匿神通一旦失效,他们这些外来者立刻就会暴露在帝陵天的视野里。 於是他们俩只能採取游击战术,每次进来后搜刮一番、在身抱道神通失效之前,及时遁走。 一次次的潜入过程中,韩素书也逐渐摸清楚了帝陵郡內的具体分布,不再是隨机被传送到某处位置,而是可以指定具体方位。 原本应一切无恙。 但不知为何,就在前不久潜入的过程中,韩素书却忽的不见了踪影。 他们俩自此失散。 他数次进出,想要找到韩素书踪跡。 却始终没有收穫。 这一次再度潜入之时,忽的心头一阵悸动,终於感受到了天之关的破境契机所在。 当下脑袋一热,便不管不顾地降临了。 却没想到,竟然遇见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哥哥? 暂时收敛起了杀意,江重光缓步走到李顺身边,仔细打量。 “这眉眼……也没半点相似的地方啊?”江重光心中更生狐疑。 心中还在犹豫之际,却是听见远处传来阵阵沉重的脚步声。 应该是东山镇捕快们察觉到这里不对,正在赶来。 捕快们虽不足为惧,就怕引来血甲卫。 来不及细想许多,江重光一把抓住李顺,身影纵跃、几个起伏就已经消失不见。 东山镇捕快们这才姍姍来迟。 【方询】亲自带队。 扑了个空,方询脸上看不出喜怒。 目光在已经是废墟的小院上扫过,而后瞥向隔壁。 “李青不在……” “难怪没有及时来救我。” “是被卫老喊去了么?” “无妨。反正现在身处第二省內,没有性命之忧。正好向那江重光打探更多信息。” “从刚刚的试探来看,这小子虽有一身蛮力,但境界却跟我一样、只是凡胎境。而且心思並不深沉,对於天人书的抵抗能力很弱。” …… 此时此刻,江重光带著李顺一路疾驰,已经是来到了山间一处峡谷之中。 轻车熟路的掀开崖壁上交织的藤蔓,钻进了山洞。 入口处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但隨著不断深入山体,通道逐渐变得宽敞起来。 行进一段时间后,视野霍然开朗,二人已是来到了一处巨大的空洞內。 洞內宛若高大殿堂,除了他们进来的这个入口之外,四周崖壁上还充斥著数十个洞口,似乎通往其他地方。 江重光一把將李顺扔在地上,面如寒霜:“我问,你答!” “答不上来……” “死!” 砰的一声,江重光將两柄重锤放在李顺面前。 “咱们父母,分別是何名讳?” “……”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李顺心中暗自摇头:“这便是天人书的弊端了。虽可虚空造故,然而对方若是个完全陌生之人,只要稍一核对,便会察觉出破绽。” “我就知道!”江重光一拍脑袋,而后脸上露出被戏耍的愤怒。 “居然敢假扮我的亲哥,你找死!”江重光怒急,拿起重锤,就要把李顺当场轰杀。 第64章 笔载天地杀 沉重的巨锤砸至面门,狂暴的罡风激起李顺的长髮,却忽的戛然而止。 江重光盯著李顺,有些诧异:“死到临头了,却仍面无惧色。你倒算是条好汉。” 李顺只报以一声哂笑,不置可否。 江重光收起巨锤,再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顺,沉声质问:“你方才那篡改记忆的神通叫什么?” “你想学啊?我教你啊。”李顺语气古井无波。 江重光则是满脸不信。 “你我亲兄弟,又有什么好隱瞒的。我这神通,其名【天人书】!”李顺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不想江重光听闻此言后神情剧震,当真失声道:“天人书?史家圣人神通?” 李顺脸上神情不变,实则內心深处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果然是史家么……” 其实之前他在侵占两尊石像空间时候,就已经隱隱有所感悟。 那尊半残石像,身具【三省身】神通,应是儒家一脉。 而那尊完整石像…… 天人书写假成真,虚空造故。 还有那股凝如实质、似能绞碎世间万物的惨烈杀伐之气。 李顺最初以为这杀气应该源自兵家、或者法家。 然而如今回过头来,再细细咀嚼,分明能从那滔天煞气中窥见一幅幅尸山血海的画卷。 夷三族。 屠城三日。 悉坑之。 河决,漂没万家。 岁大飢,人相食。 …… 此乃人之杀、万物之杀、天地之杀! 煌煌史册上所记载的一幕幕杀戮场景,其积淀的浩荡杀意,何止胜过寻常个体千百倍。 哪怕只泄露一鳞半爪,也几乎具备霎时间摧毁人心志的可怖威能。 李顺思绪涌动之际,江重光却是已渐渐从极度的震骇中回过神来。 “你?会史家圣人神通?”他满是怀疑地打量著李顺。 “你不信?那我再给你编一段,你小时候尿裤子的记忆。” 李顺话音未落,江重光的脑海里便忽的涌现了一段画面。 他面孔腾地涨红,恼羞成怒道:“够了!” 当即就要抡起重锤。 但这锤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砸下。 江重光满脸纠结,握锤的手青筋暴起:“你竟真的是史家门徒……” 李顺霎时间看出了蹊蹺。 “我为何不能是了?你要杀便杀,少在这里惺惺作態!” 江重光狠狠瞪了眼:“我大湘正硕,又岂可戕害史家?” “当初乾帝灭大湘,更欲灭大湘过往。天下人皆畏乾帝之威,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唯有史家大能铁骨錚錚,秉笔直书,以血为墨,保全了我湘国故史……” 江重光目露悲色。 “竟还有这般隱秘往事。这么说来,史家对湘国有大恩……”李顺若有所思道。 “不错。”虽然有些纠结,但江重光还是点头承认。 “难不成,你要忘恩负义、置我於死地?”李顺又问道。 “怎么可能?我江重光岂是那等恩將仇报的小人!”江重光立刻反驳。 李顺仿佛鬆了口气:“如此便好。” 江重光看到李顺这副模样,压下的怒火又腾地窜起:“话虽如此……你羞辱我之事,却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不是你莫名从天而降,要取我性命?我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难不成,只许你杀別人。还不准別人反击?没想到大湘皇室被灭多年,还是这么威风。”李顺冷笑了声。 “你……”江重光一时间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指著李顺的鼻子,憋了满腔的邪火却无处发泄。 “砰!” 江重光只得恨恨地一拳砸在地上,震得整座地宫都跟著轰然颤抖起来。 “这江重光虽然天赋异稟,却终究不过是个半大的毛孩子。倒是容易对付。”经过刚刚这番言语爭锋,李顺已然对江重光性情有了大概了解。 “其实你我二人,倒也没有化不开的仇怨。那破关契机,倒也並不意味著非要你死我活。” “或许你还不知道,你叔父熊烬之所以会起攻打冷山县衙、夺取冷山尊的念头,是因为受到【贪財坏印】转劫之局的影响。而那幕后之人,却是稷下学宫周寻真。以冷山县一县生灵为祭,他已经破天象入造化。若说谁是你的真正仇人,我看这周寻真才是!”良久沉默之后,李顺再度开口。 “什么?”江重光闻言如遭雷击。 见他眼中仍有疑竇,李顺继续说道:“此事也並非什么绝密,你若是有心,稍微打探一番就能知道。当然,周寻真如今已是造化境强者。你不过是区区凡胎境。谅你也不敢去找他报仇,就拿我这同为凡胎境的小小史官出出气罢了。” 江重光被李顺一激,当即怒声道:“放屁!我连乾帝陵都敢挖,不过是造化境,我会怕他!” “周寻真、贪財坏印劫……” 不过他倒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口中喃喃咀嚼著这几个字,同时脑海里反覆回想著在冷山县种种。 “难怪我当时特別容易衝动,闯入县衙、杀了方询儿子为叔父报仇的想法怎么也压制不住。” “还有素书……” “救了我之后,他说冷山县不能再呆了。素书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看出了什么。可是他怎么没告诉我啊!” 江重光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大腿,恨声道。 李顺却是忽的想起一事,问道:“我听说,你当时闯冷山县衙时,似乎对县衙布局极其熟悉。直奔方询儿子所在房间而去。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江重光翻了翻白眼:“我只是被劫局影响,脑袋有些发热,又不是傻。行动之前岂能不做好万全准备?” “我绑了方询儿子乳娘一家,威逼利诱之下,她自然什么都说了。只是可恨,还是落入了方询陷阱之中!” “原来如此。” 从方询记忆里得知,当时他实则已经注意到了乳娘有些不对,於是方才將计就计。 不过都已经是无关紧要之事了,冷山种种,皆已经被埋葬。 就连方询都化作了无知无识的傀儡。 李顺暗自摇头。 “周寻真。不管你是什么境界的强者,这个仇、我迟早要报!” 江重光正咬牙发誓,忽的察觉有动静从入口通道处传来。 当即凝神戒备。 等看清楚了来人之后,他大喜过望,迫不及待迎了上去:“素书,你终於……” 话说到一半,江重光身形却是猛地暴退。 他神情肃穆的盯著来人,寒声道:“你不是素书,你究竟是谁?” 来者虽是韩素书模样,甚至声音也如出一辙。 但一开口,却直接承认了自己並非韩素书:“你这小娃娃,感知倒也敏锐。” “我的確不是韩素书,不过是借他皮囊一用罢了。” “不过你放心,我跟你们的目標,却是差不多。” “你们想来挖坟,而我……” “则是要放一把火,將这地方烧个一乾二净!” “韩素书”的眼底,翻涌著一种诡异而平静的疯狂。 第65章 大钧碾万物 “谁要跟你一伙!把素书还回来!”江重光大怒,脚下一踏,身形霎时爆冲至“韩素书”面前。 妖异赤红色火焰迸发,他体型霎时膨胀一倍,双臂如枷锁般、誓要將对方给擒捉。 但…… 那“韩素书”却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江重光便立即被定在空中、当场动弹不得! 仿佛有万千道枷锁牢牢將他锁住,亦好似有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 江重光浑身青筋毕现,纵有一身蛮力,却根本无法挣脱。 甚至就连声音都发不出半点。 “韩素书”轻笑了声:“的確有一身蛮力。” 而后又摇摇头:“可惜也只是一身蛮力罢了。” “原本还想著带你一起,完成这项丰功伟绩。现在嘛……” “韩素书”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在空中停滯了的江重光便以比来时更快几倍的速度倒反回去,狠狠砸在地宫岩壁之上。 轰鸣声不断,深深嵌入山体。 “韩素书”这时候方才看向李顺。 只一眼,李顺便感受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仿佛自己是个装的满满当当的油库,然对方却是个火苗。只要一不小心,自己顷刻间就会被点燃、而后轰然爆开。 “並非是错觉。” “刚刚我当真感受到了,命炁被燃烧的痕跡。” “甚至空气里,都仿佛仍残留著焚灭之后的……” “柴烬味!” 李顺心中悚然而惊。 “韩素书”却没有再將二人如何,只是將他们关进了地宫中的一间窄室里。 里面似乎堆满了从帝陵郡各处搜刮而来的奇珍,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在我功成之前,你们俩就老实在这呆著吧。” “里面东西足够你们吃了。” “韩素书”只交代了一句,而后一道石墙凭空长出、將窄室封死。 透过厚重石壁,依稀能听见外面不时传来什么重物的拖动声。 过了好一会,江重光才重新恢復活动能力。 “放我出去,你这个混蛋!” 江重光愤怒至极,取出巨锤不断轰击,然而石壁竟好似被加固了般,他就连泥屑都没有敲下来。 “弟弟,別白费力气了。那人的实力比你强太多,还是认命吧。” 李顺隨手將房间里的一枚好似泛著星光的果子塞进嘴里,同时劝诫道。 根本没有理会李顺的话,江重光又连续轰击了数百下,直到彻底力竭、方才颓然瘫坐在地。 “你什么时候得罪这等强者了?”星光果实消化完毕,李顺又拿了一株火红色灵芝咀嚼了起来,同时开口问道。 “谁招惹这群疯子了!”江重光闷闷说道。 李顺目光微闪,听出了言外之意:“你知道那人来歷?” “气息流转间特徵太过明显,那人应该就是【钧家】出身。”似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江重光眼里,竟然露出一丝忌惮。 “钧家?”李顺回忆了片刻后,才从方询记忆深处找到答案。 而后心中一惊:“主张大钧播物、万匯同化那个钧家?” 江重光点点头。 李顺不由眯起了眼睛。 【钧】乃是百家中的隱秘流派之一,流派人数极少、而且观念跟大眾相悖,故而不显於世间。 他们每次出世,必定伴隨著惊世骇俗的大事件。 “难怪我刚刚感受到了浑身命炁仿佛都要被点燃的致命危机……” 钧家核心教义乃是“万物皆流,不朽即罪”。他们认为,天地的终极在於“流转”。生命的意义在於剧烈的燃烧与毁灭。 在钧家眼里,生与死乃是天地间运转的重要维繫。任何试图扰乱这个进程的,都是异端! 故而在他们看来,任何修行十二长生法的修士,都是罪人。 而那位创造了十二长生的乾帝,更是致使天地混乱的终极祸首。 毫无疑问,钧家这种观念在百家皆修长生的大乾,几乎与天下相悖。 堪称百家公敌。 故而钧家属於被大乾律法明文禁止的流派之一,甚至钧家也如旧国余孽般,受到大乾官方通缉。 世间已经有百年没有再听闻钧家现世的消息,李顺以为他们早已经灭绝。 不想今日居然现於帝陵之中! “如果那人是钧家,那么你不是他对手、也情有可原了。”李顺点点头道。 钧家主张“真力不借,大巧不器”。他们认为一旦依仗任何外物进行战斗,肉身和意志便会开始腐朽。他们只修自身,將肉体潜能发挥到极致。 甚至因为坚信“万物皆流”的理念,他们对所谓死亡也毫无畏惧。 根本不在乎自己寿元,引动命炁修行乃至战斗,对钧家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饭。 而他们又对“借寿”一事不屑一顾甚至敌视,所以钧家往往寿命极短。 每一代出世钧家门徒,皆不会超过三年。 堪称曇花一现。 钧家每次虽现世时间短,但他们一身战力却著实不容小覷。 肆无忌惮挥洒自身命炁,甚至动不动就抱著同归於尽的念头。 他们是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疯子。 哪怕实力远胜,也鲜有修士愿意跟他们交手。 纯粹是吃力不討好。 反正钧家再厉害,过个几年便自己消失了,又何必废那功夫、跟他斗个你死我活呢? 隨著对方身份的揭示,李顺也就明白他为何要焚烧帝陵了。 钧家认为“王与骨齐”,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亦或者街边的白骨,本质都没有区別。在天地无情流转中,全都是一样的骨灰跟肥料。而乾帝作为破坏天地平衡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他们首要报復的目標。 “不过,钧家行焚陵之事,又怎么会找上韩素书呢?” 略一思忖,李顺便想到了可能的答案。 “帝陵郡自成一界,戒备森严。而钧家却不擅破禁之事,纵使之前有过焚陵的想法,却终究不得门而入。” “但……” 李顺倏然间想到了自己之前勘破的大乾朝廷暗流。 “乾帝日久不现,朝臣遂起试探之意。於是便放任江重光、韩素书二人进入皇陵。” “这也是为何先前韩素书『机缘巧合』就掌握了进陵之法的缘故。” 第66章 断子绝孙帝 “却不曾想,这钧家传人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此事。” “原本一直找到不到进入帝陵的方法,如今却可借著韩素书的皮囊,安然潜入。” 电光火石间,李顺就已经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七七八八。 “焚陵……” “这可是滔天大祸。不像是贼人闯陵,可大可小。” “若帝陵郡当真被付之一炬,先不提帝陵內的数百万生灵。朝堂之上袞袞诸公,也有不少要人头落地。” “【方询】如今是东山镇守,我也是守陵一族。若真事发,全都跑不了。” 李顺思忖一番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东山镇,【方询】已经神情肃穆的奋笔疾书,向董春秋秘报帝陵有钧家闯入之事。 而在帝宫密室里,李顺则是不断向江重光搭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弟弟,你父母都叫什么名字啊?” “我听说你父母双亡,是被叔父带大的?” “哎,也挺不容易的。从小就要过著东躲西藏的生活……”李顺故作悲悯道。 起初江重光根本没有搭理李顺:“怎么?是想从我套话,把你那天人书编的更真一点么?” 但李顺用一句“这是哪里的话。你都知道了我有天人书的手段,难不成还能中招?你也没这么笨吧?”成功逐渐打消了江重光的疑虑。 隨著你一言我一语的閒聊,李顺也慢慢对江重光的身世有了大概的了解。 跟预想中悲惨童年不同,事实上江重光幼年时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非常滋润。 湘国虽灭,湘人却未灭。 大乾立国五百多年,湘人开枝散叶、遍布全国。 时至今日以湘人自居者虽寥寥,但让江重光这位大湘正朔过上好日子却已是足够。 实际上,江重光每到一州,总能找到落脚之处。 好吃好喝不说,奇珍异宝也是少不了。 “甚至有些根本不是湘国旧民,却依旧热情款待。皆因大湘正朔这四个字!” “不错。按《大乾律》,活捉旧国王族,赏千金、赐十一等爵亚卿。但在这些人眼里,亚卿爵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七国虽已被灭五百多年,但因十二长生法的存在……” “对某些人而言,不过是年轻时发生仍未褪色之事。而非只存在於史书记载中的遥远过去。” “冷山的动盪,只是冰山一角。种种乱象才刚开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乾帝许久没有现世了。而且……” “他还没有子嗣!” “甚至,昔日大乾其他王室血脉,也都纷纷断绝。大乾皇室,除了乾帝之外,再无他人。”李顺目光微微闪动。 一个立朝五百七十三年的庞大帝国,至今除了乾帝以外,还没有任何其他任何合法继承人。 这简直是难以想像之事。 “乾帝在时,以他威压天下的实力,一切都还好说。” “若有朝一日,他当真陨落……” “怕不是顷刻间就要天下大乱!” “这才是大乾日渐动盪的根源。” 密闭窄室之內,隨著聊天內容的逐渐深入,李顺跟江重光的关係也慢慢变得熟络起来。 对於李顺那“弟弟”的称谓,江重光也从最开始的牴触到无奈,再到认命似的默认。 “这地宫是韩素书挖的,用来存放你们在帝陵中盗取的物资?” “什么叫偷?我们那是光明正大拿的!”江重光有些不乐意地说道。 顿了顿,他又继续解释道:“我们每次进入帝陵,最多只能待个三天时间。三天时间一过,【身抱道】神通便会失效,为了防止被帝陵天察觉,我们就必须要出去。但帝陵內好东西又实在太多了,根本搬不完。我们便在帝陵內寻了处隱秘地点,作为中转跟存放物资之处。” “有素书的手段在,一时间也不怕被外人察觉。” 说到这里,江重光忽地神情一黯:“就是不知,素书怎么会著了那钧家传人的道。也不知他现在究竟身处何方。” “这韩素书这么聪明,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素书他是潁国王室之后,我们从小就是很好的朋友了。后来叔父遭难,我想方设法想要报仇,却不想被那方询设计。幸好素书及时出现,救了我。”江重光说到这里,眼睛忽地一转。 “你別看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其中却是有真有假。你若想要凭藉这些编造天人书、再来誆我,就要立刻露馅!”江重光面露得意之色。 “看来,你小子倒也不是真傻。”李顺呵呵笑了声。 “那你可想到离开这里方法了?”李顺又一句,使得江重光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你有办法?”他不服气地反问了句。 “我还真有。不过嘛……”李顺故意看了江重光眼。 “哼,我才不信。” 李顺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走到那落下的被封印厚实墙壁面前。 双手轻按,不消片刻,封印气息竟当真有所鬆动! “你怎么做到的?”江重光又惊又喜道。 李顺却是一言不发,退了回来。 “你……”江重光见状,又气又急、只一拳猛砸自己大腿出气。 “你若是喊一声哥哥,我便告诉你。”李顺慢悠悠地说了句。 江重光闻言,当即瞪大了眼睛,怒目而视。 李顺也是毫无惧色。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界似乎出现了了不得的变故,整座大山都微微颤抖起来。 江重光心中焦急,终是扭不过李顺,从喉咙里小声憋出了句“哥”。 李顺笑了笑,也不再勉强。 再度走到封印石墙面前,缓声道:“钧家只修自我,不修外物。这封印手段,本质著实简单。实则可以看做他命炁所化。” “想要破解……” “只需以命相消即可!” “哪怕他境界远高於我们,只需动用十倍、乃至数十倍的命炁,同样可將其抵消化解!” “事实上,这也是对付钧家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只不过,愿意这么做的人少之又少。甚至……” “此行为本就隱隱跟钧家理念暗合!” “也可以说,这是钧家神通故意留的这个破绽……” 李顺一边说著,封印石墙慢慢慢慢淡化。 然而他的身上,却涌起一阵苍老暮意。 “你……” 江重光见状,神情陡变。 上架感言 上次在键盘上敲下这四个字,还是2022年5月26日。 如今一恍已是四年过去,如今再次迎来新书上架,我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每本书都源於內心最初的想法。 长生路源於特殊时期见闻。 而方寸道主则是上本书“圣皇”这个角色。 若一个世界有位威压天下、一言而为天下法的皇帝。 这个世界又当如何? 在构思的过程中,我又觉得战国时诸子百家背景,实在適合。 於是便有了开这本书的想法。 虽然写书已经四年多了,但我始终认为,我的“技艺”仍然青涩。 爽点不够,套路不多。 但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便已足够。 长生路如此,这本书亦如此。 《方寸道主》即將在明天,也就是2026年4月20日中午12点上架。 上架当天五更。 后面每天儘量保持6000字更新。 在这里首先感谢我的编辑拂尘。 新书期他可谓辛苦,给了很多宝贵的意见。 其次感谢吞天神尊、顶真和雪豹、猫影无踪、暖心的冷、郑qw、错哪儿了、dues奶酪、凤嘲凰、裴屠狗、xmukmb的盟主打赏。 感谢其他书友的打赏、追读跟支持。 最后…… 求首订! 小乌贼拜谢! 第70章 焚陵作劫灰(求首订!) 第70章 焚陵作劫灰(求首订!) “你何必如此!” 江重光万万没有想到,李顺竟然会为了解开面前的封印不惜耗费自己寿元! “快住手!”眼看李顺原本如墨的黑髮间悄然染上了一缕刺目的霜白,他语气中透出难掩的焦急。 李顺却缓缓摇头,面容坚决道:“我乃东山镇守陵一族,若帝陵当真被毁,我也是决计活不下去的。必须儘快出去,將此事上报!” “糊涂啊!帝陵被焚又如何?大不了直接反了!” 李顺只是笑了笑,並没有理会,继续疯狂催动自身命去破解封印。 两百载寿元几乎剎那间就被消耗的就只剩下十年,这道顽固的封印方才崩解溃散。 短时间內命被挥霍一空,李顺的容貌也顷刻间从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三十岁左右饱经风霜的中年人模样。 头髮更是花白一片。 “果真应验了我先前的预感。” “钧家的修行法门,对於命的燃烧有著极度恐怖的催化之力,简直天生就为焚灭命炁而存在。这种消耗速度,实在骇人听闻。” “若非我有两百载寿元之底蕴、外加那缕与眾不同的紫青命护持,今日只怕连这道封印都解不开!” 李顺暗自思忖之际,江重光却是已经一把將他抓起,化作一道狂风朝洞外亡命疾驰。 整座山体剧烈战慄,已不再稳固,巨大的落石从头顶接连轰落。 江重光却是仗著皮糙肉厚,不闪不避。 硬生生用身体替李顺挡下所有落石。 等他们从山洞衝出来之际,身后那座巍峨绝壁已然发出震天嘶鸣,轰然坍塌。 生生將深邃的峡谷填作平地! “我千辛万苦搜刮来的宝贝!”江重光发出一声肉痛的惨嚎。 可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眼前更为恐怖的景象生生扯走。 地崩山摧,在这场席捲帝陵郡的末世灾祸中,不过是冰山一角。 李顺抬头望去,整个天空不知何时都已经变成了如血般的暗红色,一道道焰柱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直刺云霄。 昏暗的天幕中倾泻下粘稠的血雨。 可这些猩红的雨滴却並非液体。 尚未触及地面,仍在半空中便化作漫天死寂的惨白灰烬。 放眼四顾,整座帝陵仿佛彻底被点燃,化作一片熊熊炼狱。 “怎么他动作这么快?”江重光见状,大骇失色。 李顺则是看向那些冲天烟柱。 “那些烟柱升腾的位置,全对应著————” “陪葬的人俑!” 帝陵闭锁已有两千九百八十七载。 这漫长岁月里,凡是死去之人皆被製成了人俑。 日积月累下来,帝陵內陪葬人俑的数量已然达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数字。 此时此刻,这无数人俑竟被尽数引燃,滚滚烈焰宛若烽火连天! “人佣之內,居然还有命炁残存!” “这些命炁理应在人们死后回归天地,却不想被大乾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给强行封印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那无边无际、密如蚁群的人俑阵列,李顺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恶寒。 纵使每个人俑残存的命极少,但在如此庞大基数下,合计起来也绝对是个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这帝陵究竟————”李顺心中霎时涌起一阵极其微妙的感觉。 赤红昏暗的帝陵郡,此刻仿佛迎来了世界末日。 焚俑之火化作千百条赤焰狂龙,在旷野间纵横肆虐。地脉断裂轰鸣,巍峨山川相继坍塌沉沦。 微缩大乾景象,顷刻不復。 甚至就连天空都承受不住这等灼烤,崩裂出纵横交错的碎纹。一块块破碎的天幕剥落坠下,在半空化作巨大的火陨石,狂暴地轰砸在焦土之上。 帝陵內近千万生灵,皆惨死在如此可怖灾祸中。 或许整个帝陵郡能够倖免於难的,也就是那高竖封土的中央四郡了。 这无边浩劫的可怖景象,直接把江重光给看呆住了。 “疯子————” “钧家果然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咳咳咳————”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难以忍受的炙热,这並非是凡火所致。 而是那难以估量的海量命炁疯狂燃烧时爆发出的恐怖催化效应。 整个帝陵现在就好似个被不断烹煮的大锅,其內一切身怀命的活物,皆要被这股浩劫引动、焚灭。 “不行,得快点逃出去。”江重光余光瞥见李顺那越发衰老的面容,咬牙说道。 但紧接著他却神色一变。 因为之前他学自韩素书的那赖以自由进出帝陵郡的法门,在这关键时刻居然失效了! “怎会如此?!”江重光又惊又怒。 “果然是故意卖的破绽。寻常时候还能放任他们进出,但现在————滔天祸事既发,自然要將帝陵郡彻底封锁。”李顺见状,则是在心中暗道。 “难不成,我江重光今日要葬身於此?”江重光满眼不甘,拽著李顺在漫天火海中左衝右突,试图找到出去的方法。 他甚至还试图朝著崩碎的天幕发起衝锋。 但却被天空高处那炽烈无比的命炁焚风给逼退。 赤风呼啸,劫灰纷飞。 整方帝陵天地仿佛在绝望中不可阻挡地滑向末世深渊。 就在这时,一道削瘦的人影突兀现身,傲然屹立於天地中央。 混沌沸腾的命旋涡,竟在这一瞬出现了片刻的凝滯。 “素书!”江重光看著那个熟悉的轮廓,下意识地激动高呼。 可他转瞬便反应过来。 那道屹立天际的身影绝非韩素书,而是钧家传人! 果不其然,那具皮囊的五官犹如被烈焰融化的蜡烛般层层滴落,显露出了其下真容。 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然而,直面这等毁天灭地的浩劫,他的神情却是古井无波、无比平静。 他盘膝悬於虚空之上,扬起头颅直视苍穹,淡淡开口。 “盖闻圣人无死生之念,雄主无身后之哀。委蜕反璞,顺化归虚,乃造化之大常也。” “今乾主威盖海內,气吞六合,自矜万古无双。” “然今日吾观帝陵一界,方知乾主之心,鄙且陋矣!” 钧家传人的吐字极轻,可他周身激盪的命炁却与这座混乱的天地烘炉產生莫名共振,將他的声音强行传遍此方天地的各个角落。 “这傢伙在干嘛?”江重光死死盯著对方,满是不解道。 李顺一边细细聆听,一边压低声音回应:“焚帝陵是行其行,接下来便要论其道。你认为钧家是疯子,甚至或许天下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他们自己,却绝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今日既然干下焚烧帝陵这等惊天动地的壮举,自然要昭告天下其行事之理。若不如此,岂不真成了毫无逻辑可言的疯狗,白白丟了【钧家】之名?” 江重光瞥了撇嘴,依旧錶示难以理解。 然而李顺却能感受到,在帝陵的各个角落,乃至天幕之外、此刻皆有不少人正在聆听这位钧家传人的狂傲宣言。 “夫死生者,造化之大钧,盈虚之定轨也。王者之雄,在乎生前之烈,非在乎死后之固。” “乾主生既睥睨宇內,死何惧乎九幽?” “今倾天下之帑,覆一郡之壤,欲以坯土凝埋,抗造化之流转;以幽槨暗室,锁阴阳之代偿。此乃神畏天命,气屈幽冥。妄聚朽骨以御劫,拥泥胎以抗灭。” “生膺万乘之尊,死营螻蚁之窟,岂非绝顶之大悲,千古之至哂乎!” 一席语毕,钧家传人讥讽而放肆的笑容迴荡不绝。 “这傢伙————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我早就看不惯乾帝他给自己盖这么大的墓了。死了还要一个人睡这么大地方,太浪费了!”江重光半眯著眼睛,不由冷哼。 钧家传人的嘲讽之音还在继续。 只不过他攻击的对象从乾帝扩大到了百家。 “至若满朝簪缨、百家魁首,益属可鄙之极!” “墨尚节葬,今乃穷机巧以筑九泉之宫;” “兵当御侮,今乃屈傲骨以戍死尸之门; “法明律度,今乃弄严刑以驱哀鸣之徒;” “阴阳察天,今乃竭绝学以养幽暗之气。” “史官秉笔,不书帝王避死之怯,唯颂地下土木之华。” 钧家传人仰天长笑,只言片语间,便將参与建造帝陵的墨、兵、法、阴阳、 史等流派嘲讽得体无完肤。 可伴隨著这肆意的狂笑,他的躯壳也跟隨这方天地一同,由內而外迸发出毁灭的暗红色火光。 无数斑驳的劫灰从他体表剥离飞散,仿佛下一刻就他要灰飞烟灭。 然而他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依旧保持著论道的姿態。 声音依旧无比坚定。 “夫至道不烦,真力不借。人偶安能卫主,偽壤岂可蔽天!” “吾乃草泽一狂狷,不诵阿世之文,不修媚主之学。今日独步帝陵,不假神兵之锐,不持寸铁之末,唯凭匹夫之肝胆,方寸之烈焰!” “吾当赤手裂此偽土,引火焚此蜃楼!令乾主万载之怯梦,百家千秋之諂態,尽化劫灰!” “尽化劫灰!” 钧家传人的宣道之音犹如金石相击,在天地间疯狂爆鸣迴荡。 他的躯壳终於彻底化作一团璀璨的命烈焰,跟整座帝陵天地,一併陷入了熊熊火海之中! 今 第68章 天人翻旧书 李顺举目四望,视野所及之处尽覆著暗红的死光。 无以计数的惨白飞灰逆流冲向破碎的苍穹。 天地崩解的轰鸣声一波接一波地轰击著耳膜。 钧家传人已然消失不见,唯有他最后的声音依旧迴荡。 “大钧造化,实鉴斯言。” “且看今日之陵寢,竟为谁家之断冢……” “试看明日之玄黄,竟是谁家之天下!” “大钧狂徒申屠薪,传檄绝笔!” …… “申屠薪,这就是那钧家传人的名字?”江重光盯著天空中那道身影消失之处,喃喃自语道。 纵然並不认同那套离经叛道的邪说,江重光的心神却依然被申屠薪这等以死明志、悍然赴死的惨烈之举给狠狠震动了。 而李顺在意的则是申屠薪的最后一句话。 “试看明日之玄黄,竟是谁家之天下……玄黄?这是大干並未统一前、这方世界本来的名字?” 尚未来得及思考,他的思绪就被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骇人轰鸣给打断。 宛若天地崩裂的恢宏之音在心底炸响,李顺整颗心臟都为之一颤。 他分明看到,隨著申屠薪的死去,这个世界的燃烧也到了最终时刻。 仿佛再也支撑不了一方独立世界的存在,整片天穹发出令人心悸的悲鸣,向下重重坠塌了一大截。 天空轰鸣,大地颤抖。 天地似乎要再度融为一体。 “这次动静实在太大了。一旦事发,只要我身处帝陵之中,就决计难以避免。恐怕唯有通过方询提前上报钧家传人暗中潜入的消息。”李顺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了第三省之事。 同时他的心里也不可避免的升起一股疑虑。 不过刚刚进入帝陵郡几天,就遇见了帝陵被焚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运气也著实太好了点吧? “莫非跟在冷山时一样,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哪个大能布局之中?”李顺忍不住如此想道。 李顺脑海中思忖翻腾之际,帝陵也迎来它的终结时刻。 然而,就在这时。 崩塌的漆黑天幕中,猝然亮起一团刺目的光芒。 李顺不由抬头看去。 一双金光繚绕的擎天巨手,蛮横地撕开天空,倏然降临。 巨手深入这方帝陵天地,而后仿佛抓住了什么,微微用力。 李顺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並非是他的错觉,而是整个世界,都好似被人掀起、倾斜於半空之中。 而且还在缓缓转动。 李顺骇然望去,整个帝陵世界都仿佛化作了一张流光四溢的无形书页。 被天空中的金色巨掌轻描淡写地生生翻过。 书页即將落下之际。 剎那间,一种李顺熟悉无比的感觉在他心头疯狂涌现。 跟发动【三省身】时,他所感受到的光阴逆转、时间回溯场景,十分相似! “这是……” 李顺来不及细想,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东山镇的夜晚,寂静一片。 最初李顺还有些茫然,但隨著帝陵在命炁劫火焚烧之下分崩离析末世场景快速闪过脑海,他便彻底清醒过来。 “这是三省身发动了?” “不对,现在的时间节点是……” “陵歷,六月十五。钧家传人申屠薪焚烧陵前一天!” “如果是三省身的回溯,我应该是回到刚入帝陵的那一刻才是。” “究竟……” 李顺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似乎遗忘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他的记忆,最后只停留在帝陵郡陷入毁灭终局,而后一双金色巨手撕破苍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 “那之后……” 李顺努力回忆著,但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中影响操纵,任凭他如何苦思冥想也没有结果。 但李顺却没有轻易放弃。 “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心志。” “既如此……”他目光闪动,心念急转间已是遁入方寸空间之中。 意识进入的剎那,消失的记忆重现。 他仿佛再度看到了那张囊括了整个帝陵世界的书页。 李顺心中霎时剧震:“书页回翻,光阴逆转……” 脑海中不由浮现之前沈清河介绍帝陵时说的一句话:“墨家主修,兵家看守,法家监察,阴阳养律气、史家著不朽。” “史家著不朽……”李顺喃喃重复著这五个字。 先前李顺只以为是史家记载帝陵建造诸事,文字之不朽。 却根本没有想到,竟真是字面上意思! “整个帝陵都好似一本书,哪怕遭遇被彻底焚灭的劫难,也可翻动书页、回到过去。” “从某种程度而言,的確堪称不朽!” “这种手段,我並不陌生。” “天人书!”李顺不由看向方寸空间中的那尊完整石像。 帝陵郡通过翻动天人书的回溯,並没有能影响方寸空间中种种。 中 央核心区域依旧是三分天下,並且李顺还朝著另外两边各扩张了五分之一的格局。 “天人著书,乃是史家圣人神通。” “写假成真,虚空造故。具有创造一方真实世界的威能。” 李顺缓缓回想著自己从石像中所知晓关於【天人书】种种。 忽的心中涌起一阵明悟:“或许,我在帝陵內遭遇的並非是严格意义上的时间回溯。而是整个世界的重置。” “这种重置,甚至只局限在帝陵一界,而非整个大干。” 接连遭受剧变,还经歷了一方世界的毁灭与重置,李顺的脑海一时间有些混乱。 但当他在这方寸空间中,將自从进入帝陵后所发生种种完整回顾了一遍后,事情的脉络又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首先需要明確一点,我仍处在【三省身】第二省中。” “三省身的每日,是以大干世界的一天为计算节点,也就相当於帝陵界內七天。” “我初入帝陵的那天,是六月十三。若是没有变故的话,第二省將会在经歷完整七天之后结束。也就是六月十九。” “但……” 李顺回想著自己先前经歷。 “六月十六这天,钧家传人申屠薪闯入帝陵,引动帝陵內亿万人俑堆积命炁,焚裂陵土。” “迫使翻动天人书,回到前一日、六月十五。” “一来一回,相当於凭空少掉两日。” “但这只是帝陵界內变化,外界大干应不会受到影响。”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三省身第二省仍会在既定的时间结束。本是六月十九,现如今应是六月十七。” “还有两天的时间。”暂时算是理清了思路,但紧接著李顺心中又有疑虑生出。 “若帝陵郡只是一方封闭世界,倒也好算。” “可它却跟大干仍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重置这几日,有自外界闯入者,比如那申屠薪、以及江重光,又当如何?” 第69章 诸圣念一统 “这个时间点上,帝陵郡內还没有他们的身影,所以世界重置理应不会將他们復现。” “但他们无疑是已从大干进入到帝陵郡內……” “难不成会直接消失不成?”想到这里,李顺心中不由悚然一惊。 良久方才稍有平復。 “多猜无益,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候、静观其变便知。” 李顺视线在方寸空间中其他区域扫过,顿时发现了帝陵界重置跟三省身回溯所不同的地方。 “三省身回溯,是连带著方寸空间一起,回到一天初始时分。” “而天人书重置,却並不会对方寸空间造成影响。” “被困山体地宫中时,我藉机吞服了诸多奇珍,藉助药力、已成功將第六块空地完全开闢。” “如今帝陵界虽被重置,回到六月十五这一天,这第六块空地却没有消失,依旧存在。” “对我而言,倒算是好事。” 三省身影响是整个大干世界,而天人书却只影响帝陵一界。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者威能並不可同日而语,李顺並不担心帝陵的重置会对三省身產生干扰。 他真正担忧的是另外之事。 “帝陵郡內,既已回到六月十五这一天,那么我就必须按照原有的轨跡活动。若是跟原来行动发生了偏差,那么或许就会被帝陵天察觉。” 那双撕破天幕,翻动书页的金光巨手再度浮现李顺脑海。 “当然,我如今身处第二省中,大可以故意偏离原有轨跡、藉机试探。但……” 思虑许久,李顺最终还是微微摇头:“还是先看一看接下来几天帝陵郡內究竟会有何变化。” 起初,一切如故。 方询收到了御史府的回信,而后依旧当著眾人面收李顺为徒。 看著荣升三公门徒的李顺,东山镇人依旧满脸艷羡。 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是他们第二次经歷这事。 李顺再度迫不及待地返回小院,闭门修行。 有了前遭经验,更是驾轻就熟。 本可用更短时间就能突破到凡胎境中品,但却被李顺生生压制。 命炁翻涌,催动修行。 不多时,他再度来到了地之关门前。 闭眼感悟冥冥中破关契机所在,李顺心中不由一沉。 “变了!” “这次破关契机,不再是东山镇附近。而是似乎位於极远处、帝陵郡之外!” “难不成江重光这小子真死了?” “那这么说来,申屠薪他也……” 正如李顺所预料的那样。 第二天,六月十六。 並没有发生江重光破开帝陵封印、从天而降一事。 自然也没有申屠薪纵火焚陵。 帝陵郡仿佛万年不变,平静、死寂。 一桩滔天祸事在悄无声息间化作无形,那讥讽干帝、嘲讽百家,以命焚陵的申屠薪,则是连丁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史家著不朽。” “天人书果然是了不得的神通。” 虽只覆盖帝陵郡一界,李顺却已然窥得端倪。 “那申屠薪修为不可谓不强,尤其藉助陵郡无数人俑內积攒命炁,当真有焚天灭地之威。” “然而却在天人书面前,毫无抵抗之力。牺牲自己性命所图顷刻间化为泡影,徒增笑尔。” “想想也是。毕竟是集百家之力,歷经数千年都尚未完工的庞大工程。若当真被人单枪匹马就这么轻易毁掉,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也难怪朝堂诸臣会放任江重光跟韩素书闯陵,因为他们知道就凭这两人的实力,根本翻不了什么风浪。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竟有钧家趁机混入!” “虽有天人书神通將一切逆转,但对大干诸臣而言,帝陵被焚一事、却是真实发生过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如实將此事稟报了。” 没有了申屠薪作乱,帝陵郡时间便悄然间翻过一页新的篇章。 无需再担心因为前后行动轨跡不符而暴露,李顺孤身一人来到了卫老门前。 仿佛知晓李顺要来,刚至门口,大门便倏然打开。 李顺步入其中,发现卫老依旧在打磨那柄修长的剑枝。 “可有疑虑?”卫老头也不抬问道。 李顺也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帝陵重置,是否就是史家天人书神通?” “它跟【三省身】又有何区別?” “上一页书中死去的申屠薪,现在还活著么?” “我看卫老你似乎能在帝陵重置內保留记忆,但……似乎三省身的回溯就不行?” 李顺斟酌了一番言语,接连问出许多问题。 卫老在剑枝上打磨的手指微微顿住,他抬头看向李顺,摇头笑了笑。 “也罢,那我就一个个回答吧。” “干帝之陵,的確可看做一本天人书。然却非史家圣人神通。” “毕竟,史家圣人可绝不会为他守陵。”卫老言语间轻嘲了句。 “此方天地,乃是集百家之力、经由千年积累,方才勉强达到了『天人著书』的水平。的確能够通过回翻天人书页, 將世界重置到过去某个节点。” “但並非没有代价。” “翻动书页越多,所耗也就越多。故而今次也就只回到了两日之前。” “至於那申屠薪……” “他乃闯陵之人,过去书页不曾留下痕跡。当天人书页翻动,他被这浩大伟力碾过,自是身死道消了。” 卫老微微摇头道:“钧家么,那群人脑子都不怎么好。死也就死了,没人会在乎。” “帝陵天人书,说到底並非圣人境界。我想要保留记忆,並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在这里活了几千年,也经歷过数次天人书页翻动。若还不能维持神智清醒,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卫老又淡淡说了句。 “至於三省身……”提及这个词,卫老原本慵懒的目光霎时变得锐利起来。 “圣人神通,而我又不认可儒家那套说辞。保留不了记忆也是正常。” 李顺则是心中一动,听出了卫老的言外之意。 连忙问道:“难不成,若是您认可儒家道理,便可於三省身回溯中保留记忆?” 卫老这次却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满怀深意地看了眼李顺。 “因其道,方成理。” “百家道理各不相同,虽爭鸣数千年、派系林立,但却有一目標始终未变。” “大一统!” 隨著方老將这三个字说出,李顺也是心中为之一震。 “然而百家衍化无数载,各自神通皆已出神入化。想要达成大一统,又何其难也!纵使干帝,也是力有不逮。” “於是彼时,各家圣人都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 “他们推衍出各种玄奇神通的同时,又故意留了条破绽。若是你与我理念相同,便可一定程度豁免。” “就拿三省身来说,若有其他学派圣人、忽地也信了儒家说辞,那么便可在三省身中保留自身记忆。” “但如此一来……” “他又究竟是哪一派的圣人?”卫老摇头笑著说道。 第70章 虚舟丧我法(求首订!) “难不成,就没有哪位圣人能够融匯贯通、集百家之长?”李顺有些诧异地质问。 卫老哂笑摇头,正欲回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敛去。 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目光逐渐浑浊。 许久之后,他方才微不可觉地瞥了眼头顶天空,语气幽幽道:“若说这世上谁最有可能兼容百家,那必定是干帝。只可惜……” 语声至此,戛然而止。 “卫老可知,百家圣人,究竟是什么境界?”李顺又追问道。 “诸子百家,並非家家皆有圣人。所谓圣者,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天地煌煌之威,世人敬称其为『乾坤境』。” “此界圣人本就寥寥,当年四圣踏京、消失无踪之后,能称圣者就更没有几个了。” 言罢,卫老长长地喟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李顺身上:“你可以回去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老头子我有些乏了” 李顺只得躬身而退。 即將跨出小院之际,他忽地出声:“晚辈斗胆,还未请教前辈尊讳?” 卫老倒也没有隱瞒,吐字平淡道:“老夫,卫无期。” “卫无期……”李顺在心里默默將其重复了一遍。 谁料下一瞬,卫无期那幽冷的声音传来:“平日无事,切莫在心底反覆默念他人名讳。老头子图个清静,最烦旁人叨扰。” 李顺闻言,心头登时悚然一惊。 卫老这句话的意思是,若有人频繁在心底暗诵其名、他竟能凭空生出感应! “卫老不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如此可怖的能力,他究竟是什么境界?造化、乾坤?” “能够察觉三省身回溯,应在造化之上。可他若是乾坤境强者,又为何会身处这帝陵中?而且还呆了数千年?”李顺心中不由升起种种疑问。 然而,卫老却再未给他解惑的机会。 隨著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在无声无息间死死合拢,逐客令已然下达。 李顺心事重重地返回自家小院,將近日来纷繁错杂的诸般变故在脑海中重新梳理拆解。 “第二省即將结束,需要早做谋划。” “江重光、申屠薪、天人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归根结底,还是修为太过孱弱,根本寻不到破局的万全之策。只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儘可能谋取利益。” 六月十七。 李顺闭门谢客,寸步不离庭院,为最后一省的到来做著准备。 一天即將终结之际。 那股熟悉至极、令他心安无比的玄奥波动霎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吾日三省吾身。” 浩荡之音响彻天地间,將一切再度扭转。 这一次,便是无可挽回的真实。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清冷的月华下,镇丞郑知的声音从山道石阶上幽幽飘来。 李顺远眺寂静的东山镇,深吸一口气:“这次行动,要慎之又慎,不可踏错一步。” 一切按部就班。 踏入镇中,兵不血刃地平息了李青挑起的聚眾骚乱。待兄弟二人重逢相认,他再次寻得小圆的泥塑人俑,黯然凭弔。 紧接著,李青引路,將李顺带至了卫无期跟前。 当卫无期再度为李顺折下那截枯枝时,他依旧极其微妙地顿了一瞬。 甚至,这一剎的停顿,远比第二次省身时来得更为突兀。连侍立一旁的李青都察觉到了异样,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但卫老也並没有说什么,依旧將剑枝交给了李顺。 当天夜里,陵天索寿黑影降临之前。 李顺摸黑来到了卫无期小院之外。 “晚辈应约而来,求避劫之法。”他低声道。 院门倏然洞开。 “应约而来……”卫老依旧在打磨那柄修长的剑枝,此刻他嘴里重复著这四个字,动作忽的止住。 而后竟將手中剑枝朝著李顺扔了过来。 李顺连忙將其接住。 “感受到了什么?”卫无期问道。 李顺摸索良久,都没有感应到手中树枝有任何的特异之处。 似乎完全就是一根普普通通,隨处可见的长枝。 李顺微微摇头。 “现在呢……”卫无期语气忽的一变。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李顺只觉神魂巨震,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伟力生生从这方世界剥离。四面八方的天地万象尽数虚化,独留他自己,以及横在眼前的那根枯寂长枝。 长枝的朽木外皮未起分毫波澜,但李顺却分明嗅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森然杀机正从枯木中汹涌渗出。 这杀意跟李顺自天人书石像中感应到的截然不同。 並非单独针对他一人。 甚至都非寻常意义上的“杀”。 而仿佛是一种客观的天地规律。 似乎李顺本就该死,而面前长枝不过是恰好来执行罢了。 长枝不动,李顺却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躯体被其贯穿之后,无力倒下的画面。 隨后阵阵剧痛,当真从胸口中蔓延开来。 “呼……” 画面陡然破碎,李顺从幻境中脱离,回归现实。 仿佛亲身经歷了一次死亡,他额头冷汗直流,本能地大口喘著粗气。 此刻长枝已经回到了卫老手中,他默默看著李顺,似乎在等待著他的答案。 李顺脑海中不断回忆刚刚经歷。 长枝从始至终都是那根长枝,本身没有变化。 但縈绕其上的杀意,现在他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了。 李顺確信,剑枝杀意仍旧存在。 联想前后变化,李顺若有所悟:“以不杀之象,掩盖必杀之实?” “虽未一语中的,却也摸到了门槛。”卫无期没有再卖关子。 “我要传你的法门,名为【虚舟丧我】。” “方舟而济於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而不怒。人之愤怒、警觉、戒备,皆是针对有意识的敌意而產生。而如果对方只是一种客观规律,那便无从提前察觉。” “而所谓丧我,便是消去想要活下去、杀了他等等所有执念,与天地流转规律融为一体。天索他人寿,又岂会索自己之寿?”卫无期將自己这门玄妙避之法娓娓道来。 “不过此法並非没有弊端。一旦修行,便无法停止。也就是说……” “要么別偽装,要么就偽装一辈子。一旦出手,前面无数载修行努力便要前功尽弃。必须从头开始。” “你……还愿学么?”卫无期问道。 “晚辈愿意。”李顺毫不犹豫道。 第71章 方寸即吾心(求首订!) “好!” 李顺答应的痛快,卫无期也不再废话。 凌空一指,点在李顺眉间。 而后,一段段玄奥至极的文字,伴隨著一幅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仿佛乘舟,位於一条汹涌长河之中。 水流上游,同样有一艘舟正借著汹涌的水流朝著自己衝撞而来。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但李顺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愤怒,惊慌的情绪。 因为面前那艘舟並非有人主导,而只是隨波逐流的客观规律。 “修行此法,亦如此舟。” 心中明悟瞬间,身下之舟跟衝撞之舟,二者化为一体。 片刻后,李顺方才从幻境之中脱离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修行虚舟丧我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丧愈久,虚舟便愈发难被他人察觉。” “但若只是瞒过帝陵天,入门即可。”卫无期语气幽幽地补充了句。 李顺恭敬行了一礼:“感谢前辈提点。” “可还有事?若无其他事,那便退下吧。”卫无期低头继续打磨起了那根长枝。 “晚辈其实,还有一事不解。这虚舟丧我的法门,显然极其珍贵。前辈为何就这般轻易传我了?”数次回溯,也跟卫无期接触过多次。对他的性情也算有了些了解,李顺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珍贵……”卫无期轻哼了声。 “天下事、天下物,老夫唯一在意的,就只有一件。至於其他……” “莫说这也是得自他人的虚舟丧我之法,便是你依仗的三省身神通,在我眼里也算不得什么!”这一瞬间,卫无期的眼中爆发出一缕锐利无匹的光芒。 他手中的剑枝也隨之发出一声轻吟。 宛若长剑出鞘。 不过异变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 卫老又恢復了原本慵懒模样,手中剑枝亦是如此。 李顺则是想到了长年受到卫无期教导的李青。 “弒帝?”並没有声音发出,李顺只是在心中默念。 然而卫无期却是没有丝毫忌讳,大大方方承认道:“不错。” “弒帝!” 夜晚寂静无比的东山镇,这道声音是如此突兀、刺耳。 且久久不歇,不断迴荡。 李顺这位旁听者,见卫无期居然毫无顾忌地高声喊出“弒帝”这两个字,心中都不由一跳。 然而诡譎的是,帝陵天下,卫无期光明正大说出如此叛逆之言。 却没有引发丝毫变故。 竟全都在装聋作哑。 李顺也是侍立一旁,安静至极。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般。 “弒帝。嗬嗬……”无人回应,卫无期也自觉无趣至极。 重新打磨起手中剑枝起来。 只是李顺察觉到,卫老打磨的愈发认真了。 卫无期不再言语,李顺遂拜別离去。 路上,他回想著自己在触摸那柄修长剑枝时所感悟到的画面,以及听到的那声如龙轻吟。 “基本可以確认了,卫老修行的就是剑之一道。” “只不过……” “在大干,剑不可伤人,卫老他虽疑似是乾坤境强者,但一身修为究竟能发挥出几成,却也不好说。” 想到这里,李顺思绪忽的一顿。 霎时间明白过来:“或许是我倒果为因了!卫老他如此执著弒帝之事,而他修行的又是剑之一道。所以……” “方才有了干帝一怒、剑道被废,从今往后不可伤人?” “若真如此,那么卫老的真实身份也当真值得玩味。” “弒帝失败,却並没有身死。而只是被剥夺了所赖神通,以及被流放至帝陵……” 李顺不由浮想联翩。 等回到家中,李青却是已经醒过来了。 事实上,由於仍同住一屋,早在李顺摸黑出门时、李青就已经察觉了。 不过李青却並没有追过去,只是於家中静坐、等待李顺归来。 李顺见状,主动解释了一句:“我去了卫老那里一趟。” “原来如此。”李青恍然,更没有多问。 “我要修行一门秘术,还望小糰子你为我护法。”李顺接著说道。 不確定能不能在索寿黑影降临之前將【虚舟丧我】修行入门,李青的护卫还是极有必要的。 否则没有在种种劫难中身死,而是被帝陵天索命而亡,那真是憋屈至极。 “哥你放心!”李青神情肃然道。 客房床榻之上,李顺闭目盘坐,脑海中再度涌现虚舟丧我法门。 很快他就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心中杂念,外界即將降临灾劫,种种皆如流水、轻轻淌过,不留痕跡。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当他再度睁开时,这【虚舟丧我】法已经入门! “我似乎尤其適合修行这避灾之法。” “甚至感觉,比修行【春秋笔】都要更加顺畅。” “但春秋笔却是有著方询近百载修行经验为根基……这是怎么回事?” 李顺心中不由涌 起一阵疑惑。 思虑良久,李顺意识最终还是遁入方寸空间之中。 於空间里,再度回想刚刚修行种种。 “並没有发觉心智受到影响的痕跡。从目前看来,卫无期所传这门秘术,似乎並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 “就算他真在法门中安插了什么手段,却也无妨!”李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气。 “毕竟修行秘法的,也只是傀儡【李顺】的肉身罢了。若真有什么问题,大可以直接將其毁去。” “不过毕竟是我待了二十多年的躯壳,还有借寿两百载的天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放弃。”李顺的视线落在方寸空间中的傀儡身上。 自从那日被天人书石像引动幻觉又成功挣脱之后,李顺的心態已经逐渐发生了质的转变。 “纵使我借李顺肉身活了二十七年,但他也绝不是必须的。” “事实上,依仗方寸空间神异,只要我在外界有任意意识附著,便可维持所谓不死。” “甚至我若是能找到意念单独存在的办法,都无需藉助任何傀儡肉身!” “方寸即吾心。” “方寸在我心中,而非【李顺】亦或者任意傀儡体內。” “大干虽然凶险,我倒也不必过于谨小慎微。” “该试探的试探,否则便会如我前二十六年那般,纵使蛰伏半生、也难以有所收穫!” 第72章 三省倏然变 【虚舟丧我】之法成功修行入门,李顺缓缓睁眼。 估摸著时候,已经过了前两省中索寿黑影降临的时间点,然而它这次却没有再出现。 “看来这避劫之法,果真有效。”李顺心中一喜。 他自己先详尽感悟了番自身目前状况。 “並没有感到有什么特別之处,只是心態无形中好了很多。” “无有忧虑。即便思量到未来劫难,也不会有多少惊惧、忧愁,只淡然视之。” “天地劫力,於我何加焉?” 李顺看向依旧在一旁护法的李青:“小糰子,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李青认真观察了许久,有些迟疑地说道:“说不出来,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个十七八岁少年应有的模样,而像是……” 李青沉吟了许久,终於找到了合適的措辞:“不错,反而像镇上隨处可见的那些老人家,閒散蹲坐、慵懒平和。” “这就对了!这便是卫老传我秘法之效,为的就是躲避天索寿黑影的袭击。” 李青闻言有些疑惑:“天索寿黑影的袭击?哥你不是才刚刚修行十二长生法嘛,怎么需要担心这个?” 李顺嘆了口气,满是无奈的低声说道:“那是因为你哥我与天借寿两百载,被帝陵天视作异类。若没有避祸之法,怕不是要面对索寿黑影无休无止的追杀!” “借寿两百载?”李青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用了好一会方才將这信息消化:“我就感觉你跟卫老之间有点怪怪的,原来如此。” “小糰子你可要替我保密啊。”李顺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句。 李青神情肃然,保证道:“哥你放心,哪怕身死、我也绝不会透露半句!” 而后李青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眼中又是遗憾、又是愤恨。 “哥你如此天资,却被困在帝陵之中……” “若能重获自由之身,前往大干十三州,绝对前途无量啊!” “哥你应该不知道,凡在帝陵內修行借寿,无论多少、皆要被帝陵天抽取三层!” 李青倒著肚子里苦水,李顺也假装是初次听闻,面露吃惊之色。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哥你送出。你呆在帝陵內实在太憋屈了!”李青替李顺感到不值。 李顺却是开口劝诫道:“哎,此事不急。毕竟我也有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况且距离我下次借寿还早。” 李青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兄弟两人畅聊至深夜,方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陵歷六月十四。 【方询】一大早,便开始给董春秋写信。 这一次除了欲收李顺为徒的请求之外,还上报了自己昨日刚赴任巡查时候的发现。 东山镇已有歹徒入侵痕跡,並且对方似乎所图甚大! 写完后,命令邮役加急送出。 方询只等御史府回信。 而李顺那边,他依旧拿出三十万元钱,让李青去把隔壁小院盘下。 “听说隔壁家大儿子要被抓去外界当劳役了。” “我跟镇守大人相识於冷山,共经劫难、关係莫逆。”李顺忽的说了这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李青先是愣了愣,而后便若有所思,揣著三十枚钱幣出门而去。 不多时,便带著地契文件以及余下的钱幣回来了。 “隔壁只象徵性地收了五万元钱。” 李青犹豫了会,低声问道:“哥你真跟那方询关係不错?我在东山镇的信誉还算不错,故而交易才这么顺利。” 李顺笑了笑:“放心。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他就会收我为徒了。不过改换劳役,这等小事完全没有问题。” 李青闻言点了点头,继而眼中又升起一阵忧虑:“方询他不会看出哥你借寿两百载了吧?” “方询他还没到那等境界。况且如今我得了卫老亲传秘法,就更无需担心了。只要我自己不说,此事就不会暴露。方询他毕竟是董春秋之徒,拜他为师、益处良多。”李顺解释道。 “既如此,哥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对了,今日再跟我去祭奠下小圆子。”李顺忽又说道。 李青虽不明白对方用意,但还是点头应下。 晌午时分,兄弟俩再度来到阴森人俑阵列之中。 李顺伸出手,在小圆子人俑面上摸了摸。 冰冷,阴寒。 “你说,小圆子她真的死了吗?”李顺忽的莫名说了这么句。 “我是亲眼看著小圆子咽气的。她走之前,基本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掛念的,就是哥你。如果她知道哥你有如今这般成就,肯定很高兴。”李青並没有能真正理会李顺话里的含义,只是回忆著往昔,有些伤感的说道。 李顺眼前,则是浮现出了帝陵无尽人俑尽被点燃,化作连天烽火的末世画面。 “这人俑不知究竟用何种方法製成,明明里面有命炁残余,然而如此近距离都无法察觉。” “生灵死后被製成人俑,封存命炁。修士修行,与天借寿,也要被抽三成。帝陵界內数千年积累下来,所匯聚的命炁数量绝对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究竟有何用处?” 李顺不认为,这些命炁是为了给干帝延寿。 “人各有命,旁人命炁自己根本无法直接使用。否则想要长生倒也简单了,只需尽情掠夺他人命炁即可。那这世界,便会瞬间墮入可怖的黑暗深渊之中、再不復文明秩序可言。” “不是给干帝延寿,但必定是干帝所需。” 李顺视线微不可觉地朝天空瞥了一眼,暂且將念头压下。 结束悼念后,李顺又在人俑阵列周围搜寻了一番,並没有找到异常的痕跡。 “现在还不清楚申屠薪究竟是如何瞬间將帝陵郡內人俑尽数点燃的。” “希望方询的那封书信能起到效果。” 这一次御史府的回应更为迅速。 下午三时,回信便已送达。 “暂列门墙,收为记名。若一载之內踏足太朴境,方可录为嫡传。” 除了这句之外,还有多了另外一行字。 “君子思不出其位。” 却是对方询上报帝陵异动的回应。 “这是什么意思?” ----------------- 下一章12点半。今天四更,还有三章。 第73章 百家爭锋劫 “君子考虑问题,其心思和念头不会超出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职责范围……” “並没有正面回应东山变故,而是这么一句提点的话。”反覆观看了数遍信件,方询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隱隱品出味来。 “这是让我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少管閒事?” “这態度,颇有些微妙啊。而且我现在身份乃是东山镇守,帝陵如果真被焚毁……” 申屠薪纵火焚陵一幕幕场景再度浮现脑海。 霎时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有些明白过来。 “墨尚节葬,今乃穷机巧以筑九泉之宫;兵当御侮,今乃屈傲骨以戍死尸之门;法明律度,今乃弄严刑以驱哀鸣之徒;阴阳察天,今乃竭绝学以养幽暗之气。史官秉笔,不书帝王避死之怯,唯颂地下土木之华……” “申屠薪焚陵之际,不仅讥讽干帝,乃至对建造帝陵墨家、兵家、法家、阴阳家、史家,都极尽嘲讽之能事。” “而这里面,偏偏没有儒家!” “若焚陵一事当真发生,纵使有天人书重置皇陵,肯定也隱瞒不住。届时遍传天下,这几家声誉多多少少都要受到影响。百家爭鸣,无非此消彼长。” “帝陵剧变,对於儒家而言,却有百利而无一害。方询身为儒家门徒……” “所以董春秋方才回信,让方询思不出其位。” “少管、別管。静观其变……” “这么看来,申屠薪焚陵,恐怕背后並不是只牵涉钧家一脉。申屠薪能够轻易潜入帝陵,並且改换身份,也说得通了。” 李顺思绪翻腾。 他虽亲身经歷了那场浩劫,身处局中,却依旧未能勘破背后玄妙。 还是靠董春秋书信提点,方才反应过来。 “我原本以为,躲到帝陵中就能勉强安全些。却没有料到……” “长生移劫,百家纷爭。这大干……” “倘若上面没有干帝镇压,恐怕早就彻底化作乱世!” “可即便干帝有镇压四圣的威能,也终是拦不住蠢蠢欲动的百家。” 想通了这一切,李顺自然没有再阻止焚陵劫难的念头。 “这一遭,乃是除了建陵五家之外的势力暗中谋划推动的大势。想要逆势而行,首先要掂量下自己够不够格。反正,我是没有那个兴趣。”李顺暗自摇头。 “但……帝陵尽毁,世间一切都被重置,而我方寸空间中不受影响。” 李顺心中顿时起了別样心思。 六月十四下午五时,收到董春秋书信后不久,方询便在大庭广眾下,正式宣布收李顺为徒。 而后李顺回家修行,方询则是以盘点之名,来到了东山镇库房之中。 看著琳琅满目的珍宝,方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需在劫难来临之前,將它们全都转移到方寸空间內。如此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它们全都据为己有。” “尽收大干一州奇珍,价值难以估量。” “並且旁人查无可查!” 继而,方询心中又有些遗憾:“只可惜,东山镇库藏还是有点小。对了,还有江重光在那帝宫中所搜刮之物。” 眼眸中微光一闪,方询当即亲自带人,朝著那处峡谷地宫搜查而去。 而李顺这边,则是按部就班开始修行。 不过这一次,他明显感受到了跟前两省的不同。 “纵使有著前两次的修行经验,再加上方询百载经歷。我这次修行起来,却反而不顺畅了。” “因为……” “我已经提前修行了那门【虚舟丧我】!” “这避灾法门,绝非源自儒家。虽没有达到理念完全衝突的地步,却也会对修行產生阻碍。” “这还是最低级的凡胎境!” “越往上,不同流派之间的理念衝突只会越强。想要达成百家大一统,果然绝非易事。” 好在虚舟丧我並非修行正法,只是一门避劫秘术。 不过稍微减缓了下李顺修行的速度。 六月十五,他还是顺利踏入了凡胎境中品。 再经过一天苦修,便又境界圆满,来到了地之关门前。 李顺凝神,感应那冥冥中的破关契机。 “这次没变,仍旧应在东山镇。” “看来,江重光还是会闯入帝陵。” “方询已经將那山体地宫中宝物搜刮乾净,带了回来。並且奏书上报。” “希望这一次帝陵的防护禁制能严实点,別让江重光这小子再进来了。否则……” 六月十六。 该发生的事,似乎註定会发生。 天空被撕开个诡异的口子,一道流星从天而降,正落在李顺小院之內。 来者正是江重光! “你是……” “为何我的破境关键,会跟你有关?”废墟之中,江重光看著李顺身影,摸了摸脑袋、满是疑惑。 但他向来不喜欢思考太多,很快就不再去想。 手中两柄巨锤倏然浮现,当场就要了结这段因果。 便在这时…… 看著不远处的李顺,江重光脑海深处却是不由浮现出一道跟对方极其相 似的身影。 “他是?” 江重光手上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在那里,快!”从四面八方忽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江重光眉头一皱,抓起李顺、几个起落间,便已经逃离东山镇。 朝著韩素书挖掘的那处山中地宫急速遁去。 路上,伴隨著他不断的回忆,脸上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莫不是他?” “居然这么巧?” 他忽的想起来,自己幼年跟叔父四处游荡时,曾经路过冷山县。 有一日,自己因为贪玩,瞒著叔父、独自一人上了街。 却不想就此迷了路,那时候又累又饿又渴。 恰好被一冷山劳役撞见。 自己被对方带回了家,好生照料了几日。 直到叔父找上门来。 “跟记忆中那劳役的样子,倒也有几分相似。” “难不成,这就是我破关契机应在他身上的原因?是要我来报恩的?” “不过那时候我年纪还太小,具体细节有些记不清了。” 江重光皱眉思索著,已然来到了地宫入口。 原本被藤蔓遮严实的隱秘洞口,赫然有被人闯入的痕跡,一片狼藉。 江重光不由神情一变,连忙顺著通道钻了进去。 不久后…… “谁偷了我的东西!” 江重光的怒吼响彻地宫。 ----------------- 晚上8点还有两章。 第74章 轻易大仇报 “我那些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宝贝……” 看著空空如也的窄室,江重光整颗心都在滴血。 “是谁!” 愤怒之后,江重光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纸符、將其点燃:“素书建造这地宫的时候曾特地设下禁制。若是地宫被外人闯入、禁制遭到触动,便会將其记录下来。” 火光跃动,纸符化作飞灰。烟雾繚绕中,一队正在搬运珍宝的身影豁然浮现。 而为首那人,江重光感觉甚至眼熟。 “这是……方询?”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 江重光此刻还未得知方询被贬为东山镇守的消息,骤然从烟幕中看到仇人身影、还以为是禁制出问题了。 但他又想到被自己扔在一旁的李顺,原先也是冷山劳役,霎时反应过来。 “还真是他?!” “狗官,我跟你不死不休!” 江重光双目赤红,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已是愤怒到极点。 正欲衝出去找方询拚命。 却忽听得李顺说道:“那是什么?” 江重光脚步微微一顿,看向李顺所指的位置。 原来纸符燃烧烟雾画面仍未散去,一阵翻涌之后又有新的场景出现。 一道瘦削的身影,拖著巨大的宛若长蛇的黑色藤蔓,缓步来到了这地宫之中。 身影在藤蔓身上轻轻一点,原本死物一般的它们便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在地宫中不断疯狂扭动。好似无数条蛇聚集一起。 看上去颇为惊悚。 “素书?他这是在干嘛?”江重光起初有些疑惑。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他不是素书。如果是素书,不可能触髮禁制。” “究竟是什么人假扮素书!”江重光又惊又怒。 烟幕画面仍在继续。 那些藤蔓在空中狂舞了片刻后,仿佛找到了目標。朝著地宫內四通八达的通道探出了分支。 这黑色藤蔓也颇为玄异,哪怕伸出了千万条枝杈,自身也没有减少半分、始终维持著原本的大小。 新长出藤蔓仿佛无穷无尽。 不知过去多久,终於似乎延伸到了尽头,扩张方才停止。 而它本体却如同虚幻般,沉入山体,消失不见。 画面中,“韩素书”、亦或者说是申屠薪,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地宫深处居然钻进来了这等诡异的东西,究竟……”江重光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而李顺则是根据那黑色藤蔓表现特性,確定了它的来歷。 “相土玄葛!” “这相土玄葛能自由穿梭在地脉之中,且只需一丁点滋养便可大量繁殖蔓延。最妙的是还能够承载修士神念,绝对是勘探地下的绝佳之物。” “大干立国之初,修建官道时曾普遍使用玄葛。但或许修建官道导致的大干地气变化,使得这相土玄葛產生了水土不服。只要深入地下,玄葛便会沾染上了怪病,很快枯死。於是玄葛日渐稀少,且不再有人使用。” “没想到,它仍然能在帝陵郡內发挥功效!” 李顺忽地想起了第二省中,他被困於窄室中时、曾听到外面申屠薪在不断拖动重物的声音。 “或许就是他把这些深入地脉的玄葛给拔出来。” “难道申屠薪就是靠著这玄葛之助,才迅速点燃了帝陵各地的人俑?” 剎那间,李顺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 而江重光则是已经做了决定:“不管那么多,先去找方询报仇!” “把那狗官杀了,再去找素书匯合。” 他再度抓起李顺,风驰电掣间,已是回到了东山镇边缘。 江重光看了眼李顺,心中顿时犯了难。 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这位“恩人”。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功夫,李顺忽地开口:“你莫不是想找方询寻仇?如今我已拜方询为师,想要报仇……” “那就先杀了我!” “你……”江重光一怒之下已经抬起了手,但最后却是悻悻落下。 “你倒是忠心!为了维护自己师尊,连自己小命都不顾了。只可惜,跟错了师父!”江重光嘲讽了一句。 李顺却是昂首道:“师尊师从当朝三公,乃是儒家正朔。能拜入其门下,乃是我三生有幸。又何来跟错师父一说?反倒是你……” “不过一东躲西逃、篡逆之辈。给我师尊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江重光闻言,心中登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但毕竟李顺是自己“恩人”,却也不好真把他怎么样。 “你可记得,当年……” 他正欲开口,將二人“渊源”道来,却忽地话语一滯。 因为他恰好在东山镇街道上,看到了方询身影! 似乎正率领捕快,在搜查著什么。 原本说到一半的话顿时收回肚子,他转而狂笑了声:“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配不配给他提鞋!” 话音未落,江重光身影便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 叔父被擒之仇,窃夺珍宝之恨。 外加李顺的言语 相讥。 江重光內心积蓄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如火山般轰然爆发出来。 “狗官受死!” 裹挟雷霆万钧之势,江重光顷刻间便已来到方旭面前。 看到对方脸上涌起的错愕,江重光心中涌起一丝得意。 然而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歇,两柄巨锤,发出撕裂空气的尖锐鸣叫。 当头砸下。 砰! 或许是他的袭击太过迅速,那方询任何反应都没有,就被当场砸成了一堆肉沫。 “嗯?这么容易?” 被鲜血溅了一身的江重光有些意外。 东山镇上,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给惊呆了。 而后刺耳的尖叫声与警报声霎时传遍。 “捉拿逆贼!为镇守大人报仇!” 虽然主官身死,东山镇捕快们脸上都难以抑制地涌现惊容。 但他们竟也没有全乱了阵脚。 道道光华在他们身上不停亮起,顷刻间已经是结成阵势,將江重光团团围住。 “麻烦!” 江重光暗自皱眉。 这些捕快的实力可以说是稀鬆平常,但有了大干官印的加持,便没有那么容易杀死了。 再加上…… 江重光余光瞥到了天边正急速划过,朝此处驶来的一道血光。 “帝陵血卫……” 第75章 天下乱渐起 “只能暂且先出去避避风头了。” 江重光挥舞著巨锤,將围攻的几名捕快掀翻在地。 或许是击杀了一位大干命官的缘故,这次血甲卫来的极快,转瞬便已经接近东山镇上空。 江重光不再犹豫,施展【身抱道】秘法,破开帝陵禁制、匆忙遁去。 大干,帝陵郡边界。 一道流光从如渊黑色边界中飞出,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怎么感觉,这次血甲卫的实力高了不少?差点就没能逃出来。”急速遁入一处山林中隱蔽了身影,江重光喘著粗气,心中满是不解。 短短时间的交锋,他身上已是多了七八道伤痕。 他缓缓运转著体內理炁,背后一道赤红色的虚影浮现。 火光蒸腾之中,体表伤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怎么感觉,这一趟进入皇陵……” “有些怪怪的?”江重光回想起自己方才经歷,心中涌起阵阵说不出的古怪。 但他一时半会间,却又想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 他不由猛地一拍大腿:“要是素书在就好了!他肯定能弄明白!” 就在这时,从他怀中忽地飘出一张纸鹤。 纸鹤扇著翅膀,径直朝著某处飞去。 江重光见状大喜,连忙跟上。 跟隨纸鹤飞了小半天,才在一处山洞中找到了被捆作一团的身影。 “素书!”江重光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连忙上前为他鬆绑。 但他却愕然发现,这將韩素书捆绑得严严实实的绳索不知是由何种材料所制,以他一身蛮力、竟也无法解开。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纸鹤无火自燃,在空中化作一行文字。 “以自身命炁引动。” 江重光连忙照做。 命炁如火,绳索霎时如被点燃,化作飞灰、顷刻飘散。 韩素书这才得以脱身。 似乎被捆了许久,他原本就清瘦的脸上更显苍白。 “素书,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在帝陵中遇到了偽装你的人……”江重光一股脑將自己这次经歷说了出来。 韩素书听著,眉头却越皱越深。 良久,他轻轻咳嗽了声,嘆了口气道:“幸好你从帝陵出来了,否则……” “还是有些小覷天下英雄了。师父说的对,百家爭鸣数千年,涌现天骄不知凡几。我韩素书绝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也做不到算无遗策。” 他虽这么说著,但脸上却毫无沮丧的神情。反而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无比的兴奋。 “这次是我输了。但下一把……” “我一定要贏回来!” 江重光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素书,你究竟在说些啥啊!” 韩素书这才解释道:“大干诸臣,欲借我们闯陵一事,试探干帝近况。” “事实上,我也正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想法,这才敢带著你来干帝陵一探究竟。只是却没有料到……” “多了一位局外人!而正是这位局外人,趁我不备、將我抓获。而后改头换面,偽装成我的模样,潜入帝陵之中。” “他这么厉害,能把你都抓住。想要进入帝陵直接进去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大费周章、假扮成你模样?”江重光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纵使他实力要高我一些,想要凭他自己进入帝陵,却也不行。既非棋子,又怎可入棋盘?”韩素书摇了摇头。 “他的真实身份,乃是钧家传人申屠薪。此番潜入帝陵,怕不是要行焚陵之事。” 江重光闻言一急:“钧家?焚陵?我们大湘巫魂还没有拿到呢……” 韩素书摆摆手:“別急。干帝陵乃是大干有数的重地,又岂是这么容易就隨便被钧家传人焚灭的?” “事实上,就连申屠薪自己都知道这一点。不过,对他而言却无所谓了。” “能不能真把帝陵焚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曾经焚过帝陵。” 这番绕口令一般的话,又把江重光给说糊涂了。 韩素书耐著性子又给他解释了一番。 最后道:“你只需知道,帝陵不会消失。你需要的大湘巫魂,也仍会在那等你。只不过嘛……需要等一等。” “现在帝陵里面,恐怕已经是天崩地裂的末世场面了。”韩素书朝著远处帝陵所在看了一眼。 “这次幸好你及时出来了。否则我想要救你,又是一番麻烦。” 江重光挠了挠头:“这么说来,我运气还不错?” “运气……”韩素书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心中有些话,却没有说出口。 “这世上,未必有那么多巧合。方询,还有那役夫……” “尚不能確定,还需再观察一番。”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江重光又道。 “等。” “钧家焚陵,只是序幕。这大干天下,乱象已起。”韩素书眼眸里,剎那间好似有无数光影急速掠过,他缓缓道。 江重光却是没有察觉到韩素书变化,他又问道:“对了素书,你之前说,帝陵最初就是你由你师父设计的。那他可知道对付血甲卫的办法?这次我被血甲卫围攻,差点没能 逃出来。” “这些血甲卫哪怕只剩下半条胳膊,都能重生。著实有些难对付!” “血甲卫……”韩素书思忖片刻后,將应对之法娓娓道来。 江重光听得眼光一亮,当即摩拳擦掌道:“好!等下一次,我定要他们好看!” …… 帝陵郡,东山镇。 申屠薪命炁之火焚陵之事如期上演。 方询在主动送命之前,已经將诸般珍宝尽数转移到方寸空间之中。 只是,再次看到沸腾混沌如烘炉的帝陵界,以及半空中如烟飘散的申屠薪。 李顺心中忽的一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一缕从天而降的惨白色劫灰。 “大钧狂徒申屠薪,传檄绝笔!” 李顺隱隱从劫灰中,感应到了申屠薪临死前平静的宣讲。 “这些灰烬,或可看做他的尸首。” 片刻之后,李顺手中的灰烬便已经被他收入方寸空间之中。 紧接著,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新开闢的第六块空地上,居然浮现出了一道极其虚幻的身影。 正是申屠薪! “嗯?” 第76章 方寸铸吾身 这身影並非傀儡似的实体,只是一道极淡的虚影,而且状態极不稳定、似乎隨时都会破裂消失般。 “但他的確出现在了方寸空间之中,也就是说……” “有將其收作傀儡的可能?” 李顺顿时怦然心动。 申屠薪的实力毋庸置疑。 一个眼神就能制服江重光、纵火焚陵无人可阻,想来他最少也是天象境的强者了。 “若能多了这么一具傀儡……” 李顺连忙收集起了更多从天飘洒而降的劫灰。 隨著被收入方寸空间中的灰烬越来越多,申屠薪虚影的状態才更加稳定下来。 只是申屠薪早已经隨著漫天劫火化作无数劫灰,李顺註定不可能將其完整收集。 故而当那双金光巨手再现,撕破苍穹、翻动天人书页之际。 方寸空间中的申屠薪身影,凝实程度只有正常傀儡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天人书页转动,光阴为之逆流。 时间再一次回到了焚陵前一日,六月十五。 被江重光轰杀至渣的方询,又活了过来。 他表现得跟帝陵其他人一样,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时光的逆转。 而方寸空间中,李顺正盯著申屠薪虚影,怔怔出神。 “成了,又没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或许可以称之为,半傀儡状態。”李顺心中颇有些遗憾。 正常来讲,当一个人被方寸空间收为傀儡后,李顺便能够知晓对方全部记忆。 然而此刻他却无法从申屠薪虚影中读取分毫往昔画面。 “还好,我依然能够將他召唤到现实世界中。”李顺心念一动,申屠薪便降临身旁。 李顺伸手摸了摸。 它在方寸空间中本就是虚影状態,来到现实之中被削弱了一半,更是只如一层淡淡光影。 “体內没有丝毫命炁。” “甚至就连开口说话都说不了。” “这笔买卖……血亏啊!” “能不能不要这傀儡了?”李顺心中当即后悔起来。 毕竟方寸空间中开闢一块空地著实不易,这申屠薪被收了之后全然无用不说、还白白占了一格位置。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迄今为止,李顺还没有找到將收纳傀儡驱逐出去的办法。 一番研究无果,只能无奈暂且放弃,將申屠薪收回。 “堂堂大钧传人申屠薪,难道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冷山劳役?” 方寸空间中,李顺看著在第六块空地里静静矗立著的申屠薪,只觉得对方无比碍眼。 而后他又有些不死心,將自己的神念降临於对方身上。 虚影內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画面、记忆。 李顺只得將注意力集中在虚影本身。 他始终觉得,如果其当真毫无价值,那么它也不应会在方寸空间中显现。 心神沉淀,李顺忘记了自己本来身份。 好似化作了这道孤零零的虚影。 良久之后。 申屠薪身影忽的如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自虚影体內急速飞遁而出,顷刻间来到了方寸空间中央核心区域,李顺本人意念所在的区域。 流光如火般不停跃动,跟两尊石像遥遥相对。 李顺却是从这暗红色光芒中,窥见了四个字。 【命炁洪炉】 “这是……” 李顺眉头微皱,神情莫名。 这是他在申屠薪虚影体內发现的唯一与眾不同之处。 火光不断跳动,宛若他的心臟。 “命炁烘炉。或可看做申屠薪的某种体质特性。” “我虽然只收集了他的一小部分残骸灰烬,但这特性……” “哪怕只有残躯,也依旧生效。” “不过,它为何会来到方寸空间中央位置?” 李顺有些疑惑,这是他收纳前两具傀儡从没有出现过的古怪状况。 “难不成,是跟三省身、天人书傀儡一样,还想反抗、爭夺方寸空间的归属?” 李顺目光一闪,意念当即笼罩那片暗红色火光。 片刻之后,他由怒转喜。 “竟是如此!原来方寸还有如此妙用!” 李顺明悟的瞬间,整个方寸空间轰然震动起来。 他意念所在的那块区域,再次朝两边进行了扩张。 虽没能推进多少,便遭到了极强的阻力、被迫停了下来。 但李顺依旧心情大好。 他死死盯著那意为【命炁洪炉】的暗红色流光。 “方寸即吾心。” “吾心诞吾身。” “我虽然只是意识穿越而来,附著到了大干【李顺】的衰老身躯上。但其实,我可藉助【方寸】伟力,重塑身躯!” “只不过,凭我现在的实力以及认知,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只会如小儿玩泥巴般,只能捏出些不伦不类的造物。根本不能使用,甚至或许都难以称之为合格的肉身。” “但……我却可以从那些被收 纳的傀儡身上,汲取经验。” “乃至特性!” “命炁烘炉。身体好似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时刻燃烧著熊熊命炁的巨大熔炉。持有此特性者,体內命炁不再是平和流转状態,而是处在不断爆燃之中。” “自身寿元大幅度降低,虽寿一百、却只能活个十年。但相应的……” “理炁的活跃程度却是大幅度增加,就宛若我所见到的焚陵末世。混乱,狂暴!” “申屠薪的这种特质,堪称是天生的钧家传人。只可惜,却不適合我。”李顺有些遗憾地微微摇头。 “我可不想当个短命鬼。” “不过……” 李顺目光倏地一变,【命炁烘炉】光华,霎时落在【方询】身上。 剎那之后,【方询】整个人的气质都起了莫名的变化。 原本方询冷静,深沉。 但沾染了【命炁烘炉】的特质后,他无形之中好似变得如申屠薪那般疯狂! “傀儡位於方寸空间中,便是无生无死的恆定状態。只要不进行同步,便永远都是刚被收进来的模样。纵使【命炁烘炉】加身,倒也看不出什么。” “但若在外界……” 东山镇上,正在衙署书房內办公的方询,身形剎那消失。 但下一刻,他就再度出现。 仿佛消失只是错觉般。 前后不过一瞬功夫,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发生了莫名的变化。 ----------------- 下一章12点半,今天还是四章更新。 第77章 天骄提线魂 眉眼间虽然依旧平静,但眼眸深处,却可窥见一抹难以抑制的癲狂。 李顺藉助【方询】身躯,再度深刻感受从申屠薪身上提取的【命炁烘炉】特性。 “身具此特性,並非一开始就直接处在了最为炽烈的燃烧状態。” “而是从一撮小火苗开始。” “就比如现在,方询体內绝大多数理炁都没有受到激发。” “不过,命炁烘炉的燃烧一旦开始,就几乎无法停下。而且火势註定越来越大,直至全身命炁都被燃尽,化作纷纷劫灰。” “人惜命乃是本能,这种体质除了对钧家那群狂徒之外,对其他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诅咒。” “然而……我方寸傀儡却可无视之!” 李顺心情为之一振。 “傀儡无生无死,就算降世后遭到毁坏,也不会伤及方寸空间內本源。只需耗费些时日,傀儡便会自行修復如初。” “故而,几乎可以毫无负担的使用这特性。” “甚至……” “燃烧命炁本身就有强化术法威力的效果,若有【命炁烘炉】特性加持,不计后果之下、或许顷刻间便能爆发跨越大境界的战力。” 李顺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歇。 最终还是压下了让方询当场点燃命炁烘炉的决定。 心中一动,李顺收回了特性。 暗红色光芒霎时重新回到了方寸空间中,於中央核心区域继续静静停留。 “这特性,不仅仅可以给方询。方寸空间中任意傀儡我都能赋予。但是同一时间,只能施加在一人身上。” “甚至將来我凝聚身躯的时候,都可以为自己加上。当然,我应该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李顺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暗红色的流光。 “这世上,绝不只是申屠薪一人具有特殊体质!大干天下,百家爭鸣数千年,英雄如过江之鯽。身具特性者也当不知凡几。” “若我能將他们都收入囊中,提取各种逆天特质……” “岂不是能铸就一具完美身躯?” “先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方寸空间的这功能,全因收取傀儡太过普通。根本没有什么特质可言!” “这么看来,方询误我啊!” “若早知道这一点……” “我便不会轻易放跑了那江重光了。”李顺思绪翻腾,久久不能平歇。 许久之后,他才终於冷静下来。 “想要收江重光为傀儡,倒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容易。” “收申屠薪的过程,不可复製。他整个人皆被命炁之火焚尽,处在將死非死之间的无意识状態,故而我收其作傀儡、他也没有任何的抵抗。” “即便如此,我也只提取了一道虚影。” “反观江重光……” “让他自愿成我傀儡,几乎没有这个可能。而亲手將他诛杀……” 想到江重光表现出来的战力,李顺不由微微摇头。 “纵使方询焚命,恐怕也力有不逮。” “不过,只要他活著。日后总归有的是机会!” 李顺已然知晓,江重光潜入干帝陵,为的就是寻找一能帮他脱胎换骨的宝物。 “他如今体格,或许都已是天下罕见。若再经一番质变……” “简直难以想像会强悍到何种地步!” “好!你变得越强越好!” 发掘了方寸铸身妙用之后,李顺的心境再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过去收纳傀儡,无论傀儡多强、都只落在傀儡身上。 纵使李顺可以自身意念降临操纵,但始终都有摆弄棋子、非自身之强的隔阂感。 但现在…… 傀儡可以反哺自身! “方寸心、方寸神。” “方寸之中铸真身!” “英雄天骄皆俯首,身化灵台提线魂!”李顺神念俯瞰整个方寸空间,心情激盪,放声长吟。 申屠薪身死,明面上其焚陵之事便已翻篇。 但朝野间,已是有汹汹暗流涌动。 干歷二月初八,钧家狂徒纵火焚陵之事不脛而走。 那篇檄文也隨之传遍天下。 一石激起千重浪! 琅琊郡。 天赐茶馆。 江重光偷听著隔壁桌激烈的爭吵谈论,暗自咋舌。 “素书,还真被你说对了。那申屠薪竟然真把帝陵给焚了!” “试看明日之玄黄,竟是谁家之天下……说的好!” 江重光猛地一拍桌子,引得旁人侧目。 “嗯?!” 他却怡然不惧,与人对视。 “少惹点麻烦。”最终还是韩素书出声提醒,江重光才收敛了些。 “素书,我也是如今才知道,帝陵居然有史家神通庇佑。虽经劫火而不朽。这么说来,我那天其实不应该离开的。仅仅是听檄文之字,都已经心情激盪难平。若是能亲眼目睹申屠薪纵火焚陵的场景,那又该何等痛快!”江重光压低了声音道。 韩素书有些无奈道:“帝陵重置,回到事发前一日。却別忘了 那时候你还没有进入到帝陵之中。又岂会变出来个你?” “那我去哪了?”江重光有些不明白。 “若没有及时出来,那便会跟申屠薪一样,死无全尸。” 听到韩素书冰冷的话,江重光顿时嚇了一跳。 但他眼珠一转,想到了先前对方说过的话:“素书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是不是?” 韩素书深深嘆了口气:“有是有。就是……很麻烦。” “相当麻烦。” 韩素书又重复了句。 江重光挠了挠脑袋:“那以后我还是小心点吧。对了,我们在这究竟等什么啊?都等了大半天了。” 韩素书目光瞥向街上:“等人。” 片刻后,他语气倏然一变:“他来了。” 江重光顺著韩素书视线望去,眼睛猛地瞪直了。 只见在人群簇拥之下,一位少年郎身著金光闪闪盔甲,骑马而来。 那匹马极为神异,通体漆黑如墨、毛色光滑如缎,却在阳光下隱隱流转著暗紫色的诡譎幽光。 马眸中並非温顺,竟含睥睨之意,扫过街边眾人。 “好马!” 江重光不由暗赞了一句。 而后不由看向马背上金甲少年:“那小子是谁?” “琅琊郡守的儿子,骆棲梧。” ----------------- 晚上8点左右还有两章。 第78章 七国环陵土 第81章 七国环陵土 “骆棲梧。” “咱们要狙杀他嘛————”江重光喃喃重复了遍这个名字,而后眼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韩素书摇了摇头:“你现在可打不过他。不过我们这次也无需跟他正面相爭,我们的目標,是他身下那匹马。” 听到自己不是那骆棲梧的对手,江重光不由撇了撇嘴。 但他向来对韩素书十分信服,倒也没有反驳。 “那匹马看上去確实不错。但值得我们俩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么?”江重光有些不解。 “此马名曰【绝地盗驪】,身负古龙血脉,可日行万里、足不践土。最关键的是———— “” “它原本生活於云梦大泽之中,当初乾灭湘之战、云梦大泽七日而竭,此马几乎绝跡於世间。不想多年后在琅琊郡又有遗脉现身。”韩素书看了眼江重光,淡淡地说道。 此刻洛棲梧已然骑著盗驪,於眾人的簇拥之下返回了郡守府。 江重光的目光却依旧紧盯著对方消失的方向。 “云梦大泽————”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云梦泽乃是昔日湘国重地,无数传说与典故皆是从中孕育。只可惜乾灭湘后,种种瑰丽过往尽被埋葬。 就连他这位湘国正朔,也只知道寥寥几条罢了。 “帝陵郡以一界之地,囊天下十三州。然而十三州,却是大乾立国后方才诞生的。为了彰显灭七国、一统寰宇的伟大功绩,在帝陵中央封土之下,还藏著一片玄黄故景。湘、 雍、梁、胥、潁、幽、代,七国故土,皆环绕乾帝棺槨臣服。” “不仅仅是山河旧景,当年在並灭七国过程中所搜刮的诸国旧物,也大多隨葬其中。”韩素书淡淡说著乾帝陵內部这等绝世隱秘,然而茶馆內其他人却置若罔闻般,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番惊世骇俗的对话。 江重光冷哼了一声:“你师父想出来的这设计,也真挺损的。迟早有一日,我要將乾帝陵给真正扒了!” 韩素书没有理会对方的怨懟之言,接著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那大湘巫魂便应在封土內的云梦泽中。” “封土云梦泽,虽不似现实中那般广阔,却也有十分之一规模。帝陵封土內,禁制愈发森严。留给我们的时间並不会有太多。故而,我们需要藉助那匹绝地盗驪的力量。” “况且,绝地盗驪身负真龙血脉,若是能將其收服、对你也有莫大好处。” 江重光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就说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 “就是现在!”韩素书忽的说道。 江重光不由愣住。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大地忽的轻微震颤起来。 而后这股震动愈演愈烈,宛若有无数道雷霆在地底炸响。 整座城池顷刻间宛若被人撕成了两半。 无数道黑气从地底喷涌而出,朝著周围肆虐呼啸。 原本祥和一片的城市,霎时被滚滚黑雾笼罩,化作幽冥之国! 尖叫声,哭喊声,从城中各处传来。 便在这时,江重光跟韩素书已经衝出了天赐茶馆。 “素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嘶————这些黑雾,好疼!” 周遭黑雾似有极强的腐蚀作用。肌肤与之触碰的瞬间,便產生了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江重光连忙鼓起自身理炁抵挡,却骇然地发现,不知为何、理炁消耗的速度极快。 若是一直身处黑雾之中,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恐怕全身理就要被消耗殆尽。 “这什么鬼东西!”他又惊又怒道。 “二月初八,琅琊地陷,连通绝海,死伤者甚眾。”韩素书却是默默说了一句。 “那匹绝地盗驪应该从郡守府逃出来了,追上去!”混乱之中,韩素书忽的指著某处方位道。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隱隱龙吟之声,江重光也是面露兴奋之色:“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这畜生给跑了!” 二人一前一后,循著声音追去。 东山镇衙署。 “镇守大人,祸事了!”镇丞郑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满脸惊慌。 “休要惊慌,慢慢道来!”方询呵斥道。 不久之后。 “这什么鬼东西?”方询看著前方被黑雾笼罩的区域,面色有些难看。 “属下也不知啊。不久之前,我收到报告,说是琅琊假郡突发地动,而后便有滚滚黑雾涌现,几乎將全郡都覆盖。而且,这些黑雾似乎还有往其他地方流动泛滥的趋势————” “小人在东山任职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啊!”郑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颤抖道。 “立刻疏散周边镇民,同时向上稟报。这事,我们处理不了。”李顺当机立断道。 “那这黑雾里的镇民呢?”郑知又多嘴问了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全然当做没说,躬身退下。 方询压下心头本能涌现的不安,缓步来到黑雾覆盖边缘。 轻轻伸手触碰。 而后闪电般收回。 “嘶————” 方询低头,看著顷刻间仿佛被烧焦的手指,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这黑雾的侵蚀作用未免有些太离谱了。” “嗯?不对!” 方询仔细看著手指的伤口,不由发现了些许古怪。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从方寸空间中取出一株冷山草,与黑雾接触起来。 黑雾的確有腐蚀作用没错,但侵蚀速度远不像对方询一般迅速。 方询又换了其他几株灵植分別实验了一番,皆是如此。 “所以是傀儡身躯的问题?” 方询心念一动,申屠薪虚影缓缓飘出,朝著黑雾飞去。 不过数息的时间,虚影便被彻底吞没。 方询眼皮跳了跳,不由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黑雾几分。 但又感觉到方寸空间中,申屠薪傀儡仍在,不由安心了不少。 再度伸出手指,触摸起黑雾来。 强忍著手指被灼烧感觉,仔细品味著躯体变化。 “似乎是————方寸空间构筑傀儡的力量,被迅速分解了?” 直到整根手指被完全吞没,他才有些若有所悟道。 “既如此————” 方询神念落在手指接触的黑雾之中,尝试將其收入方寸之中。 缕缕黑气翻滚,如长鯨吸水般被吸入。 便在这时,方询察觉到天边似有几道身影正在快速赶来,不由停止了吸取。 他连忙运转理、修復手指伤势。 第79章 绝气锻坚体 第82章 绝气锻坚体 来者共有七人,皆身穿黑色官袍。 为首乃是一位山羊鬍中年男子,他直接忽略了在场的方询,將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片黑雾之上。 “真奇怪,明明已经断绝了帝陵天跟大乾的联繫。”他一边嘟囔著,一边朝著黑雾中央扔出了一柄土黄色的长尺。 这黄尺迎风便长,顷刻便化作数千丈之高。 朝著黑雾中轰然压下。 而后势头不减,很快高度就超出了黑雾覆盖范围,宛若高塔矗立。 李顺则清晰地看到,隨著黄尺的镇压,黑雾朝外扩散的趋势明显止住了。 中年男子又掏出一个土黄色锦囊,將锦囊口对准前方匯聚黑雾,口中念念有词。 仿佛一阵大风颳过,隨后黑雾缓缓被收入那锦囊之中。 前后不过一个小时,覆盖琅琊假郡的黑雾便已消失无踪。 只是———— 原本被黑雾覆盖的区域,已然化作一片死地,生机灭绝。 “哎,重建又要颇费一番功夫。”中年男子嘆了口气。 “敢问这位大人————”见灾祸已被解除,方询正欲开口。 “你们几个,先开始行动吧。”熟料那中年男子完全没听到般,只对著另外六人吩咐了句,隨后便径直化作遁光离去。 方询一时尬在当场。 “方镇守別介意,师尊他就是这个性格。”其中一位年轻人开口道。 一番閒聊之后,方询知晓了他们身份。 刚刚那位山羊鬍中年人,名郭观宇,乃是负责帝陵建造的墨家守正。 帝陵郡中,任职墨家地位从低到高分別是吏、郎中、校尉、大监、守正、大匠、矩子。 矩子总领建造帝陵之事,乃是兼任。自从帝陵初具规模后,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再来过了。 如今负责监督维护帝陵各处的最高职位便是大匠。 这琅琊黑雾惊动了墨家守正,说明的確不是件小事了。 “敢问郭兄,这黑雾究竟为何物?我身为东山镇守,治下一假郡尽被湮灭,定要陈书稟明才是。”方询言辞恳切。 名为郭少商的墨家大监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悄声回答:“方镇守尽可宽心,此地事发,应该怪罪不到你的头上。这黑雾,乃是天道绝气。” 方询神情一动:“天道绝气?莫非跟天道绝海有关?” 墨少商点了点头:“大乾琅琊郡地陷,地下裂隙与天道绝海相连,故而绝气趁机侵入。” 方询闻言,联想到郭观宇先前说的那番话,霎时反应过来:“所以,是现实中大乾发生了这等变故,故而反应在帝陵之中?” 墨少商有些无奈地说道:“帝陵天已经自成一界,此事本不该发生。至於哪里出了问题,却是要一步步排查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將负责琅琊假郡的重建工作,还请方镇守多多照拂。” 墨少商似乎知道方询师承,言语间十分客气。 方询肃然道:“好说,郭兄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我必定全力配合。” 不过很快方询就知道对方说的纯粹是客套话罢了。 一批批墨家弟子从天外飞遁而来,他们自带材料。彼此配合无间,只用了三十多天的功夫,便將已是废墟的琅琊假郡修缮完毕。 填平沟壑,聚土成城;平地开湖,拔地造山。 种种手段层出不穷,让方询大开眼界。 而整个重建工作,也完全没有什么需要方询的地方。 “方镇守,前期重建工作已大致完毕,我们就先一步返回。待到阴阳律气校准完毕后,我们还会再来。届时移栽各种灵物,可真是要你多多配合了。”郭少商笑著说道。 方询面带愧色:“这段时间没帮上什么忙,实在惭愧。郭兄放心,移栽之事,儘管交给我。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目送墨家一行人离开,看著重焕生机的琅琊假郡,回想起一个月前那黑色笼罩的绝境,方询不由感慨道:“墨家不愧是国之砥柱,这么短时间便將一郡之地重建。就是不知,大乾现实之中,如今琅琊郡又是何等模样。” “应该没有这么快就恢復才对。” “天道绝气————” 方询神情霎时有些微妙,心神已经进入到方寸空间之中。 申屠薪虚影所在的第六块区域中,如今却是漆黑墨色一片! 或者说,从三十日多日前开始,就是如此了。 浸泡在滚滚天道绝气中,申屠薪虚影好似风中残烛,隨时都有可能彻底消失。 但始终有股莫测伟力,在维持著他的存在。 曾亲自体验过黑气的侵蚀,李顺知晓,若非申屠薪只是一具无知无识的傀儡,他绝对无法在天道绝气中坚持这么久。 “先不提在天道绝气之中,理消耗的十分迅速。哪怕天象强者也无法坚持太久。” “光说那种钻心挖骨的痛,就非常人所能忍受的。” “浸泡了一个多月,应该有效果了。”李顺心中一动,申屠薪虚影便离开了黑气,来到了中央空地之中。 神念聚焦其上,体会了许久之后,终於找到了目標。 一缕黑光从申屠薪虚影中遁出,宛若墨色流动,跟【命烘炉】並肩而立。 “【不破坚体】。” 品味出这四个字来的李顺,心中不由大喜。 “仰仗傀儡不死不灭的能力,將其日夜浸泡在天道绝气之中,果真衍化出了相应的抗性!” “虽然还做不到完全对天道绝气的侵蚀免疫,不过————” “隨著继续浸泡,这种抵抗特性还可以不断加强!不破坚体,只是第一步。” “如此一来,申屠薪也不算全然无用了。”李顺暗自点头。 將申屠薪跟【不破坚体】流光重新投入到翻滚的黑气之中,李顺的注意力则是集中在了周遭翻腾的白雾之上。 自从方寸空间中住进来了这天道绝气之后,周围白雾明显活跃了许多。 尤其是靠近申屠薪空地的那一圈,变化尤其显著。 李顺也曾试著,將天道绝气引到边缘白雾附近。 但黑气一旦出了方寸空间范围,便剎那消失不见。 “不过因为这天道绝气的存在,无形中减弱了我开闢新空间的难度。” “一个月过去,如今第七块空地已经开闢完毕了!” > 第80章 限至求破境 第83章 限至求破境 “方寸空间外围第一圈总计能开闢十二块空地。不知道全部开闢完毕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玄奇变化。” “不会太久了。” 如今现实中他已经步入了凡胎境上品。七天之前,横亘在修行路上的、牵涉到江重光的地之关,不知为何倏然消失。 他毫无阻碍地就完成了突破。 “应该是江重光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不管如何,对我而言总归是好事。” 有著方询百载修行经验加持,一直到灵犀境中品之前,李顺的修行之路都可谓是一片坦途。 “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对应天之关了。” 【天之关】是每个修士在突破大境界时都需要面对的难题,玄虚飘渺、如同莫测天意。每个人具体境遇都不相同,方询的前两次破关经歷也无法给李顺当做参考。 李顺只潜心修行。 陵歷七月三日。 天空中那轮高悬大日,忽的消失不见。整个帝陵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过因为各地镇守都已经提前收到了通知,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恐慌。 “停日七天,以作盘查。”李顺默默品味著这八个字背后的含义。 事实上接受盘查的並非只是帝陵本身,帝陵內一眾人员、乃至各镇物资储备,皆经受了一轮严格的审问。 负责盘查的並非帝陵中人,而是身著青色官袍的玄衣使! 东山镇衙署。 “赵兄,好久不见了!”方询颇为感慨地说道。 名为赵成的中年男子脱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冷峻的面庞。 “当初冷山一別,原以为你我兄弟二人会在圣京相见。不想再次相会,竟是在帝陵之中。”赵成微微摇头,似乎也是在感慨命运无常。 “帝陵內並非善地,时间流速异於外界、不可多带。方师弟还是要想方设法,儘快出去才是。”赵成颇为贴心地提醒道。 方询嘆了口气:“出去————何其难也。” “对了,赵兄。此番巡查,为何是玄衣使出动啊?似乎於礼不合啊。”方询面带疑惑问道。 “墨、法、兵,皆闯下大祸,如今朝堂、唯我儒家可用。玄衣使负责督查,自是理所应当之事!”赵成傲然道。 见方询仍有不解,赵成沉吟一番,屈指弹出一张箔纸。 方询接过一看,却是写著申屠薪纵火焚陵、檄文遍传天下,引得朝堂震动一事。 他不由起身,大惊失色道:“如此祸事,为何我这东山镇守全然不知啊?” 话音未落,手中箔纸却是无火自燃,化作飞灰。 “帝陵自有不朽之法,方师弟虽身无恙,记忆却未必能保留了。”赵成淡淡地说道。 方询顿时有些失魂落魄:“如此说来,我已经死过一遭了?” “所以我才说,帝陵非久留之地。方师弟还要儘快想办法出去才是。” 见对方话语间几次三番提及此事,似乎意有所指,方询心中一动,连忙拱手肃然道:“还望赵兄教我!” 赵成打出一道金色字符,防止左右可能窥探。 这才低语道:“方师弟,这次我明面上是带领玄衣使督查帝陵。但实际上,却是背负师尊任命而来。” 方询心中一惊:“端木师叔?” 端木秋彻,正是此前自圣京遥遥射出一箭,帮助方询擒获熊烬的那一位。 他虽已不再担任任何官职,但毕竟曾在大乾立国之战中立下诸多不朽功劳、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赵成顿了顿,沉默了片刻。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师尊大限將至,不得不开始准备破关一事。其中一道可能契机,便落在帝陵之中。” 方询似乎极为震惊,几度欲言又止。 赵成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年乾灭七国之战,师尊以神箭射杀三十七名將,威震天下。弓开箭响,例无虚发。仅有一次例外。 “湘国陆听澜。” 赵成缓缓诉说著一段往事:“此人乃是湘国重臣,虽不具皇室血脉,巫现之术却出神入化。被师尊一箭射穿心臟,凝聚巫神真身仍旧不散。湘军士气大振,战局瞬间扭转。” “那一战,是大乾为数不多的败仗之一。也是这么多年来,师尊始终难以放下的一块心病。” “由天象入造化,何其难矣。可谓机会渺茫。否则师尊他老人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强压著没有突破了。故而一切希望,都不可放过。” “事实上,此前正是因为那熊烬湘国皇室余孽的身份,师尊他才会亲自出手。” “湘国覆灭后,陆听澜自刎殉国。而他作为十名將之一,则被製成了人俑,隨侍帝棺左右。” 赵成所说,皆是大乾立国前隱秘,方询先前闻所未闻。 消化了一番后,方询不由面露难色:“难不成,师叔突破契机,竟落在陆听澜人俑身上?这————” 赵成哂笑道:“方师弟莫要多想,陆听澜既已身死,要他尸身又有何用。况且他乃是隨葬十名將之一,算是帝陵结构重要一环。又如何动得?” “师尊需要的,不过是当年陆听澜所穿的那具盔甲罢了。” “有了当年事物,师尊便可以【温故求新】的神通,於心中重临战场。说不定便可一举破除心魔!” 方询有些明白过来:“陆听澜盔甲,莫非也被陪葬於帝陵之中?” 赵成点头,伸手指了指:“正位於帝陵中央封土之內。” 方询不由皱眉:“这又如何能取得?” “师尊亲自上书,稟明圣上,求借陆听澜盔甲破境。” “陛下已然准许。”赵成话语虽轻,落在方询耳中却如惊雷。 “陛下他现身了?”方询心中一跳。 “那倒没有。只以手諭传达。”赵成摇了摇头。 “陛下虽已经准许,然而帝陵內规矩却不可破。帝陵封土,许进不许出。而且,唯有守陵一族,方可入內。” “方师弟,听闻你新收了个弟子?”赵成终於道出了此行来歷。 方询点点头:“不错,其名李顺,乃与我相识於冷山之中。” 忽的,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怔怔看著赵成。 “他正是守陵一族出身。” 第81章 儒家圣言简 第84章 儒家圣言简 “这————”方询有些犹豫道。 “怎么,方师弟捨不得了?”赵成眯著眼睛,紧盯著道。 方询摇摇头,哂然一笑道:“我收徒本意就是为师门效命,又何来捨不得一说。只不过,仍有几分疑虑。” “方师弟但说无妨。” “赵兄你刚才也说过,这帝陵封土之內,只许进不许出。就算我那徒儿成功进入封土,並找到了陆听澜生前盔甲。他又如何將盔甲送出呢?” “再者,虽说我这徒儿天性忠厚,但把他往帝陵封土这死地送,难免————” 赵成摆了摆手:“方师弟放心,我既来找你,便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且看!” 说著,赵成伸手,只见他掌心漂浮著一根破旧的书简。 书简上一行字跡早已经模糊不清,但方询却仍是一眼就看出上面写了什么。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方询仔细观察著这枚书简,发现隨著自己的注视,体內理都有被引动的跡象。仿佛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圣人,脑海中不由萌生了顶礼膜拜之意。 “这是————”方询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 “不错。【圣言简】!此简乃是圣人弟子亲手所书,並且沾染了一缕圣人之气。一笔一划,皆是神通。” “这枚【循然善诱】简一旦激发,就连天象强者都要被教化!若非师尊前半生为大乾立下过汗马功劳,也借不来这枚圣物!有此简在,保管你那徒儿会听令行事。就算为此牺牲自身性命,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这枚圣言简上残留圣人之气本就不多,最多再能使用三四次便要彻底破碎。你那徒儿不过凡胎境,却能享受到如此宝物,这辈子也算值了。”赵成神情傲然道。 方询脸上神情几度变幻。 最终也知道此事已经由不得他做主了,不由长嘆一声道:“既如此,那我命人喊他过来。” 不多时,李顺便来到了书房之中。 “拜见师尊!”他看了看一旁的赵成,有些迟疑。 “还不见过你赵师叔。”方询神情平静道。 “拜见赵师叔。”李顺恭敬行了一礼,神情则显得有些拘谨。 “好,好!师侄当真是一表人才啊!”赵成端详了李顺片刻,大笑称讚道。 隨后他看向方询问道:“我记得,他应当刚刚修行不久吧?如今已经凡胎上品了?” 方询点点头:“不错。他虽然刚踏上修行路,但早些年却度过几篇圣人文章。也算是厚积薄发了。” “既如此————今日我便来考考你。若你能答出来,师叔我有重赏!”赵成沉声道。 李顺神情一肃,竖耳倾听。 “何为名正言顺?” 李顺肃然答道:“夫名者,名分、爵秩、大义也;言者,政令、教训、辞说也。居其位,膺其职,合乎礼法之度,谓之名正。辞出有据,令下无阻,顺乎天下之心,谓之言顺————” 赵成听著微微点头。 而后又问道:“若师长之言与春秋异,以何为准?” 李顺微微思忖了番,答道:“勿以师言为必是,勿泥春秋为必真。理之所在,当求诸己心而明断。” 赵成闻言,目露讶然之色。 “好!好一个理之所在,求诸诸己心而明断!” 他看向方询,颇为感慨道:“方师弟,你当真收了个好徒弟啊。” 方询没有说话,只无奈笑容以对。 “师侄你既答的如此之好,我也不食言。我这里有一枚圣言简,乃是圣人之徒亲手所书。你可愿一观?”赵成收敛了脸上笑意,神情严肃地问道。 “圣言简?”李顺先是一愣,而后仿佛大喜过望。 连忙道:“弟子愿意!” “你愿意就好。”赵成语气幽幽道。 而后將那枚残破古旧的书简取出。 “师侄,你且看好了!” 李顺的视线,不由落在了那枚书简之上。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轰! 周遭一切好似瞬间虚化,仿佛穿越时空来到了一处未知场所。 身边数十道身影盘坐,作聆听状。 身影环绕著的,则是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 虽看不清面容,却能隱隱听到有些许声音从其口中说出。 李顺本能地想要听清楚。 然而当李顺沉下心后,听到的却是赵成的声音。 “此番你入帝陵封土,要去寻找昔日湘国名將陆听澜的盔甲————” “嗯?” 李顺霎时清醒过来。 不过倒也没有挣扎反抗,只当对方的话纯属放屁、充耳不闻。 注意力却是集中在了面前的圣人授课场景上。 他死死盯著中央那道巍峨身影,越看越是觉得眼熟。 “跟三省身石像有几分相似。却又並非完全相同。” “儒家圣人————” 李顺心中本能生出,想要更靠近一步的想法。 而他的身体,也当真隨著念起,越过了聆听眾人。 来到了中央。 霎时间,周围数十道身影仿佛活了过来般。 齐齐盯著李顺! 此方空间安静了片刻。 而后———— 祂们全都微微颤抖,竟对著李顺,躬身以师礼行之! 这一瞬间,李顺好似与中央儒圣身影重合。 砰! 画面陡然破碎。 李顺回到了现实之中。 “咦?”赵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中圣言简。 竹简上本就不是很清晰的字跡,如今就只剩下了淡淡一层,似乎隨时都会从竹简上脱落。 甚至竹简本身都消耗极大般,呈现一种脆弱腐朽的状態。 “看样子,就只能最后用一次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帝陵內特殊环境造成的?” 赵成强下压心中疑惑,看向李顺。 一枚圣言简倒也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教化到底有没有完成。 他看向李顺,冷声问道:“李顺,你可知你此番使命?” 李顺的眼神先是有些迷茫,而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满是狂热地回答道:“我要进入帝陵封土之內,寻找陆听澜的盔甲————” 赵成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又问道:“既入封土,此生便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了。 从此老死其中,你心中可有怨恨?” 李顺没有丝毫犹豫:“能为太师叔效命,乃顺之幸事!” > 第82章 圣人亲传徒 第85章 圣人亲传徒 赵成感受著李顺体內理流动,平和稳定,应是真心实意。 他接著又追问了几句。 李顺全都信誓旦旦、恨不得以身报死模样,赵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是教化成功了。” 赵成看向方询。 方询心领神会:“徒儿,你先下去休息。切记,事关重大,不可胡言乱语。” “师尊放心,徒儿纵使身死、也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句。”李顺神情无比严肃。 李顺离开后,书房內便又只剩下了方询、赵成两人。 “方师弟你且放心,若是师尊成功渡过此劫,你调离东山镇、也就指日可待了。甚至嘛,重返圣京也不是没有可能!如今百家之间明爭暗斗愈发激烈,若是我们儒家能多一尊造化境大能,局势將大不相同。”赵成见方询似有心事,出声宽慰道。 方询恢復了神情,悄声问道:“赵兄,在下久不在圣京,不知如今朝堂局势如何。不知能够为我解惑啊?” 赵成冷哼了一声:“还能如何?左右相依旧分庭抗礼罢了。只不过最近因为帝陵被焚一事,我们儒家稍占上风。” 方询微微点头:“左相乃是儒家出身,而右相乃是法家出生。法家本担帝陵监察之职,却让贼人闯入、酿下弥天大祸。说起来,大乾左右相共持天下的格局,已经持续三百多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还不是陛下有意为之。当初陛下仍执政时,就是如此了。”赵成闷声说道。 “不过————” 忽的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毕竟左相年龄远超右相,若是再这么拖下去————恐怕对我们儒家不利。” “儒家內部本就有诸多派系。除了左相以外,皆难服眾。毕竟他是为数不多还存活於世的圣人亲传弟子。” “若是他一朝身故,怕不是儒家立刻就要陷入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境地。” “不止於此吧?不是还有师尊他老人家么。”方询拱了拱手道。 赵成嘆了口气:“董师叔他的確德高望重。可惜我们春秋笔一脉,只有他一位造化强者。” “当然,倘若再多一位助力,那局面就大不相同了。” “所以,取陆听澜盔甲一事,不容有失。”赵成面色陡然阴沉了下来。 方询微微頷首,而后又压低声音:“若师叔得盔甲,有几成概率突破成功? ” 赵成陷入沉默,良久不言。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事实上,师尊感应到破关契机,也並非只有这一处。不过皆做准备,以求万全。” “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也只能尽心尽力相助。” “算了,不聊这些了。” 赵成轻嘆了一声,改换了话题:“你可记得冷山郡守尹封朔?” 听到这个名字,方询霎时面若寒霜:“如何不记得?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还要多亏了他的暗中相助呢!” 方询似乎心中恨极,咬牙切齿地说道。 “哼,冷山之祸后,他惊觉你並未身死、知晓势必会遭到报復,於是便暗地里命人传播谣言,是你贪生怕死、这才导致了冷山全县百姓丧命。” 方询闻言,又惊又怒道:“我说消息传的怎么那么快!来帝陵路上百姓皆已知晓,而且还纷纷骂我狗官!” “此仇不报,我方询誓不为人!”方询脸色涨红一片,显然已是怒极。 赵成见状,则是笑著劝诫道:“方师弟你却不知,沈清河沈师弟已经狠狠为你出过气了。他抓到了尹封朔散播谣言的切实证据。” “堂堂一郡之首,竟用如此下作手段————虽没被革职,却也被记了一次大过。十年之內,是晋升无望了。” 方询闻言,面色好看了一些,然而仍有些不解气:“才十年!此人也是睚眥必报之徒,十年后若是又让他爬到我的头上————” 赵成淡淡地说道:“所以方师弟你要抓紧时间了啊。师兄弟们虽能照拂一时,却不能照拂一世。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的。” 方询脸上神情几度变幻,不知道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自己小院里,李顺一边操纵著【方询】傀儡,跟赵成斡旋。 一边大部分注意力却是集中在了方寸空间之中。 三省身石像附近漂浮著一枚若隱若现的竹简。 正是之前赵成用来给李顺施行“教化”的圣言简。 这枚竹简无法在现实之中显化,只是陪於三省身石像左右。 石像对竹简暂时也没有反应。 “就是不知,下次石像破损之际,能不能用它来修復。” 李顺自然不可能真被圣言简给洗脑了。 —— 事实上,这枚据说沾染了圣人之气、就连天象强者都难逃控制的圣言简,对他而言根本是一点用都没有。 “甚至,最后那一刻,那些圣人弟子居然都对我行了师礼。” 李顺视线再度落在那尊残破的三省身石像身上。 他自然清楚,自己能够有如此多特异表现,定然全是这尊石像的功劳。 “看来先前卫老说的没错,诸圣的確可以免受自家神通。我虽不是圣人,但我方寸空间中,却有一尊圣人石像!” 现在李顺基本可以確定,他空间中的三省身石像,应当就是儒家圣人。 只不过为何跟圣言简所载的圣人身影略有不同,却不是他能知晓的了。 “我虽然免疫了圣言简的洗脑,但去往帝陵封土一事————” “倒是不好逃脱。” “除非,我【李顺】这具傀儡在外界的身份不要了,从今往后只纯粹当培育冷山草的工具。” “还没有到那般地步。” “帝陵封土————” “进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再者说,就算进去其中,也未必没有再出来的机会。” 李顺脑海中闪过了江重光的身影。 “再者,我还有方询这具傀儡行走在外。” “无论端木秋彻成功突破与否,他都算立了一大功。” 沉吟计较许久,李顺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陵歷七月初五。 赵成带著李顺,来到了帝陵郡中央。 一堵土黄色高墙,仿佛与天相接,巍峨矗立。 第83章 封土绝生机 第86章 封土绝生机 土黄色高墙下,跪著一道佝僂的身影。 这身影仿佛自出生之刻起就跪伏在这里,从没有离开过半步。不见下肢,两条腿已经化作了密密麻麻的根须,深深扎入大地之中。 满头白髮也好似没有梳理过般,如树冠般铺散开来,垂落在地面上。 这身影,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颗树。 一颗长陪帝陵封土之外的树。 在这身影面前,赵成显得十分恭敬:“牧老,这是陛下手諭。” 牧老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宛若枯朽老木般沟壑纵横的沧桑面庞。 赵成取出了一张泛著七彩光华的金箔。 金箔炸开,直接化作光华遁入牧老体內。 牧老那铺了一地的长髮忽的无风自舞,如万千游龙。 许久之后异状方才消失。 牧老看向赵成身边的李顺:“是他要进去?” 赵成点点头。 牧老紧盯著看了片刻,白髮倏地如蛇缠绕在李顺脖颈之上、咬出了一个细小的伤口。 似乎在品味著李顺鲜血的味道,牧老面露享受之色。 “不错,是牧家血脉。” “孩子,一旦进入封土,这辈子就再没有机会出来了。” “你可想清楚了?” 牧老看著李顺,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牧家血脉?”李顺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感受到赵成投来的目光,他还是没有丝毫犹豫,昂首回答道:“晚辈愿意。” “好吧。既如此————” 牧老那原本枯槁如柴的身躯,在霎时间犹如抽枝拔节般疯狂暴涨数十倍,骇然化作一株遮天蔽日的妖异古木。 那张诡异面庞居高临下盯著李顺,端详了半息。 紧接著,枯木般的麵皮轰然撕裂开来,暴张开血盆巨口,將李顺整个生吞入腹。 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之音,在寂静的封土堆下不断地迴荡。 直至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彻底平息,牧老身躯才重新缩回了先前那副垂垂老矣模样。 “谢牧老相助。”赵成恭敬地行了一礼。 牧老並没有答话。 只是一束髮丝猝然暴起,发出撕裂气流的悽厉尖啸,狠狠抽打在赵成身上。 赵成根本无力生出半点抵抗,身躯瞬间被这股悍力轰飞出数百丈远。待他重重砸落尘土,当即仰面狂喷出一口鲜血,脸庞雾时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至极。 “这一巴掌,是替那可怜的孩儿打的。”牧老淡淡地说道。 赵成挣扎著起身,纵使狠狠挨了一巴掌,脸上也不敢有丝毫的怨懟之色。 只是恭敬在一旁候著,等待李顺完成任务返回。 封土堆下,再度恢復了往日的死寂。 “牧家出了个好皇帝啊————”牧老抬头看著自己守了几千年的封土,幽幽嘆息了句。 赵成低头闭目,全当什么都没有听到般。 封土之內。 当季顺从漆黑的通道中被甩出,能再度视物之际,他又看到了另外一个牧老。 只是———— 从身体各处感官涌现的本能却告诉他,他目前已经到了个全然不同的地方。 “找到东西,交给我。” “至於你自己,就留在这自生自灭吧。” 声音容貌都没变,但他的另一半,却扎根在了帝陵封土之內。 “此物会为你指明方向。” 一根残旧的树枝凌空飞到李顺面前,滴溜溜悬於空中转个不停,最终较尖的那头指向了某个位置。 “多谢前辈。”李顺行了一礼。 他並没有著急出发,而是先观察了一番自己周围环境。 依旧可见高耸的封土墙,似乎他刚刚经由牧老的肚子,来到了封土內的这一侧。 周围长著零星的树木,而眺望远处,隱约可见一片浩瀚汪洋。 即便距离仍远,李顺也能感受到其澎湃的水汽。 “树枝所指的方向,似乎就是那里。” 李顺拱手跟牧老拜別,朝著目的地进发。 本能地欲写下一个“速”字,加速赶路。 然而———— “嗯?”李顺震惊地发现,金色字符凝聚之后片刻,便无端炸裂。 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李顺查看自身体內流转理,一切正常。 但是每当他想要以理施展术法神通之时,却无一例外、全都失效了。 封土內部,似乎有股莫测伟力,在阻止术法成形。 “空有一身理炁,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现在的我完全跟普通人无异。” “方寸空间————” 李顺心中一动,神念雾时遁入方寸之中。 “好在方寸空间似乎不受影响。” “没有神通,光凭双脚赶路,端木秋彻撑得到那时候么?” “还是说,这封土內时间流速相较外边又有变化?” 李顺不由抬头望去。 “封土內一年,帝陵內一日。” “足够你来回了。” 便在这时,牧老幽幽的声音传来。 李顺闻言心中骤然一跳。 “封土一年,帝陵一日。也就是说封土內渡过七年才相当於外界大乾一日时光?” “这阴阳戒律变化,儼然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而且这里面还————” 李顺尝试吸取天地间的【元】,果不其然、以失败告终。 “封土內虽有天地元炁流转,但其却仿佛被固定般,无法被外人吸取。” “这就意味著此地完全不能修行———— ,“对修士而言,不折不扣的绝地。” 依旧感受到牧老注视的目光,李顺只得暂且按照树枝指引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都没有官道,似乎封土內还原的是大乾纯粹自然景象。 李顺视线扫过路边的草木,以及不时探头探脑的各种奇形怪状动物,心中涌现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明明它们都好像是活的,但为何————” “我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机?” 思忖许久,李顺终於找到了內心违和感来源。 眼前这一切,就像是一幅幅逼真无比的画作。无论怎么看,它们都跟具体实物没有区別。但就算画得再像,也並非真正的生灵。 “帝陵封土之中,不需要生机。” “只需不朽的陪伴。” 李顺若有所思道。 封土內这些“生灵”,並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对於李顺这外来者,最多也只是好奇的看几眼。 偌大的世界,就好似只有李顺一个人。 他艰难地穿行在路上,不久后终於来到了先前所见的汪洋之边。 树枝依旧指向水中央。 “没路可走了。这下怎么办?” 李顺正有些犯难,面前浩荡大泽居然无声无息的从中分开,露出了一条通路! “这————” “或许就是乾帝手諭的作用?” “同时代表,还有人在盯著我。” 剎那间李顺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脚下没有犹豫,踏入前方湖底通道之中。 不仅仅只是湖水,就连湖底淤泥都被强行分至两边,露出湖底岩床。 倒也不是特別难走。 而他行走过后,湖水则重新聚拢。 就这般用了七十天左右的时间,李顺来到了一座立於湖中的城池。 > 第84章 长风万年音 第87章 长风万年音 大乾承平日久,故而一般情况下城池只有八九丈高。 但此刻李顺面前的这座修建於大泽中央的城池,城墙却足足有七八十丈之高。 拔地而起,傲立泽中,宛若一座小型山岳。 李顺盯著城门上方刻著的三个字,看了半天愣是没有认出来。 “不是大乾如今使用的文字。” 城门本就洞开,但城內却仿佛死寂一片。 李顺缓步走入。 城洞足足有两百多丈长,並非水平、而是斜著向上延伸。 仿佛进入了阴暗的山洞,唯见上方远处一点光亮。 “这座城市建造得有些过於庞大了。” 不断攀升,穿过城墙洞,李顺眼前霍然一亮。 跨入这泽中之城的瞬间,仿佛一下子跨越了时光,吆喝声、车马声、吵闹声,霎时如潮水般涌入李顺耳中。 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街上空荡荡一片,没有丝毫人影。 街边店铺门都是开著,但店里面同样看不到任何活著的东西。 李顺走进城中一间饭馆,摸了摸桌面。 似乎经常有人打理,桌面上没有丁点灰尘。 耳畔传来的声音清晰了些,李顺仔细倾听。 “虞国倾百万之军来犯,真不知该如何抵挡。” “怕什么,章华城立於浩渺云梦泽中央,易守难攻。况且虞国不善水战,若他们真的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虞国势大,十年內连灭两国。偏偏剩下诸国还各自为战,哎————” “你们真是喜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番朝廷派陆將军亲自坐镇,即便虞军有百万又如何!” “不错,陆將军身具【巫彭】血脉,可轻易手撕天象强者。虞国百万之师,不过土鸡瓦狗!” “陆听澜、巫彭血脉。”李顺从饭馆残留声音里,找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而后李顺又在城中其他地方逛了逛。 发现整座城好似被停在了同一天,即是虞国兴兵百万、兵临城下之前某一日。 “虞————应该就是大乾统一天下前所用国名。” “立国后改换国號,倒也可以理解。但为何要隱去过去国名呢?”如今天下人只知【乾】之名,而无人再知晓曾名【虞】之过往。乾立国之前种种,被彻底抹去。 李顺將疑问按在心底,继续在这座空城內巡视了一圈。 並没有什么收穫,这才继续按照牧老给的树枝的指引前行。 並没有通向城中央最宏伟的建筑群,而是来到了城北一处较为清静的酒馆。 来到二楼一间单独的房间,李顺推开门走了进去。 消失许久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一段急促而充满肃杀之气的琴声。 琴音骤然结束,一道中年人的沉稳声音响起:“你先下去吧!” 轻微的脚步声后,是房门被关起来的声音。 而在现实之中,刚被李顺推开的门竟也真的关闭了! “有意思。”李顺瞳孔微缩,继续倾听著房间中传来对话。 颇有节奏的拍手声响起,而后便是一道清朗如潺潺泉水的年轻声音:“好一曲【九辨】,本帅向来听闻湘国之民能歌善舞,今日骤闻、方知名不虚传!” “还要感谢陆將军款待才是。”另外一道声音紧接著传来。 同样是少年嗓音,语气却带著点调笑。 “陆將军————莫非就是陆听澜?而且,这道略显轻佻的声音,似乎觉得有些耳熟。”李顺心中一动,愈发仔细聆听。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片刻,而后陆听澜再度开口,听不出喜怒:“没想到两军交战在即,一方主帅居然敢以身犯险、亲入敌境。陆某佩服。” “本帅向来喜欢身先士卒。章华城坚墙固,又有云梦泽天险相佑。不多打探点情报怎么行。” 沉默了片刻,陆听澜又道:“你就一点不担心自己安危?你不过初入天象,纵使有国气加身、也並非是我对手。况且章华城內天象境强者,也並非只有我一人。 ,“我自然知晓。除了你以外,还有杜朔方、何洛生两位天象境。对也不对?” 陆听澜沉默以对。 年轻声音只当他默认:“不过————那又如何?” 他似乎直视著陆听澜,话语间满是挑衅的意味:“你们真敢跟我在这章华城里动手么?” “章华城立於云梦泽中央,一旦城墙稍有破碎,立刻便有亿万顷湖水倒灌。到时候城中百万性命,不知道你们三位救不救得过来?” “再者说————区区三位天象,若真打起来,谁胜谁败、仍未可知也。” 青年人似乎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他身处敌境,心中却仿佛没有任何畏惧。 “哼,想要抓少爷。还得问我手中剑答不答应!”房间中另外一道年轻身影跟著说道。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 仅仅从声音中,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柄剑的锋利。 刺得李顺耳膜微微生疼。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之中。 但並没有持续太久。 陆听澜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能让你们三人堂而皇之的潜入章华城,这一局我便输了。但战场上,胜负未定。” “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了。三位请便!” 陆听澜起身,正欲离去。 “少迁,记!” “————日,本帅亲入章华城,探得绝密,並於陆將军面前从容退走。”少年略显激昂的声音霎时响起。 只不过声音前半段忽被扭曲,具体年月日却是无法听清。 沙沙的笔声隨后传来。 陆听澜脚步声似乎微微一顿。 然而他却並没有再说什么,只从容离开。 一时的沉默之后。 “少迁。把刚刚那段给擦了。”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显得十分平静,不再似先前那般张扬。 “啊?”书写声所在位置,传来了一道有些木訥的声音。 “擦。” 有些奇异的声音隨后响起。 “陆听澜不愧是湘国名將,本想趁机乱其心智、引他动手。却不想他最终还是忍住了。章华城这一仗,还真不好打。” “少爷,想那么多干啥。我们一人一剑,直接把城內三位天象给杀了。没有天象坐镇,到时候他们还怎么守?” > 第85章 不恭千古帝 第88章 不恭千古帝 砰的一声,拍脑壳的声音传来。 “若真有十足把握,我早就动手了。” “杜朔方、何洛生那两位实力就不弱,更不用提陆听澜了。巫彭血脉加身,纵使脑袋被砍下,也依然不损战力————” “少爷,你的话怎么自相矛盾呢?又要引他动手,又说不是他们三人对手的” 。 “老卫啊,你什么时候能长进一点?少迁,解释给他听!”少年似乎有些无奈。 似乎是犹豫了片刻,少迁的有些怯懦的声音响起:“诸圣约定,列国纷爭、 军中杀伐,止於洞玄。天象之力,只隨军而行。若军势溃败,纵使天象强者亦无力回天。” 老卫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诸圣公约,这我还能不知道吗?天象强者,坐镇军中。虽可彼此战斗,却不可伤及普通军士。一场战爭最终胜败,还是要看將士们廝杀。” “但跟咱们这趟有什么关係?我们偷偷潜伏进来,不就是为了试探下,能不能趁机取那陆听澜性命的吗?” “不————不对。” 少迁顿了顿,隨后勇敢地反驳道:“杀了陆——————陆听澜,还————还会有其他天象境强者来坐镇。少爷这次的目的,是看能不能有机会、將章华城墙毁去。” “大虞將士,本就不善水战。章华城高,又联通云梦水脉,若是强攻,胜算实在不高。” 少迁紧张时似乎有些结巴,但隨后越说越顺、越说越快。 “原来————是这样的吗?”老卫的语气似乎有些茫然。 少年的声音適时响起,听起来有些遗憾:“虽不能主动动手,但若是被迫反击、在战斗中不慎將城墙损坏,就不在公约违禁之列了。就算闹到诸圣那里,我们也是占理的一方。一旦城墙破损,此战大虞胜算要超过六成。只可惜————” 老卫如梦初醒:“少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咱们这次想要的情报也打探到了,先儘快离开此地。” “大军开拔在即,咱们得儘快回去才行。否则被我那位监军哥哥发现,告到父王那里————” “呵呵。”少年语气陡然便冷了下来。 “那咱们走!” 声音忽的离开了茶馆,如同被一阵风吹过,不知飘向何方。 再也不见。 耳边重新变得寂静,李顺仿佛从数年前的那个场景中脱离出来,回归现世。 他脑海中一遍遍反覆回放著刚刚所听对话,平静面容难掩心中震动。 “老卫。卫老。” “少迁。” “大虞主帅。父王。” “莫非,那道年轻的声音,是乾帝?!” 虽只是猜测,但李顺却觉得將一切过往所知细节都串联起来。 ———— “卫老善使剑。刺杀乾帝,却能不死,只被困於帝陵之中。显然他跟乾帝关係匪浅。” “太史公也自幼与乾帝相交莫逆。” ” “十有八九了!”李顺將眼睛闭起,掩饰內心起伏波澜。 “这么看来,他们三人似乎从小彼此间关係就不错。虽然太史公、卫老以少爷称呼乾帝,但从话语间来看,他们之间更像是朋友关係。” 李顺想到了现实中卫老如今境遇。 “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们反目成仇?” “况且————” “诸圣公约。” “如此看来,大乾立国之前、诸国纷爭时,圣人显世的数量、要远高於今日。” “数千年来,圣人不见、过往种种也被乾帝埋葬,只在他的陵墓中才能窥见些许。” —” 李顺心中不由疑虑丛生。 便在这时,他手中牧老所给的树枝,再度转动起来。 他从沉思中惊醒,跟隨指引方向,继续前行。 却是来到了城中一间朴素的宅院中。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房间里传出。 “夫君,为何要將这盔甲收起?大战在即,您在战场上不用穿戴了吗?” 陆听澜沉默了会,笑著说道:“我另准备了一副一模一样的。巫彭鎧虽能护我周全,却护不了章华城百姓。” “唯有以身入局,方才能有一线转机。” 女人安静了片刻后,隨后笑著说道:“夫君的话当真深奥,妾身有些听不懂呢。” “听不懂也好。”陆听澜微微嘆息一声。 话音消散无踪。 树枝也彻底停止了转动。 李顺的目光,则是落在一副散发著黑色幽光的盔甲身上。 “这便是端木秋彻所要的陆听澜盔甲?” “不过————” 李顺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从刚刚所听到对话来看,如果我猜的没错,当年端木秋彻射中那一箭,是陆听澜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利用巫彭真身堪称不死的特性,扭转战局士气。 1 “如此说来————” “若是我真把这盔甲送过去,端木秋彻恐怕不仅不会突破成功,反倒有可能道心破碎啊。” 李顺伸手,轻轻抚摸著前方盔甲。 不知道这封土內究竟过去了多少年,然而其上流转气息依然浓郁。 手指触碰的剎那,李顺眼前当真好似浮现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可怖巫神。 巫神投下睥睨目光,锁定了螻蚁般的李顺。 李顺心神剧震,手指如触电般鬆开、不由从幻境中脱离。 他愈发確信了心中判断。 若当年陆听澜穿的是这件盔甲,那么端木秋彻那一箭定然是射不穿的。 “端木秋彻上书乾帝,以昔年灭国之功,求取当初陆听澜盔甲,以期破境再生。” “而我接受使命而来,一路所闻便是当年相关种种。” 联想到之前自动分开的云梦大泽,李顺心中不由一跳。 “冥冥中指引我的,是谁?” “是乾帝手諭,还是————” “乾帝自己?” 此念既生,李顺顿觉彻骨寒意从心底升起。 大部分心神龟缩至方寸空间后,方才觉得安全些。 “当年诸事,帝陵封土中皆有记录。” “乾帝应当知晓。” “然而面对端木秋彻请求,他却只字不提。甚至还亲发手諭,促成此事。” “外人看来,可能觉得是乾帝怜惜老臣故功。但我怎么觉得————” “他是抱著一副看好戏的心態?” 隱约感觉到乾帝可能的恶趣味,李顺顿时明白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第86章 上古巫传承 第89章 上古巫传承 端木秋彻突破成功概率本就不高,哪怕道心崩毁、未能破境,亦在常理之中。 最坏的局面,无非是儒家折损一位天象境大能,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削弱几分。却绝对不至于波及到方询身上。 反之,若是將陆听澜盔甲的真相如实相告,打扰了乾帝看好戏的兴致———— 会不会引来雷霆震怒尚在其次。一旦真被那位乾坤境的帝王注视,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方寸空间的秘密究竟能不能保住,李顺著实没有信心。 “再者,让我这具身躯被困在帝陵封土之內————” “端木秋彻,死便死了罢。” 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然而眼下这副沉重的盔甲究竟该如何搬运回去,却成了一桩棘手的难题。 只是指尖触碰,身体就因为感受到的巫神幻象而止不住地战慄。在帝陵封土內,理无法调用、几乎跟凡人无异的李顺,仅靠他自己一个人是决计无法將这盔甲搬运回牧老身边的。 沉吟片刻,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根指路的树枝上。 伸手握住树枝,福至心灵般,他將那略显粗糙的枝尖,遥遥对准了地上的【 巫彭鎧】。 剎那间,盔甲上繚绕的重重阴森黑气犹如遭遇了绝对的镇压,瞬间退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著,那副死寂的盔甲竟宛若活物般自行分解,化作一块块玄铁甲冑,鏗鏘作响间,已严丝合缝地自行穿戴在了李顺身上。 “原来这巫彭鎧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李顺心中如此想到。 就在甲冑加身的下一瞬,他眼前的天地霍然一变。 意识仿佛被强行拉入了一座浩渺神异的上古灵山之中。 神山巍峨,接天连地,其间奇珍异兽数不胜数。 隱约可见九道擎天拄地的恢弘虚影,静静矗立於群山之巔。仅仅是极目远眺的惊鸿一瞥,那九道身影所散发出的荒古威压,便令人感到无比的室息。 李顺低头看去。 他骇然发现,自己此刻的躯体,竟赫然与那九道顶天立地的身影同出一辙! 通体流转著金黑交织的苍茫光泽,古老的肌肤上,鐫刻满了繁复深邃的神秘图腾。 “巫彭————” 一个古老晦涩的名讳,在李顺的心底不可抑制地涌现。 幻境猛然破碎,李顺意志回归到现实之中。 回过神来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这具肉身天翻地覆的变化。 气血如渊,肉体澎湃。 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很显然,这股力量並不是来自李顺自己。 而是源自他如今所穿著的巫彭鎧。 李顺隨后试验了番如今自己的力量。 足尖发力,轻轻一跃,整个人竟瞬间横跨出百丈之遥。 双腿紧绷,旱地拔葱般冲天而起,身形直入三十丈高空! 更关键的是,有这巫彭鎧护持,他从三十丈的高空如陨石般重重砸落,肉身却感受不到丝毫的震盪与痛楚。 “仅仅是一副盔甲加持,就有如此大的力量。” “来时路我走了七十天,不知此番返回,又要用多久———— 李顺心隨念动,整个人轰然爆冲而出。 犹如一条割裂空气的黑色细线,顷刻间便横穿了整座死寂的章华城,逼近城墙。 他速度不减分毫,双足在笔直的城砖上重重连踏两步,便借力翻跃而出。 城外,那浩淼的云梦大泽此番並未再从中劈开水路。 但在李顺身形砸落水面的剎那,脚底劲力爆发。水面被那恐怖的力道瞬间踩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水花未溅,他的身躯已再度借力腾空。 踏水无痕,如履平地,强行横渡云梦泽。 沿途所过之处,如沉闷雷霆般的音爆声接连炸响。李顺根本无视前方阻碍,一路横衝直撞,以肉身將拦路之物尽数撞成齏粉。 体內那股源自甲胃的活力生生不息。纵使这般毫无保留地竭力狂奔,他也感觉不到半点疲態。 原本耗费了七十天的漫长路程,李顺此番只用了不到两日,便已粗暴地跨越而过,顺利折返。 “当真痛快!” 李顺甚至觉得还有些意犹未尽:“哪怕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要披上这巫彭鎧,也会瞬间具备几乎灵犀境的实力。如此宝物,马上却要拱手让人了,著实可惜。” 他略带不舍地抚过甲身那层层叠叠的黑色幽光。 然而,就在指尖拂过的剎那。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巫彭鎧表面的那层幽光,似乎微不可察地黯淡了几分。 “嗯?” 李顺正欲凝神细究,前方的封土墙下,察觉到动静的牧老已然抬起头,投来深邃的目光。 他只得暂且收敛心神,放缓了速度,行至那苍老的树人跟前。 拱手恭声道:“牧老。” 牧老未发一言,其身躯在一阵诡异的扭曲中,再度化作了那株古树模样。 树干裂开血盆巨口。 与此同时,那副攀附在李顺身上的巫彭鎧如遭召唤,自行脱落解体,尽数飞入牧老的巨口之中。 伴隨著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咀嚼声,巫彭鎧彻底消失。而牧老也隨之褪去树形,恢復了佝僂苍老的人身原貌。 他依旧如过往无数个年月那般,静静地跪伏在那高耸的封土墙下。 帝陵封土之內,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偌大的空间,仿佛只剩下了李顺一个活人。 枯站了许久,李顺终是出声打破了平静:“牧老,你先前曾言,我也是牧家血脉。可我明明姓李————” 牧老犹如泥塑木雕,姿势未变分毫,对这探问充耳不闻。 见对方无意作答,李顺也未继续纠缠。 索性就在牧老身旁席地而坐,摆出了一副等不到答案便不离开的架势。 实则,他大半的心神,早已悄然沉入了体內的【方寸】空间。 中央空地上,不知何时,竟静静悬浮著一道若隱若现的幽黑色虚影。 那虚影的轮廓,似是那副巫彭鎧,又好似李顺在幻境中窥见的那尊神山大巫i “看来刚才並非是我错觉。” 李顺分出一缕意念,试探性地去触碰那道黑色虚影。 轰! 就在触碰的瞬间,那黑影仿佛遭受了极大的冒犯,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恐怖咆哮!似是因凡人的褻瀆而狂怒无比。 方寸空间內,剎那间掀起了一股好似欲绞杀一切的黑色风暴。 李顺不由眯起了眼睛。 “我管你什么巫神不巫神的,既然进入我方寸空间中,那就给我老实趴著!” “方寸即吾心!” 空间骤然轰鸣。李顺那绝对的意志瞬间显化,如天意般化作一双无形的擎天巨手,毫不留情地朝著那黑色虚影狠狠镇压而下! 出乎意料的,镇压的过程比想像中要轻鬆得多。 其反抗远不如两尊石像那般激烈。 那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戛然而止,狂暴的风暴瞬间平息。 只余下一道彻底安分下来的虚影,静静矗立於原地。 李顺这才冷哼一声,继续查看起来。 这一次,那虚影再无半点反抗。 只是隨著李顺的探查,虚影表面的流光开始不可逆地赔淡、消散。 不多时,那道残影便彻底消融在了方寸空间之中。 “上古十巫,巫彭所留的一道传承。” “被人藏在巫彭鎧中。” “《太古十祝·苍木引》。” 李顺神情变幻,脑海中浮现起了一段段苍茫晦涩的上古巫音。 > 第87章 古之苍木引 第90章 古之苍木引 ”所谓祝,乃是上古巫覡沟通天地的吟唱。” “传闻上古巫神,便是凭藉这玄奇无比的吟唱声,引动天地间最本源的种种力量。” “时至今日,湘国故地仍流传著诸多巫覡的残篇异闻————” 李顺默默感悟著脑海中翻涌的信息。 “灵山十巫,各自传承。” “並称【太古十祝】。据这传承中所言,若十巫伟力齐聚,便具开天闢地之能。也不知是真的,还是纯粹给自己脸上贴金。” “巫彭之祝,名为苍木引。可引动天地生机,化为己用。” “这也是为何我仅仅是穿上巫彭鎧,体內便凭空涌现出那般浩荡的生机。” “这上古巫术,与当今的修行法门大相逕庭。不仅需巫神血脉方能登堂入室,並且还具备极强的排他性。” “简而言之,巫神的各自传承,只能由单独一人去修行。就算旁人通过特殊手段知晓了巫神之道,只要旧的巫没有陨落,这天地间便註定不会有新的巫诞生。” “湘国覆灭多年,就连熊烬、江重光那等身具湘国皇室血脉的传人,所修的巫覡之未也远远达不到【太吉祝】这般强夫的威能。眼下看来,倒是没人来跟我爭这巫彭之位了。” 李顺微微摇了摇头,將发散的思绪收拢,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苍木引》本身上。 据巫彭传承记载,所谓“苍木”,乃是绝地天通、通天建木断裂后所遗留的残根,是这方天地间生机脉络的根本所在。 通过引动苍木神力,匯聚生机的效率比起寻常的吐纳之法,要高出数百倍不止。 看到这里,李顺心中不由升起一阵疑惑。 绝地天通、建木、苍木。 这些似乎都是极度古老、於远古神话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字眼。 这天地早已不知跨越了多少岁月,歷经了几番剧变。 —— “这所谓的【太古十祝】究竟还有没有用?不会已经没什么效果了吧?” 但很明显,帝陵封土內不是適合修行的地方。 李顺只得按捺下立刻开始修习巫彭秘术的衝动,继续老老实实地候在牧老身旁。 他本以为这老头子无数年没有活人陪伴,多少会觉得有些寂寞。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喘气的人在跟前,他怎么著也会跟自己说两句。 却不曾想,牧老竟真的完全当李顺不存在一般。 他始终维持著那个跪伏的姿势,如同风化的石像般,矗立不动。 一晃便是大半年时间过去。 这期间,李顺外表看似同牧老一样静默地枯守在原地,实则心神一刻也没有閒著。 他在【方寸】空间中,不知疲倦地反覆练习著那艰辛晦涩的吟唱。 按照【苍木引】的说法,在现实中每一次的吟唱都会牵涉到天地之力,故而要极其慎重。 不仅仅要焚香沐浴,最好还要献上丰厚的祭品。 这样做不但修行会更加顺畅,也能最大程度减轻因为吟唱错误而遭受的反噬o 但李顺却完全不在乎这些繁枝縟节。 方寸空间,隔绝天地。 任凭他在里面如何鬼哭狼嚎地胡乱试错,都不会引起外界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不过在这个摸索的过程中,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事发生了。空间灵田里种植的冷山草,竟然对他吟唱的上古之音產生了反应。 草叶间的生机仿佛受到了莫名的激发,生长速度凭空增加了一成有余。 这个数字看似不起眼,却已经足够说明某些实质性的问题了。 “仅仅是吟唱声本身的音节与旋律,就能做到这等干涉。看来在外界,这《苍木引》或许仍然行之有效。若是这么说的话,那截传说中的苍木,也依旧存在於世间?” “再者,冷山草源自冷山魂。难不成,长乐侯口中那陨於冷山的上古神魂,也跟上古十巫之间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无人可解答李顺心中疑惑,他只能將一切先埋在心底。 半年的修行,苍木引所记载的三十六种上古旋律,李顺已经基本完全掌握。 已然能够熟练至极的一口气吟唱完整。 就等寻个机会真正实践了。 又过了半年。 死寂的天地间,忽地迴响起一道沧桑的嗓音:“別一直待在我老人家这儿耗著了,趁著你生命最后的关头,去这封土的其他地方走走看看吧。” 伴隨话音,一缕枯枝从坚硬的地下破土而出。而后它不断向上蜿蜒、盘旋、 交织,转眼间竟凭空编织成了一匹木马的模样。 那树马宛若活物般,打著响鼻,吭哧吭哧地踏著蹄子走到了李顺身边。 李顺艰难地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近乎僵硬的躯体,正欲开口道谢,却愕然发现自己因为枯坐一年未发一语,嗓子乾涩如铁,竟如哑巴般张口不能言。 “呵,一路上多陪这马儿说些话,別真成了哑巴。” 树马顺从地弯下头颅,一把將李顺拱上了马背。隨后它仰起脖颈,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长啸,撒开四蹄,驮著李顺朝著茫茫远方狂奔而去。 转瞬间,便是十四年春去秋来。 这漫长的十四年间,树马驮著李顺,几乎踏遍了这片浩瀚的帝陵封土。 一望无际的苍茫平原,绵延千里的肥沃黑土; 拔地而起的崇山峻岭,其状宛若接天楼阁; 星罗棋布的绵密细水,如同大地的交织经络; 北境的幽苦与冰寒寂寥,南方的十万大山与连绵雨林。 一路上,李顺穿过了大大小小不同形制的城池,看尽了不同风格的人文奇景象。 他在这片被封存的时光中,一共寻见了八种截然不同的文字。 而他能认出的,唯有一种—一那便是如今大乾王朝正在推行使用的文字。 “那片区域,应该就是曾经的虞国旧地。那里虽占据了一片山川环绕间的平原,又有大河险关作为屏障。却绝不是天下中央最好的位置。” “但据我先前所知。大乾十三州,其发家立国的故土所在,便是中央四郡。 “难不成,自乾自立国后,天地间山川形势也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 整个封土世界,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四年的漫长跋涉里,李顺再没有见到过其他任何一个活人,也没有再如先前在章华城那般,听到过种种过去的诡异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在过去某个时间点被冻结,而后作为了乾帝的安息之所,封存至今。 当树马的脚步渐渐放缓,李顺再次回到了牧老所在的那堵封土高墙边之际。 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巍峨墙影,他心头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 > 第88章 牧家牧无咎 第91章 牧家牧无咎 “感觉如何?” 这一次牧老並没有再如石像般沉默,而是主动开口问道。 这十四年里,李顺时常跟“棲棲”交谈,倒也没有丧失说话的能力。 “棲棲”便是李顺为身下树马取的名字。 李顺想了想,而后认真地回答道:“风景虽好,奈何无人。万世不朽,一成不变——著实无趣。”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在牧老的意料之外,他愣了愣。 而后嘴里喃喃重复著李顺的话:“万世不朽,一成不变,著实无趣。哈哈哈哈——” “好一个著实无趣。” 牧老那沧桑满是沟壑的面庞,於大笑中舒展开来。 笑声不歇,在封土上空久久迴荡。 “你比牧无咎强。” 笑声骤停后,牧老这么说了句。 “牧无咎?他是谁?”李顺有些不明所以。 “这里就是牧无咎的墓,你说他是谁?”牧老浑浊的眼神紧盯著李顺,略带著点嘲讽的说道。 “牧无咎——乾帝?” 李顺闻言,瞬间心神剧震。 此刻他终於知晓了乾帝的真名。 但紧接著,宛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牧家血脉——” “牧无咎。” “难道——” 李顺愕然无比地长大了嘴巴。 “不错,守陵一族,皆是牧家后裔。” “无论直系旁系,只要有血脉关联,尽被迁至帝陵之中。” “这便是守陵一族的来歷。” “呵呵呵,牧家出了个好皇帝啊!”牧老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仿佛透著滔天恨意。 “这——”牧老的话证实了李顺的猜测。 他难掩心中震动,同时也难免有诸多疑惑涌现。 原本以为,帝陵郡中守陵一族,应是乾帝在马踏七国统一天下过程中,那些顽强抵抗、令大乾军队死伤惨重的罪人。 却没有想到,竟是乾帝家人?! 他为何这么做啊? 似乎根本完全没有道理。 李顺此刻也终於知晓了,为什么偌大王朝,除了乾帝之外、竟也再找不到第二位皇室继承人。 除了乾帝没有生育的原因之外。 感情其他但凡跟他有血脉关係的,全被抓进这帝陵之中、给他陪葬来了。 “没想到,乾帝居然还是我的便宜亲戚。” “也难怪牧老有如此强恨意。皇室血脉,却沦为了最低等的守陵一族。被困帝陵之中,不见天日。”李顺心中满是震撼。 许久之后,心绪终於暂且平静下来。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牧老您是——” 牧老只冷哼了声,不愿回答。 李顺也不敢再问。 “你——想不想从这里出去?”短暂的安静之后,牧老忽的问了句。 李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我还能出去吗?” “帝陵封土,只进不出。就算是我,也不能违背。” 李顺表情陡然僵住:“那——” 他有些鬱闷:“那我又如何能出去。牧老你就別逗我开心了。” “呵呵,小子,別灰心。封土限禁,只进不出。但倘若有一日,封土破损了呢?”牧老的脸上全无笑意。 “封土破损?”李顺心中一动。 “只要活的久了,什么事都能遇到。我年轻时候,还曾亲眼见过天外坠石、 將一个国家覆灭。而在此之前,世人还嘲笑著这个国家上下皆担心天坠之事。” “所以——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牧老那满是皱纹的面庞似乎就是最好的说服。 “你借寿两百载,如果才过去了十五年。耐心等下去吧,未必没有机会。”一席语毕,牧老又安静了下来。 自己借寿两百载之事被看破,李顺也只是心中微微一凛、倒也没有过于震惊封土內一年,帝陵一天。 大乾立国五百七十三年,封土內怕是已经过去了足足上千万年。 歷经如此漫长的岁月还能活著,要么他的实力极为可怖,要么其寿命被某种特殊的方法固定並非、就如同封土內这不朽的世界般。 不管如何,他毕竟活的太久了。 能够看穿李顺实际借寿数字,也並不是特別令人意外。 “牧老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就算我还能再活一百八十多年,也不过是相当於外界大乾二十六天时间。 不过一个月,帝陵又能发生什么变故?” “让我好好活下去——那我等著便是。” 虽说被困於封土世界,但对李顺而言,却並没有那么煎熬。 他的意识还可以通过方询,处在相对正常的时间流速中。 实际上,这十四年漫游时光,对他而言就好似一幅幅快速闪过的画面。而非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过去半个月,帝陵郡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检查。 而赵成则是先一步,带著李顺送出的盔甲返回。 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听到端木秋彻突破与否的消息。 李顺吸收了巫彭鎧上的传承,究竟会產生什么样的影响,现在也还不清楚。 表面看上去,以乎申屠薪焚陵风波已经彻底过去。但李顺却能隱隱感觉到,这或许是暴风雨即將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 “被困封士十四年,唯一的好处就是方寸空间里冷山草数量大丰收了。” “已足足破五百之数,就算冷山尊,也能量產了。” “说来也神奇,在【方询】看来,不过刚刚过去十四天时间。但【李顺】却是不折不扣的歷经了十四年漫长时光。” “而方寸空间中,同样是呈现不同的变化。” “【李顺】所在区域,也当真歷经了十四年。这点可以从空地中冷山草数量增长情况可以看出。” “但其他区域——” 李顺视线落在申屠薪虚影所在。 虚影被浸泡在天道绝气中,淬炼特殊抗性。 但进度却是缓慢至极,依旧只是【不破坚体】。 “或许我心神收敛一处,便能实现时间流速的统一。” “但那样一来,有些太过折磨了。” 李顺正在思忖的功夫,一旁牧老再度开口。 “小子,你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你活著出去嘛?” 李顺霎时收敛了心神,考虑一番后,摇头道:“晚辈不知。” “你若是能出去,替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牧老声音,幽幽传来。 > 第89章 帝朝百世孙 第92章 帝朝百世孙 “好!”李顺答应得十分痛快。 “你就不先问问,我要让你找的究竟是何人?”牧老显然也没料到李顺竟应下得这般迅速。 “我本以为,下半辈子就要老死在这帝陵封土之內。如果真按牧老您所说,还能有活著出去的机会。相当於白捡了一条命。何乐而不为?” “况且,我如今不过凡胎境修为。实力低微,恐怕难以胜任牧老交代重任。 想必牧老会给些助力。”李顺语气认真,说得理所当然。 牧老轻笑一声:“修为低微————” “在大乾,你境界再高、实力再强,难不成还能强过牧无咎?” “你终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最珍贵的究竟是什么。” 李顺闻言,心中一动。片刻后若有所思道:“牧老是说,牧家血脉?” “且让我先替你算一算,你这血脉的渊源!” 话音未落,牧老头上的一缕枯发骤然射出,宛如利针,瞬间刺入李顺的左臂o 殷红的鲜血顺著髮丝被强行抽离。 隨即枯发崩断,跌落在地面。 那浸血的枯发落地生根,顷刻间竟化作了一株不断抽枝拔节、通体猩红的血色小树。 每一枝叶,都散发著幽幽的血色光华。 牧老紧紧盯著血色小树,端详了许久。 “原来是牧无闕那小子的后人。”牧老有些感慨地说道,语气中满是缅怀。 而后他转头看向李顺:“牧无闕,乃是牧无咎的堂弟。这么算下来,你倒也是大虞正统的宗室血脉。” “乾帝的百世族孙。” 牧老这般说著,身躯猛地一震,忽地咳出了一口鲜血。 这血的顏色颇为古怪,並非殷红,而是泛著一种青绿交织暗金的诡异色泽。 这口血精准地落於那株枝繁叶茂的血色小树上。 紧接著,那血树竟连根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急剧向內坍缩,最终化作了一枚暗红的印符,缓缓飘至李顺面前。 “收下吧。有了此符,你百世族孙的身份,便能坐实。便是牧无咎亲至,也否认不得。” 李顺伸手握住了悬停的印记。 掌心相触的剎那,体內蛰伏的血脉轰然沸腾。 眼前恍惚间浮现出一道道虚幻的身影。虽看不清具体的面貌,但李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他们之间那股跨越岁月的血脉牵连。 “这些,皆是傀儡【李顺】的列祖列宗。” 无数身影飞速闪过的尽头,画面定格。 那是一位容貌俊朗的年轻人,眉宇间透著股放荡不羈的疏狂。细看之下,其五官轮廓竟与李顺有三分相似。 “传承百代,跨越数千年岁月,容貌竟还能隱隱相合。这血脉传承,当真有些匪夷所思。” 就在李顺暗自思忖的工夫,眼前的虚影陡然消散,仿佛尽数被吸纳入了手中的印记之內。 这一瞬,那印记表面仿佛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蜕变。 它不再是枯枝编织的死物,而是真正蕴含了牧家血脉的铁证。 做完了这一切的牧老似乎疲惫至极,语气都愈发苍老了几分。 “血印在手,你虽未必能获得多少特权。但最起码,某些关键时刻会方便一些。”牧牧老並未把话说满,语气透著克制的保守。 李顺却有些迟疑:“牧家血脉,尽被关入帝陵之中。这血印,当真有用么?” “守陵一族真实身份,大乾知晓的权贵定然不少。可我们这些年过得何等悽惨?甚至被如牲口般抓到各地充当苦役。”李顺语气中满是悽苦。 牧老冷哼了一声:“这就是礼法、正名之效了。没有这枚血印,你不过是个被人肆意摆弄的最底层守陵奴役。但有了这血印————” “你,便是乾帝的百世族孙!” “至於现如今外面那些人,对这个身份究竟抱著何等態度,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 “是福是祸,具体如何,全凭你自己掌握。” “我虽给你了一张护身符,但这护身符却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牧老虽一直身处帝陵封土內,然而却似乎並非对外界如今情形一无所知。 他出言敲打了一番,隨后伸出一根发枝,轻轻点在李顺的眉心,將最终的目標烙印进他的脑海。 “代国。” “长信侯。” “若你能见到她,取出血印、她便会知晓你之来意。” “若是她已经死了————” “那就当今日之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你凭藉乾帝百世族孙的身份,也能安稳过完下半辈子。”牧老的声音在李顺脑海中响起。 李顺將这些信息消化完毕,而后恭敬对牧老行了一礼,以表应下。 从这天起,牧老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仿佛之前那番沟通,便耗尽了他这些年来积攒的力气。 如同不朽的雕塑,叩跪在封土墙下。 李顺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席地相伴,静候著牧老口中所说的那个“陵破契机”的到来。 “代国,长信侯。” “如今大乾官场上,似乎並不存在这么一位侯爷。” “应该是天下尚未一统时,代国的长信侯。” “代————” 八国故去,皆已经被埋葬。 唯有从当年亲歷者的口述中才能知晓些支离破碎片段,亦或者从帝陵封土这极其特殊的造物中,窥见曾经过往。 想要找到一个几百年前旧国之人,对李顺而言,绝非易事。 “或许正如牧老所言,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帝陵封土內,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转眼,又是十年过去。 距离李顺进入封土,已经足足过去了二十五年。 这一日,原本正平躺在泥地上、双目无神死盯著那片一成不变的灰明天空的李顺,忽地挺身而起。 “这种感觉是————”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体內那股原本澎湃的青春与无尽的生机,正在悄然间发生某种变化。 宛若婴孩从纯净的母胎中坠地,降临凡尘。虽然依旧生机勃发、茁壮成长,但终究是沾染上了红尘的浊气。 跟之前那种纯粹的內敛相比,这具肉身的气机,已然截然不同了。 李顺瞬息之间便洞明了身体蜕变的根源。 “十二长生,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脱离了【长生】,步入【临尘】了。” “所谓人在气中,气在人中。与长生”阶段全凭体內生机闭门造车不同,踏入这一阶段,便算是真正与这外界的天地红尘,產生了交织与浸染。” 前后变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停歇。 李顺仔细品味著自己身躯变化。 “长生时,身躯意识仿佛澄净无垢,修行起来几乎毫无阻碍。但现在————” 李顺微微皱眉。 “的確差了那么一些。” 脑海中不由自主,会闪现过往经歷画面。杂念消之不去。 “临尘、临尘。” “名副其实。” > 第90章 身朽畏生机 第93章 身朽畏生机 “临尘不仅仅是种感觉,而是修行十二长生法必定会经歷的一段时期。” “气临红尘,与诸般因果交匯。从大乾修行者们总结的经验来看,从这一阶段开始、便愈发容易被牵扯进他人因果与劫数之中。” 调息许久,李顺方才逐渐適应了这具宛若新生的身体。 察觉到牧老似乎朝自己这里瞥了一眼,李顺心头微动,出声请教道:“牧老,这帝陵封土之內与外界隔绝,那么按理常理来讲,若是一直躲在这里、似乎便可以躲避天索寿之劫?” 十年的休憩,牧老似乎恢復了些力气。 他懒洋洋地开口道:“你小子倒是有些机敏。不错,当初牧无咎修建此陵的时候,的確报著藉此避祸的打算。不过后来嘛——” “可能他变得越来越强,就不再需要这座帝陵封土了。” 牧老冷笑了声。 “最开始他对帝陵极为重视,甚至花费极大代价、从道家圣人那里请来设计舆图。” “为了兴建这座他理想中的陵墓,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然而过去这么多年,这座陵墓却始终都没有等来它真正的主人,就始终这么空著识“小子,你先前在封士中游歷时,可曾察觉此方世界的特殊之处?”今天牧老似乎格外有兴致,他又看向李顺问道。 “晚辈只感觉,封土世界虽然相较外界时间流速虽快,但实际却没有任何变化。便如被彻底定格、冰封在了某一个瞬间。”李顺思忖片刻,回答道。 “那你可还记得,取陆听澜盔甲时候情形?”牧老不置可否,顺势追问。 虽然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对李顺而言、当日种种却依旧历歷在目。 他点点头道:“晚辈自然记得。当时我一踏入章华城,整座城池就好似活了过来般。虽不见人影,却可听到当日种种声音,宛若身临其境。只不过,这等异象仅在章华城出现过。” “你可曾想过,为何数千年前的回音,会如此完整地封存在帝陵之中?又恰好能助你顺利取走巫彭鎧?” “是只有那一天如此,还是——” 牧老话音未落,忽地夏然而止。 他语气一变:“老鼠终於还是来了。” 其身形毫无徵兆地暴涨,重又化作那株参天古树。 只是这一次,枯枝上残存的零星树叶,竟开始扑簌疯狂掉落。宛若秋风骤临,肃杀中生机渐灭。 这些树叶在空中盘旋,未及触地,便已经消散无踪。 “小子,你好自为之。”老的声音再度於李顺神魂中响起。只是这一次,透著掩不住的虚弱。 一根枯枝骤然探出,死死捲住李顺,一把將他扯入树躯之內。 眼前一黯,李顺似又跌入了枯树內部的那条暗道。 极度的黑暗中,两道极其微弱的交谈声入耳。 “重光,动作快些!” “我已用首山铜印將这树妖的生机暂时封住,你快紧跟著我从它体內钻进去。” “这颗树妖是进出乾帝陵封土唯一的方法!” “素书,你能不能早点跟我说。每次都这样,事到临头了才著急著忙告诉我。”这声音李顺十分熟悉,正是江重光!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埋怨。 而韩素书则是苦笑一声:“有些事,只能在事发之前告诉你。若是提前说了,便不灵了。” 江重光有些不信:“哪有这么玄乎!” 韩素书也没有解释,而是继续催促道:“首山铜印只能封印这老树妖三天,我们必须要在三天之內找到大相巫魂、並全身而退。否则恐怕就要被永远困在里面了。” 江重光晓得厉害,闷声应下。 黑暗中,两人跟李顺擦肩而过。 得益於牧老枯枝的层层裹挟,他们对近在咫尺的李顺竟毫无察觉。 就这样,他们潜入帝陵封土內的同时,李顺也因此得以从封土內脱困而出。 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 待李顺重见光明,顿觉恍如隔世。眼前的现世天地,在他眼中陡然间“活” 了过来。 因在死寂的封土內枯熬太久,李顺的五感对外界的响动变得极其敏锐。 风过林梢的沙沙声、走兽踩踏落叶的细微动静落在耳畔,皆被放大了千百倍,宛若平地惊雷,轰鸣不休。 “呕——” 强烈的排异感袭来,李顺只觉天旋地转,当场乾呕不止。 不仅是声音。 这天地间充沛跳跃的生机与活力,竟也引得他神魂深处泛起阵阵噁心。 他的肉身似已被那不朽的死寂封土同化,与这鲜活的人间格格不入。 犹如大病初癒,李顺瘫倒在封土墙根下,喘息良久,方才终於舒缓过来。 “身在局中毫无察觉,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影响到了这种程度。” 李顺抬起双臂,细细端详。 只见原本活络健康的血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透著腐朽死气的土黄。 好在隨著他重返现世,这股土色正在缓缓淡去。 “若是我再在里面待个三十年,就算能活著出来,恐怕也適应不了外界的环境了。”李顺暗自心惊。 艰难从地上爬起,李顺看向一旁仿佛彻底死去的牧老。 还未来得及感嘆,被封印枯树却在这瞬间活了过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树干中仓皇钻出。 “快跑!” 韩素书的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李顺却能听出其內难掩的惊惶。 一声形同龙吟的嘹亮马嘶响彻林间,与此同时,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凭空浮现。 马身隱有赤焰缠绕,额前微凸,似有鳞角將生。 黑马脾睨扫视了李顺一眼,打了个响鼻。 而后便驮起江、韩二人,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长空绝尘而去。 光影交错的剎那,李顺分明听到了江重光口中,溢出了一声极度错愕的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只是李顺尚没有来得及回答,黑马便载著江重光消失离开了。 “虽外界只过去了一瞬,但封土內应该三天时间已经过去。” “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成功找到那大湘巫魂。” > 第94章 乾帝血脉威 第94章 乾帝血脉威 巫彭传承【太古十祝·苍木引】中,並没有提及任何关於大湘巫魂的信息。 不过,十巫传承绝对比湘国歷史还要更古老。 “那大湘巫魂,应该就是湘国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凝聚、新生的巫覡之术。” “跟太古土巫相比,谁强谁弱倒不好说。却无疑更適合江重光这位湘国正朔。” 就在李顺暗自思忖之际,帝陵郡中,异变陡生。 天空中那本就光照天下的太阳,短时间內竟然光芒竟然再度暴涨数倍。 即便没有抬头直视,也被天地间越来越亮的阳光,刺激眼睛生疼。 同时季顺也明显感受到,空气逐渐炙热了起来。 就这样还远远不够。 似乎要將天底下每一处阴影全都照亮,光影变幻间,天空中竟有第二轮太阳倏然浮现两轮大日,如同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扫过眾生。 帝陵郡封土內,此刻骤然陷入万籟俱寂之中。 万事万物,都唯恐被头顶的无情眼眸给盯上。 双日同现的奇景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方才最终散去。 李顺也终於从被震慑,身躯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態中脱离出来。 “这股威势————” 李顺眯著眼睛,隨后不由看向一旁的牧老。 自从被首山铜印封印之后,牧老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就像完全化作了一株朽木般,静静矗立在封土墙下。 李顺轻轻呼喊了几声,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这才放弃。 李顺神情肃穆,躬身对其行了一礼,这才拜別离开。 外人闯入帝陵封土,甚至还盗走了其中殉葬宝物。 这绝对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的惊天祸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个东山镇已经戒严,就连血甲军都已经出动。 閒杂人皆要待在家中,不许外出、接受严格盘查。 而东山镇守方询也丧失了镇守权力,成为了被审查的对象。 此时此刻,突然现身的李顺自然就极其显眼。 “站住!你是何人!” 一队血甲卫森然上前,將李顺团团围住。 言语中满是肃杀之气,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將李顺就地正法。 然而李顺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牧老所赠送牧家血印。 眾血卫的视线不由落在李顺手中血印上,还没有来得及再度开口询问。 他们的身躯,却是不受控制地、於轻微颤抖中,跪了下来。 以头触地,不可直视。 这边的异常状况顿时惊动了镇上的其他血甲卫,不由投来视线。 但无一例外的,在他们看到血印的瞬间,他们的身体也全都本能地、对著李顺重重跪下! 顷刻之间,东山镇血甲卫呼啦啦跪了一片。 除了李顺之外,再没有可站立之人。 李顺也没有料到,自己这枚牧家血印的效果竟然会如此之好,他本以为自己会再多费口舌、解释一番。 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原因。 在帝陵郡之外,牧家血印的效果如何还不好说。 但此地是帝陵,血甲卫本就是为了守护帝陵而打造的。 而李顺手中这枚血印,或许是除了他本人之外、最能代表乾帝的信物了。 任由血甲卫在地上跪了一会,李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许久之后,他方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凝聚在他们身上的无形压力消失,血甲卫们这才能够直起身子。 血甲卫簇拥之下,李顺朝著东山镇衙署走去。 无需言语,就在刚才,眾血甲卫脑海中已然知晓了李顺的身份。 乾帝族人,皇室宗亲。 虽然不知道这位皇室宗亲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但源自血甲卫神魂深处的那种感觉却绝对错不了。 他们无法反抗,只得无声跟在李顺身后。 东山镇上,认识李顺的人自然不少。 此刻帝陵血甲卫竟然会向他齐齐跪下,如此诡异的一幕,自然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但註定无人会为他们解惑了。 衙署之中。 “李顺?你怎么出来了?!”方询看著一眾血甲卫环绕中的李顺,似乎十分震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放肆!”血甲卫们释放冲天煞气,齐齐镇在方询身上。 方询承受不住,当场跪下。 李顺静静看著方询,面色无比平静道:“方询,你跟赵成以圣言简,乱我心志。蛊惑我去帝陵封土之中取陆听澜盔甲,任由我自生自灭。” “你收为我徒,本应悉心教导、疼爱有加。却偏偏让我去做这白白送死之事————” “你枉为人师!” “我如今侥倖离开封土。本应杀你而后快!” “然————” “你虽无情,我却不可不义!” “毕竟我曾经大庭广眾之下,三叩九拜拜你为师。” “你对我有恩,亦跟我有仇。两相抵消。” “你我从今日起,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理加持之下,李顺声音迴荡在动山镇上空,久久不歇。 “方询,你好自为之!” 说罢,李顺转身拂袖而去。 只留下方询面色惨白,久久不能言语。 似乎受到极大打击,半晌之后他方才有些颤抖地从地上爬起。 连忙来到书房之中,给赵成写信。 “赵兄亲启————” 而在另一边,李顺却是命令跟在身后的血甲卫散去,回到了自己家中。 刚刚那般大动静自然瞒不过李青,只见他阔步走入,面带诧异:“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顺將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若非我自有一番造化,获得了牧老认可。恐怕就在老死在封土之中了。” 李青听闻,顿时勃然大怒:“这狗东西,我早看出他居心不良了!我这就去宰了他!” 转身就欲离去,却被李顺拦下。 “算了,一饮一啄、事皆有因。若非这般周折,我又岂能重获牧家血脉认可?” 李顺將那枚血印取出。 李青视线不由被吸引。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隨后暗自咋舌:“如此说来,我岂不也跟乾帝有亲戚关係?” “不过————” 他眼中陡然闪过一道寒光:“自己称帝,在外面逍遥快活。却把族人放逐到帝陵之中“” “该杀!” “等把他杀了后,哥你就当皇帝!” 李顺神情一肃,训斥道:“慎言!” > 第95章 弒帝二十八 第95章 弒帝二十八 “我虽重获牧家血脉认可,但这皇室宗亲的身份,却未必是护身符。反倒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宅院大堂中,李顺坐於上首,缓缓出声道。 而此刻李青则是已经冷静下来,他仔细思忖了这番话,点头认同道:“哥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乾帝百世族孙,听上去名头倒是挺大,但也就嚇一嚇这帝陵內的血甲卫了。朝廷內全无根基。並且,乾帝他对待自己血脉宗亲的態度都是视若猪狗,更何况其他人。” 李顺看向李青,又调笑道:“再者说,大乾宗室血脉。对那些蠢蠢欲动的反贼而言,何其诱人。若是能借我项上人头一用,定能顷刻间名动天下。你说是不是,小糰子。” 李青脸微微一红:“哥你这哪里的话!” 但李青思绪也是转得极快,他摸了摸下巴,暗自琢磨道:“不过,认真说起来,哥你这乾帝百世族孙的身份,倒也的確有几分文章可作。你想一想,若是乾帝族人都受不了他的统治、揭竿而起,那不就更能说明他的昏庸无道?” 李青越想越觉得兴奋,连忙劝道:“哥,你乾脆跟我一起反了吧!” 李顺只无视了对方的话,只淡淡地嘱咐了句:“帝陵封土被破,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结束。双日凌天,血卫封锁应该只是开始。小糰子你最近老实在家呆著。” 李青点了点头,而后又有些兴奋道:“不知何方英雄,竟然真能闯入封土之中、而且还全身而退!真想结交一番————” 话说到一半,便看见让他老实待在家中的李顺,已然起身跨出了门槛。 他愕然问道:“哥,你要去哪?” “去拜访一趟卫老。” 李顺的出现並没有改变东山镇格局。街巷间依旧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街道上不復往日人流,空荡荡一片,李顺熟门熟路地步至卫老门前。 门是半掩状態,李顺推门而入。 却並没有看到卫老在院中打磨那柄剑枝的身影。 听到后院有细微的破空声,李顺循声走去。 只见卫老立於院中,正手持那根粗糲的剑枝,缓缓舞动。 这一眼看去,李顺心中便只生出一种极强的矛盾感。 卫老的动作,肉眼看著极慢。 可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衔接变幻,却又快到了突破常理。犹如凭空斩去了中间的轨跡,前一瞬还是这个姿势,下一瞬便已切换到了另一端。 李顺立在檐下,屏息静观。 那柄尚未完全打磨完成,仍显粗糙的长枝,在卫老手中却真如一柄寒光四溢、锋利无匹的绝世宝剑。 每一次剑势挑动,都似有无形霹雳照亮这方小院。 一招一式,半分杀意未露。 但旁观的李顺,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凝重室息感。 如山雨欲摧,如穹顶將倾。 肺腑间的空气似被剑锋抽乾,李顺只觉呼吸愈发困难,肩头的无形重压压得他浑身骨骼隱隱作响。 “噌!” 一声微不可察的清吟。卫老手腕一顿,剑舞戛然而止。 匯聚在小院上空的凝重阴云,隨之轰然而散。 李顺这才猛地將一口浊气吐出,骇然惊觉,自己不过是站著旁观,那贴身的衣衫竟已也不知不觉间被冷汗浸透! “完整看完我这套剑法,还能站著。看来你这段时间,进步不小。”卫老並未回头,沧桑的声音淡淡飘来。 “封土一日,帝陵一年。晚辈在封土內已经待了二十多年,又岂能一点进步没有。” “不知卫老这套剑法,可有名讳?”李顺谦虚了几句,而后顺势问道。 “弒帝。”卫老的回答也很简单粗暴。 李顺沉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去接。 片刻后,他开口,终於切入正题:“这次我在帝陵封土內,取陆听澜盔甲时,听到了往日幻音。” 李顺一边观察著卫无期脸色,一边將自己在章华城中所听到种种如实道来。 卫无期脸上,微不可觉的涌现了些许情绪波动。 “敢问前辈,那卫姓青年,是否就是————” 卫老直截了当的点了点头:“不错,你听到对话中的老卫,就是我。” “至於另外二人,就是牧无咎、司少迁。” 卫老眼中闪过一丝缅怀神情,但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就又消失不见。 重新恢復冰冷。 “果然。”心中猜测得到確认,李顺正欲接著询问。 却不想卫老直接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今日你既然在,就正好陪我练剑!” 话音未落,卫老手腕一抖,那根粗糙的剑枝如冷箭般径直射向李顺。 李顺本能地探手去接。入手的瞬间,他面色骤变,这截枯木不知为何竟变得极其沉重。 猝不及防之下,他没能接稳,险些將剑枝砸落於地。 好在体內理鼓动,硬生生將其重新扳回。 “弒帝剑,共二十八式。” “第一式,同袍!” 卫老在一旁不断说著,而李顺手中剑枝则如活物般,带著李顺自动起舞。 一股股劲气凌空抽打在李顺全身各处,帮忙调整发力、姿势。 如同傀儡般,李顺在这小院中,身不由己地演练起了这弒帝剑法。 “剪烛、扫六合!” 起初那平稳绵长的剑势,骤然间变得森寒凌厉。 “寒蝉、问骨、独醒、断髮!” 隨后,剑走偏锋。宛如醉汉提刀,步法踉蹌,渐入癲狂。 “焚书、斩纲、欺天、无君————” 剑法推至第三阶段,剑身爆发出绞杀一切的恐怖杀意。仿佛就连那煌煌天意都要斩断然而,待到这剑法推演至最终的收官阶段。 那股毁天灭地的凌厉剑意,竟如退潮般陡然收敛、缓和下来。 “绝义、还凡、长夜————” 卫老唱招的语速越来越慢,而剑枝再无半点杀机外泄。 便如同先前李顺旁观的那般,如同毫无修为的凡俗老翁,在院中隨意地划拉著木棍。 “故人————” 卫老吐出了这弒帝二十八剑最后一式的名字。 李顺身形隨之一转。 他发现这最后一招的起手式,竟跟第一式【同袍】一模一样。 全无杀机,满是破绽。活像是久別重逢的旧友,在院中含笑切磋。 唯独在剑势递出的最后一息———— 那股被前面二十七式层层堆叠、压抑、酝酿到极致的恐怖杀意,犹如决堤的山洪,於那钝拙的剑锋处,瞬间进发! “噗!” 这股杀意锐利至极,並非李顺此刻所能承受。 剑枝瞬间脱手震飞,李顺如遭雷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错了。最后一式,杀意应同样不显。” “若是心中杀念升起,那便永远杀不了乾帝。”卫老负手立於原地,语气平淡地点评了一句,隨后虚空一摄,將长枝稳稳收回掌中。 > 第96章 不復全知能 第96章 不復全知能 ”那年我就跟你一样,在最后关头没有忍住,致使杀意外露。” “最终功亏一簣。”卫老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著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然而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等於正式承认了自己曾经弒帝、並且失败的过往。 “这一套弒帝剑法,你记住了多少?” 卫老开口发问,同时信手一挥,一道凝实的劲气凌空点入李顺胸膛。 李顺身躯一震,猛地又咳出一口暗红的淤血。这才发觉体內凝滯翻腾的气血,重新恢復了顺畅的流转。 他擦了擦嘴角血跡,闭目飞速回溯著方才被迫舞剑的整个过程。 “剑招剑式,记住了七成。但剑意————”李顺睁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老闻言,只是默然点了点头,看不出半点神情变化。 隨后他说道:“从今天起,你每日下午三时来我院中。我一共教你七天,具体能学多少、就看你造化了。 “7 李顺欲言又止。 卫老见状,不由哂笑一声:“你是不是认为,当今大乾天下,剑已不可伤人,我这剑法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何其谬也!” “天下诸法皆通。你若是学会了我这套弒帝剑法,就算你日后不修剑道,对你修行其他法门也有莫大的好处。再者————” 卫老目光骤然一凝,一字一顿:“剑虽不可伤人,却可诛心!” 话音未落,李顺视线中,卫老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动了。 他手握那根粗糙的长枝,遥遥对著李顺眉心一指。 剎那间,李顺眼中的天地仿佛被泼了墨,骤然黑了下来。 周遭的一切事物尽数隱没,在这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中,仿佛整个世间就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人。 过往的一幕幕惨澹经歷,如决堤的潮水般疯狂袭来:幼年时父母莫名失踪,家中只剩下兄弟三人相依为命、无依无靠; 骤然得知要被发配前往冷山服苦役时,那股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绝望; 在冰冷刺骨的冷山县,无数个日月以自身精血餵养冷山草,命如草芥、贱如尘泥的屈辱———— 种种昔日积压的绝望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无限放大,齐齐涌上心头。 竟生生逼得李顺心智失守,抑制不住地生出一阵强烈的轻生之念。 “不如死了,一了百了罢!” 世间万物皆与我无关,再无半点值得留恋的牵掛。 对生已绝望,对死亦无畏惧。 这一瞬,李顺万念俱灰。 便在他即將动手、自我了断之际,周遭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如潮水般骤然褪去。 温暖的天光重新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瞬间將他心底那股足以致死的孤寂与冰冷尽数驱散。 种种轻生的死志也隨之烟消云散,未在心底留下半点痕跡。 直到微风拂面,李顺方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刚那生死一线间,他究竟遭遇了何等恐怖的幻境! “我这一剑,如何?”卫无期收回长枝,淡淡问道。 “诛心之剑,功参造化,匪夷所思。”李顺喘著粗气,颇有些后怕的仔细回味著刚才感受,而后不吝称讚道。 卫无期那张冰冷的面庞脸上,也十分罕见地闪过些许自得之色:“此剑无关乎修为高低、境界深浅,只涉及双方心性的博弈。纵使你是凡胎境,只要心性胜过对方,便可一剑正中对方道心!” “如此,你可愿学?” 然而,出乎卫无期意料之外的是,李顺脸上依旧浮现犹豫之色。 “嗯?”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个娘们!”卫无期双眼一瞪,不悦道。 “前辈有所不知,我这次之所以能从帝陵封土出来,全因牧老相助。而我也答应他,要去办一件事。事实上,晚辈此番上门拜访,最首要的便是想向您询问牧老的安危之事。” “他似乎被什么首山铜印所伤,对外界失去了反应————”李顺语速极快,將事情原委说来。 “牧老————”卫无期先是一愣。 而后恍然点头,冷笑出声:“你说的是他啊。哼————” 这两人之间的旧日恩怨似乎极深,关係绝称不上和睦。卫无期冷冷说了一句:“放心吧,他的命跟帝陵封土绑在一块。只要帝陵封土没被彻底毁去,他就死不了。” 看著李顺如释重负的样子,卫无期眉头一皱,又忍不住出言提醒道:“这牧————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埋在封土之下也是罪有应得,你別被他的可怜模样被骗了。” 见李顺毫无波澜的模样,卫无期又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你们牧家自己的事,我这外人掺和什么。” “让你去办一件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时三刻也耽搁不了什么。你就在我这把弒帝剑法学会了再走,我说的!”卫无期似乎上来了倔脾气,一反常態地强硬命令道。 李顺面露无奈之色,但看著卫无期逐渐阴沉的脸色,也只能被迫答应。 “怎么,你还有话说?怎么这么多问题?有屁快放!”虽已隱隱有了不耐烦的跡象,但卫无期还是耐著性子开了口。 李顺点了点头:“晚辈还想知道,前辈传授的虚舟丧我之法,若是修行到最高境界、 究竟能不能在乾帝面前隱藏? “哦?”卫无期神情不由一变,转而微微眯起双眼,再度细细打量起眼前的李顺来。 李顺坦然迎著他的目光,不避不让。 “我直白告诉你,不能。”卫无期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光是虚舟丧我之法,这天底下所有的隱匿法门,在牧无咎面前、都只形同虚设。 你若是当真身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就最好一辈子都別出现在他面前。甚至最好连圣京城都不要踏入!”卫无期意味深长地告诫道。 “当然,你也无需过分担心。自从四圣踏京之后,牧无咎便不復有尽览天下之能。” “你小子运气当真不错,若是生活在他刚完成突破、登临绝顶的全盛时期————” “怕是有什么秘密都暴露光了。”卫无期紧盯著李顺,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但他註定不可能有任何收穫。 “罢了,你且去吧!” “记得明日再来。”半晌之后,卫无期忽觉意兴阑珊,挥了挥手,出声將李顺打发了。 李顺恭敬作揖,拜別离去。 “新历九十九年,四圣踏京。” “虽然被乾帝镇压,四圣自此不见。但从卫老话里的意思来推断,当年的那一战,乾 帝似乎也受了极重的创伤。 心“或许他这些年来之所以越来越少露面,也有当年伤势至今仍未痊癒的原因在內。” > 第97章 六顾李顺门 第97章 六顾李顺门 长街空寂,李顺独自走著,心思飞转。 “乾帝不復尽览天下之能。这么看来,我只要不入圣京城,应该就是安全的。” 李顺所担心暴露的,自然不是什么借寿两百载之事,而是他身怀方寸空间之秘。 封土內所经歷种种,以及牧老那戛然而止的提醒,都让李顺隱隱觉得,或许乾帝比他原本想像中的还要强。 心有隱忧之下,故而方才来向卫无期问策。 “卫无期的话不一定全对,但他毕竟也是这世上跟乾帝关係最为亲近的人之一了。” “说起来,先前只觉得卫老是深不可测的前辈高人,也不知该具体如何应对。但在帝陵封土中听到了他过去幻音后,便大致知晓了他的性情。” “这么多年过去,他虽经歷了种种,但性格底色却似乎並没有多少变化。” “摸准了脉络,应对起来倒是容易许多。”李顺心中暗道。 第二天,陵歷八月初一。 李顺如约去卫老院中学剑。 而另一边,方询则是收到了赵成的回信。 自从献祭徒儿、助赵成夺得陆听澜遗甲后,方询与他的交情便愈发熟络,连书信往来也褪了官面文章,隨意了许多。 將信打开,赵成的声音从中缓缓传来。 “帝陵种种剧变,愚兄已知悉,方师弟无需忧虑。” “全赖师弟鼎力相助,师尊已於今日破境。我儒家春秋笔一脉,再添一尊造化大能! “” “师弟此番居功至伟,师尊日后必有厚赏。” “至於你那徒儿李顺————” “你不妨屈尊登门一趟,赔个不是。若能重新將他收入门墙,冰释前嫌,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若是他执迷不悟,不愿回归————” “师弟亦无需掛怀。暂且避其锋芒便是。” “大乾宗室,表面上名头尊贵。但实则————”赵成冷笑了一声。 “况且你有朝廷命官的身份,只要自身不落把柄,他纵有滔天怨气,也轻易动你不得。” 语毕,赵成声音渐歇,那书信竟忽地无火自燃起来。 方询目光一闪,隨手將赵成书信收於方寸之中,强行阻断了火势。 所谓雁过留痕。说不定日后什么时候,这封信便会派上用场。 “让我去道歉认错,呵呵————”方询冷哼了声。 很显然是李顺大乾血脉宗亲的身份,使得春秋笔一脉升起了拉拢的念头。 只是这念头似乎並不算如何强烈。 “好处都让你们享了,坏事全都我干。” ” “” 方旭眼睛一转,忽的笑了声:“无妨,反正也是自己给自己道歉,没有什么拉不下脸的。” “单单只是血脉宗亲,確实不算什么。但是三公门徒的血脉宗亲,或许这大乾天下便尽可去得了。” “左右不过是演一齣戏罢了。” 计议已定,方询当即换装准备。 虽然因为血甲卫全面戒严,他暂时被剥夺了镇守职权。 但毕竟尚有官职在身,也不似寻常人那般,完全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待李顺练完剑归家之际,方询寻上门来。 “徒儿,为师知你心中有怨。可当日之局,为师亦是逼不得已————”方询立在阶下,满目悽愴,欲言又止。 李顺只冷著脸,反手將大门紧闭。 就这般將方询晾在了门外。 方询面露尷尬,却如脚下生根一般,始终立於门前未曾离去。 直到李青从门缝现身,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方镇守,请回罢。我哥这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神。” 方询麵皮一阵青白交错,这才狼狈离去。 躲在家中,竖著耳朵听著这齣好戏的东山镇居民们,不由议论纷纷。 “方镇守这回算是彻底丟人丟到家了。” “依我看,活该!据说为了荣华富贵,亲手將自己徒弟送往帝陵封土那等绝境。现在徒弟不但活著回来了,还不知怎的、居然都能指挥起了血甲卫。显然是得了了不起的造化,方询这才死乞白赖地上门倒贴!” “我倒觉得,方镇守也算不得大错。那毕竟是长辈破境的机缘。换作是我,能用一条命换天象强者突破,我也心甘情愿!” “今天方镇守被这般扫了面子,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令全镇人始料未及的是,次日,方询竟又上门了。 李顺提剑归来,瞥见门外方询满面风霜的悽苦,似乎微微动容。 但他依旧不为所动,推门而入、而后將门封死。 方询在门外又於站了许久,直到李青再次出面驱赶。 第三日,第四日———— 日日皆是如此! 起初,镇民们还抱著看笑话的心態。 可隨著方询日復一日地登门,又接连被拒之门外,眾人的態度也不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再怎么说,方镇守也是朝廷命官,一日为师。就算犯了错,这般连日登门赔罪,也该揭过了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李顺这般几次三番地给人甩脸子,属实有些不近人情了。” “换作是我,吃一回闭门羹,八抬大轿请我都不来了!” 流言碎语,未曾撼动方询的举止。 他依旧雷打不动,登门致歉。 直至陵歷八月初六。 李顺已经连续来卫无期处,学剑七天。 “明日,你便不用来了。” 收剑之际,卫无期忽地开口:“也別指望用那回溯之术,来誆我这老头子再教一遍。” 李顺身形微滯,不由愣住。 “你学得比我预想中快。但这弒帝之剑,千人千面,招式各异。你若一味学下去,练出的便只是老夫的弒帝之剑,而非你自己的剑。” “有害无益。火候到此,刚刚好。”卫无期淡淡解释道。 李顺微微頷首。 “你怎么看你那便宜师父方询?”卫无期忽又话锋一转,淡淡问道。 李顺眉头微蹙,似有迟疑,一直没有回答。 “哼,依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遭此算计,定要与他不死不休。” “但现在嘛————” 卫无期的目光穿出院墙,遥遥望向李顺小院的方向。 那里,方询正如一块枯石般静立等候,等著李顺归来。 “这方询,倒也不算太差。” > 第98章 物方生方死 第98章 物方生方死 “在大乾,想要顺利修行,还是得需要一脉领路人。 2 “儒家春秋笔,对你而言的確是个不错的选择。” “董春秋为人虽迂腐了点,却也当得大儒之名。至於他的那些徒弟们嘛,呵呵————” 卫老低下头去,不再看李顺,继续用手指打磨那柄剑枝。 不知是不是错觉,或许是这段时间每日握持的缘故,在李顺眼里,那柄长枝越来越像是一柄剑、而非树枝了。哪怕长剑未舞动、寒芒未现时候,亦是如此。 “晚辈明白了。”李顺若有所思,点头道。 良久之后。 “怎么还不走?”卫无期见李顺依旧佇立院中,不由抬头瞥了一眼。 “晚辈心中,还有疑惑,却又不知究竟当不当问。故而原地彷徨犹豫————” 看著李顺故作矜持的模样,卫无期微微摇头道:“说罢。” “前辈为何,对我似乎有些厚爱?虚舟丧我、弒帝剑法,诸般神通皆倾囊相授。並且对於我的疑问,也几乎知无不答。为何晚辈会有如此特殊待遇?” “是因为李青,还是晚辈身负三省身神通?”李顺双目赤诚,静静看著卫无期,说出了自己心中疑惑。 卫无期目光幽幽:“你真想知道?” 李顺点点头。 “既如此,我告诉你也无妨。之所以老人家我会如此好心,是因为————”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曾经留下的痕跡。” “或许只是余光一瞥,痕跡极淡。最初我还以为是我错觉。但后来我倒是確认了。”卫无期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的自光?是谁?”最开始,李顺心中还有过剎那的疑惑。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霎时心中剧震,喉咙发紧、额头有冷汗冒出。 卫老话中所指的“他”,自然就是乾帝! 自己身上居然会有他目光痕跡? 什么时候? 一股寒意不由涌上心头。 將李顺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卫无期不由哂笑一声:“你看,我之所以选择不说,就是怕你自己嚇唬自己。 “” “倒也没必要这么害怕。” 卫老抬头朝著天空望去,缓缓说道:“牧无咎虽不復尽览全知之能,但大乾毕竟还是他的大乾。” “如天巡牧,天底下有时候哪里动静大点,会吸引到他视线也属正常。” “一来,他未必会在意。二来————” “你担忧也是无用。” “与其担心这有的没的,还不如抓紧修炼。等哪天他真来了兴趣,把你一旨召至跟前————” “最起码你还能有点反抗之力。”似乎对这假想中的场景还有些憧憬,卫无期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见李顺脸上神情依旧没有恢復正常,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你可知,牧无咎为何会丧失尽览之能?” 李顺將先前自己判断说出:“或许是因为四圣踏京,他虽將诸圣镇压,却也身受重伤、至今未愈。” “有这方面原因。不过,更关键的是————”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至大无外,至小无內。”卫无期快速说出了一连串晦涩拗口的话。 “名家圣人以此神通,扭曲了他的感官。” “圣人捨命一击,又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如今他虽然不是瞎子,但他眼中世界,却也註定跟常人不同。”卫无期冷冷说道。 “此事知之者甚少,你也不要到处乱传。否则招致杀身之祸,我可不会帮你。”卫无期忽的又补充了句。 李顺自然点头应下,心中实则仍在消化卫老刚刚所说那句话。 “天和地一样低,高山和深渊一样平。太阳刚升到正中,同时也在落下;万物刚刚出生,同时就已经死亡。最大的东西没有外部,最小的东西没有內部————” “无比荒诞与矛盾。这便是名家神通么?” “乾帝之目,被此神通所扭曲异化。” 李顺心中不由为之一轻。 “好了。你这小子,哪里都不错。就是胆子太小,总喜欢胡思乱想。快滚回去吧!”见李顺终於摆脱了惊惧情绪,卫无期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下了逐客令。 李顺作揖拜別,返回了自己家中。 门前,再度遇到了方询。 他这次却没有再直接推门而入,而是跟方询对立。 沉默良久,而后一声长嘆:“方询,你何必如此。你毕竟曾是我师尊,还是东山镇守————” 方询坦言道:“过则勿惮改。不过六顾徒门,旁人些许冷嘲热讽罢了。 97 “若是能换你重回门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顺张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看著面前方询,似乎將他重新认识了番。 脸色变幻,似乎心中在做著激烈的挣扎。 最终还是推开门,將方询迎入屋中。 “请!” 不知为何,竖耳偷听的东山镇居民们此刻心中都升起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顺那小子终於原谅他师尊了。” “好事,好事啊!否则天知道方镇守还会来多少次!” “方询这个人————嘖嘖嘖,不好评价啊。” 议论声中,这场风波终於以李顺重新回归春秋笔一脉门墙而收场。 这对东山镇居民而言,这件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並没有真正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与此同时,笼罩东山镇的气氛,却是愈发肃杀起来。 代表左右二相联合意志的督察御史从圣京而来,负责彻查帝陵封土被破这一惊天大案。 跟上次赵成率领玄衣使走个过场不同,这一次整个帝陵郡都陷入了剧烈的动盪之中。 东山镇一应大小官员,上至镇守、下至捕快。 全都被停职察看,接受更加严格的审讯。 而李顺这一从封土去而復返的关键人物,则更是成为了漩涡的中心。 虽然身具牧家血印,暂时无人敢对他严刑逼供。 却也將他安排住在东山衙署之中,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李顺此刻便静静看著面前的督察御史,这已经是他们短短数天內的第三次交锋了。 “该说的,我已经全都说了。 “7 “帝陵封土被破,与我无关。” 李顺重复道。 > 第99章 一旨风云变 第99章 一旨风云变 ”无关不无关,不是你说了算,是本官说了算。” 这次圣京派来的监察御史,並非春秋笔同门,甚至都不是儒家一脉。 而是法家出身。 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眼睛细长。 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极不好惹的感觉。 “將帝陵之內发生种种,再老老实实重复一遍。”监察御史冷声道,而后將身边一盏琉璃灯点燃。 每次审讯,他都要这么做。 从方询记忆中,李顺找到了这盏灯来歷。 乃是法家专用审讯器物,照心灯。 明光照心,据说能判断对方到底有没有说谎。同时还附带著记录审讯之效。 不过帝陵封土被迫一事,本就跟他李顺无关。 他照例一五一十,將自己经歷道来,只不过隱去了自己获得了巫彭传承之事。 大部分心神龟缩於方寸空间之中,李顺倒也不怕自己真被看出什么破绽。 李顺讲述完毕后,监察御史又翻来覆去,反覆回问每个细节。 审讯足足从白天持续到晚上,依旧没有结束。 李顺明显变得暴躁起来:“你们法家便只有这些本事么?同样的问题问了多少遍了! 都说了跟我没关係!” “天都快黑了,还不准备放我回去。怎么著,是打算不许我睡觉了么?” “我看你还是別审了,直接把我捉拿去圣京请功去吧!” 监察御史却是依旧十分平静。 无视了李顺的態度,又再度开口询问。 直到晚上十一时,方才终止这场折磨。 即將离开之际,李顺拱了拱手,面色不善道:“不知大人姓甚名甚,將来李某人必有厚报!” 面对李顺这赤裸裸的威胁,监察御史却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一台冰冷无情的机器,他平静地回应:“本官曹修,若对审讯过程有任何不满,尽可上书弹劾。” “曹修————” “哼!”李顺拂袖冷哼而去。 曹修看著李顺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他一双眼眸本就细小,如今更消失不见。 一道身影从暗处凑了上来:“大人,这李顺也太囂张了,不过一介顺民、居然敢这么跟您说话!为何不直接拿了他,大刑伺候!” 曹修摇了摇头:“最近朝堂之上,儒家力量本就占据上风,尤其是春秋笔一脉。” “此人乃是董春秋徒孙,又亲入封土、取得湘国古盔,助端木秋彻破境成功。若是轻易上刑,纵使本官也无法向上面交代。” “更关键的是,他还身怀宗室血脉————” 曹修这么说著,凌空一指,点向一旁的照心灯。 照心灯忽的光芒大放,投射出三幅不同的画面至半空中。 赫然是记录的李顺三次受审场景。 画面快速闪过,在曹修面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李顺,有问题。”曹修目光微寒,篤定道。 “大人何出此言?”一旁身影同样紧盯著照心灯画面,有些不解的问道。 “他太冷静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惊慌、畏惧过。” “哪怕后面好像已经被激怒、出言不逊,实则也是他为了避免被我怀疑,而故意偽装出来的。”曹修缓缓出声道。 “此人经歷十分清晰明了,守陵一族出身,后在冷山服役。最近不久,歷经劫难不死,刚刚回到帝陵郡。若他真如档案中所载这么简单,绝不会有这般表现。” “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一旁身影若有所思,提笔將曹修的审讯判断全都完整记下。 “那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看来,此案已经有两个突破口了。一就是逆贼江重光、韩素书,最近已经在东莱郡明前滩附近发现他们踪跡。二就是这李顺了。其他人还要继续审么?还是————” 曹修忽的出声,打断了身影的话:“济川,你觉得丞相此行派我们过来,最终目的是什么?”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一问,济川有些愣住了,而后迅速回答道:“自然是查清帝陵被破真相,將逆贼绳之以法了。” “真相————” 曹修冷哼了一声:“帝陵禁制何其森严,数千年来从未有人成功闯入。为何此番却被两个不到洞玄境的小傢伙闹得天翻地覆?” “左右二相,皆以此事为由,亲入禁中、当面向圣上请罪。至今仍立于于宫前,等待圣上回应。” “我们此番前来,不过是代表他们的態度。” “所以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閒下来就好。” 曹修的言外之意,济川虽未能尽数摸透,心底却也如明镜一般。这趟浑水深不可测,断不是他区区一个末流小吏可以妄加掺和的。 当下擦了擦额头冷汗,连连称是。 已经回到家中的李顺,自是不知道衙署內发生的这番对话。 原本还以为,他还会跟曹修再度交锋几番。 却没想到,两天后,一道圣旨的到来,將帝陵郡內格局彻底顛覆。 帝陵郡的天空,忽的晦暗了下来。 一副长卷,於天空中缓缓展开。 其上一行行小字金光闪耀,同时伴隨著一道肃穆之声,在天地间响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御极以来,敕修帝陵,本欲固十三州之金脉,立万世之序。 近览申屠薪之檄,言辞虽悖,然核其微言,亦有可考之处。 大日悬空,岂有蛰伏深渊之理;天人驭气,何须借方寸之土以求存。 夫帝陵因崩陨而营,朕无晏驾之期,何须掩骨。 著即日起,裁撤“帝陵郡”建制,省停一切修营造作。其境內山林、矿脉、关隘、城池,尽数復归原属郡县治下,褫夺“禁地”之名。撤其封网,准百家往还,任臣民復业。 天地无垠,大乾无期。咨尔天下,当仰视长明之极,各安本分。 布告四海,咸使闻知。 钦此。】 肃穆之声,响彻帝陵郡上空,久久不歇。 面对这道圣旨,帝陵郡中诸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震惊难以置信者,有喜极而泣、山呼万岁者。 亦有神情复杂,若有所思者。 但无论如何,隨著这一道圣旨,笼罩在帝陵郡上空的阴云,已经悄然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