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没有本地人》 第1章 反正不要钱 【你获得了一个穿越改写歷史遗憾的系统,成功改变歷史可以获得最多一亿的现金奖励。】 【一、公元前221年,咸阳,完成秦皇嬴政心愿(完成后可获得现金100万,並解锁下一关) 二、公元228年,汉中,和丞相一起贏一次(完成后可获得现金1000万,並解锁下一关) 三、】 “啊谁?我吗?”看著药店刷著视频的王秋池看到突然蹦出来的字幕挠头。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大脑还是忍不住思考。 我又不是那些穿越爽文里面的大男主,孤身一个人去了古代什么都会什么都记得。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药二代,带著那点可怜的中药知识去古代干嘛?当郎中嘛? 別说通关了,第一关都过不去。 【除了本人以外,你还可以另请一些帮手,现在,请选择你的出战英雄: a:300个郭靖 b:钢铁侠 c:哆啦a梦 d:当代大学生】 “嗯?”看到还有帮手,王秋池眼睛亮了亮。 郭靖很不错,钢铁侠也猛,哆啦a梦也还行……臥槽当代大学生什么鬼? 对此,王秋池的答案是…… 手快全选了。 伸手一划,指尖落在最后—— 【你选择了:当代大学生。】 【从现在开始,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招揽当代大学生与你一起穿越时空,去到限定的时代展开你们的任务。】 最开始的王秋池不屑一顾。 因为类似的活动最近参加了很多,给的奖金一个比一个浮夸,可惜没一个兑现的。 三天后的王秋池坐在大学门口吆喝。 因为这次的系统是tm真的! 倒计时的进度条就杵在脑门上,闭上眼都能看到分分秒秒缩短的紧迫感。 我真的要带著一群当代大学生回到秦朝完成始皇心愿,打造万古第一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可我应该怎么把这些大学生忽悠著和我一起去呢? 王秋池已经叫破了喉咙,甚至为了那100万的奖金提前垫付了自己继承来的家底给那些大学生发工资。 “你是说……”戴著副黑框眼镜的眼镜妹背著个小挎包,站在王秋池摆的小桌子前一脸怀疑,“只要我把你给的这枚护身符戴在身上保持一个月,你就能给我发500块钱奖金?” 王秋池猛猛点头,“对的!对的!” “什么都不用干?” “什么都不用干。” 眼镜妹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明显的鄙夷之色,放下由系统出品的穿越护身符转身就跑。 和她等待在不远处闺蜜的声音清楚地飘进王秋池耳朵里。 “果然是骗子!什么都不用干就给500块钱!我还以为……” “我就说是骗子吧!那个护身符里面说不定就是跟踪器!” “我去!不早说!” “嗯嗯……嗯?” 王秋池趴在桌上,一脸死相。 不是说大学生的要求都很低吗?不是说大学生最好骗了吗? 我看也不啊。 为了把这群大学生忽悠和自己一起穿越,他已经想尽了办法。 发视频,boss直聘,甚至是以药店的名义招临时工。 可惜都没用,这群大学生精地和鬼一样,根本不像传言里那么好骗。 “快快快!就是这里!” 正在他垂头丧气的时候,远处忽而有一个男生举著手机指著这边大呼小叫。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好几个一起来的同伴。 隔著老远,王秋池都能听到那男生手机中外放出的猴哥声线—— “一人五百一人五百啊!不但可以感受秦朝的真实风貌,甚至有机会直面始皇帝和我们那迷人的老祖宗一对一交流。活动仅限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过期不候了啊!” 紧跟著是一片金戈铁马的声音,士兵们集体操训的吶喊震耳欲聋。 举著手机的男生带头衝到王秋池面前,拿著手机正对王秋池兴奋问道:“这活动是在你这报名不?” 王秋池看著男生手机里的视频,那不是自己昨晚熬夜做出来的么? 十一万点讚?!我嘞个豆爆了啊! 密密麻麻的弹幕从屏幕上飘过,王秋池一眼扫过去看到数条评论: [这是哪个剧组的布景啊这么真实?] [这是剧组准备拍戏在找群演?] [能让我也去玩玩嘛马上快暑假了。] 王秋池愣愣点头,“是……是啊。” “快!我要报名!”男生猛地一拍桌子,伸手就把一卷东西塞进了王秋池手里。 王秋池看著手心里的五张红票子觉得这世界可真tm太奇妙了。 发钱不来收钱来? 可我在视频里也没说是收钱啊…… “一人五百一人五百啊……”猴哥的声线孜孜不倦。 视频里也没说是发钱……嘻嘻! “报!”王秋池猛地一捏红票,“必须报!” 看见活动“真实存在”,一群紧跟而来的学生也猛地挤过来,“我也要我也要!” “我也要报名!我也要报名!” 王秋池一边装模作样地给他们登记个人信息,一边回答著他们的问题—— “你视频里发的都是真的吗?” “包真的兄弟!不真不要钱啊!” ai太好用了你知道吧。 “不会是掛羊头卖狗肉吧?真去了要不是这种真实度我可要找你的!” “找我!隨便找!只会更真不会有假的兄弟!” 视频做得再真也不能有秦朝本身更真。 “你说还有角色定製剧情,那我能演赵高嘛?” “有机会的姐妹,想演什么都有机会。” 系统说了去到秦朝以后的身份完全隨机,不然突然冒出来那么多陌生人口估计也挺让老祖宗疑惑的。 “那剧组能给我盖实习证明吗?我马上要毕业了。” “能!包能的!” 始皇帝给不给盖不知道,实在不行用药店的章也能盖! 活动一传十十传百,王秋池觉得自己登记个人信息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后面来排队的速度。 甚至隨著队排的越长,队排的越长…… 这里是个大学城。 周遭有起码七八所大学。 从农林,到金融,再到土木,文学……各种大学专业应有尽有。 每个大学起码上万人,再加上这是周末,大学生出门放风。 没一会就把整条街都挤的水泄不通。 王秋池不得不竖起个大牌子—— 活动期间內名额无限!所有人凭简歷报名,费用在活动结束后统一结算! 隨后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交简歷,拿穿越护身符。 也有人怀疑王秋池是骗子。 但本著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的態度…… 一个月的时间,大学生全信了。 第2章 为始皇献上地图 秦王政二十六年,咸阳。 嬴政从坚硬的长椅上醒来,他刚刚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有个神秘的声音,说可以满足他的心愿……为他打造一个绵延千古的大秦帝国。 是神仙吗?但他不信。 一路走来,自己何曾藉助过半点怪力乱奇? 如今帝国初定,却开始寄希望於虚无縹緲的神仙鬼怪了? 果然还是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吗…… 嬴政隨手拨开手边的竹简,那是朝中诸多大臣递上来的奏摺—— 廷尉李斯——“臣启陛下:六国初平,旧贵未息。若復分封,必重蹈周室割据之祸。请废封建,设郡县,官吏皆由中央任免,以固集权。书同文、车同轨之策亦当速行,以绝地方异制。” 丞相王綰——“陛下:燕、齐、楚地偏远,民风悍野,恐生叛乱。请封皇子及功臣为王,戍守边陲,仿周制以安人心。若全行郡县,恐朝廷鞭长莫及。” 大將蒙恬——“臣戍北疆急奏:匈奴骑兵屡犯云中、九原,劫掠边民,毁田舍。请增调士卒,修长城以御其锋。若拖延,恐边郡不寧。” …… 六国灭,四海一。 但六国的残存势力仍旧在策划反抗,统一车轨和文字的推进在各地进行的並不顺利。 北方匈奴和南方百越也不安定,时时侵扰边疆。 最麻烦的是国內,曾经周朝的分封制显然已经不適合这个时代,大秦到底该用怎样的制度才能走得长远? 无数的事情正等待著他去决定,以至於这片刻的休憩对他而言都难能可贵。 嬴政按了按眉心,再次拿起案上的竹简,想要查看今天的政务。 然而耳边传来的窸窣声让他忍不住侧头,从无数次袭杀中活下来的警惕让他敏锐地发现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 又是哪来的刺客?! 嬴政平静瞥去目光,却发现是背后扇风的两个小太监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去。 此刻两个人正像是小雀似的,嘰嘰喳喳。 这是刺客吗? 什么时候这么不专业了? 嬴政微微蹙眉,收回了打算去拿剑的手。 『他们这是在谋划如何刺杀寡人?』 抱著心中疑虑,嬴政稍稍仰身去听,想要看看他们的计划到底如何,会不会还有更加周密的计划或者其他同党—— “那就是秦始皇吧?我们这是已经开始了?” “我不到啊……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不出意外咱两扮演的这是太监……” “我摸摸……臥槽!真没有!” “先別管丁丁的事,咱们现在这都已经开始任务了……咱两应该是第一个见到始皇帝的人吧?死脑子快想想咱们该做些什么啊!”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这些大学生还只是抱著玩玩的態度报名那个什么活动的话,在真切经歷过这种“穿越时空”的奇蹟之后,他们已经开始正式思考那个把他们召集而来的“神明”所赋予他们的任务了—— 帮助秦始皇嬴政完成心愿,铸就华夏万古第一朝! 可是想要完成这样的宏伟大愿,他们这种脆皮大学生能干嘛? “你大学学的什么?” “我学地理的。” “废物。” “?”李旭急了,“那你学什么的?!” “数学。” “哦~废物中的废物。” “?” 听到两人在身后互相戳戳的动静,嬴政略有些迷惑地捏了捏眉心—— 他们为什么打架? 两个刺客为了抢寡人的人头先內訌了? 到底是哪边会派出这么不靠谱的刺客来刺杀寡人? 正疑惑间从大殿外匆匆走进一道身影—— 一位年近四十、体格强健看起来精明能干的白面无须男子大步走来。 “放肆!” 来人一声断喝,声音略显尖细,却不失几分阳刚之气。 在场诸位宫人皆是一惊,全都整齐划一地噗通一声跪下。 一个个如鵪鶉似的垂著脑袋,不知道是谁胆子那么大惹恼了这位最受大王信任的中车府令。 然而被他目光直勾勾盯著的两人却毫无知觉,甚至一起左右回头看了看,才一起迟疑地伸出指头对著自己。 “我?”x2 赵高大步行来,目光锐利地瞪著两人,“当值期间嬉笑玩闹,成何体统?!还不跪下向大王谢罪!” “我们也要跪吗?”两人略微扭捏。 而后一起噗通一声跪下,小声嘀咕,“不太习惯……” “好玩~” 直至此刻,嬴政才第一次回身正面看向这两人。 看到这两人正脸的第一时间,嬴政便觉不对—— 这两个掌风太监何时这般大胆了? 平日里见到自己哪次不是低著脑袋不敢抬头看自己哪怕一眼? 下跪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將身体藏进地里去,只露个屁股在顶上颤颤巍巍。 如今呢? 跪是跪下了,腰杆子却挺得笔直。 那对眼珠子也直勾勾看著自己,眼中不见丝毫惧怕之色,反倒贼溜溜亮晶晶的。 果然是换人了么? 不知道是哪家的刺客,专业能力不太行,这易容术倒是做的鬼斧神工。 怀著揪出其背后同党的想法,嬴政第一时间也未发难,只沉声质问,“为何打闹?” 两个小太监开始推諉,“你说。” “你说。” “你说。” “你说。” 被李旭推了一踉蹌的张舒牙一咬,猛地道:“报告大王,他有地图要献给您!” 李旭一怔,“我要献图?” 『又是这一套?』 嬴政心中冷笑。 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 张舒低著头,咬牙低声提醒,“网上看你们天天说著要回来给始皇帝一份世界地图,真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李旭斜眼睨他,“我tm徒手画啊!?” 张舒:“不能画?” 嬴政:“图在哪?” 听到始皇帝那低沉富有威严的声音,李旭脑袋一热,猛然起身,“我来画!” 嬴政微怔。 啊? 现……现画吗? 第3章 数字不对! “口出狂言!”赵高第一时间走近,身体很敏锐地挡在二人和嬴政中间,同时以眼色向嬴政请示。 『刺客?』 荆軻刺杀的那一次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教训,如今又有人想借著献图藉口刺杀大王? 更关键的是这次的狂徒竟然连图都不准备,空著手就准备过来刺杀? 地图?他们当然重视。 管子云: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 要不他们当时也不会因为荆軻献上的那张燕国地图就给了他那般贴近大王的机会。 可要知道他们秦人绘製一张地图需要多少人和多久的时间? 一名主官,三到五名测量人员,当地嚮导三到五名,力役十数名。 定南、计里鼓、测高架,笔墨木板无计。 动輒数月乃至一年,才能绘製出一张堪堪可用的县图。 想要画完关中平原,需要数年。 若是想要画完如今的整个秦国,需要多久时间赵高想都不敢想。 如今,一个平日里掌风的小太监张嘴就说要现场绘製地图? 可真敢想! 然而面对赵高请示的眼色,嬴政却只是轻轻摇头,同时將手若有若无地搭在手边天子剑的剑柄处。 多年臣主的默契,让赵高稍稍让开身体。 嬴政沉声询问,“何处地图?” 李旭抬手,指向远方山际,“驪山!” 说话的同时李旭在心中止不住庆幸,幸好他是西安人,专业学的又是地理。 对自己老家这块地方的地图风貌,他閒暇时没事画著练手玩了。 世界地图他当然没本事一时片刻就在现场画出来,只是简单画出个轮廓大概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对方真的是秦朝的始皇帝,第一时间给他那么大的世界观对方说不定完全不信,大概率將他当做那些无所谓的方士隨手处理了。 只有给他近在眼前的东西,才能让他相信自己。 却不想赵高闻言,直接嗤笑出声,“驪山?驪山的地图也需要你来献?” 咸阳宫在北,驪山在南。 两者之间只隔著一条渭水,驪山完全就是他们的后花园。 大王为自己准备的驪山陵就选址在那,如今甚至已在动工。 这样的一个地方,还需要外人献图? 涉及自己专业,李旭相当自信,“大王,小人要献的地图,和您以往所看到的地图,都决然不同!” 地理歷史不分家,他当然知道秦国时期的绘图技术其实已经算是不错。 此前在天水出土的7幅木板地图,就绘製了秦国邽丘附近的地形。 图里有山川、河流、居民点、城邑等各种元素,甚至还標註了各地之间的相距里程,经考证与现今距离基本相符。 但其和现代的製图理念,依旧相差甚远…… 是时候给始皇帝一点来自於现代的地图震撼了! “哦?”嬴政眯著眼睛,露出思索之色。 在一段死寂的沉默后,嬴政摆摆手,决定仍由对方表演,“给他画。” “可是……”赵高在旁使著眼色,害怕对方是刺客对大王不利。 “无妨。”嬴政挥手,制止了他接下来可能说出口的话。 对方不像刺客。 当日和荆軻一起入殿刺杀自己的那个秦舞阳已经是出了名的暴徒,然而面对自己的威严依旧被嚇得神魂不定。 这世上有几人敢直面自己的龙顏而不心生胆怯? 即便是如李斯赵高这些自己多年的近臣,面对自己时也依旧小心谨慎。 可眼前这两个小太监呢? 他们眼神闪烁,但始终明亮。 他们跪拜於地,腰杆却始终笔直。 他们不怯与自己对视,甚至带著打量与某种隱隱的……骄傲? 他们不像是刺客。 甚至不像自己前半生见过的任何人。 但他们的眼睛足够清澈,清澈到让人觉得信一信他们也无妨。 ……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以隨时要了他们的命! 得到允许的李旭顿时眉飞色舞,一伸手道:“笔墨纸砚伺候!” 得到嬴政示意的赵高全力配合,“来人,笔墨纸……纸?” 迎著赵高疑惑的神色,李旭眉头一挑,“咋?” “你傻呀!”张舒在后面拽了拽李旭衣角,下巴点了点始皇帝身前的案桌,小声提醒,“没看那些奏摺都是竹简吗?这时候哪有纸啊?” 李旭眼睛瞬间一亮,“造纸术!” 张舒也眼神一亮,“你会?” 李旭摇头,“我会个蛋,找那些学物理的去!” “啊?不是找那些学化工的?” “嗨~差不多。” 冷眼看著两人又在那嘀嘀咕咕,嬴政也不催促,只是让赵高去备製图所需的笔墨木板。 当李旭伏於殿內一角,真的在木板上开始绘製地图的时候,嬴政又將目光放在剩下的小太监身上打量。 两个小太监之间的对话声音不大,他只隱约听见几个词汇—— “秦始皇”“任务”“造纸术”…… 秦始皇? 我吗? 大秦一统天下,他確实觉得过去“王”的称號不太適合继续沿用,早已下令让群臣商议新的名號。 只是如今尚未议定……秦始皇?始皇帝? 自我之始,开天闢地后的第一位“皇帝”? 这个称號,不错。 至於“任务”…… 这两人大抵確实带著某种使命接近自己,只是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背后是谁,又有多少策应。 还有“造纸术”? ……何谓纸? 被秦始皇盯著的张舒一会就觉得腻了。 史书上说始皇帝“隆准长目”,本以为是个两米巨人。 眼下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中年人的身高,一米七出头,穿著黑色常服,没戴歷史书上那顶前后掛珠子的冠冕。 给人的感觉確实特別,不是威严,也不是杀气。 是一种……压迫感。 就像自己走进考场,发现监考老师是最怕的那位教授,而且他还盯上了自己。 他的脸很白。 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天天熬夜的惨白。 眼下有两道很深的青痕,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很凶。 但无论怎样,也就是个正常的中年男人长相,没有那些所谓的异象,更没看见什么真龙之气。 觉得无聊的他目光开始游离。 很自然地落到嬴政案桌上摊开的那堆竹简上…… “不对。” 嬴政瞳孔颤了颤,回过神来看他,“什么不对?” 张舒眼神直勾勾盯著竹简,“数字不对。” 第4章 等高线地图 张舒目光落在始皇帝刚刚摊开的那捲竹简之上,本应该陌生的文字他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理解门槛。 竹简上用苍劲的小篆写著—— “臣蒙恬再奏:临洮长城工段,原计需役夫三万,工期八月。今有监御史报,石料缺损,需增役夫五千,工期延两月,另请增拨粟米五万石。” 原计需役夫三万,工期八月。 后增役夫五千,工期延两月。 但只需要另外增拨粟米五万石。 也就是说新增的五千人十个月,与原先的三万人延期两月,加一起只吃五万石粟米。 换算下来,每个役夫每日只需要消耗1.5升多点的粟米。 这粟米还是原粮,捣成成品粮后还要再减4成。 这对吗? 他是不知道秦朝时期的口粮標准,但哪怕现代的成年人一天至少也得两三百克的穀物摄入量。 换成秦制就是1.3至1.9升。 可现代人不光吃主食,各种水果蔬菜肉蛋奶,全都能量充盈。 秦朝这些役夫都是超人吗? 一边从事著修建城墙这种重体力劳作活,一边还和那些舞蹈生似的缩衣减食控制体重? 即便原先调拨的口粮在初时留有冗余,也填不上这巨大的窟窿。 如果按照这份数字调拨……会饿死多少人? 听到张舒质疑,始皇帝顺著他的目光扫过竹简,又转头看他,沉声问道:“何处有误?” “口粮,不够。” 当下,张舒按照自己的思路,將顾虑说了出来。 “一派胡言!” 默默听张舒说完,嬴政尚在沉吟,一旁的赵高却先开口,“军机大事,岂容你一个小太监在此隨意置喙?大將军身边自有法算,这基础的统筹岂会出错?” 张舒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但数学不会骗人!不对就是不对!按照这份数据筹粮,会饿死很多人的!” “可你不过看了一眼,就能得出结论?” 嬴政看著张舒眼中那份焦切之意,忽而抬头对赵高吩咐道:“去,把赵博士喊来。” “喏!” 博士正在宫中教导王子公主们课业,被传后很快大步赶来殿中。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高捧著张舒看的那份竹简,送到赵博士面前,“博士,依此份竹简来看,每个役夫每日口粮多少?” 赵博士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第一时间愣神,“秦制六升,这有何疑问?” “依此倒算呢?” 赵高凑近他耳边,小声提醒,“那边那个小太监只看了这竹简一眼,就道出役夫口粮不够,远不及秦制。我怀疑他是刺客口出狂言,只想藉此机会接近大王……” “刺客!”博士悚然一惊。 “莫惊扰他们。”赵高按著他的肩膀,继续小声叮嘱,“大王似是觉得他真有此等本事,这才唤来赵博士一辩真假。您是宫中最擅此道的博士,算出结果应该不难?” “这……” 赵博士又拿起竹简扫了一遍,脸上露出些许沉凝之色。 按照秦制六升直接算出这些役夫总共需要的口粮数目还算好算,可如今要按照竹简上给出的这些信息倒算…… “我尽力。” 大王旨意,不行也得行。 赵博士拿出隨身携带的算筹,捧著竹简去到一边。 看著赵博士趴在案上兢兢业业的摆弄算筹,嬴政目光扫过候在一旁的赵高,心中还算满意。 这老阉狗不愧是服侍了自己多年的老人,一个眼神他便知道自己什么意思。 许多自己不便出口的话可以借著他之口道出。 对这两个今日表现奇异的小太监他也並非全然相信,但怀疑验证一事交由他安排就好。 如果不对,拖出去斩了便是。 如果对…… 偌大的宫殿之中,一时间只剩下博士摆弄算筹和李旭画笔的沙沙之声。 周遭侍奉的宫人们依旧跪得如同鵪鶉,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气氛安静到诡譎,便是赵高这个时候都不敢出声打扰任何一人。 可似是察觉到大王目光审视,隨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博士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即便是按照秦制正算著三万五千人所需的口粮,他也需要数个时辰之功。 这中间他需要摆弄算筹层层相加,单位也要从升至石逐一换算。 过程中很容易因为算筹摆放错误或者单位换算失误导致结果出现偏差。 更別说如今需要倒著算…… 这一个急躁,他连算筹都摆错了两次,白白耽误时间。 看一眼……就看一眼!怎么可能? “好了!”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年轻活跃的声音。 李旭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手扶著自己的老腰,活动舒展身体,“终於画完了……” 赵高闻言,连忙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地图”,捧著献到嬴政眼前。 第一眼看到眼前一圈又一圈的不规则线条,嬴政第一反应是迷惑—— 这是啥? 但细看之下,其轮廓模样,和自己此前看过的驪山地图又似乎如出一辙……可他这一圈又一圈的线条,是何意? 旁边还用奇怪的符號標註:500、900、1302…… 这些是什么? 看到始皇帝拿著地图定在那里,站在远处的李旭探头探脑,“要不,让我给大王解释解释?” 赵高第一时间提醒,“大王不可!” 这是他们的底线。 自从这两人表现出异样,直至现在赵高都没敢让他们靠近大王。 所以刺客果然是刺客,他们还是想要靠著这种方法接近大王! 然而被他护在身后的嬴政捏著手中的松木板,在沉吟几许后出声吩咐,“上来。” “喳~小旭子来啦!”李旭捏著嗓子,脚步欢快地窜了上去。 这动作给赵高嚇了一跳,好在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嬴政脸上倒是波澜不惊。 “大王,这个叫等高线。这一圈画下来的地方,代表它们一样高。” “这线条密的地方呢,就代表是陡坡,疏的地方是缓坡。” “木板大小有限,我只能以百米为一阶。” “这是驪山山麓,大概在500米位置。” “这是驪山山腰,大概在900米位置。” “这是驪山主峰,大概是1302米。” “这……” 嬴政拿著手中木板,再抬头看向远方。 往常只觉神秘的山峦,竟是第一次在他眼中“活”了起来。 可是…… “米为何意?” 第5章 查 “米啊……” 听到赵高的疑问,李旭挠头。 『草!忘了这时候没米。』 “大王您等等。”李旭一把夺回木板,拿笔划掉那些以米为单位的数字同时,口中对不远处的张舒问道:“100米多少尺来著?” 张舒皱眉,“我咋知道这时候一尺算多长?” 李旭凝神想了下,道:“一尺0.231米,十进位。” 歷史地理不分家,身为西安人他又对秦朝感兴趣,这方面特意了解过。 张舒心算了下,“100米是43丈2尺9寸。” “500米呢?” “216丈4尺5寸。” “900米?” “389丈6尺1寸。” “1302?” “563丈6尺3寸6分。”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嬴政和赵高默默对了下眼神。 ……他们在说些什么东西? 虽然有些字眼听不太懂,但他们好像在换算某种单位? 所谓“米”大概是他们两人之间发明出来的某种长度单位,如今他们將之换算成了大眾所熟悉的丈尺寸? “赵博士?” 赵高连忙看向角落里的赵博士,正巧看到对方满脸兴奋起身:“成了!终於成了!” 见正好对上赵大人和大王投过来的目光,赵博士骄傲地道出自己所算出的结果:“一升半!一升半有奇!” 没了大王的目光压迫,他超常发挥,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算了这个结果。 自己果然不愧是整个大秦最善此道的人啊! 听到他的答覆,赵高和嬴政对视一眼,眼中同样凝重—— 和那个小太监一眼就看出来的结果无异! 小太监说的都是对的?! “赵博士您再过来算算这个……” 赵高博闻强记,不过听两人说了一遍,便將他们口中所提过的数据全都记录於案。 就连“米”和“尺”之间的换算比例,也在询问张舒李旭后记了下来。 此刻拿著记录好的竹简,送至博士眼前。 “这……”博士看著手中竹简上所记载的“题目”,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 刚刚用那么短的时间算出那么复杂的一道题目没受到大王嘉奖也就罢了,怎么转眼又来了三道这么高难度的题目? 真不把老头子当人用啊? “……这题目太过复杂,这所谓的『米』更是闻所未闻,一时半会老朽实在解不出来,我……” “无妨。”赵高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博士可以拿回去研究,只是务必要儘快给大王一个交代。” 虽说那两个小太监刚才的表现已经让大王对他们有些信任,但终究还是要宫內的博士確认后才能让大王彻底相信他们的能力。 “那……”博士向嬴政躬了一躬,“大王,老朽这就回去了。” 嬴政摆了摆手,眼神瞥了番两个小太监,“让他们也下去吧。” “喏!” 赵高应允,唤来心腹,“带下去,好好伺候,但別让他们乱跑。” “喏!” …… 目送异人离去,嬴政眼神幽深。 “查。” “喏。” 捏著手中木板,嬴政缓缓走至宫殿边缘,看著远处的驪山沉默良久。 赵高伴在一边,一声不吭地候著。 良久,才听到嬴政声线低沉地问,“之前画驪山,画了多久?用了多少人?” 赵高第一时间应道:“臣听少府说,画驪山用了三十人,三个月。” “他呢?” “一炷香功夫……” “皇陵开工以来,遇到过不少麻烦吧?” “回大王,遇到大小问题一共数十余次,多为地形所困,不得不更改方案。” “可如果是拿著这份地图施工,会省去多少麻烦?” 嬴政举起手中地图,与远处驪山平齐。 “寡人以往看山是山,现在看这张图,却觉得这驪山就在寡人脚下……” 何处势平,何处坡陡,地图之上一眼可见。 何处登山易,何处登山难,亦是一眼可见。 简单一张地图,竟似让整座驪山都活了起来。 “若是將这份图交予蒙恬手中,又会怎样?” 赵高恭谨低头,双手成礼,“那当,战无不胜。” 一份地图,就可以让將军通晓地势。 何处適合安营扎寨,何处適合埋伏作战。 何处登山,何处取水,何处可能藏匿敌军。 这所有的问题都將不再是问题。 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 嬴政暗自沉吟,“如果南越那些山,也能画成这样……” 赵高悚然一惊,发现大王想得远比自己更远。 百越难打,不就是那些蛮子仗著地利,在那些山里钻来钻去。 “如果南越那些山也可以被这样画成,那些蛮人將再无地利之优!” “派人去验。”嬴政將绘製著驪山地图的木板递向赵高。 下意识去接的赵高却发现手上稍稍用力,才从大王手中接过这份地图,又听到大王极其郑重地叮嘱。 “小心,別弄坏了。” “喏!” “另外……” “在。” “问问蒙恬,役夫口粮的事,是怎么回事。” “喏!” …… 夜,穿堂风吹过烛火,快步走来的人影带著光影摇曳。 “大王……”赵高带著巡查来的结果,站在不远处小心唤著。 嬴政看完手中又一枚竹简,这才合眼休憩几息,而后起身走向赵高,“如何?” “那两个宫人查了,他们……没有问题。” 无论今天表现出神异的那两个小太监是刺客亦或不是,他们今天和以往迥异的表现,都代表他们內里的“芯”可能被换了。 这是咸阳宫,是整个大秦帝国最核心的命脉!是心臟! 如果距离大王身边最近的宫人都可以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那整个咸阳宫內还有何处谈得上安全? 要知道,那些被覆灭的六国贵族,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想著復国报仇。 他们今天能做到换人,明天就能取嬴政的项上人头。 然而…… “没有?” “回稟大王,確实没有。这两人一人叫旭,一人叫舒,都是良家子。家里世代务农,身份很乾净,进宫好几年了,最近也没有任何异动。” “好。”嬴政点头,示意自己知晓,“地图呢?” “地图的事,臣也安排人去验了。只是时间紧迫,没法全部验完,但仅从目前验过的区域来看……旭画的这份地图,基本符合原貌。” 赵高恭恭敬敬地捧著那份地图,重新交回嬴政手中。 捏著这份松木刨制的木板,嬴政既觉得它贵重,又觉得它廉价。 贵重在这简单的一张地图,可以解决多少地势上的麻烦。 廉价在……这不过是一个小宫人,花了一炷香功夫绘成的。 心中没来由生出些许惊惧,嬴政忽而感到一阵阴冷从后脊爬满全身,紧跟著喉头也开始发痒。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大殿中响彻,伴隨著赵高中气十足的高呼。 “唤太医!快唤太医!” 第6章 你这药方对吗? 七天了。 已经穿越七天了。 连始皇帝的面都没见著。 整日里就跟著自己的侍医在咸阳宫里转悠,隨时候著给宫里那些达官贵人看病。 理论上而言王秋池其实挺希望自己这一辈子都见不著始皇帝,因为那样就意味著始皇帝生病了。 生病,就有可能死。 死了还完成个屁心愿。 但哪怕现在看不著,歷史书上记载明明白白的那个时间点也在一点点逼近。 始皇帝死在东巡路上,他究竟是为何而死史书上並无明確记载,但可以肯定是病了。 以这个时代的卫生和医疗条件,外加被徐福那帮子方士忽悠著没事吃水银,这身体能好才怪了。 这个时候虽然还没碰到徐福,但身体的保养也刻不容缓。 为此王秋池在穿越前特地紧急培训了不少养生的丹方,就为了在穿越后派上用场。 可惜…… 见不著人。 正捧著卷竹简查看这个时代的宫里都有哪些药物的时候,王秋池耳朵动了动,听见有尖细的声音由远及近。 “太医!宣太医!” 王秋池猛地站起来,左右看了眼。 没人! 整个太医署中如今除了自己就两人—— 一个太医丞,但他不看病,只管人。 一个侍医,也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老虚。 本来今夜还有另外两个侍医当值,但恰好他们不久前刚被后宫那些娘娘叫了去,现在就剩自己和老虚了。 所以终於轮到自己和老虚第一次出诊了吗? 会是秦始皇吗? 王秋池心中打鼓,眼巴巴看著小太监一路疾驰过来,喘著粗气。 “呼!呼!呼!” 刚喘匀气的小太监紧忙对太医丞道:“快!大王身体有恙,快安排太医去看看!” “什么!大王病了?!” 太医丞季咸猛地起身,目光快速扫了眼署里唯独剩下的侍医常虚,不由皱眉。 “於太医和公孙太医去了多久了?” 常虚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头,闻言略有些唯唯诺诺地起身应是,“回太医丞,估摸去了一炷香功夫了。” “一炷香功夫!”季咸略显急躁地来回踱了两步,“怎么刚好赶巧这个时间!” 看小太监还在那眉眼焦急地等著,太医丞只能咬牙挥手,“快去!常太医,这可是你第一次为大王诊断,绝不容有失!” 肉有五花三层,人有三六九等。 哪怕同为侍医,常虚在整个太医署也算个小透明,连带著王秋池跟在他身后也捞不到半点机会。 人人都看不起常太医,偏偏常太医也不爭气。 听见太医丞吩咐,常虚那双鸡爪似的枯手抖得像是筛糠,“大……大……大人,老朽这……这……要不还是等……” 话没说完,常虚便感到一阵大力拽著自己的胳膊就往外跑,“等等等!等他们回来大王都嗝屁了!” “慢点!你慢点!”没跑两步常虚就喘著粗气,挣脱王秋池的拉扯。 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快步走著,像是个小妇人似的絮絮叨叨,“那可是大王啊……我还没给大王看过病呢……这要是出了差池该怎么办啊?咱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大王咋了?大王和別人不一样?我看你给那些宫人看病不是手拿把掐,怎么换个人就怂了?” 王秋池开始怂恿常虚。 毕竟仅有这一次的机会,自己未必能够入始皇帝的眼。 必须要为以后做准备,得让老虚去爭去抢。 只有他又爭又抢,自己作为他的副手医待詔,才能有更多的机会面见始皇帝,获得更多机会。 “你看看人家於太医和公孙太医,我可听说他们在城里起的宅子老大了,你不眼红不想要?你不想要你也为自己那儿子考虑考虑。” “死俸禄才多少钱?你得多多出诊啊!你看他们每次出诊以后那赏银,那赏赐,你不心动?” “这次可是大王!看好了你一波就飞了!” 也是加入太医署后王秋池才知道,这太医署和那些洗脚技师似的。 太医丞和太医令就是他们的“经理”,宫里有人生病那就是有客人来上钟。 点谁上钟全看他们安排,老虚遇事只知道躲,这样下去哪有业绩? 连带著自己跟著他都捞不到功绩…… 这时候的秦朝还在执行战时的那套军功爵制,宫里看病也算功绩。 自己穿越来的这幅身体原身兢兢业业努力十几年才混上医待詔这个位置,偏偏运气不好跟了这么一个侍医。 要是老虚一直这样下去,这个身份不出意外这辈子就锁在医待詔这个位置了。 那自己特意为始皇帝研究的那些保养药方,什么时候才能献上去? 老虚被王秋池说的热血上头,没两步路又被冷风吹了下去。 好在太医署作为隨时应急的机构,距离大王平日所处的寢殿不远。 跟在小太监身后,没一会两人就来到整体玄黑之色的寢殿之中。 在红木所制的龙床之上,王秋池看到了那位传言中的始皇帝嬴政。 是个看起来並没有太多神异的雄壮中年人,只是脸色似乎因为病痛显得有些苍白。 王秋池看到他的时候,其手中还握著一份竹简正在审阅。 病了还能审批奏摺? 那就说明问题並不严重。 王秋池第一时间鬆了口气。 “快过来给大王看看。”陪伴在其身边的那道人影看到王秋池和常虚到来,第一时间招招手示意两人过去。 真到上手的时刻,常虚心也不跳了,手也不抖了。 王秋池在旁熟悉的展开药箱,一边听著老虚开始问诊: “大王近日批阅奏章,可至深夜?” “夜臥可得安稳?可有多梦、盗汗?” “近日饮食如何?进膳可香?” “大王可觉畏风?是欲近火取暖,还是反觉烦热?” “头痛在何处?是巔顶、两侧,还是后颈如束?” “周身可有酸重乏力之感?四肢可觉沉重?” “可有汗出?是汗后身凉,还是汗出热不退?” “口中何味?可觉干苦?” …… 问完之后,常虚又將三指搭於嬴政寸口,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王秋池在旁快速扫过嬴政面色、舌色,结合老虚的问诊心中已有猜测。 “怎么样?” 问诊之后,王秋池和常虚一起退至外殿,王秋池第一时间问道。 常虚舒了口气,熟稔回道:“此乃伤寒,属气虚外感证。大王劳倦伤中,卫外不固,风寒乘虚而入。” “你快去开一副麻黄加附子汤,儘快煎好让大王服下。” 幸好是这种寻常可见的普通小病,之前他就看於太医、公孙太医他们给大王开过,躲过一劫……躲过一劫。 却不想王秋池却拧起眉,拒绝了他的吩咐,“你这药方对吗?” 第7章 参苏饮 要不说常虚这老头是老好人,寻常太医被手下医待詔这样反驳,怕是早就勃然大怒。 这老头第一时间却在皱眉反思,“这药方有何不对?此症伤寒,麻黄加附子汤可发汗解表,兼固阳气,服后汗出而愈。我看之前於太医和公孙太医他们也是这般开的……” “他们医术不精你也医术不精?” “这……”常虚直接宕机。 往常只听人在背后说自己医术不精,这四个字何曾与於太医公孙太医他们沾上关係了? “听我的,用参苏饮。” 常虚怔怔,“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 这是后世的方子。 “侍医之方虽能发汗,但大王日理万机,劳倦伤中,此刻正气已虚。你用麻黄、桂枝峻汗,就像鞭策疲马,虽能一时奔走,必致马力衰竭。听我的,以人参为君,扶正托邪,汗出而不伤本。” 常虚皱眉:“人参確乃补益之品,可用於外感,岂不闭门留寇?” “人参得苏叶、葛根,则补而不滯,且能助正气驱邪。以大王现在的身体强用麻黄,只怕汗后身体更倦,日后更易復感。” “这这这……”常虚懵了。 药理听著没问题,但以前没人这么开过啊……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他第一次给大王问诊,要是出了差池…… “放心!出了差池算我的!”王秋池见他迟疑,拍著胸脯打包票,“这方子要有问题你全推给我,我替你去砍头。” 这大抵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常虚完全怔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想起来还有“连坐”这回事,王秋池的背影早跑不知道哪去了。 …… “常太医呢?他哪去了?”太医署中,背著药箱的主僕两人带著几许倦色归来。 后宫中的娘娘们就是麻烦,碰又不能碰,哪里有问题又说不清楚。 给她们问诊真是折磨。 太医丞一看到他回来霎时像是看到了救星,“大王身体有恙,让常太医去看了。他们到现在也没回来,要不於太医您也去看看?” “大王?”於太医微微蹙眉,距离上次他替大王问诊过去不过月余,大王的身体理应没有太大问题。 “想来也就是风寒之类的小症吧,常太医应该应付得来。” 正说著话,看见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人,正是常太医手下那个叫做王秋池的医待詔。 “这是药方留底。” 王秋池拍下一卷竹简,转头就出门去找药府。 太医署只负责问诊开方,下属的药府会负责配药煎制这些杂活。 “哎!大王怎么了?”太医丞追著他的背影问。 声音从风中传回来,“风寒……” “果然是风寒……”太医丞点点头,好奇展开竹简。 於太医擦了擦手,也挤过来看。 看著看著,於太医皱起眉毛,“这是什么方子?” 竹简上不仅有药方,还有速记的问诊情况。 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那些熟悉的情况於辛一眼扫过就知道是什么问题。 哪怕没有亲身到场,也知道这就是自己月余前刚给大王看过的小毛病。 既然是小毛病,自己此前开过切实有效的方子他难道不知道直接用吗? 眼下开的这“参苏饮”是什么东西? 那老东西会看病吗? 还是……质疑自己的医术? 太医丞也直皱眉。 他虽然是更偏向於行政管理方面的文官,但天天在这里泡著,耳濡目染下也知道这叫“参苏饮”的方子以前从未见过。 第一次给大王问诊,就敢开这种没听过的方子……是想砍头啦? “快叫药府停下!”太医丞起身就想去追王秋池,却不曾想於辛一把按住了他。 “不急。” 於辛正看著药方,外面又回来两人。 其中白白胖胖的老者第一时间笑著问道:“在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孙太医也回来了?”太医丞起身招呼,“太好了,你快过来也看看这方子。” “方子怎么了?”公孙迟好奇走过来,“参苏饮?” 片刻后,他抬头迟疑地看向於辛,“於太医,这是你给大王开的方子?” “不是我,是常虚。” “公孙太医,这方子是否有问题?”太医丞在旁有些急躁。 这新药方没听说过,万一大王吃出问题了,自己一个连带责任可跑不了。 “药方……”公孙太医抬头,正和於辛眼神对了个正著。 默契点了点头后,公孙太医摇了摇头,“不知道。” 太医丞急了,“这可是给大王用的方子,万一……” 公孙太医提了提声线,打断了他的话,“单看药性……没什么大问题。哪怕治不好,也不至於恶化。” 於辛在旁补充,“而且只是风寒,便是延误两天也没什么。” “说不定是常太医另有见解,此方比我们此前用的更好。” “只是风寒小症,常太医自己就能定夺,我等不好插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太医丞说的晕头转向。 “所以两位太医这是……” “药方有没有效,大王自会知晓,不用我等操心。” 太医丞目光扫过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用意—— 这是打算看常虚出错,自己再出手力挽狂澜? 是啊……解决一件小事哪有解决別人解决不了的麻烦来的功绩更多? 他们这是……要拿常虚当垫脚石啊。 …… 寢殿之中,嬴政裹著厚厚的兽皮,依旧借著烛火翻阅竹简。 赵高在一旁忧心忡忡,“大王您就歇歇吧,这都已经病了……” “无妨。”嬴政摆摆手,“老毛病了,又不是第一次犯。” 上个月刚刚犯过,症状一模一样。 刚才那面生的太医一句句问诊时他都有些不耐烦,想要让他按照上个月的方子再开一副就是。 只是考虑到这太医不常见,怕嚇著对方这才耐心答完了他全部问题。 眼下只要等著太医署的药过来服下出一场大汗,这病立马就去了。 不是什么问题。 待宫人颤颤巍巍端来那碗药汤,赵高小心为嬴政接过。 药碗刚一入手,嬴政便皱了皱眉,感到些许不对。 赵高第一时间察觉,侧脸冷声质问,“药试了吗?” 宫人猛地跪地,身体直颤地回,“试……试了。一共四层试药,绝无半点紕漏。” “不是。” 嬴政挥手制止赵高继续盘问,“是这药……” 他端碗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口。 某种类似薄荷但更加温和的香气,带著田野的清新,还有若隱若现的微甘气息……土气、橘香、甜润。 像是一碗甜汤,气味香、醇、甘。 闻之神清气爽,不觉丝毫压迫。 和此前那稍稍靠近气味就直往毛孔里钻的又烈又窜又麻的药汤完全不一样。 这药方,换了? 总归是太医署开的,又有人层层试药。 嬴政再没多想,端起碗一饮而尽。 第8章 赏 “备些水来。”饮下药汤的嬴政隨口吩咐。 按照此前经验,药汤虽然见效极快,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让自己猛出一场大汗。 但出汗后口中发乾,极是倦渴。 等待发汗的时候,嬴政加紧审批著奏摺。 汤药见效是快,但每次发汗后四肢发软精神昏沉。 若是强撑恐怕不免走些昏招,可若是休息……这堆积成山的奏摺该当如何? 然而隨著一刻钟过去,想像中的汹涌热流並没到来,而是一股温和的暖意从胃中缓缓升起,不是猛烈的奔涌,而是像春天的阳光,慢慢铺开。 最先感觉到的是胸腹之间变得舒畅,身上也开始微微出汗,但汗出得很从容,不是大汗淋漓,只是皮肤潮润。 更重要的是头身清爽,完全没有此前那种虚脱感。 四肢依然有力,精神反而比服药前好了一些。 口中也不乾渴,润泽生津。 “这……”嬴政褪去身上披盖的兽皮,嚇了赵高一跳。 “大王……” “无妨。”嬴政裹著黑袍往案桌边走,打算继续处理政务,“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赵高眼神担忧地看著他,“大王以往喝了药都要休息……” “这次的药不错,赏。”嬴政大步走去,“对了,让那两个小太监,明日一早来见。” …… 太医署。 於辛和公孙迟一左一右,挤在房门前。 太医丞看他们像门神似的杵在那,有些好奇,“夜深了,外面风大,两位太医不进来休息休息?” “没事我们不累。” “大人您自管休息,有人来传我们自会安排。” 两人一起敷衍过去,彼此对视一眼又各自哼了声。 “晚上风大,公孙太医年长,不如就去里屋待著吧?” “老朽身子健朗,倒是於太医你这身子如此单薄,別在这吹了风自己染了风寒。” “公孙太医再过几年都要退了,就別和我爭了吧?” “於太医这是说的什么话?老朽一颗拳拳报效之心,愿为大王肝脑涂地。而且你又没有孙子,以后还有大把机会。” “哼!” “哼!” 两人又一起眺望远方,等著宫里传信的小太监前来。 “掐算著时间,药汤有没有效也该有信了……” 公孙迟眼神凝重,瞥了屁股后面坐那打瞌睡的常虚一眼,“不会是那老傢伙的药方真有点用吧?” “怎么可能?”於辛小声嗤笑,“大王日理万机,片刻时间都耽误不得。此方药力分散,既不专註解表,又不能速去其邪。陛下病体,哪容他乱来?” “也是……”公孙迟点了点头,“用药如用兵,贵精不贵多,三五味药足以。此方杂陈十味,如驱乌合之眾,何以克敌?” “等著就是,该来的总会来。”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两人看到远远有一行人影提灯而来。 两人喜上眉梢,一起迎了上去,“怎么了小公公?是宫里哪位贵人抱病了?” “不是抱病,是有赏~”小太监声音带笑,“不知道您二位哪位是常虚常太医?” “常太医在里面。” “有赏?” 两人微楞,转头跟进屋里,正听到小太监宣读:“侍医常虚,进药合宜,愈寡人微恙,忠智可嘉。赐黄金十鎰,布帛十匹~” “金十鎰!” “那可是一百六十两黄金!”两人瞪大眼睛。 於辛更是感受到巨大的不公,“我上次就一千钱!” 常虚的爪子又开始抖得像筛糠,“谢……谢大王隆恩!” 看著常虚接下竹简,於辛和公孙迟痛心疾首。 “看来大王这次病得当真不重,都自愈了。” “给他捡到了!” “看他那没见过赏赐的样。” “不就十锭金子么?” 送走公公后,常虚摸著那十只金饼爱不释手,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得这种程度的赏赐。 在金饼上留下了好几个专属牙印后,老虚把托盘一推,送至王秋池面前。 “拿去。” 王秋池一怔,“给我?” 常虚囹圄不清地咕噥,“本来不就是你的……” 跟著脸颊微红,又一脸正经地道:“不过那几匹布帛,我就拿回去给我儿子做几身新衣服了。” “行。”王秋池乐滋滋收下金子。 布帛才几个钱? 按照秦律,布帛也算法定货幣。 但一匹布也就等於11枚铜钱,黄金呢? 一鎰就是一斤。 秦制一斤16两,一两24銖,一銖24钱。 金十鎰就是92160钱,抵得上九个“刘季一万钱”的含金量了。 更何况王秋池本来也不在乎,他总归要回现代的…… 就是不知道这金子能不能也一併带回去。 “麻烦让让……”王秋池抱著金子出门,从堵在门口的两位太医间挤过。 “嘿这小子!” 只有於太医和公孙太医的两个副手医待詔看著王秋池怀抱的金子,觉得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同。 同样是医待詔,差距咋就这么大? 看看人家常侍医! “別忘了明天休沐啊!”常虚衝著王秋池背影喊。 “知道了!” …… 翌日。 赵高一早进宫,看到熟悉的背影候在大王寢宫之前。 “赵博士?” 这位鬢髮苍白的老人眼上还掛著黑眼圈,缩在清晨的寒风里。 “您怎么在这站著?” 赵博士憨憨笑了笑,从怀中掏出竹简,“大王昨日吩咐的课题老朽熬夜算出来了,这不一早就过来告知大王……不过大王昨夜操劳,这会还没醒呢。” “结果如何?” 赵博士展开竹简,骄傲展示,“分別是216丈4尺5寸、389丈6尺1寸和563丈6尺3寸6分。” 这么复杂庞大的数字,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自己才能用一晚上功夫解出来。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哦。”赵高拿过竹简。 “哦?”赵博士奇怪看他,这都不恭维两句? 中车府令一向八面玲瓏,今天怎么这般嘴生? 恰巧殿前太监这时候走了出来,“大王已醒,召中车府令赵高。” “那我呢?” “赵博士?”小太监看他,“回去歇著吧……” “啊?” “验算结果我自会呈於大王,还有……”赵高拍了拍老人肩膀,不想他太过伤心,“做好心理准备。” 人家当场口算出来的问题你用了一日一夜,这数算博士的名头大抵是要换人了。 赵博士满脸茫然。 “什么心理准备?” “到底什么心理准备啊?” 第9章 山川尽掌 “大王今日的气色好多了。” 赵高进去的时候,嬴政已然正襟危坐,在案前处理政务。 闻听此言,嬴政淡笑了笑,“是么?” 不听外人谈起,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如此说来寡人昨晚確实未曾起夜,睡得也香。” 不似以往患病,哪怕服了药,第二日起床也难免微倦。 “看来太医署的太医医术也有所精进,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这些閒话嬴政懒得听,摆摆手专注正事:“刚才听说你和博士在外面遇到了,结果如何?” “稟大王,赵博士验算结果,与舒无异。” “意料之中……”嬴政点点头,“那就带上来吧。” “喏!” …… 李旭和张舒一早就被人叫了起来等在外面,此刻听传,当即有小太监领著两人进了寢宫。 “大王!”x2 赵高在一旁看得急眼,小声用口型提醒,“跪下。” “哦哦~”二人噗通一声,身体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只是上半身依旧板正。 李旭更是脸上笑嘻嘻地问,“大王唤小人前来何事?” 嬴政捏著松木板,那是李旭昨日画的等高线地图。 “这图,当真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李旭疑惑,“昨日我不是当场……” “可据寡人所知,你从未去过驪山,因何通晓地形?” 嬴政冷声质问,帝王之气威严。 想要调查一个小宫人的生平於他而言简简单单。 李旭的前身8岁就进了宫,期间从未有外出的机会。 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凭什么画出从未亲自丈量过的驪山? 一个很简单的猜测就是—— 在他入宫前就有人让他背熟了这张图,就为了在某个时刻拿出来,以获取他的信任。 能如此处心积虑地设计,背后的人好难猜啊…… 对此,李旭的答案是:“我自己琢磨的。” “?” 不提赵高,就连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嬴政脸上都露出可见的诧异。 哪怕是骗也能不能用点心?当別人都是傻子吗? 赵高在旁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你站在这琢磨就能知道驪山有多高?” “那不然呢?” 这是昨天回去后他和张舒商量好的—— 首先,这可能是真的歷史世界,他们如果真的想要做事就不能完全乱来。 送他们穿越来此的神明虽然说过,他们哪怕在这里死了也没有任何损失。 但机会只有一次,死了就是浪费了这次好不容易碰上的穿越时间体验歷史的机会。 他们需要用这个时代的人可以理解的方式,来展现出自己的现代所学知识。 两人商量半天,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自己琢磨的。 李旭歪嘴一笑,装逼之气四溢:“回稟大王,小人能绘驪山图,並非通神鬼之术,亦非亲歷山川,而是以“术算之法”推演地势。此法有三:” “一,垂直投影之法;二,三角测量之术;三,光影观气之法。” “设驪山如陶俑立於日光下,取其影投於平面,影之轮廓即山形。” “……於咸阳宫外远观驪山,取宫內两处已知位置为准,测其与山巔夹角,即可反推山体方位与高度。” “……山体向阳面明,背阴面暗,观其光影交界之曲线,可知山脊走向。晨昏日光斜照时,影子长短可佐证坡度。” “大王,天地万物皆有数理藏於其间。小人之法,不过窥得毫釐,化山川为笔端之痕。” 话毕,良久,殿中落针可闻。 嬴政虽然对“垂直投影”、“三角测量”等术语陌生,但他知晓核心逻辑—— 眼前这人,將原本需要步步丈量的山川绘製转化为单凭计算就能出结果的“术算”。 嬴政挥了挥木板,目光直视张舒,“所以这些,都是你算出来的?” “回大王!正是!” 赵高知晓嬴政心意,在一边旁敲侧击,“那照你们这般说,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登山临川,就能绘製这天下百川之图?” “非也。”李旭摇头,“若能让小人亲自登山,这地图还能更增细节。小人可以辨土石以固基业,寻暗河以解水困,將这驪山整个剖开来,展现於大王眼前!” 虽然对歷史了解的没有那么清楚,但李旭对驪山日后所存有的各种大工程还是一清二楚的。 秦皇陵、兵马俑,离宫……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都建设到哪了? 后世闻名的兵马俑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趁此机会先去撒泡尿,日后回去了说不定还能和同学吹牛逼说自己到此一游过…… “辨土石以固基业,寻暗河以解水困……”嬴政暗自呢喃,而后声线中正道:“好!寡人就给你这个机会!” “自今日起,驪山上下,凡士卒、役夫、工匠、监吏,皆听你调遣。测山高、察地脉、標水泉、辨岩土……凡尔口中『天地之术』所需,人力物力,寡人皆予便利。” 声音稍顿,嬴政直视李旭,“寡人只问一句:若举驪山之力助你,你需多少时日,可成此『山川尽掌』之图?” 李旭抬头拱手,目光灼灼,“十日!十日之后,大王所见非独山形,更是土石之坚软、水脉之隱现、崩滑之险处!” “好!赵高!传寡人令:驪山內外,自今日起,李旭所命视同寡人口諭。若有怠慢阻挠,以抗旨论处。” “喏!” 嬴政再看李旭,“李旭,记住:寡人予你十日,亦予你头颅。” 李旭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燃烧,“必不负大王所託!” …… 待两人离去,赵高脸上忧心忡忡。 “大王难道不怕他们是那些六国余孽派来的奸细?” “是不是暂且另说,即便是……他们拋出的这份饵寡人也拒绝不了。” “看看这个吧……”嬴政扔出一卷竹简,砸在赵高脚边。 赵高矮身捡起展开,看到內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臣驪山工程左司空茅圭昧死再拜言: 臣奉詔督建驪山陵寢,夙夜匪懈,不敢有怠。然今逢大患,地脉骤裂,涌泉迸发,所筑之基顷刻陷落数丈,役夫惊走,多有伤损。 臣率匠人视之,乃知地下砂土鬆软,前所筑阻水之渠未能尽截其流,水势穿石而过,浸淫基址,遂致立壁崩颓。 臣恐此患不止一处。 驪山脚下,地脉深浅不一,或有暗河潜行,非目力所及。 若强筑之,他日必復有塌漏之灾,恐负陛下重託。 臣昧死请示:可否暂缓此段工期,容臣召集诸司空、匠人,详勘地势,重定基址? 臣知陛下急於陵寢之事,然根基不固,万年之宅何以安哉! 若陛下许臣缓图数日,臣必献万全之策,使地宫永无水患之虞。 驪山工程左司空茅圭上】 “这这这……”赵高眼神惊骇,猛地跪拜,“臣实在不知……” “好了。”嬴政语气无奈,“这又不是你的错。只是这陵墓修建至今已十余载,大小麻烦不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赵高在地上抬头,“大王难道指望此二人……” “是又何妨?寡人予他生,亦可予他死。彼二人若有真才实学,可暂留用;若为诡诈,当即刻诛之。” “喏!” 第10章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的? 殿內光线微暗,青铜雁足灯上燃著三根松脂烛,火苗被微风扰动,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数十卷竹简,他左手按著一卷,右手握著硃笔,目光正落在一行字上—— 那是南郡守腾呈上的关於新设县治的奏报,郡县制的推行也受到许多阻挠。 殿中寂静,只有偶尔翻动竹简的窸窣声。 两名郎官执剑立於殿柱旁,纹丝不动。 角落里,一名小黄门垂首跪坐,等著隨时添烛奉茶。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停住。 紧接著,是侍卫低声的询问,然后是通报: “启稟陛下——后宫奉常令遣小黄门来报,诗公主自昨夜至今,汤药不进,啼哭不止,奴婢不敢隱瞒,特来奏报!” 声音尖细,带著一丝颤抖,显然是跑得太急,气还没喘匀。 嬴政的硃笔顿住。 他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宣。” 简短一字,低沉,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名身材瘦小、穿著深褐色常服的小太监躬身碎步趋入殿中,在门槛內三步处伏地叩首,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嬴政放下硃笔,终於抬起眼帘:“怎么回事?” 小太监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声音因紧张而发紧: “回陛下……诗公主从昨夜开始便一直哭闹,不肯安寢。於太医已经诊过,开了一剂药,奴婢们哄著餵了半碗,可公主……全吐了。 今早起来,汤水不进,只是一味啼哭,嗓子都哑了。於太医说……说药已用了一剂,不敢再强灌,只能静观。可公主哭得厉害,娘娘们没办法,才让奴婢来惊动陛下……”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蚊子哼哼。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嬴政的硃笔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太医令何在?” “此刻已经去了,可是……可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太医令便是太医署的院长,他不但是整个太医署行政权力上的巔峰,更是整个太医署医术上的巔峰。 如果连他都没什么好办法…… “唰!” 嬴政豁然起身,在小太监意识到前,已经掠过他身边。 “陛下幸诗公主殿——!” 声音一道接一道传开,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惊动了整个后宫。 兰林宫外,不少妇人倚著窗栏,探头探脑观望著內里的情况。 宫里的丫鬟们跪了一地,太医署的太医们聚在一起急得满头大汗,却毫无对策。 窸窸窣窣的討论声夹杂著小公主的哭闹,嗡嗡地让人不安。 见到嬴政大步赶来,为首的太医令更是第一个噗通一声跪下,脑袋死死贴著地砖,声音发颤,“臣……臣万死!愧对大王信任,未能使公主玉体安康。臣已竭尽所能,可公主年幼体弱,药石难入……臣实在无顏面对大王!” 然而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奔床铺而去。 看著躺在床上那张掛满了泪痕哼哼唧唧的奶糰子小脸,嬴政脸上的心疼都快要溢了出来。 “寡人未问你愧与不愧。只问你诗嫚此刻情形如何?” “回大王,诗公主患的应是暑热症,此症並非绝症。昨晚犯病时於太医已经开过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汤药极苦,小公主喝不下去。强灌了一剂,全都吐出来了……” 嬴政拧著眉,坐到床边轻拍公主脸颊。 “诗嫚……诗嫚……吾来看你了。” 感受到抚在脸上的手掌温暖,嬴诗嫚皱著小眉毛迷迷糊糊睁开眼,含混著声音唤了声,“爹爹……” “吾的诗嫚受苦了。”嬴政扶著嬴诗嫚起身让她倚著自己的胸膛,端著药碗凑近其嘴巴,“乖,诗嫚。诗嫚喝两口好不好?病了总要喝药才能好啊……” 嬴诗嫚拧著小脸往前凑,可刚一闻到药味张嘴便是反呕。 “yue~好苦……” 嬴政轻拍她后背,连忙將药碗放到一边,“不喝不喝……苦就不喝。” 一边安慰一边侧过脸质问,“难道就没有不苦的药汤?” 还跪在地上的太医令满脸无奈,“良药苦口,清热必用苦寒……若非如此,也去不了热啊。” 看他跪在地上一脸无能为力的样子嬴政就烦,“好了都起来说话!” “你们难道都没办法?!” 闻言太医们全都缄默,一个个低头盯著自己脚尖怕被嬴政点上。 一片死寂中,嬴政想起一事。 “寡人昨日也染了风寒,所用药汤就清香怡人……昨日是谁开的药方?” 太医令皱眉,此事他还不知情。 於辛第一个想起,躬身拱手道:“回大王,是常虚常太医。” “宣!” “常太医今日轮休,而且……”於辛抿了抿唇,“而且常太医昨日那法子未必管用,大王能愈可能是天命垂青。” 大王一向对自己宽容,对这个三女却疼爱地紧。 昨日那种小病,常虚在大王身上胡乱用药即便错了也不打紧,顶多是被罚点俸禄挨两句骂。 可今日这情况他要是还敢在诗公主身上胡乱用药,那怕是要杀头的…… 嬴政却只是冷著脸下令,“宣!” …… “嘿老登!” 正在家中休息的常虚冷不丁听到一阵大力拍门声,僕人刚给他开门那声音就一路窜至寢房面前。 急忙起身穿衣的常虚一开门看见的便是王秋池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直日去啊!” 常虚昨晚值守一夜,早上好不容易补点觉这时候脑子还是混沌,“我昨天没和你说今日休息?” “休息?”王秋池眉眼一拧,“休息什么休息?只有对大秦没用的废物才需要休息!老虚你可是帝国栋樑,这个国家需要你!” “我求你放过老夫吧……”常虚脸颊颤了颤,“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好不容睡点觉容易吗?” 王秋池拉著他的衣角不让他回床,“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想想你那尚未成婚的儿子,想想你家里没处落脚的小宅子!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的?” ……最终,常虚还是死人感满满地缀在王秋池身后,像是个丧尸似的一步步往咸阳宫挪。 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追。 打死他都想不通,这世界上怎么还有王秋池这种人! 这也太……太……形容不出来。 “哎哟这不是常太医吗?!” 两人刚到宫门前,迎面碰上一位公公。 公公看到两人像是看到救星,一脸急切地拽著常虚就往里跑,“常太医你可走快两步,大王正在诗公主宫殿等著您呢!” 第11章 藿香正气水 兰林宫內,空气凝滯如冰。 跪满一地的宫人屏息垂首,太医们聚在角落,低声商议却无人敢上前。 嬴政坐在床榻边,手指轻抚女儿滚烫的额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常太医怎么还不来?”赵高第三次踱到殿门口张望,尖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耳中。 於辛与公孙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来了怕是也无用……”於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昨日不过是撞了大运。大王的风寒本就不重,换了谁开的方子都能好。” 公孙迟捋著鬍鬚,目光闪烁:“可今日不同。诗公主年幼体弱,暑热症又急又猛,若用他那套温和的法子,怕是……”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他们不相信常虚的医术,更不希望公主出事,那会牵连整个太医署。 “来了!”殿外一声通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常虚几乎是被人架著进来的。 他脸色苍白,额上满是细汗,官帽歪斜,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臣……臣常虚,叩见大王……”常虚噗通跪倒,声音发颤。 嬴政抬眼看他,又瞥了眼跟在他身后但神色更加从容的王秋池道:“起来说话。诗嫚的情况,太医令已经说了。你可有办法?” 常虚刚起身一半,腿一软又要跪,被王秋池暗中扶住。 “大、大王……”常虚嘴唇哆嗦,“臣……臣先看看公主……” 他踉蹌走到床前,伸手搭脉,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寸口。 嬴政皱眉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期待渐渐转为失望。 於辛適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常太医似乎……状態不佳。公主的病耽搁不得,不如让臣等再想想其他办法?” 常虚闻言,抖得更厉害了。 他哪是状態不佳?他是怕!怕得要死! 昨日给大王开药,他本就心里没底,全靠王秋池撑腰。 今日面对的是大王最疼爱的诗公主,若是有个万一…… “常太医。”嬴政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日你给寡人开的药方药性温和,见效却快。寡人想问问……那方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殿內瞬间寂静。 常虚浑身一僵,冷汗沿著脊背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王秋池在他身后,能清楚看见他后颈的汗珠。 “大、大王……”常虚终於挤出声音,“那方子……是……” “是什么?”嬴政追问。 常虚的喉咙像被扼住。 他不敢说那是王秋池的主意——欺君之罪,要杀头。 可他更不敢承认是自己想的,万一今日治不好公主,那就是罪上加罪。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王秋池忽然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回稟大王,昨日的方子,是常太医与小人一同斟酌所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年轻的医待詔身上。 於辛眼神一厉:“你是什么身份?太医问诊开方,岂容你一个医待詔置喙?” 王秋池不卑不亢:“小人王秋池,乃常太医副手。昨日大王问诊时,小人也在场。常太医问得仔细,小人记录周全,方子確是二人商议所得。” 嬴政深深看了王秋池一眼,转向常虚:“可是如此?” 常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是、是……王待詔虽年轻,但於药性颇有见解……” “那好。”嬴政打断他,“今日诗嫚的病,你也与你这副手商议著看。寡人只要结果——诗嫚能好起来,不哭不闹,乖乖喝药。” 常虚脸色刷地白了。 王秋池却眼睛一亮,趁机上前。 这就是他要的机会! “大王,可否容小人近前观公主气色?” 嬴政頷首。 王秋池快步走到床榻边。 嬴诗嫚正闭著眼小声抽噎,小脸通红,嘴唇乾裂,呼吸急促。 他仔细观察她的面色、舌苔,又伸手轻触她额头和脖颈的体温。 “公主发热多久了?”他问旁边的宫女。 “昨、昨日酉时开始的……” “呕吐几次?” “灌药吐了两次,早上餵水也吐了一次……” “大便如何?” 宫女一愣,偷眼看了看嬴政,见他没反对,才小声道:“从昨日到现在……未解。” 王秋池心中已有计较——这不用藿香正气水用啥? 也就是穿越带不了物资,不然一瓶小儿藿香正气水给她灌下去有啥毛病都好了。 他退回常虚身边,低声道:“老虚,是暑热夹湿,湿阻中焦。热邪在表,湿邪在里,所以发热不退,又呕恶不食。” 常虚这时候哪还有主意,只会点头:“对、对……你说怎么办?” “汤剂苦涩难咽,强灌只会呕吐更甚。” 王秋池语速极快,“不如换一种法子——取清热化湿之药,製成浓汁,以棉帛蘸之,外敷脐部。脐乃神闕穴,通臟腑,药力可由此透入。” “外敷?”常虚瞪大眼睛,“这、这能行吗?” “不仅能行,效果更稳妥。”王秋池解释道,“公主年幼,脾胃娇弱,內服药汤伤胃气,反致呕吐不止。外敷之法温和,不经肠胃,直驱病所。” 最重要的是秦时的製药水平有限,原版的藿香正气水味道好不到哪去。 “什么方子?” “我教你。”王秋池凑到他耳边,飞快报出一串药名和剂量,“藿香、紫苏、白芷、茯苓、半夏、陈皮、厚朴、大腹皮、桔梗、甘草、生薑、大枣。藿香、紫苏为君,芳香化湿,解表和中;茯苓、半夏、陈皮、厚朴为臣,燥湿健脾……” 两人的窃窃私语全落在旁人眼里。 於辛忍不住又开口:“常太医,公主的病可耽搁不起。你们若没把握,不如让太医令再诊一次?” 太医令跪在一旁,头垂得更低了——他要是有办法,早就用了! 嬴政的目光在常虚和王秋池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王秋池身上:“你似乎有话要说?” 王秋池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大王,小人斗胆。公主此病,非寻常暑热。內服苦寒汤剂,必伤脾胃,药入即吐,病不得解。小人建议改用外敷之法,以芳香化湿之药製成浓汁,敷於脐部,再配以推拿清天河水手法。此法温和不伤正,尤宜稚子。” 外敷?推拿? 王秋池的话瞬间引起太医署诸人的反驳。 “荒谬!暑热症不用內服汤药,反用外敷推拿?闻所未闻!《黄帝內经》有云:『热者寒之』。清热不用苦寒內服,简直是——” “於太医!”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於辛瞬间闭嘴,“你若有更好的法子,现在就说。若没有,就闭嘴。” 於辛脸色一阵青白,悻悻退后。 嬴政看向王秋池:“你说的外敷之法,要多久见效?” “若药对症,配合推拿,半个时辰可见微汗,两个时辰热可稍退。明日此时,当能进食。” “好。”嬴政站起身,“常虚,按他说的备药。赵高,命药府即刻煎制浓汁,寡人要亲眼看著施治。” “喏!” 常虚颤抖著提笔,在王秋池的低声提示下写下药方和用法。 每写一味药,他的手就抖一下,墨跡都有些歪斜。 方子呈到嬴政面前时,太医令忍不住靠近看了一眼,隨即瞳孔微缩—— 这配方……確实从未见过。 藿香、陈皮、乾草……全是芳香醒脾之品,竟要外敷脐部? “大王。”太医令忍不住开口,“此方……药性温和,或可一试。但暑热症邪在气分,外敷之法是否力有未逮?是否再加一味黄芩或黄连煎汁同敷,以增强清热之力?” 王秋池立即制止:“不可!湿遇寒则凝,热遇寒则伏。苦寒之品虽能清热,却会冰伏湿邪,使热不得外透,湿不得內化,病必缠绵!外敷本为温和透邪,若加苦寒,反失其旨!” 太医令一怔,陷入沉思。 嬴政不再犹豫:“就按此方。备药!” 第12章 嬴阴嫚 等待备药的时间格外漫长。 兰林宫內,无人敢大声说话。 太医们聚在角落,低声议论著这奇怪的外敷之法;宫人们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嬴政坐在床边,握著女儿的小手,一言不发。 常虚缩在柱子旁,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里衣全被冷汗浸透。 王秋池站在他身边,目光却始终盯著殿门方向。 终於,一名小太监端著药盏小心翼翼走进来。 药盏中盛著深绿色的浓汁,飘出奇特的香气——混合了藿香清香,还带著一丝甘草的微甘。 “大王,药汁备好了。”赵高接过药盏,先以银针试毒,又命人取少许涂於臂上,片刻后才奉给嬴政。 嬴政接过药盏,亲自嗅了嗅,眉头微展——这药汁確实不苦,反而有股清凉香气。 “如何施治?”他问王秋池。 王秋池躬身:“请容小人为公主施治。” 嬴政頷首。 王秋池先净了手,走向床榻。 他轻轻掀开公主的衣襟,露出小小的肚脐。 旁边的宫女见状,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当王秋池取过洁净的棉帛,准备蘸取药汁时,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终於忍不住开口:“启稟大王,这……这於礼法不合!王待詔虽是医者,但男女有別,公主千金之躯,怎能让外男触碰肚腹……” 话未说完,嬴政眉头一皱:“礼法?若是礼法能治好诗嫚的病,寡人自当遵行。如今汤药难进,太医束手,还谈什么礼法?只要能治好公主,什么法子都行!” 宫女嚇得连忙跪地:“奴婢知罪!” 许是见王秋池为难,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少女这时款步轻移,靠近开口,“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王秋池转头,看清对方模样。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著深绿色曲裾深衣,髮髻简单束起,眉眼与嬴政有几分相似,却柔和许多。 是嬴阴嫚? 穿越已有七天,王秋池也大致打听过这个时期的秦始皇膝下有多少子女。 宫中这个年纪的,就只有嬴阴嫚。 只是这位在歷史上的结局……多少有些悲惨。 王秋池心中一动,当即躬身道:“公主若愿帮忙,那是最好不过。这外敷之法,小人可教您如何操作,由您亲自为诗公主敷药,既合礼数,又让诗公主感受到姐姐关爱,情绪也能更安稳些。” 嬴阴嫚眼睛一亮:“我该怎么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王秋池將药盏递给她,细心指导:“请公主取这洁净棉帛,浸入药汁中,待浸透后轻轻拧至半干。然后轻轻敷在诗公主的脐部,再以干棉帛覆盖固定即可。每隔一个时辰需要更换一次。” 嬴阴嫚认真听著,依言照做。 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小心翼翼地將浸了药汁的棉帛敷在妹妹小小的肚脐上。 嬴诗嫚感觉到姐姐的触碰和清凉的药敷,不安的扭动稍稍平缓了些。 “好了。”嬴阴嫚固定好棉帛,转头看向王秋池,“接下来呢?” 王秋池洗净手,解释道:“接下来是推拿之法,名为『清天河水』。需从腕横纹推向肘横纹,单向而推,不可往返。此法可清心泻火,退热安神。不过这推拿手法需要找准穴位和力度,需得小人亲自操作。” 他看向嬴政,补充道:“今日事急从权,小人不得已需触碰公主贵体。待日后有空,小人愿將此法教予宫中女医或公主身边的侍女,日后若再遇类似情况,便可由女子代劳,既合礼法,又不误治疗。” 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想得周到。今日且先施治,日后再说。” 王秋池这才走向床榻,轻声道:“诗公主乖,让小人给你推推手臂,推完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洗净手,开始推拿。 手指轻柔却有力,沿著公主细小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推著。 起初嬴诗嫚还有些抗拒,但渐渐地,她皱紧的小眉头舒展开来,抽噎声也渐渐停了。 嬴阴嫚在一旁认真看著王秋池的手法,轻声问道:“这推拿……难学吗?” 王秋池一边推拿一边回答:“不难,但要掌握好力度和方向。公主若有兴趣,待诗公主病癒后,小人可以细细教您。” “好。”嬴阴嫚点头,目光始终跟隨著王秋池的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约莫一刻钟后,嬴诗嫚的呼吸渐渐平稳。 又过了一刻钟,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之前病汗的黏腻,而是清爽的微汗。 王秋池停下手,以三指搭上嬴诗嫚的寸口,凝神细察—— 脉象虽仍浮数,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绷急如弦,湿浊之象也有所缓和。 “如何?”嬴政问。 “公主已在发汗,热邪得以外透。外敷之药当每隔一个时辰更换一次,今夜需有人守候,隨时更药拭汗,不可再受风。” “这……”太医署眾人在旁看著全部过程,听见王秋池此刻说话,太医令第一个衝上前来也替公主把脉。 背后一群太医眼巴巴看著,就连嬴政眉眼也蕴著些许期颐。 “竟然……”把脉后的太医令眼神怔怔地退开,口中喃喃自语,“竟然真的有效。” 嬴政暗自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常虚和王秋池:“你二人,有功。” 常虚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王秋池只躬身道:“此乃臣等本分。公主病癒,还需调理脾胃。明日可进稀粥少许,三日后方能正常饮食。” “好,都记下了。”嬴政挥挥手,“常虚、王秋池留下守夜。其余人,散了吧。” 太医们面面相覷,最终行礼退下。 嬴阴嫚却未离开,她轻声道:“爹爹,今夜女儿也一起守著诗嫚吧。王待詔方才教了我如何更换药敷,我来照顾妹妹。” 嬴政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柔:“好,你也小心些,別累著。” “女儿晓得。” 看著这位眉眼明媚的少女,王秋池暗自琢磨。 这位阴嫚公主心细,而且对医术有兴趣。 若是能借她之口將一些现代医学理念慢慢传入始皇帝耳中,或许是个不错的途径…… 而今夜,就有大把时间。 第13章 少女的脸红 夜深人静,兰林宫偏殿內烛火摇曳。 嬴阴嫚端坐在席上,双手放在膝前,认真地看著王秋池演示推拿手法。 她刚才已经帮妹妹换过一次药敷,此刻诗嫚睡得更安稳了,呼吸匀长,小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不少。 “公主请看。”王秋池在常虚的手臂上做示范,“清天河水的要点在於方向必须单一,从腕横纹推向肘横纹,不可来回。力度要稳,不能忽轻忽重,就像这样……” 他的手指沿著常虚的手臂平稳推去,动作流畅自然。 常虚本已困得打盹,被这一推反而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看著自己的手臂。 “我来试试。”嬴阴嫚伸出自己的手臂,王秋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托住她的手腕。 触碰到少女肌肤的瞬间,王秋池能感觉到嬴阴嫚的手臂微微一颤。 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细腻,带著贵族女子特有的柔润。 王秋池强迫自己专心於教学,指尖在她腕横纹处轻轻一点。 “从这里开始,顺著这条线,一直推到肘部。” 嬴阴嫚跟著王秋池的引导,用自己的左手在右臂上尝试推拿。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对,就是这样。方向一定不能乱。”王秋池的手指虚悬在她手臂上方,隨时准备纠正,“速度可以再慢一些,每个动作要到位。” 两人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嬴阴嫚的脸色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抽回手,依旧专注地学习。 烛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王秋池注意到她的不自然,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公主聪慧,一学就会。这手法其实不难,关键是要有耐心。以后诗公主若再有不舒服,您可以先用这法子帮她缓解。” 嬴阴嫚收回手臂,轻轻揉著刚才推拿过的地方,低声道:“谢谢你教我。只是……这手法真的能治病吗?” “单靠推拿自然不能根治疾病。”王秋池解释道,“但它能帮助身体调理气机,促进气血流通。就像河流淤塞需要疏通一样,人体气血不畅也会生病。推拿就是在疏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嬴阴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道理我从未听过。太医署的太医们总是说以药攻病,很少提这些调理之法。” 王秋池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想要的切入机会:“其实预防比治疗更重要。若能在平时就注意保养,很多病根本不会发生。” 他顿了顿,观察著嬴阴嫚的反应:“比如说大王……小人今日见到大王面色,似有倦容,眼下青黑,说话间偶有气短。这是长期劳累、睡眠不足所致。若不及时调理,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嬴阴嫚脸色微变,声音压低:“父亲他……確实太辛苦了。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太医令劝过,赵高李斯也劝过,可父王总说国事为重。” 王秋池趁机道:“国事固然重要,但大王的身体更是国本。小人这里有些调理的法子,虽不能立竿见影,但若能长期坚持,必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什么法子?”嬴阴嫚眼睛一亮。 “首先是饮食要规律,不可飢一顿饱一顿。大王常废寢忘食,最伤脾胃。脾胃为后天之本,脾胃伤了,气血生化无源,身体自然会垮。” 王秋池一边说,一边观察嬴阴嫚的表情,见她听得认真,便继续说下去。 “其次是要保证睡眠。人在睡眠时,身体才能修復损伤。长期熬夜,五臟六腑得不到休息,如同让士兵日夜作战,终会崩溃。” “还有呢?”嬴阴嫚追问。 “还可以配合一些简单的导引术——就是类似体操的动作,活动筋骨,疏通经络。另外,心情也很重要。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大王日理万机,思虑过重,最易伤脾。” 嬴阴嫚听得入神,这些道理简单明了,却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地向她讲解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些……你能教我吗?我想学会了,或许有机会能劝劝父王。” 王秋池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当然可以。不过这些法子需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小人可以先教公主一些简单的饮食调理和导引动作,公主若觉得有用,再慢慢劝大王尝试。” “好。”嬴阴嫚郑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柱子旁打盹的常虚忽然发出轻微的鼾声,隨即自己惊醒,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王秋池和嬴阴嫚相视一笑。 偏殿內一时安静下来。 王秋池望向窗外,看见嬴政寢宫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 他忍不住问:“大王……一直这般辛苦吗?” 嬴阴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从我记事起,父王便是如此。六国未灭时,他要谋划统一;六国灭了,又要操心如何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有时我在想,父王是不是从未真正休息过。” 王秋池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么辛苦,今日还这般担心诗公主,看来是很爱她。” 他挺好奇—— 歷史上记载,秦始皇最宠爱的女儿明明是嬴阴嫚,为何今日看来,嬴政对诗嫚的紧张程度似乎更甚? 嬴阴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很轻:“父王是爱诗嫚的……但也许,他爱的不仅仅是诗嫚。” 王秋池疑惑看她。 嬴阴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诗嫚她……和幼时的大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大姐? 嬴元嫚? 那个传说在统一前夕秦始皇为了拉拢大將王翦忠心,而將其作为政治联姻工具的嬴元嫚? 所以如今始皇帝这態度是……愧疚? 因为对嬴元嫚有愧,所以对和她长相几乎一样的嬴诗嫚才心疼无比。 一时间,王秋池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是那位已经成婚了的大公主?” 嬴阴嫚惋惜摇头,“大姐虽是成婚,可大將军的年纪……” 声音顿下,她摇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思绪:“不说这些了。王待詔,你刚才说的那些调理之法,什么时候能教我?” “现在就可以。”王秋池双手搭在桌上,“先来第一个,眼保健操。” “眼保健操?” 第14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 两人一夜未眠,直至天快亮才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 然而不久便被一阵细碎的喧闹声吵醒。 王秋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偏殿的小案几上,脖子僵得发酸。 他揉了揉眼睛,视野逐渐清晰—— 桌案对面,嬴阴嫚也正从趴伏的姿势中缓缓抬起头,鬢髮微乱,几缕青丝贴在颊边。 她显然也是刚被吵醒,眼神还有些朦朧。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有些怔忪。 王秋池首先反应过来,下意识移开视线,低声道:“公主恕罪……” “无妨。”嬴阴嫚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她快速整理了一下鬢髮和衣襟,站起身,“是诗嫚醒了?” 话音未落,寢殿方向传来宫女们焦急的劝慰声: “公主,您就吃一口吧……” “这是厨房刚熬的羹汤,最是温补……” “公主,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这样身子撑不住呀……” 王秋池和嬴阴嫚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朝寢殿走去。 推开寢殿的门,只见嬴诗嫚被宫女抱在怀里,小脸苍白,眼皮耷拉著,整个人蔫蔫的没有精神。 一名宫女正端著一个小陶碗,试图餵她喝点羹汤。 “公主乖,就尝一口……”宫女舀了一小勺,小心翼翼递到嬴诗嫚嘴边。 小公主微微张开嘴,勺子刚碰到嘴唇,她就別过头去,细声细气地说:“不要……吃不下……” 另一个宫女拿著块麵饼,“这可是公主您平时最爱吃的点心……” “不想吃……” 见状嬴阴嫚快步上前,接过宫女手中的碗:“我来试试。” 她坐到床边,將妹妹抱到自己怀里,柔声道:“诗嫚,是阿姊。你饿不饿?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嬴诗嫚靠在姐姐怀里,小脑袋无力地摇了摇:“不饿……不想吃……” “不吃东西可不行啊诗嫚,我听她们说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王秋池在一旁看著,干著急也没招。 嬴诗嫚刚患暑热症,虽然外敷推拿退了热,但病后脾胃虚弱是必然的。 秦宫这些传统的病號餐——粟米粥、肉羹、菜汤……味道寡淡,確实很难勾起食慾。 问题是自己也没法,穿越前自己都是靠外卖养活的,哪会做菜? “公主现在脾胃尚虚,运化无力。”王秋池轻声对嬴阴嫚解释,“这些食物虽清淡,但对病后的孩子来说,可能难以下咽。” 嬴阴嫚眉头紧锁:“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不吃东西。” 正说著,负责照顾嬴诗嫚的老嬤嬤郑氏走了进来。 看到小公主依旧不肯进食,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是不肯吃?”郑嬤嬤声音严厉。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嬤嬤,公主什么都尝一点,但都咽不下去……” 郑嬤嬤扫了一眼案几上摆著的几样食物—— 粟米粥只动了一小勺,肉羹基本没碰,菜汤倒是喝了两口,但也就仅此而已。 “御膳房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郑嬤嬤语气中带著怒意,“连一道能让公主入口的吃食都做不出来?” 她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太监下令:“去御膳房传话!今日之內,必须做出合公主心意的食物!否则,老身只能將此事稟告大王了!” 小太监嚇得脸都白了,连连称是,转身就跑。 …… 御膳房。 两个庖丁正躲在角落里的草堆上偷懒。 “还是没出去的法子吗?” “靠!你说呢!那些侍卫一个个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我过一道门得被盘三道。这样下去啥时候能见著秦始皇啊,我以前还给他v了50呢。” “那还说啥了,我这个大將军都没出去呢!那个逼样的还真是管杀不管埋啊,把咱们送过来就不管了。”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 一天就窝在这御膳房里洗菜切菜烧火,哪也不让去。 憋都憋死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得想个法子出去才行。好不容易来秦朝一次,不得到处走走看看啊……哎,你以前干啥的?那什么造纸术火药烧玻璃製盐会不会?” “我?”程野指著自己,“俺家种田勒,会个蛋!” “那你大学都学的什么?” 程野45度仰望天空,“我的学识巔峰,停在了高三那一年,自那以后,修为尽毁……” “6” 程野擦了擦眼角泪光,“光说我,那你勒?” “俺家养猪勒。” “咦~” 两人眼神一暗,感觉人生惨澹无光。 “就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吗?” “我在街上发过传单。” “我在奶茶店打过零工。” “……” 良久还是李立率先打起精神,他拍了拍程野肩膀,“放心吧兄弟,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上天好不容易给咱们一个穿越的机会,肯定不会看著咱们困在这里出不去的。” 程野从草堆上猛的起身,而后继续垂头丧气,“可惜我是老铁……” “666” 两人正苦中作乐,忽而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闹。 宫女小姑娘的嗓门又尖又细,“咱们郑嬤嬤可是说了,今日之內要是再做不出合公主心意的食物!就要將此事稟告大王了!那可是大王最宠爱的诗公主!大王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地起吗!” 一时间整个御膳房都乱成了一锅粥。 程野和李立回去的时候,被眼尖的庖人张一眼看见,“嘿!那两小子,在那傻站著干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 “还不过来帮忙~”程野翻著白眼学话,低著头凑了过去。 李立也被另一个庖人唤去使唤,做起了烧火切菜的老本行…… 主灶旁,庖人张急得满头大汗,一边翻动著鼎中燉煮的肉羹,一边催促著徒弟们:“快!把菽羹再熬稠些!公主年幼,需软烂易食!” “师父,蒸饼好了!”另一侧灶台传来喊声。 “呈上来我看看!” 蒸饼被盛在漆盘里端过来,粟米与麦粉混合製成的饼子顏色微黄,散发著穀物最原始的香气。 汤官丞掰开一角尝了尝,眉头紧锁:“太干!公主病体初愈,怎咽得下这个?加些蜜浆!” “可太医说了,公主脾胃虚弱,不宜过甜……” “那你说怎么办?!”汤官丞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御膳房里,十几个灶台全都开火,厨子们使出浑身解数。 有人燉了最精细的雉羹,有人做了鱼肉糜,还有人试著將菽豆磨成浆,加了些许盐调味——这在他们眼中已算得上精细饮食。 可每一道菜送出去,不到一刻钟就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退菜的宫人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最后一次甚至直接摆下话:“郑嬤嬤说了,再这样下去,她就亲自来御膳房看著!” 角落里,程野和李立正蹲在地上择菜。 第15章 入夏的第一杯奶茶 “你看那个。”李立用下巴点了点正在做鱼膾的厨子,“生鱼片蘸酱,这时代没芥末没酱油,就那点盐和梅子调的酱,能好吃才怪。” 程野瞥了一眼:“公主刚病好,就敢送生的东西……神人。” 正说著,另一侧传来太官丞的呵斥:“让你做雉羹,谁让你放这么多茱萸的?!公主才多大,吃得下这么辣?!” 那厨子委屈地辩解:“茱萸能开胃……” “开个屁!退回去重做!” 李立摇摇头,压低声音:“这里就八种调味品——盐、梅、酱、醋、飴、蜜、姜、茱萸。什么胡椒孜然八角香叶,这时候还没从西域传进来呢。” 程野惊讶地看他:“你咋这么清楚?” “被逼得唄……我刚和灶台一样高的时候就开始在家里掌勺做饭了。” 李立翻了个白眼,“这里的菜实在太难吃,我都想自己动手了。” 穿越三天了,跑不掉走不脱也就算了,嘴上还要折磨他。 听他说话程野眼睛一亮,“那你现在上啊!这个好机会你不露一手?说不定咱两就能出去了呢!” 李立嘆口气,指了指灶台上那些黑乎乎的瓦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你看,盐是粗盐,带著苦味;油只有动物油,味道重;没有酱油没有蚝油没有味精。猪肉腥臊得要命,羊肉膻味也重,得用大量香料压——可这哪有那么多香料让我用?” 他顿了顿,继续吐槽:“而且你看他们用的那些傢伙什,连口铁锅都没,只会蒸、烤、煮、烩。麵食也不会发酵,蒸出来的饼又硬又实。你说我能做什么?满汉全席吗?” 这时,又一道菜被退了回来——是燉得烂熟的羊肉羹,上面飘著几点葱花。 退菜的宫人面无表情:“公主闻了闻,说膻。” 太官丞原地黑著脸,几近崩溃。 余光中又瞥到躲在角落里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李立,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直在说,就没停过! “李立!” “在!” “给我站起来!” 太官丞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两人:“你俩嘀嘀咕咕一上午了,怎么,对大伙做的菜很有意见?” 程野和李立一起站起来,低著头不说话。 “说话啊!”太官丞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公主吃不下饭,大伙急得团团转,你俩倒好,在这儿说风凉话!” “大人其实我们不是在说风凉话。”程野余光瞥见一物,猛地抬头与对方对视。 “嗯?” “我们是在商量给公主做什么吃食。” 李立一怔,伸手拽他衣角,“我做不了。” “我来做。” “你来做?” 程野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灶台上的一碗白汁,那是不知道哪个厨子端来的,“看那个。” 李立顺他目光看去,“奶?” “奶茶!” “?” “管它成不成,先干了再说!” 程野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豁出去了!干! 做得好直接起飞,做不好砍头回现代继续起飞。 没那些熟悉的老师们这几天他都没法起飞了…… “你也会做吃食?”太官丞看著李立的目光满是怀疑。 他就是想找个人发泄一下情绪,谁指望这种时候靠一个小杂役拯救御膳房? “你能做?” “我能做!” “要是做不成……” “斩首!”程野斩钉截铁。 “好。”太官丞翻腾的情绪终究是平静了下来。 这还说啥了? 都以斩首为誓了,想做啥就做吧。 他转头,目光扫视一圈,“看见了没!学学人家小……” “小程。”程野小声提醒。 “……学学人家小程!你们也都听著!日落之前,每个人都要想一道新菜式!谁做的能让公主吃下去,赏钱一千!” 厨子们面面相覷,隨即纷纷行动起来。 一时间,御厨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烟气繚绕。 程野和李立被赶到了一个小灶台前,面前摆著各种食材。 “咋办?”李立小声问,“这个时代有茶吗?” “有,但叫『荼』。”程野带著他去仓库里翻找,“我记得前两天去翻东西的时候看到过,应该能找到。” 不多时…… “嘿!真有!” 程野在仓库角落里翻出一包晒乾的茶叶,叶片粗大,顏色深绿,闻起来有股青草味。 回到灶台前,两人开始忙活。 “接下来呢?” “先煮茶,你煮奶。这个时代的奶可能不乾净,得煮沸。” 程野先把茶叶放进陶罐,加水,放在火上煮。 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苦涩香气。 李立则处理刚才看见的那盆羊奶。 羊奶煮开后,表面形成了一层奶皮,香气四溢,带著些许羊膻味,但不算重。 周围的厨子们都好奇地看过来—— 奶製品在秦宫不算稀罕物,但通常只用来做酪、酥,直接煮了喝的不多,更別说和茶一起煮了。 茶煮好了,程野把茶汤滤出来,去掉茶叶。 茶汤顏色深黄,味道苦涩。 “现在怎么办?”李立问。 “把羊奶和茶混合,加蜂蜜。”程野说著,小心翼翼地將热羊奶倒入茶汤中,乳白色与茶褐色交融,形成一种柔和的淡褐色。 他舀了一大勺蜂蜜加入,用木勺搅拌均匀,然后舀起一小勺尝了尝。 “怎么样?”李立紧张地问。 程野皱眉:“茶味太重,有点涩……而且羊奶的膻味还是能尝出来。没办法,这个时代就这点东西,不行加点蜂蜜,再多加点羊奶。” 调整了几次比例后,他终於满意地点点头:“你尝尝。” 李立接过木勺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可以!虽然和我们喝的奶茶不能比,但味道已经不错了!” 周围的厨子们好奇围过来。 太官丞也走了过来,板著脸:“做好了?” “做好了,大人。”程野嬉笑著递上一小碗。 太官丞接过,狐疑地看了看碗里淡褐色的液体,闻了闻—— 奶香混合著茶香,还有蜂蜜的甜味,羊膻味几乎被掩盖。 他浅尝一口,慢慢品著……慢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这是……什么?”他声音颤颤地问。 “奶茶!”程野仰脸笑著,“俺们家乡的一种甜水。” “好!”太官丞拍板,“快去送给公主!你俩也跟著去,要是公主不喝……你俩自己跟郑嬤嬤解释!” 第16章 这宫廷玉液酒 兰林宫中,郑嬤嬤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有宫人通报:“御膳房又送食物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看著那两个穿著粗布衣裳、低著头走进来的年轻人,以及他们手中那个冒著热气的陶罐。 和此前御膳房来的人不同,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看不见半点拘谨,一路走过来眼神好奇的上下打量,浑然没將现场的严峻气氛放在眼里。 一边打量一边还小声嘀咕,“嚯!这就是公主寢宫啊……活了两辈子咱也有进后宫的一天啊。” “也不知道咱老祖宗有几个女儿,好不好看呢……” “哎哎哎你看!那个穿绿衣服的也是公主吗?这不仙女吗?” “还有站她旁边那哥们,长得和郭麒麟似的,看著还挺討喜……” 王秋池被他们目光上下打量,感觉身上刺挠挠的…… 两人昂首阔步走过来,將陶罐小心置於公主面前的小桌上。 郑嬤嬤站在一旁,看著陶罐里那淡褐色的液体就直皱眉,“所献何物?” 程野声音洪亮,一拱手道:“奶茶!” “噗~”王秋池第一个没绷住,发出些许动静。 所有人都奇怪地看向他,郑嬤嬤挺想找个人发发脾气,但见是王秋池就没吭声……这可是昨日救了公主的恩人。 “这是何物?用什么做的?” 在程野回答之前,小公主先凑到陶罐嗅了两口,奶声奶气道:“好香啊……” 而后又眼巴巴抬头看著郑嬤嬤,“嬤嬤,我能吃吗?” 再多的情绪也被小公主这眨巴眨巴的眼睛安抚下来。 最重要的是御膳房送来的这些吃食里,这还是公主第一次主动表达有兴趣的。 郑嬤嬤深吸了口气,矮身凑近嗅了两口,“羊奶?” 程野即刻应声,“確为羊奶所制。” 郑嬤嬤仔细看了看他,隨后向旁边侍女递上眼神。 在侍女试毒无恙之后,郑嬤嬤亲手盛了一小碗,吹凉送到小公主唇前,“公主快来尝尝,看看这个合不合你胃口。” 语气温柔,再也不见刚才那副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冰冷模样。 小公主轻轻抿了两口,水汪汪的眼睛唰的亮了,“好喝!” 郑嬤嬤脸上笑意更甚,“好喝就好,好喝就好。公主终於肯吃东西了……” 见到小公主终於愿意进食,整个兰林宫中的气氛都轻鬆下来。 只有王秋池一直盯著程野看,心中大致猜到这人身份…… 天可怜见,终於找到组织了。 狗系统管杀不管埋,只管把人送过来,也没给他们留个穿越者之间可以隨时互相联繫的手段。 他穿越至今快十天了,今天终於碰上第一个疑似是“老乡”的目標。 但奶茶这玩意吧……也不排除是御膳房的那些厨子被逼无奈之下的灵机一动。 还需要更深层次的方法验证一下。 王秋池看到桌上有壶酒……谁这么缺德?小公主!六七岁!生病了!给她送酒?! 但现在正好可以用用。 王秋池蹲到桌子边,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端起酒壶,朗声道:“这宫廷玉液酒啊……” 程野身体一个紧绷,沉默的基因瞬间觉醒,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它一百八一杯?” “这酒怎么样啊?” “听我给你吹!” 两人突如其来的发疯,让包括嬤嬤和公主在內的所有人全都惊恐地看著他们……你们在干嘛? “王待詔?” 王秋池硬挤了个笑,“公主大病初癒,给她表演个才艺。” 嬴诗嫚乐滋滋的,拍著小手傻乐:“我要看才艺。” 王秋池转头继续和程野深情对视,“一杯你开胃!” “我喊了一声美。” “二杯你肾不亏。” “哈哈,还是美!” “三杯五杯下了肚,保证你的小脸呀~” “白里透著红啊。” “红里透著黑……” 郑嬤嬤:“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秋池:“没听说过!” “別唱了。”郑嬤嬤挤进两人中间,將陶罐塞进程野怀里,“再去多做些,公主还要喝。” 王秋池连忙出声,“不可。” “?”郑嬤嬤疑惑看他。 “这奶茶滋腻助湿,与公主病症相衝。喝两口尝个新鲜也就是了,不可多饮。” 郑嬤嬤急了,“可公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爱吃的……” “再爱吃也不如身体重要,再多吃下去病就好不了了。” 桌上正端著小碗自己小口小口喝著奶茶的嬴诗嫚闻言眨了眨眼,悻悻地將小碗放下,“诗嫚不喝了。” “真乖。”王秋池摸了摸她脑袋,转头向郑嬤嬤请示,“公主大病初癒,也不能全由著她的胃口。既然这两人做的东西合公主胃口,那等下我和他们交代几句,言明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再让他们想办法做些別的吃食可好?” 郑嬤嬤思虑了下,点点头道:“还是王待詔考量地周到,那就依王待詔所言了。” 说著看向程野、李立二人,“你二人,要记住王待詔叮嘱!” “是!” “走走走!” 王秋池扯著程野,迫不及待向外走去。 这可是他放弃了300个郭靖、钢铁侠还有哆啦a梦等一眾强力帮手所换来的支援啊! 也不知道现在都穿来多少个了…… 可恨狗系统,能力不足就能力不足,扯什么受天道压製得一批一批送。 他一个人在偌大的秦朝孤立无援,无助地像个3岁零243个月的孩子。 “终於找到组织了!”来到无人僻静处,程野猛地一抓王秋池手掌,泪眼汪汪,“哥你可一定得带带我们啊!” 王秋池眼睛一亮,“你~们?” 程野狠狠点头,一手引著自己,“我,程野。” 又引向身边,“他,李立。” “没啦?” “没了。”程野摇头。 李立这时候也泪眼汪汪地抓住王秋池另一只手,“哥你混得这么好,一定要救我们脱离苦海啊!” “你们咋了?” 当下程野和李立轮番开始诉苦。 菜难吃,事难干,人难伺候云云。 “……別让我再遇到那个忽悠我们过来的小子,不然我一定要让他好看。”程野最后总结。 王秋池缩了缩脖子,决定放弃隱藏身份,打入敌人內部。 “哈哈!俺也一样。” “但是你们现在得留在御膳房。” 王秋池开始说起正事。 第17章 第一次穿越者大会 僻静的宫墙根下,三人蹲成一个圈,王秋池压低声音,目光在程野和李立脸上扫过。 “我的计划很简单,咱们的目標是什么?是帮始皇帝建立一个千古帝国。但想做事,首先得有权,至少得有能接触核心事务的资格。直接衝到秦始皇面前,掏出一张世界地图说大王咱去把美洲占了吧?下场估计就是被当六国妖人拖出去剁了。” 程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李立也皱紧了眉头。 “但是以咱们现在的地位接近秦始皇很难,所以得迂迴。”王秋池用树枝在地上隨手画了个圈,代表秦始皇,又在旁边点了几个小点。 “可以从他身边信任的人入手。咱们运气不错,诗公主这一病,我露了手医术,你们送了碗奶茶,这线头算是搭上了。尤其是诗公主和她姐姐阴嫚公主,一个得宠,一个好学。通过她们,可以把咱们的本事,用她们能理解接受的方式,一点一点递到秦始皇耳朵边。” 穿越过来快十天了,王秋池整日除了看这个时代的医书,就是琢磨著怎么开始展开计划。 这点想法在他心里都千迴百转好多回了,就等著找到帮手一股脑倾泻出去。 “所以,咱们接下来可以考虑考虑那些穿越者清单了。” “这个我知道!”李立兴奋起来,“我穿越文看的老多了,造纸、火药、白糖、製盐、亩產几千斤的土豆红薯……开整唄咱就!” 提到这些,三人的眼睛都亮了亮,仿佛看到了光辉的未来。 “好,那咱们就盘道盘道,看看咱仨能凑出哪几样。” “先说造纸!”程野掰著手指头,眼神发亮,“这玩意儿可是文明之光!竹简太重太麻烦了,我听说秦始皇每天都得批一百多斤竹简,累都累死。有了纸,政令传达、知识传播,效率翻百倍!秦始皇肯定喜欢!” 王秋池点点头,看向李立:“那你们会不?我记得好像要用树皮、破布头、麻头啥的,捣烂了,加水做成纸浆,再用帘子捞起来晒乾?” 李立一脸茫然:“啊?我不道啊……我只看小说里这么写过。但具体树皮是哪种树皮?破布头要碎到什么程度?纸浆的浓度咋把握?晒的时候会不会皱、会不会裂……我、我没实际操作过啊。” 气氛沉默了一下。 “那……火药?”程野不甘心,“一硫二硝三木炭!这个总简单吧?砰一声,开山裂石,打仗无敌!” 王秋池苦笑:“硝石上哪儿找?怎么提纯?硫磺呢?木炭好说,但比例呢?一硫二硝三木炭是大概,具体还得微调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了这么久,他不是没尝试过。 但很快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 不是每个人都如同那些穿越文主角似的无所不能。 当然,给他时间或许可以慢慢试出来……但目前他没这个条件。 ……程野和李立也是这么想的。 “白糖!精盐!”李立咬牙,“把红糖或者粗盐提纯,变成雪白的白糖和精盐,这绝对是暴利!也能体现咱们的价值!” 这次王秋池连话都不说了,只是盯著他眨巴眼。 李立紧抿著嘴,他还以为只有自己是废物。 “玻璃呢?烧沙子简单吧?”程野不甘心。 “石灰石加石英砂,高温熔化。”王秋池背书一样说出来,知道自己要穿越,这些“穿越者必备清单”他都搜过,只可惜实在记不住那么多细节。 “知道比例吗?怎么防止炸裂?怎么做出平整的玻璃或者像样的器皿?碎玻璃可没用……而且这东西优先级也不高。” “水泥?” “配方大概知道,石灰石和黏土烧,但具体配比、研磨细度、煅烧温度和时间……” “酿酒提纯高度酒?” “蒸馏器怎么造?密封性怎么解决?冷凝管呢?” “肥皂?” 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每个看似简单的“穿越神技”,背后都是一连串具体到繁琐、甚至充满危险和未知的技术细节。 三人越说声音越小,脸上的兴奋逐渐被尷尬取代。 他们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座宝山前,却找不到进去的门,甚至连撬锁的工具都没有。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人的脚步声。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些訕訕。 “咳。”王秋池乾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都不会是吧?” “哈哈……”程野挠头乾笑。 “嘿嘿……”李立也咧嘴。 那些小说里主角信手拈来、顷刻改变时代的发明,对於他们这三个普通人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 “好吧……”王秋池嘆了口气,很快又重振精神。 “不会也没关係,咱们不会总有人会。实在不行知道个大概咱们以后有机会也可以慢慢尝试……但首先,咱们得为以后的尝试挣个基础出来。” 否则即便有兄弟会这些,也要苦於没有资源和条件从而无法施展。 “还是先从自己手上的本事入手吧……” 王秋池指著自己:“我先说。我,王秋池,临床医学专业,对於基础理论和一些常见病都有治疗思路。另外还会一些针灸、按摩手法,这次能出现在你们面前,就是因为我治好了诗公主的病。” “兄弟牛逼。” “別牛逼了。”王秋池摆摆手,“但我只会这些,更不能一直指望宫里有人生病。除了这些,我最多努努力保持始皇帝有个健康的身体,其他的我没招。” “到你们了……你呢?”王秋池看向程野。 “他家种地的。” “种地好啊!”王秋池眼睛一亮,“这可是根基!『民以食为天』,粮食在任何时代都是重中之重。只要让人吃饱,很多问题都不再是问题!怎么说?改良水稻来一手?” “別整!”程野直摇头,“我顶多知道什么时候播种、除草、施肥、收割。嗯……还知道种子、土壤、水肥、管理这些都很重要。比如选种,可以挑穗大粒饱的留种,年復一年,產量能慢慢提高。” “还有肥料,老一辈没那么多现代工业化肥,都是农家肥……” “对了还有农具!我家里就停著一台曲辕犁,我试试看能不能把那玩意做出来。” 程野定著眼睛,大脑飞速转动。 第18章 前路已明 “没错,这些就是我们现在可以做的事情。”王秋池说。 “不需要立刻惊天动地。先从一小片菜地开始,一点点改善御膳房所用的粮食、蔬菜,做出成果。等有机会,比如始皇帝关注农业问题,或者哪里有灾荒需要建议时,你就能说上话了。至於玉米、土豆、红薯、辣椒这些美洲作物,咱们知道它好,但现在隔著太平洋呢,远水解不了近渴,以后有机会打下来再说!” 程野狠狠点了点头,感觉方向清晰不少。 对啊,自己最大的本钱就是对土地和作物的熟悉,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现代农学观念,虽然不成系统,但结合实际情况,一点点改进,总能发挥作用。 一旁的李立也若有所思。 “你这么说,我好像也知道我该干些什么了……” “我家养猪的,这个时代那些贵人都不吃猪肉,觉得肉臊。但其实只要把公猪阉了,再改善一下它们的养殖环境,肉就臊不到哪去。” “我还会做菜,回头再找人打一口铁锅,给老祖宗也炒两个菜吃吃。” 三人越说思路越清晰,一下子就找到了接下来行事的方向。 人不怕眼下的困境,怕的是没出路没方向。 “那就先这么说。”王秋池最后总结,“现在先回去討个赏赐,看看今天这杯奶茶能不能给你们討到一点行事特权。” 不然靠程野和李立两个御膳房最基层的杂役,恐怕很难迈开第一步。 “另外此番回去以后,我们未必能经常碰头。我在太医署,你们在御膳房,宫里处处都是眼线,咱们三个『不相干』的要是没事聚在一起,很容易让老祖宗猜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接下来,就要靠我们自己了。” “我们都要在自己的领域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不成赵高了吗?” “哈哈!” “那走吧,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有个交代了。对了,想好给公主做什么菜吃没?” “你不说奶茶不能喝么?別的按现在这条件一时半会我也……” “她刚刚大病初癒,確实不能喝这些高糖高脂的东西……但我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总之现在已有的麦芽、红枣、小米、生薑、蜂蜜这些是可以吃的,具体怎么做你们自己看著办。或者別的什么小点心,依你们的见识总不至於被御膳房那些土鱉比下去,有特权了以后大把时间给你们尝试。” “过两天等她胃口再好点,就是哥们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到时候可千万得一炮而红,机会就这一次。” 李立拍著胸脯,“包的兄弟,保证给那小公主馋的舌头都吞下去!” …… 再回到兰林宫中之时,三人已经恢復成一板一眼的严谨模样。 王秋池一脸正色地向郑嬤嬤拱手道:“下官已经將所有的注意事项都交代於他们,只是……” 郑嬤嬤现在只关心小公主的胃口,见王秋池面有难色直接追问道:“只是怎样?” “只是他二人本只是御膳房里的庖丁,许多事情不便伸手,这奶茶也是他们用手边可见的东西隨手做出来的。接下来要完全考虑公主饮食,他们这身份……” “这有何难?”郑嬤嬤一挥手道:“老身待会给他们颁发一道公主手諭,御膳房內所有东西皆可隨用隨取。” “可他们可能不止要在御膳房內活动……”王秋池硬著头皮解释,“此二人做菜自有他们的心得,需要打造一套自己熟悉的器皿。另外可能还要亲自下到地里和厩苑,从源头挑选食材。” 郑嬤嬤的眉头微微蹙起,“王待詔的意思是,他二人不止要在庖厨之內做事,还需去冶铁之处,甚至……下田探厩?” 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疑虑,“这……未免太过驳杂。宫中专才专用,庖人只管庖事,匠人专司匠作,农事更有大司农所属。若人人皆如此越界行事,宫中规矩何存?” 王秋池早有准备,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嬤嬤容稟。公主玉体初愈,脾胃娇弱,饮食之事看似简单,实则牵连甚广。譬如一碗羹汤,汤水取自井泉,若水质不佳,再好的手艺也难掩其弊;肉蔬来自田庄,若种养不得法,食材本味已失,如何能烹出鲜美?他们想要下田探厩,並非要越俎代庖,而是要『溯其源头,固其根本』。 就好比咱们医病,不能只治標而不治本。公主日后饮食,若能確保米是精米、水是甘泉、菜是时鲜、肉是佳品,再辅以恰当的烹製,方能长久滋养,强健根本。这看似麻烦,实则是为了公主长远的安康著想。” 郑嬤嬤暗自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袖。 她確实被王秋池说动了,诗公主好不容易肯吃东西,若能藉此机会让公主的饮食更上一层楼,自然是好事。 可问题是……如果要让两个庖丁像他说的这样在宫中乱跑,简单的一道公主手諭恐怕就不顶用了。 或者去请示一下大王?可这就不是她现在可以决定的了。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个清婉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嬤嬤,王待詔所言有理。” 王秋池迎声看去,正看到嬴阴嫚脸上掛著温润的笑,冲他轻轻点头。 她方才一直安静地守在妹妹榻边,此刻才移步过来。 “诗嫚的饮食是大事,若能更精细些,自是再好不过。” 嬴阴嫚看向郑嬤嬤,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王待詔认为他二人需多方查看才能做出最適合诗嫚的吃食,那便允了他们吧。宫中各处,我会陪著他们一同去看看。毕竟是为我妹妹费心,我跟著,一来合情合理,二来……” 她目光扫过程野和李立,眼神依旧温和,只是多了一份探究,“有我在,各处管事也好行个方便,不至让他们为难。” 郑嬤嬤闻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有阴嫚公主亲自出面陪同,那真是再妥当不过。 既全了规矩体面,又给了那两人最大的行事便利。 她当即躬身:“公主思虑周全,老奴遵命。那便依王待詔所言,程野、李立,你二人需用心办事,一切以公主膳食为要。稍后便去准备午间的药膳吧。” “谢嬤嬤!谢公主!”程野和李立连忙行礼,心中激动不已。 有了阴嫚公主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在宫中的行动自由度將大大提升。 而且这公主可真俊啊……谁不想和好看的人待在一起呢? 王秋池也暗自鬆了口气,向嬴阴嫚投去感激的一瞥。 嬴阴嫚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转向程野二人:“既如此,事不宜迟。你们先说说,接下来打算先去何处?需要何物?” 第19章 热心老王 李立抢著回答:“回公主,首要之事,是得打一口『铁锅』。” “铁锅?”嬴阴嫚略显疑惑,虽然不下厨房,但她也知道现在的烹飪多用鼎、鬲、釜、鑊等青铜或陶製炊具,铁锅倒是个新鲜词。 “是一种新式炊具,扁圆有柄,导热快,適合炒制菜餚,能更好保留食材鲜嫩与味道,做出的菜式与现今的羹、膾、炙皆不相同,或许更合公主胃口。” 嬴阴嫚虽未完全明白,但听到“新式”、“合胃口”等词,便不再深究,点头道:“可。工室在宫外,正常你们確实不方便出入。我带你们去。” 说著转头又看向王秋池,“王待詔若是无事,可以与我们一起?” “好。” 一行人离开兰林宫,穿过重重宫闕廊廡,向著宫外西墙边行去。 程野和李立还是第一次如此自在地在宫中行走,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 嬴阴嫚走在前方,步態端庄,偶尔向沿途行礼的宫人宦官微微点头。 行至一处人员相对稀少的宫道时,嬴阴嫚忽然放慢了脚步,自然而然地与王秋池並肩,却將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 “王待詔。”她目视前方,状似隨意,“你与那程野、李立……此前便相识?” 王秋池直摇头,“完全不认识。” 谁认识谁啊? 他一个看药店的和这些大学生八竿子打不著关係,要不是因为系统任务,这辈子怕是都没有交集。 “哦?”嬴阴嫚眼波流转,瞥了他一眼,“那王待詔还挺热心。” 对方脸上看不出信与不信。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王秋池完全不在乎。 他说的又不是假话,此前他確实不认识程野、李立。 或许在当初报名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但人那么多王秋池哪能一一记得?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接下来再无沟通,三人一路穿过宫城西墙。 不远就能看到冒著青烟的作坊,听到叮叮噹噹的锻打声,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铁锈味。 守门的匠人见到嬴阴嫚,慌忙行礼通报。 不多时,一位穿著灰色官服、袖口沾染炭黑的中年匠官匆匆迎出。 “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匠官躬身道。 “无需多礼。”嬴阴嫚抬手,“此二人需打造一件新式炊具,名为『铁锅』,你且听他们描述,尽力打造,所需铁料、工耗,皆记在阳滋宫帐上。” “谨遵公主命!”匠官应下,看向程野和李立,“不知二位要打造何物?可有图样?” 程野和李立哪有什么精细图样,全靠记忆和比划。 李立上前,捡起一根木炭,在旁边的沙土地上画了起来:“大概……就是这样,圆底的,深度不要太深,比现在的釜浅很多,口稍微敞一点,边上要留出两个……或者一个耳子,好装木柄。厚度嘛,不能太厚,不然导热慢,但也不能太薄,容易烧穿……” 他一边画一边说,匠官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程野在一旁补充解释这锅的用途主要是“快火翻炒”,因此对导热和形状有特殊要求。 匠官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炊具和用法,但经验丰富,很快理解了要点。 確定好大致规格和要求,匠官表示立刻安排最好的铁匠动手,优先打造,预计不到午时便可试製出第一口,並送去御膳房。 嬴阴嫚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著三人问道:“接下来去何处?农田还是厩苑?” “厩苑吧,我去看看有没有小乳猪。” “猪?”嬴阴嫚迷惑著眼。 “回公主,猪肉也可以很好吃的。” 嬴阴嫚轻皱著眉。 本著不试试就没有话语权的想法,她以前不是没有尝过。 可只能说贱肉就是贱肉,腥臊难闻,她吃了一小口就给吐了出来,实在难以下咽。 现在却有人说它好吃? 她不信,但不妨碍她跟著去看看,“那就去厩苑。” 李立有他的考量。 这个时代猪为贱肉,平日里偶尔做起都是赏给他们这些下人吃的,真正的大人物从来不吃。 但他最拿手的恰恰就是各种猪肉……什么辣椒炒肉、梅菜扣肉、红烧肉、东坡肉等等等等。 只是这个时代的猪肉因为养殖方法的问题太过腥臊,或许只有出生不久的小乳猪可能没那么大味。 用公主赐予的特权去阉割公猪、改善饲养环境这套见效来的太慢,可能在那之前他们早已淡出公主们的视线。 下面的人一旦阳奉阴违,他们就再无出头之日。 必须趁著今日!立时!立刻!就拿出足够顛覆这位阴嫚公主的成品来!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日后在后厨真正做到畅行无阻! …… 离厩苑老远,四人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牲畜味。 偶尔路过的宫人侍女全都掩住口鼻,儘快通过。 来到此地的嬴阴嫚虽然面色未改,但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负责此处的厩嗇(sè)夫是个皮肤黝黑、粗手大脚的中年汉子,名叫长野。 听到公主来意,他侷促地搓著手,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公主……这里腌臢,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要不您在外面稍候,小人把猪赶出来给您看?” 嬴阴嫚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目光看向一旁的李立,“李庖丁?” 若非有必要,她也不想真的进去。 李立隔著柵栏,紧皱著眉。 柵栏內是一排排整齐的厩舍,猪羊鸡各有分区。 几名牧羊徒正在给羊添草料,有人挑著水桶走过,在猪圈食槽中倒下一大堆泔水。 然而与羊圈鸡笼不同,猪圈竟然直连厕所,污水横流。 几头半大的黑猪皮毛脏污,懒洋洋地躺在浑浊的泥水里,偶尔发出哼哼声。 倒是程野眼尖,一眼就看到藏在黑猪后面一只白白胖胖的小乳猪。 “那只!” 嬴阴嫚指了指小乳猪,“那只多大了?” “回公主,刚满月。” 李立道:“就它了。” 闻言厩嗇夫有些心疼,“这刚满月的猪宰了有些浪费,要是公主宫里的下人嘴馋了,杀一头大的便是……” 李立打断他,“谁说是下人吃了?” “啊?” 厩嗇夫眼睛转了转,缓缓锁定到嬴阴嫚身上,“不会是……” “对。”程野在旁鼓励,“说出来……说出来。” “……大王要吃吧?!” “……” 第20章 背后的秘密 “那就更不行了啊!”长野情绪激动,“猪肉这等腌臢之物,怎可入大王之口!” “有没有可能不是猪肉不行,是你们养的不行?” 李立直接发起进攻,“公猪不騸,体內有股子膻气,长成的肉自然味道重。刚出生的小乳猪或者母猪身上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味道。” 长野急了,“谁说我们没騸过!可騸过后长大的猪肉依旧腥臊,比羊肉差远了!” 更別说阉割的公猪易感染,死亡率极高。 再加上反正是给下人们吃的,渐渐也就没人再精心打理这些家猪。 “因为还有第二桩——环境!”李立的声音提高了些,手指划过大半个猪圈。 “你看看你身后,猪圈连著厕所,猪整日泡在粪污里,吃的也是泔水残渣,这些东西本身就带著腐坏的气味。猪吃了这些,又住在这样的脏地方,它的肉里能不带上一股子土腥腐臭的怪味吗?就像让你天天住在垃圾堆里吃餿饭,你身上还能有好味儿?” 这个比喻直白又辛辣,连嬴阴嫚都听得微微頷首,长野更是张大了嘴,似乎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半响才整理好思绪,反驳道:“可是……可是自古以来,猪不都是这么养的么?为了积肥,圈和厕在一块儿方便;吃剩的汤水倒了可惜,餵猪正好。难不成我们以后还要像伺候战马一样伺候这些家畜?”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改变!”涉及自家老本行,李立满是自信。 “环境不用多奢华,乾净、乾燥、通风就行。猪圈和厕所必须分开,定期清理粪便,保持乾燥。饲料不能光是餿水,得掺上乾净的麩皮、豆渣,甚至一些青草野菜。水要给乾净的。最重要的是,公猪必须騸,而且要在小的时候就騸好,手法要利落,伤口处理好,这样猪长得快,肉还乾净。” 他顿了顿,看著长野略显茫然又將信將疑的脸,斩钉截铁道:“你不会弄我教你!从选地方、建新圈,到怎么配料、怎么管理,我一步步告诉你。咱们先不搞大的,就划出一小片地方,按照我的法子养上几头试试。不用多,三个月,顶多半年,等猪出栏杀了,你亲自尝尝那肉,跟现在这些绝对不一样!” 长野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晕,下意识看向嬴阴嫚。 这李庖丁说的头头是道,可毕竟是厨房里的,不是专业的圉人,他的话能信吗? 而且改动这么多,费工费力,万一没成……他小小一个厩嗇夫怎么顶得住? 嬴阴嫚一直静静听著,目光在李立自信的脸上和脏乱的猪圈间游移。 她虽然自小在恩宠中长大,但並非不通实务。 李立说的环境致味道理,结合她刚才亲眼所见的污秽,听起来確有几分可能。 而且以往这猪肉贵人不愿吃,穷人吃不起,肉贱价廉,养著更多是为了积肥。 若是这李庖丁的法子真能让猪肉成为全国上下皆可食的珍饈,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见长野看来,嬴阴嫚並未立刻表態支持或反对,只是平静道:“李庖丁既如此说,想必有些把握。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她目光转向猪圈里那只哼哼唧唧的小猪崽,“你既认为乳猪肉质可能尚可,那便先取一只,按你的法子烹製出来。至於改良养殖环境之事……” 她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长野,你且听李庖丁详说他的想法,记下来。待李庖丁用这乳猪做出吃食,看看成效如何,再议后续是否照办。眼下,先配合他取一只乳猪便是。” 长野闻言,心下稍安,连忙应道:“喏!小人明白!” 他不敢怠慢,亲自钻进猪圈,不顾脏污,將那只刚满月的小乳猪抱了出来。 小猪四蹄乱蹬,吱吱叫著,倒是活力十足。 “要不要帮你们杀好?省得你们麻烦。” “那就更好了。”趁著长野让人去杀猪的时候,李立开始与长野交代细节,“烦劳大哥先记著:找块乾燥通风的空地,远离厕所。地面最好能垫高一些,铺上乾草,定期更换。食槽水槽分开,保持乾净。至於饲料的大致配比和騸猪的要点详细……” …… 嬴政寢殿。 赵高刚刚步入,看到太医署的太医令恰巧离去。 “诗嫚如何了?” 赵高目光在嬴政案前的那只药碗上扫过,恭敬低头拱手道:“回大王,诗公主已无大碍,早先有些没胃口,后来听说御膳房的厨子新琢磨了一道叫『奶茶』的饮品,哄著公主喝了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郑嬤嬤说,那王待詔替那两个做了『奶茶』的厨子要了道手諭,需要在宫中各处活动,据说是为了保证食材品质。她不敢擅自做主本打算请示大王,但阴嫚公主领著他们去了。” “阴嫚……”嬴政脸上难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她怕是也察觉到了异常。』 诗嫚最像元嫚,但阴嫚最像自己。 这王待詔的手段闻所未闻,他刚刚將太医令招来就是为了替自己好好诊断一番。 令人惊嘆的是,连用了三剂王待詔的药后,自己这身体反倒比患病前更有力了些。 不似此前,感了风寒后哪怕用药好了,多少也会感到腰膝酸软,精神不振,短时间內更是虚汗频出,畏风畏寒。 太医令的诊断也证实了此点——自己的身体比此前確实更加精壮了点。 然而无论是给自己开的药方亦或者给诗嫚治疗的方法,在太医署中都毫无记载。 要知道所有的治疗手法都需要大量病例的验证来支撑,绝非简单的天才能够解释,换言之这王待詔的身后,必然存在某种自己不知道的势力……会是六国余孽吗? 可察其言观其行,似乎对自己又无异心,所作所为更是纯粹为了他和诗嫚好。 ……亦或者,他所图甚大,眼下只为取信於人? 无论如何,如今阴嫚主动领著他们,怕就是因为察觉到此点,因此才特意放纵,想要深挖看看这位王待詔背后的秘密。 “隨他们去吧。”嬴政摆了摆手,继续审阅今天的奏摺,等著晚些时候阴嫚主动来报。 第21章 舌尖上的大秦 “你是说,这是……给我吃的?” 御膳房,看著崭新出锅那盆热气腾腾的炒猪肉,贏阴嫚小手指著自己,脸上表情怔怔的甚是可爱。 “我还以为……” 王秋池在旁解释,“诗公主大病初癒,不適合重油重辣,给她做的小米红枣粥和麦芽生薑蜂蜜水已经送过去了。这精心烹製过的猪肉风味,只能劳烦阴嫚公主一试。” 李立端著盆送至贏阴嫚面前的桌上,“你好!你好!李大厨炒肉!” 贏阴嫚一个愣神,王秋池已经把筷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 看著近在眼前的“炒肉”,贏阴嫚有些出神。 切成薄片的肉片上沾著细碎的红色颗粒,油光闪亮。 肉的顏色也与平日所见不同——不是炙烤后的焦褐,也不是蒸煮后的苍白,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金黄,每一片都卷著边。 更绝的是它的香气,一种从未闻过的焦香,浓烈霸道,以至於自己的口中竟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唾液。 好像……真的和以前所见的猪肉不太一样? 贏阴嫚迟疑著,缓缓伸出筷子。 周遭的“大厨”们早就被李立程野等人的动静吸引,一个个站在不远处目光热切地看著这边眼神满是渴望。 听说李立要做猪肉时他们不屑一顾。 如今闻到香味才发现自己高攀不起。 “好香啊……能好吃吗?” “咕咚~不知道啊,给我尝一口就好了。” 有的厨子最精了,第一时间凑到贏阴嫚身边提议,“阴嫚公主此物闻所未闻,要不小人给你先试一试如何?” “不用。”贏阴嫚抬了抬手,整个製作过程她全程看著,用的食材也都是寻常可见的,他们能有什么机会下毒? 只是…… 眾目睽睽之下,贏阴嫚终於夹起一小片肉片,缓缓送入那张粉嫩的唇齿之中…… “有把握吗?”程野站在李立身边戳了戳他后腰。 这可是他们兄弟两大展手脚的第一步,要是没能打动这位仙女公主,他兄弟两可就对不起好哥们老王的竭力提携了。 “包的!”李立比了个“ok”,满是自信。 为了能做好这道菜,他可是在大学期间勤工俭学去某大厨炒肉臥底两月。 只可惜这秦朝没辣椒,只能用茱萸替代,而且也没味精酱油,只能用煮了海鲜鸡鸭的高汤一定程度上模仿。 味道上可能有些不一样,不过要征服这些从未吃过炒菜的“古人”嘴巴,李立觉得够用。 “嘶~” 贏阴嫚从未感受过这等程度的刺激。 肉片入口的第一时间,舌尖便感到一股陌生的热意,像是灼烧一样辛辣。 然而不等吐出来,肉片的鲜香已在口中散开。 肉被切得极薄,入口即化,油脂的醇厚和茱萸的辛香纠缠在一起,在舌尖上跳跃。 那股灼烧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无数细小的火星在口腔里绽放。 鲜、咸、香、辣!从未体验过的复合口味! 贏阴嫚下意识吐出舌头,努力用手扇风。 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盏清水,刚一口灌下眨眼又被换成了碗大白米饭。 李立和程野看著旁边服务行云流水的王秋池,暗自反思了一下—— 还是不够专业。 怪不得人家就能混得风生水起! 一碗饭没一会就被彻底干完,反应过来的贏阴嫚才发现自己今日进食好像无暇注意礼仪。 於是脸色刷的红了,但根本看不出来。 因为在那之前早就红成一片,白皙的额头上也点满汗珠。 “风味很好。”二公主忽视自己被辣的直想嘘溜的小嘴,努力维持著最后的皇家威严,儘可能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波澜不惊。 “厩苑的事,准了。但只养三五只,待第一批公猪出栏,验证李庖丁所说无误后,吾自会请示父王大力推广。” 李立程野对视一眼,庆祝地击了个掌。 “成了!” “接下来呢?”贏阴嫚起身向外走去想要吹吹风,同时口中一边问道:“你们之前说还要去田埂上看看?” 这回轮到程野的拿手区间了,“烦请公主带路。” “好。”贏阴嫚微微頷首,“台囿在宫外六里,我带你们去。” 这是秦歷三月初,春末渐夏。 四人及隨行的宫人、护卫跟在身后,一起沿著官道向东走。 左手是渐次后退的宫墙与望楼,右手便是渭河北岸的滩地——那里,便是大伙要去的台囿。 走近了,便能看清田里的动静。 远处传来“咣当——咣当”的木头撞击声,那是桔槔在汲水。 一根长长的木桿架在井边的木桩上,一头繫著石块,一头掛著水桶。 农人將桶往下一按,借著槓桿之力,满桶的水便轻巧地提了上来,倒入田埂边新开的毛渠里。 渠水顺著垄沟蜿蜒流进麦田,浸润著略显乾渴的泥土。 近处,三五成群的役夫正在鬆土。 有人扶著耒耜,用脚踩住耒下的横木,用力踩入土中再向后扳,翻起一道道黑油油的泥土。 有人拿著铁锄,弯著腰將土块敲碎整平。 还有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手里握著铁镰,小心翼翼清理著新长出来的野草。 他们偶尔直起腰来,用手遮著日头望望天——这个时节,最盼的就是下雨。 田埂尽头,有一处简陋的棚屋,大约是田嗇夫的临时歇脚处。 几个官吏模样的人正拿著简册,对著田里劳作的人指指点点,应该是在清点人数、分配今日的活计。 看见公主这行阵仗前来,这几人连忙迎了上来。 “小人田嗇夫稷,拜见阴嫚公主!”为首的中年汉子声音洪亮,皮肤黝黑,布满风霜刻痕。 “免礼。”嬴阴嫚仪態端庄,目光扫过眼前躬身站起的几人,最后落在稷身上。 “田嗇夫,此二位是御膳房的庖丁程野、李立。因需为诗公主调理膳食,需从源头確保食材精良,故来此查看农事。你且將此地耕种情形,如实道来。” 稷连忙应喏,心中却更加疑惑。 御膳房的庖人? 查看农事?这事可真是闻所未闻。 但他不敢怠慢,立刻指著眼前广袤的田地开始匯报: “回公主,此乃台囿上田,共三百顷。主种粟、黍、菽。役夫三百,牛五十头。现下正行翻地、整地、播种、引水诸事。” 公主看向程野,程野目光却直勾勾看著田里的直辕犁……他只听说却没见过,这玩意这么费力的吗? “这犁,需要两头牛一起来拉?” 田嗇夫看了眼嬴阴嫚,而后才向程野回道:“此乃直辕犁,深耕有力,虽需壮牛双挽,但仍乃我大秦农事常用之器,各地皆然。” 程野的心臟砰砰直跳。 机会!这就是他需要的切入点!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著嬴阴嫚和稷拱手道:“公主,田嗇夫,小人斗胆,观此犁確有不小弊端。小人……小人曾在乡野间,见过一种改良的犁具,或可省力不少!” 第22章 曲辕犁 “改良犁具?” 稷一脸惊疑,上下打量著这个据说是御膳房庖丁的年轻人:“程庖丁,农事非儿戏,犁具更是祖辈相传,岂能轻易改动?你所说之犁,是何模样?” 程野知道光靠嘴说不行,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田埂鬆软的泥土上画了起来。 他没有精確的图纸,只能凭藉记忆和想像勾勒:“田嗇夫请看,小人所说的犁,其辕並非直直向前,而是……这里,要弯下来!” 他用树枝画出一条弯曲的弧线,“犁辕前端弯曲,连接牛軛之处要低些,这样拉起来更省力,只要一头壮牛就能拉动!” 稷凑近细看,眉头紧锁:“弯曲?这……前所未闻。犁辕弯曲,如何承力?岂不更易折断?” “不会!”程野斩钉截铁,虽然心里也没百分百把握,但此刻必须显得信心十足。 “关键在於弯曲的角度和连接点。还有这里。” 他用树枝点在犁身中后部,“这里还要加一个可以调节的部件,叫『犁评』,可以上下移动,控制犁头入土的深浅!这样遇到不同硬度的土地,或者需要深耕浅耕时,就不用全靠人力去压或抬犁梢了,省力又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在泥地上画出犁评的大致结构—— 一个带卡槽的垂直杆子,连接著犁梢和犁床。 他努力解释著调节深度的原理:“往上调,犁头就浅;往下调,犁头就深!扶犁的人只需要控制方向,不用再费死力压著。” 稷听得半信半疑,周围的几个小吏更是面面相覷,觉得这庖丁简直是异想天开。 祖祖辈辈用的直辕犁,哪能说改就改?还弯辕?还加个能动的部件? 嬴阴嫚却听得认真。 她虽不懂农事,但程野描述的“省力”、“一头牛”、“调节深浅”这些好处,却切中要害。 父王常忧心农事、徭役繁重,若真能减轻农人负担,提高耕作效率,於国於民都是大善。 而且王待詔和那李立都已证明过他们的神奇,这程野所言未必不能实现! 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也得尝试。 “程庖丁,你所言若真,当是大功一件。” 嬴阴嫚开口,声音果断,“田嗇夫,你即刻去將最好的铁匠唤来。程庖丁,你与铁匠、田嗇夫三人,就在此地,按你所想,商议如何打造这……『曲辕犁』!” “曲辕犁?”稷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是指那弯曲的犁辕,“喏!小人遵命!” 公主发话,他不敢再有异议,立刻派人飞跑去工室找铁匠。 等待铁匠的间隙,程野蹲在田埂边,看著泥地上自己画的简陋草图,眉头紧锁。 刚才一时激动把想法全拋出来,但具体怎么实现,细节一片模糊。 弯曲的角度多少合適?犁评用什么材料?怎么固定在犁身上还能灵活调节?犁床的形状要不要改? 他努力回忆著农村老家那台老式犁具的影子,但记忆支离破碎。 他下意识抓起脚边一把土,感受著它的湿度和粘性,思考著什么样的犁底才能更顺滑地破开这种土壤。 “程兄,可有难处?”王秋池不知何时也蹲到了他身边,低声问道。 他看出程野的紧张和不確定。 “难处大了!”程野苦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王,我就记得个大概样子和好处,具体怎么做完全没底啊!这要是搞砸了我可对不住你。” 王秋池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別慌。你把握住核心,和铁匠描述你想要达到的效果就好,让他从工匠的角度去思考如何实现。记住,他才是这方面的专家。而这田嗇夫熟悉农具和耕作,他也能从实用角度提意见。你现在只是一个提出构想的人,不是全知全能的发明家。大胆说,让他们去完善细节。” 程野深吸一口气,王秋池的话像定心丸。 对啊,自己只需要提供思路和方向,具体实现交给专业人士! 干就完了! 不多时,一个身材敦实、满脸络腮鬍、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铁匠被带来,身上还带著工坊的烟火气。 他叫鲁燁,是工室里有名的巧匠。 “小人鲁燁,拜见公主!”铁匠声音洪亮,带著金属的质感。 嬴阴嫚简单说明意图,指向程野和地上那简陋的图样:“此乃程庖丁所构想的『曲辕犁』,你与程庖丁、田嗇夫稷,三人仔细商议,务必儘快试製一架出来。所需木料、铁料,一应供给。” “曲辕犁?”鲁燁脸上闪过疑惑,他看向泥地上的线条,一眼就戳在了关键部位,“程庖丁,你说这辕要弯?弯多少?弯点在哪?为何要弯?” 程野组织著语言:“鲁燁师傅,你看现在的直辕犁,牛軛连接点高,牛拉起来费力,像在往上拽,凭空费力。我想把连接点做低,让牛拉起来更平顺,像在平地上拖东西。所以犁辕前端要向下弯,形成一个弧度。具体弯多少……” 他用手比划著名,“大概……从牛軛连接处到犁身主体这里,弯下大概一尺多?角度……嗯,让牵引的绳子基本是平的,或者微微向下一点?” 鲁燁摸著下巴的胡茬,盯著泥地,手指在空中虚划:“降低牵引点……省力……有道理!弯一尺多……嗯,木料选坚韧的柘木或桑木,应该能承力。弯点要选好,太靠前易折,太靠后效果差。这个弯度,得试。” 他看向程野,“你刚才还说,要加个能调深浅的玩意?” “对!叫犁评!”程野精神一振,赶紧在犁身中后部画了个垂直的杆子,上面画了几道横线表示卡槽。 “这个杆子,上端连著犁梢,下端连著犁床。这里,做个可以上下滑动的卡子或者楔子,卡在这个杆子的不同槽位里。卡子往上移,犁梢就被抬高,犁头入土就浅;卡子往下移,犁梢就被压低了,犁头入土就深!这样扶犁的人就不用死命压或者抬,省力,还能精確控制深度!” 田嗇夫稷也凑过来看,他更关心实际效果:“这……真能行?现在全靠人力压犁梢,深浅难控,还累人。若真能靠这个『犁评』调节,那確实是大方便!但这杆子和卡子怎么做?要结实,还要能灵活移动卡住。” 鲁燁眼中闪烁著工匠的兴奋光芒:“妙!妙啊!省力又精准!杆子用硬木或铸铁都行,关键要直。卡子用硬木凿槽,固定位置也可以用木楔敲紧,简单牢靠!” 他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具体的结构和製作方法。 “还有这犁床,为了配合弯曲的辕和调节深浅,形状可能也要稍微改改,让它更稳当,转弯更灵便些。” 三人围在泥地草图旁,你一言我一语,激烈討论。 嬴阴嫚和王秋池站在稍远处看著。 农业是根本,改进农具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功绩,一旦成功,影响力巨大。 “公主。”王秋池轻声说,“程野此举若成,於国於民,功莫大焉。省下的牛力、人力,皆可转为国用。” 嬴阴嫚微微頷首,目光深远:“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农事乃根基。若此犁真能如他所言……父王定会欣喜。” 她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將此事適时稟报给父王了。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反覆推敲、画图、爭论,一个初步的曲辕犁改造方案终於定了下来。 “就按此议!”鲁燁拍板,他已是摩拳擦掌,“小人这就回工室准备木料铁件,召集人手,爭取三日內將第一架试做的曲辕犁打造出来!” 他看向稷,“田嗇夫,三日后,我带犁来此试耕,你准备好役夫和牛!” 稷也是一样干劲满满:“好!我必选好田块,备好壮牛!程庖丁,三日之后,一见分晓!” 第23章 三日之约 “一定!”程野用力点头,感到心头巨石落地。 曲辕犁在歷史上的地位毋庸置疑。 这是他来到秦朝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有一天也能够在歷史的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程的路上,夕阳將渭水染成金色。 程野坐在简陋的马车里,身体隨著顛簸摇晃,心绪却飞得老远。 曲辕犁只是一个开始,他蹲在田埂边看著那些农人劳作时,更多的想法止不住地冒出来: 代田法?区田法?现在好像是一大片地直接撒播或条播?是不是可以试试把地分成垄和沟,或者挖成小块深坑集中施肥浇水? 这样能抗旱抗倒伏,產量更高……但具体怎么操作来著? 还有肥料!现在主要用草木灰和动物粪便,太单一了。 绿肥、堆肥是不是可以推广?还有骨粉,那玩意含磷高,也是好肥料! 选种!田嗇夫说选穗大粒饱的留种,这没错,但能不能更系统化? 专门划一小块最好的地做种子田,精心管理,只收最好的穗子做种? 年復一年,品种就能慢慢改良。现代那么多好东西都是这样一代代精选出来的结果。 另外农具也不止犁! 耙、锄头、耬车、镰刀! 还有水利!桔槔和戽斗效率太低。 能不能推广更省力的龙骨水车?或者修更完善的引水渠、陂塘蓄水?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长,每一个都代表著巨大的潜力和改变的可能。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好像自己前半生所习惯的那些东西,一下子全都有了切实的意义。 这比平日在学校里胡乱混著,亦或者放假出去兼职打工有意义太多了! 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王秋池坐在他旁边,看著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眼神发亮,低声笑道:“怎么?曲辕犁还没见影,就想著更多了?” 程野回过神,挠挠头也笑了:“是啊,老王,我家就是种田的,小时候的日子其实很苦。蹲在地头看著那些农人……就像是看到小时候的爸妈。我就忍不住想,还能做点什么,让他们不那么辛苦,让地里的收成再多点。这感觉……很奇妙,也很重。” “感觉到了就好。”王秋池望向车窗外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目光深邃,“或许,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意义……” 嬴阴嫚坐在前面的车驾中,听著身后隱约传来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袖。 他们,確实是一心在为了大秦好……或者是为了百姓? …… 回到咸阳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 带著李立新炒的菜餚,嬴阴嫚陪同送菜的太监一起进了嬴政寢殿。 刚刚步入宫殿,嬴阴嫚眼神一喜,看到一道熟悉的高挑人影,“阿兄也在?” 扶苏也回头来看,原本略显僵硬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笑,“阴嫚。” 嬴政没有吭声,只是招招手示意嬴阴嫚到他身边坐下。 殿內的气氛有些诡譎,连一直陪伴父王身边的赵高都不在。 嬴阴嫚察觉到这父子两之间大抵又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想著缓和缓和父子之间的关係,嬴阴嫚打开鎏金食盒,笑盈盈地为两人布菜。 “阿兄尝尝这个,御膳房新琢磨的菜式,很是美味。” 白玉盘中的肉片泛著琥珀色油光,茱萸碎末像星子洒在云霞间。 扶苏瞥了眼嬴政,嬴政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 当即扶苏也不管他,自顾从盘中夹起一片,缓缓送入口中。 “嘶~” 刚一入嘴扶苏就想吐,却被嬴阴嫚猛地捂住嘴巴。 须臾间肉片的香味也於口中爆开,嬴阴嫚笑著递上一杯白凉水,“如何?” 扶苏回味片刻,点了点头道:“人间至味。此乃何肉?竟然这般……霸道?” 见扶苏都说好吃,嬴政也感到好奇,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有著扶苏的前车之鑑,嬴政做足了心理准备。 口中虽觉辛辣,面上却不动声色…… 嬴阴嫚这才说出真相,“这是猪肉……” “猪肉!”扶苏面色一惊,猛地起身扔了筷子。 象牙箸噹啷落在青玉案上,他捂著嘴冲殿角铜盂乾呕,“小妹你怎敢拿这等贱肉玷污父王案前!” 见他这般反应,嬴政缓缓咽下口中肉片,才抬眼看他,“这肉哪里贱了?当年邯郸为质,冬日里能得一碗豕骨汤便是珍饈。如今倒嫌起豕肉腥臊?” “礼有定数!”扶苏梗著脖子,耳后青脉突突直跳。 “天子食太牢,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 “啪!” 嬴政放下筷子,声音依旧淡淡,“上有行,下有效。昔日豚肉腥臊难食,唯贫者充飢。今改良饲法,臊味既除,则豕肉可登市肆、入庖厨。庶民饲一豕,不过泔水糠麩,三月即肥。售与市贾,换得钱帛,岂非活水之利?” “我等王族垂范天下......” “王族更该知民生多艰!肉贱则价廉,若不自吾始变,则天下人何变?” “可礼法深入人心……” “若这礼法不让百姓活,那便废了这礼法!” 扶苏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但死活不肯嘴软。 片刻后他霍然起身,玉佩禁步撞得叮噹乱响:“儿臣告退!” 玄色衣裾扫翻漆案,半碗粟粥泼在青砖上,凝成点点蜡泪似的白斑。 待脚步声消失在廊柱尽头,嬴阴嫚默默跪坐收拾残局。 一片安静的寢殿之中,只有女子温温和和的声音响起。 “阿兄刚才又和父王说了些什么?” “他心疼百姓,要放役夫回家耕种。”嬴政冷冷笑著。 “六国余孽尚在暗处窥伺,驰道不修,何以镇八方?长城不筑,胡人铁骑朝发夕至!他眼中只有那些近前事……” 说著说著嬴政忽而顿住,片刻后长嘆一口气,不愿再说下去。 一阵咀嚼声后,嬴政又唤。 “阴嫚。” “儿在。” “听说你今日去了不少地方?” 嬴阴嫚放下碗筷温顺地回稟:“儿晨起带御厨往工室打新炊具,又去厩苑寻得乳猪,这猪肉的新做法就是那位庖丁发明出来的。” “做的不错。”嬴政点了点头,“他的法子可否推广?” “儿臣已下令让人尝试,三月后可初见成效。” “好!”嬴政从盘中又夹起一片金色肉片,迎著火光打量上面的焦黄油光,“若是这法子能让猪肉入得天下人之口,百姓人人都能饲猪换钱,家中粮帛將再多三成。此乃大功一件!” 一片沉默中,嬴政抬眼看了眼安静进食的嬴阴嫚,“阴嫚就没別的想说的了?” 嬴阴嫚摇了摇头。 “可我听说你们后来又在台囿折腾了半日?” 嬴阴嫚顿了顿,而后直言道:“程庖丁说直辕犁费牛费力,儿便允他试製新犁。只是粗具雏形,待三日后试耕见效,再稟父王不迟。” 嬴政摇头轻笑:“你倒沉得住气。” “事有未成,不愿让父王空欢喜一场。” 看著眼前眉眼平静的嬴阴嫚,嬴政心中惋惜—— 『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扶苏若有你半分变通......” “阿兄已经很好了。” “他?”嬴政冷笑,“学儒学不明白,看事也看不明白!是时候该给他换个老师了……好了,不说他!” “三日后於台囿试新犁吾也会去,叫上治粟內史。” “儿臣知晓。” 又一阵沉默之后,嬴政忽而开口,“你觉得王待詔如何?” 第24章 林薇 “王待詔……”想起记忆中那人,嬴阴嫚嘴角不自觉勾了勾,“他人很好。” “阴嫚不觉有异?” “王待詔確有本事。包括那两个庖丁,见识也非同一般。” 看了父王一眼,嬴阴嫚知道他更想听的是什么。 “王待詔行事稳重,知分寸,重实效。程野、李立虽言行跳脱,却也无甚心机,且於农事庖厨確有新奇见解与实干之能。儿臣观他们相处,自然坦诚,不似作偽。” 嬴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这些日子你可与他们多相处看看。” “儿臣知晓。” 见嬴政又去翻阅奏摺,嬴阴嫚悄悄走到他身后给他捏著肩膀。 初时嬴政未觉得怎样,只当女儿一片孝心。 在翻阅了十多斤奏摺后,嬴政回过神来,发现脖子不似以往那般僵硬。 他不禁有些称奇,“阴嫚这手法……” “王待詔教我的。”回想起昨夜的肌肤接触,嬴阴嫚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微红。 好在站在嬴政背后,不担心被父王看见。 “不错。这王待詔確实是个奇人。” “他还教了儿很多,只是儿愚笨,一时学不会那么多东西。” “谁说吾的阴嫚笨了?”嬴政转头看她,“那么多兄弟姐妹中,只有阴嫚心思最为通透。” 嬴阴嫚乖巧地笑笑,一边给嬴政的后脖子捏著,一边打量著他脸上的阴翳,小心提醒道:“王待詔还和儿说过,父王如果一直这样日日操劳,身体会扛不住的……” “寡人自是知晓。”嬴政靠在椅背上,休息著感到疲累发乾的眼睛。 心中也会泛起一阵无力,『可那又能怎样呢?』 膝下的儿子们目前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唯一让他满意的阴嫚又是女儿身,许多事情或许只有在他的手上完成才行。 一旦他做不成,后世可能永远都完不成。 就像当初一统六国一样,自己永远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嬴阴嫚也知道劝不动,只是看嬴政用力合著眼睛献策,“父王是眼睛累了吗?王待詔教过儿一个法子,父王可要试试?” “哦?既是王待詔的法子,那就试一试吧。” “王待詔说这叫眼保健操。”嬴阴嫚来到嬴政案前,將手肘磕在桌面上,“第一节,按揉攒竹穴。” …… 更深漏尽时,嬴阴嫚提著宫灯穿过復道。 夜风捲来远处役夫劳作的號子,像某种古老部族的吟唱。 她抚摸著腰间新佩的错金玉带鉤—— 这是父王方才赏的,说是蜀郡新贡的蓝田玉。 转角忽见扶苏立在观星台下,玄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玉冠映著星河微光。 “阿兄?” “阴嫚。”扶苏嗓音沙哑如粗糲陶片,“你说,是我错了吗?“ 她將宫灯搁在蟠螭纹栏杆上,指著银河两岸的牵牛织女星:“阿兄看那星辰,千年万载守著分寸光芒。可若没有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哪来今日星河灿烂?” 扶苏怔怔望著天幕,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他忽然解下腰间玉珏塞进妹妹手中:“三日后试犁,莫忘唤我。” …… 离开王宫的扶苏一路回到自己位於咸阳宫附近的府邸。 即便经过大半夜的冷静,他的脑海中依旧满是深深的困惑。 父王那句“若这礼法不让百姓活,那便废了这礼法!”如同惊雷,反覆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心神不寧。 他承认那猪肉滋味確实霸道新奇,可……这真的能成为理由吗? 自己好像从未跟上父王的思路,可父王所说就一定都是对的嘛? 他需要釐清思绪,需要寻求支撑。 於是他立刻吩咐:“速请淳于先生、叔孙先生、伏生先生,还有几位常议事的先生,过府一敘。” 他口中的这几位,皆是其门下倚重的儒家学者,也是他治国理念的重要来源。 不多时,几位身著儒服、仪態端方的门客齐聚扶苏的书房。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竹简墨香,却掩不住扶苏眉宇间的凝重。 他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几名心腹侍者在一旁静候添茶,其中一位面容清秀、眼神略显呆滯的侍女正垂首侍立角落,似乎有些神游天外——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哦,我是林薇,歷史系大三考研狗。 我在扶苏府上,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侍女。 眼前这些人……扶苏?淳于越?叔孙通? 真穿越啦? …… “我想问诸君一个问题。”见人到齐,扶苏沉声道:“若有一日,猪肉成珍饈美食,可登天子之堂乎?” 书房內一时陷入沉默。 几位大儒互相对视,眼中皆是瞭然——大抵又是这位公子和当今的大王在某些方面意见不一。 淳于越,也是扶苏的老师,他第一个开口道:“公子明鑑!礼者,天地之序也,人伦之纲纪。『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天子享太牢,乃承天受命之象,非仅口腹之慾。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分尊卑贵贱,如日月星辰各有其位,岂可淆乱?况今日因豕肉而改礼,他日岂不因他物而废法? 此乃动摇国本之始也!为政者,当以教化导民,使民知礼守分,安於其位,非以奇技淫巧、口腹之慾惑乱尊卑。” 叔孙通虽稍显圆融,此刻也正色附和:“淳于公所言极是。公子仁厚,然礼制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贵者恆贵,贱者恆贱,方为天下至理。民生之利,岂在区区一口之欲? 猪肉纵能增利,亦属庶人之利,其物仍为庶人之物。强使其登天子之席,是以下犯上,以卑凌尊,非仁政也,乃取乱之道!当务之急,是劝农桑,薄赋敛,使民安於本分。” 伏生也点头道:“礼之用,首在別贵贱,明上下。若以美味、微利即可逾越礼制,则尊卑失序,纲常废弛,天下大乱矣。” 其他门客纷纷点头称是。 扶苏听著门客们引经据典、义正词严的论述,心中“礼法不可轻废”的天平似乎更重了。 父王的激烈言论与儒家这套维繫森严等级的理论相比,后者更符合他心中“王道”的理想图景。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就在此时—— “你们都在放什么狗屁?!”一声怒骂打破了寂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那个原本安静侍立、眼神呆滯的清秀侍女,不知何时瞪著眼睛看他们。 “就是你们这些狗屁东西给百姓戴上了千年的枷锁?!” 第25章 舌战群儒 “放肆!”淳于越不悦呵斥。 “放你妈!”林薇刚一穿越,听到的就是这些屁话,一时间心中唯有“战斗”这么一个念头。 没想到后来汉代的儒教这么早就出现了雏形,我穿越前的歷史当中,华夏百姓就被这儒教祸害了千年之久,我穿越后还是如此……那我不是白穿越了吗? “诸位先生满口『贵贱』、『尊卑』、『纲常』,可曾想过,这『礼』之本源,究竟是刻在竹简上的死规矩,还是存乎於人心的一点灵明?!”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淳于越等人愕然地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侍女。 林薇不等他们反应,语速加快,锋芒毕露:“你们奉为圭臬的礼法,不过是强分贵贱、画地为牢的枷锁!真正的圣人之学,岂是教人固守三六九等?” “大……大胆!”叔孙通气得手指乱颤,指著这女子怒目圆睁,“你一小小女子,如何懂得圣人大道!” 这就是叔孙通?也就是后来先投秦二世又投汉朝的那个儒生? 三姓家奴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我不知道?”林薇挑眉,“那你给我听好了!” “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此言一出,在场儒生全都脸色剧变,面如金纸。 林薇声音拔高,乘胜追击,“天下万物之理,皆不外乎吾心!良知良能,人皆有之,贩夫走卒之心,与王侯將相之心,何曾有异?此心同,此理同!你们口口声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却忘了『君臣』之义,其根基在何处?在『心』!在『良知』! 君若无道,失其仁心,何以为君?臣若无忠义之心,何以为臣?父子若无慈孝之心,何以为父子?这『礼』,这『纲常』,其源头活水,不在竹帛,而在人人本具的『良知』之中!” “至於这猪肉!”她目光扫过面有仓惶的淳于越等人,继续道:“其味之美,其利之厚,合乎人心,顺乎天理,能养万民之身,能厚百姓之家!此便是『致良知』於日用伦常!你们却因其『出身』而斥为『贱』,因其登堂而斥为『僭』,这不是维护礼法,这是在扼杀生机,是在用僵死的教条,窒息活生生的『心』与『理』! 你们捫心自问,你们的『良知』,真的认同这美味佳肴因其出身就该被拒於宫门之外?你们的『心』,真的觉得这能让万民受益之物,反不如那套冰冷的等级秩序重要?!” 林薇深吸一口气,最后看向扶苏……他就是扶苏? 长得还怪好看勒。 可惜就是被这群儒生给教坏了脑子,不然说不定能让人看到一个不同的大秦结局。 “公子!圣贤之学,贵在『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知『此肉可利民』之理,却因畏惧『僭越』之名而不敢行之,这便是知行割裂!这便是良知蒙尘! 真正的礼法,当如流水,因势而导;真正的秩序,当如春风,生养万物!拘泥於贵贱尊卑的形骸,而忘了滋养万民的良知本心,这才是最大的失礼,最大的悖理!请公子以『心』察之,以『良知』断之!莫让腐儒的条框,遮蔽了您心中的那点灵明!” 林薇一口气说完,感觉乳腺都通畅了许多。 战斗,爽!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淳于越、叔孙通、伏生等人,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 他们引以为傲、皓首穷经构筑的礼法高塔,在这个小侍女所说的“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等闻所未闻却直指本源、振聋发聵的“心学”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僵化、甚至……虚偽! 尤其是那句“捫心自问,你们的『良知』真的认同吗?”如同利剑,刺穿了他们道貌岸然的外衣,直指內心可能存在的动摇与虚偽。 他们张著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信仰根基被撼动后的深深恐惧与灰暗。 人生数十载所学所信,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扶苏更是完全呆住!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衣衫朴素、却仿佛浑身散发著智慧光芒的小侍女。 她的话语,如同混沌中的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挣扎! 父王那看似蛮横却充满力量的“务实”,阴嫚那看似离经叛道却带来改变的“尝试”,与眼前这“心即理”、“致良知”的学说,竟隱隱相通! 这学说,直指人心本源,超越贵贱形骸,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磅礴的革新力量! 相比之下,门客们那套僵化的等级说辞,显得如此陈腐不堪!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明悟涌上扶苏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份,对著林薇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先生!” 扶苏目光灼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求与敬重:“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振聋发聵!扶苏愚钝,困於章句久矣,今日方知圣学另有洞天!恳请先生不弃扶苏駑钝,收我为徒,传我此『心学』大道!” 林薇看著眼前深深作揖的秦国长公子,再瞥了一眼那些面如死灰、仿佛人生信念都被击碎的大儒们,心中百感交集: 好像玩大了…… 王阳明大大,我这是提前一千多年给您在秦朝开宗立派了啊!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灵魂深处却在呼啸沸腾。 管他这那的?干就完了。 由我乱教也比让这些傻逼儒生继续祸害下去强。 “我……” 而听到扶苏都要拜师,这群儒生显然更加慌乱。 “公子不可!” “这……这位先生,终究是个女子啊!女子怎可为公子师?” 林薇一挑眉。 女子?女子怎么了? 我要开始打拳了啊! 却没想到扶苏远比他们想的要坚定,对著林薇深深一拜,“请先生教我!” 第26章 千古一帝! “这就是扶苏啊……” 看著扶苏一一送別那些儒生的背影,林薇陷入思绪之中—— 史书对於扶苏的记载不多,甚至始皇帝最后的遗詔到底有没有传位於他都不甚確定。 但在林薇的理解中,他应该就是老祖宗亲自选定的继承人……或者说起码一直將他当做最有希望的继承人来培养。 是,扶苏和始皇之间政见不和,吵架吵得天下皆知。 但如果始皇真的不看好他,直接將他养废就是,何必让他学习儒家理念,整日给自己添堵? 因为老祖宗很明白,征战天下的秦国,和一统江山的秦朝,决不能用同一条路子。 法家打天下,儒家坐天下。 后来的他之所以那般急切,很大程度上应该是想要在自己的手上將所有脏活累活全部结束,留给后代一个清清朗朗的万里江山。 只可惜……扶苏学劈了叉,老祖宗也没想到自己死那么快。 於是秦朝的歷史就在几个小人的手中向著深渊跌落再也无可阻挡。 但在公元前221年这个万物未竟的时刻,一切应该都还来得及…… “先生?”扶苏一回头,看到的便是少女倚在桌边,托腮看著自己的模样。 林薇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公子……” “先生大才,为何一直隱居府中?”扶苏来到林薇对面坐下,双眼满含赤诚地看她。 大才?多大才?指的是考研费劲巴拉看一半忘一半的蠢狗吗? 林薇扣了扣脸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及时从记忆中找到藉口,“少时为公子所救,只想为公子端茶倒水。” “可先生如此圣学大道,岂能独藏於扶苏陋室?还请先生隨我入宫,面见父王!父王求贤若渴,若闻先生高论,必……” “不行哦~”林薇摇头,“这心学,可见不了大王。” “为何?父王雄才大略,最喜贤才新论……” “正因为大王雄才大略,所以此刻才决不能见他。” 见扶苏依旧满脸不解,林薇嘆了口气。 这扶苏公子,妥妥白莲花一个……放在她们四个人十一个群的宿舍,怕不是分分钟就被吃干抹净。 “大王要的是铁桶江山,万世基业。他要的是稳固,是秩序,是令行禁止,是绝对掌控!而我今日所言『心学』……『人人皆有良知』,『人人皆可成圣』,『心即理』……这些道理,在太平盛世或可启迪民智,但在大秦初立、六国余烬未熄、黔首未附的此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王听来,会是什么?” 扶苏脸上的困惑更深,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林薇替他揭晓了答案:“大王听到的,是人人都有『评判是非』的资格!是『心』可以超越『法』的暗示!这与大王以法为绳、以吏为师、打造一个高度集权的帝国机器的根本目標,是背道而驰的!在大王眼中,这非但不是治世良方,反而是惑乱人心的异端邪说! 公子,您想引荐我,是爱才。但结果,恐怕非你所愿。此刻进献此学,无异於引火烧身,於你於我於这学说本身,皆是大祸。” 扶苏一怔,面色渐渐苍白。 他並非愚钝,只是被理想和激动蒙蔽了现实的稜角。 此刻细想父王平日的言行,那雷霆手段,那对任何可能威胁统治的苗头都毫不留情的铁腕……林薇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这心学,公子修身就好。” 书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扶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低声问道:“扶苏还想请先生教我——父王今日为何,会为了一碗小小的猪肉,就说出要废了那上古先贤定下的礼制?那礼制,维繫尊卑,划分贵贱,乃天下纲常啊!难道在父王心中,这些……竟不如一碗肉重要吗?” 这问题困扰了他一夜,比任何政见分歧都更让他心神不寧,仿佛他赖以理解世界的基石在动摇。 林薇看著眼前这位困惑的贵公子,心中百味杂陈。 所以这就是秦始皇啊……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如果说在穿越之前她还只是依据先秦那少的可怜的史实资料,来推论始皇帝的行事方针的话,此刻听到扶苏的话就再確定不过。 老祖宗始终是老祖宗,千古一帝,名不虚传! “公子。”林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洞穿歷史的穿透,“您父王想告诉您的,恐怕远不止於猪肉或者礼制本身。他想让您明白的,应是『变通』二字,是『务实』之要!” “猪肉不重要,它只是一道菜。礼制也不重要,它並非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重要的是,它们能不能利国利民!它能不能让黔首多一口肉食,多一份活命的钱帛? 您父王让您学习儒家,应是希望您汲取其中的精华——教化万民向善,倡导仁政爱民,这些可用,是润泽天下的甘霖。 但那些將人死死钉在三六九等、固化阶级、窒息生机的糟粕——比如定死『贵者恆贵,贱者恆贱』,认为『庶人之物不可登天子堂』的僵化教条,绝不可用!” 林薇起身,语气越发鏗鏘有力:“公子,您可知道大秦何以能扫灭六国,一统天下?” 她不等扶苏回答,便自问自答:“靠的绝不仅仅是强弓劲弩!更在於它打破了六国那套腐朽的世卿世禄!大秦立国之本,是『军功爵制』!是『奖励耕战』!是给了每一个出身微末的普通人,一个凭手中剑、凭胸中血、凭地中粟,就能向上攀爬、改变命运的通道!这份『人人皆有可能』的希望,才是大秦最蓬勃的生机,最强大的力量源泉!” “您父王今日所为,就是要告诉您,任何制度、任何礼法,若成了束缚这生机、阻碍这力量的枷锁,就该被打破!就该被变革! 他废的不是礼,是阻碍大秦前进的绊脚石!是那些试图將人重新钉死、让国家失去活力的腐儒之言!” 林薇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撞击在扶苏的心上。 “他让您学儒,是取其仁爱教化之『心』,而非要您被那些僵化等级的『形』所束缚! 他要的继承人,是懂得变通、懂得务实、懂得在『利国利民』这个大原则下灵活运用一切可用之策的君王,而非一个只会背诵古礼、不知变通的迂腐夫子!” 第27章 大赏 扶苏彻底呆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林薇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打著他长久以来信奉的儒家信条,也敲开了他理解父王行为的一扇窗。 父王那看似蛮横的“废礼”宣言,背后竟蕴含著如此深刻而务实的考量? 军功爵制带来的希望与活力……这才是大秦真正的力量? 他感到自己过去所学的世界,正在经歷一场翻天覆地的重构,混乱中又透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恭敬的稟报声:“公子,楚夫人闻大王与公子有隙,心甚忧之。特遣车驾前来,请公子往蕙宫一敘,以慰慈怀。” 这声音打破了书房內凝重的气氛,也惊醒了陷入思绪漩涡中的扶苏。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薇郑重地再次拱手:“先生今日之言,扶苏……需要细细思量。母亲有请,扶苏不敢耽搁。待扶苏归来,再向先生请教!” 林薇所言衝击太大,他需要时间思考。 更要確定,自己不会在衝动之下,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 “偶哈哟,老虚。” “老虚?” “老虚?” 看见王秋池过来,常虚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始终不愿直面他。 “你怎么了?” 王秋池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来到他的正面。 老头咋还傲娇上了? 常虚满脸幽怨地看他,“老夫前两日本是休沐,结果前日被你叫起去替公主看诊,前夜又守了一夜,昨天一早你更是和阴嫚公主早早不见了人,徒留老夫我一个人时时观察诗公主情况……王太医!你好狠的心啊!” 王秋池闻言嘿嘿笑了起来,“哪能啊,咱们这不都是在为大秦尽心嘛?” “你了不起!你尽心!”常虚恨恨指著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黑眼圈!我帮得上忙嘛你非带著老头子我一起折腾?”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王秋池义正言辞,“咱两可是最好的搭档啊老虚!” “马上就不是了!”常虚哼哼一声,“王太医履立功劳,小小一个医待詔哪还能容下您这尊大神。” “那不能!以后我就是成了太医令,咱两依旧是最好的搭档啊老虚!” 刚踏进门的太医令眉头一皱,看向王秋池……这么囂张的嘛?当著我面要篡我位? 常虚撇著嘴,一脸不信的模样,心里乐滋滋的。 这姿態看得隔壁的於太医打心眼里鄙夷,『老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嗓音—— “王待詔何在?” 一群人一听,连忙乌泱泱涌出去。 门外传令太监带著一群捧著大小宝物的队伍正候著,看到王秋池出来才展开竹简唱道: “大王有令,王待詔救治有功,特赐金五十鎰,锦缎五十匹,东海明珠一斛,玉璧五对,並特许隨时出入兰林宫照料公主。” 宣赏的小太监满脸堆笑,身后跟著的宫人们抬进一箱箱赏赐,將太医署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正厅占去大半。 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太医署里其他当值的太医们,此刻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表面上维持著恭敬的姿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些箱笼上瞟。 有人偷偷吞咽口水,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搓捻著衣袖,更有人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嫉妒—— 数倍於上次的赏赐!这王待詔才来宫中多久? 王秋池神色平静地接过赏赐清单,躬身谢恩。 赏赐是拉满了,但是地位上一点没变……这是何意? 难不成嬴政还是不愿信他? 这样下去,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亲自出手替嬴政调理身体? 他至今所行一切,可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待传令太监一行人离去后,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常虚。 “老虚。”王秋池打开其中一个装满金锭的木箱,直接將箱子推给了他,“你的。” 常虚一愣,连忙摆手推拒:“不合適不合適……我什么都没干。” “有什么不合適的?”王秋池硬往他手里塞,“让你拿著就拿著,別和我整塞红包那一套嗷!” 常虚看著那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黄金,喉结动了动。 周围那些同僚们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他犹豫片刻,最终伸手接过,却只取了一锭。 “那……老夫就厚顏收下这一锭……”常虚將金锭紧紧攥在手心,掌心微微出汗,“其余的,王待詔万勿再提。” 王秋池见状,也不勉强,点头將木箱合上。 这一幕落在其他太医眼中,更是五味杂陈。 侍医和医待詔们面面相覷,互相鄙夷,『看看人家常侍医/王待詔!』 太医令夏无且斜眼扫过那些金子,哼了声移开目光。 『不就是赏赐了点金子么?搞得谁没有似的?』 『想当年我从荆軻手下救下大王,受赏黄金二百鎰,我骄傲了吗?』 移开目光的他转身回了署中,一边翻阅古籍,一边唉声嘆气。 没多久,因为王秋池受赏一事气氛有些诡譎的太医署中,终於有太医发现他们太医令的异常。 “太医令,何事烦忧?”公孙太医主动上前询问。 太医令闻言,长长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是大王。今早大王召见,言说头痛又犯了,且比往日更剧。老夫按以往的经验,开了活血化瘀、疏风止痛的方子,可大王服下后……收效甚微。” 此言一出,厅中眾人皆是一凛。 大王头疼是老毛病了,太医署上下皆知,这些年尝试过无数方剂针灸,也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除。 如今连太医令亲自开的方子都效果不彰,问题显然更严重了。 “大王头痛,多在劳累后发作。”另一位太医沉吟道,“是否因近日国事繁重,奏摺如山,以致肝阳上亢,风邪入络?” “老夫也是如此考虑。”太医令点头,眉头却未舒展,“方中用上了川芎、白芷、细辛、天麻,皆是祛风止痛的良药,配伍也遵循古法。可大王服后,只说『略有舒缓,然痛势如旧』。老夫方才翻阅古籍,试图寻些古方奇法,却始终不得其要。” 他环视厅中眾人,声音带著疲惫与希冀:“正好今日诸位都在,老夫便厚顏问一句——诸位可有其他思路或良方?大王头痛不除,於国於己,皆是忧患。” 第28章 机会 厅中一时陷入沉默。 太医们或低头沉思,或捻须斟酌,或交换眼神,却无人贸然开口。 大王的头痛是顽疾,谁也不敢轻易夸口。 王秋池站在一旁,安静地听著。 颈椎问题? 他心中几乎立刻有了判断。 长时间低头批阅奏章,颈部肌肉紧张,颈椎关节错位或增生压迫神经血管,导致头痛——这在后世是常见的“颈源性头痛”,十个成年人九个都有这种问题,简称“玩手机玩的”。 他们药店就有帮人按摩缓解此等症状的业务,一次收费58…… 只是秦代没有这个概念,医家多从风、寒、湿、瘀等外邪或內伤论治,自然难以切中要害。 但他没有开口。 一来无人问他,二来贸然插话,在这种讲究资歷与传承的地方,口说无凭完全没得意义。 常虚更別说了,遇到这种事永远是缩头鸟,纯混工资的。 几位资深太医低声商议起来: “或可加用全蝎、蜈蚣,以毒攻毒,通络止痛?” “不可!大王龙体贵重,虫类药性峻烈,万一有失……” “那尝试针灸?取风池、百会、太阳等穴?” “针灸已试过多次,仅能暂缓片刻……” “或许……是痰瘀互结?加些化痰散结之品?” 討论声窸窸窣窣,却始终围绕在传统的框架內,无人跳出既有的思维窠臼。 就在此时,太医署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窈窕端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是嬴阴嫚。 她今日著一袭浅青色深衣,外罩月白纱袍,髮髻挽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玉步摇,显得清丽而沉稳。 她原本似乎有事寻人,一进门却见太医署眾人齐聚,气氛肃穆,正在商议什么要事,脚步便是一顿。 隨即恢復从容,微微頷首,向厅中眾人致意:“阴嫚见过诸位太医。” 太医令连忙带领眾人起身行礼:“参见公主。” “不必多礼。”嬴阴嫚声音温和,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太医令微蹙的眉头上,“诸位似乎在商议要事?阴嫚可是来得不巧?” 太医令苦笑著拱手:“公主来得正好。老臣等正在商议大王的头痛之症。大王旧疾復发,疼痛剧烈,老臣所开方剂收效甚微,正集思广益,寻求良策。” “父王又头疼了?”嬴阴嫚眉头立刻蹙起,眼中闪过担忧,“半夜我离开时,父王还好好的……难道是我走之后才犯的?” 她深知父王这头痛是老毛病,每每劳累过度便会发作,太医署想尽办法也只能缓解一时,始终无法根治。 看著太医令和眾人凝重的神色,显然此次比以往更为棘手。 忽然,她心中一动。 昨日在父王寢殿,她按照王秋池所教的手法,为父王按摩肩颈,父王当时便说鬆快不少,后来还跟著学了那套“眼保健操”。 她清晰记得,当她按揉父王后颈某个位置时,父王曾低吟一声,说“此处酸胀,按之却舒”。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王待詔那套手法,说不定对父王的头痛也有奇效? 嬴阴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站在人群稍后处的王秋池。 他正安静立著,神色平和,与周遭或焦虑或沉思的太医们形成鲜明对比。 “王待詔。”嬴阴嫚开口,声音清晰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王秋池,“父王头痛之症,你可有办法?” 一瞬间,整个太医署正厅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秋池身上。 有惊愕,有质疑,有不以为然,也有隱隱的期待。 几位太医交换著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公主怎会问他?” “大王这是沉疴顽疾,太医令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待詔……” “听说他治好了诗公主的怪病,或许真有些手段?” “那不一样!公主是急症,大王这是多年的旧疾,机理复杂,岂能相提並论?” “可公主既然开口,怕是有些缘由……” 太医令也看向王秋池,眼神复杂。 他承认这王待詔在救治诗公主时展现的手段匪夷所思,效果卓著。 但大王的头痛是另一回事,涉及经络、臟腑、气血,需要深厚的医学功底和丰富的临证经验。 王秋池太年轻,师承不明,所学之术又迥异於正统,他……能行吗? 王秋池迎著眾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向嬴阴嫚和太医令分別行礼。 “公主,太医令。”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下官未曾为大王诊脉,不敢妄言能否治癒。但昨日曾教授公主一些舒缓肩颈的手法,若大王头痛与长期伏案劳损、颈项不利有关,或许……那些手法能有所助益。” “颈项不利?”一位年长的太医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质疑,“王待詔,大王的头痛,医家多从肝风、血瘀、风痰上扰论治。颈项乃太阳经所过,或有牵连,但绝非主因。你此言,可有依据?” 王秋池看向那位太医,从容答道:“下官的依据,在於『证候』。大王头痛,是否常在长时间批阅奏章后加重?是否伴有颈肩僵硬、转动不利?按压后颈某些部位,是否会有明显酸胀或痛点?疼痛是否多在后枕部,可放射至头顶、太阳穴?” 他每问一句,嬴阴嫚的眼睛便亮一分。 这些描述,与父王平日的症状何其吻合! 尤其是后颈按压的酸痛点,她昨日亲自验证过。 太医令和其他太医却面面相覷。 他们诊治时,多注重脉象、舌苔、问诊全身症状,对於头痛与颈部的具体关联,確实不曾如此细致探究过。 大王的头痛,他们也知其与劳累相关,但具体关联到颈部劳损…… “即便如你所说,颈项不利是诱因之一。” 另一位太医沉吟道,“但治疗仍需从根本入手,调和臟腑,疏通经络。仅凭按摩手法,恐是治標不治本。” “下官並未说仅凭手法可根治。”王秋池平静回应,“但若疼痛剧烈,首要当先缓解其苦,使大王能得片刻安寧,方能从容调治根本。且颈部气血通畅,本身亦有助於头部气血运行。二者相辅相成,並非对立。” 他顿了顿,看向嬴阴嫚和太医令:“若公主与太医令允准,下官愿先为大王检查颈项情况,再根据具体情形,提供缓解疼痛之法。或手法,或针灸,或配合一些舒筋活络的方药外用。” 太医令捻著鬍鬚,陷入沉思。 王秋池的话,听起来確实有几分道理。 大王的头痛,他们內治多年效果不显,或许……真该换个思路,从外部局部入手试试? 而且这王待詔说话留有余地,只言“缓解”、“检查”,並未夸口能治,倒是稳重。 嬴阴嫚却已有了决断。 她亲眼见过王秋池手段的神奇,也亲自体验过那些手法对父王的即时效果。 此刻父王正受头痛折磨,任何有可能缓解痛苦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王待詔。”嬴阴嫚声音坚定,“便依你之言。吾带你即刻去见父王,你先为父王检查颈项。若能缓解父王痛苦,便是大功一件。” 她转向太医令,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太医令,王待詔之法,或可补內治之不足。不妨让他一试,若有任何方药配合,还需您老把关。” 第29章 信任 太医令见公主心意已决,且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再反对,拱手道:“公主思虑周全。王待詔,便有劳你了。若需用药,务必与老夫商议。” “下官遵命。”王秋池躬身应道。 嬴阴嫚不再耽搁,对王秋池道:“隨我来。” 说著转身向殿外走去,步履匆匆。 王秋池向太医令和眾人微一頷首,快步跟上。 两人离开后,太医署正厅內寂静了片刻,隨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你们说……他能成吗?” “难说。大王的病,多少名医大家看过……” “可公主似乎极为信任他。” “且看吧。若真能缓解大王痛苦,那我太医署……或许也该学学这新路数了。” …… 嬴政寢殿。 殿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 嬴政靠在榻上,一手撑著额头,双目紧闭,眉峰紧锁,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案几上的奏摺堆积如山,却罕见地未被翻阅。 赵高侍立在一旁,满脸忧色,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嬴阴嫚带著王秋池快步进入殿中,看到父王这般情状,心中不由一紧。 “父王。”她轻声唤道。 嬴政睁开眼,目光扫过二人,在王秋池身上停顿一瞬,声音带著疲惫:“阴嫚来了。王待詔也来了?” “儿臣听闻父王头痛又犯,特请王待詔前来。”嬴阴嫚走到榻边,柔声道,“王待詔或有缓解之法,父王不妨让他看看?” 嬴政看向王秋池,眼神深邃:“哦?王待詔对头痛也有心得?” 王秋池躬身行礼:“大王,下官不敢言心得。但昨日公主为大王按摩后,大王似有舒缓。下官推测,大王头痛或许与长期伏案,颈项劳损,气血不畅有关。若大王允准,下官愿先为您检查颈项情况,再尝试一些舒缓手法,或可暂缓疼痛。” “颈项劳损……”嬴政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后颈,“此处確实常年酸硬。你且说来,如何检查?” “请大王坐直,放鬆肩颈。”王秋池上前一步,保持恭敬距离,“下官需要触碰大王颈后及肩部一些位置,探查是否有压痛、结节或肌肉僵硬之处。若有冒犯,还请大王恕罪。” 嬴政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准。” 他依言坐直身体,虽然头痛欲裂,但威仪不减。 终於要亲手碰到老祖宗了…… 王秋池得到允许,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上前开始检查。 他手法专业而谨慎,手指沿著嬴政的颈椎两侧轻轻按压,从风池穴向下,经过天柱、肩井,再到肩胛骨內侧缘。 嬴政起初身体微绷,但隨著王秋池的按压,他逐渐放鬆下来。 当按到右侧风池穴下方约一寸处时,嬴政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猛地拧紧。 “此处疼痛?”王秋池手指停在那个位置,力道放轻。 “嗯。”嬴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酸胀刺痛。” 王秋池心中瞭然—— 这是典型的颈源性头痛触发点,位於枕下神经出口附近,压痛明显,且疼痛可放射至头顶和眼眶。 他继续检查,又发现嬴政颈椎生理曲度似乎变直,颈后肌肉群僵硬如板,肩胛提肌和斜方肌上部都有明显痉挛结节。 “大王。”王秋池收回手,退后一步,恭敬稟报,“下官检查完毕。大王颈后肌肉长期紧张僵硬,颈椎关节劳损,压迫了通往头部的神经和血脉,以致气血不通,不通则痛。此痛多在后枕,可牵连头顶及两侧,且常因低头劳累诱发或加重。不知是否吻合?”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王待詔所言,与他头痛发作时的感受分毫不差! 以往太医们虽知他头痛与劳累有关,却从未如此精准地道出疼痛的具体位置、放射路径和诱发原因。 “確如你所言。”嬴政声音依然低沉,却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些探究,“如此,你待如何缓解?” “下官可先以手法放鬆大王颈后及肩部僵硬的肌肉,缓解痉挛,疏通局部气血。” 王秋池答道,“之后,可教大王一些简单的颈肩拉伸动作,平日伏案间隙练习,以预防復发。若疼痛剧烈,下官还知道一种针法,可快速止痛,但需针灸刺入特定穴位。不知大王愿接受手法,还是针灸?” 嬴政略一沉吟:“先试手法。” 针灸毕竟要破皮见血,他虽不惧,但能不用则不用。 最重要的是……这王秋池的师承来歷,至今不明。 若非太医署实在无人,他不会这么快用他。 “诺。”王秋池应道,“请大王放鬆坐稳,若有不適,隨时告知下官。” 真正上手之前,王秋池又看向站在下方的夏无且,“太医令大人,您不妨也上来看看……日后大王若再有犯,您也可以依此手法施治,暂缓大王痛苦。” 夏无且表情怔怔,“我……我也能看吗?” 太医署中看似一片祥和,其实无处不在勾心斗角。 此前就有太医令李醯知晓自己医术不如扁鹊,直接派人將之刺杀除去的事情发生。 现在的太医署中虽然不至於这般野蛮,但各种明爭暗斗也层出不穷。 每个太医都有些自己的看家本事,別说是其他竞爭者了,就算是自己最亲近的徒弟,也不会全部教授。 这种情况下,这王待詔…… 不!他甚至从未有过藏私的念头,无论是此前给大王治疗风寒的药方,还是后来给诗公主治疗的方案,他都全程展开,不惧旁人来学……甚至,主动传授。 嬴政端坐王位,听到王秋池这般决定,眼中也闪过异色—— 他不怕甚至是主动要夏无且来看,这是不是意味著他心中当真无鬼? 嬴政信不过王秋池,但最是信任夏无且。 若是这王待詔真有异心,何敢当著夏无且的面下手坑害? 夏无且心中感动,步伐郑重地走上前去,“如此,就谢过王待詔了……” 待夏无且来到身边,王秋池才真正开始动手。 这一次,他运起手法,不再是简单的检查按压,而是运用了后世推拿按摩中针对颈肩劳损的松解技巧。 拇指按揉、掌根推拨、指节点按、轻巧的拉伸……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力道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並伴隨实时的讲解,方便夏无且理解每一个动作的意义所在。 嬴政起初还能感受到肌肉被揉开时的酸胀疼痛,但很快,一股温热感从王秋池的手下传来,沿著颈部向头部蔓延。 原本紧绷如铁的后颈肌肉,似乎一点点软化、鬆弛。 那种仿佛被铁箍紧紧勒住头颅的胀痛感,竟明显开始减轻。 夏无且就在身边,而且王秋池甚至实时地將他每一个动作的意义以及可能引起的感受全都说的清楚,这实在没法让人不放心。 他心中渐渐放下戒备,闭上眼睛,任由王秋池施为。 额间的紧锁慢慢舒展,呼吸也逐渐平缓。 一旁的嬴阴嫚和赵高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嬴阴嫚眼中是期待与欣慰,赵高则满是惊疑——大王头痛发作时是何等痛苦难忍,他是见过的。 如今这王待詔仅凭一双手,竟能让大王神色舒缓至此? 约莫一刻钟后,王秋池收手,退后一步,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这套手法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体力,需精准控制力道穴位,且要时刻观察嬴政反应。 “大王感觉如何?”王秋池轻声问道。 第30章 调理方案 嬴政缓缓睁开眼,试著动了动脖颈—— 方才那股如铁箍般的剧痛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鬆快感。 “確有好转。”嬴政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只是还有隱隱作痛,似在深处。” “大王的颈椎劳损已久,筋肉虽暂时松解,但深层的瘀滯及关节错位非一时之功。” 王秋池恭敬解释,“若配合针灸与拔罐,效果更佳。针灸可疏通经络,直达病所;拔罐可祛除深层寒湿瘀滯,是为『通则不痛』。” 嬴政略一沉吟。 方才这手法已显奇效,且王秋池始终態度恭谨,分寸拿捏得当,让他心中戒意稍减。 “准。” 王秋池心中一定,从隨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以皮革包裹的针囊,打开后露出数十枚长短不一、泛著冷光的银针。 “下官需在大王后颈、肩部及手臂数穴施针,或有酸麻胀感,请大王忍耐。”他取出一枚三寸长针,手法稳健地在嬴政右侧风池穴缓缓刺入。 嬴政只觉穴位处传来一股奇异酸胀,那感觉循著经脉向下扩散,直抵肩臂。 紧接著,王秋池又在肩井、天宗、曲池、外关等穴位依次落针。 每一针下去,都带起或酸或麻或胀的针感,而原本顽固盘踞的头痛,竟在这些针感中一点点消融。 约莫一刻钟后,王秋池將针一一取出,又取来数枚陶罐,以灯火燎烤罐口后迅速扣在嬴政颈肩部位。 皮肤被罐內负压吸起,形成紫红色的罐印。 “此乃拔罐,可拔除寒湿瘀毒。”王秋池解释道。 嬴政感受著背部罐口处传来的紧吸感与温热,闭目不语。 待罐取下后,他活动颈肩,只觉前所未有的轻快,连带著原本昏沉的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此法不错。”嬴政难得直言讚许,“王待詔医术,確有独到之处。” “大王谬讚。”王秋池躬身,“不过……下官观大王面色体態,问及日常起居,恐不止颈椎一疾。” “哦?” 嬴政面色不变,反倒是嬴阴嫚更显著急,“我父王身上还有顽疾?” 王秋池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一步。 他此前两次出手已建立初步信任,如今是进一步展现实力、获取更多信任的时机。 “大王请恕下官直言。”他语气诚恳,“下官观大王眼白微红,眼周隱现浮肿,此乃长期伏案、目力过劳所致,眼压恐已偏高,长久恐损目力。大王腰背虽直,然久坐不动,腰肌必然僵硬劳损,腰椎亦可能已生退变,故常感腰酸乏力。且大王日理万机,思虑过重,心绪难寧,必致夜臥不安,失眠多梦。心主血脉,肾主水液,长期劳心耗神,心肾俱损,故手足或见浮肿,面色虽威而底里隱现暗沉。加之……” 他顿了顿,观察嬴政神色,见其並无怒意,才继续道:“大王性情刚毅,处事果决,然长期处於高压,气血易亢,恐已有『肝阳上亢』之兆,即下官所言『高血压』之症,此症无形却损及心、脑、肾诸脏,不可不察。” 眼压高,腰间盘突出,肾虚,水肿,高血压……现代人的通病老祖宗中了个遍。 这样下去就算不吃水银,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死在东巡路上是对的…… 嬴政沉默。 这王待詔果真神异,其所言与自己的实际感受完全吻合——目涩腰酸、夜不能寐、手足偶肿、时感眩晕…… 太医署只当是操劳过度,开些补益安神的方子,却从未像王待詔这般系统清晰地剖析根源。 嬴政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刀:“这些……你都能治?” “下官不敢妄言根治。”王秋池坦然道,“然若能针对调理,缓解症状,延缓进展,改善大王日常体感,当可尽力为之。医者,治未病更重於治已病。若大王允准,下官愿为大王做一全面诊察,再擬具体调理之策。” 嬴政凝视著王秋池的眼睛。 此人来歷不明,医术诡异,但截至目前,所言所行皆是对他有益。 此前救治诗嫚,此次缓解头痛,皆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而且眼下竟也敢坦然与自己对视……难不成当真是大秦忠臣? “好。”嬴政终於点头,“寡人准你放手施为。需要如何检查,你且安排。” “谢大王信任。”王秋池心中一松,知道初步目標已达,“请大王移步静室,褪去外袍,容下官细察。” 在嬴阴嫚与赵高的陪同下,嬴政依言进入內室。 王秋池以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结合后世体检理念,为嬴政做了一次颇为全面的检查—— 他仔细察看了嬴政的眼瞼、舌苔,按压了眼眶、太阳穴以评估眼压;让嬴政做了几个弯腰、转身的动作,观察腰椎活动度並触诊腰部肌肉;仔细询问了睡眠状况、饮食偏好、二便情况;最后,他以三指搭上嬴政腕部寸关尺,凝神静气,细细体察脉象——弦硬而劲,如按琴弦,是典型的肝阳上亢、心肾不交之象。 检查完毕,王秋池退至外间,略作思索,便开始陈述方案: “大王之症,首在调肝……其次强腰固肾,腰为肾之府……” 王秋池条理清晰。 从药物、针灸、手法、运动、饮食、情志等多方面提出了一套组合方案,既有立竿见影的缓解手段,也有长期调理的养生之道。 嬴政听罢,首先看向一旁的夏无且。 然而夏无且此刻却是心神巨震,顾不得其他。 王待詔提出的这套方案细致周全,远超太医署常规的汤药调理,且听起来完全对症。 哪怕是扁鹊再世,恐怕也就如此了吧…… “夏无且?”嬴政不得不出声。 “大……大王,王待詔所言,应当可行。” 很多手段他未曾听闻,但被王待詔细细解说,他觉得也都在理。 “好。”嬴政点了点头,“那就依王待詔所言,所需药物、器具,你去列出清单,交於赵高置办。从明日起,你每日巳时前来,为寡人施治。” 『成了!』 王秋池心中振奋,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有自己以后日日跟著看护,这一次始皇帝该不会还那样短命。 就让我看看有始皇帝亲自坐镇的大秦,究竟能在歷史上走到何种地步! 第31章 魔丸 跟著赵高离开嬴政寢宫,王秋池这才感到心臟开始剧烈地“噗通噗通”直跳。 那可是秦始皇啊! 咱老王家也是给秦始皇看上病了,以后再回去继承家业,是不是可以给药店掛个“两千年老字號”的金字招牌! 始皇认证,亲测有效! 不过考虑到那个时候“秦始皇”在网上答应人的事有点多,这牌子估计也没人信……可惜。 回过神来的王秋池看向身边同行的精壮中年男人,眼神好奇——这就是赵高? 这时候的他是始皇的中车府令,简称司机。 始皇帝很多事都交予他办,可见信任。 记得当初报名的时候可有女大学生说要角色扮演他,也不知道穿过来没? “咳咳~”王秋池看著对方那嘴角像是永远掛著笑意的侧脸,冷不丁突然袭击,“奇变偶不变!” 赵高脚步一顿,回头笑著看他,“王待詔这是在和我说话?” 王秋池訕訕地笑笑,“没事……” 来到偏殿,王秋池很快將一份写满药材、器具及注意事项的清单交予赵高。 赵高双手接过,微微躬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笑意:“王待詔思虑周详,所列条目清晰明了,高必亲自督办,儘快备齐。大王康健关乎国本,待詔医术通神,高能附驥其后,实乃幸事。” 他言语温和诚恳,脸上掛著和煦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王秋池实在很难將他和后来那个权倾朝野以一己之力將秦朝拖入深渊的奸佞小人联繫在一起。 可能这就是他偽装的独到之处……骗过了所有人,直至嬴政身亡。 但只要嬴政不死,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展露他的真实面目,永远是大秦最忠诚的一条狗。 两人正说著,嬴阴嫚从嬴政寢殿寻了过来。 她步履轻快,眉宇间带著轻鬆之色,显是见父王头痛缓解后心中宽慰。 “王待詔。”她走近招呼,又对赵高頷首示意,“赵府令。父王方才吩咐,让我去看看程、李庖丁那边今日进展如何。王待詔若无他事,可愿一同前往御膳房?你也好看看诗嫚的饮食安排得如何。” 王秋池自无不可,向赵高拱手作別,便隨嬴阴嫚往御膳房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御膳房內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一脚踩著伏在地上的一个厨子的背,一边趾高气昂地发令指使。 “昨日给我阿姊做的好吃食呢?给小爷也照样来一份!” 后宫里没有秘密,御膳房新研究了好吃的让他那生病没有胃口的小妹嬴诗嫚都连喝好几碗,他怎能没有? 听说还有某种金色的肉片,连大哥和父王都夸好吃,凭什么不给本胡亥大爷尝尝? 胡亥扬著小脸,眼睛在杂乱的庖厨间扫视。 太官丞和一眾厨役见到小公子驾临,早早跪了一地。 被胡亥踩在脚下的庖人张扭脸赔著笑:“小公子,昨日那菜餚是程庖丁、李庖丁特意为诗公主调理脾胃所制,用料工序颇为复杂,且程庖丁此刻已奉命前往台囿,不在庖中……” “程庖丁不在,那李庖丁呢?”胡亥不耐烦地打断,“叫他出来做!” 太官丞只得去寻李立。 李立正在后间蒸馒头。 秦朝没有发酵技术,他们的麵饼全都又干又硬,吃起来都要用汤泡软,又费劲又不好吃。 现在他有了特权,才有尝试的资本。 昨晚刚试著用米和酒在一起蒸了,滤掉酒渣后用清液去发酵麵团,结果还真成了! 他揭开眼前的蒸笼盖子,一股混合著麦香与淡淡酒醇的温热气息隨著漫天的白色蒸汽一同飘散出来。 李立小心地用手指戳了戳,弹性十足。 “可以。” 刚出锅的香香软软大白馒头。 这东西在现代隨处可见,但放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公主应该爱吃。 正在將馒头装入食盒给嬴诗嫚送去的时候,太官丞寻了过来。 “祖宗,我的小祖宗哎!”太官丞扯著李立衣袖想带他去前间,“你就別摆弄你这些东西了,快隨我来,胡亥公子说要见你!” 一边说著话,太官丞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整个人精神一振,眼睛发亮地看向食盒里躺著的几个大白馒头。 “这……这又是何物?” 李立一把甩开他的手,“胡亥?不见!” 什么玩意也敢对自己吆五喝六? 这小东西矫詔篡位、残害兄长姐妹、昏聵暴虐……就不是个东西。 一想到就是这东西以后会下令將包括嬴阴嫚在內的兄弟姐妹全部处死,他心中一股邪火就往上冒。 现在他已知晓昨日和他们一起行动的那位神仙姐姐就是公主嬴阴嫚了,这么好看的仙女都杀,是人吗? 你说怕其他皇子抢你皇位,杀也就杀了,公主也杀?我日你妈! 以后自己要是犯了事要被处死,死之前最后一件事一定是先把这玩意给一起带走,省得他到处害人。 妈的越想越气,李立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刀。 不然现在过去给他一刀! 他强压怒气,对太官丞道:“你和他说我奉公主命正在研製新膳,紧要关头脱不开身。” 太官丞满脸苦色,知道这样回去肯定交不了差……那胡亥就是个混世魔王。 却没想到有声音直接自他身后响起,“公主的命令是命令,本公子的命令就不是命令了?!” 却是胡亥看不到人,带人跟著太官丞一起寻过来了。 “你就是那个会做新奇吃食的李庖丁?”胡亥一眼就盯上了李立,“听说你昨日给我阿姊做了好东西,快给小爷也做一份!要那个……那个甜甜的、香香的饮子!” 李立低头收拾食盒不想看他,防止自己控制不住砍人的衝动,“小公子见谅,小人正忙著为诗公主准备午膳,抽不开身。您说的饮子做法繁复,此刻来不及做。” 胡亥见这庖丁竟敢不立刻应承,小脸一板:“好个大胆的庖奴!让你做就做!囉嗦什么?什么公主的午膳,让她等著便是!先给小爷做!” 李立按捺心中衝动,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小公子,诗公主大病初癒,不敢延误。” 说罢,他盖上食盒,准备离开。 胡亥何曾受过这等冷待?尤其对方只是个庖丁! 他气得上前一步,正好闻到食盒缝隙中飘出的奇异麦香,又瞥见李立手中食盒精致,好奇心起:“你手里拿的什么?给诗嫚阿姊的?打开给我看看!” 李立侧身护住食盒:“此乃特为诗公主调理脾胃所制,旁人不宜动用。” “你敢藏私!”胡亥直接动手去抢,“我偏要看!若是好吃,我也要!” 李立心中不耐再也控制不住力道,一把给他推了个踉蹌:“小公子请自重。这是公主的膳食。” “公主公主!又是公主!”被推倒在地的胡亥彻底爆发,“不给我吃,谁也別想吃!” “砸!”胡亥尖声叫道:“给我砸!把这破厨房给我砸了!看他还做什么公主吩咐的要务!” 小內侍们得令,加上平日也跟著胡亥胡作非为惯了,当即动手。 他们掀翻就近的架子,上面晾晒的菜蔬哗啦啦洒了一地;踢倒摆放整齐的陶罐,酱汁调料流淌得到处都是。 李立手中的食盒也逃脱不过,被恶僕隨手打翻。 几个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馒头滚落出来,沾满了灰土。 “你!”李立看著自己辛苦一晚上的成果被毁,怒火中烧,拳头攥紧,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瞪著胡亥,那眼神让胡亥在地上下意识蹭著退了半步,但隨即更觉丟脸,尖声叫道:“看什么看!砸了又怎样?你再去蒸啊!反正不给我做,我就砸!” “住手!” 正在这时,一道倩影闪身进来,俏脸含霜,一声清叱。 第32章 何必要等武媚娘 嬴阴嫚与王秋池来到御膳房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喊、呵斥和打砸之声。 疾步而入的两人入眼是一片狼藉:食材遍地,器皿碎裂,汤汁横流。 几个厨役瑟缩在角落,李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住手!” 打砸声戛然而止。 內侍们见是阴嫚公主,嚇得赶紧丟下手中东西,跪倒在地。 胡亥也嚇了一跳,但隨即想起自己也是公子,而且母妃受宠,便挺了挺小胸脯,抢先告状:“阿姊!你来得正好!这个叫李立的庖丁好生无礼!我让他做昨日那种好吃食,他竟敢推脱不做,还甩脸色给我看!我小小教训他一下而已!” 嬴阴嫚扫视满目疮痍的御膳房,又看看强词夺理的幼弟,心中又气又恼。 她深知胡亥被惯坏了,但没想到竟如此无法无天,竟敢砸毁宫中庖厨! 她沉声道:“胡亥!御膳房乃宫中重地,为父王、为各宫供应膳食,岂容你如此胡闹?纵有不满,也该稟明管事或来找我,怎能动手打砸?你看这成何体统!” 胡亥见阿姊不仅不帮自己,反而严厉斥责,委屈之余更觉丟面子,犟嘴道:“谁让他不理我!一个庖丁罢了,我砸了又怎样?父王都不会说我!” 王秋池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念头飞转。 眼前这囂张跋扈的小屁孩就是日后那个弒兄杀姊、葬送大秦江山的胡亥? 真他妈是个魔丸! 现在这么小就如此囂张跋扈,长大了那还得了? 熊孩子就得从小管教,打一顿远比讲道理更管用! 见嬴阴嫚虽然生气但还在犹豫如何处置,王秋池冷笑著上前一步,在嬴阴嫚身侧低声道。 “公主,小公子尚且年幼就顽劣至此,若不严加管教,任其骄纵,日后恐难守礼法,於己於国,皆非幸事。玉不琢,不成器,此刻正是立规矩之时。” 嬴阴嫚侧脸瞥了王秋池一眼,她心中本也有此意,只是考虑到后宫关係复杂。 但眼下局面至此,或许真该给胡亥立立规矩了! 胡亥见王秋池这个陌生人在阿姊耳边低语,之后阿姊脸色更沉,心中有些发慌,但嘴上仍硬:“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的事!” 嬴阴嫚不再多言,对身后跟隨的宫人道:“將参与打砸的內侍都带下去,按宫规处置。” 隨后,她目光如刀,看向胡亥:“胡亥,你毁坏庖厨,扰乱宫禁,知不知错?” “我没错!”胡亥梗著脖子。 “好。”嬴阴嫚点点头,对左右道,“取戒尺来。” 胡亥一愣,戒尺?阿姊真要打他? 他不敢相信,下意识在地上往后蹭:“你敢!我要告诉母妃!告诉父王!” “便是父王在此,见你如此行径,也必严惩!”嬴阴嫚语气斩钉截铁。 宫人很快取来一把光润的竹製戒尺。 嬴阴嫚接过,走到胡亥面前:“伸手。” 胡亥嚇得把手藏到背后,哇的一声哭出来:“阿姊欺负人!我要找父王!哇啊啊——” 嬴阴嫚不为所动,示意两个年长些的宫人上前架起胡亥,然后拉出他的左手,照著手心,“啪”地就是一尺。 “这一下,打你不敬尊长,肆意妄为!” “哇!疼!”胡亥哭得更凶,挣扎著想跑。 “啪!”第二下。 “这一下,打你毁坏公物,浪费粮食!” “啪!”第三下。 “这一下,打你扰乱宫规,不知悔改!” 嬴阴嫚每打一下,都清晰说出责打的缘由,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一个七八岁孩子感到疼痛和羞耻。 三下打完,胡亥手心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先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害怕和委屈。 嬴阴嫚放下戒尺,看著抽噎不止的幼弟,语气稍缓,但依然严厉:“今日小惩大诫,望你记住,宫中自有法度,任何人不得逾越。回去好好反省,抄写《礼制》中『恭敬多让』、『谨守本职』段落十遍,明日交给我看。现在,向李庖丁道歉,然后回你自己宫里去!” 胡亥捂著手心,眼泪汪汪,看著面色严肃的阿姊,又瞥见周围眾人寂静无声,连平日最纵容他的內侍都被带走,终於意识到这次阿姊是动真格的。 他抽噎著,极不情愿地转向李立,小声含糊道:“对……对不起……” 李立没好气地摆手,“没事了。” 说著他暗自冲王秋池竖了竖大拇指。 也不知道这哥们和公主说了什么,竟能让公主替他出头。 坏了!不会让这小子得吃了吧? 胡亥得了许可,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仪態,哭著跑出御膳房。 嬴阴嫚这才舒了一口气,转向一片狼藉的厨房和惊魂未定的庖厨们,温声道:“让大家受惊了。太官丞,速带人清理整顿,儘快恢復。受损器物、浪费食材,列个单子报上来。今日耽误的膳食,抓紧时间补做。” 她又看向李立,“李庖丁,你受委屈了。胡亥年幼失教,我必严加管束。你专心事务即可。” 李立低头拱手:“谢公主明断。” 王秋池也上去帮忙收拾,看到地上馒头,眼睛一亮,“嚯,馒头都整出来了?” 李立嘴角一扯有些得意,转眼又苦恼挠头,“哎!好不容易做好一笼,又得重做。” “这次多蒸几个,我和公主中午就吃这个了。” 一想到馒头淀粉入口的香甜,王秋池嘴里忍不住分泌口水。 来到这个时代,他的嘴巴也淡出了鸟。 幸好他对吃食不太在意,不然在这个时代一天都活不下去。 现在好了,连个馒头都成美食了。 “知道。”李立比了个“ok”,同时转头看著站在场中主理事物的嬴阴嫚,小声道:“哎,你说这位嬴阴嫚公主怎样?” “什么怎样?”王秋池替他一起收拾麵团。 “就是你看她这模样……不觉得很有皇家气度么?我心里真正的皇家继承人就该是她这样。” 赏罚分明,行事有度。 威严十足,还不失亲和。 这他妈简直夯爆了! “嗯?”王秋池还是没弄明白他想说什么。 见王秋池还是皱眉疑惑,李立嘆了一声,“嗨!我的意思是你没觉得她很適合当皇帝吗?反正我听说老祖宗那些儿子也没一个成器的,咱歷史上第一位女皇何必要等到武媚娘!” “哎?”王秋池一怔,“哎?” 第33章 都不白来 “公主,快快快!尝尝这个!”新一笼的馒头出炉,王秋池立马用盆端了几个送到嬴阴嫚面前。 那白胖软和的吃食躺在盆中,香气扑鼻。 嬴阴嫚从未见过这般形態的麵食,好奇地拿起一个。 入手温热绵软,与大秦惯常硬实的饼饵截然不同。 她轻轻掰开,內里细腻洁白,热气裹著粮食最本真的香气扑鼻而来。 又小心咬了一口。 鬆软的口感在齿间化开,带著穀物特有的清甜。 “此物……”嬴阴嫚细细品味,眼中露出讚嘆,“口感鬆软,麦香浓郁,虽质朴却极为適口。李庖丁,这又是你新琢磨出来的?” 李立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就是用发酵的法子把面发起来再蒸,其实简单。公主喜欢就好。” 嬴阴嫚又尝了一口,感受著那简单又香甜的滋味,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小內侍温声道:“取个洁净的食盒来装上六个,送去父王那边。”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御膳房新制的麵食,名唤『馒头』,口感鬆软,易於克化,请父王政务间隙尝个新鲜,略垫一垫。若父王问起,便说李庖丁所制,阴嫚尝著甚好,故送来与父王共享。” 內侍领命,小心地挑选馒头去了。 嬴阴嫚这才转回身,对李立道:“李庖丁心思巧妙,此物看似简单,却別具风味。诗嫚脾胃弱,吃这个应当也適宜。” 李立听到公主夸讚,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公主放心,给诗公主的那份我早就备好,会更软和一些。” 嬴阴嫚又细细问了几句这“馒头”的做法与存放的讲究,李立一一解答。 她听得认真,末了轻轻頷首:“五穀为养,这等朴实物事若能推广,亦是百姓之福。” 吃完手中那半个馒头,又净了手,嬴阴嫚望了望窗外渐高的日头,对王秋池道:“王待詔,我们该去田里了,也不知道新犁製得如何。” 原先没说也就算了,如今父王和兄长都已知晓並打算在当日一同去看,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王秋池正將一个馒头大口啃完,闻言点头应下,转头问李立:“一起?” 李立却摇摇头,指了指灶上另两个正冒著蒸汽的陶甑:“我就不去了。这锅里还煮著糖和盐呢,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白糖和精盐弄出来。” “嚯!这么敬业?” 李立笑了笑,眼里带光,“这两天琢磨这些,我觉得很有意思……王哥你不知道,以往在家里做饭就是单纯做顿饭,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完了各忙各的。如今在这里,隨便捣鼓出一样新鲜东西,就有许多人围看夸讚,连公主和大王都讚不绝口……那种感觉有多爽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说別人,就说胡亥那小子,虽然討厌,可他来抢来闹,我心里也暗戳戳高兴。到现在我才感觉这趟穿越没白来,爽的没边了。” 说著李立又朝西边抬了抬下巴:“而且忙完庖厨这边,我还得去猪圈那边看看。那几头小猪仔一日一个样,看著它们一天天长大,我真恨不得它们明天就能出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说的没错。” “可以。” 不白来,都不白来。 王秋池拍了拍他,“那你忙,我和公主去了。” “加油!”李立瞥了公主一眼,冲王秋池挤眉弄眼地低声道:“未来女帝嗷~” “滚蛋!” 出了御膳房,王秋池和嬴阴嫚一同往宫外台囿的田畴行去。 春日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照在宫道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嬴阴嫚步履轻快,衣袂隨风微动,王秋池跟在其身侧半步,看著少女明媚张扬的侧脸有些出神。 女帝吗? 相处下来,这位公主看起来確实要比传言中的扶苏更靠谱……更別说胡亥那个魔丸。 就是不知道咱老祖宗有没有这么开明…… 出了宫门,再行一段,便是大片大片的田畴。 负责看护台囿的几个官吏看到嬴阴嫚仪仗,远远就迎了过来。 “曲辕犁呢?”嬴阴嫚主动问,“打造得如何了?” 田嗇夫稷躬身行礼:“公主隨我来。” 他独自引著二人往田边一处草棚走去。 草棚外,几个铁匠正围著一炉炭火忙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棚內地上,已经放著几件打造好的铁製部件。 稷拿起一个弯曲的木辕,向嬴阴嫚展示:“公主看,这就是曲辕。与直辕不同,它前端下弯,这样犁身就能缩短,牛拉起来更省力,转弯也灵活。程庖丁还让他们在犁鏵上加了铁刃,入土更深,翻土更彻底。” 他又拿起一块三角形的铁片:“这是犁壁,装在犁鏵一侧,翻土时能將土块掀开、破碎。有了它,耕过的地更鬆软,苗根容易生长。” 嬴阴嫚接过那木辕,入手沉甸甸的。 她虽不懂农事,但听稷讲解,再看这些设计精巧的部件,心中已然明了这新犁的优势。 “一套犁需多少铁?”她问出核心关键。 稷算了算:“鏵和壁,最多再加一个犁建,主要就这三样用铁,其他部分可用硬木。一套大约二十四斤铁左右,若是算上损耗,最多可能得要三十斤铁。” 嬴阴嫚微微蹙眉。 二三十斤铁,不是小数目。 秦律对铁器管制严格,民间多用木石农具,铜铁多为兵械。 如果大规模放铁,说不定会被一些有心之人拿去打造兵器掀起祸乱。 要大规模推广曲辕犁,铁料是个难题。 不过铁器虽贵,与粮食增產、万民温饱相比,孰轻孰重? “铁料之事,我会稟明父王。”嬴阴嫚將铁辕轻轻放回,“两日后试犁,父王或许会亲至观看。田嗇夫务必准备周全。” 田嗇夫稷神色一惊:“大王也来?!” 隨即脸色更是凝重,“下官一定准备妥当,绝不出半点紕漏!” 嬴阴嫚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好奇问,“程庖丁呢?怎么没看到他?” “程庖丁?”闻言稷的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神色,但也没有过多迟疑,而是躬身道:“公主请隨下官来。” 三人行至一处田埂上,远远看到程野正对著几个蹲在地上的农人比划著名什么。 同时另有几个官吏,大抵是同样负责管理这片田產的田佐、田史、田典等人,他们也看著田里的程野,声音不屑。 “一个御膳房里的厨子,不知道到我们这显摆什么?”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种田的,怎么种难道还要他教?厨子不做菜,倒教人怎么种地来了。” “也就是仗著公主恩宠,在我们这指手画脚!” 听到他们议论,领著嬴阴嫚和王秋池过来的稷脸都黑了,连忙咳嗽出声,“咳!” 几人回头一看,顿时魂飞天外,“扑通通”跪了一地,“公主!” 第34章 间作法 嬴阴嫚脸上看不出异常,只是提起裙角向田埂中走去,“去看看。” 事有未明,不能轻易下定论。 若这几人说的没错,那她自然不会由著那程庖丁胡来。 田嗇夫招了招手,示意几个闹出事端的官吏一起跟上。 一边走一边附身他们耳边,小声埋怨,“你们这次可惹大祸了!” 其中一个官吏满脸不服,“有什么祸端?我知道他是改良出了新犁,但新犁都还没实用,未必就比现在好到哪去!而且就算新犁不错,这农事和器具又能一样吗?” 另一个官吏也附和道:“就是!若是说他两句都要怪罪,老子也认了!可若是被他胡来导致咱们这的亩產不够,上头怪罪下来谁替老子担责?” 田嗇夫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全封死,“都別说了!” 两日后大王说不定都要来,一旦新犁成了,这程庖丁瞬间就会成为大王跟前的红人,捏死他们不跟捏死两只蚂蚁似的,还敢在这嘰嘰歪歪。 “我不怕!” “我也不怕!” “彳亍。”田嗇夫无奈。 你们都是爹。 活爹! 对於身后传来的小声嘀咕,嬴阴嫚和王秋池都听得清楚。 但两人脸上都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们只是脚步放轻,逐渐靠近程野那片人所在的地方。 走得近了,也听清了程野声音: “……所以这垄不能太平,要稍稍起个弧度,中间高两边低。这样下雨时水会自然往两边沟里流,不会淹了苗根。这叫『起垄排水』,懂吗?” 几个农人穿著粗布短褐,脚上沾满泥巴,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农人犹豫道:“程先生,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平著种的,这起垄……真能行?” “垄上种庄稼,沟里走水。”程野也不急,耐心解释道:“下雨时,水从垄上往沟里流,不会淹了苗根。天旱时,沟里还能存点水,慢慢往上渗。这叫『旱能蓄,涝能排』。”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起垄后,垄上的土受阳光照得多,地温升得快,苗出得早、长得壮。咱们北方春寒,这点尤其要紧。” 农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听不太懂,但也不敢拂了这位田嗇夫说过要好好供著的程大人面子,於是纷纷点头。 “还有这播种……我看你们都是撒播——也就是把种子隨手一扬,落哪算哪。这样种出来的苗,稀的稀,密的密,长起来互相抢阳光、抢肥水。” 他画了几丛杂乱的小圈表示撒播的种子,又在一旁画了一排整齐的小点:“条播就不一样,用这个『耬车』……” 他又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形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东西有三条腿,每条腿末端都有铁製的小铲,后面连著个木斗,斗底有孔。 “把种子装进斗里,牛拉著走,三条腿就在土里划出三道浅沟,种子从斗底的孔均匀漏下,正好落进沟里。”程野比划著名,“这样种出来的苗,行是行,垄是垄,整齐得很。苗与苗之间距离固定,不挤不疏,每一株都能好好长。” 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农迟疑:“程先生,你这法子听著是整齐,可……得多费多少工夫啊?撒播多快,一扬手一片地就种完了。” “张老伯问得好。”程野笑道,“乍看是费工夫,可您想想——撒播的苗长得乱,日后除草、鬆土、施肥,哪样不费劲?条播的苗整齐,锄草时一锄下去就是一行,又快又乾净。苗不挤在一起,通风好,少生病虫。算总帐,只会更加省心。”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看著地上的简陋图样,眼睛发亮:“这玩意儿……真能一次播三行?” “能。”程野拍著胸脯道:“我保证!而且这耬车还能调节下种量,想密点疏点都行,方便得很。另外还有间作……” 程野正要连著说话,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间作?程先生,你是不是又要开始讲你那种豆子和粟米混种的歪理了?” 沉浸的眾人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大帮子人全都站在了他们身后。 “田嗇夫……” “田佐……” 一行农人顿时有些慌。 而其中说话的,却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正是负责这片田產的田佐。 他不顾身边拉扯衣角的田嗇夫,主动上前两步与程野对峙。 听见有人反驳,程野也不恼,依旧耐心解答,“田佐吏,间作不是歪理。豆子种沟里,粟米种垄上,二者高低错开,互不遮挡阳光。豆子根上有瘤,能固氮增肥,正好补粟米之需。这是相得益彰的法子。” “相得益彰?”田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程先生,我田某祖上三代为农,自己也管了十几年田,从没听说过两种作物种一起能不抢肥的!地力就那么多,你分给两样东西,到头来两样都吃不饱!” 他转向嬴阴嫚,拱手道:“还请公主明鑑!这间作之法闻所未闻!若按他说的做,万一今年收成受损,我等考课完不成,谁来担责?” 嬴阴嫚没吭声,她依旧看著程野……这人胸有成竹,不像是在隨口乱说捣乱的样子。 程野不急不恼,只伸出两根手指:“田佐吏,若完全按我的法子——深耕、条播、起垄加间作,配套施行,我敢说,亩產至少翻这个数。” “翻倍?!”田佐瞪大眼睛,怒极反笑,“程先生,你当种地是变戏法?翻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指著周围的田地,声音越来越高:“好,就算你说的条播、起垄有点道理,可人力呢?起垄要人力,条播那耬车要人操作,间作更要精细伺候——播种时得分开撒,除草时得小心別伤了另一种苗,收割时还得分开收!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费工?咱们庄子里就这些丁口,春耕秋收,除草捉虫,灌溉施肥,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再加这么多花样,忙得过来吗?!” 他又指向远处堆放粪肥的土堆:“再说肥!庄子里囤的粪肥、沤的绿肥就那么多!你起垄分地,种得又密,那点肥够谁吃?到时候两样庄稼都瘦得跟麻秆似的,別说翻倍,怕是连往年的收成都要保不住!” 田佐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程先生,你在御膳房掂勺,想多一铲就多一铲。可种地是土里刨食,看天吃饭!不是靠嘴皮子一碰就能多收粮食的!” 他身后几个小吏听著也连连点头,低声附和。 程野安静等田佐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田佐吏,你说人力不足——起垄有牛拉耙,条播有耬车,播种这一环,其实比撒播还快些。间作看著复杂,但豆子能抑制杂草,粟米通风好,日后田间管理,锄草的工夫反倒能省下不少。这一添一减,总的人力未必多耗。而即便要多耗些人力,最后的產出也绝对对得上这份付出!” “至於肥,我说豆子能添肥,绝非虚言。豆子根上的瘤,能聚拢天地间一种无形之气,转化入土,正是粟米所需。这非我杜撰,你一试便知。等到秋收时,除了称粮,咱们还可掘土来看——种过豆的垄沟,土色、土质,必与別处不同。” “空口白牙!”田佐根本听不进去,“你说省力就省力,说添肥就添肥?种地的事,是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成的吗?!”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顿时僵住。 王秋池在旁看著,转了转眼,小心移了两步凑近嬴阴嫚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於是在现场一片僵持之际,威严庄重的女声平静响起—— “既如此,不如比比如何?” 第35章 约期如至 嬴阴嫚声音不大,却如玉石坠地,清晰无比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连风吹过庄稼幼苗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比比?” “对!就比比!”田嗇夫看到机会,主动在旁调和,“既如此,不如就划出那块地!拢共不过五六亩,给了程先生!他爱怎么起垄、怎么条播、怎么间作,都隨他施展!剩下的地,咱们还按老法子来,该耕耕,该种种,互不干涉!待到秋收,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称便知!也省得耽误大伙儿工夫,误了朝廷正事!” 抗议最是激烈的田佐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隨即也暗暗鬆了口气—— 这主意好! 划出一小块“试验田”让这庖丁折腾去,成了,或许有点功劳;败了,损失也有限,最重要的是別影响主体田地的收成! 看著他们表情默许,嬴阴嫚才继续出声,语调平稳,“就依此言,划出东侧那五亩七分地,由程先生全权依新法试种。一应所需人力、畜力、种子,由田嗇夫稷协调支应,不得延误。其余田地,仍按旧例耕作,务必精心,不得有误。” 她又转向稷:“田嗇夫,此间比试之事,你可据实记录在案,新旧之法,各项用度、人工、长势,皆需明晰。秋后核验,便以实產论优劣。” 稷连忙躬身,大声应道:“下官遵命!必当详实记录,不敢有丝毫疏漏!” 嬴阴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侧首对程野道:“程先生,既已立约,便放手施为。所需之物,若有难处,可报於我知。” 说完,便领著王秋池及隨从,踏著田埂,朝来路缓缓离去。 春风掠过她月白色的裙裾,带来新翻泥土的腥气…… 一眾官吏看著她的背影,都觉得服气。 行事不偏不倚,对这个姓程的好像也没有过多偏帮。 既然是凭手上本事说话,那他们怕得谁来? …… 回去的路上,嬴阴嫚命隨从停下,自己和王秋池行至渭水边,看著水流潺潺,泛著金色的鳞片波光。 “王待詔,你好像对程庖丁很有信心。” 比试的提议是王秋池提的,此事本与他无关,可如今他提了议,若是程野的新法最终验证不行,那王待詔本身在自己这里的评价势必会无可避免地降低一些。 他该知道这种玄妙,但依旧出言相帮……是对程野这新法足够了解?还是对程野这个人足够了解? “公主……谈不上信心。我对程庖丁的新法,其实並不通晓。” 虽然都是现代人,但王秋池从小没下过田,对这些农事他还真的一窍不通,程野提出的那些法子不是听他说更是听都没听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哦?”嬴阴嫚眼神瞥过来,带著好奇,“如此你还敢替他出言?” 王秋池笑了笑,指向身后田地,“下官只是觉得,这片禁苑台囿是王室所有,本该为天下表率。” “旧法確实传承千百年,但它让天下人吃饱了吗?没有。黔首依旧食不果腹,岁有饥饉。既如此,当有人提出新政的时候,为什么不尝试改改?” 嬴阴嫚眉头微蹙,似在思索这话中深意。 “公主或许觉得,那不过是几亩试验田的事。”王秋池继续道,语气渐渐激昂,“但下官却觉得,台囿这些地一岁的收成不重要,为天下人求一份新出路更重要。程庖丁那些法子若真能成……一亩便是多收一石,天下便多养百万人口。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而且,他本可以袖手旁观……他在御膳房做个庖丁,研发些新菜式已经足以受赏得宠,安享富贵。更別说他还改良出了新犁,一旦试成,更是大功一件。可他偏要顶著质疑和压力,去碰这最苦最累的农事,去和那些世代务农的官吏爭辩……” “因为,看著这个时代……看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看著他们劳作、挣扎、求生……我们做不到袖手旁观。我们想让更多人吃饱,想让更多人活得好。” “公主,下官虽不通晓农事,却懂这份心。” 春风拂过渭水,带来湿润的气息。 嬴阴嫚久久沉默,目光从王秋池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广阔的田畴。 那些田地里,农人们还在弯腰劳作,如同千百年来他们的祖辈一样。 “你说得对。”许久,嬴阴嫚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感慨,“你们本可以袖手旁观……可你们没有。” 她转身面对王秋池,眼中流露出期待:“王待詔,我信你,也信程庖丁这份心。两日后的新犁初试,我会和父王、兄长一同前来观看。但愿……你们不会让父王失望。” ……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微明。 禁苑台囿东侧的试验田边,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场面並不隆重——没有仪仗,没有乐舞,没有华盖如云。 嬴政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田埂之上。 在他左侧,是长公子扶苏,这还是王秋池第一次见到扶苏。 他穿著一身素色深衣,腰间佩玉,整个人温文儒雅,好一个翩翩公子风范。 嬴阴嫚站在嬴政右侧,她今日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窄袖胡服,髮髻简单挽起,英气中不失柔美。 再往后,是几位重臣。 最引人注目的是治粟內史穰禾。 这位掌管全国钱粮赋税的老臣年约五旬,鬚髮已见花白,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今日被唤前来,很想看看这传闻中能“省力增產”的新犁究竟如何。 此外还有少府、太僕等几位相关官员,以及田嗇夫、田佐等台囿官吏。 赵高作为中车府令,自然也在其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试犁开始。 一片肃穆中,嬴阴嫚的目光不时扫过远处正在做最后准备的程野和他的新犁,眼中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忧心—— 今日来人不多,但都是大秦重臣。 她此前並未预料到今日场面会有如此隆重,如果新犁没有表现出远胜於旧犁的优势,会不会对不起如此期待? 届时……程庖丁该如何自处? 但无论她如何作想,新旧犁之间的比对,总是开始了。 第36章 轰动! 田埂一侧,两架犁並排摆放。 左边是传统的直辕犁——长长的直木辕,简单的三角形犁鏵,没有犁壁,整体显得笨重而简陋。 这架犁已经用了多年,木辕上布满磨损的痕跡。 右边则是新制的曲辕犁。 弯曲的木辕前端下弯,使整个犁身明显缩短。 犁鏵上加了锋利的铁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三角形的犁壁,铁製,表面打磨光滑,安装在犁鏵一侧。 两架犁旁各站著一头黄牛。 牛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踏著蹄子。 程野今日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褐,脚踩草鞋,完全是一副农人打扮。 他正在最后检查曲辕犁的每一个部件——检查辕木的弯曲度,测试犁鏵的锋利,確认犁壁安装是否牢固。 王秋池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好了。”程野点头,深吸一口气,“就等开始了。” 田嗇夫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嬴政的方向,见大王微微頷首,便高声宣布:“试犁开始——先试旧犁!”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农走上前,熟练地將牛套在直辕犁上。 他吆喝一声,挥动鞭子—— “驾!” 两头黄牛一起开始向前迈步。 直辕犁被拉动,犁鏵切入泥土。 隨著牛的前行,泥土被翻起,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沟壑。 但问题很快显现。 由於直辕太长,转弯极为困难。 每耕到地头需要调头时,老农必须费力地拉著牛,一点点挪转,整个过程耗时费力。 而且犁身笨重,耕得浅,翻起的土块大而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完全翻过来。 扶苏看著这一幕,眉头微皱。 他虽不常接触农事,但也看得出这旧犁的效率確实不高。 治粟內史穰禾面无表情,只是默默计算著时间—— 从地头到地尾,调头三次,共耕了约五十步长、一步宽的一垄地,用了將近一刻钟。 “停!”田嗇夫稷高声喊道。 老农停下,已是满头大汗。 牛也喘著粗气,显然消耗不小。 稷命人上前测量耕地的深度和宽度,並记录时间。 隨后他转向嬴政方向,躬身稟报:“大王,旧犁试耕完毕。耕深四寸,耕宽八寸,用时一刻钟,调头三次,费力明显。”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转向那架曲辕犁。 “接下来——试新犁!”稷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程野身上。 程野深吸一口气,走到曲辕犁旁。 这可是在始皇帝面前表演,回去以后看老头还敢不敢说自己手脚慢! 他沉默著將牛套上。 套牛的方式也与旧犁不同—— 旧犁的套索简单粗暴,容易勒伤牛颈;程野改良了套具,增加了垫肩,使受力更均匀。 “驾!” 程野一声轻喝,黄牛开始迈步。 曲辕犁被拉动的一瞬间,旁观者们就发现了不同。 首先是声音——旧犁入土时是沉闷的“噗噗”声,而曲辕犁的犁鏵切入泥土时,发出的是清晰利落的“嗤嗤”声,仿佛刀切豆腐。 接著是耕地的效果。 犁鏵深深切入土中,足有六寸深!比旧犁深了两寸! 翻起的泥土被犁壁带动,整齐地向一侧翻开、破碎,形成细腻均匀的土垄。 泥土的碎度明显优於旧犁,几乎看不到大块板结的土疙瘩。 但最让人震惊的,是转弯时的灵活。 耕到地头,程野轻轻一拉牛绳,牛便顺势转弯。 由於曲辕缩短,转弯半径大大减小,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几乎没有停顿! 从调头到重新开耕,用时不到旧犁的三分之一! “这……”扶苏忍不住上前两步,眼睛瞪大。 治粟內史穰禾也终於变了脸色。 他不再捻鬍鬚,而是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著那架在田地里灵活移动的曲辕犁。 一次,两次,三次…… 曲辕犁在田地里来回耕作了三趟,耕出的土地整齐划一,深浅一致,碎土均匀。 当程野耕完最后一垄,停下牛时,田嗇夫稷连忙命人上前计时测量。 “稟大王!”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新犁试耕完毕!耕深六寸,耕宽一尺,用时——仅半刻钟!调头六次,牛力消耗明显小於旧犁!” 半刻钟?!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同样的时间,新犁能耕旧犁两倍的土地! 而且耕得更深、更宽、土更碎! 最重要的是,新犁只需要一头牛就能拉动,新旧之间差距何止翻倍?! 扶苏第一个忍不住,快步走到新犁耕过的地垄边,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土。 泥土从他指缝间滑落,细腻鬆软,散发著新翻泥土特有的腥香。 “这土……”他喃喃道,“如此鬆软,播种后苗根定能扎得深……” 嬴阴嫚也走上前,仔细察看新犁耕出的沟壑。 隨后转头看向程野,讚许地点了点头。 但最震撼的,还是治粟內史穰禾。 这位掌管全国钱粮的老臣,此刻脸色涨红,呼吸急促。 他快步走到两架犁中间,看看旧犁耕出的粗糙土地,又看看新犁耕出的细腻田垄,反覆对比,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 许久,他才猛地转身,几乎是衝到程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犁……这犁你如何想出来的?!” 程野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嚇了一跳,连忙躬身:“回大人,小人只是……只是觉得旧犁笨重,便琢磨著改改。” “改改?”穰禾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这是改改吗?!你这是翻天覆地!” 他放开程野,转身面向嬴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王!此犁若推广全国,我大秦农事必將焕然一新!一牛一日,可多耕三亩地!一年下来,全国新增耕地可达百万亩!百万亩啊大王!” 穰禾的声音带著哭腔,总让人觉得这位年约五十的老人下一刻就要憋过气去,“臣掌治粟內史十余年,深知农事之艰。天下田地,因耕具笨重、效率低下而荒废者,不知凡几!若得此犁,这些地皆可开垦!还有,耕得深,苗根扎得深,抗旱抗涝能力增强,亩產至少可增一至两成!大王,这是……这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第37章 铁料之困 这位一向沉稳的老臣,此刻竟激动得语无伦次。 嬴政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如今脸上也可见些许激动。 他缓步走到新犁旁,伸手抚摸著那弯曲的木辕,那锋利的铁鏵,那光滑的犁壁…… “程野。”嬴政开口,声音低沉。 程野连忙跪倒:“小人在。” “此犁,造价几何?” 程野连忙伏首答道:“回大王,新犁铁鏵、铁壁及加固处,一套需铁约二十四斤至三十斤。旧犁仅用铁十四斤左右,新犁用铁確是旧犁一倍有余。” “一倍……”嬴政沉吟。 闻听此言,一旁的少府赶前一步,拱手稟报:“大王,臣有言。新犁之效,臣等亲眼所见,確为良器。然若欲推广全国,铁料供应恐成难题。我大秦现今產铁虽丰,但多用於兵械、官器及必要农具。一套新犁多耗一倍之铁,全国数以十万计犁具皆需更换,则铁料缺口巨大。且採铁、冶炼、锻造皆需增调匠役、增设工坊,非一夕可成。” 少府的话让现场气氛微微一凝。 新犁固然好,但铁料的限制也无法忽视。 穰禾急了,“铁料固然紧张,然新犁所能增之田、所多收之粮,其利远大於铁耗!一犁多耗十数斤铁,然一岁多耕之地、多產之粟,足以偿之而有余!” 少府摇头:“內史所言固然在理,然铁料之筹並非仅有算法。各郡县铁官储量不一,若骤然全面推行,必有地方无铁可供、无匠可造,反致民间混乱。且多耗之铁从何增补?若削减兵械之铁,恐伤武备;若加重矿役,又恐民力不堪。” 两人各执一词,一重农利,一重实务,令场面一时沉静。 扶苏此时上前,温声言道:“父王,儿臣以为,新犁之利既已確证,便不当因铁料一时之困而弃用。或可分步推行:先於关中、巴蜀等铁料充足、农事要紧之郡县试行,同时命少府统筹增铁產、训匠人。待铁料渐丰、技艺成熟,再徐徐推至天下。” 嬴政听罢,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回程野身上:“程野,你为制此犁之人,於铁耗与农效之间,可有权衡?” 程野恭声答道:“大王,小人之见与长公子略同。新犁虽多用铁,然一具可抵旧犁两具之功,长久而言省铁亦省力。若一时铁料不足,可先以旧犁改制——將直辕改为曲辕,加装铁壁,虽不及全新之器,亦能增益不少。且小人可设法简化铁壁结构,或能以较少之铁达成相近之效。” 嬴政沉吟片刻,缓缓頷首:“既如此,便依扶苏、程野所议。少府。” “臣在。” “命你与治粟內史、將作少府共擬条陈:其一,核算各郡铁料存量与新犁需求;其二,擬定分三年逐步推广之策,先关中、再中原、后及四方;其三,程野擢为將作少府丞,专司新犁改良、省铁之艺及匠人训导。若能使新犁用铁减至二十斤以下,另行重赏。” 程野大喜,伏地谢恩:“臣领命!必竭心尽力,不负大王所託!” 嬴政又看向穰禾:“治粟內史。” “臣在。” “新犁试行之事,由你与阴嫚督进。每岁收成后,据实稟报增產之数,以验其效。” “臣遵旨!”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欲行,又止步回望一眼那静置田间的曲辕犁,玄袖轻拂:“此犁,便名『曲辕犁』。凡我大秦官制之犁,皆依此式逐步更替。” 言罢,鑾驾缓缓离去。 他於百忙之中抽空来看,已是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亲眼看到新犁效果,心头也算落下一块大石。 田埂上,眾人恭送王驾,心中却各有所虑。 少府面色凝重,已在心中筹算铁料调度;穰禾则握拳振奋,似已见遍地新犁翻土之景;程野与王秋池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光芒——这一步,也成了! “王待詔!快到时辰了。”赵高在远处喊。 时间已近巳时,这是嬴政定好王秋池每日为他调理身体的时间。 计划一旦定下,就绝无耽搁之理。 “来了!” 扶苏也看了眼远去的王驾,转头对程野温言道:“程丞,铁料之限虽是难题,却也是契机。若能因此精研省铁之法,促成冶铁之艺进步,则功在长远。” 话毕拍了拍他肩,“好好干。” 说完后,也追著王驾而去。 …… 回宫的鑾驾上,嬴政闭目养神,神情看似平静,但跟隨多年的赵高却敏锐察觉到——大王今日心情很好。 抵达咸阳宫后,嬴政並未立即处理政务,而是先至偏殿休息。 嬴阴嫚隨侍在侧,亲手为父王斟了一盏温水。 “阴嫚。”嬴政接过水盏,抬眼看著女儿,眼中难得露出真切的笑意,“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温和:“从最初发现程庖丁的才能,到安排试犁,再到今日让治粟內史、少府等重臣亲眼见证……环环相扣,思虑周全。这曲辕犁若能推广开来,你当居首功。” 嬴阴嫚连忙躬身:“父王谬讚。儿臣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真正有功的是程庖丁——若非他潜心改良,反覆试验,断无今日之新犁。还有王待詔,是他最先举荐程庖丁,又在中途为试验田之事建言。”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若无他们二人,纵使儿臣有心,也无从著手。” 嬴政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个女儿,聪慧、果断、知人善任,更难得的是不居功、不抢功……若为男子…… 一旁的赵高察言观色,適时上前一步,躬身笑道:“大王,依老奴看,这皆是上天眷顾我大秦,眷顾大王。自天下一统以来,祥瑞频现——先是王待詔献奇术救诗公主,后有程庖丁改良农具,这岂非天意?大王德被四海,故有贤才辈出,共襄盛世。” 嬴政听了,並未回应,只是將手中水盏缓缓饮尽。 他自然不信什么“天意”,但赵高这番话,倒也让他心中舒坦。 自统一六国以来,他殫精竭虑,推行新政,改革弊制,为的便是这“盛世”二字。 如今见这些年轻才俊確实能为大秦带来新气象,他心中怎能不喜? 只是这喜色,在外人面前不能轻易表露罢了。 “大王。”殿外传来內侍恭敬的声音,“王待詔求见,说已备好调理所需之物。” “宣。” 王秋池捧著药箱步入殿中时,恰好看见扶苏也匆匆从另一侧廊下走来,脸色略显凝重。 “儿臣参见父王。”扶苏行礼后,见王秋池也在,微微頷首示意。 隨即转向嬴政,“父王,儿臣有一事想奏。” 第38章 定称始皇 嬴政已在榻上坐定,示意王秋池可以开始准备,同时看向长子:“讲。” 扶苏深吸一口气:“儿臣回宫途中反覆思量,新犁推广,铁料乃是关键。治粟內史与少府所言不虚——若要全国推行,所需铁料甚巨。 而如今各郡铁矿,役夫多被抽调修筑皇陵、长城等工事,採矿人力本已紧张。若为赶製新犁再加重任务,恐……恐矿上官员为求绩效,压迫役夫太过,酿成祸乱。” 他顿了顿,见父王神色未变,继续道:“儿臣以为,新犁早一日推广,便早一日生效,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 故斗胆建议——可否从驪山皇陵役夫中,调拨部分精壮,暂充铁矿之用?待铁料充足后,再行归建。如此既不误皇陵工程,又可解铁矿燃眉之急。” 殿內一时寂静。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必。” 两个字,简洁乾脆。 扶苏一怔,还想再说:“父王,铁矿若人力不足,官员为完成定额,必会加重役夫劳役,甚至剋扣食粮,长此以往……” “寡人说,不必。”嬴政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皇陵工程,关乎宗庙社稷,岂能隨意调拨役夫?铁矿之事,少府自有安排。” 扶苏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两日前母亲来唤他,和他说了很多—— “苏儿,你父王虽有心传位於你,但此事並未定下。他……不止你一个儿子。將閭和高他们也很勤勉。” “而且当年你外祖叛秦,大王虽未因外祖之事牵连处死母亲,但这些年来的冷落疏远,母亲看得见。如今母亲也不求你爭抢什么,只盼你能谨言慎行,莫要再因言辞惹得你父王不快……” 当时他点头应下,可此刻看著父王淡漠的神情,他又想起府上新拜的那位林薇先生所言: “若明知其理,却因畏惧其威而不敢行之,这便是知行割裂!这便是良知蒙尘!” 两股声音在脑中交战。 一边是母亲的叮嘱,是明哲保身的世故;一边是先生的教诲,是为民请命的担当。 扶苏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渐渐发白。 终於,他还是上前一步,深深躬身:“父王,儿臣並非质疑少府之能。只是……只是想到那些役夫,多是被徵发的黔首,本就困苦。若再加重劳役,恐生怨懟。儿臣恳请父王,至少允准核查各矿实情,若有超限劳役,当予调整。” 话音落下,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 赵高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王秋池已经取出银针,却不敢动作,只静静等待。 嬴阴嫚站在嬴政身侧,看著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嬴政盯著扶苏,许久没有说话。 “扶苏。”嬴政终於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修皇陵?” 扶苏低头:“儿臣知道。皇陵乃宗庙之重,关乎国体。” “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 “为方便政令通行,巩固一统。” “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筑长城、修驰道?” “为御外敌、通商贸。”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扶苏面前:“这些工程,哪一件不耗民力?哪一件不曾有役夫辛苦?但正因有了这些,六国遗民才能真正融为一体,边关才能安寧,商贸才能繁荣,政令才能通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治国如驭车,需看长远,需权衡轻重。新犁要推广,皇陵也要修,长城不能停,驰道必须建……人力有限,如何调配,寡人与诸卿自有考量。 你今日只见铁矿役夫之苦,却不见若放缓皇陵工程,宗庙不稳,天下又会如何议论?若抽调皇陵役夫,工期延误,寡人百年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扶苏脸色发白:“儿臣……儿臣並非要放缓皇陵工程,只是建议暂调部分……” “够了。”嬴政挥手打断,转身不再看他,“你今日累了,回去歇著吧。” “父王……” “回去!” 扶苏浑身一颤,终於低下头,深深一揖:“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蹌。 嬴政看著他离开,久久不语。 王秋池这才敢上前,低声道:“大王,可以开始了吗?” 嬴政“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榻上,闭上双眼。 …… 离开王宫的扶苏並未回府。 他径直策马,带著几名亲隨,直奔驪山而去。 他倒要去亲眼看看,这父皇口中“关乎宗庙社稷”、“绝不能有丝毫耽搁”的皇陵,究竟紧要到何种地步。 与此同时,咸阳宫內,刚刚给嬴政结束了调理的王秋池听到宫人稟报—— “丞相王綰和廷尉李斯求见。” 虽然很好奇这些歷史上出名的人物前来干什么,但王秋池知晓自己身份,很识趣地请退,却不曾想嬴政竟挥挥手否决了他的退请。 “寡人尚觉不快,你再观察观察。” 王綰和李斯很快联袂而至。 王綰是个花白头髮的老人,听说已经年近七十,黑红脸膛,老年斑明显。 虽然位居丞相之位,但眼神温和,若不是身上那身官袍,看著倒更像是个老农。 李斯则清瘦一些,面白无须,颧骨略高。 同样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比王綰年轻了不少。 “大王。”入殿的李斯率先躬身,双手奉上一卷简牘,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等与博士、诸卿反覆商议、考据典籍,已擬定大王尊號。以为大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当取『皇帝』为號。而大王乃天下一统之首位皇帝,故称『始皇帝』,以明功业之始,传之无穷。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乃至万世,皆承此號,永续不绝。” 静静等著李斯说完,王綰才在一旁补充道:“相关礼仪、制度、詔令格式,臣等亦已草擬完备,请大王御览定夺。” 嬴政接过简牘,看著上面“始皇帝”这三个字陷入凝思。 这个称號,凝练了他扫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功业,更寄託了他开创基业、传之万世的雄心……更重要的是,前几日,他已经在那两个小太监的口中听过。 ……他们的背后会有王綰或李斯的影子吗? 嬴政沉默片刻,眼中锐光一闪,將简牘置於案上。 “可。”他沉声吐出一字,隨即目光扫过二人,“明日,於前殿召开廷议,公告天下。” 李斯与王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与凝重。 他们躬身应诺:“臣等遵旨,即刻筹备。” 第39章 地理 王綰、李斯走后,嬴政这才对王秋池摆了摆手,“你也去吧。” “喏。” 目送王秋池的背影离开,嬴政向侧面瞥了眼。 赵高会意,也跟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大殿之中只剩下嬴政和贏阴嫚二人。 看著赵高也跟在王秋池身后而去,贏阴嫚眼中略显担忧。 她知道刚才王綰、李斯来的时候父王为何留下王秋池,不过就是想要给他一些接触到核心信息的机会,看看他会不会做出一些异动。 毕竟王待詔的一身医术神鬼莫测,其来歷当真让人无法放心……只希望,他的心中当真没什么鬼蜮,也不会做些什么让父王误会的举动来吧。 一片安静中,嬴政首先开口,“是不是觉得我对扶苏太苛刻了些?” 贏阴嫚没有正面回答,却反问道:“父王何不告诉兄长您已另有打算……” “为何要告诉他?”嬴政摇摇头,“难不成什么事都要我来提点?那日后等我百年,这江山他又要靠谁?寡人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更何况……” 嬴政抬头,看向贏阴嫚这个女儿……这个他最满意、最聪慧的女儿。 “你能想出来的方法,他为何想不出来?” 解决铁料的办法,在两日前贏阴嫚问过新犁消耗回宫后,就已经给出了她的想法。 …… 扶苏策马疾驰,驪山轮廓渐近。 这座位於咸阳以南的山峦,在春日阳光下呈现出青黛色。 山脚下,原本该是役夫如蚁、夯声震天的皇陵工地,此刻却异常安静。 扶苏勒马停在山道入口,眉头紧锁。 没有想像中的尘土飞扬,没有號子声震天。 只有三三两两的役夫,正扛著些奇形怪状的木架、绳索,在山坡上缓慢移动。 他们不像在施工,倒像是在……丈量什么? “公子,这……”隨行的侍卫长也察觉异样,低声道,“皇陵工程莫非停了?” “不可能。”扶苏摇头。 父王对皇陵的重视,满朝皆知,更別说刚刚还因此训斥了他。 他翻身下马,“去看看。” 一行人沿著新辟的小逕往山腰走去。 沿途遇到的役夫见到他们,纷纷避让行礼。 让扶苏惊讶的是,这些役夫虽然衣衫襤褸,面色却不算太差,至少没有他想像中那种被榨乾精气的枯槁。 有几个正蹲在路边休息的,手里还捧著陶碗,碗里是稠粥,隱约能看见粟米和野菜。 “你们今日为何不施工?”扶苏拦住一个年长的役夫。 那役夫慌忙放下碗,跪地答道:“回贵人,小人们是在施工啊。李工师说了,这叫『勘察』,是画地图的前奏。画好了图,以后修陵才能事半功倍。” “李工师?地图?”扶苏更困惑了。 驪山的地形图,少府不是早有存档吗?何须重新绘製? 而且还是在这种紧要关头,抽调皇陵役夫来做这事? 正疑惑间,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群人簇拥著两个年轻男子,正从北坡下来。 “那就是李工师和张工师。”旁边的役夫小声说,“大王亲派来的,说是要绘什么『工程地质图』。这几日,满山的人都听他们调遣。” 扶苏心中一动。 父王派来的? 他不让自己从这里抽调人手,难道就是因为他们? 连利国利民的新犁都比不过他们的重要性,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好奇心像是猫抓似的折磨,他示意侍卫长等人稍候,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那群人停在一处裸露的岩壁前。 穿短褐的领头年轻人……应该是役夫口中的李工师,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对周围几个穿著官服的驪山官吏说道: “诸位请看脚下这片赭红色的土。” 他声音清亮,带著一种奇异的自信,完全不像普通工匠或內侍。 扶苏隱在一块巨石后,凝神倾听。 “这不是普通的黄土。”李旭將手中的土搓开,红色粉末簌簌落下,“这是第三纪红土,是几百万年前,此地还是一片温热潮湿的泽国时,沉淀下来的。你们摸一摸——” 一个隨行的中年男子迟疑地伸手抓了一把,捏了捏,惊讶道:“这土……黏手。” “对!”李旭点头,“这土质黏重,颗粒极细,遇水则滑,所以驪山北麓多滑坡。我来了以后听说过,去岁秋雨,北坡就有三处塌方,砸伤了十几个役夫,还毁了一段刚夯好的墓道基础。” 几个官吏纷纷点头,显然对此事记忆犹新。 李旭又走到一处新开的崖面,用手指在岩石上划著名。 “这里,看这层理。上面这层疏鬆的,是风成黄土,是几十万年来风从西北戈壁带来的,一层一层落下来,压实了。下面这层青灰色的,坚硬得多,是太古界的片麻岩,里面这些黑白相间的条带,是长石和石英在高温高压下重新结晶形成的。这一软一硬,就是典型的『二元结构』。水从山顶渗下,遇到片麻岩就下不去了,沿著岩层面横向外溢,所以山脚那些坑,挖到三尺必见水。” 拍了拍手上的土,李旭指向脚下缓坡:“皇陵选址在此,选的就是这块『洪积扇』的前缘。选这个地方做地宫,不是因为风水,是因为地质——片麻岩完整、致密、透水性极差,是方圆百里最理想的防水层。” 隨行的官吏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这两个大王派来的年轻人说话他们很多都听不太懂,但不妨碍他们说过的那些他们能听懂的话全都应验。 所以这还说啥了?儘可能记唄。 大儒亲传知识,不把握这个机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舒跟在李旭身后,冲他直竖大拇指,“专业。” 如此畅所欲言的装逼,说什么都被人当圣言,实在没法不让人羡慕。 李旭歪嘴一笑,“当时老师也是这么教我们的……我现在算是知道他的感觉了。” 一行人正停顿消化,一个役夫匆匆跑来,手里捧著一卷麻布。 “李工师!南坡那个探坑挖到五丈了,下面是青灰色的泥岩,还渗水!” 李旭和张舒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李旭对那几个官吏道,“正好也讲讲泥岩和渗水怎么处理。” 一群人呼啦啦往南坡走去。 扶苏听得兴起,毫不犹豫跟上。 第40章 责任 南坡的一处平地上,已经挖出了一个深坑。 坑边架著简易的轆轤,几个役夫正摇动著,將一筐筐湿土拉上来。 坑底传来“咚咚”的凿击声。 李旭接过役夫递上来的湿土块,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是泥岩,夹著薄层砂岩。”李旭判断道,“渗水是因为上面有裂隙,雨水顺著裂隙下来了。这种岩层,遇水容易软化,不適合做大型地宫的侧壁。得避开,或者做专门的防水处理。” “怎么处理?”一旁官吏问道。 “办法多了。”李旭从坑边站起来,“可以用夯土回填,压实;可以挖排水沟,把水引走;还可以用『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混在一起,夯成防水层。不过具体用哪种,得看这渗水是季节性的还是常年有,水量多大,水压多高……” 他说得头头是道,几个官吏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掏出木牘和炭笔记录。 扶苏在暗中越听越惊。 这位李工师谈论这些工程技艺,不仅术语新奇,思路也极其清晰,仿佛自成一派,这又是哪里冒出的大才? 想到这他整了整衣冠,从巨石后走出。 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深衣上,腰间佩玉轻响。 几个官吏看清来人,顿时脸色大变,慌忙跪倒:“拜见长公子!” 役夫们虽不认识扶苏,但见官吏们都跪了,也呼啦啦跪了一片。 李旭和张舒对视一眼,也躬身行礼,同时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俊朗年轻人。 长公子? 这就是那个接到假令想也不想就自杀的扶苏? 这哥们恁憨啊? “无需多礼。”扶苏抬了抬手,看著李旭开门见山地问,“不知工师以为,皇陵工程当下,最紧要的隱患何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及要害。 周围的官吏都屏住呼吸,偷偷抬眼观察李旭的反应。 李旭却坦然回答,像是对这些早已胸有成竹,“最紧要的隱患,一在滑坡,二在水患,三在塌方。驪山北坡土质黏重,雨季易滑;山中多裂隙,地下水系复杂,一旦挖穿含水层,地宫可能变水窖;而有些岩层看似坚固,实则內藏软弱夹层,开挖后应力释放,容易塌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瞒公子,这几日勘察,我们已经发现了至少三处潜在的滑坡区,五条地下暗河的可能路径,以及两片岩层破碎带。若按原计划施工,这些地方迟早要出事。轻则延误工期,重则……人命关天。” 扶苏脸色凝重。 他虽不懂具体工程,但“人命关天”四个字足以让他心惊。 “那……以工师之见,当如何规避?” “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李旭指向坑边探洞,“全面勘察,绘製详图,然后重新规划施工方案。该避开的避开,该加固的加固,该排水的排水。或许会耽误一两个月,但长远来看,反而能加快进度——因为少走了弯路,少了返工,更少了……伤亡。” 扶苏沉默。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父王面前还为铁矿役夫请命,担心他们劳役过重。 可若皇陵工程本身因规划不周而白白牺牲人命,那他的请命岂不是本末倒置? “公子今日来驪山,是为了视察工程?”看著扶苏脸色,李旭忽然问道。 扶苏回过神,轻嘆一声:“原本是。但现在……我更想看看二位如何绘图,如何勘察。不知可否容我隨行观摩?” 李旭和张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兴奋。 这可是长公子扶苏!在普通人面前装逼哪有在这种歷史留名的人面前装逼更爽? “公子愿看,是我等荣幸。”李旭笑嘻嘻的,“正好我们要去东侧山脊,那里有一处典型的断层崖,可以用来讲解岩层构造。公子请——” 一行人重新出发。 扶苏走在李旭和张舒身边,不时询问。 李旭表现欲十足,遇到特殊的地貌、岩层,恨不得追溯到地球初生。 “公子看那边——”李旭指向东侧一道陡峭的岩壁,“那是正断层形成的断崖。您看岩层的错动,上盘下降,下盘上升。这说明驪山这一带,在地质史上经歷过剧烈的拉张运动。这种断层附近,岩体往往破碎,裂隙发育,是地下水的良好通道。所以皇陵选址,一定要远离这种大型断裂带。” 扶苏仰望著那高达十余丈的绝壁,心中震撼。 他读过诸多古籍,也知道“山崩地裂”的传说,但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理性地告诉他: 山为何会崩,地为何会裂。 仿佛眼前这人,能看透千万年时光,目睹大地如何起伏、断裂、堆积。 “李工师……”扶苏忍不住问,“这些知识……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平日里接触那么多人,却从未听说过类似说法。 李旭淡定笑了笑,装逼之气横流。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挥手引向远方,“公子可曾想过,为何驪山北坡多红土,南坡多青岩?为何渭水河道几度改道?为何关中平原沃野千里,而陇西却多荒山?” 扶苏怔住。 这些问题,他从未深究。 “天地运行,自有其理。”李旭背负双手,转身望著远山,缓缓道。 “日升月落,潮涨潮退,山成水改,草木枯荣……看似无常,实则皆有规律可循。小人不过是比別人多看了几眼,多想了几步,试著去找到那些规律罢了。” “666”跟在一旁的张舒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硬是想不明白这傢伙怎么这么能装。 但偏偏看起来扶苏很吃这一套。 看著李旭年轻却沉稳的侧脸,扶苏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仰视一个巨人。 在他的身上,扶苏看到一种自己从未想过的东西—— 一种试图用理性去理解天地万物的勇气,一种相信“规律”而非“天命”的执著…… 日落时分,勘察暂告段落。 扶苏与李旭、张舒在山腰的临时工棚前告別。 “今日受益良多。”扶苏诚恳道,“二位工师所为,不仅利於皇陵工程,更让我对『治国』二字有了新思。改日若有暇,还望能再向二位请教。” “公子客气。”李旭和张舒躬身送別。 看著扶苏一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张舒碰了碰李旭的肩膀:“今天给你爽到了。” “爽个蛋!”李旭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工棚里走,“我他妈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他们都相信我,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 沉甸甸的信任,在他这里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每时每刻都在记忆中深挖老师曾经教授过他的那些知识…… 他不能错。 他的错,会被秦朝的这些人,用生命来承担。 天色渐晚,棚內点起了油灯。 木板上摊著未完成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秦人看不懂的符號、数字,以及各种奇怪的线条。 驪山渐渐沉入夜色,但山脚下,点点火光渐次亮起—— 那是役夫们的营地点起的篝火。 第41章 蝴蝶掀起的第一阵风 翌日清晨,天未全亮,咸阳宫外已车马如龙。 王秋池身著医官服饰,站在宫门侧的偏殿廊下,看著一辆辆駟马安车陆续驶来。 车上下来的人,有鬚髮皆白的耆老,有正值壮年的武將,还有身著深色官袍的文臣—— 他们大多神情肃穆,步履匆匆,彼此间偶有眼神交流,却很少交谈。 这就是秦时的朝会? 亲身穿越过来,王秋池才知道秦朝並不像后世的朝代那样官员需要每天上朝。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能参加? “王待詔。”柔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王秋池回头,见贏阴嫚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阴影中,脸上带著明媚的笑,“父王有命,今日朝会,请王待詔也隨侍殿侧。” “我?”王秋池一怔,脸上渐渐兴奋,“我也能去吗?” “当然。”贏阴嫚略一頷首,转身带路,“请隨我来。” 两人穿过重重宫闕,来到大殿右侧的屏风后——这里既能看清殿內全貌,又不至於太过显眼。 “就请王待詔在此观会。”贏阴嫚低声叮嘱,也坐到一边等候。 今日朝会庄严,她也罕见地没什么话。 而来到这里的王秋池心中已满是亲眼见证歷史大事件的激动,没想到定称始皇这种大事宣告天下的时候自己竟然也能站在现场。 他透过屏风缝隙看向殿內,只见殿內黑压压站满了官员,文左武右,气氛庄重得让人屏息。 辰时正,钟磬齐鸣。 “大王至——” 百官齐刷刷躬身,嬴政身著玄色冕服,头戴通天冠,腰佩太阿剑,在八名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他目不斜视,登上九级玉阶,在御案后落座。 “拜见大王!” “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殿內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滴答声。 嬴政环视群臣,缓缓开口:“今日大朝,有数事宣告。” 他目光转向文官队列最前方:“丞相、御史大夫、廷尉。” 王綰、冯劫、李斯三人应声出列,躬身候命。 “此前所议寡人尊號之事,可已擬定?”嬴政问道。 李斯双手捧上一卷简牘,朗声道:“回大王,臣等与博士、诸卿反覆商议,考据三皇五帝之德。以为大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当取『皇帝』为號。大王乃天下一统之首位皇帝,故称『始皇帝』,以明功业之始,传之无穷。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乃至万世,皆承此號。” 嬴政接过简牘,展开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可。” 一字定乾坤。 李斯退回队列。 御史大夫冯劫上前一步,面向百官,声音洪亮:“大王有詔:自即日起,改王號为皇帝。大王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之。凡上书奏事,皆称『陛下』。命为『制』,令为『詔』,天子自称曰『朕』。” 殿內一时寂静,旋即百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始皇帝万岁!” 声浪如潮,在殿宇间迴荡。 嬴政微微抬手,声浪渐息。 他又看向李斯:“廷尉,迁徙豪富之事,章程可已完备?” 李斯再次出列:“回陛下,臣已擬定:迁天下豪富十二万户至咸阳。凡家资万金以上,或僮僕过百者,皆在迁徙之列。各郡县据实上报,不得隱匿。迁至咸阳后,赐宅第、田產,使其安居。然三年內不得离开咸阳百里。” 嬴政点头:“准。” 冯劫再次上前宣告:“陛下有詔:迁天下豪富十二万户於咸阳,以实京畿。各郡守、县令需三月內上报辖內豪富名录,不得延误隱匿。迁徙事宜,由廷尉府总领,各郡县配合。” 殿內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核心圈子的官员大多早已知晓,但更多的中、基层官吏对此还是刚刚听说。 迁徙十二万户,这可是近百万人啊! 但无人会在此时发出半点异议——此事显然是几位重臣和陛下早已议定好的,今日不过是正式宣告,任何人都没有质疑的资格。 议论声很快平息。 嬴政继续道:“天下初定,六国兵器散落民间,终是隱患。廷尉,於此可有建言?” 李斯第三次出列:“陛下,臣以为当收天下兵刃,聚之咸阳,销熔铸造,以绝后患。可铸为金人十二,立於宫前,以示天下一统,兵戈永息。” 此言一出,殿內许多官员微微点头——这提议早有流传,消息稍微灵通点的官吏却是早就知道的。 然而嬴政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铸金人。” 眾臣一怔。 嬴政目光扫过殿內,声音依旧低沉,“收天下兵刃,聚之咸阳,熔铸为——农具!” 这,就是解决铁料一时之急的办法! “农具?!”殿內响起压抑的惊呼。 连李斯都愣住了……这和说好的不对啊? 王綰、冯劫等重臣也惊疑地交换眼神——此前商议时,大王从未提过要铸农具啊? 这是怎么回事? 屏风后的王秋池也心中一动。 歷史上秦始皇收天下兵铸的確实是金人,如今却改为农具……终究是他们这行蝴蝶扇动的翅膀吹来了改变歷史的风吗? 连王綰、李斯等人都未曾提前知晓的决议让殿內陷入短暂的混乱,官员们低声交谈,脸上满是惊疑。 但很快,声音渐息。 依旧无人在明面上提出质疑。 所有人都知道,始皇帝这是在通知,不是商量。 冯劫深吸一口气,上前宣告第三道詔令:“陛下有詔:收天下兵刃,聚之咸阳,熔铸农具,以利耕桑。各郡县设收兵之所,凡民间私藏戈、矛、剑、戟、弓、弩等兵器,限三月內上交。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收缴之兵刃,由將作少府统筹熔铸,制为农具,分发郡县。” 三詔已毕,殿內气氛並未放鬆。 果然,李斯再次出列,这次他的声音更加坚定:“陛下,臣还有一事奏请。” “讲。”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一,旧时诸侯分封之制已不合时宜。臣请废分封,行郡县。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下设县,县下设乡、亭、里。郡守、县令皆由朝廷任命,定期考核,不得世袭。如此,则政令通达,江山永固。” 此言如巨石投水,顿时激起千层浪! “臣反对!”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 第42章 分封or郡县 丞相王綰大步出列,花白的鬚髮因激动而颤抖:“陛下!诸侯分封,古之常制。如今天下初定,燕、齐、楚地僻远,若不置王侯以镇之,恐生变乱。请封诸皇子为王,镇守四方,以安天下!” “王丞相所言极是!”又一人出列,是博士淳于越。 他鬚髮皆白,言辞激烈:“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四海,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李斯冷笑:“师古?淳于博士所谓古制,不过诸侯相攻,战乱不休!周室衰微,诸侯並起,天子不能禁,此乃分封之弊!今陛下扫灭六国,一统天下,若再行分封,岂不是重蹈覆辙?” “荒唐!”王綰怒道,“郡县之制,官吏皆由朝廷任命,然山高皇帝远,若郡守县令欺上瞒下、鱼肉百姓,朝廷何以知之?若有边患,郡守无权徵兵调粮,如何御敌?分封诸王,镇守一方,方可保江山稳固!” 淳于越也高声附和:“礼乐崩坏,皆因不尊古制!陛下当效法三代,封邦建国,以仁义治天下,而非专任刑法,以吏为师!” 李斯寸步不让:“三代之治,距今已千余年!时移世易,岂能墨守成规?郡县之制,令出一门,法度统一,方能长治久安!若行分封,今日之诸侯,安知非明日之六国?” 双方越吵越烈,殿內文武百官也渐渐分成两派。 一派以王綰、淳于越为首,多是老臣和儒生,坚持分封。 一派以李斯为首,多为法家官吏和少壮派,力主郡县。 “分封乃祖宗之法!” “郡县方是治国良策!” “尔等欲使陛下背弃古训乎?” “尔等欲使天下再陷战乱乎?” 爭吵声越来越大,殿內如同市集。 嬴政端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爭吵。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爭吵声渐弱,眾臣意识到失態,纷纷噤声垂首,大殿才重新恢復安静。 “说完了?”嬴政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无人应答。 “分封,郡县。”嬴政缓缓站起,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內火光映照下若隱若现,“朕,今日就定下此制。”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天下初定,六国余孽未清。若此时分封诸子,无异於再造诸侯。燕齐楚地,今虽归秦,民心未附。朕若封王镇之,三五十年后,诸王坐大,必起异心。届时兄弟鬩墙,战火重燃,今日一统之功,岂不化为乌有?” 王綰急欲再言,嬴政却抬手制止。 “丞相所虑,朕亦知之。郡县之制確有弊端——山高皇帝远,官吏可能欺上瞒下;边患突发,郡守无权调兵。然此皆可设法制之,分封之议,今日暂罢。” 他转向李斯:“廷尉。” “臣在。” “朕命你与丞相、御史大夫共擬监察之制。於各郡设监御史,直属朝廷,监察郡守县令,可直奏於朕。另擬应急之法:边境郡县遇外敌入侵,郡守可先行调兵抵御,再报朝廷。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李斯躬身:“臣领旨!” 嬴政最后环视群臣,一字一句:“即日起,天下行郡县之制。分三十六郡,郡下设县。此制——暂行。日后若有调整,再议不迟。” 王綰等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大王……如今该称陛下,心意已决,且话中也留了余地,当下只能躬身应诺:“陛下圣明!” 淳于越却仍不服气,颤声高呼:“陛下!此事关乎国本,岂能……” “退朝。”嬴政懒得理他,转身离去。 “陛下!陛下!”淳于越还想再諫,却被两旁同僚死死拉住。 钟磬再鸣,朝会结束。 …… 巳时三刻,咸阳宫偏殿。 嬴政已换下朝服,著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朝会上的爭吵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尤其是淳于越那句“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让他心中烦闷。 这个老儒生,满口仁义古制,却不知变通。 更让他不悦的是,淳于越还是扶苏的老师……该给他换换了。 “陛下,王待詔到了。”赵高轻声稟报。 “宣。” 王秋池提著药箱入內,行礼后开始准备针灸用具。 嬴政睁开眼,看著他熟练地消毒银针,忽然问道:“王待詔,今日朝会,你都听见了。以为分封与郡县,孰优孰劣?” 王秋池手一顿,人都傻了。 他没想到始皇帝竟然会问他这种问题……可问题是,自己知道个蛋? 他是知道后世汉朝採用的是郡县和分封並存的方式过度,但为何要这样选择,他却不甚清楚。 若是嬴政问起自己深层次原因,自己该如何作答? 所以如今你问我“分封or郡县”? 那我只能回答“or”…… “陛下,下官不通政事。但听双方所言,下官觉得分封有些道理,郡县也很不错……” “……”嬴政没再吭声,王秋池不確定老祖宗是不是被自己气到了。 当下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只专心取穴下针。 一时间,殿內只有铜漏滴答。 半个时辰后,调理结束。 王秋池收针时,嬴政忽然道:“赵高。” “老奴在。” “去请孔鮒入宫。” “喏!”赵高毫不意外,前几日大王就將这位孔子八世孙从隱居的宛洛一带“请”了过来。 人都来了,肯定是要见的。 赵高退下后,嬴政对王秋池道:“你也不必急著走,就在一旁候著。待孔鮒来了,你也见见。” “下官遵命。” 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高先入內稟报:“陛下,孔鮒先生请来了。” “宣。” 殿门开处,两名侍从几乎是半架著一位中年男子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身著粗布深衣,头戴竹冠,虽被“请”来,神色间却不见惶恐,反而有种淡然的疏离。 他站定后,整理衣冠,躬身一礼:“草民孔鮒,拜见皇帝陛下。不知陛下唤我这等无用之人前来,有何吩咐?” 王秋池在旁好奇看他。 这就是孔圣的八世孙? 语气这么吊?不想活啦? 第43章 换师 但哪怕遇到这种冒犯,嬴政的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的脸色。 他神色依旧淡淡,只道:“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朕今日请先生入宫,是想请先生教一人。” 孔鮒依旧敷衍,摆明了抗拒:“草民所学迂阔,恐负所託。” 嬴政不以为意,只道出自己用意,“扶苏。” 听到这里,孔鮒眼中才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恢復平静:“长公子自有名师教导,何须老夫?” “名师?”嬴政冷笑一声,也不爭辩,“朕不是在求你,只是给你一个机会。教与不教,你可自行接触扶苏再看。若不愿,朕不逼你。” 孔鮒一时沉默。 他隱约听懂了嬴政的弦外之音—— 你不辅佐我,可以,但现在给你一个辅佐將来皇帝的机会。 若是扶苏…… 他心中確实动了一下。 他避世不仕,不是真的不愿为官,而是不愿辅佐秦始皇。 这位皇帝用法苛峻,行事极端,与他秉承的儒家理念格格不入。 但扶苏不同。 这位长公子素有仁名,待人宽厚,在儒生中口碑甚佳。 若能为扶苏之师,將来扶苏继位,或可实现儒家“仁政”的理想。 见他沉默思考,嬴政也不逼他,甚至拿起手边的竹简开始查看政务。 良久,才见孔鮒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既如此……草民遵命。但能否胜任,尚需见过长公子后方知。” “可。”嬴政点头,“赵高,带孔先生去客舍安顿,好生招待。什么时候去见扶苏,由先生自行决定。” “喏。” …… 回到宫外客舍。 孔鮒站在窗前,望著咸阳宫的巍峨殿宇,心中思绪万千。 赵高安排得周到,客舍整洁雅致,书案上还备好了竹简和笔墨。 但他此刻毫无读书的心思。 “先祖……”他低声自语,“若您在此,会如何抉择?” 辅佐嬴政,他做不到。 那人的治国之道,与他信奉的仁义礼乐背道而驰。 但扶苏不同。 那位长公子,或许真能成为一个“仁君”…… “扶苏现在何处?”孔鮒忽而出声。 守候的下人早接到赵高叮嘱,听孔鮒询问的他们第一时间备好车马,“这就带先生去寻。” …… 扶苏回到府中,听著窗外热闹十足的声音,心中纷乱如麻。 朝堂上那场关於分封与郡县的激烈爭辩,此刻还在耳边迴响。 他从小受淳于越等大儒教导,读的是《诗》《书》,信的是“三代之治”。 分封制,那是古圣先王定下的规矩,殷周因之享国千载,怎么到了父王口中就成了“战乱之根”? 可林薇先生那日说的“任何制度礼法若成了束缚生机的枷锁就该被打破”,又像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父王今日在朝堂上的坚持,是否也是一种“打破枷锁”? 扶苏站起身,在书房內踱步。 案几上摊著竹简,记录著各地郡县的设置草案—— 三十六郡,郡下设县,县下设乡、亭、里,一切官吏皆由朝廷任免,不得世袭。 这套制度整齐划一,確实有利於政令通达,但…… “林薇先生呢?”扶苏忽然问。 “林薇先生又上街了……”侍从小心回答。 也不知道怎地,自从那日这林薇在公子面前说了些话后,公子就对她宽待至此。 这几天这小姑娘天天睡醒了就出门,饿了就回来吃饭,完全把公子府当成她家后花园。 大家都是下人,差距咋能这么大呢? 闻听此言,扶苏一怔,却瞬间“理解”了林薇先生的用意—— 今日诸多大事公布,咸阳城中一定议论纷纷,先生定是去街上听取诸多子民的声音了。 想到这扶苏忽然道,“备常服,我也去街上走走。” 换上一身素色深衣,扶苏只带了两名同样著便装的亲隨,悄然从府邸侧门而出。 咸阳城的午后很是热闹,主干道两旁的铺面几乎都开著,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之声,食铺飘出烤饼和肉羹的香味。 街道上行人往来,有挑著担子赶路的商贩,有刚从官署下值的低级官吏,也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儒生士子。 扶苏缓步走著,留心倾听街谈巷议。 果然,今日朝会的几项决定已成满城热议的话题。 “听说了吗?大王……哦不,陛下,要改称『始皇帝』了!” “何止!还要收天下兵器,熔铸农具!我家那把祖传的青铜剑,怕是留不住了……” “最要紧的是郡县制!以后天下不封诸侯了,各郡的郡守、县令都由朝廷任命!” “这倒是好事!我叔父在邯郸,说那里的郡守是朝廷派去的,比从前赵国的贵族老爷清明多了!” “好什么好?山高皇帝远,郡守若鱼肉百姓,谁来管?不如分封诸王,镇守一方……” 议论声中,扶苏听到最多的,便是对郡县与分封的爭论。 百姓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凭著最朴素的直觉,各执一词。 他走著走著,不觉来到城南一处相对清静的区域。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肆前的槐树,洒下斑驳光影。 不少儒生打扮的人聚在书肆外的空地上,或站或坐,正激烈辩论著什么。 扶苏一眼就看到了林薇。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襦裙,外罩半臂,正抱臂倚在一家书肆的门柱旁,饶有兴致地听著那群儒生爭吵。 扶苏走近时,正听见一个年轻儒生慷慨激昂: “……郡县之制,看似整齐,实则僵化!官吏皆由朝廷任命,他们心中只有上峰,何曾有百姓?三年一任,五日京兆,谁肯用心治民?唯有分封诸侯,世守其土,方能爱民如子,长治久安!” 另一人立刻反驳:“荒谬!周室分封,结果如何?诸侯並起,战乱不休!如今六国初平,若再行分封,岂不是重造割据?” “此言差矣!周室之衰,非分封之过,乃礼崩乐坏之故!若行仁政,明礼乐,诸侯各安其位,何来战乱?” “仁政?哼,若无强力制约,诸侯坐大,必然生乱!这是人性,与礼乐何干?” 双方爭得面红耳赤,谁也说不过谁。 林薇在旁静静地看,眼里全是戏謔的笑意。 不知为何,看到她那慵懒的模样,扶苏就觉得找到了主心骨——林薇先生对此好像也很有见解? “先生。” 林薇转头,看到是扶苏也不惊讶,只是活泼地打了声招呼,“公子也来啦?” “这分封与郡县制之爭,先生也听到了。”扶苏开门见山,“不知先生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林薇笑嘻嘻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倒是有些小小的……经验。” 第44章 推恩令! 一刻钟后,两人已坐在城南一家清静的茶舍雅间內。 亲隨守在门外,室內只有他们二人。 陶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茶香裊裊。 扶苏亲自为林薇斟了一盏茶,迫不及待地问:“先生,今日朝堂爭议,您想必已经知道。父王力主郡县,王綰丞相等坚持分封。我……我心中实在困惑。受教多年,我觉得分封或许可行,但父王的考量,也未必没有道理。先生以为,如今究竟该用郡县,还是分封?” 林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扶苏眼中真切的困惑,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个接到假詔便自尽的公子——仁厚,正直,却也固执,单纯。 “公子。”她缓缓放下茶盏,“若我说,两者並用呢?” “两者並用?”扶苏一怔,“这……如何並用?” “郡县制用於中原腹地、交通便利之处,由朝廷直接管辖,確保政令通达,赋税如数上缴。” 林薇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而边疆、偏远之地,如燕、齐、楚故地,距离咸阳遥远,民风迥异,六国遗民尚存,短期內难以完全归心。这些地方,不妨分封诸侯王——最好是陛下的皇子,或是功勋卓著又忠心耿耿的功臣,让他们镇守一方,以安地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后来汉朝已经证实过的做法,远比始皇帝的一刀切来得更加温和。 扶苏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先生此议,与王綰丞相所言相似。但父王今日在朝堂上已明確拒绝。李斯说若分封诸王,三五十年后,诸王坐大,必起异心,届时兄弟鬩墙,战火重燃。这……这正是分封制最大的弊端啊!” 林薇笑了,笑容中满是自信,看的扶苏眼前一片昏花。 “若我说,有一种制度,可以让诸侯不得不自行削弱。时日一长,再大的封国也会化整为零,再也无力对抗中央呢?” 扶苏讶然,“还有这种制度?” “有的……”林薇点头,“我们只需要给分封制加上一道枷锁——一道让诸侯王永远无法坐大的枷锁。” 林薇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公子可曾想过,诸侯王为何能坐大?” 扶苏思索片刻:“因他们世袭封国,代代相传,势力积累……” “不止。”林薇摇头,“更重要的是继承制度——嫡长子继承制。诸侯王死后,封国全部由嫡长子一人继承,国土完整,实力不减。如此代代相传,封国自然越来越大,诸侯王自然越来越强。” 扶苏点头:“这是古礼,也是常制。” “那如果。”林薇眼中闪过锐光,“我们改变这个继承制度呢?” “改变?” “对。”林薇一字一句道,“颁一道法令:诸侯王死后,其封国不再由嫡长子一人继承,而必须分封给所有儿子——嫡长子、次子、庶子,人人有份。长子可稍多,但其余诸子也须各有封地。如此一代,封国一分为数;再一代,再分;数代之后,再大的封国也会化为数十、数百个小邑,每个小邑之主,不过相当於一个县令,甚至乡长。他们还有何实力对抗中央?” 扶苏彻底呆住。 他怔怔地看著林薇,脑海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这……这是什么制度? 前所未闻,却又……狠辣至极! 它不直接削藩,不激起反抗,而是利用诸侯王对子孙的“慈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將封国分给所有儿子。 表面上是在“推恩”——將恩泽推及所有子孙,实际上却是在无声无息中瓦解封国的实力。 “此制……”扶苏声音发乾,“可有名目?” 林薇沉默片刻。 在原本的歷史上,这道计策要等近百年后,才由主父偃献给汉武帝,名为“推恩令”。 正是这道看似仁厚的法令,彻底解决了困扰汉初数十年的诸侯割据问题。 可如今,她要提前百年,將它献给扶苏。 “可名为『推恩令』。”林薇缓缓道,“詔告天下:陛下仁德,不忍诸侯王子孙中有不得封者,故推恩及眾,令诸侯王分封子弟。如此,陛下得施恩之名,诸侯王子孙各得所愿,而封国自析,不復为患。” 扶苏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散尽,炭炉里的火也渐渐微弱。 雅间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的脑海中,两幅图景交替闪现—— 一幅是分封诸王,镇守四方,天下安定,儒家理想中的“仁政”得以施行; 另一幅是那道“推恩令”如无形枷锁,套在每一个诸侯王颈上,让他们在疼爱子孙的同时,亲手將封国割裂、削弱,最终化为尘埃。 如此一来,两难自解。 “可是……”扶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担忧,“若诸侯王看穿此计,拒不执行呢?” 林薇笑了:“那就更简单了。法令颁布,便是国策。拒不执行,便是抗旨。届时朝廷出兵討伐,名正言顺——天下人会说,陛下推恩及眾,仁至义尽,诸侯王却贪恋权位,连亲生儿子都不愿分封,如此吝嗇无情,討之何辜?” “……” “再者。”林薇又道,“诸侯王们难道真是铁板一块?长子自然想独吞封国,可次子、庶子呢?他们原本一无所有,如今有了得到封地的希望,会站在谁那边?这道法令一旦颁布,封国內部自己就会分裂。长子想抗旨,他的兄弟们第一个不答应。” 扶苏彻底无言。 他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计策? 看似仁厚,实则狠辣;看似施恩,实则削权;看似解决诸侯王子孙的生计,实则瓦解诸侯王的实力。 这是什么样的惊世大才,才能想出这等绝顶阳谋? 他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入喉,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若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向父王进言?” 林薇看著他,忽然问:“公子真想进言吗?” 扶苏一愣。 “今日朝堂,陛下已定下『暂行郡县』。朝令夕改,如何治国?”林薇低声道,“而且一来分封並不急切,二来公子可有合適人选?” 扶苏默然。 他不得不承认,林薇说得对。 朝令夕改,治国大忌。 而且一时之间他也確实难以说出谁有分封资格,贸然提上去,说不定还要引起父王猜忌…… “所以此刻提出分封,绝非良机。” “可……那……那我该如何做?”扶苏喃喃道。 “等。”林薇一口咬定,“等时机成熟,等陛下需要,等一个不得不分封治理的契机出现……那时,也是公子一展抱负之机!” “好!” 两人正说著,门外忽而传来爭吵。 “你们不能进去!你们不能进去!我家公子正在请教先生,你们不能进去!” “什么先生不先生?公子的先生都在这里你没看到吗?再不让开误了陛下决议你担待地起嘛!” 第45章 再对峙 “吱呀——” 雅间门被猛然推开,守在门口的扶苏隨从踉蹌退后两步,脸上带著无奈与焦急。 茶香繚绕中,扶苏与林薇同时抬眼。 门口站著数人。 为首的是那名为孔鮒引路的下人,此刻满头大汗,躬身赔罪:“公子恕罪!小人、小人实在不敢让孔先生久等……” 他受了赵高叮嘱,更知晓这是陛下吩咐下来的要旨,哪敢让孔鮒在门口多等? 他身后,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左边是花白鬚髮的淳于越,一身儒袍端正,面色沉凝,眼中带著审视与不悦。 右边则是一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身著粗布深衣,头戴竹冠,神色淡然中带著疏离——正是孔鮒。 两人身后,还跟著两三名年轻儒生,皆面露倨傲。 屋內一时寂静。 扶苏率先起身,整理衣冠,拱手行礼:“淳于师。” 又看向孔鮒,眼神惊疑不定,“这位……可是孔鮒先生?” 孔鮒略一頷首,算是回礼,目光却越过扶苏,落在他身后的林薇身上。 这少女不过双十年华,一身浅青襦裙,正悠閒地端著茶盏,眉眼间无半点慌乱,反倒带著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 她就是门口隨从所说的“先生”? 倒是有点意思…… “您二位怎会一起来此?”扶苏奇怪。 这两人理应没什么交集,这位孔先生听说受封不受令,一直隱居在鲁地,什么时候来了咸阳? 孔鮒面无表情,“受人之託,前来与公子一见。” 淳于越却面色压抑著不快,“老臣也是来寻公子的……今日在朝堂上老臣几番諫言,皆被陛下驳回。下朝后欲寻公子商议对策,在门口刚好与孔先生碰上。” “只是……”他目光锐利地射向林薇,“听闻公子又与此女私会——一介侍女,也敢妄称先生,將公子困於这茶舍雅间,是何居心?” 扶苏面色一急,起身打算解释。 却不想林薇放下茶盏,首先轻笑一声:“我是什么居心不知道,倒是淳于先生您,带著这么多人闯进来,是打算以多欺少?” “你!”淳于越身后一个年轻儒生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林薇斥道,“放肆!区区女子,也敢对淳于公不敬!” 这儒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满是倨傲。 他从未见过林薇,只听同门说起公子府上有个侍女妖言惑眾,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林薇挑眉看向他:“你又是哪位?” “在下叔孙通门下弟子,张善。”那儒生昂首道。 “张善?”林薇眨眨眼,“没听说过……” 什么臭鱼烂虾,史书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张善觉得林薇是在嘲讽,脸色更沉:“女子本应居於內室,修习女德,你却在此拋头露面,妄议朝政,还敢阻拦公子与其师相见……简直不知廉耻!” 林薇挑挑眉,又要战斗了嘛? 她缓缓起身,走到张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起来:“张先生说得对,女子是该居於內室。那请问,您母亲、您妻子、您姐妹,可都老老实实待在內室,从不出门?” 张善一愣:“这……自然不是……” “那她们出门时,可有如您这般『知廉耻』的君子指指点点,说她们『拋头露面』?”林薇步步紧逼,“还是说,您只敢对我这个无依无靠的侍女大放厥词,对贵家女眷却半个字不敢多说?” “我、我……”张善一时语塞。 “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林薇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儒生,“诸位满口仁义礼智信,却连最基本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都做不到。对我一个女子重拳出击,对真正的权势者却唯唯诺诺——这就是儒家教你们的君子之道?” 淳于越脸色铁青:“休要胡搅蛮缠!今日老夫来,是要与你辩个分明!” 他上前一步,鬚髮微颤:“那日你在公子府上,大言不惭,说什么『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將我等毕生所学贬得一文不值。这几日,老夫与诸同门反覆琢磨,已想明白你那套说辞的漏洞!” “哦?你说说看。”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你说『人人皆有良知』,又说『心即理』。那老夫问你——若人人心中自有真理,何须圣贤教化?若贩夫走卒之心与王侯將相之心无异,何以有贵贱尊卑?若良知可断是非,何以世间有奸邪之徒?” 他一口气说完,眼中闪过畅快。 这几日,他们这些儒生聚在一起,將林薇那日的言论反覆剖析,终於找到了破绽。 这女子所言,看似高妙,实则自相矛盾! 孔鮒在旁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心即理”……“致良知”…… 这些说法,他闻所未闻,却隱隱觉得触及某种根本。 林薇却笑了,笑声清脆,在安静的雅间內格外清晰。 “淳于先生,您这几个问题,问得真好。”她缓步走到窗边,望著窗外街景,“可惜,您一个都没问对地方。” “什么意思?”淳于越皱眉。 “您问,若人人心中自有真理,何须圣贤教化?”林薇转身,目光清澈,“圣贤教化的,不是『真理』,而是『发现真理的方法』。就如同一颗明珠蒙尘,圣贤不是將另一颗明珠塞给你,而是教你如何擦去尘埃,让你自己的明珠发光。” 她顿了顿,继续道:“您问,若贩夫走卒之心与王侯將相之心无异,何以有贵贱尊卑?那我反问您——贵贱尊卑,是天生註定,还是后天所立?尧舜为君时,可曾自詡高人一等?孔子周游列国,可曾因出身鄙薄而自轻?” “至於奸邪之徒……他们的良知並未消失,只是被私慾遮蔽,如同明珠蒙尘。教化之要,不在强加道理,而在唤醒那颗本自光明的良知之心。” 淳于越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林薇所言,环环相扣,竟將他们一眾儒生精心准备的问题一一化解。 “巧言令色!”张善忍不住喝道,“你这些歪理,不过是为女子干政找藉口!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內,天地阴阳,各司其职。你一个女子,不安於室,却在此蛊惑公子,已是违逆天道!” 第46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林薇又看向他,眼中闪过锐色:“天道?张先生可知何为天道?” “天道……天道乃自然之理,阴阳之序!”张善昂首。 “那我再问您。”林薇缓缓道,“春日花开,秋日果熟,是天道否?” “自然是。” “女子怀胎十月,分娩生子,是天道否?” “这……也是。” “那女子既能承天地生育之德,为何不能承治国安邦之智?您口口声声『男主外女主內』,可曾想过,这『內外』之分,究竟是天道如此,还是人为所定?” 她不等张善回答,继续道:“上古之时,女媧补天,造人创世,可曾有人告诉她『女子该居於內室』?商周之际,妇好为將,征伐四方,可曾有人斥她『拋头露面』?如今您拿著后世腐儒编出来的条框,去套千年之前的先贤——究竟是谁在违逆天道?” 张善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扶苏在旁听得心神激盪。 他忽然想起那日林薇所说:“任何制度礼法,若成了束缚生机的枷锁,就该被打破。” 这些关於男女之別的教条,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淳于越见状,知道再辩下去己方占不到便宜,当即转移话题,直指林薇身份:“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不过是公子府上一介侍女,无师承无来歷,也敢在此妄称先生,传授所谓『心学』?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转向扶苏,痛心疾首:“公子!此女来歷不明,所言所行皆悖逆常理,您万不可再受她蛊惑啊!” 一直沉默的孔鮒,此时忽然开口:“淳于公所言,也不无道理。” 他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著林薇:“姑娘所言『心学』,確有几分新意。但学问之道,讲究传承有序。不知姑娘师承何人,所学又源自哪家典籍?”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任何学说都必须有渊源、有传承。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难长久。 林薇看著孔鮒,眼神好奇。 他就是孔圣的后人?这可是儒家的真正传人。 “孔先生问得好。”她轻声道,“我的师承……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但说无妨。”孔鮒神色依旧淡然。 林薇深吸一口气,只能现场硬编。 “我师承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学派,而是全人类千百年来发展的智慧。”她缓缓道,“我所学的,不是哪家典籍,而是无数先贤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以史为镜,可以为师。”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即便如此!”淳于越咬牙,“也改变不了你无师承、无来歷的事实!一个连自己学问从何而来都说不清的人,也配称先生?” “罢了。” 林薇一声轻嘆,“既然你们非要这么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吟道: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象亦无我。” 四句吟罢,雅间內一片死寂。 窗外市井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只剩茶炉上水沸的咕嘟声。 淳于越等人怔怔地看著林薇,一时竟无法理解这诗中深意。 事实上连林薇自己都略显恍惚。 “躲天意,避因果……”孔鮒喃喃重复,眼中渐渐泛起惊涛骇浪。 他读遍典籍,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这女子所言,已非寻常学问之爭,而是直指天道、因果、真我的终极之问! “你……你这是何意?”淳于越声音发乾。 林薇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几许释然。 理不辨不明,过去的她只是单纯地知道这些话语……如今,她好像也渐渐明悟话中真意了。 这就是教育的迴旋鏢嘛?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弟子,也不是任何学派的传人。我就是我,林薇。我的学问,来自我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来自我对歷史的思考,来自我……本心的觉悟。” 她看向孔鮒:“孔先生,您问我师承何人。我现在可以告诉您——我师承的,是这浩浩青史,是这芸芸眾生,是这天地间最根本的『道』。” “而这道……”她一字一句,“不在竹简典籍中,不在圣贤语录里,只在每个人的心中。只要您愿意擦亮眼睛,敞开胸怀,便能看见。” 孔鮒彻底呆住。 他一生钻研儒家经典,自以为已窥见圣人之道的门径。 可今日这女子寥寥数语,却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一种超越了学派、超越了时代、甚至超越了生死轮迴的……智慧。 淳于越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四句诗,像四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敢触及的领域。 “今日就到此吧。” 扶苏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淳于师,孔先生,林薇先生是我的客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来歷,既在我府上,便该得应有的尊重。” 他看向淳于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您是我的老师,我敬重您。但若您连最基本的『有教无类』都做不到,那这师生之谊……”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淳于越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话。 孔鮒却忽然上前一步,对著林薇深深一揖。 这一揖,惊住了所有人。 “姑娘……不,先生。”孔鮒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恳,“今日听君一言,振聋发聵。有先生为公子师,又何必老夫来献丑。先生大才,万望以后,多有討教。” “好……”下意识答应的林薇又有点怂,“我就在扶苏公子府上,先生可隨时过来,不过……我说不定会让先生失望。” “好,好!”孔鮒只当她在谦虚。 淳于越等人见状,知道今日已彻底败下阵来,只得悻悻告辞。 雅间內,终於重归平静。 扶苏长舒一口气,苦笑道:“先生,今日让您受委屈了。” 林薇摆摆手,重新坐下倒茶:“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就喜欢和人吵架……” 吵输了也就算了,回回都能吵贏那还不爽啊? 扶苏脸上僵了僵,“先生这爱好……挺独特。” “嘿嘿~” 一阵沉默后,林薇忽然问,“公子,你知道我刚才那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扶苏想了想:“是说……要顺从天意,认清自我?” “差不多。”林薇点头,“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被各种枷锁困著。时代的枷锁,身份的枷锁,观念的枷锁……这些枷锁让我们看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她看向扶苏:“就像你,被『长公子』这个身份困著,被『儒家弟子』这个標籤困著,被『仁君理想』这个执念困著——你可曾问过自己,剥去所有这些,你究竟是谁?你想要什么?” 扶苏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而我的枷锁……”林薇自嘲一笑,“是『女子』,是『侍女』,是『来歷不明』。但今日我想明白了——这些枷锁,不过是別人贴在我身上的標籤。真正的我,不受这些束缚。” 这也是她刚刚意识到的事情——自己尚且如此,这个时代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咸阳宫的巍峨殿宇: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女子又如何?侍女又如何?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便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追寻真理的脚步。” 她一手指天,目光高远,“我要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知道——女子,可顶半片天!” 第47章 扶苏之变 咸阳宫內殿,铜炉中炭火正旺。 嬴政批阅完一卷奏疏,搁下笔,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赵高:“孔鮒去见扶苏了?” 事关帝国未来可能的继承人成长,由不得他不关心。 赵高躬身:“回陛下,是的。午后便去了。” “结果如何?” “老奴这就命人去问。”赵高退出殿外,不多时便折返,面上带有一丝微妙的神色。 “陛下,人回来了。说是见了,还在城南茶舍遇上了淳于越一行人。” “哦?”嬴政略一挑眉,“那孔鮒与扶苏谈得如何?可愿为师?” 赵高斟酌著言辞,缓缓道:“回陛下……听回报的下人说,孔鮒先生自认才疏学浅,不敢担此重任。他甚至……连回宛洛隱居的打算都搁置了,反在打听咸阳城中的宅邸行情,说是想在此置办一处居所,以便日后常与人討论学问。” 嬴政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过孔鮒愿意当扶苏老师,也想过他不愿。 但唯独没想过,孔鮒不愿当老师又不愿走的……甚至还打算在此长住,这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孔鮒此人,他很了解。 孔子八世孙,家学渊源,虽隱居不仕,却非庸碌之辈。 当初他以“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隱”为由婉拒徵召,骨子里自有傲气。 此番能將他“请”来咸阳已是不易,本以为还需费一番周折方能让他点头辅佐扶苏,怎料见面之后,非但不愿为师,反倒要留在咸阳? 更奇的是,连淳于越也在场。 “淳于越有这般本事?”嬴政声音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色,“能让孔鮒自愧不如,甚至甘愿留在咸阳求学问道?” 这绝非嘴上敷衍。 若只是推脱,大可直言不讳,何须特意置宅久居? 孔鮒此举,分明是真心折服,欲留此地向人请教。 赵高垂首,声音更低了些:“回陛下,据下人回报……令孔鮒先生折服的,並非淳于越。” “嗯?”嬴政抬眼。 “是扶苏公子府上的一位侍女。”赵高顿了顿,“听闻此女在茶舍中与淳于越等人当庭辩论,言辞犀利,竟让淳于越一行节节败退,孔鮒先生亦在旁听得心悦诚服,直言不敢妄称公子之师。” 嬴政沉默片刻,眸中掠过讶异之色。 侍女? 一介侍女,能让淳于越这等当世大儒吃瘪,还能令孔鮒这等隱士高人心折,甚至动了定居请教的念头? “可知那侍女说了些什么?”嬴政问。 赵高摇头:“下人隔得远,只知双方爭辩激烈,具体言论未能听清。只听说那侍女言辞新奇,似是提出了什么前所未闻的见解,令在场儒生皆哑口无言。” 嬴政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这倒有趣。 他让孔鮒去见扶苏,本是想为扶苏寻一位真正的良师。 儒家之学,他虽不喜其僵化迂腐,但也知其中確有可取之处—— 若由孔鮒这等真正传承了圣学的大儒教导,或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让扶苏不至於被淳于越那套陈腐说辞彻底束缚。 谁料孔鮒见了一面,反被扶苏身边一个侍女折服。 “那侍女是何来歷?”嬴政又问。 “老奴已命人去查。只知是公子府上侍奉多年的侍女,名唤林薇,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直至近日方展露才学。”赵高顿了顿,试探道,“陛下,可要召她入宫一见?” 嬴政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急於一时。” 扶苏身边有这样的人,倒是件好事。 那侍女能让淳于越吃瘪,说明她至少不是淳于越一党的。 让她在扶苏身边潜移默化,或许真能化解淳于越那套僵化说辞对扶苏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孔鮒此人眼高於顶,能让他心折,足见那侍女確有真才实学。 “陛下?”赵高轻声询问。 “让她教。”嬴政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既然孔鮒都自愧不如,那便说明此女確有本事。让她在扶苏身边,总好过让淳于越那老顽固整日灌输些不合时宜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命人暗中留意。若此女言行有异,或有不当之处,及时来报。” “老奴明白。”赵高躬身应道。 …… 翌日,清晨。 刚刚组织役夫开工的李旭又看到扶苏公子那张俊脸。 “公子?您怎么来了?” 扶苏今日只穿了件灰褐色的粗布深衣,腰间连玉都没佩,看著就像个寻常士子。 扶苏温和笑了笑,“昨日听李工师讲解地质,受益匪浅。扶苏愚钝,此前困於章句经义,却从未如工师这般,脚踏实地观察天地之理。今日特来请教,还望工师不吝赐教。” 昨日听了林薇先生之言,他一夜未眠。 林薇那四句话像刻在了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他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以往的自己像个被层层包裹的木偶—— 长公子的身份、儒家弟子的標籤、仁君的理想……这些都是外界加诸於他的期待,他像捧著珍贵却沉重的玉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辜负了谁。 可他自己呢? 剥去这些,他究竟是谁? 天色微明时,扶苏忽然想明白了。 他不必非要成为谁眼中的“仁君”,也不必非要遵循哪家学说的“王道”。 他只需做扶苏。 做那个在驪山脚下听李旭讲解地质时,心中涌起真切好奇与责任感的扶苏。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踏实,远胜於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辩驳分封与郡县时的虚浮。 眼下怕李旭等人心有顾虑,他又补充道: “工师不必顾及我,只管做你们该做的事。我就跟在旁边看看,能学一点是一点。” 李旭也不在乎,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他每日里脑子里要想的事情多到爆炸,哪还管身边有没有人在看。 一行人收拾好工具——绳尺、罗盘、木牘、炭笔,还有李旭特意让役夫准备的几根长竹竿,朝著北坡出发。 第48章 地震前兆 山路確实难行。 晨露打湿的岩石滑腻,扶苏几次险些摔倒,都被亲隨扶住。 但他始终没抱怨,只是专注地看著李旭和张舒的每一个动作。 “今天主要看几个可能滑坡的点。”李旭边走边解释,“驪山这一带,地质构造复杂,北坡尤其如此。您看那边——” 他指向远处一道明显的坡面:“表层覆盖著厚层黄土,下面是泥岩和砂岩互层。黄土遇水易饱和,自重增加;下面的泥岩遇水软化,强度降低。一旦持续降雨,就可能发生整体滑移。” 扶苏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坡面上已出现几道细小的裂缝。 “这种裂缝,是滑坡的前兆吗?” “是早期徵兆。”李旭点头,“但具体会不会滑,什么时候滑,还得看更多因素——比如降雨量、地下水位、还有岩层內部的结构。” 他蹲下身,扒开一丛灌木,露出下面的土层。 土层顏色明显分层——上层是黄褐色,下层是灰白色。 “看到没?这是古滑坡的痕跡。”李旭指著交界处,“上层是后来堆积的,下层是原来的滑面。说明这里歷史上就滑过。这种地方,復活的概率很高。” 扶苏看得仔细,甚至还学著李旭的样子,用手指抠了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腥味。 扶苏好奇道:“李工师,你说这地质勘察,究竟有何用?知道了会滑坡,又能如何?” 李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知道会滑坡,就可以提前规避——要么改道,要么加固。就像行军打仗,明知前面有埋伏,还要硬闯吗?” 扶苏若有所思。 一行人继续向前。 时近正午,来到一处山涧。 涧水潺潺,清澈见底。 李旭却忽然停下脚步,盯著水面看了许久。 “怎么了?”张舒问。 “水有点浑。”李旭蹲下身,捧起一掬水。 確实,这山涧水本该清澈,此刻却泛著淡淡的乳白色。 “上游下雨了?”张舒抬头看天,晴空万里。 “不是雨。”李旭摇头,神色渐渐凝重,“你们看水里的气泡。” 扶苏凑近细看,果然见水底不断有细小的气泡冒上来,咕嘟咕嘟的,像是水被煮沸了。 “这……”扶苏不解。 李旭站起身,环顾四周。 山涧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苔蘚异常鲜绿。 几株本该长在阴湿处的蕨类植物,竟然长在了向阳的岩石上。 更奇怪的是,涧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根裸露在外,根须扭曲盘结,形態诡异。 “张舒。”李旭声音低沉,“记下来:山涧水异常浑浊,冒泡;岩壁渗水增强;植物生长异常;树根变形。” 张舒迅速掏出木牘记录。 看他一脸严肃,扶苏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李工师,这些现象……意味著什么?” 李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著山涧向上游走去。 走了约半里地,来到一处小水潭。 潭水本该平静,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搅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更诡异的是,潭边的泥土湿滑鬆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只脚。 “地下水系异常活跃。”李旭喃喃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 那里,几缕云丝以不自然的速度飘动著,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 “公子。”李旭转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请您立刻派人回咸阳,稟报陛下。” 扶苏心头一紧:“何事?” 李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根据这些异常现象判断——未来几日內,驪山一带,很可能发生地动。” “地动?!”扶苏脸色骤变。 身后两名亲隨也倒吸一口凉气。 地动,在这个时代被视为上天示警,是极凶之兆。 以往每次地动,都有儒生出面谴责君王,说是君王失德,上天方才降下天谴。 如今刚巧又碰上新政初行,扶苏都不敢想淳于越那帮儒生会以此事衍生出多少事端。 “李工师,你確定?”扶苏声音发乾。 “不敢说十成把握。”李旭指著那些异常现象,“但水浑冒泡,是地下气体上涌;岩壁渗水增强,是岩层应力变化导致裂隙扩大;植物异常生长,可能是地下温度变化;树根变形,是地表缓慢位移的痕跡——这些都是地动前常见的徵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驪山地处渭河地震带,本就是地动多发区。如今种种跡象叠加,不得不防。” 扶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想起史书记载的几次大地动——房屋倒塌,山崩地裂,百姓死伤无数。 若真在驪山发生,这里十数万役夫…… “地动规模会有多大?具体会在何时发生?”扶苏急问。 “现在无法判断。”李旭摇头。 现代依靠那么多精密仪器都预测不准的事,他现在只靠一双眼睛哪能精確预测? 能够结合诸多异象发现徵兆,已是不易。 张舒也紧皱眉头:“老李,你这判断靠谱吗?万一报上去没震,那可是欺君之罪……” 杀不杀头倒无所谓,主要是他们来秦朝后的“事业”刚刚展开,就这么死回去未免也太可惜。 “我也知道。”李旭苦笑,“但如果震了没报,死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人。” 他看向扶苏:“公子,此事非同小可。请您速速决断。” 扶苏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运转。 报,还是不报? 报了,若无地动,李旭必受重责,他自己也难逃干係。 不报,若真地动,后果不堪设想。 “公子……”亲隨低声提醒,“此事涉及天象,是否先请太史令占卜……” “来不及了。”扶苏打断他,眼中闪过决断,“李工师以实察为依据,比占卜更可信。我信他!” 他转身吩咐:“你二人,立刻骑马回咸阳,面见陛下,如实稟报李工师的判断。就说——驪山一带地动徵兆明显,请陛下早做防备。” “公子,这……”亲隨犹豫。 “快去!”扶苏厉声道,“若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两名亲隨对视一眼,咬牙领命,转身朝山下飞奔而去。 “李工师。”扶苏又看向李旭,“若真地动,我们眼下该如何做?” 李旭定了定神,开始布置:“第一,立刻疏散工棚区的役夫,往开阔平地转移。第二,检查所有开挖的坑道、边坡,该加固的加固,该撤离的撤离。第三,准备医药、食物、饮水,以备急用。” 他看向张舒:“老张,你带人去组织疏散,我去检查那几个高危边坡。” “好!”张舒应声而去。 扶苏站在原地,望著李旭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林薇那句话: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天意若真要降下地动,他躲不掉。 但他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是像以往那样,困在“仁君”的理想中空谈,还是像现在这样,实实在在地做点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追上李旭:“李工师,我跟你一起去。” 李旭一愣:“公子,这太危险……” “无妨。”扶苏神色坚定,“既知危险,就更该去。我是大秦长公子,这里的役夫,都是我大秦的子民。” 第49章 雄主胸襟 嬴政正在咸阳宫中处理政务,忽有內侍来报,称宫外有二人自称扶苏公子亲隨,有十万火急之事,定要面见陛下方能呈报。 嬴政略一沉吟,便命召入。 两名风尘僕僕的亲隨被引入殿中,其中一人急促开口:“陛下!公子命我等速归咸阳,特来警示——据李工师今日观测,种种跡象表明,近日恐有地动之险!公子言『寧信其有』,务请陛下早做防备!” 侍立在一旁的赵高闻言,脸色骤变。 不待嬴政开口,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地动乃不祥之兆,天意所显,岂是人力可预知?尔等在此妖言惑眾,动摇人心,该当何罪!” 他心中实是惊怒交加:陛下最忌讳此类“灾异”之说,以往发生时皆严控言论,如今地动尚未发生,便来说道,岂非授人以柄? 若传扬开去,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儒生旧贵,定然会借题发挥,攻击陛下失德,致使天降灾异。 偏偏这二人还是长公子扶苏派来,更令人担忧此讯背后是否牵扯政见纷爭。 嬴政却挥了挥手,制止赵高呵斥。 他目光如炬,审视著跪在地上的两人,“你们……真是扶苏派来的?” 来自於始皇帝的目光审视让人心惊胆颤,跪在地上的两名亲隨头都不敢抬,只其中一人颤声回应。 “回陛下,確是公子命我等前来。”说著他还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双手越过头顶呈上,“这是公子交予小人的信物!” 赵高看了眼,轻声点头,“確是公子之物……” “李旭……”嬴政低语。 此人此前献地图、勘地势,已显奇能。 他所说“水浑冒泡、岩壁渗水、植物异常、树根变形”,虽闻所未闻,但……並非全无道理。 至少比那些方士的“祥瑞”“凶兆”实在得多。 赵高察言观色,见陛下沉吟,心中更急,忍不住俯身提醒:“陛下,纵然长公子心繫百姓,李旭或有实察,然『地动示警』之说深入人心。万一……万一真震了,朝野上下,尤其那些儒生,定会藉此攻訐新政!说陛下改制度、收兵器、行郡县,乃至定称『始皇』,皆是逆天而行,故天降灾异!届时流言四起,恐动摇民心啊!” 如今帝国初定,最怕的就是人心生异。 嬴政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赵高,你怕的,是地动伤人?还是地动之后,那些人的嘴?” 赵高一愣,旋即深深低头:“老奴……老奴是怕陛下声名受损,新政推行遇阻。陛下夙兴夜寐,皆为铸就万世基业,若因这天灾被污为『失德』,老奴……痛心!” “声名?”嬴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赵高心头一凛。 “朕灭六国时,声名如何?『暴秦』『虎狼』之言,可曾少过?朕行之,非为虚名。” 他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走向殿门。 门外夜色浓重,星光黯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 “他们以往用地动攻訐君王,是因无人能知地动何时来、因何起。於是便可归之於渺茫天道,附会於君王德行。” 嬴政背对著赵高与那两名亲隨,目光仿佛穿透宫墙,望向驪山方向。 “如今,扶苏身边有人能察徵兆,敢提前预警。这便说明,地动非玄虚天意,而是天地间自有之理,如同日月运行、四时更替,有其跡可循。” 赵高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未完全明白,只喃喃道:“陛下之意是……” 嬴政转过身,眼中精光灼灼:“若此次,朕因这预警而早做防备,驪山役夫得以疏散,伤亡大减。事后,朕便昭告天下:地动可测,可防!它不再是上天对君王德行的评判,而是如同山洪、暴雨一般的自然灾害!既为灾害,朝廷便该组织防治,百姓便该学习避害,而非跪地祈祷,或归咎於人主!” 他越说,思路越畅,那长久以来被“天命”“灾异”之说隱隱束缚的某种无形枷锁,仿佛正在崩解。 “不止地动。旱蝗、水涝、乃至星孛袭月……凡以往被视作天谴异象者,皆可究其理!若能寻得规律,预做应对,它们便再也不能成为攻訐朝政、惑乱民心的工具!” 赵高听得心神震动。 他侍奉嬴政多年,深知这位主上最厌怪力乱神,最恨借天象言政事。 以往遇到灾异,要么强力镇压言论,要么以更浩大的工程来“回应”天意,实则內心憋著一股不得解脱的闷气。 如今,竟似乎找到了一条彻底破解之道—— 不是逃避,不是硬扛,而是……理解它,然后战胜它? “可……陛下,若此次未震……”赵高仍有最后一丝顾虑,“李旭难免欺君之罪,公子亦会受牵连。那些儒生更会说陛下偏听偏信……” “未震?”嬴政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扶苏亲隨呈上的、记录著李旭判断的竹简。 “那便说明他这套『徵兆』之说尚未完善。但方向是对的!朕可令其继续钻研,结合各地上报之异象,总结规律。一次不准,十次百次,总能更近真相。比起那些永远只会事后说话、附会天意的腐儒,一个肯实地勘察、试图寻找规律的人,有用万倍!” 他看向那两名亲隨,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告诉扶苏和李旭,他们的预警,朕收到了。即刻起,驪山工地按李旭所言,疏散役夫至开阔地,检查加固险处,储备饮食医药。 咸阳台观、各郡县官署,接朕密令:暗中检视官舍、粮仓结构,暂勿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另,命太史令、掌天文历法之官,匯集近年各地异常天象、地动记录,待此事后,朕要亲自查阅。” 两名亲隨没想到陛下不仅不怪罪,反而果断採纳並下令预防,激动得连连叩首:“喏!小人定將陛下旨意一字不差带回!” “还有……”嬴政顿了顿,“告诉扶苏,他此事办得对。遇事不决时,寧信实察,莫信虚言。亲赴险地,与工师共察,方是务实之道。” 亲隨退下后,殿內重归寂静。 赵高小心翼翼地为嬴政换了盏热茶,低声道:“陛下……真乃雄主胸襟。如此一来,无论震与不震,陛下已握主动。震了,是陛下英明预防,体恤民命;不震,是陛下鼓励探求物理,不罪言者。只是……淳于越那班人,若闻风声,怕还是会鼓譟。” 嬴政端起茶盏,氤氳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让他们鼓譟。待到事实摆在眼前,看是他们那套『上天示警』说得通,还是李旭那套『徵兆物理』更管用。” 他抿了口茶,语气转冷,“若地动真至而伤亡甚微,那便是新政之福——证明朝廷能御天灾,保民安,胜过任何空洞仁政。若有人还敢借题发挥……” 嬴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主动企盼地动到来。 只要李旭此番没有说错,他便要用此一役,彻底粉碎掉那条缠绕在歷代君王身上的无形枷锁! 第50章 地龙翻身! 深夜,宫外平房。 王秋池孤身一人居住,他在油灯下铺开一卷布帛,提笔蘸墨开始总结来秦后的进展。 他脑中思绪万千,必须要以实际的落笔將其梳理—— 首先是自己:已经初步获得始皇信任得以帮他调理身体,並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整个太医署,让所有人知晓手部清洁的重要性以及养成喝开水的习惯。 其次是团队:程野的曲辕犁一炮而红,成功进入推广阶段; 新的起垄间作法也在对赌中成型,只待秋收就可以验证时效; 李立的养殖计划也稳定推进,或许也会在秋收左右一同见效。 然而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们要更加巩固始皇信任,帮助农具儘快推广,以及……寻找更多穿越而来的同伴。 人多力量大。 农桑、商业、经济、土木……整个大秦帝国,需要改变急需改变的点何其之多? 写到这里,王秋池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一步一步来吧……”他低声自语,“至少,开局不算坏。”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隱隱传入耳中。 紧接著,身下的坐席传来明显的晃动,案几上的油灯灯焰剧烈摇曳,灯油险些泼出。 王秋池一愣,隨即脸色骤变! 他猛地跳起来,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袍,一个箭步冲向房门。 就在他拉开门衝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以及土木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踉蹌衝到院中,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自己刚刚离开的那间厢房,土坯墙上赫然裂开了一道足有拇指宽的缝隙,从屋檐斜贯至墙角,触目惊心! 屋顶的瓦片也滑落了几片,砸在院中粉碎。 地震!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咸阳,地震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博士淳于越的宅邸。 “地动!是地动!” 淳于越从睡梦中被剧烈的摇晃和家具倾倒的声响惊醒。 他年事已高,反应却丝毫不慢,一把抓住床沿稳住身形,心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待晃动稍息,他立刻起身,一边高呼僕役点灯查看损失,一边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色变幻不定。 地动!上天示警!凶兆啊! 而且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 陛下刚刚强行推行郡县制,又收天下兵刃铸为农具,定称“始皇”,迁徙豪富……这一系列与传统、与“古制”相悖的新政正在施行! “天意!此乃天意!”淳于越鬍鬚颤抖,眼中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备车!不,备马!立刻进宫!”他顾不上细看家中损毁,也顾不上此刻仍是深夜,急声催促。 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到宫中,向陛下陈说天意! 然而当他匆匆赶到咸阳宫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微沉。 宫门前並非他想像中夜深人静的模样,而是车马轔轔,灯火通明。 好几辆熟悉的安车已然停驻,僕从们肃立等候。 李斯的车驾、王綰的车驾、冯劫的车驾……甚至治粟內史、少府等重臣的车驾也到了。 他竟然不是第一个! 淳于越心中一紧,连忙下车,整理衣冠,向宫门走去。 等候在此的官员们见到他,纷纷頷首示意,但大多面色凝重,並无多少交谈的兴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和忧虑。 地动非同小可,在这个时代,它不仅仅是自然灾害,更是政治事件,关乎君王德行、朝廷威信、民心向背。 尤其是在这新政初行、帝国初定的敏感时刻,谁也不知道这场地动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淳于博士也到了。”廷尉李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衣著整齐,神色看起来还很平静,“宫人已进去通稟,陛下应该很快会召见。” “李廷尉。”淳于越拱手,试探道,“不知宫內情况如何?陛下可安好?” “陛下圣体无恙,宫中建筑亦无大碍,仅有少量旧墙出现裂痕。”李斯简短答道,目光扫过宫门,“当务之急,是儘快了解全城乃至京畿之地的受损情况,组织抢修,安抚民心。” 淳于越点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安抚民心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陛下明白这场“天谴”的深意!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很快,一名內侍匆匆走出,高声宣道:“陛下有旨,宣诸臣入宫覲见!” 眾臣精神一振,立刻按品秩列队,跟隨內侍步入宫门,径直前往平日议事的偏殿。 殿內灯火通明,嬴政已然端坐於御案之后。 他身著玄色常服,髮髻整齐,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仓促。 “臣等参见陛下!”眾臣躬身行礼。 “平身。”嬴政的声音平稳,“深夜地动,惊扰诸卿了。李斯。” “臣在。”李斯立刻出列。 “你是廷尉,掌刑律治安,於消息传递亦快。此刻可知地动情形如何?咸阳及周边损毁可严重?有无人员伤亡急报?”嬴政的问题直接而具体。 李斯显然已有准备,躬身稟报导:“回陛下。据臣目前所得零星急报,此次地动,驪山、咸阳一带震感明显,但所幸强度似非极大。 咸阳城內,除少数年久失修的民房院墙有倒塌、开裂,官署、宫室主体皆稳固,暂无大规模屋舍坍塌之报。 各城门、武库、粮仓已按应急之制加强巡查,暂无异常。人员伤亡……此刻夜深,具体数目尚未匯总,但料想不会太重。京畿各县驛报尚未全至,然初步判断,此次地动范围应主要集中於关中中部。”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地震之后,常有房舍隱患,百姓惊惶。当务之急,是立刻组织人手,於天明后全面巡查全城及周边,鑑定危房,疏散民眾,抢修道路、城墙可能出现的损毁,並开仓賑济因房屋损毁而无家可归者。 臣初步估算,需调集京师戍卒三千,辅以各署衙役、工匠,並开放部分官仓备用。请陛下旨意,核定人力物力,臣即刻去办。” 李斯的匯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动程度不算特別严重,但后续隱患需紧急处理。 嬴政听罢,微微頷首,却没有立刻批准李斯的请示,而是將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眾臣,等待某些人自己跳出来。 果不其然,淳于越在此时突然出列上前,深深一揖:“陛下!臣有奏!” 第51章 凌厉反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淳于越身上,他们都知道这位老博士要发难了。 “讲。”嬴政语气平淡。 “陛下!”淳于越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地动山摇,乃上天垂象!《春秋》记载,凡地震、日食、星变,皆关乎人世治乱,对应君王德行、朝廷政令。今陛下初统天下,改制易法行新政,天下瞩目,万民观望。 忽逢此天地剧变,臣……臣不得不思,是否政令有所未协,或举措有违天和,以致上天降此警示,望陛下惕然反省!” 他没有直接说“新政有误导致天谴”,但句句指向於此,所有人也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奇怪的是……嬴政只是静静地看著淳于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淳于越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嬴政才缓缓出声。 “那依淳于博士之见,上天是对哪条政令不满?是收兵铸农具?是行郡县?是定称始皇?还是迁徙豪富?” 淳于越被问得一滯,他不敢具体指摘某一条,那等於直接攻击陛下……諫言和死諫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他只能泛泛而谈:“陛下,天意幽微,非臣等所能尽解。然《洪范》有云:『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 今地动示警,正在陛下更易制度之时,臣恐……恐天地失序,阴阳不调。望陛下暂缓某些……爭议之举,效法三代,修德省刑,以回天意!” 他终於还是点出“更易制度”是问题所在。 殿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嬴政,等待著他的反应。 是勃然大怒?还是有所妥协? 嬴政却忽然笑了。 “爭议之举?回天意?”嬴政缓缓重复这几个字,目光如电,射向淳于越,“淳于越,你口口声声天意示警,要朕反省。那你可知,此番地动,驪山皇陵工地上,十余万役夫,伤亡几何?”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淳于越一愣,下意识道:“臣……臣不知。地动凶险,工地上皆是简易工棚,恐怕……” 他想像中,必然是伤亡惨重的景象。 “恐怕死伤枕藉,是吗?”嬴政替他说了出来,隨即声音陡然提高,“赵高!”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侧的赵高连忙应声。 “告诉淳于博士,告诉诸位爱卿,驪山工地,伤亡几何?咸阳官署、粮仓、武库,损毁几何?” 赵高躬身,声音清晰地在殿中迴荡:“回陛下,据驪山工地快马急报:因陛下早有严令预防,地动发生前,大部分役夫已疏散至开阔安全地带,工棚区几乎无人停留。仅有数名看守材料的役夫被落石轻伤,已得救治,无性命之忧!皇陵主要工程结构,因提前加固,亦无大碍!” “咸阳城內,各官署、重要仓廩、武库,接陛下密令后,皆已暗中检视加固。地动之中,仅有三处老旧衙署外墙出现裂缝,主体无恙!太仓、武库等重点,毫髮无损!” “此刻,驪山工地已在李工师、张工师及左司空茅圭指挥下,开始排查隱患,清理落石,修復轻微损毁。咸阳城內,卫尉军、內史衙役已按预定方案出动,巡查街巷,標识危房,安抚百姓!” 赵高每说一句,淳于越的脸色就白一分。 殿中眾臣,从李斯、王綰到其他官员,无不面露惊愕,隨即恍然,最后化为深深的震撼! 早有预防?伤亡极微?损毁轻微?甚至……已经有人在抢修了? 这……这怎么可能?! 地动乃突发天灾,向来是事后应对,何曾有过如此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预案? “这……这……”淳于越张著嘴,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陛下……陛下早已知道?早有准备?” 嬴政站起身,踱步至殿中。 他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和力量: “朕非鬼神,岂能未卜先知?但天地运行,自有其理!地动之兆,非是虚无縹緲之天意,而是可察可验之物理!” 他目光扫过眾臣,最终定格在淳于越那苍白的脸上:“驪山有工师李旭,观水脉异常、岩层渗水、植物异象,结合驪山地处地震带之实情,推断近日有地动之险。 扶苏寧信其有,当机立断派人入宫警示。朕得报,亦信其理!故下令驪山疏散役夫、加固险处;命咸阳各署暗中检视官舍仓廩。如今地动果至,而伤亡几无,损毁甚微!” “淳于越,尔等儒生,开口天命闭口天谴,將地动旱涝皆归於君王德行,除了事后攻訐、徒乱人心,於防灾避害、保境安民可有半分实用?” 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厉:“如今事实证明,地动可测,可防!它不再是尔等口中评判君王的天意,而是如同山洪暴雨一般,可以认识可以应对的自然灾害!朝廷能预警,能组织,能减免伤亡,这才是真正的德政!胜过尔等空谈仁义、附会天象万倍!” 淳于越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不接受嬴政“自然之理”的说法? 那陛下能提前预警地动岂不是“天人感应”的一种表现?那不正说明陛下是得上天眷顾、能窥测天机的真命天子? 接受嬴政的说法? 那他们赖以立论、用以规劝君王的“灾异天谴”理论根基就得就此崩塌! 地动可预测预防,那旱灾、蝗灾、水患、星变呢? 是否也都有其物理规律可循?是否也都不能再轻易归罪於朝政? “哼!” 嬴政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再多言,转身摆袖走回御案之后,沉声下令: “李斯!” “臣在!”李斯从震撼中迅速回神,躬身应道,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 “按你方才所擬,即刻调集人手,全面巡查抢修。然重点在於安抚民心,宣告朝廷早有防备,故损失极小。令各郡县,凡有因地震屋毁者,官给建材助其修缮;有伤亡者,厚加抚恤。所需钱粮,从少府支取,务必迅速!” “臣遵旨!” “冯劫!” “臣在!”御史大夫冯劫出列。 “擬詔:將驪山工地预警地动、朝廷早做防备、减免伤亡之事,明发天下!告諭百姓,地动乃天地自然之理,可察可防,朝廷有备,则灾不为害。令各郡县,今后凡遇异常天象地动,当以实察为先,速报朝廷,不得妄传妖言,惑乱人心!” “臣遵旨!” “其余人等,若无可报,就都退下吧……” 第52章 善后 当嬴阴嫚知晓重臣离去终於得见嬴政时,看见的却是父王一脸轻鬆的畅快模样。 这样高兴的时候,在她印象中仅有知晓齐国覆灭天下真正一统的那一次。 而如今……不是刚刚发生了地动么? 那些大臣——尤其是淳于越那等儒生,难道没有拿此事来攻訐父王? 可那也不值当如此开心……毕竟地动之后,麻烦就要接踵而至。 “父王……” “扶苏这次做得不错。”未等嬴阴嫚说话,嬴政首先开口。 “阿兄?” 嬴阴嫚疑惑。 父王……竟然如此直白地夸奖阿兄? 她耳朵没出问题吧? “没错。”嬴政的脸上笑意不减,“若非他及时派人通报,此次地动岂能如此从容应对?驪山十余万役夫安然无恙,咸阳官署仓廩几无损伤……此皆预警之功。” “经过这次,以后再也无人能拿天灾说事,暗讽君王失德了。” 嬴政脸上的笑意中,除了对於解决这件心头大患的彻底放鬆,还有一种嬴阴嫚许久未见的神采——那是对於扶苏这个儿子终於成器、终於走上他所期望的“务实”道路的一种欣慰与期待。 “朕已命人去请扶苏,他马上就来。阴嫚你来了正好,朕也有事要与你们一併说。” “喏。”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长公子扶苏求见。” “宣。” 扶苏快步走入殿中,他衣袍上还沾著些露水的湿气,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见到嬴政和嬴阴嫚都在,他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王。拜见小妹。” 嬴政没有让他立即起身,而是先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沾著尘土的衣摆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起来吧。驪山那边,情况如何?” 扶苏直起身,沉声稟报:“回父王,儿臣昨夜地动后便派人前往驪山联络。方才得报:工地一切安稳,李工师、张工师正带人排查隱患,左司空茅圭已组织人手开始清理落石、修復轻微损毁。役夫情绪平稳,无人伤亡,仅有三名看守材料的役夫被落石擦伤,已妥善救治。”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工师说,此次地动强度不大,震源应在驪山以南三十里外。因预警及时、疏散得当,皇陵主体结构及各处坑道均未受实质影响,稍作清理加固即可恢復施工。” 嬴政听罢,微微頷首,眼中讚许之色更浓:“嗯,你处置得宜。此次地动,虽是虚惊一场,却也让朕看到了些新东西。”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扶苏身上:“预警是你报的,事前布置是你与李旭商议的,如今事后处置,你也该全程参与,学著如何处理。” 扶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请父王示下。” 嬴政取过案上几卷刚刚送来的简牘:“这是咸阳內史、京兆尹及各相关官署呈上来的初步损毁通报。房屋倒塌、院墙开裂、道路受损、百姓受惊……零零总总,虽不严重,却涉及千家万户。” 他將简牘往前推了推:“你的任务,就是根据这些通报,儘快统计出全城乃至京畿之地修復损毁、发放抚恤所需的一应物资——木料、石料、麻绳、铁钉、粮食、布帛、钱幣,每一项都要具体数目,以及所需人工、工期。” 扶苏上前接过简牘,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开一卷,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某坊某里倒塌土屋三间,涉及户主某某;某段城墙出现裂缝三丈;某处官道被落石阻断……信息杂乱,亟待整理。 “父王,这……”扶苏抬起头,眼中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也有一丝面对庞杂事务的忐忑,“儿臣定当尽力,只是……” “只是觉得千头万绪,无从下手?”嬴政接过他的话,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正是你要学的。为君者,不仅要明大义、定方向,更要能理琐务、抓落实。此次地动,朝廷应对迅捷,伤亡几无,已是奇功。但功成之后,若善后拖沓,抚恤不及时,让百姓寒了心,先前之功也要大打折扣。” 他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声音沉缓有力:“这是朝廷第一次不是被动承受天灾,而是主动预警、成功减灾后的善后。反应一定要快,处置一定要妥帖,要让百姓真切感受到朝廷有能力御灾,更有心恤民。如此,民心才稳,朝廷威信才立。” 嬴阴嫚在一旁静静听著,看著父王对阿兄谆谆教导,心中满是欢喜。 这种父子间心平气和商討实务的场景,她已太久未见。 “儿臣明白了。”扶苏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必不负父王所託。” “好。”嬴政点头,“此事繁杂,涉及计算、统筹、调度,非一人之力可速成。朕许你调动任何人帮忙——” 他特意顿了顿,看向扶苏:“尤其是那些精通术算的博士。淳于越他们不是整日议论天象灾异么?如今地动已过,正是用他们实学的时候。你去告诉他们:朝廷现在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字,是能解民困的物资调度方案。让他们把精力用在正处。” 扶苏眼睛一亮。 父王此举,不仅给了他实权,更是在帮他建立自己的办事班底,同时还巧妙化解了儒生们可能的事后议论—— 让他们亲身参与善后,亲眼看到朝廷的高效与恤民,自然再无理由借题发挥。 “谢父王!”扶苏深深一揖,“儿臣这就去办。” “有把握吗?” “有。” “几日可成?” 扶苏略微犹豫。 往年遇灾,从地方到中央来回传报加上商议定製条陈往往得数月之久,再快也得一月。 但此次提前预知,受灾轻微,且地方就在近前,省去传报功夫,正常可能也就十来天。 可父王要的是“快”…… 扶苏一咬牙,“三日!三日之后,定给父王一个交代!” “好!那就三日!” “还有……”嬴政又道:“阴嫚。” “儿在。” “你心思縝密,於实务也有见解。此次便协助你兄长,一同处理此事。尤其是物资调度、与各官署的协调,你可从旁参详,也为日后好做打算。” 嬴阴嫚嫣然一笑:“儿臣领命。” 扶苏看向妹妹,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有阴嫚相助,他心中底气更足。 “去吧。”嬴政挥挥手,“朕等著你们的条陈。记住,要快,要准,要周全。” “喏!” 第53章 数算?我能帮忙啊! 不多时,扶苏与嬴阴嫚一起踏入博士官署。 得到陛下口諭的博士们早已聚集等候,只是神色各异—— 有跃跃欲试者,有面露疑虑者,也有如淳于越般面色复杂、沉默不语者。 扶苏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將简牘置於案上,朗声道:“诸位,陛下有命:此次地动善后,需速统计损毁、核算物资、擬定抚恤方案。此事关乎民心稳定、朝廷威信,刻不容缓。扶苏奉詔主持,望诸位鼎力相助——” 他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几位以术算见长的博士脸上停顿:“请精通术算者,主理数字统计;请熟知律令典章者,擬定抚恤標准;请善於文书者,整理条陈。各尽其才,同心协力。” 嬴阴嫚適时补充,声音清越:“父王有言:此次善后,务求迅捷周全。所需一应人手、物资调配权限,皆已授予兄长。诸位但有合理需求,皆可提出。” 博士们面面相覷,隨即纷纷躬身:“谨遵公子之命!” 一时间,官署內烛火通明,算筹碰撞声、竹简翻阅声、低声商议声不绝於耳。 扶苏与嬴阴嫚穿梭其间,协调分工,解答疑问,核对初步结果。 然而进展远比预想中缓慢——各官署部门报上来的文书格式不一,记录详略不同,许多数字模糊矛盾,需要反覆核对印证。 尤其是物资核算部分,涉及粮、布、钱、材等诸多品类,单位换算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出错。 更別说过程中还时不时有小吏前来增送统计文书,刚刚做好的数据转头又要再改。 不算太热的晚春时节,几位擅长术算的博士却满头大汗。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从清晨到午后,又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深沉。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两天…… 扶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身旁同样疲惫的嬴阴嫚低声道:“小妹,你且在此照看,我须去驪山一趟。李工师他们忙碌整日,我既领了父王旨意主持善后,於情於理都该亲去看望,了解工地实情,也好心中有数。” 嬴阴嫚点头:“阿兄快去快回,这里有我。” 夜色如墨,扶苏只带了两名亲隨,策马直奔驪山。 抵达山脚工地时,已近子时。 工地上仍点著不少火把,人影绰绰,传来夯土和搬运石料的声响。 左司空茅圭正在指挥役夫清理地动震落的碎石,加固几处出现细微裂缝的边坡。 见到扶苏,他连忙迎上来行礼。 “公子,您怎么深夜来了?” “来看看大家。”扶苏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工地,心中稍安,“伤亡当真只有三人轻伤?” “千真万確!”茅圭脸上带著庆幸与钦佩,“全赖李工师预警及时,疏散得当。如今隱患已排查大半,轻微损毁处正在修復,三五日內便可全面復工。” 扶苏点点头:“李工师何在?” “在那边工棚里,正和张工师整理今日勘察记录。” 扶苏走向那间亮著油灯的简陋工棚。 掀开草帘,只见李旭正伏在一块木板上勾画著什么,张舒则在一旁整理几卷竹简。 两人脸上都有倦色,衣袍上沾满泥土。 “李工师,张工师。” 两人闻声抬头,见是扶苏,都有些意外。 李旭放下炭笔:“公子?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扶苏走进棚內,苦笑道:“来看看工地情况,也……透透气。善后的事务千头万绪,实在令人头疼。我稍坐片刻,还得赶回去。” 李旭敏锐察觉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试探著问:“公子脸色不好……难道是虽然预警成功,工地无恙,但其他地方损失惨重?” “倒也不是。”扶苏在简陋的木墩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地动波及范围虽广,但强度不大,各处报上来的损毁都不算严重,人员伤亡也极少。这是万幸。” “那公子为何还愁眉不展?” 扶苏嘆了口气:“是事后善后出了问题。父王要求统计损毁、核算物资、擬定抚恤,务求迅捷周全,要让百姓儘快感受到朝廷的应对之力。可如今两日已过……” 他摇了摇头,“各部门报上来的文书杂乱无章,数字矛盾百出。尤其是数算部分,几位博士昼夜不停,进度却依然缓慢。父王要『快』,可这般情形,如何快得起来?” 一直没吭声的张舒耳朵动了动,捕捉到关键词:“数算?” 这不正是他强项么? 这两天看著李旭在地质勘察上大展身手,各种专业术语、实地分析听得人一愣一愣,给这群老秦人看得两眼放光。 虽然自己也参与其中,但更多时候是作为助手和记录者。 大家原本还是难兄难弟,怎么你突然就受万人敬仰了? 他心里那个急啊! 如今听到扶苏在数算上遇到难题,简直是天赐良机! 张舒当即放下手中竹简,眼睛发亮地看向扶苏:“公子,您是说统计核算遇到了困难?需要快速处理大量杂乱数据?” 扶苏点头:“正是。各类物资、损毁数目、抚恤標准,千头万绪,亟待釐清。” 张舒嘿嘿一笑,“公子,这方面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嗯?” 见扶苏面露疑惑,张舒连忙解释:“公子有所不知,我……我平日对术算之事也有些钻研,或许能助博士们一臂之力,加快进度。” 扶苏眼睛一亮,多个人多份力,他现在恨不得满世界抓人帮忙,把整个大秦会数算的人全抓过去! 但隨即看向李旭,面露难色:“这……张工师若隨我回去,李工师这边……” 李旭无所谓的摆摆手,“没关係,公子儘管带他走。我这边勘察记录、图纸绘製基本已入正轨,剩下些基础计算和整理工作,我自己就能搞定。” 张舒原本也就是个陪他聊天解闷的,这里的活要不要他没什么所谓。 那些基础的计算只要是个上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高中生都能算出来,有张舒在快些,不在无非也就自己花心思算算,不重要。 而且他也知道老兄弟那颗装逼的心早就蠢蠢欲动,顺便抬了一手。 他咳了咳嗓子,语调严肃郑重,“张工师在数算上確有独到之处,公子若需人手,他定可解公子燃眉之急。” “好!” 第54章 错 两人连夜赶回咸阳。 抵达博士官署时,已是后半夜。 署內依旧灯火通明,嬴阴嫚还在,正与几位博士低声討论著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浓重的疲惫和焦躁。 算筹铺了满案,竹简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沉闷。 他们分为两大组,各自统计自己所负责的內容,而后交互验算,看结果正確与否。 ……然而错误频出。 心急之下怎能不错?往日十数日功夫才能理清,如今三日就要让他们拿出结果。 哪怕此次受灾情况轻微地多,时间也依旧紧迫地要命。 扶苏带著张舒踏入署內时,眾人也藉此变化抬头稍作休息。 看到扶苏身后跟著一个衣衫沾满泥点、面容陌生、看起来风尘僕僕的年轻人,不少博士眼中都露出诧异之色。 尤其是一位名叫田瓚、以术算见长的老博士,他正被一堆矛盾的数字搞得心烦意乱,见来了个粗鄙之人,眉头顿时皱起。 又是哪个署衙增派来送文书的小吏或者杂役?净添麻烦! 张舒没在意眾人的目光,他第一时间扫了眼满屋的算筹和竹简,隨口说了句:“我先看看文书和数据,了解一下情况再看怎么做。”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署內格外清晰。 田瓚本就心气不顺,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你是何人?一个浑身泥巴点子的杂役,也敢在此大言不惭?此处乃是博士官署,处理的是朝廷机要,岂容你隨意观看?” 扶苏见状,连忙上前解释:“田博士误会了。这位是张舒张工师,乃陛下亲派至驪山勘测地理、绘製工程图的匠师,於术算一道亦有专长。是我特意请来相助的。” “工师?”田瓚愣了一下,隨即脸上讥誚之色更浓。 他平日里最重士人身份,对工匠之流虽不至於极度轻视,但也绝不相信他们能处理如此精密的朝廷核算。 “工师?工师能干嘛?抡斧凿石、丈量土地或许在行,但这术算统筹、钱粮核算,乃庙堂之器,非经年浸淫典籍者不能为。公子,莫要被些奇技淫巧之徒蒙蔽,耽误了正事!” 旁边几位博士虽未出声,但看神色,大多对田瓚之言抱有同感。 他们累死累活算了两天依旧进展缓慢,心里本就憋著一股火,此刻还来个“工匠”指手画脚,自然也想出点气。 只有某个赵姓博士看著张舒面露异色——他好像见过这人……在哪见过来著? 不记得了焯! 张舒被人当面讥讽,只淡定笑了笑,也不爭辩。 某末代棋圣早就为大家证明过:你在他擅长的方面说他菜他一点不气,但你要说他云顶不行那他可要瞬间红温。 他径直走到田瓚那堆满算筹和竹简的案几前,微微俯身,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记录的数字和正在进行的计算。 田瓚见他如此无礼,正要呵斥,却见张舒伸出手指,点在案几上一处刚刚匯总出来的半成品数字。 “这里,错了。”张舒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什么?”田瓚一愣,隨即怒道,“信口雌黄!这是老夫与同僚核算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结果,怎会有错?你不过瞥了一眼,岂能……” 张舒懒得理他,直接打断,“我说错了就是错了,本该是二十七石九斤十二两,你们算出来却是二十七石三斤八两。不信再验一遍!” 田瓚冷哼:“小子休要大放厥词!” 一边说著一边心中打鼓,公子带这人来之前他就在疑心这组矛盾数据有误,但一时之间没察觉哪里出错,如今却被人一口点出……难不成真错了? “等我细细验算一遍,再找你算帐!”田瓚一边嘴硬,一边埋头去算。 张舒不再看他,他说错了自然是错了。 在重量单位上秦时用的是16进位。 一斤16两,一石又等於120斤。 而那组数据由一串串几石几斤几两的小数据组成,这些博士在计算时要首先把单位全都换算成两,全部换算完后还要加在一起又转换成斤转换成石…… 复杂的进位加上一大串更加复杂的数字,急切之下不出问题才有鬼。 就算是他,心算起来也有些吃力……所以到底是谁发明的一斤等於十六两这么逆天的进位啊?! 是十进位不好用吗? 张舒脚步不停,又转向另一人跟前。 “这里。”张舒的手指移向一列数字,“木材核算。损毁房屋需木料修復,你们按每间屋需松木三根计算。三百六十间屋,应是一千零八十根。但你们这里记成了一百八十根。” “这……”对方急忙验算。 ……甚至不用验算,这就和小学数学题算出小明身高为180米一样夸张。 秦时算法中没有“0”只有“空位”,抄录的时候一旦心急很容易忽视空位。 1080中间的0被忽略,自然只剩下180根。 “还有这里,麻绳数量,单位换算有误。上报文书中有以『捆』计……” 张舒一连指出了不同博士所负责的三四处错误,有简单的加减错误,有单位换算错误,还有因记录格式不统一导致的归类错误。 他语速平稳,每指一处,都清晰说明错误所在及原因。 仿佛那些在博士们眼中纷繁复杂的数据,在他眼里如同透明一般。 被他点出错误的各个博士全都第一时间反思验算…… 片刻后,还是最先被指出错误的田瓚脸色微变。 这小子说的没错!是他们在连续的换算相加中出现了失误,导致结果有差。 六斤四两的差额,在庞大的总数中可能微不足道,但却是確凿无误的错误。 田瓚额头上沁出细汗,他强自镇定:“即便此处有些许笔误,也无伤大雅,校正即可。区区小错,怎能证明你……” 话音未落,其他被点出问题的博士也纷纷出声。 “他没错……” “果真如此!” 一时间,整个署內鸦雀无声。 所有博士都停下了手中工作,呆呆地看著这个年轻的工师。 他们需要千算万算一遍又一遍核实的数据,这人一眼扫过就能发现不对? 田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嘴硬,却说不出话来。 扶苏大大鬆了口气,父王说得对,这些有“实学”之人,果然能力非凡! 张舒转身看向扶苏,语气依旧平淡:“公子,数据杂乱、標准不一、计算易错,这是手工处理大量数据时的通病。要想快,光靠人力堆砌不行,需要改进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眾博士: “给我一个晚上,我帮你们理顺核算流程,揪出全部错误。明天天亮之前,应该能把初步准確的匯总数据拿出来。” 第55章 竖式运算 “既如此,诸博士接下来就听张工师的安排,如何?”扶苏顺著张舒的话问道。 但没人吭声。 张舒的狂言並没能第一时间让所有人欣然应允,哪怕他已经一定程度上展现了自己的能力。 刚刚还和人梗著脖子对掏,下一刻就要听人家的话做事。 事后甚至还全是人家功劳,难受到家了。 直至一个惊疑的声音响起—— “是你!” 赵博士终於想起来了! 这就是那日在陛下面前看见过的两个小太监其中之一! 自己窝在地上一根根摆弄算筹的时候,就是这小子在那嘰嘰歪歪不知道说什么。 当时自己一心计算难题没去理睬,后来从赵大人那里打听才知道自己所计算的难题原来都出自於这小子那。 无论是自己辛辛苦苦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超常发挥解出来的难题,还是带回去花了整夜功夫算出来的三题,全都不过这小子一眨眼的功夫…… 对於此等“奇人”,赵博士自然打听过去向,但赵大人似乎忌讳些什么,未曾透露去向。 如今……他又现身了! 见他激动起身,一旁的博士惊疑不定,“赵博士认识他?” “不算认识。”涉及陛下和赵大人都隱晦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声张。 此刻只激动地冲至张舒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双手,“既有先生主持,老夫自当遵从,不知道接下来要老夫做些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见署里的“算术一哥”都带投了,其他博士也不再硬气。 “麻烦公子为我找些东西来……” 张舒摊平扶苏命人取来的木牘,炭笔轻划下,横竖格线顷刻成形。 “此为统计表。”张舒指向木牘,“横列里坊,纵列物资,格中填数即可。” 有著赵博士的威望,一眾博士没有吭声,只安静看著张舒动作。 他一一展开竹简,快速將其上的数据转录於“表”中。 只是表中出现的“东西”,却又是他们从未见过却简单至极的弯曲笔画:0、1、2、3……9。 “这……这是什么?”好学宝宝赵博士第一个出声发问。 “此为数字。”张舒简短答道:“书写快,不易混淆,运算便捷。” 说话的同时,张舒隨手就给其中一行的数据写下了最终结果数字——127。 “等等等等!”一个博士指著他刚写下的数字问,“你这是已经算出了结果?你写的这是何意?” “一百二十七间,你算一下?” 一名博士拿起原文竹简,另一名博士则连忙摆弄算筹。 “甲坊三十间,乙坊四十二间,丙坊十五间,丁坊……” 片刻后抬头,满脸不可思议,“確……確是一百二十七间。” 赵博士瞪著张舒,“你……先生是如何做到的?!” “简单。” 张舒又开始展示竖式运算。 他在另一块木牘上,將需要相加的一列列“数字”上下对齐。 “三十记30,四十二记42,十五记15,十六记16……”张舒一边写一边解释,“看这一列,我们从最右侧的个位开始加起,2加5是7,7加6是13,逢十进一……十位4加1是5,再加3是8……所以这五个里坊总共塌了一百二十七间屋子。清楚没?” 看著一群发须花白的老头在自己面前露出一脸痴呆的模样,张舒觉得自己像是成了个小学数学老师…… 但好在这些老头比小学生好教。 “原……原来如此。”稍微年轻些的一个博士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妙!妙啊!” 赵博士也喃喃自语,“个位相加……逢十进一……” “习惯之后,心算也是一样。你们现在需要付出最大的努力,就是將一二三四伍六七,和1234567一一对应。”张舒一边说一边写。 “先生!容老夫一试!”赵博士抢过他手中木牘自己尝试著书写计算。 须臾抬头,声线震颤:“神技!神技啊!此法若早传於世,何须通宵摆筹?何须竹简堆山?” 他转身环视诸博士,神色激动,“尔等还愣著作甚?速將各坊数据转录!莫负天赐良法!” 博士们轰然应诺,再无半分倨傲。 转写间惊嘆迭起: “此『0』字妙极!空位一目了然!” “竖式对齐,十位个位再无混淆!” 嬴阴嫚和扶苏一直在一旁观看。 就在他们眼前,刚刚还枯燥沉闷的博士署,转眼又充满生机。 以往需要数十人耗时十数日尚且可能错误频出的工作,在张舒这套前所未有的“术算体系”下,竟变得如此条理分明、高效准確。 子时过后,主要的匯总计算竟已完成大半。 张舒又提出“抽样覆核”和“总计验算”的概念。 他隨机抽取了几个里坊的数据,让不同的博士用“竖式”重新计算一遍,结果与总表一致。 最后,他將各类物资的细项总数再次相加,与直接计算的总数进行比对,確保没有遗漏或重复。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张舒將最后一块写满整齐“数字”和匯总结果的木牘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公子,公主。”他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清晰坚定。 “咸阳城內因本次地动需抚恤的损毁民宅共计二百一十七间,涉及一百四十三户。共需拨付粟米四百三十四石,布匹二百一十七匹,木材六百五十一根,麻绳两千一百七十丈。钱幣抚恤依律另计,已根据户等不同核算完毕,总额为……” 他报出了一连串精確的数字,包括分项和总计。 “此外,官道、城墙、官署轻微损毁的修復所需人工、物料估算,也已列出,在此。”他递上另一块木牘。 署內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所有博士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呆呆地看著那几块写满奇异符號却承载著清晰结果的木牘。 这就是他们刚刚一夜的结果? 他们……真的做到了? 三日之约,成了! 嬴阴嫚看向扶苏,眼中闪烁著明亮的光彩。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张舒郑重回礼:“张工师辛苦了!此等效率,此等精度,远超想像。我即刻稟明父王!再计工师功劳!” 张舒摆摆手,无吊所谓。 他转身看向那些因为连日用脑而显得神色呆滯的博士们……找到了自己来此的乐趣。 他知道秦时的数学水平差,但没想到能差到这种程度……或者说“偏科”? 他们或许在一些更加实用实际的运用上驾轻就熟,但遇到类似大规模统计和抽象思维的运算上可能还不如小学生水平。 接下来,就让我看看秦朝有多少“笨蛋”? 人再笨,那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第56章 图成 王秋池刚为嬴政结束今日的调理,正收拾药箱时,殿外传来通报——长公子扶苏与公主嬴阴嫚求见。 嬴政示意王秋池不必退下,便宣两人入內。 两人一齐步入殿中。 扶苏捧著一卷厚重的简牘,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神明亮。 “儿臣拜见父王。地动善后所需物资统计、抚恤章程及后续调度规划,已初步擬定,请父王过目。” 嬴政接过简牘,展开细看。 只见其中条理分明:损毁民宅数目、所需各类物资分项统计、抚恤標准、各官署分工、钱粮调拨来源、预计工期……一应俱全,数字清晰,方案可行。 更难得的是,从接到任务到此刻,也就三日功夫! 嬴政越看眼中越显露惊讶之色,“这些……真是你们三日功夫做出来的?!” 扶苏一板一眼又拱手道:“儿臣不敢居功。此番能如此迅捷,全赖父王此前派往驪山的张工师鼎力相助。若非他精通数算,革新算法,以『表格』、『数字』、『竖式』之法统合杂乱数据,儿臣与诸位博士恐还需数日方能理清头绪。” “张舒?”嬴政一怔,隨即想起那个与李旭一同献图、曾一眼看出军粮数目有误的小太监。 是了,此人於术算一道,確有匪夷所思之能。 “原来是他……”嬴政点了点头,“也算是你们知人善用。” 略一沉吟后,他又道:“既然章程已定,便按此规划即刻施行。后续具体执行、钱粮发放、民夫调度等琐务,自有相关官署接手,无需操心。你另有要务——” 他將案头另一卷关於新犁推广的奏报向前推了推:“曲辕犁推广,铁料乃是瓶颈。朕命你总领此事:协调各郡铁料匯集咸阳,督造新犁,並制定分发至各郡县的章程。此事关乎农事根本,务必用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扶苏精神一振,躬身回道:“儿臣领命!” 这可是实实在在关乎国计民生的重任。 “阴嫚。”嬴政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 “儿在。” “迁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入咸阳之事,便由你负责接洽安置。核查名册、划分宅地、协调关中屋舍,务必平稳,勿生事端。” 嬴政顿了顿,心中早有更长远的考量。 阴嫚心思縝密,处事周全,此次地动善后协助扶苏也显出协调之能。 少府掌管皇室財政、山海池泽之税及官府手工业,职权甚重,或可让她逐步熟悉。 日后辅佐扶苏,二人竭诚联手,说不定能坐稳这大秦江山…… “儿臣遵命。” 正吩咐间,赵高轻步入內,躬身稟报:“陛下,驪山左司空茅圭遣人来报,李旭、张舒二位工师主持绘製的『驪山工程地质全图』已然完工。茅圭言,此图经初步验证,所標地势、岩层、水脉等,与实地勘测结果吻合。恭请陛下亲临驪山查验。” “哦?成了?”嬴政眉峰一扬,十日期限未至,图已绘成? 喜事齐临,他心中畅快,当即道:“备车驾,朕亲往一观。扶苏、阴嫚,还有王待詔,你们也一同前往。” “喏!” 车驾出咸阳,南渡渭水,直奔驪山。 抵达山脚时,景象与扶苏上次前来已大不相同。 工地依旧繁忙,但秩序井然。 而似是知晓始皇要来,自山道入口始,沿途皆有役夫、工匠、监工肃立等候,见到皇帝车驾,纷纷跪拜,却无人喧譁,气氛庄重而肃穆。 左司空茅圭早已率一眾工官在山门处迎候。 见到嬴政下车,他疾步上前,大礼参拜:“臣茅圭,恭迎陛下!陛下亲临,驪山上下,倍感荣光!” 在他身后,李旭和张舒也穿著整洁了许多的短褐,躬身行礼。 “平身。”嬴政抬手,目光扫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李旭和张舒身上,“图在何处?十日期限未至,你二人便敢言成?” 李旭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回陛下!全仗陛下信重,驪山上下协力,日夜赶工,幸不辱命!如今图已製成,请陛下移步观图台验看!” 所谓观图台,是山腰一处清理出来的平坦空地,临时搭建了一座木台。 台上,一幅巨大的“地图”正覆盖著麻布,等待揭晓。 嬴政在眾人簇拥下登上木台。 茅圭示意,李旭和张舒上前,一人一边,缓缓拉开幕布。 展现在眾人眼前的,並非绘於简牘或木板之上的图画,而是由数十块拼接起来的巨大木板。 它们每块都经过刨光处理,上面以墨线勾勒,辅以彩色顏料標註,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嬴政第一眼看去,便觉震撼。 这图比他想像中更大,也更精细。 熟悉的等高线勾勒出驪山起伏的山形,但比之前那幅简图详细何止十倍! 山脊、山谷、陡坡、缓坡,一目了然。 更令人惊异的是,图上以不同顏色和符號,標註了各种各样的信息: 红色虚线標出数条明显的“断裂带”; 蓝色线条表示已探明或推测的“地下水流向”及“泉眼”; 黄色区域標註“黄土覆盖,遇水易滑”; 褐色区域標註“岩层破碎,裂隙发育”; 绿色区域標註“基岩稳固,宜作工程基础”; 甚至还有黑色三角符號標出“已发现滑坡隱患点”,旁边用小字註明隱患等级。 在图的边缘,还有大片的图例说明,解释每一种顏色、每一种符號所代表的地质含义。 看著不远处那副要素十足的地图,王秋池双眼怔怔——这对吗? 这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难道说……他看向嬴政左右的那两人。 “陛下,此图名为『驪山工程地质全图』。”李旭开始讲解,“它不仅標出地形高低,更揭示了驪山『皮肉筋骨』——何处土软,何处石坚,何处有水,何处易崩。按此图施工,可避开潜在地质灾害,选取最佳工程点位,预估土石方量,规划排水路线……简言之,它能让皇陵工程从今往后不再重蹈覆辙,一马平川!” 嬴政走近细看,手指拂过图上那些陌生的符號和註解,感到由衷地不可思议——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 “这些……都已验证过?” 茅圭连忙躬身:“回陛下,自李工师、张工师標註出疑似隱患点及水脉走向后,臣便组织人手,按图索驥,进行了抽样验证。截至目前,验证十七处,无一错漏!尤其是几处標註『浅层地下水丰富』之地,开挖不过数尺,果然涌泉!” “无一错漏?”嬴政又看向李旭和张舒。 李旭仰著脸,一脸骄傲,“陛下不信,可亲自查验。” “好!”嬴政也不废话,“既如此,朕便亲自验证几处。” 说罢他隨手点了东侧山腰和地宫边缘两处:“就这两处。现在就去。” 第57章 委以重任 一行人移步东侧山腰。 此处是一面相对平缓的坡地,图上用蓝色虚线画了一条线,旁註“推测浅层裂隙水,埋深约一丈至一丈五”。 数十名役夫早已奉命在此等候,工具齐备。 嬴政一声令下,立刻开始挖掘。 泥土被一锹一锹铲开。 起初都是乾燥的黄土,挖到约七八尺深时,土色开始变深,触感湿润。 继续下挖,约一丈二尺处,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锹头触及硬物,隨即有清水从缝隙中汩汩涌出!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役夫惊呼。 茅圭连忙命人扩大挖掘面,只见一道宽约寸许的岩石裂隙横亘坑底,清澈的地下水正不断从中渗出,很快便在坑底积起一汪浅水。 李旭凑过来看了看坑壁的岩层和裂隙方向,点了点头:“正是此条裂隙水脉。图上標註的埋深是估算值,实际会有浮动,但水源位置和性质判断无误。” “果真有水?”一旁的扶苏和嬴阴嫚也走上前来,看著地底涌出的水流嘖嘖称奇。 “未曾挖开便知地下有水,李工师当真神了。” 『埋深一丈至一丈五,果然在一丈二尺见水。』 嬴政凝视著那涌出来的水流,默然不语。 片刻后转身,“去下一处。” 第二处位於地宫规划区边缘,地表看起来与其他地方並无二致,都是结实的黄土。 图上在此处用褐色细线画了一个小圈,旁註“岩性界面,下伏砂岩,完整性好”,但又在不远处用红色虚线標了一条隱约的线,註明“隱伏断裂带,距此约三十丈,影响待察”。 这次的挖掘是为了验证岩性。 向下挖了约两丈,黄土层结束,果然出现了致密坚硬的青灰色砂岩层,敲击之声清脆。 嬴政命人沿坑壁横向挖掘一段,所见岩层连续完整,未见明显破碎。 “此处岩层確实坚固。”嬴政看向李旭,“你標註的『隱伏断裂带』,在三十丈外,如何验证?难道要挖过去?” 李旭解释道:“陛下,隱伏断裂带是指地层深处岩层发生错断,但未直接出露地表。其影响可通过测量微小地形变化、分析周边岩层產状、甚至监测地下流体变化来间接判断。此处虽岩层完整,但距离断裂带较近,未来若遇较强地动,可能会受到比远处更明显的影响。因此建议若在此处修建重要永久性建筑,需加强抗震设计。” 他说的有些术语嬴政並未全懂,但核心意思大概明白:这里地基虽好,但旁边地下有“暗伤”,需要防著地动时被牵连。 沉吟片刻后,嬴政对茅圭道:“记下。此处若用作辅助坑道或仓库尚可,若修建核心殿宇,需另行论证,或加强构筑。” “臣遵旨!”茅圭连忙记下。 两处验证,皆与图上標註吻合。 嬴政负手立於山腰,眺望著眼前绵延的驪山,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座山,似乎真的被秦人所征服。 它所保留的一切秘密,以后对秦人而言都將不再神秘。 从此,工程不再盲目,人力不再虚耗。 一张地图,从秦人过往在此的牺牲全都成了笑话…… “李旭,张舒。”嬴政缓缓开口。 “小人在!”两人连忙应声。 嬴政目光如炬,凝视二人,“此番绘图功成,预警地动亦有大功,朕自当论功行赏。” 他首先看向李旭:“李旭,你既能『辨土石以固基业,寻暗河以解水困』,令山川秘密尽在掌中,那便不该仅局限於驪山一隅。朕予你一令——” 他从赵高手中接过一枚特製的符节,显然是早有准备:“以此为凭,自驪山始,出咸阳,沿东南方向,经函谷、洛阳、新郑、大梁,直至泰山之麓。以此路线,一路东行,细细勘察,绘製沿途所见山川地势、河流走向、城镇分布、道路险易之详图。 凡你所经之处,郡县官吏皆需予你便利,所需人力物力,可凭此符节向地方调取。朕给你半年时间,务必將这条路线上的地图,绘得如驪山图一般详实可靠。” 李旭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接到如此重任。 激动之下连忙躬身接符,“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一路东行,丈量天下。 上学时没能全国旅游的愿望,如今竟然让始皇帝完成。 公费旅游,走遍祖国大好河山,也看一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嬴政点点头,又看向张舒:“张舒。” “小人在!” “你於术算一道,造诣非凡。『表格』、『数字』、『竖式』之法,神乎其技,確能解繁杂计算之困,提朝廷行政之效。” 嬴政顿了顿,语气转为正式,“术算乃经世致用之学,不可使明珠蒙尘。朕命你为博士师,秩比八百石,专司教授宫中博士及有司官吏术算之法。务求使其尽皆掌握,熟练运用,日后朝廷统计、钱粮核算、工程预算等事,皆需依此新法,以求精准高效。” 说著他又看向一旁恭立的扶苏和嬴阴嫚,补充道:“扶苏、阴嫚,你们二人若有閒暇,亦当向张博士请教此学。你们二人,一者负责新犁推广,一者负责富户迁徙,其中涉及钱粮物资调度甚广,精通术算,方能心中有数,不被下吏蒙蔽。” 扶苏和嬴阴嫚齐声应道:“儿臣遵命。” 张舒没想到自己一夜装逼,竟然直接混成了“博士师”,这职位听起来就比工师拉风多了! 他连忙躬身:“谢陛下!臣定当倾囊相授,使我大秦术算之道,焕然一新!” 嬴政看著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期许:“你二人,一长於『观地』,一精於『算天』。地有山川之理,天有数算之规。望你们各展所长,为我大秦夯实根基,开拓前路。”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李旭和张舒齐声应道,心中皆是豪情激盪。 吩咐完毕,嬴政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驪山工程地质全图”,仿佛要將这山川尽在掌握的感觉烙印在心中。 隨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在赵高等人的簇拥下,朝车驾走去。 山风拂过,旌旗猎猎。 嬴政登上鑾驾,车驾缓缓启动,离开驪山,返回咸阳。 当鑾驾离去,整个驪山的氛围悄然一松。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响起更为迫切的號子声与夯土声。 驪山工程每日消耗巨大,容不得半点耽误。 眼下地图已成,建造之中再无丝毫阻碍。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李旭和张舒忽而听到身后传来“pipi”的动静。 回头去看,发现是个长得酷似郭麒麟的傢伙正冲他们挤眉弄眼…… 第58章 相认 “?” 王秋池拎起手边锤头,“大锤?” 李旭下意识回应,“80?” 王秋池又换了柄锤头,“小锤?” 张舒:“40?” 对上电波的一瞬,李旭两人心中齐齐喊了声“臥槽”! 『终於见到老乡了!』 他两虽然自从过来以后就混得还算不错,如今甚至还被始皇帝委以重任。 但知晓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其他大学生也穿越过来的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同伴的脚步,只可惜寻遍了整个驪山似乎都没有其他同伴。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瞬间眉飞色舞。 “牛逼啊,身份都混这么高了?”王秋池惊喜道。 大伙都还在泥地里爬呢,这两个傢伙竟然已经开始主持这等规模的大工程了。 李旭眉飞色舞,转眼又嘆了口气,“牛逼不?鸡鸡换的……” “?”王秋池一怔,目光缓缓下移。 李旭点头,神色哀伤,“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张舒也在一旁哭著脸,“一过来就是太监,被剥夺性福权利终生……” “节哀……”王秋池拍了拍两人肩膀,低声又问:“你们还认识其他人不?我这已经有三个了。” “没呢……”李旭摇头,“咱两刚过来就被老祖宗扔这来了,除了山里这些苦哈哈谁也没见过。” 张舒在旁顺著问,“你们三咋样?” “我们三啊……”王秋池摇头,“一个在养猪,一个在种地,我在给始皇帝调理身体……大伙都有光明的未来。对了……” 王秋池说著看了前面一眼。 扶苏和嬴阴嫚没和始皇帝一起走,他们现在正站在那张全新的地质工程图,嘖嘖称奇。 於是再次压低声音问,“你俩这两天得空吗?刚好我明天休沐,要不抽个时间大家在城里见一面?有些事合计合计,说不定更好做事。” “好啊!”李旭一口应下,他样了样手里的符节,“我估摸著这两天就要出发,出发前应该都有空。” “我可能不行……”张舒皱著眉眼,有些难过。 “我他妈是个太监平日都住宫里,而且接下来还要负责教导那些博士数学,驪山这边的事情结束以后我可能都没机会出宫……” “可惜……”王秋池转了转眼睛,瞥过扶苏和嬴阴嫚的背影。 『要不去求求公主?』 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 老祖宗应该很忌讳手底下的人私交太盛,他们明面上应该都是一群没有交集的人,若是突然关係密切起来,谁知道老祖宗会怎么想? 好不容易取得的一点信任,没必要冒险。 “行吧……那就算了。”王秋池嘆了口气,转头看向不远处。 春日之下,役夫们汗如雨下。 “他们这边有什么咱们能帮忙的吗?” “不知道,去看看唄……” 正在观图的嬴阴嫚似是听到身后动静,没回头,但眼睛向后瞥了一眼。 见三人聚在一起小声不知道嘀咕些什么,眼中光波流转。 她转头看向扶苏,却见对方只沉浸在眼前的地图之中,浑然没察觉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阿兄……”嬴阴嫚轻声唤道。 “嗯?”扶苏没反应过来,头都没偏只隨口问道:“怎么了?” “看后面……”她轻声提醒。 扶苏闻言回头望了眼,笑道:“他们三人倒是一见如故……” “……”嬴阴嫚抿了抿嘴,有些无语。 这是一见如故的事吗? 这三人很明显认识好不好?! 不!也不能说是认识,只能说他们之间像是存在某种特殊的默契,就像……就像王待詔和那程野、李立一样。 “走,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啊?”扶苏不太情愿,眼睛盯著地图不愿离开。 他还从未见识过这等精妙绝伦的地图,恨不得將之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嬴阴嫚看著那三人转身竟向更远处走去,更是急著拉扶苏衣袖想要跟上,“走啦!” 她实在好奇,这些自有默契的异人之间,到底会谈论什么样的话题? …… 深坑边,数十名役夫正喊著整齐的號子,將一块千斤巨石用粗麻绳兜住,像拔河一般,数十人分列两排,咬牙奋力向后拖拽,试图將巨石缓缓吊下数丈深的坑底。 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葛衣,在脊背上画出深色的盐渍,粗重的呼吸与沉闷的號子混在一起,透著原始的艰辛。 不远处,王秋池、李旭、张舒三人站在坑沿,看著这耗费巨大人力却效率低下的场景,眼神皆是透著怜悯。 “唉……”李旭嘆了口气,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在这里待了十来天,我是亲眼看到他们的劳动量有多大,那些滚木、巨石,他们真就靠肩膀硬抬啊……” 张舒在旁也闷闷点头:“谁说不是呢……要是有个学土木工程的老哥在这就好了。搞点水泥钢筋混凝土,研究研究力学结构,带著他们一起干,效率估计能翻几番……也不会这么累。” 王秋池沉默著,目光紧紧锁在那些正与巨石角力的役夫身上。 他们排成两列,身体后倾,脚蹬地面,手臂青筋暴起,將绳索绷得笔直,一寸一寸地挪动。 这场景……他脑中忽然闪过初中物理课上的画面。 “不对啊!”王秋池眼睛一亮,忽的转过头,语气兴奋,“咱们不会水泥,不会结构力学,但有动滑轮组啊!” “动滑轮组?”李旭和张舒同时一愣,隨即也反应过来。 “对啊!”张舒一拍大腿,“这初中物理知识有什么难的?一个省力槓桿而已!咱们完全可以帮他们搞出来!” 李旭也兴奋起来:“我艹我好像还看到过,他们现在就有青铜滑轮,好像叫什么『滑车』?我去找左司空要几个过来,咱们琢磨一下怎么固定、怎么穿绳,做个基础的动滑轮组,起码能让他们省一半力气!” “不止省力,效率也高,还更安全!”王秋池补充。 三人越说越觉得可行。 “说干就干!去找茅圭!”李旭性子最急,转身就要走。 扶苏和嬴阴嫚站在远处静静看著。 “……搞个动滑轮组……省力不少……”声音隱约传来。 不想直接打扰到三人,三人站得远,只隱约听到一些,但並不清楚。 “动滑轮组”? 这个词汇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 但“帮他们”、“省力”这些个词,他们完全能够听懂。 这三人是在谈论如何帮助这些役夫? 这个认知让扶苏和嬴阴嫚心中皆是一动。 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这些异人,似乎总是设身处地的,在为每一个最基础的百姓著想…… 第59章 动滑轮组 三人商议已定,便不再耽搁,径直去找左司空茅圭。 茅圭正为地动后延误的工期焦头烂额,见三人联袂而来,还以为是地图后续有何调整。 李旭上前,將他们想借用“滑车”製作省力器械的想法说了一遍。 茅圭一听,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他看了看眼前这三个年轻人,又望向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语气里带著无奈和焦躁:“三位工师,不是我不愿相助。实在是工期紧迫!先前因製作地图,整个驪山停工十日,这已是天大耽搁。这两日又缝地动,各处都有损失。 如今正是要爭分夺秒、將耽搁的时日抢回来的时候。各处人力都调配到了极限,每日工额皆有定数。此刻若要抽调匠人和物料,去试製这……这闻所未闻的『动滑轮组』,万一不成,岂不是又平白耽误工夫?这责任……”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驪山工程体量浩大,每一天的停滯都是巨大消耗,他不敢、也不愿为一件听起来有些“玄乎”的事情再冒风险。 李旭三人有些著急,正想进一步解释和说服,茅圭自己也有些犹豫。 他看著李旭和张舒,想到他们刚刚献上精准无误的驪山地图,立下大功,深得陛下赏识。 而且这十余日相处下来,他也觉得这两位年轻人虽然言行跳脱,但確有实学,为人也不坏。 “唉……”茅圭嘆了口气,內心在天平两端摇摆。 於公,他不敢冒险;於私,他又想卖个人情,也觉得或许他们真能弄出点有用的东西。 正当他纠结著,几乎要鬆口答应试试时—— “茅左司空。” 一个清越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茅圭回头一看,只见嬴阴嫚公主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扶苏公子亦在一旁。 两人显然已听了一阵。 嬴阴嫚对茅圭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是李工师、张工师有所请,左司空不妨应下,调拨些滑车与物料,允他们一试。所需人手不必多,三五匠人足矣。若成,则功在千秋;若不成,所费也不过半日之功,於大局无碍。父王既看重他们才学,些许支持,理所应当。” 有了公主这句话,茅圭心中那点犹豫和压力顿时烟消云散。 他立刻躬身应道:“公主所言甚是!是臣顾虑过多了。” 他转向李旭三人,態度变得积极起来:“三位工师需要何物,儘管吩咐,我这就让人去取。” 事情立刻变得顺利起来。 很快,几个库存的青铜滑车和一些结实的麻绳便被送了过来,几名木匠和役夫也被召集候著。 滑车確实如李旭此前所见,是简单的青铜轮子,中有凹槽,可穿绳索,两侧有孔可用於固定。 王秋池三人拿到手,立刻围在一起,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草图。 “一个定滑轮改变方向,一个动滑轮省力……绳子这么穿……” “固定点要找结实的地方,坑边那棵大树或者打个木桩……” “绳子末端最好做个抓手或者绞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敲定方案。 “行了!应该就是这样!”李旭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让茅圭叫来的人开始捣鼓。 在王秋池三人连比划带解释的指挥下,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木架在深坑边竖立起来。 两个滑车被分別固定在木架顶端和一个特製的、可以隨重物移动的铁鉤上。 绳索按照他们设计的路径穿过滑轮,一端系在待试验的数百斤石料上,另一端垂下来。 “大家都停一下。”李旭在坑边喊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正拉石头的役夫们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又忐忑地看著这群“贵人”鼓捣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扶苏和嬴阴嫚也退开几步,静静观望。 “来几个人,拉一下这根绳子试试。”李旭指著垂下的绳索末端。 一眾役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走出来三个看起来最精壮的。 他们握住绳索,像往常一样准备使出全身力气。 “一、二、三——拉!” 三人齐声发力,向后猛拉。 出乎他们意料,绳索上传来的阻力远比想像中小! 伴隨著滑车转动的轻微嘎吱声,坑边那块数百斤的石头,竟然真的被缓缓吊离了地面,並且隨著三人持续用力,平稳地向上升起! “起来了!真的起来了!” “才三个人!三个人就拉起来了!” 围观的役夫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三名拉绳的役夫自己也傻了,看著手中並不十分费劲就拉动的绳索,又看看那块升起的石头,满脸不可思议。 嬴阴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粉唇微张。 茅圭更是上前一步,细细观察滑车的转动和绳索的走向。 “放下去,再拉上来试试!让他们都试试看!”张舒兴奋地指挥。 更多役夫轮流上前尝试,欢呼声和惊嘆声此起彼伏。 原本需要十几人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挪动的石料,现在只需要三四个人就能相对轻鬆地升降。 一旁的扶苏看得目瞪口呆,“这……” 曾经的秦武王力能举鼎,可惜也死於鼎下……可如今,有了这所谓的“动滑轮组”,岂不是人人都有举鼎之力? 若得此物相助,这驪山诸多搬运劳作,又能省下多少人力? 而这省下的人力无论是用来加快工程进度,亦或者將他们解放回家耕田,都將为整个大秦带来难以想像的好处! 更重要的是……此物不像之前的曲辕犁那样需要大量铁料,更没有任何技术难度。 只要需要,工室那边隨时可以提供足额滑车,以供使用。 “善!大善!”一想到推广此物的好处,扶苏忍不住满心欢喜。 听到左右传来的惊讶声,李旭、张舒和王秋池三人相视一笑,心里乐开了花。 这就成了,不愧是初中物理上就有的知识。 哪怕是如此简单的动滑轮组,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展现就能引起此等轰动。 数理化好啊,数理化得学啊…… 度过最初时的惊讶,嬴阴嫚迅速冷静下来,她目光流转,从王秋池三人脸上扫过。 心中一动,她走上前来,“三位又立一功。” 第60章 放假 嬴阴嫚声音清越,带著恰到好处的郑重,“此物虽简,却於工程大有裨益。若推广开来,不知能省下多少人力,加快多少进度。三位於地图、术算之外,还能有此巧思,实乃大秦之幸。” 王秋池三人连忙躬身:“公主过誉了。不过是见役夫辛苦,想著能否略尽绵力。” “有功当赏。”嬴阴嫚话锋一转,“三位想要何赏赐?儘管直言,吾可代为稟明父王。”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摇摇头。 赏赐?他们又不是奔著赏赐来的。 王秋池率先开口:“公主言重了,此等小事,不足掛赏。” 张舒也嘿嘿一笑:“就是就是,能帮上忙就好,赏赐什么的……无所谓吧?” 李旭附和:“確实。” 见三人神色真诚,確实不像是客套或推脱,嬴阴嫚心中微动。 她略一沉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既然三位无意赏赐……那吾便自作主张了。” 她看向王秋池:“王待詔,父王近日身体大有好转,头痛之症已数日未犯,精神亦佳。调理之法已成惯例,宫中女医也已学得七七八八。本宫准你休息两日,好好歇息。” 又看向张舒:“张博士,你昨日所授『数字』与『竖式』,诸位博士需时间熟悉运用,这两日你也不必急著开新课。让他们先消化一二。” 最后目光落在李旭身上:“李工师,东行路线勘测,非一日之功。你既领了符节,也不必急於这一两日。准你休息两日,稍作准备,再启程不迟。”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吾观三位一见如故,彼此投契。这些时日驪山与宫中诸事都辛苦三位了。如今诸事暂定,不如趁此閒暇,好生休整,也可……彼此多聚聚。” 李旭、张舒、王秋池三人闻言,眼睛同时一亮! 刚才还在愁张舒要给那些博士上课没时间,三人想私下碰头不知要等到何时。 如今嬴阴嫚主动给他们放假,还特意提到“彼此多聚聚”,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谢公主恩典!”三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嬴阴嫚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確定——这三人果然想私下相聚! 她微微一笑,转向扶苏:“阿兄,此间事了,我们该回去了。还有一些善后事宜需与父王稟报。” 扶苏正沉浸在对滑轮组的思考中,闻言点点头:“好。” 他又看向李旭三人,温言道:“三位且好生休息。此滑轮组之法,我会与左司空详议,儘快推广至各处工地。待我稟明父王,另有封赏。” “公子客气了。”三人连忙行礼。 嬴阴嫚不再多留,向三人微微頷首,便与扶苏一同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三人已聚在一处,低声说著什么,脸上都是兴奋之色,显然是在商议如何利用这突如其来的“假期”。 嬴阴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 回咸阳宫的路上,扶苏还在感慨:“小妹,那滑轮组当真是巧思!若能將此法用於各处工程、仓储、码头,不知能省下多少人力!李旭三人,真乃奇才也。” 嬴阴嫚心思却已不在此处,她轻声道:“阿兄,你先回府休息吧。我去向父王稟报今日之事。” “好。”扶苏確实有些疲惫,便与嬴阴嫚在宫门前分別。 嬴阴嫚独自一人,径直前往嬴政寢殿。 殿內,嬴政刚批阅完一批奏摺,正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阴嫚回来了?” 嬴阴嫚行礼后,將自嬴政走后的所见—— 从滑轮组的试验成功,到李旭三人的反应,再到她主动给予假期的安排,详细稟报了一遍。 “……儿臣观他们三人,似乎早有私下相聚之意,只是苦於没有合適时机。故儿臣便顺水推舟,准他们休息两日,言明可『彼此多聚聚』。他们果然喜形於色。” 嬴阴嫚说完,看向嬴政,“父王,儿臣如此安排,可妥?” 嬴政听罢,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给这三个来歷神秘、身怀奇技之人充分的“自由”时间,看看他们聚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既是试探,也是观察。 “做得很好。”嬴政頷首,眼中露出讚许,“此三人,李旭善察地,张舒精於算,王秋池通医理,更兼皆有巧思。他们所献之物、所行之事,皆於国有大益。然……其来歷、目的,仍需察之。”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既已给了他们自由,那便要看他们如何用这自由。” 嬴政看向侍立一旁的赵高:“赵高。” “老奴在。” “安排可靠之人,这两日,盯著他们三人。看他们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何事。一应动向,隨时来报。” 嬴政语气平淡,却透著股掌控一切的篤定,“记住,只需远观,勿要打扰,更不可被其察觉。” “老奴明白。”赵高躬身应道,眼中精光一闪。 这种事,他最为擅长。 嬴阴嫚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並无波澜。 她知道父王必然会有此安排,这也是她主动提出试探的原因。 这些人对大秦固然有益,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秘密或势力,必须弄清。 这既是为了父王,也是为了王待詔他们三人……只要明確他们当真一心为了大秦,父王自会更加重用。 最重要的是,她相信王待詔。 “阴嫚。”嬴政又看向女儿,“你也多留心。尤其是那王秋池……他与你接触最多,若有异常,你当能最先察觉。” “儿臣知晓。”嬴阴嫚点头。 “去吧。”嬴政挥挥手,“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喏。”嬴阴嫚行礼退出。 殿內重归寂静。 嬴政靠回榻上,目光深沉。 李旭、张舒、王秋池……还有程野、李立。 这些人接连出现,各展所长,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將一批“奇人”送到他面前,助他夯实这大一统的帝国基业。 但他不信天意,只信人事。 赏,自然要厚赏。 用,也必然要大用。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看清,这些人是真心助秦,还是另有所图。 “两日……”嬴政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且让朕看看,你们这『一见如故』的几人,聚在一起,究竟会说些什么……” 第61章 约聚 扶苏回到府邸后,第一时间去找林薇。 院中,林薇正躺在躺椅上休閒地看著一卷竹简——那是扶苏让人寻来的秦律抄本,她看得眉头紧皱。 见扶苏风尘僕僕归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兴奋,林薇放下竹简,迎了上去。 “公子今日好像很开心?” 扶苏在院中石凳坐下,示意林薇也坐,隨即打开了话匣子。 他將这两日的见闻细细道来: 从驪山博士官署里,张舒如何用前所未见的“数字”、“表格”和“竖式运算”,一夜之间釐清万千杂乱数据,让满座博士心服口服。 到驪山之上,李旭与张舒如何献上那幅精妙绝伦、竟能標示地下暗河与岩层走向的“工程地质全图”,並当著陛下的面验证无误。 再到今日,宫里的王待詔与李、张二人,如何仅凭几个“滑车”和绳索,便组合出名为“动滑轮组”的奇巧之物,让三四名役夫便能轻鬆吊起千斤巨石,省力何止数倍。 扶苏说得专注,眼中都是闪光:“……那滑轮组,原理似是极简,却妙用无穷。张工师的术算之法,更是直指根本,化繁为简。李工师的地图,竟能窥探山川皮肉之下……此三人之才学,皆非世间寻常路数,却又能切切实实地利国利民。” 林薇安静听著,心里早就激动地咚咚乱跳。 数字?竖式?工程地质图?动滑轮组? 这不是其他大学生她直接吃! 想见!现在就想见! 平常在大学城里到处都是大学生没这么迫切过,如今“他乡遇故知”,那可太想见了。 “公子所言……实在令人神往。” 林薇眼睛哀求,双手合在一起苍蝇搓手,“我很好奇他们掌握的学问,公子能不能安排我和他们见一见嘛?” 扶苏看到林薇如此渴求,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我正有此意。”他温声道,“当时见他们施展才学,便想著先生若知晓定会感兴趣。只是总得先与先生知会一声,既然知晓先生也有此意,那是再好不过。” 他略一思忖,便道:“今日阴嫚做主,准了李工师、张博士和王待詔两日休憩,让他们可『彼此多聚聚』。不如就定在明日?还是上次那间茶馆,我邀他们前来,先生便可与他们相见。如何?” 林薇心中一喜,吭哧吭哧点头:“全凭公子安排。” 扶苏见她应下,心中也颇为舒畅。 他隱隱觉得,林薇先生与李旭等人虽所学领域迥异,但身上似乎有种相似的气质—— 一种不拘泥於成规、直面问题本质的务实与敏锐。 让他们见面交流,或许真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那好,我这就去安排。”扶苏起身,“先生早些休息,明日静候佳音。” …… 午后的太官里,午膳的高峰已过,厨役们正在收拾清洗鼎釜,准备晚间的食材。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奇特的甜香——那是李立在鼓捣他的“白糖”和“精盐”。 王秋池找到他的时候,李立正蹲在一个小火炉旁,面前摆著几个陶罐和陶碗,正聚精会神地用细纱布过滤著什么。 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髮,脸上还沾著些白色粉末。 看见王秋池进来,正对著帐簿发愁的太官丞只是抬了抬眼皮,连招呼都懒得打。 自从李立和程野做出成绩,尤其是公主常领著这位王待詔来之后,太官丞对这三人早就熟视无睹——只要不耽误正事,隨他们去吧。 “哟,大中午的还忙活著呢?”王秋池凑到李立身边。 李立头也不抬:“来得正好,尝尝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陶碟,里面是薄薄一层雪白细腻的颗粒。 王秋池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咸。 “成了?”王秋池眼睛一亮。 “提纯了几遍,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是有点杂质,结晶颗粒也不够均匀。”李立摇摇头,指著旁边另一个陶碗里的糖块。 “盐还好点,白糖根本做不出来。现在的甘蔗叫柘,宫里只有几根窖藏的根本不够用,我试完了也只能做出来一些红糖……哎~” 虽然嘴上抱怨,但李立眼中却满是兴奋。 这种亲手从原始材料中提炼出纯净之物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成就感。 “行吧……” 王秋池一边说著,一边隨手捞过旁边一个早上剩下已经凉了的馒头,大口咬下。 “饿死了……” 折腾了一上午,他都还没吃饭呢。 “光吃这个不乾巴么?”见王秋池干啃馒头,李立眼里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 他献宝似的揭开一个锅盖,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色汁水。 一股清甜的豆香味第一时间钻入鼻腔,王秋池眼睛一亮,“豆浆?!” 李立笑嘻嘻的,抬了抬下巴道:“尝尝?” 王秋池猛地吸了一大口,带下有些卡嗓子的干馒头。 “唔~好喝!” 虽然还有些豆渣的感觉,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咽下后的王秋池双眼发亮地看著李立,“豆腐也做出来了?” “嗯……刚做出来。”李立得意地笑著,“这豆浆你还是第一个尝的。” 看到这边动静,也似乎闻到香味,周围的厨役们眼巴巴地看过来,一个个偷偷咽著口水。 李立见状,大方地挥挥手:“来来来,都尝尝,但省著点,我就弄出这么点。” 厨役们闻言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分食这“神物”,惊嘆声、讚美声不绝於耳。 李立被围在人群中心,心里爽得快飞边子了。 王秋池一边吃喝,一边低声对李立说:“明天有空出宫么?今天我跟著始皇去驪山,又碰到两个兄弟,打算明天在宫外聚一聚,分享一下进度,合计合计接下来的事……” 李立轻轻皱眉,“出宫?” 他不是不想出宫,是有些麻烦。 他们这些太官里的厨役就住在厨房边上的集体宿舍里面,平日里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出宫,否则刚穿越过来那几天里,他和程野怎么会为被困在这里而发愁? “不过……”李立暗自思忖,『我现在也做出了点成绩,或许可以试试。』 “待会我去找太官丞问问,看能不能借著找东西的理由出宫看看。”说著李立眼睛一亮,“对了!甘蔗不是没了么,我就借著这理由说出去找找看,看他能不能放我出去。” “行。”王秋池点点头,“那你去问问。” 第62章 无私 事情很顺利,听到李立说是为了研究新吃食,而且亲自品尝了下李立弄出来的细盐、红糖和豆浆后,太官丞大手一挥,直接放行。 “成了!”李立兴奋地回来,“明天在哪见?” “不知道,出了宫再看。”穿越过来这么些天,王秋池也没怎么在宫外逛过。 “待会我出去逛逛看看,儘量找个安静的地儿,不能让始皇帝疑心……” “行,反正明天先出宫再说。” “你再给我装点豆浆馒头,我去找程野,看能不能把他也叫上。” “行!” “那就这么定了。”王秋池拍拍手上的馒头屑,“我现在去台囿。” …… 出了宫门,已是午后未时。 王秋池沿著熟悉的道路向城外走去。 到达台囿时,日头西斜,映照著大片静謐的田畴。 远处,试验田那边,程野正蹲在田埂边,就著明亮的日光,指著地上几件新制的农具,向围著的几个农人讲解。 “……看这个锄头,我让铁匠把这里加了个弯,你们试试,刨草根的时候应该比以前省力,还不容易锄到苗。” 一个农人接过那柄改造过的锄头,在旁边的空地上试了几下,眼睛一亮:“嘿!还真是!手腕好像不像以前那样別著了!” 程野又拿起一个耙子:“这个齿我让做密了些,还稍微斜著安了点。平整刚翻过的地,一遍过去就行,省得来回耙好几趟。” 另一个农人接过去试了试,连连点头:“程先生,这耙子好用!土坷垃一下就碎了!” 旁边还放著几把小铲,程野解释道:“这个用来间苗最合適,头窄,能精准把多余的苗去掉,不伤旁边的。你们都去试试……” 这些都是程野此前画出图样,拜託工室打造出的样品。 数量不多,每样只有两三件,都是按照他设计的改良样式新做出来的。 程野的想法很简单:先做几件样品让大家试用,確认確实好用没大问题后,再报请工室大规模製作,分发开来。 不远处,田嗇夫稷和几个田佐、田史等官吏也刚从午休的棚屋里出来,站在树荫下,默默看著这一幕。 自从嬴阴嫚划定那五亩七分试验田,程野便一头扎了进去。 他不仅按照“间作法”精心规划了豆子和粟米的种植,还在耕作间隙,根据实际劳作中遇到的问题,陆陆续续改良设计了好几种小农具—— 省力的锄头、更高效的耙子、方便间苗的小铲…… 最关键的是,程野丝毫没有藏私。 每做出一样新工具,他不仅自己用,还主动告诉其他农人,甚至將少有的样品都分给大家试用提意见。 这种全然无私、一心扑在农事上的態度,让他们这些田间官吏们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一开始,因为赌约的原因,他们確实希望自己的“旧法”能贏,保住顏面和职位。 但眼看著程野改良出的东西一件件被证明確实好用,看著农人们用了新工具后效率明显提升、劳作也更轻鬆,他们没法昧著良心说这些东西不好。 更重要的是,程野明明可以凭藉这些“巧思”独享功劳,或者至少以此作为贏得赌约的筹码……他完全可以不分享只自己用。 但他没有。 他分享得毫无保留,仿佛这些改良农具就和地里的庄稼一样,是理所应当属於所有农人的。 “稷,你说这程先生……图什么呢?”一个田佐忍不住低声问田嗇夫,“他改良的这些,隨便哪一样报上去,都是功劳啊。就这么分给大家用了?” 稷望著日光下那个头髮蓬乱、衣衫沾满泥土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沉默良久,才嘆道:“或许……他图的就不是咱们想的那些功劳。” 另一个田史也感慨:“看著他不分日夜地在地里忙活,跟农人们同吃同住,手把手教他们用新法子……我是越来越佩服他了。就算……就算秋收时他的新法真的输了,就冲他这份心,这份实实在在为我们农人做事的心,我也认了。” 这些话,程野自然听不到。 他正全神贯注地讲解著,直到王秋池走到近前,喊了他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 “老王?你怎么来了?”程野看到王秋池,很是惊喜,连忙站起身。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他趔趄了一下,旁边的农人赶忙扶住他。 “来看看你。”王秋池笑著打量他,“好傢伙,这才几天,晒得跟块炭似的。” 程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天天在地里,能不黑嘛。不过值!你看这豆苗,长势多好!” 他指著试验田里整齐的豆垄,眼中满是自豪。 王秋池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阳光下,豆苗已经长出几片嫩叶,绿油油的,看著確实喜人。 “行了,知道你厉害。给你带了点吃的……”王秋池拉著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其他人,才低声道,“有正事。明天,城外聚会,有空出来没?” 程野一愣:“聚会?跟谁?” “又找到两个新兄弟,他们都混得风生水起的。” 程野顿时精神一震,“又找到新兄弟了?那得去啊!” “但是……”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我这边……赌约在身,试验田每天都得盯著,稷他们虽然態度好了点,但我突然离开一整天,恐怕……” “想想办法。”王秋池道,“只要说是为了试验田的事奔波,稷他们应该不会阻拦,说不定还会支持。” 程野眼睛转了转,一拍大腿:“有了!我就说我出去找做肥料的方法,刚好最近在搞磷肥。” “可以!”王秋池赞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9点,城南附近,具体地方到了再说。” “行,那我现在就去请示一下。” 结果不出所料,面对他的请示,稷答应地异常轻鬆。 而就在王秋池联繫好程野、李立之后,有关於两人请假出宫的消息,已经匯报到了嬴阴嫚的手上…… 无论是太官丞还是田嗇夫,他们之所以对程野、李立如此优待,就是因为嬴阴嫚早就打过招呼。 看著天边渐渐落下山的日头,嬴阴嫚眼睛怔怔出神。 『但愿……你们真的是一心为了大秦吧。』 第63章 如此相认 离开了台囿的王秋池刚回到家,看到两个穿著劲装打扮的人正在自家门口候著。 上去一打听,才知道是扶苏的侍卫。 “王待詔,我家公子派我等前来,邀请您明日巳时於城南『清心茶馆』雅间一敘。公子还说,您若是有什么友人要聚,亦可同往。” 王秋池呆呆地点头应下:“有劳二位,王某明日定准时赴约。” 回到屋內,王秋池沉思起来。 什么情况?他们穿越者打算聚会,扶苏也来凑什么热闹? “暂时不知道什么情况,明天我先一个人去,探探情况再说。”王秋池打定主意。 翌日清晨,王秋池如约来到城南清心茶馆。 茶馆环境清幽,客人和王秋池昨日所探一样,多是些儒生士子,都低声谈论著经义文章。 扶苏定下的雅间在二楼最里侧,颇为僻静。 王秋池推门而入,只见扶苏与一位身著浅青色襦裙的年轻女子已在內等候。 那女子眉眼清秀,眼神灵动,正端著茶盏细细打量他。 “王待詔来了,快请坐。”扶苏起身相迎,笑容温煦,“这位是林薇先生,是我这两日新拜的先生。昨日见王待詔与那张、李二位工师相谈甚欢,我觉得你们和林薇先生或许也能聊得来。” 说著他看了看王秋池身后,“怎么没见他们?难道王待詔今天没约他们聚一聚?” “公子有约,不敢擅作主张。”王秋池打了个哈哈。 那四个哥们都在外面溜达呢,情况不明他可不敢在始皇帝的人脉面前展露出他们之间过於亲密的关係。 说著王秋池落座,目光与林薇交匯。 林薇看著王秋池,眼中闪过笑意,“昨日听闻公子说王待詔和您的朋友们弄出了竖式运算和动滑轮组这些奇物,就拜託公子想要和王待詔等人一见。初次见面,备了点薄礼。” 林薇说著推过来一支木盒,木盒上用墨字歪歪扭扭写了三个……简体字? 脑白金? 王秋池怔了,连忙往回一推,“今年过节不收礼……” 林薇笑著冲他点点头,转头看著扶苏问,“公子,您今日出门不说还有事么?我们已经认识,不用您再操心了。” 扶苏呆了呆,『这就认识了吗?』 认识地还真快…… 扶苏点点头,起身正色道:“父王命我督促铁料收缴之事,我確实有事。” 说著又看向王秋池,“今日本意就是介绍林薇先生与王待詔等奇人相识,如今既已认识,吾就先去了。” “公子慢走。”王秋池一点也不客气。 送走扶苏,林薇满脸急切地冲王秋池问,“快快快,其他人呢?” “我这就叫他们上来。”王秋池说著来到窗边,打开窗户冲外面吹了两个口哨。 不多时听到暗號的四人就找了上来,见到屋里有个陌生人,都询问似的看向王秋池。 王秋池面色凝重,突然咧嘴一笑,“自己人!都还愣著干啥呢?” 林薇也適时起身,抱著手向大家欠了个身,“歷史系大三考研狗,林薇。” 有她开头,大伙也都把自己来头介绍了个遍。 放在现代,一群陌生男女大学生之间第一次见面可能还得扭捏一下,可放在秦朝,这就是最亲密的铁子。 见大伙很快熟络,王秋池开始说起正事,“时间紧迫,今天把大家喊到一块,就是合计合计咱们各自都干成了哪些事,往后最紧要地又得是做些什么。还是从我开头……” “我现在在试著带他们种田,不过今年是不可能有大的进展了,第一次尝试,得做出成绩他们才能信我,想要大规模推广得要明年春播了。另外曲辕犁也在推广,不过估计也要到明年才能大规模普及……” “我在教那些博士数学,这个急不来……” “始皇帝刚给我发了个任务,让我一路东行绘图……” 一帮人迅速互换了下彼此间已有的信息,而后话题很快转向各自面临的现实困境。 “不过我现在有点小麻烦……”李立挠头,脸上带著訕笑,“秦朝现在的猪是老祖宗们以前的本土黑猪,和现代的白猪不一样,长得慢。我没养过,但是之前为了爭取支持,跟公主夸口说按我的法子养三个月就能出栏……现在看来,估计出栏不了了。” “嗨!这算多大点事?”张舒摆了摆手。 毕竟是理科生,思路直指本源。 “我觉得完全不用纠结时间。三个月的小猪虽然还没完全长好,但又不是不能吃?你现在的目標不是马上產出多少猪肉,而是让这个时代的人,让咱们老祖宗知道,猪肉经过科学养殖和精心烹製后也可以很好吃很高端!只要这第一步走通了,让大家认可了,后续再慢慢养慢慢优化品种、改进效率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么?” 李立听了微怔,片刻后点点头道:“也是……光想著出栏了,我现在又不是在家做生意……只要先把『猪肉能吃』这个概念打出去就行,管它三个月能长多大。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程野见状,也紧跟著发问,“你们这么说我这也有点麻烦,曲辕犁现在是做出来了,但是现在的冶铁技术不太行,铁太脆,做出来的犁刃总容易崩,你们谁知道这方面的知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了摇头。 “……” “好吧……” 林薇又在一旁对李旭好奇问,“李旭你刚才说始皇帝给你发了个东行绘图的任务?具体路线有么?” “有啊……我记得是,出咸阳,经函谷去洛阳,然后是新郑、大梁,直到泰山。” 他话音刚落,林薇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始皇帝第一次东巡的路线!” 作为歷史系学生,她对歷史上很多大事都相当熟悉。 尤其对秦朝特別感兴趣,所以对秦始皇的几次巡狩路线更是再熟悉不过。 她话语一出,茶馆雅间內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林薇,又看向李旭。 “东巡路线?”李旭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臥槽!难怪啊……老祖宗让我务必在半年內绘好图。这是让我打前站,为他的巡行做准备啊!” 张舒咂咂嘴:“好傢伙,你这任务直接跟国家战略掛鉤了。” 王秋池却想起收天下兵刃的事…… 歷史上是铸金人,如今始皇帝直接拿来铸农具了。 他们的到来已经引起了一定的改变,那么始皇帝的东巡会不会也提前? 想到这,王秋池的面色有些凝重,“始皇帝的东巡不会很太平吧?我记得那个张良是不是在始皇帝东巡的时候刺杀过他?有些事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准备?” 他看向林薇,“同学,你是歷史系的,记不记得始皇帝在位这些年都发生过哪些大事,尤其是近几年,秦国还会发生哪些影响深远的大事。知道这些,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帮始皇帝规避风险。” 第64章 第二次穿越者大会(求追读求追读) 林薇点头,“你说的张良刺杀確实有,但不是在这一次。那是在公元前218年第三次东巡的时候,离现在还早。” “不过你这么说……最近也確实有可能发生刺杀——高渐离。他为了给好友荆軻报仇,以乐师身份进了宫,试图用筑砸死始皇帝,但歷史记载太少,时间不確定,只知道在统一后的这两年,可能就在最近,也可能在明后两年……” “至於第一次东巡,在歷史上发生在公元前219年,始皇帝去了泰山封禪,离现在还有两年时间。对了!也正是在这次东巡之中,始皇帝在山东琅琊遇上了徐福,从此开始接触那些方士。” “但照你之前所说,我们的到来也確实对大秦造成了一定影响,东巡这事提前也说不定……” “另外在国家大事层面上,车同轨书同文包括郡县制和收天下兵器这些已经在进行,接下来要发生的……” “明年,也就是220年,全国开始大规模修筑驰道。然后219年,开始南征百越,同时修建灵渠。215年,北击匈奴……212年,修阿房宫……” “这些事情无不劳民伤財,大秦最后被那么多百姓反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些工程太大太疾。所以在那之前我们一定要为大秦打下足够厚的底子,起码能让百姓吃得饱累不死,情况可能就会好很多。另外如果有人能劝动始皇帝放慢点工程,自然更好。”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必须注意……大秦统一六国时用的军功爵制放到现在其实很不適合,始皇帝也在求变,但当时那群老兵应获的功劳都还没有兑现,这是大秦武力保障的基本盘,也是个隨时可能爆发的大雷。咱们千万得想办法替始皇帝把这一茬解决了。” 在林薇看来,无论是刘邦项羽,还是陈胜吴广,亦或者其他的六国余孽,他们能够推翻大秦的核心不在於他们有多强,而在於,大秦本身乱了…… 叛乱很正常。 六国被灭不久,秦朝也是歷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大一统的理念还没有深入到每一个人的心中,那些被灭国的六国贵族不愿居人篱下再正常不过。 就算大秦发展地再不错对人民再好,这些人也肯定会反…… 但只要武力拥有保障,加上始皇帝这么一个拥有绝对核心意志的中央可以源源不断地发號施令,那些叛乱者是没机会直接覆灭秦朝的……甚至都不一定有做大的机会。 “所以咱们目前最紧要的核心有三点……” 王秋池总结道:“第一是保证始皇帝本人的绝对安全,这是重中之重;第二是稳定民生民心,让大秦不至於失了民心以至於天下皆敌,仅有六国余孽造反不会是太大的问题;第三是满足征战六国的老兵应得到的奖励,稳住大秦的武力基本盘。” “没错!” “其他的事情都不急,或者说都要为了这三点服务。” “像程野、李立现在在做的就很重要,无论在哪个时代,食物都是民生最基础的保障,一定要儘可能儘快地满足每一个百姓的生计需要。等回去以后大家都可以想想,哪些事情对这三点最有必要。” 程野感觉浑身热血沸腾,“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有干劲了。” 一旁的李旭抿了抿嘴,好奇问,“那刘邦项羽那些人呢?他们现在都在干嘛?” “他们?”林薇皱眉,略微回忆了下,“霸王这时候还小,应该也就十多岁,大概正和他叔父项梁四处避难。” “张良估计这时候已经在琢磨刺杀报仇了,可能正在变卖家財收买刺客。” “韩信这时候也就十多岁,但具体在哪不知道。” “至於高祖……其实我觉得高祖是最不用担心的一个。” “嗯?”此话一出,李旭张舒几人都好奇看她,“怎么说?” 林薇嘆了口气,眼睛怔怔出神,“若不是天下有变,我觉得高祖可能一辈子都在沛县斗鸡遛狗。当年的他也是看到天下人皆有反意,才揭竿而起。如今如果我们来了之后,天下还是发展成曾经的那个样子……那我们来此,有何意义?” 张舒点了点头,“换言之,只要咱们发挥的好,高祖他老人家一辈子都不会出山?” “应是如此。” “那就好……我可不想和高祖对上。” 要知道他们汉族的“汉”,是从哪来的? 大家又聊了一会,就在准备结束各自离开时,却听到雅间外的茶馆大堂里,原本还算克制的议论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其中夹杂著一些略显尖锐的言辞,清晰地穿透薄薄的木门传入眾人耳中。 “……『皇帝』之號,前所未有。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是否太过……自视甚高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儒生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满,“三皇五帝,乃上古圣王,垂拱而治,天下归心。今上……虽有平定六国之功,然多用武力,严刑峻法,岂能与圣王比肩?”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附和:“且不说这些。那『始皇帝』之称,明示功业之始,欲传之无穷……这岂是人力可为?未免过於……自负。” 一个更尖刻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冷嘲:“更何况,秦能一统天下,难道全是今上一人之功?若非孝公以来,商君变法奠基,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数代先王励精图治,积累国力,焉能有今日?今上不过是站在了先人的肩膀上,怎可將所有功劳揽於己身,甚至自比三皇五帝?岂不闻『满招损,谦受益』?” 这番话,虽未直接说出“奋六世之余烈”这句后世名言,但意思已相差无几。 雅间內,王秋池等人面面相覷。 李旭眉头一拧:“嘿,这群瘪犊子,就开始编排上了?” 程野也撇撇嘴:“第一个大一统的含金量,被他们说得好像捡来的便宜一样。” 相较於他们嘴上的不满,有人更加以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內心的情绪。 林薇“嚯”地站起身,大概是觉得待会可能口渴,提前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完了將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对著屋內眾人丟下一句:“忍不了了!”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拉开雅间门,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打开的一瞬,大堂中坐在角落一桌的一个男子下意识侧了侧脸,不想让里面的人看见自己。 赵大人派自己过来盯梢,可是明確说了自己不能让他们发现来著…… 第65章 奋六世之余烈? 门外大堂里,七八个儒生打扮的人正围坐在两张拼起的案几旁,显然是一起的,方才的议论正是出自他们之口。 林薇走到他们面前不远处站定,目光扫过这群儒生,最后落在那个方才说话最尖刻的中年儒生脸上,声音清亮,毫不客气:“就是你们在这嘰嘰歪歪?” 林薇突然出现,让他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都疑惑地看向她。 尤其中年儒生见是个年轻女子,又听她语气不善,眉头一皱,倨傲道:“你是何人?也配来质问我等?” 林薇瞪眼看他,“听你们说话不爽,想要辩驳两句,如何?” “哼~”对方冷哼一声,正待说话,却被林薇直接打断。 “诸位刚才说,今上能一统天下,全都是因为站在先人肩膀之上,承了先祖之余荫。这话,是也不是?” 其中的年轻儒生得意扬起下巴,“这是自然。若无诸位先王之积累……” “积你妈呢?” 林薇懒得听他废话,小嘴一张,声音跟连珠炮似的。 “我想请问诸位,战国七雄之中,哪一国没有过强盛之时?魏文侯、武侯之时,魏国独霸中原,令秦人不敢东望,这算不算『余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驱匈奴,拓地千里,国力大盛,这算不算『余荫』?齐威王、宣王时,稷下学宫人才济济,號称『东帝』,这算不算『余荫』?还有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问鼎中原,这算不算『余荫』?”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目光如炬,逼视著那几个儒生:“既然大家都有『余荫』,都有先王积累,那为何最终是秦国,是始皇帝陛下扫灭群雄,一统天下?而不是魏、赵、齐、楚?都是『余荫』,难道他们的先王留下的就比秦国的少?” 几个儒生被她问得一怔,一时语塞。 中年儒生强辩道:“这……这自然是时势……是运气!” “时势?运气?”林薇一声冷笑,“好,那我再问诸位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想要彻底灭亡一个国家,最难的是什么?” “那自然是攻城略地,克地千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攻你妈呢?克你妈呢?是庙堂,是政治!” 她环视眾人,语气变得更加犀利:“战国七雄,数百年纷爭间早已盘根错节,血脉相连。各国王室之间互相联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秦国的太后、王后,可能是楚人、赵人、齐人。反过来其他国家的王后、太后也有可能是秦人。 一个太子若没有强大的母族势力支持,他很难坐稳储君之位;可一旦他有了强大的母族势力支持,那么当他继承王位后,他还能决意……或者说有能力去彻底灭掉自己母族出身的国家吗?” 翻开战国史书,尤其是秦国篇,政治格局几乎全要看太后的脸色—— 宣太后,华阳太后……乃至是后来扶持嫪毐的赵姬,哪个对国家没有生杀大权? 在战国晚期的政治伦理和利益格局下,一位君王想要毁灭母族舅系出身的国家,其所能引发的政治海啸足以让任何君王瞬间蒸发。 之前的每一任秦王是不想一统天下吗?是不能! 几个儒生听得有些发愣,有人下意识摇头,有人皱眉沉思。 林薇冷笑著继续道:“没有来自敌国的母族力量,太子难以上位;有了敌国母族力量,君王又难以灭其母国。这就是一个死结!一个困扰了战国无数代君王的死结!” “而我们始皇帝陛下呢?他的母亲赵姬没有任何六国背景,甚至赵姬及其背后的势力不但未能成为他稳固王位的核心支撑,反而成为他必须清除的障碍……” 这话说得一眾儒生冷汗淋漓,他们本以为自己的言论就足够激进了,没想到这个女子更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始皇帝对於自己母亲相关的事情那是出了名的忌讳,哪有人敢在大庭广眾之下说这些? 她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可这女人不但说了,甚至未有半点停歇—— “咱们的始皇帝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强大母系六国力量支撑的情况下,凭藉自己的手段和决断,稳坐王位,並一步步掌控大权。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吗?” “更关键的是……”林薇的目光变得越发锐利,“当他考虑继承人时也必须面临这个死结。长公子扶苏的母亲是楚国公主。按照惯例,若立扶苏为太子,楚国势力就会更深地渗入秦国宫廷。那未来秦国还如何整合力量,彻底灭亡楚国?” 她顿了一下,看著那几个脸色已渐渐发白的儒生,一字一句道:“但是,始皇帝陛下做到了!他不仅自己登上王位,扫除所有內部障碍,更在他的统治下斩断了所有可能影响未来统一大业的母系羈绊,以前人都未曾有过的铁腕和决心完成了对楚国的灭亡!这难道是『站在先人肩膀上』就能做到的?” “奋六世之余烈?”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冷笑森然,“哪个国家没有几代明君积累?为何只有秦国,只有始皇帝,能將这『余烈』最终燃成燎原大火,焚尽六国?因为他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是他打破了几百年列国联姻造成的政治枷锁,是他拥有超越时代的决断和执行力,他能看到並解决那些困死无数前代君王的现实难题!” “他的功绩,確实建立在数代先王的积累之上,但若无他这画龙点睛的最后一步,若无他这敢於打破一切陈规旧制的雄伟魄力,秦国的『余烈』最终也只会像魏、赵、齐、楚一样,在內部掣肘和外敌环伺中消耗殆尽,何来今日之一统?” 內有成蟜、嫪毐之乱,外需直面六国之合纵。 廉颇在外坚守三月就被赵王换了激进的赵括,一战葬送赵国四十万主力;而王翦灭楚带六十万家底与楚对耗国力两年,背后依旧是嬴政极限运转的鼎力支持。 这份连横分击的权谋,这种洞穿人心的掌控,以及面对千古未有之局求变的魄力……这一切的起点,甚至只是当年困於邯郸的一个秦国弃子。 3岁被弃,13岁成傀儡,20岁身陷兵变,30岁险些被刺……嬴政一路走来,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但偏偏是他,终结了五百多年的乱世,建立了歷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帝国。 这样的人不是千古一帝,谁是? 林薇的话语如同连珠炮,逻辑严密,事实清晰。 那几个儒生被她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难以撼动她这番论述。 大堂內一片寂静,其他茶客也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对天下大势、宫廷政治有如此深刻乃至惊世骇俗的见解。 就在这时,茶馆角落中那看似普通的茶客悄然抬头,眼中惊骇欲绝。 赵大人派他来盯梢,但他未曾想能听到如此爆裂之言。 要回去!要第一时间回去,向大人回稟此处发生之事! 他不敢再多待,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林薇身上,悄悄起身,將几枚半两钱放在案上后如同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出茶馆,迅速向咸阳宫方向赶去—— 必须立刻將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这林姓女子惊人之语,稟报给中车府令赵大人,乃至陛下耳中! 第66章 天选之人 林薇推开雅间门走回来时,王秋池等人一脸激动。 “姐们牛逼!” “姐你简直就是战神!” 李旭更是嘖嘖称奇:“不愧是歷史系的大佬嗷!你说的那段关於联姻政治死结的分析真是绝了。我以前只知道秦灭六国不易,但从没想过这不易背后还有这么现实的宫廷困局。这么一看,老祖宗確实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王秋池给林薇重新倒了盏热茶,递过去:“说得爽了吧?嗓子干不干?” “老子一路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你问我嗓子干不干?”林薇接过茶盏,脸上笑嘻嘻的。 “当然爽!我他妈憋了好久了!那群逼人老拿『奋六世之余烈』说事,好像始皇帝统一天下全是捡便宜,听著就不爽。” 她坐下,又忍不住感慨:“不过话说回来,老祖宗也確实太急了点。什么都想在自己手里结束,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扛了。他但凡慢一点,別那么透支民力,百姓也不至於怨气那么重,陈胜吴广他们也没那么容易揭竿而起。” 李旭接话道:“那你说呢,大工程一个接一个,驪山陵、驰道、长城、灵渠、阿房宫……哪个不是要人命的活?老祖宗这么急是想干什么?” 李立挠挠头:“我觉得吧……是不是就是觉得后代不行?实话说我老头也经常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恨不得给我孙子以后的事都安排好。我觉得老祖宗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你看看他那些儿子……” 一个扶苏,又憨又愣,一天到晚和老祖宗对著干,唯一一次服从还他妈是接了假詔,想都不想嘎巴一下死那了。 还有个胡亥,那他妈更是纯纯的魔丸,从小就这么囂张跋扈,怪不得以后乱搞一通。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嬴政,让他把从六国手里辛苦抢过来的江山交到扶苏、胡亥这些人的手上,他也觉得靠不住,那还不如自己全都干完了再扔给他们。 心中这么想著,李立忽而扭了扭身子,目光对著王秋池挑了挑,“哎!你说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事……咋样?” “啥事?”眾人一齐看向王秋池,目光好奇。 王秋池表情呆呆的,完全没想起来,“啥事?” “嗨!不就我说过让公主嬴阴嫚当女帝的事么?” 说起这个,李立神采奕奕,满眼都在放光,“你们应该都和她接触过了吧?我就觉得这位公主脑袋清楚,做事果敢,又有威严又有魄力,这他妈不是天生当皇帝的料子?” “而且王哥也说过,咱老祖宗好像也很信任这位公主,经常看到他们关係很是亲近。” 林薇原本只当听乐子,听他说著说著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嘿!你別说……你还真別说!” 林薇猛地一拍桌子,“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你们应该都知道,歷史上胡亥矫詔登基后杀光了全部兄弟姐妹,其中还包括所有公主……但这其实很不寻常。 皇帝登基后为了稳固地位,杀兄弟是常有的事,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但连姐妹也一个不留……歷史上好像就胡亥这一份。你们说他图什么?就因为他残忍变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同伴们,眼中闪烁兴奋的光:“会不会……是因为他的姐妹里真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甚至,始皇帝生前可能就流露过这种意向让他感到过威胁?所以才要斩草除根?” “哎臥槽!”李立兴奋站起,“你也说咱老祖宗真有可能这么想过啊?” “说不定啊……”林薇摊了摊手,“毕竟歷史上始皇帝確实一直没立太子,以他那敢於打破一切的魄力,说不准真是在琢磨这种事……” “哎!不过……”说著她又嘆了口气,“说到底也都是咱们在这瞎猜。不管始皇帝有没有这样想过,他到死也没真迈出那一步。女帝这种事……还是太难了。” 抿了抿嘴,她最后总结道:“不论怎样说,始皇帝確实都是名副其实的千古一帝。我刚才在外面说的也正是我心里一直想的——秦国六世先王固然是做到了旧规则体系下的极限,但没有始皇这个异数,谁知道下一个一统天下的君主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爭霸和统一是本质上的革命性跨越。 爭霸是旧规则体系下的极限挑战,是联合更亲的亲戚去揍没那么亲的远方亲戚,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扩地盘,当老大。 而统一却要求君主必须向最亲近的“亲戚”开战!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羈绊,並且敢於斩断一切旧时代枷锁的雄主? 祖龙就是这个时代的天选之子! “当然,始皇帝也並不完美。” 林薇的眼中始终带著清明,她对於始皇帝从来不是完全无脑的崇拜,而是基於对歷史深入了解后结合自己理智的分析。 “他的急政、他的严刑峻法、他对民力的过度消耗,都基於这个时代眼光的局限。他看到了统一的好处,看到了集权的必要,但他可能没有完全看清……或者来不及去妥善解决,一个庞大帝国在转型期所带来的巨大社会阵痛和民生负担。” 从分封直接转成郡县,是他害怕战国往事再现,防止帝国在两三代后再次出现分裂的风险。 但他忽略了这套制度实在过於依赖君主的个人能力,后继一旦出现幼主或者庸主,在缺乏拥有血缘近亲的强大诸侯制衡权臣前提下,帝国就將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后来继位的胡亥就是因此才被赵高轻鬆架空。 尤其是这套制度本身还对抗了那些渴望获得封地的皇族与打天下那群功臣阶级的核心利益,以至於后来天下皆反…… 在官僚体系尚未完善,权力交接的动盪期中,適度强大的外戚对於政权的稳定拥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而这些,困於这个时代当中的嬴政自己,是难以意识到的…… 林薇轻嘆了口气,“说到底,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统一,哪怕是始皇其实也只是在摸著石头过河……” 雅间中一时静謐。 许久后王秋池才缓缓开口,“所以我们的出现,我们带来的这些超越时代的眼光和见识,或许可以帮他补上这份局限?如果始皇帝既能拥有开创时代的雄才大略和铁腕魄力,又能获得更长远更科学的规划和更关注民生的视角……” “那他或许……”林薇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就真能给我们所有人,展现一个不同於史书记载,真正绵延强盛的『千古帝国』!不再是二世而亡,而是……万世之基的开端!” 第67章 她懂我 灰衣暗探一路疾行,以最快速度赶回咸阳宫,將茶馆中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稟报给了赵高。 他未敢深入靠近,於包间內发生的一切他不甚知晓,但於大堂里发生的爭辩,他可听得一清二楚。 赵高听他说罢,饶是他侍奉嬴政多年、见惯风浪,也不禁心惊胆颤,额角渗出冷汗。 “她……她真敢说这些?”赵高声音都有些发乾,“赵姬之事……母系羈绊……这、这女子怎敢如此口无遮拦,句句皆犯忌讳!”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整理思绪,怀著十二分的小心,前往嬴政寢殿稟报。 入殿时,嬴政还在处理公务。 待他似乎看完一份奏摺,赵高才上前一步。 他屏息凝神,將暗探所述——从儒生们议论“皇帝”称號、贬低嬴政功绩为“承先祖余荫”,到林薇如何步步紧逼、以战国列国皆有“余荫”却未能统一反问,再到她剖析联姻政治死结、直言嬴政打破母系羈绊完成灭楚壮举等等儘可能平实地复述一遍。 每说一句,他都偷眼观察嬴政神色,心中惴惴,生怕触怒天顏。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出现。 嬴政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睁开,目光投向殿外,久久不语。 赵高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心中惊疑不定:大王这是……气极了反而平静? 然而他哪知道,此刻嬴政的心里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 国家初定,百废待兴。 他深知儒家学说在教化民心、稳定秩序方面確有可用之处,因此才对淳于越等儒生略有放纵,甚至让扶苏跟隨学习。 但这种“放纵”带来的后果,就是这些儒生渐渐敢於在公开场合议论朝政,甚至像今日这般,公然贬低他扫灭六国、一统天下的不世之功,將一切归咎於“承先祖之余荫”,仿佛他嬴政只是个站在先人肩膀上的幸运儿。 这种言论,他並非第一次听闻。 他更加知道,这绝非那几个茶馆儒生的个人之见,而是许多人心底的想法,或者……背后有些六国余孽的手笔推动也说不定。 以往听到,除了心中冷笑、感到噁心之外,他確实不能做什么——难道要因几句议论就大动干戈? 那反倒显得气量狭小,坐实“暴戾”之名。 可今日,竟然有人站出来,將他曾经面对的重重困境,將他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权衡与决断,如此清晰犀利地剖析出来。 並且用无可辩驳的逻辑,將那些儒生的论调驳得体无完肤! 『这些奇人……竟然真的懂朕?』 这念头在嬴政心中一闪而过,带来一种微妙被理解的慰藉。 那女子所言,句句说中要害。 尤其是关於联姻政治死结的部分,几乎道尽了他亲政以来在宗室、外戚问题上的如履薄冰。 迄今为止他为何在总是在明面上打压扶苏,宠爱胡亥?不也正是因此? 胡亥无根无系,其母亲只是秦国一个商贾的女儿,他身上流著的是最纯正的秦人血脉。 这么一个儿子存在的本身,就是他为了灭六国准备好的大棋。 而扶苏呢? 他身上流著的有一半楚人的血,当初那些灭楚的將士们一定会担心这个问题——一旦扶苏上位,他们会不会惨遭清算? 这需要时间来化解,也是他对扶苏的考验—— 若扶苏不能表现出斩断一切的明智与变通,那出於对时局稳定的考虑,他万万不可能封其为太子。 但其他人又实在更不堪用,所以太子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这些都是他內心最深处的考量,如今却全都被一个外人道出…… 这种被“懂得”的感觉,对孤独惯了的他而言,难得生出一丝隱秘的畅快。 然而畅快只是一瞬。 紧跟著涌上心头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这林薇对天下大势、歷史脉络、乃至宫廷政治的关窍,看得如此透彻。 而王秋池、李旭、张舒、程野、李立等人所掌握的学问和技艺,又是一等一的新奇实用,既能救人治国,亦能……翻天覆地。 “若不能为朕所用……”嬴政的目光悄然变锐,那丝担忧化为冰冷的审视,“或许,会成为大秦最大的敌人。” 好在,从目前来看,这些人似乎都站在大秦这一边。 王秋池尽心调理他的身体,李旭、张舒献图预警、改良工具,程野、李立钻研农事庖厨。 如今这林薇,更是在大庭广眾之下为他“正名”。 他们的所作所为,目之所及,皆是对大秦有利。 只是不知道这“有利”的背后,是否藏著更深的目的? 他们如此齐心,彼此联繫,究竟是何来歷? 嬴政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忠诚,更不相信凭空出现的“奇才”。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 良久,赵高见嬴政一直沉默,心中越发不安,小心翼翼地请示:“陛下,那林薇言辞狂悖,竟敢公然议论……议论太后及楚系旧事,是否要……” 嬴政收回目光,看向赵高,声音平静无波:“不用管。” 赵高一愣:“陛下?” “她所言,虽直白了些,却未出事实。”嬴政淡淡道,“至於那些儒生,由他们去。但今日茶馆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让它传扬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高瞬间明了,这是要控制言论—— 既不让林薇那些“犯忌”的言论扩散引起不必要的波澜,也不能让儒生们被驳倒的窘態流传出去刺激对方,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连忙躬身:“老奴明白。定会妥善处置,绝不让閒言碎语扰乱视听。” “嗯。”嬴政重新闭上眼,“继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报於朕知晓。” “喏!”赵高应声,悄然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嬴政闭眼思索片刻,拿起案牘上的竹简再看……无论这些奇人想要做些什么,未来总有看清的一天。 而偌大的帝国,却容不得自己有片刻停歇—— 嗯?这篇是蒙恬的回信? 此前问他口粮的事情,终於回稟了? 第68章 天下苦毒盐久已 【臣蒙恬再拜言: 前承陛下垂询临洮工段役夫口粮事,臣据实以对。 役夫日食六升,乃常制。然边地苦寒,长城之役非寻常劳作,体力消耗倍於內地。工期绵长,水土不服,役夫多有疲病。 故前次核算,有司核减口粮,非不知其不足,实知即便足额拨付,亦难全活——力役过重,环境恶劣,病弱者终將不支,徒耗粮秣。与其虚耗,不若紧拨,此乃无奈之法。此其一也。 其二,盐之为用,不可稍缺。然边地所供皆粗礪苦盐,久食伤人肠胃,耗损元气。役夫与戍边將士同食此盐,体力既疲於重役,根本復损於劣盐,病者日眾。病则力衰,工缓期延,徒耗国力而事倍功半。 臣自知陛下夙夜忧劳,然此二事实为边陲大患。將士乃国之干城,若因食粮与盐事损及根本,臣恐边防摇动。 伏唯陛下圣察,於此可有良策?臣临表待命,不胜惶恐。 臣蒙恬顿首】 看完蒙恬奏报,嬴政的目光落在奏摺最后几行字上,手指无意识收紧,竹简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薇那番畅言所带来的些许畅快,早已被这封来自北疆的奏报冲刷得乾乾净净。 长城不能不修,那是北疆的屏障,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可役夫的损耗和那要命的苦盐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帝国的根基。 人不能不吃盐,但苦盐吃得久了又必然对人体有害……此乃两难之局。 “赵高。”他声音低沉。 “老奴在。” “传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即刻来见。” 赵高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传旨。 不多时,太医令夏无且、太医於辛、公孙迟,以及数位侍医、医待詔,都被召至殿中。 眾人不知何事,见陛下神色凝重,皆屏息垂手,不敢妄动。 嬴政將蒙恬奏报中关於“苦盐伤身”的部分简略道出,目光扫过眾人:“边地役夫与將士因久食粗礪苦盐以致体力耗损,多病无力。尔等皆通医理,可知有何法,能解此盐毒,或改良此盐,使其不伤根本?” 殿內一时寂静。 太医们面面相覷,这问题……超出了他们日常诊治的范畴。 太医令夏无且沉吟片刻,率先出列:“陛下,盐乃五味之首,不可或缺。然『毒盐』之说,医籍中亦有记载。久食確会伤人肠胃,耗损元气。依臣浅见,或可令边地煮盐时多加过滤、沉淀,反覆淘洗……” 另一位太医补充道:“或可佐以某些药材?如甘草、茯苓等,或有解毒缓和之效?可令役夫饮食中稍加此类……” 於辛则道:“陛下,或许可严令盐官,精选盐场,加强督察,务必供给洁净之盐……”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无非是“加强管理”、“多加过滤”、“辅以药石”等常规思路,且大多停留在设想层面,並无切实可行能大规模推广的良策。 这些方法或许能稍作改善,但面对边地庞大的消耗量和粗陋的生產条件,无异於杯水车薪。 大秦不是没有好盐,也被称为飴盐,但这种高品质的天然岩盐產量少,不可能供给全天下百姓食用。 百姓想要补充盐分,就只能食用苦盐。 听著太医们寻常的老办法,嬴政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回答,並不能让他满意。 “王待詔呢?”他下意识问。 却忽然想起,阴嫚今日给他放了假,这会还在茶馆和那些奇人待在一起呢。 於是他的目光又投向站在人群最后处始终不发一言的常虚。 “常太医,你怎么看?” 常虚听到陛下突然点名自己,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我……” 嬴政见状头疼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別说了。” “呼~” 沉默之中,夏无且最终嘆了口气,躬身道:“陛下,盐事关乎百工,非纯然医道。臣等所知,无非如何用药减缓其害,若要根除盐中之毒,使其价廉而足以供边,恐需少府、盐官及巧匠共同参详,改良煎煮之法,非太医署一力所能及也。” 太医们是看病的,不是製盐的。 嬴政闻言,沉默良久。 此事他如何不知? 只是心中存著一丝侥倖,希望这些身怀奇技的太医们,或许能有不同於常人的见解。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罢了。尔等……退下吧。” “臣等告退。”眾太医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嬴政一人,对著蒙恬的奏报,还有案头那堆积如山关乎帝国万千生民的竹简…… …… 嬴阴嫚提著食盒步入殿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陷在沉鬱之中的嬴政。 看到他这幅模样,嬴阴嫚心中颤了颤……不会是王待詔他们在外说了些什么已经传了回来,才让父王这个样子吧? “父王。”嬴阴嫚走近,將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一侧,语调轻柔地问,“您这是……又为何事发愁了?” 嬴政抬眼,对著嬴阴嫚,他紧绷的眉峰才微微鬆了一松。 指了指案上那捲来自北疆的奏报,他声音里带著疲惫:“蒙恬回信。长城工事,役夫病弱损耗……不止是重役苦寒,还有『苦盐』久食伤身,损及根本。朕方才问了太医,皆束手无策。” 嬴阴嫚接过竹简,快速扫过,秀眉也不由自主蹙起。 她虽聪慧,於实务亦有见解,但製盐之法,尤其还要能大规模供给边地去除杂质的法子,確实超出了她所知。 看著父王紧锁的眉头,她心中不忍,只能宽慰道:“父王,此事虽难,但未必无解。天下之大,奇人异士眾多,往后说不定就会有能人想出办法的。您先別为此过於忧心,保重身体要紧。今日先吃点东西吧,这是太官那庖人李新研究出来的吃食,唤作『豆腐脑』,说是口感新奇,易於克化。” 说著,她打开食盒,从里面小心捧出一只温热的陶碗,又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碟,一一摆在嬴政面前。 陶碗中盛著白嫩如凝脂的羹状物,颤颤巍巍,看著確实与寻常食物不同。 嬴政听了女儿的宽慰,心中鬱结虽未散去,但也知道此刻干著急无用。 他目光落在食具上,暂时將烦忧压下,看著那两个玉碟中盛放的粉末,一碟洁白如雪,一碟微黄泛红,都细腻得不似凡物,不禁好奇问:“这里面两个碟子,装的红白粉末都是什么?” 嬴阴嫚解释道:“那庖人李说了,不知父王喜甜还是喜咸,所以將这『豆腐脑』的两种调味都一併送来,让父王自己斟酌添加。白色的是盐,红色的是糖。” “盐?”嬴政的心猛地一跳。 第69章 咸豆腐脑还是甜豆腐脑? 盐这个字眼,此刻正压在他的心头。 嬴政几乎是立刻將目光聚焦在那碟细腻雪白的粉末上,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 这“盐”……和他平日所见——无论是民间苦涩的粗盐,还是宫中供应被称为“飴盐”的纯净岩盐都截然不同! 飴盐虽好,也远没有这般雪白、这般细腻如粉! “这盐……”嬴政疑惑,“怎么和平日里见过的不一样?” 嬴阴嫚摇头:“儿臣也不知。这都是那庖人李自己鼓捣出来的。他近日在太官除了琢磨新吃食,似乎就在折腾这些东西。” 她嘱託过太官令、太官丞等人,要时时关注那庖人李……虽然有些时候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但知晓他每日的动作不难。 嬴政也不再问,他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碟中的“盐”,缓缓送到唇边舔了口。 舌尖传来最纯粹、最乾净、不带一丝苦涩或杂质的咸味。 不是苦盐的涩口伤喉,也不是飴盐那种略带甜味的矿物风味。 就是最纯粹、最乾净几乎可以称之为完美的“咸”。 “这盐……这盐……这盐是如何来的?”嬴政手指指著盐碟略显颤抖。 顿了顿他才想起问嬴阴嫚也没用,於是几乎是下意识命令道:“叫那庖人李!现在!立刻过来见朕!” 嬴阴嫚一怔,解释道:“父王,庖人李……今日与王待詔他们一同出宫了,此刻应还在宫外……” 嬴政闻言,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刚刚还听了有关於他们的奏报,怎么这会忘了? 但眼前这盐……不知那庖人李用的是什么法子炼出来的,若是代价不大,是否能缓解北地之困?乃至惠及天下? “阴嫚。”嬴政声音恢復沉稳,“待那庖人李回宫,不管多晚,让他即刻来见寡人。你亲自去传话。” “喏。”嬴阴嫚躬身应下,心中掀起波澜。 看起来那庖人李弄出来的这盐,又大有说法? 『现在……』 嬴政目光重新落回那碗白嫩的豆腐脑和旁边的红白粉末上,心情舒畅了不少,“先尝尝这『豆腐脑』味道如何。” “好。”贏阴嫚拿起玉匙,从红色糖粉碟中舀了一勺用温水化开,而后轻轻撒在豆腐脑上。 黄红色的糖水落在凝脂般的表面,很快渗入。 嬴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白嫩的豆腐脑入口即化,带著淡淡的豆香,隨即是纯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清爽不腻,比他平日所食的飴糖风味更加纯净温和。 “嗯?”嬴政微怔,“这糖粉的味道……也与寻常飴糖不同。” “据说这是庖人李从柘里面提炼出来的。” 嬴政点点头,尝完甜的又尝咸的。 嬴阴嫚又从那碟雪白的细盐中取了一些化开,而后撒在另一碗未动过的豆腐脑上。 一边动作一边解释,“庖人李说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他日后弄出滷汁来撒在上面风味更佳。” 但哪怕如此,咸香与豆香结合,依旧带来另一种风味。 嬴政自觉平素並不重口腹之慾,但在这迥异的咸甜两味体验下,竟也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於饮食的纯粹享受。 一碗豆腐脑很快见底。 “滋味甚佳。”嬴政放下玉匙,看向嬴阴嫚,“诗嫚那边,吃过没有?” 嬴阴嫚点头:“送了的。那庖人李有什么新琢磨出来的吃食,总会先做一份给诗嫚尝鲜。诗嫚喜甜,尤其爱那加了糖粉的。她还问儿臣父王喜欢哪种口味,说若父王也喜欢,她便更欢喜了。” 嬴政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隨即道:“甜的虽好,但这豆腐脑……依朕看,还得是咸的更对味。” …… 日头偏西,王秋池等人的第二次聚会暂告段落。 几人各回各处。 李立回到太官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踏进庖厨区域,太官令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明晃晃的急切:“老李你可算回来了!快,隨我来!大王要见你,即刻!” 李立心中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聚会的事暴露了? 但看太官令神情,好像不像是坏事。 跟在太官令身后,在宫人引领下两人一路疾行至嬴政寢殿。 殿內灯火初上,嬴政端坐於御案之后,赵高侍立一旁。 嬴阴嫚也在侧,对他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平静。 “庖人李立,拜见陛下。”李立躬身行礼。 “平身。”嬴政声音平静,指向案几上那只盛放著细盐的玉碟,“这盐,是你所制?” 李立踮脚看了眼,愣愣点头,“回陛下,是小人所制。” “为何制此盐?如何制的?”嬴政问。 “回陛下,小人等下人僕役所食皆为苦盐,其味苦涩难咽,久食伤身。小人既为庖厨,就想著能不能將这盐弄得乾净些。於是试著將粗盐溶水,加入草木灰、石灰水等反覆过滤沉淀,去除杂质后再將盐水用小火慢煮,蒸发水分重新结晶……” 嬴政听完,眼中精光一闪。 李立所用的原料都不算难得,所用工艺的重点也都在於过滤、结晶,听起来好像不算太难。 “依你之见,此法可能推广?” 李立挠头,“应……应该能吧。” 这些东西都是他按照过去仅有的些许印象自己一点点试的,过程中磕磕绊绊。 制出少量的自己吃吃得了,大规模製作……还真没什么信心。 嬴政却不管他。 能做出来眼下的,就能做出来全天下的。 净化毒盐,让天下百姓皆有精盐可食,此乃万世之功! 哪怕一时有些挫败,也得让其大胆尝试。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赵高:“传少府、盐官。” 不久,掌管皇室財政及官府手工业的少府令,以及专司盐铁事务的盐官丞被召至殿中。 嬴政將李立所制细盐示於二人,又让李立將製盐之法简略告知。 “李立。”嬴政最终看向他,神情肃穆,“朕命你暂领一职,协助少府及盐官,於咸阳左近择地试建改良盐坊,专司以此法炼製精盐。一应所需人工、物料由少府调拨。你要將此法步骤、要点,悉数传授於指派工匠,务求儘快熟练,產出可用之盐。” 李立心中惻惻,却又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使命感汹涌来袭。 聚会上刚说要帮助始皇帝稳定民生,转头就来了这么大一个任务。 更重要的是,全天下百姓或许都將因为自己这一举动而吃上无害的食盐,老头可曾想过他一个养猪农民的儿子,如今竟也担上了这肩挑天下的责任? 激动之下他声音都有些颤抖,“小人领命!必竭尽全力!” 嬴政又对少府令和盐官丞叮嘱:“此事关乎天下民生,你二人需全力配合,不得怠慢。试製成功產出稳定后,即刻擬定章程,看能否於北疆盐產地推广。所需报朕。” “臣等遵旨!”少府令与盐官丞连忙应下。 精盐他们尝了,哪怕不用始皇帝下令,他们也知道这其中的要害。 “李立改良盐法,初显其效,赐金五十鎰,帛二十匹。”嬴政最后道,“待盐坊建成,產出確凿,另有封赏。” “谢陛下隆恩!” 第70章 预审奏摺 翌日巳时,王秋池准时来到嬴政寢殿,进行每日的调理。 他踏入殿內时,嬴政已端坐於御案之后,正翻阅著堆积如山的竹简。 在进行准备工作的时候,王秋池一眼瞥过,看到嬴政手边摊开的那捲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大致內容是关於某地一匹官马病死的详细报告——从马的毛色、年齿、何时得病、用过何药,到最终死亡时间、尸身处理方式,事无巨细,洋洋洒洒数百字。 这奏摺看得王秋池人都麻了。 这么多字就用来和始皇帝匯报地方上一匹马的生涯,更关键的是始皇帝好像还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不纯浪费时间吗? 事实上类似的奏报他並非第一次见。 这几日侍奉在侧,他亲眼看见始皇每日批阅的奏摺中,有不少都是这般琐碎冗长。 这个时代的官员素质参差不齐。 有些官员文笔繁复,甚至比不上现代的网文作者一根。 他们的奏摺里十句有九句是废话或无关细节,真正紧要的內容往往就那几句话。 如果不是逐字看完,就很容易遗漏关键。 可如果每份都这样细看,纵使始皇帝精力再如何旺盛,也要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消耗大量心神。 怪不得始皇帝对自己的要求是每天必须至少审完至少一石重的奏摺文书,像这样整个国家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地要全部经过他手,这么整下去不得把自己活生生累死? 他不由想起昨天聚会时和林薇说的一些话—— 当时他隨口抱怨,说老祖宗每天要看这么多竹简,光是搬运都得累死人,问有没有谁会造纸术来替代。 答案自然是没人会。 大家或许知道一些可能的操作,但没人有確切的经验,需要时间和资本来试……但很显然眼下大家各忙各的,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唯一可能閒一点的林薇又是个纯粹的纸上战神,让她嘴遁指点江上行,真要实操这种技术那是一点动手能力都没。 而当时听完王秋池的抱怨,林薇就说史记中也记了始皇帝“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於上”。 说始皇帝事必躬亲,要看的东西自然极多。 王秋池当时就感慨,很多奏报內容琐碎,纯属浪费时间。 而林薇沉吟片刻后也给他提了一个建议: “你或许可以提议让始皇帝建立一个预审机制。让一些信得过、有能力的人,或者设立一个专门的部门,先对所有奏报进行初步审阅。 將那些纯粹报平安、讲琐事、或者內容重复冗长的奏报提炼出核心要点,写成简短的摘要,再连同重要或紧急的奏报原件,一併拿给始皇看。这样既能减轻他批阅的负担,又能確保要事不被遗漏。” 王秋池当时就觉得这主意不错。 此刻又看到这“马匹死亡报告”,林薇的建议再次浮上心头。 『再让我看到这些鸡毛蒜皮的屁事我就戳烂自己的眼睛!』 调理过程中,王秋池斟酌著开口。 “陛下,下官观陛下每日案牘劳形,奏报堆积如山,其中似有不少……不少如方才那份马匹详报般的琐细之事。陛下日理万机,若每份皆需逐字审阅,恐过於耗费心神,於龙体安康或有碍。” 嬴政依旧闭著眼睛,看似淡淡地道:“奏报无论巨细,皆关乎政情民隱,岂可轻忽?” 王秋池顺著说:“陛下勤政,自然是万民之福。只是……下官愚见,或可设法稍作变通,以提高效率。譬如,可否择选数位通晓政务、忠诚可靠的臣子,先行阅览所有奏报,將其按轻重缓急分类。 对於无关紧要或內容冗长者,提炼要点,附以简短摘要;对於紧要军国大事,则原封呈上。如此,陛下览阅时便可直奔要害,省却许多翻阅冗词之劳,亦不至於遗漏要务。”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手下嬴政的肩颈肌肉微微一僵。 嬴政缓缓睁眼,脸色虽未变化,但眼底已是一片深沉。 他在心中冷笑:终於要露出核心意图了吗? 他就知道这些人目的不纯,一路行事获取信任,原来就等在这呢? 审批奏章,乃帝王独断之权,是皇权的最直接体现。 让臣子先行阅览、分类、提炼?这岂不是將部分裁决之权下放? 此人……或者说他背后之人所图果然不小。 是想藉此安插人手,窥探机密,还是想逐步分润皇权? 真是胆大包天! 但心中越是雷霆万钧,嬴政面上越是不显,反而露出一丝看似感兴趣的神色,语气平淡地问。 “哦?王待詔此言倒有几分新意。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预审之任?” 来吧……说吧。 就让朕看看,你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些变化! 王秋池完全没察觉到嬴政的变化,只茫然道:“不知道啊……” “?” 嬴政愣了,“你不知道?” 你提议的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提议……提议你母呢? 王秋池点头,“下官见识浅薄,確不敢胡乱推举。只是觉得,此人选首要忠诚可靠,其次需心思縝密、善于归纳,且最好能通晓各类政务……” 顿了顿王秋池脱口而出,“或许阴嫚公主就不错?” 这是听了他和林薇对话后的李立说的,他心里就惦记他那个女帝梦。 但林薇分析之后觉得嬴阴嫚竟然真的合適……像后世一样分给丞相?牢政这会大概不放心;给儿子?那等於立太子。 反而是女儿,不太容易被人说道。 嬴政心里当即一个咯噔。 坏了,冲阴嫚来的! 这王待詔背后的人可能是李斯,可能是王綰,甚至可能是扶苏,是六国余孽,唯独就不可能是阴嫚! 可哪怕是栽赃也不是这么栽的,所以他……不会真就是这么想的吧? 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一样,他就是纯怕自己劳累伤身,想找些人给自己分担压力?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敲击著案几边缘,目光在侧面的王秋池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內心真实所想。 殿內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此事……朕会斟酌。”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动静,“王待詔有心了。今日调理已毕,你且退下吧。” “下官告退。” 待王秋池离去,嬴政独自坐在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捲关於死马的奏报上,眼神幽深。 “预审奏摺……” 好像,还真可以? 第71章 王翦病重? 他也並非是不知疲累的超人,审阅奏摺久了,他也会感到神困体乏。 他更加知道,自己身上的不少伤痛,其实都来自於这种日復一日的劳累。 只是皇权实在是不容他人染指,给任何人审阅奏摺的机会,无疑都是在埋下可能的隱患。 交给王綰?李斯?还是眾博士?亦或者由这些人共同组建的一个小型廷议?都不行! 或者……可以试著给可能的继承人? 这样既可以分担自己的压力,同时也可以提前让他们熟悉政务……那问题又回来了,继承人在哪呢? 扶苏目前尚需磨礪,直接放权无异於过早昭示太子之位,不妥。 其他有六国母族背景的儿子还不如扶苏。 胡亥年纪太小,性格顽劣,前段时间听说还被阴嫚小小教训了番,更不堪大任。 所以……阴嫚? 那王待詔的话再次涌上心头,她確实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阴嫚聪慧通透,以女儿身份协助处理文书,不易引人遐想。 甚至形式都不用非常正式,就当是一个辅助自己整理文书的女儿出於孝顺而做的事。 只是,自己刚派了阴嫚去监管迁天下富豪入咸阳一事,这会她大概分身乏术。 其他女儿或年幼,或不省事。 要是元嫚在的话,或许也能帮上点忙,可是元嫚…… 想到这里,嬴政轻轻一声嘆息,收摄起发散的心思。 有空的人不合適,合適的人没有空。 王待詔提的这法子,可能还是得搁置…… 他正欲沉心批阅,殿外忽传来內侍急促的通报:“陛下,太尉王賁於宫外紧急求见!” 王賁? 此刻他应在军中,为何突然入宫? 嬴政眉头一皱:“宣。” 很快,一身戎装未卸、面带焦灼的王賁大步踏入,未及行礼便急声道:“陛下!臣父在频阳老家突发重病,当地医者束手无策!臣已命人將父亲紧急送来咸阳,此刻已在路上,恳请陛下速派太医前往诊治!” 这位带兵灭齐在收官阶段出了大力的壮年將军,此刻声音中带著罕见的惶急。 王翦病了? 嬴政神色一凛,“是何病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据家僕来报,主要有二。” 王賁语速极快,“一为痹症,关节骨骼疼痛难忍,近日急发;二为癭病,多饮、多食、多尿,身形日渐消瘦。当地医者用药或缓一时之痛,或全然无效,家父……情况恐有不妙!” “赵高!”听到这里,嬴政当即下令,“即刻传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速至宫门候命!还有,记得叫上王待詔!” “喏!”赵高领命疾出。 不多时,太医令夏无且、太医於辛、公孙迟、常虚,以及王秋池等数位侍医、医待詔齐聚宫门。 嬴政甚至亲自登上车驾,对太医们言简意賅:“隨朕前往频阳侯府。王老將军病重,尔等务必竭尽全力!” “臣等遵命!”眾太医肃然应诺。 王秋池心头一紧:王翦?战国四大名將之一? 这位名將现在还活著?歷史上有关於他的结局不太清楚,穿越之前王秋池简略搜过,却发现没有定论。 至於他说患的痹症和癭病……听起来很像是严重的关节炎和糖尿病併发症,在这个时代確实都是极难处理的慢性病。 车驾疾行,直奔王翦府邸。 路上,王賁骑马隨行在旁,一路向太医们详细描述具体症状: 关节肿痛,尤以膝、踝为甚,近来疼痛加剧;口渴异常,饮多尿多,食量未减甚至增加,人却日益消瘦,精神大不如前。 太医令夏无且等人听得面色凝重,低声商议著“风寒湿邪侵袭经络”、“阴虚燥热”等诊断,提出可用哪些祛风除湿、滋阴清热的方剂。 王秋池默默听著,心中盘算结合这个时代所有的条件,应该怎样治疗或者调理。 抵达频阳侯府时,府內一片肃穆。 眾人进入內室,只见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半臥榻上,虽病容憔悴,眉宇间却仍有一股沉淀下来的沉稳威严。 此刻他眉头微锁,忍受著疼痛,但神色平静,並未呻吟。 他就是王翦? 王秋池目光扫过,转眼又看向榻边。 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女子此刻正细心地为王翦擦拭额头。 那女子眉眼与嬴诗嫚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成熟温婉,气质沉静。 王秋池心中一动,想起那夜和嬴阴嫚的彻夜长谈:这位或许就是传说中嫁与王翦作为政治联姻工具的大公主嬴元嫚? “老臣抱恙,劳动陛下亲临,罪该万死。”王翦见到嬴政,挣扎欲起。 “老將军不必多礼,安心躺著。”嬴政上前按住王翦肩膀,语气关切,“感觉如何?” “老毛病了,不妨事。”王翦摇头,声音沙哑,“只是这腿脚……有些不听使唤了。” 嬴政转身对太医们道:“快为老將军诊治。” 说著就让去一旁,將场面全然交给一眾太医们发挥。 太医令夏无且率先上前,为王翦诊脉、观色、询问详情。 隨后,於辛、公孙迟等太医也依次诊察。 诊毕,几人退至一旁低声商议。 “老將军脉象弦紧而数,舌苔黄腻,此乃风寒湿邪郁久化热,痹阻经络,加之年高体虚,肝肾不足,故关节疼痛剧烈。” 夏无且沉吟道,“癭病方面,脉象细数,舌红少津,显是阴虚燥热之象。当以清热祛湿、通络止痛,兼以滋阴润燥为治。” “可先用针灸缓解疼痛?”於辛提议。 “针灸或可暂缓,但此痹症日久,邪气深伏,恐难速效。”公孙迟摇头。 “癭病需长期调养,非一朝一夕之功。”另一位太医补充。 眾人议论纷纷,提出数种方剂组合,但言辞之中对於王翦这种复杂急重的状况,似乎都缺乏立竿见影行之有效的把握。 王賁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 这时,太医令夏无且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稍后处的王秋池身上。 “王待詔,你意下如何?” 王賁闻言,目光也投向王秋池,见他如此年轻,身上穿的是医待詔的服饰,而且站在那还像是在发呆似的,完全就是来跟著混的,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焦躁。 “这种紧要时刻,太医令何故询问一待詔意见?” 第72章 嬴元嫚回宫 夏无且正色回道:“太尉,医道高低不在年资,而在能否对症。王待詔此前救治诗公主、缓解大王头痛,皆显其能。如今老將军之症复杂,多一人参详,或可多一分希望。” 嬴政也看向王秋池,沉声道:“王待詔,上前看看。” “下官遵命。”王秋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向王翦和嬴元嫚微微躬身致意,然后开始仔细检查。 他仔细查看了肿痛的膝关节、踝关节,轻轻触诊,以及询问疼痛的具体性质、发作规律、与天气变化的关係等等。 而后又详细询问了多饮、多食、多尿的具体情况,以及日常饮食、二便、睡眠等细节。 结合所见所闻,王秋池心中已经有了確切判断: 王翦大概率患上的就是严重的骨关节炎合併2型糖尿病,而且目前关节炎处於急性发作期,糖尿病也出现併发症前兆。 检查完毕,王秋池退后几步,整理思绪。 事实上在刚才的沉默之中,他就是在仔细思考结合这个时代现有的条件,以及自己对这两种病症的了解,可能施行的治疗或者调理方案—— 关节炎急性期需要抗炎镇痛、控制症状;而糖尿病则需控制血糖、调节代谢、防治併发症。 以这个时代的条件,根治几乎不可能,但结合现有手段,起码可以缓解痛苦、延缓病情。 在现场一眾人等期待又怀疑的目光中,他谨慎开口道:“陛下,太尉,诸位大人。下官以为,老將军之疾,可分为『痹症』与『癭病』两端,二者相互影响,需统筹调理。” “首要是痹症急发期,关节肿痛剧烈,乃湿热瘀阻,经络不通。当务之急是缓解疼痛、消除肿胀。除內服汤药清热祛湿、活血通络外,可配合外治法。其一,可用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之药草煎汤热敷患处。其二……” “其次是癭病。此症关键在於『养』与『控』,饮食需格外注意。需减少膏粱厚味、甜腻炙烤之物,米饭麵食亦需適量控制。可多食豆类、绿叶蔬菜。肉类宜选瘦肉,烹飪宜清淡……” 最后,他又提出综合建议:“痹症与癭病皆属慢性,需长期调理,不可急於求成。药物、饮食、起居、情志,四者缺一不可。老將军戎马一生,肝气可能偏旺,於病不利。需儘量保持心境平和,避免忧思恼怒。可於天气晴好时,在庭院中缓行散步,晒晒太阳,但需注意保暖,避免风寒湿邪再次侵袭。” 王秋池的建议条理清晰,不仅提出內服外敷结合的治疗思路,更將饮食控制、生活起居、情绪管理乃至简单的病情监测都纳入了调理方案。 考虑之周全、细节之具体,远超刚才太医们商量中提出的各种诊疗模式。 太医令夏无且听完,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王賁脸上的疑虑也消散大半,看起来多了几分尊重。 嬴政则微微頷首,看向王秋池:“依你之见,可能缓解老將军痛苦?可能控制病情发展?” 王秋池坦诚回稟:“陛下,下官不敢妄言根治。但若严格依此调理,痹症急性疼痛当可较快缓解,日常发作频率与程度或可减轻;癭病诸般症状亦有望得到控制,延缓其进展。关键在於持之以恆,细致照料。” 王翦一直静静听著,虽被病痛折磨,面色却始终坚毅,仿佛那病痛都在別人身上一般。 此时他也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这位小太医所言,颇合老夫之感。老夫这身子自己知道,非一日之寒。若能少些痛楚,安稳度日,於愿足矣。” 他看向嬴政和王賁,定下决断,“便按这位小太医说的试试吧。” 嬴政见王翦本人都首肯,便对太医令下令道:“夏无且,你统领太医署,协同王待詔,儘快擬定详细方药与调理章程。所需药物、用度,由少府全力支应。” “老臣领旨!”夏无且躬身。 王賁这时也连忙向王秋池郑重一礼:“有劳王待詔了!若家父能得缓解,賁感激不尽!” “太尉言重,此乃下官本分。” 嬴政又安抚了王翦几句,嘱其好生休养,方才看向榻边侍立的嬴元嫚道:“老將军安心养病,朕……与元嫚许久未见,带她出去说说话。” 王翦頷首:“陛下请便。元嫚,去吧。” 嬴元嫚向王翦和王賁行了一礼,这才隨嬴政走出內室。 来到府中一处僻静的迴廊下,嬴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女儿。 廊下光线昏暗,映得他神色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带著难得的温和:“元嫚,在王家……过得可好?” 嬴元嫚垂首而立,声音温婉沉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回父王,女儿过得很好。王老將军待我如亲女,王賁將军及家眷也都很尊重我,衣食无忧,起居安適。” 嬴政凝视著她低垂的眉眼,那与诗嫚极为相似的轮廓,却比诗嫚多了几分沉静……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心中微动,目光锐利如昔。 女儿虽未明言,但以他之洞察,结合王翦年事已高、久病缠身的状况,他心中已有几分瞭然。 王家上下或许確实敬她、重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她嫁的毕竟是年过六旬如今又重病缠身的王翦。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名义上嫁入將门,却几乎从新婚伊始便要面对夫君衰老病痛、难以有正常夫妻生活的现实,这无异於守了活寡。 这份“好”里,有多少是出於对皇权的敬畏,又有多少是真正的温暖与陪伴? 她嘴上说著“很好”,心里那份属於年轻生命的遗憾与孤寂,恐怕从未对人言说。 一丝复杂的愧疚感掠过嬴政心头。 当初为了笼络王翦,稳固军心,他將这个女儿作为联姻工具嫁入王家。 他並非不疼爱女儿,只是在那样的时局下,帝国的利益高於一切。 如今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心中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你……受苦了。”嬴政的声音低沉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是朕……对不住你。” 嬴元嫚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迅速垂下眼帘,將那丝情绪掩去。 她没想到父王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嬴元嫚连忙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真切:“父王何出此言?女儿身为大秦公主,能为父王分忧,能为帝国稳固尽一份力,是女儿的荣幸。王家待我甚厚,女儿並无委屈。” 她越是这般懂事平静,嬴政心中那丝愧疚反而越清晰。 他沉默片刻,正欲再说些什么,嬴元嫚却已主动开口,语气恢復之前从容:“父王,老將军那边还需人照料,王家虽僕役眾多,但多是军旅出身,於细致照料上难免粗疏。女儿还是先回去……” 就在这时,內室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翦在两名僕役的搀扶下,竟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因方才议定治疗方案而好了些许。 看到廊下的嬴政和嬴元嫚,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对嬴政拱手道:“陛下与元嫚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老臣这病非一日之功,调理之事有太医和王賁操持即可。元嫚孝顺,日夜侍奉,也辛苦了。 不如……就让元嫚隨陛下回宫小住些时日,一来全了陛下父女之情,二来也让元嫚鬆快鬆快。老臣在城中疗养,一时半刻不会回频阳,家中僕役眾多,元嫚不必掛心。” 这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全。 既给了嬴政与女儿团聚的台阶,又全了嬴元嫚的孝名,更暗示王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不满。 嬴政深深看了王翦一眼,这位老將,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懂得审时度势,急流勇退时如此,如今在细微处体察上意、给予方便亦是如此。 这是他们君臣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成全。 “老將军有心了。”嬴政頷首,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激,“既如此,朕便带元嫚回宫住些日子。老將军务必安心静养,朕会命太医每日前来诊视。” “谢陛下关怀。” 第73章 小秘龚燕 嬴政不再多言,示意嬴元嫚隨他离开。 嬴元嫚向王翦再次行礼告別,这才默默跟上嬴政的脚步。 回咸阳宫的车驾上,气氛有些沉默。 嬴政闭目养神,嬴元嫚安静地坐在一旁。 车轮碾过咸阳街道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嬴政的思绪却並未停歇,元嫚的归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王待詔那个关於预审奏摺的提议。 『有空的人不合適,合適的人没有空。』 阴嫚有能力,但正忙於迁徙豪富之事;其他女儿或年幼或不省事;元嫚……她已出嫁,不在宫中。 但如今,元嫚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 她性情沉稳细致,经过王家数年的生活,想必更添几分持重与耐心。 她虽不似阴嫚那般主动进取、锋芒初露,但协助整理文书、进行初步分类摘要这种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基础工作,或许……正適合她? 嬴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旁安静坐著的女儿身上。 嬴元嫚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侧首,投来询问的目光。 “元嫚。”嬴政开口,声音平静,“回宫后,若无他事,可常来朕的书房走走。朕案头奏报如山,有时看著也觉烦乱。你心思细,或许……能帮朕整理一二。” 嬴元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父王好似还从未在他们儿女的面前说过软话,今天这是…… 但隨即化为平静的顺从,她轻轻頷首:“女儿遵命。若能替父王分忧,女儿自当尽力。” 顿了顿后,嬴元嫚略一沉吟,竟眼神微亮地主动提起另一件事:“父王,女儿此番回咸阳,还带了一个人,觉得……颇有意思。” “哦?”嬴政看向她,等待下文。 “是我在频阳新结识的一位先生,虽是年纪轻轻,於帐目文书一道却极为精明,心思奇巧。於是请她做了王家的帐房先生,父王如今想要处理奏摺文书,女儿觉得……或许她能帮得上忙。” 嬴元嫚语气平和,但提起此人时,眉宇间不自觉流出一丝轻鬆神采。 嬴政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帐房先生? 能让元嫚这般评价,並特意带回咸阳,想必確有几分能耐。 更重要的是女儿提起此人时略显神采飞扬,於是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莫非是元嫚的相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毕竟王翦年事已高,又重病缠身,元嫚正值青春,在王家难免孤寂,若有个知心人……也情有可原。 所以现在是想要借著朕的名头,寻个由头私自相会? 至於所谓“帮忙”的话,嬴政纯当没听见。 预审奏摺这种触及权力核心的事,给自己的女儿参与尚在可控范围之內,若让一个外人掺和进来,那是绝对不行的。 也罢,既然女儿觉得此人有趣,就让他进宫陪一陪元嫚吧……当年让元嫚嫁於老將王翦,他对她终究有愧。 “有趣?”嬴政面上不显,语气隨意,“既然你觉得有趣,回去便差人把他也带进宫来陪伴你左右便是。但你们需得注意,宫中规矩多,別落了人口实。” “女儿明白。”嬴元嫚点头应下,略显欣喜。 车驾驶入咸阳宫。 安顿下来后,嬴政並未拖延,当日下午,便让赵高將一批不算紧要的奏报——多是些地方例行匯报、请安问好、或是琐碎事务的详细陈述搬到了偏殿的一处静室,让嬴元嫚试著整理。 “你先看看这些,试著將它们分分类,將那些冗长囉嗦的,提炼出要点,写在另简上。”嬴政吩咐道,“不必急於求成,慢慢来。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朕,或询问赵高。” “喏。”嬴元嫚恭顺应下,看著案几上堆积的竹简,深吸一口气,开始翻阅。 起初,她看得有些吃力。 这些奏报格式不一,文风各异,有的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有的平铺直敘但细节繁琐,真正紧要的信息往往只掩藏在其中几句话里。 她需要逐字阅读,才能勉强抓住核心。 半天下来,只处理了寥寥十数卷,便感到头晕眼花,效率极低。 到了晚间,嬴政过来看了眼,见她面露疲色,宽慰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回去好生休息。此事非一日之功,不必勉强。” “谢父王体恤。”嬴元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行礼退下。 待贏元嫚退下,嬴政殿中走出一人。 “大公主性情温顺,但决断思虑不足,或难当此任……” 嬴政眼神幽深,“尝试而已,不必苛求。” …… 回到暂居的宫室,嬴元嫚並未立刻休息。 她差了一名可靠的宫人,持她的手令出宫,前往王家在咸阳的府邸,將那位帐房先生请进宫来。 龚燕很快便被带到。 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小,面容清秀的……姑娘。 她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透著精明干练。 见到嬴元嫚,也规规矩矩行礼,举止並无僭越,但笑意中透著熟稔。 “公主唤我何事?可是在宫中遇到了什么麻烦?”龚燕低声询问,语气自然。 嬴元嫚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宫女在门外守著,这才拉著龚燕坐下,將今日父王让她尝试“整理”奏报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嘆道:“……那些奏报看得人头疼,十句里未必有一句紧要,偏生又不敢漏看。半日下来,所获寥寥,还累得不行。父王虽未明言,但我看他案头奏报堆积如山,每日批阅至深夜,实在於心不忍。燕儿,你心思最是灵巧,於梳理杂务上极有章法,可有什么好法子?” 龚燕听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整理文书、提高行政效率? 这不是她们学秘书的基本功么? 没错,就是那些霸道总裁文里总裁身边的全能小秘。 而且有关於国家层面的文书,这不全是现成的例子能抄? 本来她还愁著自己穿越过来这么久,竟然出身在远离政治中心咸阳的频阳。 虽然结识了战国四大名將之一王翦大將军的家人,但想要接触始皇帝却始终遥遥无期。 如今大將军一场急症,反倒给了她进宫的机会。 这病来得好啊! 她略一思索,很快拿定主意。 “公主,此事其实有法可循。关键在於建立一套『分级分类』和『標准化』的流程,把不同重要程度、不同类型的事情分开处理,让该快的事快起来,该简的事简下去。” 嬴元嫚听得认真:“具体该如何做?” 第74章 行政改革 “第一,是建立分级分类制度。” 她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案几上划了三条线,“我们可以把天下奏报大致分为三类: 『红头』急件:专用於军国大事、边关告急、重大灾异、谋反叛乱等,这类奏报必须第一时间、原封不动地直达陛下御前,优先处理。 『蓝头』常件:用於例行的政务匯报、地方治理情况、钱粮赋税统计、官员考核等常规事务。这类奏报数量最多,可以由一个专门的机构……或者现在是公主您,先行接收,进行初步审阅、分类,並提炼出核心要点,写成简短的摘要,附在原件前面,再一併呈送陛下。这样陛下览阅时,可先看摘要了解大概,若觉必要再细看原文,能省下大量时间。 『绿头』备案:用於纯粹的日常流水记录、礼仪性的问安、或者一些已经形成定例、无需即刻决策的例行报告。这类奏报只需归档备案,定期由相关部门核查即可,一般无需呈送陛下御览。” 嬴元嫚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分类思路清晰明了,確实能將大量琐碎事务从父王的案头分流出去。 她今天看了一下午的奏摺,发现其中很多都是这种没什么太大意义的报告,给父王看,確实很浪费他的时间、精力。 龚燕继续道:“第二,可以引入类似『票擬』的辅助机制。对於『蓝头』常件,陛下可以授权一个可靠的辅助团队,让他们先行审阅,並在奏报上附上他们的处理建议,比如『准』、『驳』、『交某部议』等,並简述理由。这就叫『票擬』。陛下收到后,只需审阅这些建议,认可的画个圈,不认可的再亲自批示。这样,大部分常规事务的决策效率会大大提高,而最终的决定权,依然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 “第三,优化文书格式本身。”龚燕强调,“现在奏报格式杂乱,不利於快速阅读。可以推行统一的书写模板,比如开头必须写明事由、地点、时间、主要涉及人物;正文要求『一文一事』,一份奏报只说一件事,避免混杂;末尾必须附上『摘要』,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核心內容和诉求。甚至,可以推广更简便的数字和表格来呈现数据……” 说到这龚燕顿了顿……差点忘了,这时候的人不会这些,不然王家人也不会见识到自己那点本事就急吼吼地让自己帮他们家管帐。 可惜自己不是数学系的,想要推广这些,以自己的水平恐怕得费点功夫……不过也可以尝试著先做起来。 龚燕越说越顺畅,將现代行政管理的核心理念,用嬴元嫚能理解的方式包装阐述出来。 其中有些名词是来自后世,但提高效率、分权制衡、保留最终裁决权的內核,却是符合这个时代集权帝制下优化行政的可行思路。 嬴元嫚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她原本只希望龚燕能帮她想想如何更快地看完那些奏报,却没想到龚燕竟能提出如此系统、周密且看似切实可行的整套方案! 这远远超出了她此前对龚燕只是一个“精明帐房”的认知范畴。 “燕儿,你……你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嬴元嫚忍不住惊喜问道。 龚燕早就想好了说辞,神色自然:“公主,帐目之道,与治理之道其实有相通之处。无非是『分门別类、各司其职、稽核有度、总览全局』。我平日处理帐目,便常用此类方法归纳梳理,时间久了总有些心得。今日听公主所言陛下之忧,就试著將帐房理帐的法子用到政务文书之上,也不知是否僭越……” “不僭越不僭越!此乃良策!”嬴元嫚握住她的手,激动道,“我这就去稟报父王!” 她看起来文弱,却是个行动派。 当即就重新整理衣冠,带著龚燕说出的几条核心建议,再次求见嬴政。 嬴政此时刚结束晚间的短暂休憩,正准备重新审阅奏报。 听闻嬴元嫚去而復返,以为她久不回宫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第一时间宣她进来。 “父王。”嬴元嫚行礼后,开门见山,“女儿回去后,反覆思量今日整理奏报之事,又与……与身边人探討,偶有所得,想稟报父王。或许……或许能稍解父王案牘之劳。” “哦?说说看。”嬴政有些意外,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就有了想法。 嬴元嫚便將龚燕所说的提议,结合自己的理解清晰而有条理地陈述了一遍。 她甚至有意淡化了“票擬”、“批红”等一些让人听不太懂的名词,重点强调“分类处理”、“专人摘要”、“保留最终裁决”等核心原则。 嬴政起初只是隨意听著,没想过刚接触政务一个下午的女儿能提出多少建设性的提议。 但隨著嬴元嫚的讲述,他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惊讶、深思,最后更是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套方案……太完整了! 也太有针对性了! 甚至这其中的某些思路,比如將事务按紧急重要程度分级、设立专门机构进行预处理、在保留最终决定权的前提下提高常规事务处理效率……隱隱触及了一些他一直在思考,却未能想出系统化解决方案的问题。 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有这种本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嫁去王家的这几年,元嫚也成长了很多。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嬴元嫚脸上,语气温和中带著显见的喜意,“元嫚,你想出的这些法子,当真帮了朕大忙!” 嬴元嫚心中一紧,连忙解释,“女儿不敢贪功。刚才所说这些其实都是王家那帐房先生所想。是女儿晚间回去后召她过来,商议下午审阅奏章的麻烦时与她商议所得。” 帐房先生? 这是嬴政第二次从自己女儿口中听到这个词。 原来那人不仅仅是元嫚的相好,倒也確实有几分本事在身。 也是……元嫚什么眼光身份,既能被她看上,多少也得有些本事傍身。 嬴元嫚小心打量著嬴政脸色,“父王……可要见见她?” 嬴政皱眉,甩手,“不见。” 拐了自己的女儿还要自己见?他怕见了面自己忍不住先把对方揍一顿。 反正他提出的建议自己也收到了,往后若是再有什么建议他也会告知元嫚,不见也罢。 “好了,元嫚幸苦一天,也该休息了。从明日开始,你就在宫中帮朕处理那些奏章。” 待嬴元嫚离去,嬴政没有半刻耽搁,当即命赵高:“传丞相王綰、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即刻入宫。” 第75章 姐妹重逢 不多时,三位重臣齐聚殿中。 嬴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將嬴元嫚刚才所说“分级分类”、“专人摘要”、“格式优化”等核心改革思路,向三人做了个详细说明。 “……今后奏报,依此章程试行。具体细则,由你三人共擬,务求周详,儘快颁行各郡县及朝中诸署。” 王綰、冯劫、李斯听罢,皆是心头剧震,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套方案之详尽、思路之清晰、考虑之周全,绝非临时起意所能成。 其本质是在不触及皇权核心的前提下,对帝国的行政文书处理流程进行一次系统性的优化和效率提升。 然而更令他们惊异的是,在此之前,陛下竟未与任何人有过商议……他们这几位核心重臣对个眼神就知道彼此三人在此前都毫不知情。 这完全不符合陛下过往的行事风格。 无论是此前定尊號为“始皇帝”、行郡县制、迁徙豪富、收天下兵等等,陛下纵然乾纲独断,但在决策前或决策过程中,总会与他们这些股肱之臣进行商议或通气。 哪怕是上次隱秘至极的地动预警一事,李斯其实也是知情的…… 可这一次……没有。 没人知道! 陛下仿佛是独自一人,在短短时间內便拿出一套看起来切实可行、能极大优化帝国行政效率的成熟方案。 这种深藏不露、谋定后动的姿態,一时间让三人心中敬畏之意更甚。 更重要的是……陛下还提到了需要有人提前预审奏章,这可是触及了一定皇权之威啊! 这职责,目前將由刚刚回宫的大公主嬴元嫚负责……可嬴元嫚公主已嫁做人妇。 王翦生病回咸阳调理身体的事情他们都已知晓,这位老將不可能久待,所以嬴元嫚公主只是权宜之计,后续如果验证此策当真可行,陛下势必要重新选人……到时候,谁能担此重任? “陛下圣明!”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躬身领命,將心中惊异与思量尽数压下。 “臣等领旨,定当儘快擬定细则,呈陛下御览后颁行天下。”冯劫代表三人表態。 “去吧。”嬴政挥了挥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交代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三人行礼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宫门,才不约而同地再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清晰的震动与嘆服。 陛下,果真深不可测…… 翌日一早。 嬴阴嫚得知长姐嬴元嫚回宫,便径直前往嬴政处理政务的偏殿探望。 步入殿中,正巧看见嬴元嫚端坐於一张稍矮的案几后,面前堆放著不少竹简,她时而翻阅,时而提笔在另简上记录著什么,神情专注。 而嬴政则在高处的御案后批阅著已经过初步整理的奏报,殿內气氛沉静有序。 “阿姊!”嬴阴嫚走近,轻声唤道,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嬴元嫚闻声抬头,见到妹妹,眼中也漾开暖意,放下笔起身相迎:“阴嫚来了。” 嬴政也自奏报中抬头,看著姐妹二人相聚,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元嫚刚回来,你们姐妹许久未见,是该好好敘敘旧。阴嫚,带你阿姊去你宫中坐坐吧,这里暂且无甚要紧事。” “谢父王。”姐妹二人齐声应道,向嬴政行礼后,一同退出偏殿。 来到嬴阴嫚所居的阳滋宫,屏退左右,姐妹二人相对而坐。 虽是许久没见,姐妹两也没有任何生疏。 嬴阴嫚亲自为阿姊斟上热汤,关切问道:“阿姊在频阳一切可好?王老將军身体如何了?” 嬴元嫚接过汤盏,温声道:“劳妹妹掛心,我在王家一切都好,翁姑待我甚厚。老將军是旧疾,昨日父王已遣太医署全力诊治……对了我看那位王待詔很有本事,就连太医令都问他意见,他怎么还只是医待詔?” “这……”嬴阴嫚顿了顿,道:“此事父王另有计较,我不敢乱说。” “哦~”嬴元嫚温顺地点点头,也不多问。 不过说起王待詔,嬴阴嫚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对了阿姊你久未回宫,不知道宫里最近发生了多少变化……” “是那豆浆馒头吗?”嬴元嫚眼睛亮亮的,“昨日回宫父王就让我尝了,確实可口。” “不止呢,这只是其中之一……”说起那些异人,嬴阴嫚脸上满是光彩:“阿姊,你不知他们有多厉害……” 她將王秋池救治诗嫚、为父王调理,李旭、张舒绘製神奇地图、献上预警避免地动大灾,程野改进农具、李立琢磨新式吃食並精炼细盐等事一一说与嬴元嫚听,一时间宫中满是姐妹二人小声的嬉笑讚嘆。 嬴元嫚听得惊嘆连连:“竟有这么多奇人异士?看来我不在宫中的这两年真的发生了很大变化……” “可不是这两年呢,就最近一个月不到,这些人就和笋子似的一下子全冒出来。我总觉著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父王大概也这么想。” 嬴元嫚拉著嬴阴嫚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中满是对一些奇人异事的嚮往,“听小妹这么说,他们不会是来自传说中的墨家吧?” 嬴阴嫚捏著自己下巴暗自猜测,“我倒觉得像是杂家……他们好像什么都会。” “是嘛哈哈~” “是啊……”嬴阴嫚点头,“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仅各有奇能,而且似乎……全都一心是为了咱们大秦好。” 说著她將声音压低了些,“父王也在观察他们。但我觉得,他们可信……” “小妹说可信便是可信,有机会我也想见识见识……” 嬴元嫚摸了摸妹妹脸颊,眼中带著怜惜,“倒是小妹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呢?一些时日不见,你似乎憔悴了些?” 见到妹妹的第一眼,嬴元嫚就察觉到她有心事。 脸上带著愁容,不再是印象里那个明媚张扬、无忧无虑的小妹了。 听姐姐主动问起,嬴阴嫚嘆了口气,眉眼间再度攀上些许疲惫:“父王將迁徙豪富入咸阳的重任交给了我,可是……我好像做不好。” 第76章 阳奉阴违 贏元嫚闻言温柔笑著,“还有阴嫚做不好的事?” 贏阴嫚摇摇头,有些无力,“阿姊不知,此事看似只是將人迁来安置,实则內里千头万绪,处处掣肘。” 她忍不住向最亲近的姐姐诉起苦来,“父王命我总揽接洽安置之事,核查名册、划分宅地、协调关中屋舍,务求平稳。可光是咸阳城內,要划出足够安置十二万户豪富的土地宅院,便已牵扯少府、將作、內史等诸多官署,利益纠葛,推諉拖延之事时有发生。我日日与这些官署周旋,整合力量,已觉头疼不已。” 嬴元嫚静静听著,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以示安慰。 嬴阴嫚继续道:“这还仅是咸阳一地之事。昨日又接到廷尉府转来的初步文书,各郡县报上的豪富名册格式不一,数据混乱,有的家资数目模糊不清,有的僮僕人数前后矛盾,统计起来极为困难。 这还只是名册,后续迁徙路上,所需调度的粮草、车马、护卫军队,更是庞杂无比。沿途所经郡县如何接应、补给如何保障、安全如何防范……桩桩件件,想起来便觉千头万绪。” 她揉了揉额角,“虽则目前尚未遇到地方豪强抗拒、沿途官吏盘剥乃至六国余孽可能趁机作乱等可能的麻烦,但这些隱患,也不得不提前思虑防范。阿姊,我有时真觉得……力不从心。” 看著妹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焦虑,嬴元嫚心中微软。 她这个妹妹,自幼聪慧要强,心思通透,甚得父王看重,如今独自承担这般重任,压力可想而知。 “阴嫚……”嬴元嫚声音柔和却坚定,“我知你不易。但父王既將此重任交予你,便是信你有此能为。事情再多,麻烦再大,总归要一件件去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我相信你,定能做好。” 感受到姐姐支持,贏阴嫚心中泛起一阵暖流,精神振作了些。 嬴元嫚又道:“你方才说了这许多难处,我们不妨理一理。眼下你觉得,最需优先解决的是哪一桩?咱们一件件来议。” 嬴阴嫚思索片刻,道:“最紧要的,恐是咸阳內部的安置准备。迁徙队伍终有抵达之日,若到时屋舍未备、区域未划,必然引发混乱,甚至滋生事端。此事涉及官署眾多,协调不易,是我目前最大的困扰。” 嬴元嫚点点头,“协调官署,確需章法。我昨日协助父王整理文书,倒有些浅见。或可仿效父王处理政务之法,將此事也分门別类,釐清权责。 譬如,划分宅地、营造屋舍,主要责任在將作少府与內史;核查名册、登记造册,则由廷尉府及你指派专人负责;粮草物资调度,需与治粟內史沟通;护卫事宜,则应交由中尉或卫尉统筹。 你可先將各方主事之人召集一处,明確各自职司与期限,定下章程,日后按章办事,定期查验进度。若有推諉拖延,你手握父王赋予的权责,可直接问责,或上报父王。” 嬴阴嫚听得眼睛渐渐亮起。 阿姊虽久居频阳,但心思縝密,条理清晰,给出的建议切实可行,尤其是“分门別类、釐清权责、定期查验”这些思路,让她豁然开朗。 她之前忙於应付具体事务,確有些陷於琐碎,未能站在更高处统筹。 “阿姊所言极是!”嬴阴嫚激动地握住姐姐手,“是我先前有些心急了,总想面面俱到,反而失了章法。便依阿姊之言,我先从整合咸阳內部官署入手,定下章程,明確权责。”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嬴元嫚微笑道:“你聪明果决,只要理清头绪,定能处置妥当。” “至於数据文书混乱这方面……你或可尝试统一格式,要求各郡县按固定条目填报,並附简要说明。这方面,我倒是可以给你推举一人手,助你釐清帐目。” 说著嬴元嫚遣人去招来龚燕,她就在宫中,一会便到。 “这就是我给你推举的龚燕先生,她是我们王家帐房,於帐目文书一事,颇有见解。” 嬴阴嫚看见对方,第一时间心头微跳……有些,熟悉的感觉? 对方那对眼睛滴溜溜的乱转,显然很是活泼……这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略显从容好奇的姿態,让她第一时间想起王秋池这群异人。 阿姊推举的这人,难不成也和他们同源? 心中这么想著,她倒首先觉得有几分亲近。 “那接下来的时日,就麻烦龚燕先生了。” “小事。”龚燕隨手一摆,笑嘻嘻应下。 见小妹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大半,嬴元嫚也倍感欣慰。 觉著时间差不多了,最重要的是父王那边也需要自己帮忙,嬴元嫚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父王那边还有文书需整理。” “我送阿姊。” 送別姐姐后,嬴阴嫚带著姐姐举荐的龚燕,径直前往位於咸阳宫西南角的一处官署。 此处是少府下辖负责统筹营造事务的“將作署”分支之一,专司咸阳城內宫室、官署及贵族宅邸的规划、营造与维护。 迁徙豪富入咸阳,涉及大量新宅邸的选址、划地与营造,此处正是关键节点之一。 路上,嬴阴嫚简单向龚燕说明情况:“此署主管营造事宜,如今我需他们配合,儘快划出安置豪富的宅地区域,並著手营造事宜。只是……” 她微微蹙眉,“署中官吏多为积年老吏,熟悉章法,却也惯於推諉拖延。我此前来过几次,欲调阅近十年咸阳城內外宅地规划、营造记录及现有空地册籍,以从中理出可用之地、估算工料、协调进度。然而他们表面应承,搬出的简牘却堆积如山,杂乱无章……” 龚燕听著,兴奋地搓了搓手,“公主放心,我最不怕的就是看烂摊子。他们要是想用这法子拖延,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对口!公主待会儿儘管发號施令,要查什么、看什么,全都交给我!” 看著龚燕这股信心满满的样子,嬴阴嫚心中没来由安定了几分。 这女子身上那股与李立、程野等人相似的跳脱自信劲儿,让她觉得莫名可靠。 第77章 整理文书 两人步入官署正堂。 署中主事是一位五十余岁、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须的官员,名唤周昉,秩比六百石。 见嬴阴嫚到来,他连忙率署中几名属吏起身行礼,態度恭谨,挑不出错处。 “下官周昉,参见阴嫚公主。” “周主事免礼。”嬴阴嫚开门见山,“今日前来,仍是核查咸阳城內外可用於营造新宅的空閒之地,以及近十年相关营造记录。迁豪之事迫在眉睫,宅地规划与营造须即刻著手,拖延不得。” 周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恭敬:“公主明鑑,非是下官拖延。只是咸阳城內外宅地、营造事宜,涉及少府、內史、將作多个官署,歷年文书档案堆积,分类繁杂。下官此前已命人尽力整理,然……事务庞杂,非一时可竟。” 他侧身示意堂侧堆积如山的几大摞竹简木牘,“公主所需相关籍册,大多在此。只是未经系统梳理,恐公主查阅不易。不如下官再增派人手,加紧整理,待条理清晰些,再呈送公主?” 这番话看起来体贴周到,细想还是推託。 堂內其他几名属吏低著头,彼此在私下暗中交换著眼神,全是在等著看戏的姿態。 这位年轻的公主虽然受陛下看重,但营造事务专业且琐碎,哪是她一个深宫女子能轻易插手的? 岂不闻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让外行指挥內行,一旦到时失期,公主出身皇家,拍拍屁股走了。 担责的可是他们。 想要指挥调动全局?先过了文书这一关再说吧。 嬴阴嫚心中瞭然,面上不动声色:“周主事有心了。不过,事急从权,吾今日既来,便先看看这些现有文书。这位龚先生是吾请来协助处理文书帐目的能手。周主事,烦请提供一处静室,並笔墨、空简牘备用。” 周昉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嬴阴嫚身后那个身材瘦小、貌不惊人的年轻女子。 帐房先生?还是女子? 女子又带了个女子? 他心中不以为然,面上依旧恭敬:“自当遵命。东侧厢房尚算清净,请公主与……龚先生移步。来人,速备笔墨简牘送至东厢。” “有劳。”嬴阴嫚頷首,带著龚燕径直走向东厢。 厢房內,很快有人搬来了几张矮案和大量空白的简牘、笔墨。 隨后,几名胥吏按照周昉的吩咐,將堂侧那些堆积的竹简木牘,分批次搬了进来,几乎占满半边屋子。 简牘新旧不一,有些綑扎整齐,有些散乱堆放,確实如周昉所言,“未经系统梳理”。 “公主,相关籍册大致在此了。下官就在外堂,公主若有吩咐,隨时召唤。”周昉拱手说罢,便退了出去。 留下嬴阴嫚和龚燕两人,面对这山一般的杂乱文书。 门被轻轻带上。 厢房內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官署中其他官吏低低的交谈声和走动声。 远远看著大门紧闭的厢房,署中官吏围在周昉身边,嬉笑著看热闹。 “也不知道陛下怎会让一女子统领迁豪之事,莫不是打算让女子干政?” “右丞相吩咐过,迁豪之事各部间自有调度,公主若问,找些閒琐之事应付过去便是,不用管她。” “等她在此蹉跎几日,自会知难而退。” …… 嬴阴嫚看著眼前景象,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感到一阵头疼……这就是她这几日遇到的麻烦,这些官吏面上恭敬,但什么都不愿与自己配合。 她看向龚燕。 龚燕却已挽起袖子,双眼放光地走到那堆简牘前,仿佛饿狼看见了肥羊。 作为一个立志想要成为霸道总裁文里全能小秘的存在,不妨先用这些文书练手。 “公主,咱们先从哪儿开始?您想要查什么?” 嬴阴嫚定了定神,说出自己的核心需求:“第一,我要知道咸阳城內外,目前明確无主、且面积、位置適合营造宅邸的空地有哪些,具体方位、面积几何。第二,近十年,朝廷在咸阳进行的官署、宫室、贵族宅邸营造记录,尤其是耗费的工、料、钱粮的大致数目和工期,我要知道常规营造的效率和成本。第三,若有近年因各种原因比如获罪、绝嗣等被收回的宅邸及其地块记录,也需留意。” “明白!”龚燕打了个响指,“空地、营造记录、回收宅地。公主稍等,看我表演!” 她不再多言,立刻开始行动。 她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从最上面开始一卷卷翻阅,而是快速绕著那堆简牘走了一圈,目光扫过简册边缘偶尔露出的標题或標记,同时拿起几卷散落的快速瀏览开头几行。 很快,龚燕心中就有了初步判断。 这些文书虽然堆放杂乱,但原始分类的痕跡还在。 有些简册綑扎方式相似,用的绳索顏色一致,可能属於同一类別或同一时期。 有些木牘形制特殊,可能用於特定类型的记录。 “公主,帮个忙。”龚燕指挥起来毫不客气,“我们把这些大致分个类。您看这堆,綑扎的绳索都是褐色,简牘顏色较新,可能是近年文书。那堆,木牘居多,形制窄长,像是地契或產权文书……还有那边,竹简宽大,记录可能比较详细,或许是工程记录或帐目……” 嬴阴嫚也不矫情,擼起衣袖亲自上手。 她虽然不精通此道,但聪慧过人,龚燕一说她便明了思路。 两人合作,开始將杂乱的简牘按照外观特徵进行初步分区。 初步分区后,龚燕开始针对性翻阅。 她的速度极快,目光如电,手指在竹简上快速移动,捕捉关键信息:地名、数字、日期、官职、物名。 她一边看,一边顺手拿起旁边的空白木牘和笔墨,用极其简练的符號和文字进行记录。 嬴阴嫚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惊。 龚燕的记录方式她从未见过,並非工整的秦隶,而是一些奇特的符號和缩写,配合简单的线条和数字,在一块木牘上就能记录下大量信息……其中一些符號,赫然正是那位张博士目前正在教授宫中博士的所谓“数字”! 此事在宫中博士中都未完全普及,她是如何得知? 果然,这位龚先生和王秋池、张舒那些异人,出自同源! 第78章 前倨后恭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龚燕的归纳能力。 她能从那些冗长琐碎的文书中瞬间提炼出核心:比如某卷营造记录,她扫几眼就能抓住“工期三月、役夫五百、耗粟几何、用材若干”等关键,並记录下来。 不到一个时辰,龚燕面前已经摆了好几块写满奇怪符號和简略文字的木牘。 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对嬴阴嫚道:“公主,初步有点头绪了。空地方面,咸阳城內东北隅、靠近横门一带,至少有五处较大的官地,原是准备营造低级官吏宿舍的,但工程搁置,地还空著,面积加起来估计能起百十户中等宅院。城外渭水以南,靠近上林苑边缘,也有大片平整荒地,归属少府,划出来建宅完全没问题,就是离城稍远,配套的驰道、水渠可能需要新建或延伸。” “营造记录我也看了几卷。十年前修一座三进官署,占地约莫五亩,役夫三百,工期半年,耗钱我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於……嗯,总之不算少。但近年效率似有提升,类似规模的工程,工期能缩短到四个月左右,钱粮耗费也略有下降,可能是工艺改进或管理更好。” “回收的宅地……这个记录比较散,我需要再翻翻专门处置罪產或绝户的文书。” 嬴阴嫚听得心潮澎湃。 她之前自己来,光是翻找相关卷宗就花了半天,还看得头晕眼花,理不出个所以然。 龚燕这才一个时辰,就已经抓住关键脉络,给出如此清晰的方向! “先生大才!”嬴阴嫚由衷讚嘆。 “基本功基本功。”龚燕摆摆手,眼睛眯成月牙,“公主若有意,赏我点金子就最好了……” 別人都是来玩的,她可是来赚钱的。 金子能带回去最好,带不回去就找个深山老林埋了,等回去以后自己再去把它挖出来!完美!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公主,咱们继续?我大概知道哪些卷宗可能藏著咱们要的『回收宅地』信息了。” “好!”嬴阴嫚精神大振。 厢房內,两人继续埋头整理。 龚燕时而快速翻阅,时而停笔记录,时而让嬴阴嫚帮她確认某个模糊的字跡或地名。 嬴阴嫚也全力配合,她记忆力极好,对咸阳地理也熟悉,能很快理解並验证龚燕提取的信息。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偏西。 外堂,周昉处理完一些日常事务,端起水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向东厢房方向瞥了一眼。 一下午了,里面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的简牘碰撞声。 那位公主和那个女帐房……怕是已经晕头转向了吧? 他眯了眯眼,对身旁一名属吏低声道:“去问问,公主可需要添些灯烛?晚膳时辰將至,是否需要准备……顺带,探探情况。” 属吏会意,走到东厢房外,轻轻叩门:“公主,周主事让小人来问,可需添置灯烛?晚膳如何安排?”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是嬴阴嫚。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疲惫,反而眼神明亮。 “灯烛稍后可送一些进来。晚膳不必准备,我们稍后便回宫。”她顿了顿,语气清晰地说道,“另外,请周主事进来一趟,我有些事宜需与他即刻商议。” 属吏一愣,连忙应下,转身去稟报周昉。 周昉心中诧异,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来到东厢房。 进门一看,只见原本杂乱堆积的简牘已经被重新整理过,分成了几小堆,摆放得井然有序。 案几上,摆放著数块写满字跡的木牘。 那位姓龚的女子正坐在一旁揉著手腕,见他进来,还衝他笑了笑。 “周主事。”嬴阴嫚拿起一块木牘,声音清越,不容置疑,“经过初步核查,咸阳城內东北隅近横门处,有五处官地,合计约……目前閒置,可优先划为迁徙豪富宅邸营造用地。城外渭水以南,近上林苑处,亦有大量平整荒地可用,但需同步规划驰道与水渠延伸。” 她又拿起另一块木牘:“此外,近五年间,因各种原因收归少府的宅邸共计十一处,其中三处地段颇佳,宅院主体尚存,稍加修葺便可使用,亦可纳入安置考量。” “关於营造工料成本与工期,吾已查阅近十年部分记录,心中已有大致估算。后续详细规划,需將作署儘快派出熟练匠人实地勘测上述地块,並依据吾所列要点於三日內,擬定出初步的宅地区划图、营造工程量预估及钱粮物料需求清单。” 嬴阴嫚每说一句,周昉的脸色就变一分。 从最初的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难以掩饰的震动与一丝慌乱。 这位公主……她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那堆乱麻般的文书中,理出了如此清晰、具体、可执行的线索和要求? 这怎么可能?! 亦或是那个女帐房?!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主事。”嬴阴嫚放下木牘,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威仪,“迁豪之事,乃陛下钦定之国策,不容有失,亦不容拖延。將作署职责所在,还望周主事与署中同僚尽心竭力与我配合,按期完成陛下交办之事。若有任何困难,可及时稟报,吾自会协调。但若因懈怠拖延而误事……” 她话未说满,但未尽之意,周昉听得明明白白。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再不敢有半点怠慢之心,连忙躬身,声音无比恭敬:“下官……下官明白!谨遵公主之命!定当竭尽全力,督促署中上下,即刻著手办理!三日內,必给公主一个初步章程!” “好。”嬴阴嫚微微頷首,“那便有劳周主事了。今日便到此,明日此时,吾会再来,听取进展。” “恭送公主!”周昉深深一礼,態度与午时判若两人。 嬴阴嫚与龚燕收拾了一下案头的记录木牘,起身离开东厢房。 走出官署大门时,夕阳的余暉洒在两人身上。 目送两人离去,小吏们围在周昉身边,“主事……” 周昉抬抬手,“莫再多言。” 这位阴嫚公主……怕是有通天之能! 右丞相吩咐的事,恐是办不到了。 第79章 重臣秘议 夜,丞相府。 王綰、李斯、冯劫三人相约而聚。 厅堂內灯火通明,几案上摆著简单的酒食,但三人都无心享用,气氛沉凝。 近日里来连番发生的各种变故尤其是昨日陛下颁行的那毫无徵兆的“文书改革”之议,始终在他们心头盘桓不去,如鯁在喉。 李斯率先打破沉默,“昨日之事,诸位……作何感想?” 冯劫性格较为刚直,闻言放下手中竹筷,眉头紧锁:“文书分级、专人摘要、格式革新……此等涉及帝国行政根本之策,陛下竟在颁行前未与我等商议一字半句,此事前所未有。虽说陛下乾纲独断,但以往如定尊號、行郡县、迁豪富、收兵刃,哪一件不是先议而后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哪怕是那次地动预警……李廷尉,你也是知情的。” 李斯缓缓点头,他正是因此才感到更深不安。 那次预警事关重大且隱秘,陛下告诉他,是一种信任的体现。 可这次……涉及面更广、影响更深远的行政改革,陛下却將他们蒙在鼓里,直到已成定局才告知。 “或许……陛下是与上卿蒙毅所议?”作为陛下最信任的內臣和谋士,有些时候陛下和蒙毅之间说了些什么他们是完全无从得知的。 蒙毅就如同陛下的影子,行走在旁人难以看见的黑暗之中。 王綰轻嘆一声,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丞相看起来更像一个忧心忡忡的老农。 他捋著花白的鬍鬚缓缓道:“老夫所想,倒不止於此。陛下近年来行事,愈发难以捉摸。 收天下兵刃,不铸金人而铸农具,此一奇也。允阴嫚公主监管迁徙豪富此等涉及数十万人的要务,此二奇也。如今,又令长公主元嫚回宫,协助整理乃至预审奏报文书,此三奇也。” 他抬眼看向李斯和冯劫,“二位可曾想过,陛下究竟意欲何为?是在试探什么,还是我等……已渐不称圣意?” 李斯目光微闪:“丞相的意思是,陛下在有意培养……或者说,启用新的力量?” 冯劫又接口道:“阴嫚公主总领迁豪,扶苏公子负责新犁推广与铁料统筹,如今元嫚公主又涉足文书……陛下將诸多实务要务交予公子公主。这是否意味著,陛下对现在的朝堂格局,不满?” “不满或许言重。”李斯摇摇头,“但陛下求变之心昭然若揭。新犁、新盐、新图、乃至这新的文书之法,桩桩件件,皆在破旧立新,追求更高之效。陛下或许觉得,我等……或因循守旧,或困於陈规,不足以迅速推行这些『新法』。” 王綰苦笑:“老夫確是老了,精力不济,於这些新奇之物接受也慢。只是……陛下启用皇子公主固然可解一时之急,但长久来看,公主涉政,名不正言不顺,恐非国家之福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隱晦看著李斯。 他与李斯之间虽然有些政见不合,但在女子干政一事上应当立场一致——女子干政,乃是牝鸡司晨,触犯宗法,此乃李斯立身根基。 他知道李斯最怕地位不稳,刚才特意点出“不称圣意”,就是想警醒这一点。 然而面对王綰说的这些话,李斯、冯劫脸上却好像没什么变化。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心腹属吏低低的稟报声。 属吏入內,低声將今日阴嫚公主携一陌生女子前往將作署,不到半日便从那堆积如山的杂乱文书中理出头绪,並迫使將作署主事周昉当场立下军令状之事详述了一遍。 三人听罢,面面相覷。 冯劫讶然:“阴嫚公主竟有这般手段?她身边那女子是何人?” 李斯眼中精光闪烁,闻到了威胁的味道,“能助公主迅速釐清积年文书,绝非寻常人物。看来公主身边也有不少能人。” 截至目前来看,阴嫚公主展现出的决断与能力,加上陛下明显的扶持,其未来在朝中的分量,恐怕会越来越重…… 王綰这时更显忧虑:“公主才干出眾,本是好事。但女子干政,自古鲜有。如今陛下不仅让阴嫚公主监管迁豪这般涉及钱粮、土地、人力的要务,更让她身边聚拢能人,儼然已有署衙雏形。长此以往,法度何在?外戚、后宫干政之祸,殷鑑不远啊!” 方向一旦错了,懂得越多,做得越错。 公主越有能力,对这江山越是祸害! 他看向李斯,已经算是明牌,“廷尉执掌律法,於礼制亦通,岂能坐视?” 李斯却避而不答,“丞相所言,不无道理。礼法纲常,乃国之基石。然……” “陛下圣心独运,非常人可测。陛下既敢用,必有其深意。或许,陛下眼中只有『能否做事』,至於做事的究竟是皇子、公主,还是外臣,反在其次。如今帝国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所行之事於国有利,陛下或可暂时容忍某些『不合常规』。” 他顿了顿,看向王綰和冯劫,语气深沉:“我等既为臣子,首要之务是领会圣意,辅佐陛下稳固江山。陛下用谁不用谁,自有其权衡。我等若因循守旧,一味以『礼法』阻挠能做事之人,恐怕……会离陛下越来越远。” 王綰闻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这只来自楚国的硕鼠,终究不敢越出雷池一步。 冯劫则问:“那依廷尉之见,我等当如何自处?” 李斯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静观其变,谨守本分……” 三人不再言语,各自在心中盘算。 王綰:『既不能让公主知难而退,只能寻合適时机向陛下进言,陈明利害。』 冯劫:『我既掌监察,便先暗中观察。阴嫚公主究竟只是代陛下处理一时之务,还是真有长期署理政事之能,看其后续行事便知。』 三人谈话至此,各自散去。 翌日,李斯处理完手头急务,找来心腹属吏吩咐:“去查查阴嫚公主今日行程。若她前往任何与迁豪事务相关的官署,尤其是廷尉府下辖署所,即刻来报。” 属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回报:“廷尉,公主带著那位隨行女子,刚进入东市附近的『计籍署』,那里正在匯总整理各郡县呈报的迁徙豪富初步名册。”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 计籍署负责各类户籍、財產数据的初步登记录入,事务琐碎,数据繁杂,倒是一个绝佳的试探之地。 他倒要看看,这位公主和她身边那位神秘女子,究竟是真有能耐,还是昨日在將作署只是碰巧或借了他人之力。 “走,隨我去看看。” 李斯起身,只带了那名心腹属吏,悄然前往计籍署。 第80章 花开两朵 计籍署內,气氛比昨日的將作署更加沉闷压抑。 空气中瀰漫著竹简陈腐的气味和墨汁的味道。 数十名书吏伏案疾书,算筹碰撞声、竹简翻阅声、低声核对著数字的絮语声混杂在一起。 主事是一名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官员,姓陈,见嬴阴嫚到来,规矩行礼后指著堂內堆积如山的木牘竹简道。 “公主,各郡县初步报来的豪富名册已陆续送达,正在录入核对。只是……各地格式不一,书写习惯各异,错漏矛盾之处甚多,核对进展缓慢。” 嬴阴嫚扫视一眼,问道:“目前遇到最麻烦的是什么?” 陈主事直言不讳:“一为格式混乱,难以快速提取有效信息;二为数据矛盾,同一户的家资僮僕数目,在不同郡县的初步文书中时有出入;三为进度不一,有些郡县报得详实,有些则敷衍了事,甚至只报了户数,言详情后补。如此下去,莫说三月,半年恐怕都难以理出清晰准確的总册。” 嬴阴嫚点头,看向身旁:“龚先生,又要劳烦你了。” 龚燕早已跃跃欲试,只比了个“ok”的手势,“公主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走到一堆木牘前,隨手拿起几片翻看,而后毫不客气地出声。 “陈主事,可否借笔墨和大量空白简牘一用?再给我找一块大些的木板或墙面。” 陈主事看了眼嬴阴嫚,见她点头,才依言照办。 龚燕不再多言,开始投入工作。 她先快速瀏览了数十份不同郡县的报册,心中大致有了谱。 然后取过一块最大的空白木牘,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横列標上“郡县”、“户主名”、“家资估算”、“田亩”、“宅邸”、“僮僕”、“备註”等项目。 纵列则预留出大量空行。 “公主,陈主事,诸位……”龚燕指著表格解释道,“我们可以先制定一个统一的录入格式。所有原始文书,无论其原来如何书写,都按照这个表格所列项目,提取关键信息,填入对应位置。家资、田亩、僮僕等数目,全部用数字记录。” 她特意强调“数字”二字,並隨手写下“1、2、3、10、100”等字样。 接著,她又拿起几块较小的木牘:“对於有疑问、数据矛盾或需要重点核查的条目,可以记在这『问题簿』上,註明郡县、户主、疑问点,后续统一发函核查。对於已经录入完毕、初步无误的,可以归入『已核簿』。对於尚未送达或明显敷衍的郡县,记入『待补簿』,並標註催报期限。”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几张木牘上写下分类標题,动作麻利,思路清晰。 “此外。”龚燕看向那些伏案书吏,“录入时,可两人一组,一人念原始文书,一人往总表上填写並覆核,减少笔误。每录入完一个郡县,小组內交叉检查一遍。”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套“標准化表格录入、分类问题管理、交叉覆核”的流程虽然听著简单,却瞬间让混乱的统计工作有了个清晰章法。 陈主事和几名凑过来的书吏都听得眼睛发亮。 “龚先生此法甚妙!”陈主事忍不住讚嘆,“只是这数字……” 他看著那些奇特的符號,有些迟疑。 张舒教授数字之事只在博士中传播,尚未普及到这些基层书吏。 赶在龚燕说话前,嬴阴嫚在旁插嘴:“此乃宫中张博士正在推广的计数新法,书写快捷,计算方便。在统计大量数据时,优势极大。” 龚燕一怔,转头看向嬴阴嫚……还有这事? 紧跟著有些兴奋,看来是有其他兄弟已经开始布局了? 牛逼啊! 龚燕补充道:“你们只需对照录入,半日足以熟悉。” 这事她在王家就做过,算是有经验。 “下官遵命!”陈主事再无迟疑,立刻召集署中书吏,听从龚燕指挥。 龚燕也不客气,当即化身“培训讲师”,在一块木板上写下十个数字符號及其对应的筹算数值,快速讲解起来。 接著,她亲自示范,如何从一份冗长的原始文书中,快速抓取关键信息,填入表格对应位置。 书吏们都是整日与数字打交道的人,接受新符號並不难,很快便掌握要领。 更重要的是,这套方法让他们从漫无目的的翻找和混乱的记录中解脱出来,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李斯悄然站在署堂门口一侧的阴影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著那瘦小女子条理分明地指挥若定,看著原本愁眉苦脸的书吏们渐渐变得专注有序,看著那张巨大表格上开始出现清晰的数据……他心中的震动无以復加。 昨日听闻將作署之事,他还存有几分疑虑。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女之能远超想像! 而能发现並任用此女的阴嫚公主,其识人之明、用人之胆,亦不容小覷。 “廷尉。”身旁的心腹属吏低声道,“公主如此行事,又用此等……来歷不明的女子,恐有不妥,女子干政,於律法无依……” 李斯目光幽深,“什么是法?” 不待心腹回答,他自言自语,“陛下就是法!陛下要用的人,就是可用之人。你记住,在这大秦,陛下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法度。”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况且她们所行之事,是在为陛下分忧,是在推进国策。只要於国有利,何必拘泥於陈规旧俗?” 属吏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头:“下官明白。” 李斯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 阴嫚公主既有此能,身边又有如此能人相助,迁豪之事或真能成之於手。 自己身为廷尉,同样参与此事,於公於私都该全力支持,而不是因循守旧地阻挠。 这既是对陛下圣意的顺应,也算是对新兴力量的投资……只盼將来他们出头,莫要忘了如今配合之功。 在李斯暗中观察並做出决定的同时,冯劫也没閒著。 他虽然並未亲至,但安排在署中的眼线很快就將这里发生的一切详尽匯报於他。 “……那龚姓女子,制定表格,推广数字,釐清流程,不过半日,计籍署效率大增,书吏皆服。阴嫚公主从旁统筹,决断明快。” 冯劫听著匯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眼中难掩震惊。 他本以为阴嫚公主昨日在將作署或有些运气成分,或是借了將作署本身对陛下命令的畏惧。 可今日在完全属於他监察系统、以琐碎繁杂著称的计籍署,她和她带来的人再次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能力。 “公主竟有这般手段……她身边那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更值得让人深思的是,陛下让公主涉足如此具体的政务究竟是何用意? 仅仅是为了解决迁豪的燃眉之急? 还是,已经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 “陛下。”赵高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綰、李斯、冯劫三人昨夜在丞相府聚议,但並未掩人耳目。据暗哨回报,他们似乎对近日陛下让公子公主们参与实务政务之事,私下里颇有议论……和质疑。” “由他们去。”嬴政淡淡道,目光落在新呈上的另一份密报上——那是关於嬴阴嫚这两日携龚燕在將作署和计籍署所为的详细记录。 他快速览毕,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许。 “阴嫚这孩子,做得不错。” 只是这龚燕…… “那女子从何而来?” 赵高闻言隱晦地向不远处正处理文书的嬴元嫚身上瞥了眼,“听说是大公主推举。” 元嫚? 嬴政一怔……擅长文书统计,龚燕?女子? 元嫚所说的帐房先生,是个女子?! “……” 误会了…… “陛下。”赵高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涇阳来报,当地大族杨氏以军功未兑为由,拒缴兵刃,態度强硬。县令难以处置,已上报朝廷。长公子闻讯后,只带了那所谓的侍女先生,急赴涇阳。” 嬴政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涇阳这事,可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 也不知道扶苏会怎样解决……但直面此等棘手实务,正是他对扶苏的磨礪与考验。 “知道了。”嬴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的奏报,语气平静无波,“继续关注涇阳动向。无论发生何事,第一时间报於朕知晓。” “喏。” 第81章 另有隱情 涇阳县,距离咸阳不过百余里,地处关中要衝,民风素来彪悍。 扶苏与林薇轻车简从,仅带十余名亲隨护卫,抵达县衙时已是午后。 涇阳县令姓陈,四十余岁,面容精干,听闻长公子亲至,慌忙率县中佐吏出迎,態度恭敬有加。 將扶苏一行迎入县衙正堂后,陈县令立刻呈上早已备好的文书,详述拒缴兵刃的氏族情况。 “公子容稟。”陈县令语气沉重,“拒缴兵刃者,乃本县大族杨氏。其家主杨武,曾隨王翦、王賁將军伐楚、灭燕,积功至五大夫,去岁方解甲归乡。其族中子弟、门客、僮僕,多有从军立功者,在县中颇有权势。此番陛下詔令收天下兵刃,杨氏藏匿兵甲极多,远超其爵位可保留之数,且以『护卫庄园』、『保境安民』为由,拒不按额上缴,言其兵器乃军功所赏,乃保家卫国之凭,非寻常民间私器可比。下官……下官数次派人劝说,皆被其家丁逐出,实在无可奈何,这才上报朝廷。” 扶苏翻阅著文书,眉头微蹙:“按律,五大夫爵,可留私兵几何?” 陈县令忙答:“回公子,依《秦律》及陛下新颁缴械令细则,五大夫爵,可保留护卫家宅之兵刃,计:剑二、弓一、矢五十、甲一领。然据下官暗查,杨氏庄园內私藏之兵甲,远超此数,仅精良刀剑恐不下数十,弓弩十数张,甲冑亦有若干。” 扶苏闻言,暗自在心中思量—— 这哪是简单的拒缴兵刃,分明是地方军功集团借“依爵保留”之名,行囤积武备之实,算是地方与中央新政令的首次正面碰撞。 一个处理不好,接下来其他人可能也会效仿,那就麻烦了。 扶苏合上文书,看向林薇,眼中带著徵询:“先生,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啊?我?”林薇正神游天外,冷不丁被点名整个人都愣愣的,“我不到啊……” 这明摆著要动刀兵的事情,我啷个知道?要我学赵括纸上谈兵吗? “好吧……”闻言扶苏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对陈县令吩咐道:“备车马,去杨氏庄园。吾亲自去见见这位杨五大夫。” 陈县令连忙低头应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杨氏庄园位於涇阳城西,占地广阔,坞堡高耸,儼然一座小型城池。 庄园外有壕沟,门口有健仆持械守卫,气氛肃杀。 扶苏的车驾在庄园外停下。 听闻帝国长公子亲至,庄园大门缓缓打开,一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年约五十的老者在数名壮汉簇拥下走出。 他虽未著甲冑,只穿常服,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正是杨武。 “草民杨武,拜见长公子。”杨武抱拳行礼,礼节周到,但腰杆挺得笔直,並无多少卑怯之色。 他身后眾人也纷纷行礼,只是眼神中都带著审视与隱隱敌意。 “杨公免礼。”扶苏下车站定,语气平和但直奔主题,“陛下詔令,收天下兵刃聚之咸阳,熔铸农具以利耕桑。然陛下亦体恤功臣,特许依爵保留护卫之器。涇阳县报,杨氏所藏兵甲远超五大夫爵可留之额,且拒不按令缴出多余部分,可有此事?” 杨武直身坦然道:“確有藏兵。但公子明鑑,杨某並非抗旨不遵。只是杨某与族中子弟、门客所用兵刃,皆乃战场缴获或军功所赏,每一把都沾著六国贼子的血,是吾等为大秦出生入死的见证!如今天下已定,便要收去熔了做锄头?恕杨某难以尽数交出!况且……”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吾等解甲归田,朝廷许诺的军功赏田至今未曾足额发放。庄园广阔,难免有宵小覬覦,若无足够兵器防身,何以自保?若朝廷能足额兑现军功田赏,並保我杨氏一门安寧,缴械之事,或可再议!” 他身后眾人纷纷附和: “对!军功田还没给够呢!” “凭什么收我们兵器?” “没了足够刀剑,拿什么看家护院?” 扶苏心中一沉。 军功赏田未能足额发放?这是帝国对所有有功將士目前统一的困境,朝堂上大家也一直为此事苦恼。 可为何他所收到的奏报中对此事只字未提!? 他看向一旁的陈县令,脸色带著些许慍怒。 陈县令此刻亦是一脸惶恐,急忙上前对扶苏低声说话:“公子恕罪!下官……下官此前亦曾听闻杨氏提及军功田赏之事,然此乃治粟內史府与郡中管辖,下官位卑言轻,无法核查,更不敢擅专,故未敢写入奏报,恐扰朝廷视听……本想待朝廷派员查实后再一併稟明,不想现今杨武竟以此为由公然抗命!下官失职,请公子治罪!” 他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这样吗?”扶苏皱眉,心中却有些狐疑。 林薇冷眼旁观,心中一片冷笑:好一个“不敢擅专”、“未敢写入奏报”! 这姓陈的分明是故意隱瞒关键信息,將矛盾激化。 怕是杨氏因军功赏田一事整日找他麻烦,他又解决不了,於是就和杨氏来了心照不宣的这么一出大戏,引朝廷来人。 只是他们没想到来的不是寻常官吏,而是长公子扶苏。 扶苏反应片刻后,也想明白了陈县令算计,心中虽然慍怒,但面上不显。 他看向杨武,沉声道:“杨公,军功赏田之事,朝廷自有法度。若有延误剋扣,待吾查明后定当奏明陛下,予以严惩。然收缴超额兵刃,乃陛下明詔,关乎天下安定,不可因一事而废一令。依爵保留之数已是陛下恩典。还望杨公以大局为重,將超额兵刃悉数上缴。田赏之事,本公子既已知晓,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杨武却不为所动,“公子,空口无凭。杨某並非不信公子,只是朝廷……呵,此类承诺,听得多了。不见足额田契,不保家园安寧,这兵刃,杨某不能多交!” 他態度坚决,身后眾人也握紧手中兵器。 扶苏身后十余名亲隨护卫见状,也上前半步手按剑柄,將扶苏与林薇护在中间。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扶苏心念电转,知道强硬逼迫恐生变乱. 杨氏在本地根基深厚,一旦衝突,即便能镇压,也会造成恶劣影响,更会寒了眾多军功之士的心。 可他一时也想不出既能维护朝廷威严、又能安抚杨氏的两全之策,不由再次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林薇。 林薇蹙眉……军功田、收兵刃,这些事他们大学生们此前就有商量,这是必须要帮大秦解决的隱雷! 想到这,她从扶苏身后走出半步。 这一动,顿时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杨武等人这才注意到扶苏身边这个衣著朴素、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眼中皆露出诧异之色。 “杨公。”於一片肃杀之中,林薇开口,声音清亮。 “您可知朝廷收天下兵刃所为何用?” 第82章 神兵! 杨武皱眉看著这个突然插话的女子,碍於扶苏面子,勉强答道:“詔令只说『收缴兵刃』,具体如何收之何用,杨某一介武夫,如何得知?” “那民女便为杨公解惑。”林薇深吸口气,努力控制胸膛中砰砰直跳的那颗心臟,让语气显得沉稳可信,“陛下收天下兵刃,非为剥夺诸位功臣凭血汗换来的荣誉,更非疑心诸位。恰恰相反,正是为了兑现对天下將士、对万千黎民的承诺——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稼穡!” “铸剑为犁?”杨武眼神微动。 “正是!”林薇越说越顺,语气肯定,“六国既平,天下归一,首要之务便是休养生息,恢復生產。然耕具短缺,田地荒芜,百姓何以安居?朝廷將收缴之兵刃熔铸为更加崭新高效的农具,分发各郡县助民垦荒耕种。此乃变杀戮之器为生民之宝,化征伐之力为滋养之功!” 她顿了顿,观察杨武神色,又继续道:“杨公可知,咸阳近日已制出新式犁具,名曰『曲辕犁』?此犁只需一牛牵引,深耕省力,效率远超旧犁数倍!陛下已下詔推广。收缴兵刃所铸之新农具,便是此类利器。今年若能普及开荒,明年便有大量新田產出!届时,朝廷便有更多田亩用以赏赐有功將士,兑现诺言!” 杨武被说的將信將疑:“新犁?效率数倍?此言当真?姑娘莫不是信口开河,哄骗杨某?” 林薇適时看向扶苏……有些事,公子来说远比她更有信服力。 扶苏会意,同样上前半步正色道:“杨公,此女所言句句属实。新犁之事乃吾亲眼所见,陛下亦已验明。增產之事,治粟內史可作保。朝廷收缴兵刃,確为铸造新式农具,增產拓田,最终惠及天下。” 杨武神色鬆动几分。 他们都是老秦人,为大秦淌过汗,为大秦流过血。 怕的不是一时之生计,而是帝国忘了他们的功绩。 若朝廷真能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並且这好处与收缴兵刃直接相关,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更重要的是扶苏公子素有贤名,既是他所言,想必不会誆人……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满脸戾气的年轻人却再也按捺不住。 他是杨武的侄子,名叫杨猛,性情暴躁,素来以勇力自傲。 对朝廷收缴兵刃本就极度不满,此刻见伯父似有动摇,又听一个女子在此大放厥词,顿时火冒三丈。 “伯父休听她胡言!”杨猛一步踏出,指著林薇喝道,“什么新犁旧犁,都是骗人的鬼话!朝廷就是想收了咱们的刀剑,让咱们变成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这女子妖言惑眾,我看她跟那些狗官是一伙的,来消遣咱们!” 说著,他竟“唰”地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 那刀形制古朴,刀身隱现暗纹,在阳光下泛著寒光,显然不是凡品。 “交出兵器?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杨猛怒吼一声,竟不顾一切,挥刀朝著林薇的方向衝去! 一个女子,杀就杀了,刚好也让朝廷看看,他们此次的决心! 事出突然,扶苏的亲隨护卫虽然反应迅速,拔剑迎上,但杨猛来势汹汹,距离又近,眼看刀锋就要迫近!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猎豹般从扶苏身侧躥出! 却是县中隨行护卫里一名不起眼的兵卒。 他动作快如闪电,拔剑、格挡、反击一气呵成!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 火星四溅!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杨猛手中那柄四下闻名的“神兵利器”,竟被那兵卒手中看似普通的长剑,硬生生斩成了两截! 前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猛握著只剩半截的刀柄,僵在原地,满脸的凶狠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呆呆地看著地上断刃,又看看手中残柄,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的杨氏眾人,包括杨武在內,也全都惊呆! 杨猛那口刀的锋利坚韧,他们都是知道的,那可是庄中最好的利器,寻常刀剑与之相碰,多半要卷刃甚至崩口,怎么可能被人一剑斩断?!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出手的兵卒身上。 陈威正单手负剑,神色冷峻,一片绝世高手的武侠风范……如果將身上不太合身的兵卒制服换成一袭白衣,那將更是帅的发昏。 这姿態看得全场许多人头晕目眩,尤其扶苏眼中更是异彩连连——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个涇阳县,竟然藏了此等高手! 只是“高手”一颗心砰砰直跳,此刻脑袋里还在下意识回味刚才出手时的那电光石火……我是怎么出手来著? 淦!全忘了! 正面持兵与人拼杀,这对一个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大学生来说可真是刺激爆了。 哪怕他是体育生,又何曾直面过这种场合…… 杨武最先回过神,他死死盯著陈威手中的剑,声音乾涩:“你……你这剑,从何而来?” 他征战多年,对兵器极为了解,一眼就看出这绝非普通军械。 那剑虽然样式看起来与秦军制式长剑无异,但非青铜,而是铁料。 听人出声,陈威因激动一片空白的大脑这才缓缓动了动回过神来,“剑?” 面对“反派”发问,他下意识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三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穿越来十多天时间,这还是他第一次有验证手中兵刃的机会。 一直以来沉迷“锻刀大赛”的他早就想打造一柄属於自己的“神兵利器”行走江湖,完成每一个国人自小都有的武侠梦……只可惜现代哪有这个条件给他放手施为? 拿著管制刀具出门,怕是不到半小时帽子叔叔闻著味就过来了…… 如今好不容易来到古代,他第一时间跑去县里铁匠铺混熟,自己给自己打了一柄“九天十地辟魔诛仙无极神剑”! 如今被人热切盯著,嘴唇动了动终究是神色冷峻的吐出几个字,“自己打的。” “自己打的?!”杨武身形一震,瞳孔巨震。 朝廷……朝廷如今竟然已有这等锻铁之术,能给县里一个普通兵卒配上此等神兵利器? 那他们手里的这些“破铜烂铁”,又算得上什么? 刚才听说朝廷有意发田他就已有动摇,如今一念及此,更是连最后那点对抗的心气都散了。 “公子,草民……愿按律令,缴出超额兵刃。但请公子务必查明军功田赏拖欠之事,给吾等將士一个公道!” 隨著杨武低头,其身后眾人也纷纷放下手中兵器,虽然面有不甘,但显然不会再有对抗。 扶苏適时推开左右护卫上前两步,他目光扫过杨武及其身后眾人,语气鏗鏘。 “陛下非是要夺诸位之功,亦非不许诸位依爵保留护卫之器。陛下是要以此为契机,革新技艺,强兵富民!诸位之功,朝廷铭记,田赏之事,吾必追查到底,给诸位一个交代。” 此事暂了,扶苏看向陈威,眼中精光闪烁。 此人身手之矫健,闻所未闻。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的剑……那是铁剑! 自己打的?! 这兵卒竟对铁料有此等理解?也不知能否推广? 工室那边一直为新犁铁刃易崩之事苦恼,不知道这兵卒的法子能否解决这一麻烦? 第83章 开学堂 见陈县令已安稳接管全局,扶苏便不再耽搁,带著林薇和陈威返回县衙。 县衙后堂,扶苏屏退左右,只留林薇在场,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威:“今日多亏壮士反应机敏,武艺高强,更仗剑锋之利,震慑杨氏。不知壮士高姓大名?此剑……究竟有何特异之处,吾观其並非军中制式铜剑,竟能轻易斩断对方那柄宝刀?” 铜为美金,铁为恶金。 他们秦人对青铜的处理技术相当成熟,所打造出来的铜製兵器更为七国之最,当初平定天下,就少不了兵刃之利的功劳。 如今却没想到有人拿著铁製的兵刃干碎了铜刃……这是否,可用於同为铁製的农具之中? 面对扶苏这古色古风的作態,陈威感觉自己一下子仿佛置身於烟雨江湖这款纯粹的武侠游戏。烟雨江湖,是一款…… 『呸!』 陈威抱拳行礼,学著武侠风那样说话:“回公子,小人名为陈威。至於此剑……” 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此剑特异,不在其形,而在其材与锻法。具体法子说来繁琐,主要是对铁料反覆摺叠锻打以去除杂质,並控制淬火时的火候与水温,使剑身刚柔並济。” 扶苏接过长剑,仔细端详。 剑身確实比寻常所见的铁料更为致密光滑,隱有纹路,轻弹剑身,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 “摺叠锻打?控制淬火?” 他虽不精锻造,但也知兵器好坏关键在於材料与火工,“此等技艺可能推广?若用於打造农具,如犁之鏵、壁,是否也能使之更为坚韧耐用,不易崩折?” 哦?不让我打造兵器反倒让我打造农具吗? 有趣。 “理论上应是可以。锻打去杂、控温淬火,皆是为了让铁器更硬更韧。农具不求锋利,但求结实耐磨,道理相通。只是……” 说到这陈威有些露怯挠头,“我也只打过这一把剑,摸索这套法子也只是看了锻刀……呃,杂书野记,又自己瞎琢磨,也失败了许多次才成。要是大规模用於生產农具……我只能说尽力一试。” 他在县里铁匠铺混过,知道秦朝的铁器生產已有一定规模。 但诸多工艺水平与现代技术条件差距巨大。 如果想要將个人的精心手工锻打和精细控温淬火等技术转化为高效稳定的大规模生產,恐怕需要结合秦朝现有的设备燃料进行大量试验。 扶苏闻言,非但不失望,反而更觉有戏。 务实谨慎,不夸海口,这正是做事应有的態度。 “好!陈威,你既有此能,又亲歷今日之事,可见新器之利。吾欲带你回咸阳,荐入將作少府,专司协助改进铁器锻造之法,尤其是农具用铁。你可愿意?” 陈威闻言,脸上没有多少激动惶恐,只平静拱手:“但凭公子差遣。” 他当然更喜欢兵器锻造,但大秦长公子如今给机会让他可以大规模玩铁,那也不是不行。 毕竟想要打造出更厉害的神兵利器,靠小作坊的个人手搓终究上限有限,只有更高的炉温、更好的材料,才能打造出更犀利的神兵。 完了顺带找公子要本武功秘籍记住带回去……这时代应该有吧? 事情定下,扶苏一刻都不愿耽搁,当日便带上陈威启程返回咸阳。 回程的车驾上,扶苏依旧愁眉不展。 涇阳一事虽暂时解决,但背后的麻烦远远未曾彻底结束。 那些统一战爭中立了功的將士们所渴求的可不仅仅只有赏田……除了赏田,他们还要爵位。 或者说……他们要特权。 可如果人人都有特权……那等於人人没有。 思及这些,扶苏撩开车帘,想要唤林薇进来商议。 结果帘子掀开,就看见林先生正和那新收的陈威走在一起,两人脸上笑嘻嘻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薇正在摸陈威的剑,“这是你铸的新剑?” “是啊。” “那旧的呢?” “旧的扔……”话一出口,陈威眼睛一瞪,猛地看向林薇,“嗯?” “嗯。” “哎呀妈老乡?” “东北的?” “啊~”陈威一脸兴奋,“你也东北的?” “我不得,我寢室里有个东北的……” “怪不得。”陈威点头,看向左右阵仗,“老妹你牛逼呀!都给扶苏做上谋士了还。” 林薇嬉笑摆手,“一般一般……” “此情此景,我有一首诗要送给老妹。” “嗯?” 陈威单手成拳,放在嘴前,“刀,怒斩雪翼雕!” 林薇下意识接词,“山,豪迈冲云霄?” “火,翻腾再燃烧!” “海,掀起万丈高!” 眼看两人聊著聊著都在那扭起来了,扶苏纳闷挠头。 『林薇先生怎么和谁都能聊得来?』 但他实在忧心事务,只能出声喊道:“林先生,有事请你上车一议。” “来啦!” 待林薇上车,扶苏开门见山,“林先生,今日杨武虽暂时服软,但其提出的军功田赏拖欠之事恐非个例。此乃积弊,牵扯眾多军功將士。然细究起来,兑现军功承诺之难不仅在田地。军功爵制本为激励將士,然如今天下一统,战事大减,立功授爵者眾,而朝廷官职、田亩有限。 『人人有爵』则爵位渐轻,且许多军功之士虽沙场驍勇,却未必懂得治理地方处理政务。朝廷如今更需要的是安民理政的官吏,而非衝锋陷阵的武夫。此矛盾,何解?” 林薇早已预料到秦人会为此忧愁,这在之前的穿越者聚会中他们就已经討论过。 如今扶苏问起,刚好也可以给出她思虑已久的答案。 “公子所虑极是。军功田赏拖欠,首要在於无田可分。而解决田源,正与陛下『铸剑为犁』之国策相合。新犁推广,开垦荒地效率大增,明年后年,便会有大量新田產出。这些新田,正可优先用於兑现歷年积欠的军功赏田,此为一解。”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於爵位……我倒是觉得可以另用一法代替。军功爵位本质上授予的是荣誉和物质奖励,但並非所有获爵者都適合为官,朝廷需要的是专业人才。所以我这里有一浅见,或可设立『公办学堂』。” “公办学堂?”扶苏眼神疑惑。 现在的朝廷其实也有这种机构,但只面向官吏子弟开放,核心是识字与秦律,也是他们大秦最大的基层官吏来源……而林薇所提的公办学堂? “正是。”林薇点头,“现有军功爵制,核心只在那些有功將士本身,虽有爵位继承制度,但每代降级,传承三五世后与平民无异。甚至那些低级爵位者身死功消,而这些人更占其中多数。 如今我们开设学堂,给这些军功爵者一个用自己爵位兑换成后代入学堂的机会。凡是可以顺利在学堂毕业者,都將分配官职,为朝廷出力。同时,还可以藉此回收过多爵位。如此,或可两难自解。” 军功爵制,是战爭时期给普通人一个从底层爬上去的上升通道,如今天下归一再无大规模战事。 想要继续保留这种从下往上的活力,便只有……开科举。 但现在就广开科举不太现实,造纸术尚未出现,读书成本巨大,而且自上而下的统治阶层意志也没改变,普通人暂时没多少读书的机会。 可如果只是小范围地给一些人读书机会呢? 让那些有功者,用自己的爵位,给子孙后代换一条光明的出路……他们,会愿意吗? “这……”扶苏怔了。 还能这么玩? 第84章 隱患 林薇继续扩展,“我们可以先在咸阳试点,优先招收有爵位的功臣子弟。学堂中不教授空洞的经义诗书,而授以实用之学:如张舒博士所创之数字、竖式、表格统计之法,如基础律法条文,如钱粮核算、文书处理等吏员必备技能。经考核后方可结业,结业后既分发至各郡县充任低级文吏、计吏、仓吏等职。 如此,我们既给了军功集团子弟一条明確的出路,还能为朝廷培养一批懂实务、会算数的基层官吏,缓解现今基层官吏不足之困。” 事实上基层官吏不足这一点,也是如今的秦朝一个要命的缺陷。 一口气吞了六国土地,想要將这所有地方全部纳入实控,原先的老秦人官僚体系是远远不够的。 说著林薇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此非一蹴而就。眼下或可先以培训之名,召集部分功臣子弟学习数字新法,待他们掌握后,协助朝廷进行各类统计核查工作,既是效力,也是见习。效果若好,再逐步扩展为常制。” 扶苏听得心潮起伏。 林薇所言,句句皆是朝廷痛点。 而她此议,更是將军功將士赏赐与朝廷缺少大量基层吏员两大麻烦一併解决。 尤其是以爵换学之思,竟似与此前所说的推恩令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办法说不定真的有用。 “先生所言,令扶苏茅塞顿开!”扶苏心情激动,强行按著沉稳,“待回咸阳,我定將先生今日化解涇阳之事、以及关於军功將士出路与新田、学堂之议,一併详细稟明父王。” 林薇微微一笑不太在乎,只转头看著窗外向后退去的风景发呆……这些方案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但终究只是过渡之策。 那些个老兄弟们啊,赶紧来个人把造纸术弄出来吧!不推广纸张,学习永远是个成本巨大的贵族专权。 …… 咸阳宫內。 嬴政刚批阅完几份由元嫚提炼后的奏报,觉得这法子好像还真有点用时,赵高大步走入殿內,躬身稟报。 “陛下!长公子扶苏已自涇阳返回咸阳,正在宫外候见。”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抬眼问:“结果如何?” 赵高脸上堆起欣喜的笑:“回陛下,公子此番处置得宜,大获成功!那杨氏家主杨武心悦诚服,已按律令缴出超额兵刃。杨猛擅动刀兵,已被涇阳县令当场废去爵位,发配军中;杨武亦因辖下不力,被削功二等。涇阳风波,已然平息。此皆陛下洪福庇佑,公子聪慧果决,方能化解干戈於无形,安抚地方军功之心,实乃社稷之福!” “还有呢?”嬴政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因为他的一些吉祥话就晕头转向。 相处这么久,他还能不了解这个身边近臣? 提前说好话,就是因为接下来可能就不是好话了…… 赵高被嬴政一眼看得心慌,心中忐忑。 陛下將如此棘手之事交予长公子,本意是磨礪考验。 公子能妥善解决,这自然是大好事。 但据涇阳传回的消息,公子似乎……还给了杨氏关於军功赏田的承诺? 这事可是关乎国策资源分配,公子未经请示便自行许诺,也不知陛下会作何感想? 此刻嬴政追问,他也只能怯怯地继续道出。 “只是据回报,公子似乎……当眾许诺,要替杨氏乃至类似情况的军功之士,追查並解决军功赏田拖欠之事……” 话到这里,他不敢再言。 无论放在什么时候,私自对地方豪强做出涉及国家资源分配的承诺,都是大忌! 也不知道扶苏公子这一次,是不是又要触怒陛下了…… 然而嬴政却並未如赵高预想中那般震怒。 只在听完后陷入沉默。 涇阳之事,杨氏大抵只是被那些军功集团推出来的棋子。 各方都在等著看他们的下场,以此探察朝廷究竟是何想法。 『分田……』 这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 军功爵制乃大秦立国之本,赏赐田宅是激励將士、兑现承诺的核心。 负了谁,都不能负那些一起打天下的老秦人的心! 然而天下初定,六国故地需要安抚,功臣需要封赏,新征服的土地需要移民实边……田亩就那么多,需求却如潮水般涌来。 过去几年,朝廷確实在军功赏田的兑现上有所拖延,甚至不得不暂时压下部分承诺。 这不是他想赖帐,而是实实在在被资源所困。 但如今,情况大有不同。 曲辕犁的出现,带来新的希望。 那犁只需一牛,深耕省力,效率远超旧犁数倍。 一旦推广开来,开垦荒地的速度將大大加快。 明年、后年……未来几年,將会有大片新田被开垦出来。 这些新田,正是兑现歷年积欠军功赏田的最佳来源! 他此前压著,是无奈,如今资源將够,自然到了该分的时候。 扶苏在涇阳的承诺看似大胆,其实暗合他的心意,可以说是替他提前向那些军功將士释放出积极信號,以助稳定军心。 不论这决断背后有多少“赌”的成分,但这正是他想在扶苏身上看到的。 只是……扶苏此行或许做得不错,但只做对了一半。 许是觉得心中有愧,亦或者觉得对方是军功將士牵一髮而动全身不敢严惩……但此事別说冯劫、李斯等人,即便是王綰、淳于越这些人隨行,起码也要当场就诛了那为首动刀兵之人。 须知,秦法不可轻犯!此乃大秦立国之本!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赵高再次听到陛下那低沉的声音。 “此例若开,岂不是天下人都敢在皇子面前舞刀弄枪?传令,杨猛斩首示眾,以儆效尤。家主杨武削去全部爵位,家產充公。杨氏庄园所有参与对峙者,有爵者削爵,无爵者一律发配边军服役。”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那涇阳县令,失职失察,有隱瞒欺君之嫌,致使皇子亲临险地。削去其全部爵位,革职查办,交廷尉府议罪。” 赵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喏!” 这处罚远比之前匯报的严厉得多,看来陛下是真生气了? 定下责罚,嬴政这才放下笔,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看到关中乃至天下广袤的土地。 『还有一事啊……』 嬴政眉头依然紧锁。 解决田源,只是化解军功集团不满的一个方面。 军功爵制下,有功將士可以在经济、法律、社会等各方面获得全方位的特权。 可“人人有爵等於人人没有”,特权是相对的。 立功授爵者眾,如果將这些將士的爵位特权全都足额兑现,那这“爵位”的含金量就要大大缩水,事实上如今的大秦也难以足额兑现……爵位不仅只是荣耀自己,一人获爵,全家免於服役。 还有赏赐僕人,以功赎罪等等特权,高级爵位甚至还能获封食邑、担任军官……可现在的大秦不需要那么多军官,他们更需要的是无数能做实事的基层小吏。 更別说那么多有功將士的家庭都免於服役甚至还要占据奴僕,大秦上哪找这么多人口可用? 这份曾经带著大秦走上巔峰的制度,如今正拉著帝国一点点沉入水下。 他必须想办法回收一定爵位,同时还要保证离开了军功爵制的帝国依旧保留曾经征服六国时那种积极向上的生命力……也就意味著要开拓新的上升通道。 这些,才是更深层次的隱忧。 正沉思间,殿外传来通报:“陛下,长公子扶苏求见。” 嬴政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宣。” 上架啦 明天中午,也就是周五中午12点,准时上架。 新书期有点可惜,上周三江差一百多追读上,结果这周更卷,而我追读不动(有种全世界水平提升一百倍而我原地不动的感觉qaq),只能收拾收拾上架了。 好在新书期也不是一本书的全部……甚至只能说刚刚开始,我对后续还是有点信心的,走著瞧吧。 另外关於本书,原本其实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想著想著又觉得不太想说了(因为说什么都有可能在以后变成迴旋鏢打中我自己,乾脆还是不说了)……所以,接下来的话都是我半夜梦游发狂的第二人格拿我键盘打出来的字,他为什么打出这些字我不知道,建议大伙也看了就忘—— ……………………第二人格分割线…………………… 第一,关於继承人的问题,明確说了:扶苏是继承人,至於嬴阴嫚,她有更广阔的人生(大航海) 第二,有些时候我真求哥们都耐心点,因为一本书,它出於节奏和篇幅的考虑(还有包括对於人设的塑造和事情本身也需要时间来发展等等),不可能在一章里面把什么东西都雨露均沾地全部写完,遇到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往后翻两页或者翻两章呢?而不是急著下定论(当然也是在骗追订0.o) 最后,(开始左右脑互搏)大伙有什么话也不用憋著,提,都大胆的提,你们不提我怎么抄评论?真遇到不合理的,我会改(毕竟资料查得再多,有时候遇到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也会下意识忽视,所以大伙有时候没事可以往回翻翻看,说不定有什么“惊喜”) ……………………第二人格分割线…………………… 呼!醒了!从第二人格那把控制权抢回来了,也不知道他都和大伙说了些什么哈哈~ 没什么好说的,上架,尽力更,明天先来五更,后面再看能力。 周五中午12点 不见不散! 第86章 新法! 第86章 新法! 扶苏步入殿中,风尘僕僕,但眼神明亮,步伐沉稳。 他来到御案前,恭敬行礼:“儿臣拜见父王。” “起来吧。”贏政看向他,“涇阳之事,朕已听闻大概。你將经过详细道来。” “喏。”扶苏应声,开始细细回稟———— 贏政静静听著,听到林薇所说有关於“新型增產、新田兑现赏田”的论述时,暗自点了点头。 此女见识不凡,默认让她隨行扶苏身边,看来是一招好棋————总比让淳于越那个老东西来教合適的多。 “嗯————你此行做的不错。”贏政听完点头,看到扶苏脸上犹有犹豫之色,直接出言问道:“还有何事要说?” 扶苏是在整理思绪,此刻已在心中定计,“父王,儿臣归途之中,与人谈及军功之士除赏田外的出路难题。先生有一议,儿臣以为颇具见地,特此稟明,供父王参详。” “哦?”贏政有些讶然。 自己刚刚还在思虑这个问题,没想到这所谓的林薇先生竟也能和自己想到一处。 可是自己与朝中诸位大臣至今都没有想出一个合適的方法,她一个小小侍女如何能有解决这等要务的眼界格局? 但无论如何,能够思及这一层;就已是不错。 虽心中不抱期望,贏政还是淡淡开口,“说说看————” 扶苏拱手,“先生言,军功爵位授予荣誉与田宅,然非所有获爵者皆宜为官。朝廷所需,乃通晓实务之专业吏员。故提议,或可於咸阳先行试点,设立公办学堂”。所有立军功者,皆可以其爵位换取后代入学资格。” 扶苏將林薇关於招收功臣子弟,教授数字新法、文书处理等实用技能,以及考核成功后方可结业充任基层文吏的构想,详细转述了遍。 “————先生言,眼下或可先以培训”之名,召集部分功臣子弟学习数字新法,待其掌握,便可协助朝廷进行各类统计核查工作,既是效力,亦是见习。效果若好,再逐步扩展为常制。如此,既予军功子弟一条体面出路,又为朝廷培养懂实务、会算数之基层官吏,同时还能回收许多爵位,一举多得。” 说到这里扶苏微顿,咬了咬牙后下定决心,道出林薇最后一句:“若————若可见成效,且未来另有变数,或可广开科举,招天下英才入我大秦轂中!” 贏政听完,久久未语。 他面上看著平静,內心却早已炸起风雷! 林薇所提“公办学堂”之议,听起来確实是解决军功子弟出路、培养基层吏员的一条良策! 正如扶苏所言,此举不但可以回收过多爵位,同时还能给这些军功爵者一条新的出路。 用新田兑现积欠的军功赏田缓解物质上的矛盾;用公办学堂给予军功子弟新的上升通道和体面职业,保证帝国在离开军功爵制后依旧拥有新的活力来源。 一实一虚,双管齐下,或可真正安抚住庞大的军功集团,为帝国下一步的稳定与发展铺平道路。 只是,其本质————却要打破自商周以来,知识学问乃至为官资格被贵族官吏阶层垄断的局面。 如今大秦虽有“学室”,但只对官吏之子开放,教授的是秦律和书写,核心是培养熟悉秦法的专业吏员,以维繫庞大的官僚机器运转。 这本质上仍是“官吏子弟世袭为吏”的延续,只是將世袭从血缘特权转化为对知识的垄断。 在这种格局下,官吏的后代永远都是官吏,平民的后代永远都是平民,若非遭逢大的变故,平民子弟一辈子都要和黄土打交道。 即便在此前的军功爵制之下,也至少要九等军功也就是“五大夫”级別才有资格做官0 而林薇提议的“公办学堂”,无疑是对现有“学室”体系及其背后既得利益群体那些世代为吏、垄断文书律法知识的“文法吏”家族的一次巨大挑战。 更別提朝中那些大臣也会对此心生惊疑,毕竟不久前李斯、王馆他们还在疑心自己是否对如今的朝廷格局有所不满。 ————所以这些人对此,会是什么反应? 同时即便此条政令碾压一切阻力正式发布,那些拥有军功的將士又有多少人会响应这一政策————他看不清。 更不敢断言。 但————必须要试试! 贏政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锐光。 帝国站在新时代的风口浪尖之上,只有变化,只有求变!才能让帝国顺应时代的发展,长长久久地传承下去! 他自光落在扶苏身上,缓缓开口,“阴嫚推动新犁,开源增田;你处置地方衝突,维稳安民。你们————做得都不错。” 扶苏心中一热,能从父王嘴里听到一句直接对自己的夸讚可不容易————但最近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连忙躬身:“儿臣不敢居功,皆是仰赖父王圣明,与诸位同僚齐心。 “ “有功就是有功。”贏政摆摆手,“涇阳承诺之事,你既已出口,朝廷自当兑现。军功赏田拖欠的核查与追补,便由你牵头,会同治粟內史、廷尉府办理。新型推广在即,新田將增,正是时候。” “儿臣领命!” “至於林薇所提学堂”或培训”之议————”贏政沉吟道,“便依她所言,从数字新法培训做起。此事,你可与阴嫚、张舒博士商议具体章程。首批学员,便按你所说从有功將士子弟中择选。要快,要见到实效。” “喏!”扶苏再次应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和父王终於站在了一起。 “去吧。”贏政挥挥手,“朕等著看你们的条陈。” “儿臣告退!” 扶苏走后,殿內重归寂静。 贏政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深邃。 子女都有他们的事情要做,自己也有———— 老牌勛贵和宗族势力不可小覷,他必须要预见“新法”颁布后可能引来的巨大风波。 子女在前线衝锋陷阵,他自然要在后方为他们遮风挡雨。 他万不能让这风波席捲到阴嫚扶苏的身上,所以在新法正式发酵之前,他必须要为新法拉到足够多的帮手。 思虑既定,贏政沉声唤道:“赵高。” “老奴在。”赵高应声上前。 “传朕口諭:宣右丞相王綰、左丞相隗状、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及博士淳于越、叔孙通、周青臣等————凡在京秩比六百石以上官员,即刻入宫议事。议题————” 贏政顿了顿,“便议军功爵制赏田拖欠及有功將士子弟出路”之事。以涇阳杨氏之事为由,暂不必提及扶苏已处置妥当及后续新法之议。” “喏!”赵高领命,匆匆而去。 > 第87章 试探 第87章 试探 约一个时辰后,相关重臣及博士官员陆续抵达咸阳宫前殿。 眾人心中皆有疑惑,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集眾人商议此事。 涇阳杨氏抗命之事,他们略有耳闻,但只知负责总领收缴天下兵器的长公子扶苏已前往处置,具体结果如何尚未传回。 得知因此要开朝会,一个个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贏政高坐御案之后,见人到齐,开门见山:“今日召诸卿前来,是为议两事。其一,天下初定,军功之士,有功於国者眾,爵位授予甚广。然爵位愈多,朝廷所需赐予之田宅、赋税减免等恩赏愈重,长此以往,国库与府库皆感重压,已近不堪。此眾多之爵,已成社会与经济之累。 其二,如今天下一统,战事大减,军功爵制之激励作用已不如往昔。然帝国子民向上之心不可泯,若无新途以励其进,则国势或將凝滯。故需开创新制,於军功之外,另闢晋升渠道,以保帝国活力,安抚万民之心。近日涇阳杨氏之事,便是一例。诸卿皆国之栋樑,於此事可有良策?” 殿內一时寂静。 眾臣互相看了看,最后由右丞相王綰率先出列。 他年事已高,思虑较为持重:“陛下圣虑深远。爵位累赘,確为隱忧。老臣以为,欲解此困,需从开源”与疏导”两处著手。开源”者,如陛下此前推动之新犁,能开垦新田,或可缓解赏田之困。 疏导”者;则需拓宽授爵之途,非独军功一途。依古制与《秦律》精神,或可將劳”纳入授爵考量。譬如,规定从军劳二岁,亦计一功”,使长期服役、恪尽职守者亦有晋升之望。此可分流部分对军功爵之渴求,亦能激励在役之人。” 御史大夫冯劫也上前道:“丞相所言,乃长久之策。然眼下爵位积压、赏赐难支,亦需立竿见影之法。臣愚见,或可沿用並加强爵刑”之制。据《商君书》所载,爵自二级以上,有刑罪则贬”。此制本有,然执行或未彻底。若能严明法度,令有爵者一旦触犯刑律,必以削爵抵罪,则爵位可成內部消耗之资,既能彰法令之严,亦可稍减爵位之累。” 廷尉李斯並未第一时间上前,眼看著这二人发言后一时沉寂,才上前进言道:“陛下,王丞相与冯大夫所言,皆切中肯綮。然臣以为,或可————更加务实直接一些。 朝廷用度浩繁,而民间富户亦眾。何不仿效昔年故事,明码標价,鬻卖爵位?规定某级爵位,需纳粮若干石,或捐钱若干婚,即可授予。此非滥赏,而是使其以財货助国,换取荣誉与少许特权。一则,可迅速为国库筹集钱粮,缓解当前之急;二则,亦可消耗民间过剩资財,使其有途可循,不至为乱;三则,此等以財得爵者,根基浅薄,远不如军功贵族之势大,便於朝廷掌控。” 博士淳于越、叔孙通等儒生听闻鬻爵之议,面露不以为然之色。 淳于越正欲出言驳斥,却有一名主管財政计籍的官吏出列,此人声音不大,却提出一个更加激进的思路:“陛下,诸位大人。下官以为,李廷尉鬻爵”之策甚佳,然可更进一步,与修改律例相结合。现行律法,凡有爵者,无论高低,皆可享有復除”之特权。此乃爵位吸引力之所在,亦是国家劳役人口流失、財政负担加重之源。何不修改律令,规定自某级爵位————如大夫以下,不再享有“復除”之权?若想免除徭役,需达到更高爵位方可。” 他顿了顿,討好似的看了眼李斯,继续道:“此策若与鬻爵”並行,其效更彰。富户欲得免役特权,则需捐纳更多钱粮以购更高爵位;寻常低爵者若欲保住或提升特权,亦需更加勤勉效力於国,或————同样出资购爵。 如此,既以律法鞭策子民向上,追求更高爵位与实利;又以爵位为饵,为国库开源; 更能从根本上减轻因低级爵位泛滥导致的免役人口过多之弊,可谓一举三得。” 此言一出,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提议比单纯的鬻爵更加激进,直接触及现有爵位制度的根本特权,无疑会引发巨大反弹,但也確实能从根源上解决“爵位过多导致经济与社会压力”的问题。 接下来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方案无非是: 以“劳”授爵分流、加强“爵刑”消耗、公开鬻爵换钱粮、乃至修改律法削减低爵特权。 这些办法或著眼於长远分流,或旨在內部消耗,或纯粹为了財政开源,或意图以压力促进取。 虽各有角度,但多集中於如何处理和消耗现有爵位,对於“开创全新晋升渠道”这一根本问题触及不深,更谈不上系统构建。 更重要的是,这些建议虽务实却冰冷,甚至有些赤裸裸地盘剥算计,完全就是將百姓当做鱼肉。 连提出这些建议的臣子们自己在陈述时也显得底气不足,深知其虽或可解一时之急,但副作用巨大,绝非长久安邦之策。 贏政静静听著,面色无波。 这些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 王缩、冯劫尚在制度內思考修补与转化;李斯及计吏之言则完全偏向实用甚至功利,將爵位与治理彻底工具化、財政化。 对他们这些言论,淳于越和叔孙通等儒生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身处大殿之上,说不定都已经干上了。 这倒是贏政第一次觉得这些儒生顺眼起来————如果整个朝堂都如同李斯那般“务实”,那扶苏那新法或许还没有如此合適拿出手的机会了。 待眾人声音渐息,殿內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都意识到,討论了半天,办法提了不少,但要么饮鴆止渴,要么隔靴搔痒,並没能拿出一个能兼顾安抚功臣、减轻负担、激励万民、培育人才等多重目標的可谓“良策”。 这时,贏政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卿所言,朕已悉知。或扩劳”授爵以分流,或严爵刑”以消耗,或行鬻爵以充国用,乃至改律削特权以加压————然,此皆著眼於爵位”本身之消长与利用。 可曾想过,天下亿兆子民,非人人可上阵杀敌,亦非人人富可敌国。除去军功与钱財,其向上之途何在?朝廷未来所需之能吏干才,又从何而来?仅靠消耗与买卖爵位,可为我大秦培育源源不断、通晓实务、忠心为国之后继者乎?” > 第88章 臣服 第88章 臣服 一连数问,让殿內眾臣皆低下头,无人敢应。 他们刚才提出那么多,却多只是一时之计,確实未曾触及陛下所问的根本。 贏政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涇阳杨氏,爵至五大夫,然其忧者,除赏田拖欠,恐亦有子孙前程。天下如杨氏者,不知凡几。爵位可卖可削,然人心若失,何以凝聚?国家若只知以爵位为財货刑赏之具,而无培才育士之心,长治久安何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诸卿所议,多囿於旧器,难辟新途————朕这里,倒有一法,或可兼顾诸难,诸卿且听听,看是否可行。” 眾臣闻言,皆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贏政。 陛下————陛下早有预案? 这些大臣们哪个不是人精?听贏政这么一说如何还不知晓:陛下將他们招来,看他们在此討论了半天,或许就是等在这里! 可有关军功爵制的麻烦不是一时,他们现在提出的这诸多建议已是老生常谈,若真有什么好的想法,应当早就被提出,何至於搁置到现在? 陛下————真有什么,惊世良策? 贏政也不再卖关子,將扶苏转述的林薇之议,淡淡道出:“朕思之,爵位荣身,然非治国之实材。朝廷百业待兴,急需者,乃能写会算、通晓律令、处理文书之实务吏员。故,朕意於咸阳先行试点,设讲习所”,或称培训之所”。” “首批学员,不限於官吏子弟,而优先从有爵军功之士子弟中择选,许他们以爵换学。年十五以上、三十以下,身家清白者皆可报名。由朝廷派博士、精通术算之吏员教授。 所授非空洞经义,而是实用之学:一为数字、表格、竖式等新式计数演算之法;二为秦律基础条文及文书格式;三为钱粮核算、户籍登记等吏员日常所需技能。学期暂定半年,由朝廷统一考核方可获准结业。” 说到最关键处,贏政声音提高:“考核合格结业者,由朝廷统一调配,分发至各郡县,充任计吏、仓吏、令史等低级文吏空缺。其俸禄、升迁,一依秦律。如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一则可解军功子弟无实途出路之困,予其一条凭实学晋身之阶,使其家族荣耀得由新的才学延续,而非仅赖父祖爵位消耗; 二则为国培育大批通晓新法、擅长实务之基层干才,此非爵位买卖或消耗所能得也。 此乃以培训”授安身立命之能,以考核”定报效国家之位,凭真才实学进取,合於法度,顺乎人情,或可紓解爵位之累,而开万民之新途。” 贏政说完,殿內陷入更长久的死寂。 王綰、冯劫、李斯等人脸上皆露出极度震惊之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討论了半天的“劳”、“刑”、“卖”、“改”之后,陛下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著眼於“育才”与“新途”的建基之策! 这完全跳出现有在爵位制度內部打转的思维,直接另起炉灶,构建出一套与军功爵並行、甚至可能在未来部分替代其社会功能的、基於知识与技能的全新晋升体系! 李斯脑中念头飞转。 陛下的“培训之所”之议,无疑是一种基於实务技能的全新人才选拔和培养机制。 这不仅能解决军功子弟出路,更打破了“学室”和儒生对知识、仕途的垄断,为帝国开闢一条更高效、更可控的官吏来源。 而且,陛下將数字新法作为核心,这分明是要將张舒之学提升为治国工具。 他必须在这新法中占据主动甚至主导。 但新法触及“文法吏”家族和儒生利益,推行必有阻力。 他要如何权衡站队,才能在变革中既保持权势,又为陛下所倚重? 王綰、冯劫等老臣在震惊中掺杂更多的却是忧虑。 这法子好是好,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太新、太激进! 直接培训军功子弟为吏,还教授新法、律令、核算,这无疑是对现有“学室”体系及背后那些世代为吏、垄断文书律法知识的“文法吏”家族的巨大挑战。 推行下去,必会引发这些老牌勛贵和既得利益者的强烈不满甚至反扑。 王綰忍不住出列,声音带著谨慎:“陛下,此法高瞻远瞩,若能成行,確可解帝国长远之忧。然————此培训之所”教授新学新法,结业便授官职,是否————会触动如今朝中诸多老臣、以及地方上那些世代为吏之家?若因此引发动盪————” 他未敢明言“老牌勛贵和宗族势力”,但意思已到。 贏政目光扫过王缩,又看向其他沉默的重臣,知道他们心中都有此顾虑。 但这也是他今日有此一出的本意———— “丞相所虑,朕知之。那么,诸卿可有比这更好的法子?既能安抚军功、培育吏才,又能不触动任何人?” 殿內一片沉默。 刚才提出的“劳”“刑”“卖”“改”,哪个不是权宜之计且副作用明显? 哪个又能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相比之下,陛下提出的“培训之所”著眼於育才与新途,確实是更高明、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只是————这触动的是掌握知识和仕途通道的核心既得利益群体,阻力必然更大。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好法子,但也是会得罪人的法子。 见无人应答,贏政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没有更好的法子,那便去做!谁要是阻拦,谁就是帝国的敌人!朕要问诸卿一句,你们究竟是大秦的臣子,为帝国长远计?还是那些勛贵宗族的门下走卒,只顾眼前一己之私利?”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王綰、冯劫等人心中巨震,冷汗瞬间湿透內衫。 他们终於明白陛下今日为何要如此兴师动眾地召集朝议,让他们先提那些陈旧无用的办法了。 这就是在告诉他们:旧路已穷,新途必开。 他们若有好办法,就提;没有好办法,就收起那些畏首畏尾的顾虑,坚定地站到陛下这边,一起去推行新法,一起去面对那些可能发难、拖后腿的旧勛贵宗族势力! 这是逼他们表態,逼他们站队! 王綰深吸一口气,与冯劫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等———— 必当竭尽全力,推行新法,为帝国培育英才!” 產 第89章 大刀阔斧向前冲! 第89章 大刀阔斧向前冲! 嬴政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另一侧脸色早已难看到极点的儒生们。 “你们又有何话要说?” 叔孙通尚在犹豫如何措辞,淳于越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一问!此法————此法教授数字、律令、核算,固然实用,然————然岂可不教《诗》《书》《礼》 《乐》? 若不教圣贤经典,不授仁义礼智,则由此法培育出之官吏,岂非只知法度刑名、钱粮算计,而不知忠孝节义、人伦纲常?长此以往,吏员皆成酷吏算吏,心中无半点教化仁爱,行事恐————恐失却分寸底线,於国何益?” 他不否认新法,只恨这新法没有带上他。 陛下这培训之所若是不教儒家经典,那其培养出的成千上万新吏便將是一群只认秦法、只懂实务的“工具”,届时他们儒家学说將被彻底边缘化,再无影响力。 贏政看著淳于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教。没时间。” 学诗书礼乐?皓首穷经,一人教之,非十年八年不能通其大略。 他现在要的,是能写会算、通晓律令、处理文书、迅速上任办事的吏员,解朝廷燃眉之急,安军功子弟之心。 儒家之学,教化人心、稳定秩序,他自然知道有用。 否则他为何一直留著这些儒生,允他们议政,甚至让扶苏隨他们学习。 儒家之用,不在此时,而在將来,在扶苏那一代。 他能做的,仅仅是保证儒家这一系的声音不至於彻底消失。 但若想大放异彩,等以后去辅佐扶苏吧。 现在,他有他的路要走。 淳于越被贏政这简单几个字的回答震得后退半步,脸色惨白。 没时间————没时·———— 是啊,陛下现在要用的就是法家、是实干之才。 但他不甘心啊! “陛下!”淳于越声噎泣血,“礼乐教化,乃国之根本,润物无声啊!若官吏只知法而不知礼,行事或失於严苛酷烈,不知宽仁体恤————” “够了!”贏政直接打断,懒得与他纠缠这些爭论。 帝国初定,万事待兴。 他必须大刀阔斧,为帝国奠定万世之基!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诸卿,朕意已决。培训之所”章程,按朕方才所言擬定。丞相、御史大夫、廷尉总领,三日內呈报。数字新法部分,由张舒主导。遴选通晓律法、文书之博士参与。此事关乎国运,务必周密。若有异议一他顿了顿,语气冰冷,“现在提。若无异议,即刻去办!” 殿內死寂。 连淳于越也只是张了张嘴,最终在叔孙通的拉扯下颓然低头,不敢再言。 “臣等————遵旨!” 朝议散去,王綰、冯劫、李斯三人默然並肩,沿著宫道缓缓向外走去。 暮色四合,將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方才殿上陛下的决断言犹在耳,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仍在胸中激盪,连他们也觉得热血沸腾。 但隨著热血冷却,紧隨其后便是沉甸甸的思虑。 “陛下此策————確是治本之良方,远比先前我等所议要深远得多。” 冯劫打破沉默,声音不高,“然推行起来,怕是荆棘丛生。” 李斯目光幽深,接口道:“冯大夫所言极是。新法结业便授官职,无异於在学室之外另开一径。那些掌握律令文书、以此安身立命的文法吏世家岂会坐视?他们的反扑或明或暗,定不会少。” 王綰捋著鬍鬚,忧虑更深:“然老夫另有忧心之处————陛下欲以军功爵兑换子弟入学资格。此法看似公允,然那些军功旧族,尤其是爵位较高者,早已享受特权,安富尊荣。 要他们主动降爵换学,將家族未来的希望寄託於子孙能否在培训之所”学成通过考核,这————他们是否会愿意?” 毕竟,爵位是实实在在的眼前利益。 而子孙的前途,终究是未知之数。 人心趋利,更趋安稳。 此事,恐怕还需要后续费大量时日去引导验证。 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担忧与一丝丝无力之感。 陛下的宏图固然壮阔,但万丈高楼起於垒土,这“垒土”的过程,需要他们这些臣子一砖一瓦去铺就,更要面对无数质疑与阻力。 李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陛下意志已决,此策关乎帝国未来人才根本,亦关乎安抚军功、稳定国本。纵有千难万险,我等身为股肱之臣,亦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推行。 陛下雄才大略,千古罕见,我等唯有紧隨其后,尽力而为,方不负陛下信重。” 王綰与冯劫闻言,皆是默然頷首。 是啊,自陛下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以来,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定郡县收天下兵———— 一路之上,他们除了选择相信与跟隨,还能如何? 行至宫门处,李斯拱手道:“丞相,冯大夫,陛下命我等三日內擬定章程,时间紧迫,李某需即刻回府召集属吏商议。先行一步。” 无论他自己如何作想,外人眼中他都是这个时代最显见的法家代表。 如果说陛下这份议案之中谁的压力最大,那么这个人就非他莫属————他都可以想像到接下来的时日自己家大门会被多少人踏破,可他————永远都是陛下的臣子! “廷尉请便。” 目送李斯登上车驾离去,冯劫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问王綰:“丞相,你之前不是有意寻机向陛下进言,陈明阴嫚公主涉政之利害么?今日————可曾提及?” 王綰闻言,脸上露出苦笑,“哪有空閒提及?陛下心思,如今全在培训之所”与化解军功爵积弊这桩大事上。自地动预警、文书改革、阴嫚公主监管迁豪、扶苏公子处置涇阳、乃至今日这新法之议————陛下推陈出新,一个接一个,老夫已是目不暇接。实在是————寻不到合適由头,也摸不准陛下此刻是否还愿意分心听这些旧议了。” 他回头看向沉沉暮色中的咸阳宫,声音中带著些许疲惫迷茫:“或许————陛下早有他的全盘考量,我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吧。” 冯劫默然,最终也只能拍了拍老丞相肩膀,二人各自登车,朝著不同方向驶去。 大殿之上,贏政端坐王位。 目送群臣离去,他却久未动弹。 扶苏转述那林薇之言,尚有两字他自始至终都未提及。 科举————科举*———— 广开科举?招天下英才入我大秦轂中? 想法自然是好,可如今读书如此困难,要如何才能让天下人都读得起书? 待有变数? 何为变数? —— > 第90章 工艺之困 第90章 工艺之困 离开咸阳宫的扶苏没有半点耽搁,直接又领著候在宫外的陈威径直赶赴位於城西的將作少府工室。 此地乃大秦官营手工业核心,集中了天下最优秀的工匠,负责为皇室及朝廷打造各类器物,从礼器、兵器到农具、车马器,皆出此处。 如今大规模製造曲辕型的重任,也落在此处,正是扶苏近日里来出入最多的地方。 踏入工室区域,空气灼热,耳边充斥著风箱鼓风的“呼哧”声、金属锻打的“叮噹”声,以及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一派忙碌景象。 然而当扶苏来到专门负责打造新式农具的作坊时,却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气压。 作坊一角,堆积著数十片断裂、卷刃乃至完全崩碎的犁鏵铁片。 几个身上沾满炭灰的铁匠围在一起,对地上几片刚送来的新断型鏵愁眉不展。 程野也在其中,他眉头紧锁,正拿著一片断鏵,用手指摸索著断口,脸色凝重。 负责此处的工师见扶苏到来,连忙带著眾人上前行礼:“下官拜见长公子。” “免礼。”扶苏扫了一眼那堆断鏵,“台囿新送来的?” “回公子,正是。”工师苦笑,“台囿那边新犁试用、开荒最为积极,每日垦地甚广,遇到的坚硬土块、草根碎石也最多,这型鏵————断得也最快。如今已是统一规格,坏了只需更换铁鏵和型壁,倒是方便,可这更换频率实在高得惊人。照此下去,工室大半匠人都得日夜不停地重铸型鏵,其他活计都要耽搁。” 程野也上前,声音有些无奈:“公子,新型效率是高了,可开荒的土地多是未经开垦的野地,土质不均,硬物多。咱们现在用的铁料————淬火后偏硬脆,韧性不足,遇到硬茬就容易断。我也试过调整锻打和淬火方式,但要么不够硬,磨损太快;要么硬了又脆,还是断。” 他利用自己记忆中那少的可怜的相关常识已经带著人做过尝试,但很显然没什么效果————这东西不是一点点常识就能解决的。 扶苏听罢,心中微沉。 这正是他近日来遇到有关於铁料之困的更深层麻烦— 不仅是铁料总量不足,更是铁器质量难以满足高强度、高效率农事的需求。 若连作为试点的咸阳工室都无法解决型鏵易断的问题,未来大规模推广,岂非全国的铁匠铺都得变成“断鏵修理铺”? 这绝非长久之计。 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这位兵卒是否有办法? 心念及此,他让开半步,示意陈威上前,而后对工师与工匠们道:“诸位,此乃陈威。他於锻造一道颇有心得。” 看见是一个长相年轻地过分且穿著兵卒常服的年轻人,在场工匠脸上都下意识浮现狐疑之色。 这么年轻,能弄明白锻造?这可是全看经验的老师傅活计啊。 见眾人眼中多有疑虑不信,扶苏看向陈威:“陈威,將你的剑给诸位师傅看看。” 陈威正握著剑双手抱胸,闻言单手递出。 一名老工匠上前接过,拔剑出鞘。 只见剑身寒光凛冽,质地细密,隱有纹路,轻弹之下清越悠长,绝非凡品。 围观的工匠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声,相互传看,皆赞此剑锻造手艺精湛。 扶苏这才正色道:“此剑便是他所锻。我今日特地从涇阳请他来,正是希望他能助我革新铸铁工艺,以解犁鏵易断之困。陈威,你看看此间情形,可有办法?” 眾人闻言,再看陈威时,自光中少了些轻视,却依旧抱有几分怀疑。 毕竟,能够锻造出一两把好用的兵刃,不代表就能够锻造得出好用的农具。 这时代又不是没有那些天下闻名的“神兵”,可这些神兵无一不是用了铸造者毕生的心血————这种来自於老一代艺术家的纯粹手搓,根本不可能用在支撑天下的大规模农具製作之中。 个体精工和批量生產,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维度的领域。 面对扶苏询问,陈威没有立刻回答,而只是开始审视这间代表秦朝最高官方工艺水平的锻造作坊— 作坊空间颇大,靠墙垒著数个用粘土和砖石砌成的竖炉,炉口不大,正冒著炽热的火焰。 燃料是木炭,几个役夫正用皮革缝製的大风囊通过竹管向炉內鼓风,以提升炉温。 炉旁堆放著开採来的铁矿石以及已经初步冶炼成的海绵状铁块和一些生铁锭。 锻造区,数个铁砧立在地上,匠人们正挥舞铁锤,对烧红的铁料进行锻打。 他们使用的多是单人锤或需要两人配合的大锤,锻打方式以延展、成型为主。 淬火用的是大陶缸或石槽,里面盛著的————陈威走过去摸了一把,是水。 而且他们对温度的控制显然也极为粗放,全凭师傅的经验看火色。 “让让!让让!” 陈威被一阵火热逼退,而后看到匠人將锻打好的铁件直接扔进水缸,发出“刺啦”一声巨响和白烟。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用於铸造的陶范、砂范,以及打磨、修整工具的工作檯。 整体而言,这些设备说明秦朝目前的冶铁业水平已经算是不错: 能进行块炼铁和生铁生產,有鼓风设备,有系统的锻造和铸造工艺。 但以陈威从各种野路子中了解到知识来看,他们的生產方式对铁料內部杂质的控制、 对铁碳比例的把握、对热处理过程中温度和时间的精细控制都还处於非常原始和依赖经验的阶段。 这正是秦朝的铁器要么软、要么脆,难以兼得刚柔的根本原因。 “摺叠锻打,你们试过没?”陈威看完,忽的转向工师和程野问。 “摺叠锻打?” 工师们眼露不屑之色,果然是个人精工的那套路子。 只有程野回道:“这个我们知道,但那是打造百炼钢製作宝刀宝剑的法子,工序繁琐耗时费力。用来打造农具————成本太高了,不可能用来大规模生產。” 陈威点头,又指向淬火的水缸:“淬火呢?除了水,试过用油没?淬火以后有没有试过回火”?就是把淬硬后的铁件再稍微加热到一个合適的温度,再让它慢慢冷却。” 这回更是让那些老工师都深深皱起了眉:“油淬?偶尔试过,效果不一,而且耗费颇巨。至於你说的“回火”————淬硬之后再加热?那不就白淬了?” 陈威皱眉。 他大概知道问题所在了。 在大量的实践尝试中,秦朝的工匠或许凭藉经验知晓一些手段。 但缺乏深入底层的理论支撑,也缺乏精確的控温手段,许多工艺他们或许偶有触及,但难以稳定產出。 没有成经验的重复,自然难以创新。 陈威思考片刻,转向扶苏开口:“公子。若要彻底解决铁料硬脆问题,得从整个流程上改动。” > 第91章 识人术 第91章 识人术 陈威首先指向那些铁料。 “首先,铁料本身。现在的铁杂质过多,影响性能。我们可以尝试改进炉子,让炉温更高更均匀,或者尝试不同的矿石配比、添加石灰石等作为助熔剂去渣,试著炼出更纯粹更均匀的铁料。” 他又指向锻造区:“其次,锻打。不一定非要用耗费工时的百炼摺叠法,可以尝试在现在基础上增加夹钢”或者贴钢”的工艺。就是用较硬的铁料做刃口,较韧的铁料做背衬,结合起来锻打。这样刃口硬且耐磨,整体又不会太脆。” 最后又看向淬火区:“最关键的是热处理,我们需要更精確地控制温度。可以设计几种不同深度的陶缸或铁锅,里面放油、尿或者不同温度的水。淬火时也不是整个扔进去,而是先淬刃口部分,尝试分段淬火。淬火后必须进行回火”,回火可以有效降低脆性,增加韧性。这方面我们可以搭几个小窑,用木炭慢慢加热,尝试不同的回火温度和时长,用不同顏色的火焰或者观察铁件表面的氧化色来大致判断温度范围————” “以上说的咱们都可以试试,毕竟工艺改进不是一时之功,可以在尝试中一点点进步。” 陈威说完,作坊內一片寂静。 他提出的不是一两个小改动,而是一整套涉及到原料、锻造、热处理等多个环节的全方位改进方案。 每一条都意味著要停下现有的稳定生產流程,投入额外的人力物力去进行结果未知的摸索,期间失败和浪费都必不可免。 最重要的是,他说的很多东西————比如夹钢、回火等工艺,对工匠们来说是完全崭新的概念,没有任何过往的经验支撑,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甚至还说要用尿来淬火?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年纪稍长的铁匠忍不住皱眉:“你说的这些————听著太玄乎了。像你那么说要改进炉子,是不是还要我们停炉?万一最后炼不出更好的铁,还耽误了我们现在產量,谁来担责?还有你说的那什么夹钢、回火,咱们听都没怎么听过,怎么做?做坏了算谁的?” 另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匠人也面露难色,他先是看了眼扶苏,才小心翼翼道:“公子,不是下官们推諉。实在是————这位先生所言之法闻所未闻,且必然耗费时日,耽误现有农具打造。万一试来试去最终效果还不如现在,岂非————得不偿失?陛下刚刚下令要大规模开垦荒地,各地都等著咱们的新犁,工期实在紧迫啊。” 见几乎所有工匠都拒不接受,扶苏一时脸上也现出几分茫然,不由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工匠的事他没那么懂行,连工室里的这些老牌工匠都不信的东西是否真的不可信? 倒是程野听完了陈威的话,眼睛闪闪发亮。 老乡!” 如此成系统的想法,不是大学生老乡还能是谁? 自己没本事就让有本事的老乡上,对於老乡的提议他举双手赞成。 “我同意!” 难得听见有人支持,陈威冲他竖了竖拇指,“兄弟有眼光。” “包的。” “程野丞!”看两人在那一唱一和的,一旁的工室令急了,本来形式一边倒大家都不信,你个小孩子出来凑什么热闹? 和程野丞相处日久,他也知晓这就是个心性纯良的大孩子。 虽然在农事之上颇有见识,但於人心鬼蜮少有接触,同时对工事本身也没有太深的了解————虽然陛下说是让程野丞主导新型农具开发,但在这事上不可能听他的。 “不可轻信他人啊!” 工室令急著看向扶苏,怕公子也被这来歷不明的傢伙说动,“公子,程野丞!此事还需三思!非是下官有意阻挠革新,实在是————此情此景,令下官不由想起昔年郑国”之事!” 此言一出,就连扶苏也脸色微变。 郑国渠虽然现在於大秦大大有利,然而当年却是韩国为了疲秦国力所用的奸计。 工室令的意思是————这个陈威也是六国派来的奸细? 工室令化身名侦探,语气激昂,“公子!这位陈壮士不知是何来歷,但其所握神兵连我大秦工室都未必能轻易打造,他一个县中兵卒如何得来?岂不闻六国余孽贼心不死!或许这正是他们倾最后之力打造出的“神兵”,故意送与此人助他扬名,获取公子信任!” 他自光扫过地上堆积的断鏵,又看向扶苏,痛心疾首,“公子!他今日所言,什么改进炉温、夹钢、回火————听起来头头是道,似乎切中要害。可谁曾真正见过试过? 若我等信其所言停下现有生產,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试验这虚无縹之法,一旦失败————或者根本就是骗局,届时不仅未能改良铁器,反误新型打造,延误来年春耕,那我们就是拖累陛下开荒地、拓新田之民生大计的罪人啊!此等消耗国力、延误时机的阴谋,与昔年郑国之事何其相似?下官恳请公子,不得不防啊!” 工室令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扶苏头上。 是啊,郑国之事过去不算太久,六国余孽亡秦之心不死,这是朝野共识。 此人出现得巧合,所谓自己打造的神兵也有异,当时应该调查一番的———— 只有程野急得团团转,但又无话可说。 他要怎么说?他见过?在哪见过? 两人的身份在此前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现在要是自己强行为他站台,恐怕连自己都要受到怀疑————老王说过,在这个时代若是真心想要做事,那就不能太过跳脱。 可是———— 扶苏看著面色平静的陈威,目光中隱隱波动————他,可信吗? ————归程路上,林薇与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工室初见,程野丞顶著所有人的质疑,依旧出言支持。 他们都是真正心繫天下一心为百姓做事的人,他们都信他———— 见扶苏还是面有犹豫,工室令只得咬牙道:“既然公子犹豫不决,那老臣只能去请示陛下,求陛下做个决断了!” 贏政刚刚结束朝议,回到殿中,便听赵高来报此事。 默默听赵高说完,贏政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交由扶苏自己决定。” 这识人用人之术,乃至是权术御下之术,扶苏终须亲自歷练。 是信是疑,是进是退,都该由他自己权衡决断。 左右不过是一两年的功夫,换来的却是帝国未来几十年可能的最高意志成长,值! —— “去告诉工室,听扶苏的。” 赵高躬身:“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