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我点香火就能成仙》 第1章 厕神紫姑 话说—— 这满天神佛里,有一位著名的三界笑柄。 “停停,打住。” “我们不想听你讲仙乐国的故事,你只要告诉我们你是不是仙人罢。” 祝彧(yu)挠了挠脑袋,心里想著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难骗了,但仍然面不改色道“再过三十年肯定就是了。” “我看,你也是这三界笑柄。” 祝彧用半幅青衫抵著身旁剥蚀的影壁,看著眼前一鬨而散的孩子们若有所思:“不,至少他不是。” 一柱香的功夫。 祝彧反省完毕,得出的结论是,以后直接第一时间承认自己是仙人。 呵呵,这就是祝彧与眾不同的地方,当你以为他在认真反省的时候,他实际上在想著兜里这药怎么加大剂量。若不是出生自带仙根,有些微末法力,可以干些常人做不了的活,祝彧的名声早就臭了。 不过这祝彧也算是生不逢时,碰上了太平盛世,金色的麦浪、朱红的宫墙、鼎沸的街市,就连邪祟也难得一见。 这下黎民百姓只需要供奉那些已知的神明便可保一世平安,那些携了仙根的小子除非收集香火愿力筑成仙窍,否则这仙途和他们也没多大关係。 关家二爷屋內 一尊仙像凝然独坐,其形八尺余,面庞呈青玉色,眼角上扬几欲入鬢,鼻樑峻峭宛若山脊。最慑人的便是他俯瞰眾生的目光,令观者不禁心中发寒自省平生所为。 像前宣德炉中,红烟裊裊而起,所过之处,金鳞锁鹏甲隱有微光浮动。 如果你是洪荒之人便可轻易认出,这是洪荒的主要信仰之一——浮屠正神(仙尊) 然而此时此刻,屋內这浮屠的信徒情况却有些危急。 关家二爷躺在臥榻上,白眼一翻,一动不动,脸憋著通红,眼看著快是要不行了。 “大爷,敢问您多久没来感觉了?” 祝彧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说话的艺术还是相当注意的,关家二爷已经“腑气不通”一月有余了。 “咦…咦,一月。” 祝彧也是个性情中人,你都这样了那就送你一程唄。 二话没说食指轻竖,一道金光乍现射入关家二爷的腹中,隨即这道金光仿佛在“混沌”中拨开云雾见了“光明”,隨即化作星光点点消散不见。 效果自然是不用说的,身旁的夫人頷首询问诊金。 “不打紧的,不打紧的。” “只求大爷您下次如厕的时候,能多祷念几次小仙的名號…” 还不待祝彧说完,关二爷“垂死病中惊坐起”,大步一跨,捂著谷道急匆匆跑出去了。 这下祝彧知道自己的性情犯事了,就应该动手前逼著这关二爷发誓,以后通便时必须心里想著自己,祷念“航道天尊”的名號才行。 原来,收集香火愿力筑成仙窍,也不仅仅是通过建造庙宇积攒香火一种形式,个人的祷祝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收集的不如香火来的多和快。 关二爷匆忙走后,一时间居室內只剩下关夫人和祝彧两位孤男寡女—— 祝彧突然觉得有些尷尬,负手道:“敢问夫人一家,平时祭拜哪些神明?” “除了浮屠正神的话,还有悬解偏神…” “如果算上我个人的话,还有厕神紫姑。” “紫姑?” “对!紫姑!” 夫人越说越激动,祝彧也不知道她在激动个啥子,听了方才得知这紫姑也是位传奇大女主: “这紫姑是一位奇女子,先是嫁给一位戏子,后来被刺史李景看中害死其夫纳为小妾,谁曾想遭来正室的嫉妒。被殴打、诬陷,最后也引来李景的冷遇,一度被锁於厕中。紫姑心灰意冷,在青睞於他的一位官人的帮助下,独自设计走上復仇道路让李家覆灭。结果在巧合中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位官人白月光的替身!紫姑一怒之下净身出户,美美开搞事业筑成仙窍,官人追悔莫及追妻火葬场,但是此时的紫姑已经事业有成,仙窍满盈,位列仙班… 夫人越说越激动,眼睛越发迷离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停停,打住。” 祝彧越听感觉味道越冲,不过心中已经有了盘算,没错,他闻到了香火愿力的味道。 …… 孤烟城是洪荒域东南边缘的小城,从关家宅院一路取道向北二十余里便可到达孤烟城中心。 此时正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不知干些什么。 祝彧亦步亦趋,终於挑准时间避开人群来到一座建筑前。 但见殿宇巍然,朱漆金钉的殿门次第洞开,重檐歇山的殿顶覆著青玉琉璃瓦,如凤凰垂翼。檐角各悬一尊暗翼鉴貘,默然守护四方。 祝彧看的有些痴了,不禁艷羡道:“这紫姑的信眾真是好大的手笔,茅厕修的和宫殿一样,真不知是来这解手的还是就寢的,以至於这齣恭这词放在这里都显得有些不雅,怕是得改成五穀轮迴。” 走进殿內,祝彧更是心惊:樑柱皆漆朱红,柱身並非光素,而是以特殊手段绘就流转的云纹,在从雕花长窗漫入的天光下,泛著温润而內敛的微光。 阳光从侧面窗柩透入,映著樑上贴著的金箔微微发亮,不刺眼,反而平添几分贵气。 此时的祝彧已经红了眼,但没有时间留恋,因为祝彧此行的目標是殿內吸收香火愿力的紫姑仙像——他想干一点不太见光的事。 紫姑仙像並不难找,正大光明的摆在殿內一间房中,而房內红烟裊裊,这是香火旺盛的证明。 仙像上的紫姑面容是清秀的瀟湘女子模样,面色略带苍白,暗示其早些年经歷的淒楚。 然其眉间毫无怨懟之色,反而低垂眉目,唇角含一缕极温和的微笑,姿態端庄而不失柔和,既有神明的慈悲也有邻家女子的亲和—— 悲悯中带著寧静,或许便是紫姑气质的完美解释。 祝彧来到仙像前,直接开门见山道: “对不住紫姑,我要筑成仙窍,让我蹭蹭你的香火吧。“ 说完祝彧毫不留情,直接在侧面用仙力给紫姑的仙像破开一个洞口,然后快速的从襠內掏出一尊小泥像放了进去。 如果细看即可发现这泥像雕刻的不能说不像祝彧,只能说完全不是。不过好歹还是留了些祝彧本人的印记,所以香火愿力锚向祝彧本人不成问题。 干完一切之后,祝彧心虚的就要离开,但是又感觉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这来的是茅厕对吧……“ “既来之则安之,那我也便浅浅感受一下吧。“ 第2章 地毋寧 释放完毕,精神抖擞走出大殿,顿觉万象澄明: 城东的小重山变得美好,虽只有20余丈,但天地一尘不染,极致的纯净与…… “不是,怎么有个人一直盯著我看阿?”祝彧察觉到侧面的目光,心里莫名虚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航道天尊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疏通的是水道,结果是谷道啊。” 听闻这人嘲讽,祝彧不怒反喜:原来是同行趁机来嘲讽自己的,自己乾的齷齪事情没被发现就行。结果反而自信起来,目不斜视,慢悠悠地走开。 谁料那个小仙仍不放过,继续嘲讽道: “一个男子腰间系什么蝴蝶结(中式),害不害臊!” 原来,祝彧腰间一直掛著一个用白金色綾带系成的蝴蝶结,用作装饰之用。 虽是素綾,但其肌理间织有极细的金线。当光线拂过,纹路便在褶皱处浮为淡金色的细流,看起来极其华贵。 似乎是被嘲讽的话语戳中了痛处,祝彧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毕竟全身上下最在意的,便是这腰间綾带系成的蝴蝶结,索性不再隱忍,直接出口: “你懂个锤子,现在太平盛世,仙人肯定得打扮得好看些香火才能鼎盛,如今女孩子家的都喜欢这样的。” “你看,急了急了。” 那名小仙听闻一脸满足,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祝彧此时尚有几分火气,不过头脑还算得上清明——毕竟刚才已做好了打算。 祥子准备—— 不,应该是祝彧准备建一个由自己名义庇护百姓的茅房。 …… 夕阳像一枚温润的旧印章,缓缓盖向大地的边缘;余暉宛若金箔,將城东一位少年沾满灰浆的背影映得一片辉煌。 砖块在少年的手里翻转、就位,同时少年也不忘用泥板抹平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而专注,仿佛这是一项神圣的使命。 谁能想到,祝彧正午刚起的念头,午后就擼起袖子干上了,论祝彧的执行力这块…… 不过既然说祝彧是祥子,那么事情的发展轨跡,自不可能完全顺其心意。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击碎了少年的幻想—— “走走走,此方水土不得擅起楼台!” 祝彧循著声音望去,只见说话的人一身黑底锦袍,上用暗金丝线绣满镇煞符文,外罩一件赤红纱制的无袖法衣,行动时宛若火焰在流动—— 这是巡察司的人找来了。 祝彧心中明了,自己的盘算是落空了,所以也不阻拦,反而顺著巡察司的人话说: “马上就拆,此事是我之过,不知巡察司的规矩。” 巡察司的人见祝彧如此明事理,语气也缓和了些: “孩子,不是我说你,凡起土木,必先呈报地契,我们城东的规矩是这样的。” “如果你去城北那乡毋寧待的地,自是没有人管你的。” 原来这孤烟城的城北,一般被视作脏乱差的具象,而城北的人也被认作是行止不端的活招牌。 久而久之,城北的人也就蒙上了“乡毋寧”之名。 传闻城南一位大家闺秀年轻之时还是温柔贤淑、识大体的活画,到了晚年却一反常態,在周遭亲人都已经不认识的情况之下,犹记得一句: “乡毋寧,滚蛋。” 那巡察司的人说著说著,仿佛间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把脖子一伸,脸凑得老近,然后用鼻子开始嗅起来,瞪个大小眼,压迫感十足—— “你不会也是乡毋寧吧?” 祝彧冷静地摇摇头,淡淡道:“绝对不是。” 毫无破绽!此人绝不可能是乡毋寧! “嘿嘿,那您忙,拆了之后就没事了。”巡察司的人变脸之快宛若闪电:“还有什么事可以去巡察司,我排行老五你叫我老五就行。” 祝彧嘴上应著,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个遍: 既然城內不许擅动土木,那我去城东的小重山上修个供奉自己的香火小庙总行吧—— 到时候忽悠一些孩子上山去不是难事。 祝彧心里刚想著,便瞧见小重山上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些什么—— 那道身影好像不是凡人,是个地灵啊。 祝彧心生疑惑,不过毕竟自己身怀仙根,动作反应视力都要比常人强上许多,自是不会相信自己看错了。 “得上去瞧瞧,没准发现了什么还能捡个大便宜。”祝彧心情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期待和激动。 …… 小重山地接城北和城东,最高处约莫二十丈。虽是不高,不过却因遍披锦绣而夺目—— 整座山都被盛放的木兰花覆盖,花朵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白,从山脚一直泼洒到山顶,其间点缀著新叶的嫩绿与枝干的深褐。 每逢朔月之夜,满山花苞就会吐纳月华,使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远观如大地举起的一盏琉璃灯。 祝彧此刻已经摸了上去,震惊地看著地灵,鬼鬼祟祟挪移著什么东西—— 界…界碑? “大胆地灵,竟然挪移界碑!” 祝彧义愤填膺地衝上去,知道此刻表现得越是刚正不阿,接下来谈判的筹码就越多,捡便宜的可能也越大。 地灵心中一惊,但回望是祝彧这小仙,便不慌不忙道: “这地毋寧的地哪算地了,徵用也便徵用了。如此一来,本地灵还能再多些活动空间。” 原来这城东地灵挪移的,是地接城东和城北的界碑,为的就是让城东的地能再广阔一些。 不过这地毋寧是指什么,祝彧心中也没个数,后来交谈中才得知——这城北人是乡毋寧,城北地灵是地毋寧。 祝彧觉得他们的思想很危险,必须得好好教训一下,只因自己原来也是城北的,小时没少挨打,摸爬滚打许久才终於在其余三界立足。 不过儘管如此,祝彧也深知必须得好好隱藏自己的城北身世,这就好比身居黑暗森林,所有城北人都在隱藏自己,谁都不能先暴露,否则恐早围杀。 祝彧一本正经道:“我准备告发你!” 不曾想,这侏儒地灵听后直接大哭了起来,抱著祝彧的腿就开始哭道:“不要啊,我再也不会了。” 这地灵啊,你都这么怕了还这么嫌弃人家城北的。 祝彧此时也有些发懵——自己连去哪儿告发都不清楚,没想到地灵这么不经忽悠。 “让我不告发你也行,这小重山你得让我挑个地方,建一座供奉我自己的香火小庙。” 地灵一听还有周旋余地,索性直接应了下来:“还可以再加一个消息!” “那你说吧。”祝彧此时態度也缓和下来,大有要和地灵打好关係的意思。 地灵心想反正这消息早晚也都会传出来,也不卖关子: “3年后洪荒域將会重启官祀,如果完成相应委託就能把自己的仙像搬进祈仙台內享受官祀!” “孤烟城自是没有这种机缘,距离孤烟城最近的便是千里外的西平城,西平城內的官祀场所是一般规格的祈仙台。” 祝彧听完若有所思,重启官祀一来是说明天下没有那么太平了,需要藉助小仙之力处理一些恶灵邪祟。 二来则是直接表明成仙的机缘更多了,只因民祀的香火,自是远远不及官祀的来得鼎盛。 “好,那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香火小庙的事了…” 祝彧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 第3章 青梅 不出意外,谈判得很顺利,祝彧也成功拿到了小重山顶一隅的使用权。 在山顶建香火小庙自是有他自己的盘算:一来,小重山並不高,平日里不乏有专程登顶欣赏风景的人。 二来,山顶处木兰花开的最盛,仿佛每一片花瓣都在用力吞吐日月精华,因而此处灵气浓度也高出別处几分。 且说这祝彧虽然平日里狗的很,但是骨子里还是偏好雅致的,甚至祝彧接下来还打算认真读书,把自己的文学修养提高一些。 毕竟俗话说得好—— “人不为(2)己,天诛地灭”,这“为”字是修为的为,人如果不修炼自己提升学识品德,那么天地都不容。 同时这九天四域还有个不成文的通识,那就是神明尽皆才华横溢之辈,飞升之日不自创一些诗词言志那都不好意思位列仙班。 而祝彧也常常幻想自己在筑成仙窍后不久就飞升成仙,自然不会容许在文学修养方面落其他仙人一大截,所以早早就把识字、观策、阅鉴提上了日程。 祝彧住在城东,休整了一夜,因为太累也没怎么读书,次日一早便出发前往了城西——他要去找他的青梅看看她近况如何。 祝彧的青梅唤作“铃儿”,及笄之后就在城西一家名叫朱鷺阁的酒楼里擎壶跑堂。 而祝彧因为要筑仙窍、急需香火愿力灌溉仙根,每天要帮著潜在“信眾”解决各种问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来二去和铃儿就不能天天见面了,如今掐指一算已有十来天未见了。 朱鷺阁依水而建,恰如其名——整座楼如一只棲息水畔的朱鷺,二层飞檐俏丽地探向河面,檐下悬著一串串褪色却喜庆的绢布灯笼。 一条不过两丈宽、名叫“琉璃涧”的活水小河,自西向东温柔的环楼半周。河水不深,但清澈见底,静静地映著楼影与蓝天。 祝彧走在楼外主街上,因为身怀仙根的缘故所以视力远超常人,遥遥地就看见铃儿靠在二楼窗边,然后他就惊奇地发现——铃儿此刻竟在窗边摸鱼儿! 祝彧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心中满是疑惑。 通往酒楼石阶的小拱桥上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人凭栏投饵,惹得河中锦鲤翻滚爭食,金红一片。 但此刻祝彧的心思完全只在铃儿身上—— 铃儿一向做事踏实认真,现在酒楼生意也不错,她怎么会在执役之时偷懒呢? 所以果然还是出事了。 走进酒楼,门帘一挑,喧闹的热浪裹著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极为开阔,摆了不下二十桌朱漆方桌,此刻已上了八成客。厅中几根粗大的朱漆柱子,撑起高高的挑空,梁枋上绘著吉祥的彩画,透著一股被岁月和烟火浸润出的温润光泽。 “客官,里边儿请——几位?雅座还是堂座?”肩膀搭著白巾的伶俐小二已迎了上来,嗓门清亮,笑容热诚。 祝彧虽然心急,但还是回了一个笑容: “我是来找铃儿姑娘的,她在这里执役,你知道她吗?” “原来是铃儿姑娘,她就在楼上,我帮你去唤她。”说完小二就要上楼去,但被祝彧拦了下来—— “不用,我自己去吧,话说最近铃儿姑娘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我是她很要好的朋友。” 小二停下脚步,流露出一些回忆的神情:“最近铃儿姑娘確实因为心不在焉被掌柜的找了许多次,其他的便没有了。” “不过她心还是热诚的,性子没变,想必应该没碰到什么大事,你也別太担心了。” 祝彧笑了笑,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被店小二安慰了,连声道谢。 上了二楼便看到转角处有一姑娘,身量小小,穿一身鹅黄衫子,像枚鲜嫩的柳芽。 她生得一副清秀耐看的眉眼,虽非绝色,但却胜在乾净灵动。五官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副笔触轻快的写意画。 祝彧走上前去,趁她没注意轻拍一下她的后背: “想什么吶?!” 铃儿被嚇了一跳,倏地抬起眼发现是祝彧,而此刻祝彧已坐在了她的面前,满脸疑惑地望著她。 铃儿反应了过来,嘴角一弯,漾开了两个浅浅的梨涡,非但不恼反而俏皮地嘟起嘴来,轻轻晃动脑袋: “就不告诉你。” 祝彧眼神不觉间黯淡了几分,知道铃儿是有心事了,还是难以和他人诉说的那种,寒暄了几句发现难以撬开话匣子便准备先行离开再观察观察。 祝彧退步至酒楼二层与一层的转角,卡著视野观望著铃儿—— 和先前一样,她原是托腮看著窗外行人,忽然间眸光便失了焦,怔怔地定在虚空中,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了几下,隨后一点笑意从她唇角倏然漾开,缓缓漫过整张脸庞,让她清秀的侧影笼罩在一层极柔和、发著光似的晕彩里。 祝彧心中一沉—— 现在这傻子也能看出来铃儿是在思春了。 祝彧静默良久,方才从情绪中走出来:只希望铃儿的眼光能好点罢! 这一天祝彧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他清楚地知道,铃儿这从小玩到大的青梅,和他的脚步恐怕要渐行渐远了。 …… 城外某处山洞內 一片幽暗的池塘静臥於一侧,水面无波,平滑如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墨玉。 洞顶渗下的水珠偶尔滴落,“叮咚”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漾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池塘边零星插著几支松木火把,火焰並不旺盛,只是沉稳的燃烧著。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洞穴更深处显得愈发幽邃。 这便是混元帮的据点——幽邃地窟。 “我们会创造新的歷史!” 人影肃立,三十余名帮眾,黑衣劲装,按某种方位围在池边,高举拳头进行宣誓。 领誓者立於最前,背对池塘,身影被火光放大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宛若神祇。 他便是混元帮的帮主——葛沟槽。 这混元帮原是几座城池之间的山匪流寇所建,如今歷经十数年的养精蓄锐,竟把帮眾发展到了三十余人。 此时混元帮也面临“有史以来”最强对手塑水宗,两派都是孤烟城附近势力,因在小重山相关利益划分上存在巨大分歧,双方决意火拼。 “咿咿咿,咿咿咿…” 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站在葛沟槽身旁邪笑道:“我觉得哥几个要整一场大的我糙…” 而葛沟槽的眼睛里,也有火苗在窜动!身为混元帮帮主的他心里知道—— 明年就是最有希望的一年! 翻过这座山—— 而你!会听到我们的故事! 第4章 葛沟槽 花开雁归,又是一年。 小重山顶的香火小庙中,丹炉的火苗平静的燃烧了十二次月圆,炉身铭文也渐渐渗入紫气。 这一年的时间里,祝彧把自己小仙的招牌打向了整个孤烟城,通谷道、捉小三、捕耗子凡是能回馈香火愿力的琐事照接不误,儼然已成为孤烟城最炙手可热的牛马。 有付出自然也有回报,祝彧丹田深处的仙根已不是最初的虚无縹緲,而是已被一层由纯粹香火愿力凝结的、半透明的光茧所包裹。 光茧之上,无数细密繁复的天然道纹时隱时现如呼吸般透明。透过光茧,能模糊窥见其內部有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璀璨光核,形態尚未固定——这是仙窍的雏形。 同时因为筑成仙窍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数倍,这让祝彧觉得仙窍满盈、位列仙班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今日恰逢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此时此刻祝彧正在城东街坊的一隅,一边嚼著糖一边忽悠著孩子们。 “你们想不想吃糖,我知道有个仙人…” 孩子们一脸不屑,“这个年代糖是什么很稀罕的玩意嘛?” 嚼嚼嚼—— 祝彧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檳榔味的。” “不知那位仙人在哪,確定不收分文吗?”孩子们兴高采烈起来,吵闹著要跟著祝彧上山。 一处混乱的战场中央 混元帮正和塑水宗开展一场“旷世”级別的大战。 大战的一隅混元帮11人围杀塑水宗2人,不料却被塑水宗动用了宗门秘宝“残荷”上演了绝地大反击,最终成功和宗门主力会师开始围剿混元帮。 葛沟槽此时正猥琐地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冷冷地看著身旁的壮汉: “不是说好的炸鱼吗?” “要炸就炸的暴力点!” “收到!” 壮汉一秒撕开上衣,露出健硕的肌肉,嘶吼著放马过来。 眨眼间,壮汉横飞出去,已不成人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卒—— 葛沟槽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同袍没得这么快,心中突然想起前任帮主临终前交待他的那句: “混元帮…永不团灭!” 葛沟槽心中已定,索性直接迈开脚步在战场上疯狂逃窜,直到远离战场数丈方才吶喊道: “弟兄们,快撤!” 坏了,真给这葛沟槽学到东西了。 葛沟槽看著溃败的混元帮“大军”,心中很不是滋味,於是让小的扔给塑水宗一封事先备好的书信——看来只能先议和了。 不同於葛沟槽,祝彧此刻正春风得意,一边嚼著糖一边看著被忽悠的孩子们一个个排队上香。 “这香火小庙里的仙像,怎么和那大忽悠长得有点像啊…” “你们管那么多干啥?” 祝彧直接出口打断:“又不是不给你们糖吃,你们管人家仙人长啥样呢。” “我们供奉完了,请问我们的糖呢?”孩子们的不信任之色明明白白地掛在脸上。 “诺,在你们身后的地里,挖去去。” 祝彧已经自在地坐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一脸坏笑地看著挖到糖后孩子们惊喜的面庞。 “没骗你们吧,以后多来啊以后多来。” 祝彧掐指一算,“城东孩子们的香火愿力已经被我榨乾了,是时候该城南那一批了。” …… 小重山,半山腰,惜时亭 惜时亭半倚木兰树,半入云雾,虽然高度不高但此时云气在此亭中却似有了实质,它们缠绕著玉柱攀缘,如活物般探寻。 值此间,两位高人正对坐於惜时亭中,亭边围绕著两方势力的人手,中间二人正是那葛沟槽与塑水宗宗主。 塑水宗宗主执白,葛沟槽执黑,棋盘宛若一方天地—— 二人竟在这里对弈起来,一副高人模样。 葛沟槽突然笑起来: “哈哈哈,我连成一条线了!” 空气一片寂静—— 塑水宗宗主眼睛微眯成一条缝,语气带上几分寒意:“葛大师这偷奸耍滑不太对吧?” “啊,我偷奸耍滑了?”葛沟槽一脸迷茫。 且说这葛沟槽,葛家通贝拳不知第几代传人,也不知通什么贝类,不过目前看实时舆论通的是龟背,至於怎么混成混元帮帮主的很难知晓。 塑水宗宗主也没有过多计较,反而出言“奉承”起来: “葛大师,早听说你『武缘』亨通,近日交手下来,才发现当真厉害,你是葛家之幸啊。” “哈哈哈——” “你可知我不仅仅是葛家通贝拳代表,更是全流派通贝拳,乃至这洪荒武学的代表啊,我肩负的更是一整个洪荒的荣辱!” “是啊,葛大师肩上的担子可太重了啊。” 不曾想葛沟槽本是抱著议和的目的来,一时间被奉承了两句,竟再也没听出塑水宗宗主的讽刺之意: “彼此彼此——” “依我看,这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槽耳。” 塑水宗宗主听完已经很难绷住,直接话锋一转:“那如果我说你还不配,岂不是相当於现场打你的脸吗?” “放肆!你这塑水宗的狂徒!”葛沟槽直接拍案暴怒。 “我是不是塑水宗的狂徒不清楚,但我代表的只是塑水宗的正义罢了——” 一时间塑水宗宗主气息外露,“霸气尽显”,竟嚇得葛沟槽退后了两步,反倒是葛沟槽身旁的徒弟走上前和塑水宗宗主针锋相对。 师傅不自觉退到徒弟后面,这可真是洪荒武学之幸啊! 然而塑水宗宗主早已看穿混元帮有名无实,直接下令衝杀混元帮—— 葛沟槽就这样在眾人的拥簇之下,开启了第二次逃亡。 …… 另一边,小重山的山顶处,祝彧也迎来自己的不知道第多少批忽悠来的小孩。 仍然是坐於木兰树的树干分叉上,看著排队给自己上香的小孩,心中好不愜意。 然而倏忽间,祝彧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朗声道: “相逢即是有缘!姑娘也是来进香祈福的吗?” 见行踪暴露,索性也不再隱藏,一只三花猫从木兰花丛中一跃而下,悠悠地向祝彧方向走来。 祝彧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好一只仙气的小妖! 第5章 残荷 如果说三花猫一直都很符合猫界的审美,那么眼前的这只三花可以说是通杀猫界与人界—— 其脸上竟无一点杂墨,自额间至鼻端,皆为纯净无瑕的乳白,光滑如最好的羊脂玉。唯独那双眼眶之上,恰到好处地各染著一抹暖橘与玄黑。 背部素净的皓白则似在瑶池畔新浣过的云絮。橘、玄、白三色交融之处,毫无烟火浊气,只有云雾般朦朧而清晰的过渡,仿佛有清光自毛尖流淌。 祝彧看的有些呆了,他已经不敢想像这只三花变成人形该多有魅力。 但见三花轻盈跃向一侧的木兰树,掠过低垂的木兰花时带落几片雪白,待她身影被树干掩去——花影只是极细微地晃动了下—— 从木兰树另一侧款款走出的已是一个发间簪著素白檀木簪的月白裙的女子,初看像是一朵白色的木兰花。 其长发並未高綰,只松松用素白檀木簪在颈后挽了个慵懒的髻,余下青丝如墨色流泉般倾泻到腰际。簪头並无雕饰,唯嵌著一粒细小、却莹然生辉的淡水玉。 那点温润的玉色冷光,恰恰映亮了她垂眸之时,睫羽落下的一小片淡影。 “你这修的香火小庙,倒有一番净房的风格。” 三花的声音乍听是清凌凌的,但细听便知寒意並不刺骨,玉质的温润底蕴会缓缓透出来,有让人心神微静的寧和—— 就像是初雪落在温玉上。 祝彧心生疑惑:她怎么知道我原来是修茅房的? 还是说她並不知道,是我修建的风格太明显了… 缄默片刻,祝彧索性不再纠结,转守为攻:“小妖——你有名字吗?” 三花眸光微漾,明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游移,顿了一顿,旋即打趣道:“我们小妖,风过即识,影重便知——” “哪需要什么名字。” “那你是怎么习得人间言语的?”祝彧眼底闪过兴味。 “习人间言语也算是我们小妖的常课了,不然日后怎么游歷人间(蹭吃蹭喝)呢?” 说此话时,三花眸色不经意间转亮,宛若碧潭忽映入了將曙的天光。 “那我以后——” 就在这时,破风之声忽至,其间杂有金铁交鸣—— 三花身为小妖自然反应够快,一瞬息便化作小猫跑的没影了,只撂下祝彧一个人愣在原地: 你们一群人能不能到別处打,跑来我小庙这里做甚… 葛沟槽边打边回头观望,“他们人也不多了,我们去山顶那间小庙关上门守一会,休整几息。” 赶到时,葛沟槽身边已经只剩下三五人,塑水宗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还剩下七八人。 “帮主,小庙的门撑不了多久了!” 值此时,香火小庙的门已被塑水宗的人破开,儼然已经是瓮中捉鱉的局面。 塑水宗宗主手执一擎荷盖,狂妄地打量著混元帮眾人:“兄弟们,送他们最后一程!” 须臾间,塑水宗和混元帮又在香火小庙內打作一团。 “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 祝彧的心態已经彻底崩溃,但是面对这么多人又无能为力,此时虽是晴空万里,但祝彧的心头已经颳起了瓢泼大雨。 “无妄之灾啊……” 香火小庙內 塑水宗宗主將一擎残荷用力“锤”向葛沟槽,不料葛沟槽反倒一步跨出,掀开一角下裳,露出了半面绿罗裙。 在这生死关头,葛沟槽竟凭藉半面罗裙挡住了这一击! “妇人!妇人才穿罗裙!” 塑水宗宗主见一击失效,破口大骂,哪里不知道葛沟槽的这半面罗裙是一件难得的仙宝。 正此间,异变突生! 葛沟槽的半面罗裙、塑水宗宗主的一擎残荷竟同时不可控的向一点匯聚,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 合二为一! 且说这荷叶罗裙一色裁! 这一擎残荷竟和罗裙本为一体,不知为何被分为了两物。 残荷与罗裙灵光交匯、归一之际,顿时向周遭爆发出巨大衝击,將整个香火小庙连带塑水宗和混元帮眾人都掀飞出去! “这下彻底完了。”在一旁观望的祝彧的心已经有点死了。 整个香火小庙被夷为平地,但不知为何葛沟槽和塑水宗宗主仿佛得到了“特別保护”並没有受创。 塑水宗宗主知道先下手为强,取出佩剑,三两步迈出,一剑刺向葛沟槽—— 葛沟槽並没有如愿倒下,他並没有死! 葛沟槽抵挡住了那剑!他(掏)出了一把名刀司命! …… 不,是鬼刀,三代鬼彻! 人的皮,树的影。 鬼的眼,刀的柄! 刀鞘发出一声艰涩的、仿佛骨骼摩擦的鸣响,三代鬼彻漆黑的刀身被缓缓拔出三寸。 剎那间,一股绝非人间应有的阴寒骤然迸发! 那不是冰雪的寒冷,而是仿佛直接来自九幽深处的、能凝固魂魄的森然。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寒气如活物般从刀身缠绕升腾,所过之处凭空凝结出一层惨白的薄霜。 鬼彻净亮的刀身映著葛沟槽的眼睛—— 鬼刀一开! 不曾想还没走出一步,葛沟槽直接倒飞而出。 …… “哈哈哈,差点就被你嚇住了!” 塑水宗宗主仰著头,脖颈的线条紧绷,嘴角裂开的弧度近乎狰狞,眼中燃烧著两簇毫不掩饰的、快意又猖狂的火焰,狂妄地嘲讽道: “依我之见——” “这塑水宗狂徒才是真神啊!” “葛沟槽,你可敢站起来接我一巴掌?!” 葛沟槽没有回应,不过其实也很简单,如果此时葛沟槽敢站起来接这一巴掌那便是晕了,如果葛沟槽不敢站起来接这一巴掌那便是死了,至少在书中是这样。 塑水宗宗主已经状若癲狂,他的笑声在山顶横衝直撞,震得周遭断垣残壁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全然没发觉祝彧已经狗在了身后,手中已经挥起棒槌,带著破风声挥下。 “咚”一声沉钝的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木锤砸开,塑水宗宗主整个人身体猛地一僵,连叫都没叫出声,便直挺挺向前扑倒。 “现在该轮到我笑了!” 祝彧不放心又检查了一下,发现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姑且也算是帮他的香火小庙报了血仇。 “这俩货连仙根都没有,怎么做到这么自信的!” 祝彧看著周遭的一切,儘管快意但还是生出了一丝哀戚: 上次建造香火小庙有地灵的帮助,这次重建恐怕需要不少时日。 而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於祝彧来说都是无妄之灾。 祝彧捡起了葛沟槽的佩刀纳为己有,並没有管地上一行人的尸体,因为他知道地灵自会处理。 就在祝彧亟待离开之际,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新荷叶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是独属於仙宝的光芒! 第6章 梦蝶可抵云墓! 这是独属於仙宝的光芒! 祝彧愣愣地看著,一股滚烫的狂喜如熔岩般在心口炸开,瞬间衝上颅顶,漫向四肢百骸! 祝彧双膝直接跪了下去,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胸膛里仿佛要振翅欲冲向云霄,每一次心跳都化作沉重的、欢腾的鼓点—— “lets go!!!” 原来这孤烟城地处整个洪荒域东部边缘,人口构成比较杂乱,人间言语也比较丰富,祝彧在和一眾人打交道时也学了一些其他语言,偶尔冒出来一两句外语也属实合理。 尤其兴奋状態下冒出来句更是再合理不过了。 祝彧此时状若癲狂,觉得喊的不够过癮又再喊一遍: “lets go!!!” 祝彧哪顾得上形象,跪爬著向完整的荷叶仙宝行去—— 不曾想仙宝悬在半空,忽地一颤,表面光华如潮水般褪去,转而从核心处渗出一层温润的湿意。隨即,它无声地散作千丝万缕的银亮雨线,淅淅沥沥,垂落而下。 每一滴雨珠都映著一抹微光,万千雨珠便连成一片朦朧的光幕—— 光幕之中,烛火在微风中不断摇曳,將室內本就稀疏的光影扯的支离破碎。 老者躺在朴实无华的木榻之上,银髮如覆霜的秋草般散在枕上,每一根都映著生命的枯槁。他的面容宛如一张被岁月风乾了的古纸,褶皱而又粗糙。 唯有那双眼睛沉淀著经过漫长时光淘洗过后的、近乎透明的澄澈—— 老者缓缓侧过脑袋,目光落在弟子脸上,眼神似有千言万语熬住成的不甘。他嘴唇微动,努力发声,但声音仍轻得如同尘埃飘落—— “梦蝶……梦蝶可抵云墓!” 值此际,光幕消散,天地又归於一片寧静。 祝彧呆呆地看著,眼中流露出无限的迷惘: “等下,我的荷叶仙宝呢……?” “老子知道这些有啥用啊,我的荷叶仙宝呢?!” 当然也不怪祝域不顾形象,毕竟仙宝没了还平白无故晴日里淋了个透彻,这事情放谁身上想必心情都不会太好。 祝彧原本以为自己的仙途已经坦坦荡荡一片光明,没曾想几息过后就转变成狼狈回家,准备换洗衣物。 不过好歹还是捡了个不错的仙宝,三代鬼彻沉甸甸的握在手中,让祝彧觉得仙途也算有不小的盼头。 当然了,不小的盼头也不过是祝彧刚经歷完“小低谷”后的自谦之词,自命不凡如祝彧,怎么可能觉得只有不小的盼头—— 说个数,筑成仙窍后三十年仙窍满盈、位列仙班! 筑成仙窍后三十年就飞升成为神明,这种天赋还不是寻常天尊,而是恐有正神(仙尊)之姿啊! 心里盘算著,再加上极好的天气,很快祝彧便一扫阴霾重新振作起来。 …… 天色是一整块无瑕的琉璃蓝,阳光软软地铺下来,像融化的蜜,將屋瓦、青石板与行人的衣袂都镀上一层温润的淡金色。 祝彧从客栈里换完衣物便直奔铁匠铺,他要把自己手中的鬼刀改一改—— 自己是未来的神明大人,怎么可能用这种风格诡譎的鬼刀呢,怎么都得改的中式仙气一些。 且说这孤烟城铁匠铺的匠人曾经也是位小仙,筑成仙窍后不久自觉无缘飞升,索性直接解甲归田,来到孤烟城颐养。 因为仙匠筑成过仙窍,所以其工匠水平远超凡人,已经拥有能將普通仙宝打回炉重炼的能力。 当然如果只是修缮仙宝外观和灵气化显的效果,难度上则更是简单几分。 祝彧想修缮的地方有些多,比起仙刀自己更倾向於使用仙剑,得知须要祭炼的时间可能会有一点长,祝彧向仙匠诉说了自己的要求后便匆匆离开,向巡察司跋涉而去—— 他想要藉助自己的小仙身份,在孤烟城谋个正经差事,这样也能更合理的出面解决事端,吸收香火愿力。 如果说一年前祝彧的仙根只是尚在璞中,在“诱骗”完一批又一批孩童给自己献上香火钱后,如今的仙窍已是初具雏形,这让祝彧拥有了正面处理诡异事端的能力。 此外,这祝彧好似有那么亿点点文学上的天赋,不仅识字进度飞快,灵感来了甚至还能吟那么一两句。 如今处理案牘公文更是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加入巡察司,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巡察司坐落於孤烟城中心,格局方正森严,如一尊玄铁巨印沉沉压在整座城池最沸热的心跳上。 其外观並不雕樑画栋,而是由大块粗糲的玄青色城砖垒成,墙高两丈有余,墙面几乎无窗,唯有正中一道黑铁包裹的沉厚木门,望之凛然。 门檐悬著一面暗金色的灵纹牌匾,上书“巡察司”三字,笔画转折处隱有流光转动,似有仙力加持。 祝彧推门进去,运气很好,今天便是那巡察司“老五”执役。 祝彧是小仙,拥有一定仙力,目標自是望著监管全城去的,而不只是监管一个区区城东——他也知晓,拥有仙根的小仙会在特殊机构中有特別的待遇。 “老五啊,我想明白了,我准备加入巡察司谋个正经差事,我以前真不是个东西,每天只知道诱骗孩童,身怀仙根却不愿意承担更大的责任,如今我想要成为巡察司的执事。” 祝彧预期中的反应並没有出现——老五目光呆滯的望著眼前的少年,沉默良久方才道: “小伙子,我们好像並不认识吧…” 祝彧闻言,眉峰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目光也隨之凝滯了片刻,只觉得此场景实在有些蹊蹺—— “噢噢,我想起来了,我们好像见过一面是吧…” 祝彧眸色反而深了几许,眉头轻顰,呈一种沉浸於谜题中的、带著疏离感的专注,因为他知道—— 自己和老五早已见过不止一面,老五也常常劝自己加入巡察司以减少其巡查压力。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因为身怀仙根的缘故,还是很轻易地加入了巡察司成为了其中的执事,拥有巡查全城的权利。 当然报酬方面自然不可能凌驾於一眾人之上,仍然是较低的水准,权力上也不能调动其余城区的人员—— 说白了就是一个可以正规渠道解决事端的高级牛马。 但是无论怎样,自己在信息获取方面也比以往快了许多,报酬这种事情对於小仙来说根本无需在意,常年的奔波卖命早已经赚的盆满钵满—— 香火愿力才是小仙们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祝彧刚走出巡察司大门,迎面便跑来一位大娘——“祝小仙人,我刚才看你进去一直等你到现在…” “那城东的张家大爷,患离魂之症了!” 第7章 怪盗基德 这离魂之症也便是记忆有闕。 祝彧听闻並不觉得意外,仿佛有人失忆才是正常的,要是没点奇异之事发生,那种境地才是真正的奇怪。 联想起老五失忆的场景,祝彧只觉得事情並不是特別严重,因为记忆只是被剥夺了部分—— 比如老五还记得有过一面之缘,比如老五仍记得自己是巡察司的巡查使,知道如何处理事宜。 且说这祝彧是真正意义的狗,並不是对他的全盘否定亦或是刻意讽刺,而是一个客观评述的中性词。主要表述其能力、行为举止的选择、心计谋算有別於常人。 一如祝彧行事,时而高调滑稽,时而胆小怕事,在某些事情上又极其执著,尤其是心计过人,一点点的细节便能推断出诸多线索。 正如狗对於吃食永远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最后算著別人吃剩下的,在某些方面极其精明。 “那我们去看看吧。”祝彧也不磨蹭,直接应了下来。 张家大爷平日里一个人居住,人缘极好,和邻里之间都处的很开,因而失忆之后一下子便在邻里传开了。 孤烟城东的邻里都很关心张大爷的近况。 张大爷的家座落於城东一道小巷的尽头、高墙的拐角处,那里已经是街坊的边缘。 他的屋子是两三间联在一起的旧屋,墙是结实的青砖,瓦是厚重的黑瓦,虽然有些年头但是看得出修葺得精心,没有半点颓败之相。 门前几十平米的地,泥土被翻的又松又软,垄是垄,沟是沟,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齐整。几畦青菜油绿肥嫩,挨挨挤挤,地边用碎砖围了个小圈,种著几丛紫苏和薄荷。 祝彧边走边看,不难分析出张大爷是一个精心於生活琐事的人,换句话说,也可能是热爱生活? 祝彧如是分析著,发现张大爷並不在自己家,不禁扶额苦笑:“这失忆的张大爷跑哪去了?” 一旁的大娘也不知晓,只得和祝彧边走边问,终於在隔壁巷子的一户人家看到了张大爷—— 老人就坐在檐下的小竹椅上,白髮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温润祥和,像被午后的阳光晒透了的木头。 此时张大爷手里拿著一个旧陶壶,正慢悠悠地给脚边一盆叶子肥厚的石斛浇水。 所以是自己家的花草浇完水了,去给別人家花草浇水么… 张大爷还真是——古道热肠啊… 不过看到了张大爷本人,祝彧心中已定,更加坚信了此前得出的结论——此事件並没有很严重。 因为至少张大爷还有自理能力,没有发疯,顶多只是不认得街坊邻居瞎串门而已。 “应该还有其他类似事件吧,不然你也不会急著赶来通稟。”祝彧看向一旁的大娘。 “是听说了一两起,不过除了张大爷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听到这,祝彧已经判断出此大娘对张大爷可能另有其他情愫,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安慰道: “目前看下来张大爷他没什么事,放心吧,情可以再慢慢调嘛…” 道別大娘,祝彧已经来到下一处失忆之人的居所。 依旧是巷子走到深处,两扇不起眼的黑漆铜环大门便是入口。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旧匾,“柳宅”二字是褪色的金漆,不张扬却透著年深日久的稳重。 “哟,倒是个大户人家。”祝彧这些年也算是见识得多了,再进大户人家也不会有拘束之感。 一旁引路的丫鬟將祝彧引向前庭——前庭十分开阔,以青石板铺地,左右方各有抄手游廊,朱漆斑驳,却结实干净,连通著东西厢房与正厅。 祝彧此时已能看见柳老爷正在正厅里著急踱步,心里惊喜万分—— 情况越紧急,需求越紧迫,就更容易掏香火钱嘛。 “不急老爷,万事有我!”祝彧已经腆著脸走上去。 柳老爷看到祝彧,仿佛一瞬间抓到了救命稻草,便一个劲的大吐苦水: “我家二公子天生聪慧,作文作诗信手拈来,我们也努力將他向大文豪方向培养,不曾想近些日子却发现其记忆有闕,曾经念的那些文章、策论都记不清了…” “听说此种现象甚至有传染之势,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还望祝小仙人务必查出並解决病症源头,我柳家身为城东大户,自不会亏待了你!” 祝彧听完又多了解了一些二公子的近况,发现其尚能识字识人,和此前的几位情况大差不差。 了解清楚情况以后,祝彧耐著性子和柳家老爷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柳宅—— 祝彧准备去巡察司查阅一些相关卷宗,如果卷宗繁多今天可以就在巡察司住下。 当祝彧赶至巡察司,已是酉时。 而巡察司属於祝彧的案桌上又多了几份新送来的“失忆”案录,墨跡未乾。 祝彧先抽调来记忆有闕之人的过往卷宗,隨后將目光聚向了巡察司的案牘库。 巡察司有关异闻怪谈的卷宗犹如雾海千峰,是几千年甚至万年来孤烟城玄奇诡案的累积。 不过这祝彧自恃文学天赋高,用他的话说,自己恐有文圣之姿,所以一晚上拿下这些卷宗根本不成问题。 烛火在无风的室內笔直地燃烧,火苗却泛著一层幽蓝的、不属於凡火的光晕。 “没想到这些卷宗好像还有点难读嘞…” 祝彧揉了揉眉心,那里早已冰凉一片。若干个时辰前点燃的“凝神烛”已烧至中段。 “终於找到了,关於盗取记忆的异兽…” “还好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卷宗上果然有关於此类异兽的消息。” 祝彧满怀期待,心中所念俱在后续文字,便循著卷册的脉络继续阅览下去—— 本相/真形——未解,內在秉性——未解,行为规律——未解—— 祝彧满脸的鄙夷,但还是耐著性子继续研阅下去,情不自禁念叨著:“不不,还请有解!有解!” 心怀希冀,將那未竟的捲轴,徐徐再展—— 生存方式——未解,別称异號——怪盗基德。 “斯文扫地!”祝彧阅览了四个时辰,差点一口逆血喷出,愤怒的目眥欲裂: “记载如此荒疏,非愚即妄!恐是乡野之人所录!” “还有你个怪盗基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8章 画面 祝彧胸膛急促地起伏著,指节捏得青白,仿佛下一瞬便要裂石分金。 然而怒火烧到极处,却並未迸溅出去,反而像被无形的屏障缓缓压回,似在將滚烫的情绪强咽回去。 此时祝彧心中除了怒火,还觉得古怪: 怪盗基德来无影去无踪,就连被盗取记忆之人也並没有其余异状,仿佛是凭空被盗取了一般,怎会如此蹊蹺。 所以此奇诡异兽要么能够长距离盗取吸食凡人记忆,要么就是真正意义的“来无影去无踪”。 事到如今,祝彧心中已定,几千年都尚未捕获行踪的怪盗基德也不是自己努力个一两日就能解决的。 没错,是时候找个机会烂尾了,何必耗在一桩案子上。 祝彧一方面已经开始著手如何撂摊子,一方面又继续思忖如何逮捕怪盗基德。 冷静片刻后,祝彧坐下来继续阅览关於千年来孤烟城周围出现过奇珍异兽的卷宗,想要看看有哪些是尚未明確其能力,但又有相关外形、行为规律记述的异兽。 而至於怪盗基德未被收录於卷宗之內的情况,祝彧本能的忽视了,此桩案件最多最多再耽搁2日。 此种情形,必须大胆假设。 最终祝彧將目光投向一个魈形生物、一只奇怪的狸猫和瓷骨貘身上,描述如下: 魈形生物:毛髮蜷曲,长而浓密,双臂细长,於百年前被一烟户在城东稻田里由聚魂灯照出,相关能力未解。 奇怪的狸猫:蓝色圆球鼻、会言人语、能直立行走的狸猫,身体顏色为褐色,头上有两只小鹿角,百年前一编户於夜晚雪地里发现,相关能力未解。 瓷骨貘:朔月出现,骨骼如同细瓷般透光可见,於千年前被一坊眾在城东桃树林里由聚魂灯照出,相关能力未解。 且说这聚魂灯可探照出一切无影无形之生物的轮廓形態,只需以十年槐木为盏,柏籽油混牛粪为脂,蓍草茎为芯,再研入少许铜锈屑作引即可配置。 一般用作入山的常备手段,以映照无影无形之生物。 祝彧第一眼便觉瓷骨貘有重大嫌疑,此类生物能力诡譎经常与梦境相关,瓷骨貘能盗取记忆亦非难事。 此时祝彧眼眶通红,头痛难忍,但还是强忍不適將目光投向了最新呈来的有关“离魂之症”的案录上。 祝彧將记忆有闕之人的庭户位置一一標註在孤烟城地图上,相邻两户两两连接,竟画出了一条极其曲折的线—— 怪盗基德大概率不是远距离盗取记忆,否则应该是以散点形式分布在城东各个角落,既然能划出曲折的线条说明是有行径路线存在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同时怪盗基德又能在楼宇、宅院间穿梭,祝彧望向那奇诡的魈形生物画像—— “就是你,捲毛狒狒,你就是怪盗基德!” 得出结论后,祝彧直接掷卷於案,开始吹灯解衣,原地就枕遁入梦乡,图个眼前清净。 “不管了,(稽)考完了不想了。” 醒来已是午时。 “真特么舒服啊!”祝彧缓缓睁眼,只觉目明神清。 祝彧坐起身,深深一息,清冽之气直贯胸臆,悠哉悠哉道:“不著急,坐等晚上,聚魂灯巡察司就有。” “现在可以研阅一些华章文集,欣赏一下洪荒才子的翰墨余韵…” 茶沸数巡,几个时辰悄然而逝。 …… 暮色像一砚缓缓研开的宿墨,將天际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祝彧借来聚魂灯,又顺带走几卷文人先贤所著的文集,倘若等不到自然不可能白白干坐著。 前去城东稻田的路上,祝彧已经做好打算,今天若是没等到就不再忙活此案,直接开摆。 祝彧向周遭农户告知身份及来意后,找了快靠近稻田的地坐下,背靠一堵土墙,聚魂灯置於身侧,拿起文集研阅起来—— 守株待兔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刚坐下不久,一声沉沉的、仿佛从很远的地底泛上来的闷响、熨过了鳞次櫛比的屋瓦,滚进祝彧的耳廓。 是暮鼓。 那声音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浑厚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暮鼓的敲响象徵著夜色正式的降临。 稻禾的轮廓渐渐沉入墨一般的黑暗,只剩风过时沙沙的潮响。 夜色浓稠如砚中宿墨,万籟消沉。 祝彧倏然回过神,方觉聚魂灯的光晕不知何时已凝成了这无边墨色里唯一柔软的茧。 方此瞬息—— 聚魂灯的灯焰骤然一缩,继而猛地向上一窜! 原本暖融融的橘黄色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抓住,淬炼,从焰心迸发出一缕锐利的紫。 聚魂灯的紫起初细如髮丝,隨即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般迅速晕染、侵蚀直到吞併了整个焰团。 最终,光芒凝固成一种沉静而幽邃的紫罗兰色。 “我真是个天才…当然了运气也很好!” 祝彧的视野中悄然出现了一只约莫半人高、佝僂但是精悍,同时长著一身雪白色捲曲毛髮的怪物—— 怪盗基德! 基德好像刚进食完毕,一副跑不快的模样,眼见祝彧朝自己袭来,本能的將什么吐在手心里向祝彧投掷过去。 因为手提聚魂灯,祝彧爆发全力扭动身躯,堪堪躲过一击。 基德则不慌不忙,继续投掷—— 这次看的很清楚,是一团发著萤光的粘稠物! 有了前一次教训,祝彧这次有所防备直接灵活地躲过,然而就当祝彧以为距离缩近,掌控局面之时—— 捲毛狒狒竟当著祝彧的面直接跳进稻田,踩著庄稼开始逃窜。 祝彧迟疑了一瞬,毕竟这稻田不归自己所有,不能隨意糟蹋—— 就在这迟疑的一瞬,紧接著袭来的萤光粘稠物击中了祝彧身躯! 但是反直觉的是,异物击中人体並没有造成衝击伤害,反而直泼泼溅入祝彧胸腔,触体生凉,形骸俱透! 祝彧的心臟紧紧一缩,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 祝彧的眼前,忽得漾开一抹昏黄的画面,其上光景,模糊如隔世前尘—— 中年人的胸膛,那点最后的起伏,像退潮般平復下去… 我看著那点生气从他脸上褪走,快得像抓不住。 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手颤抖著去碰他的脸,还是温的,可我知道这点温度很快就要消散了。 我三十岁的儿啊—— 我六十来岁的老骨头还立在这儿,你怎么就先陪你娘去了呢? 他眼皮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抱他时的身影,碎在里面。 那痛隨后才到,原来人真能听见心裂开的声音,像老屋的房梁,闷闷地、慢吞吞地,从正中蛀空了… “这是张老伯的记忆——” 祝彧张著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只听见喉咙“嗬……嗬……”的声音。 “那基德——” “盗的是…人…痛苦的记忆!” 第9章 暖翠生息 祝彧瘫倒在地上,喘著粗气—— 他看见了许多,有些是无关紧要的记忆——可能是被连带撕扯下来的,绝大部分都是钻心的疼痛: 丧子之痛、背叛之痛、分离之痛… 也难怪张大爷总是寄情於花草与生活琐事,一切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从丧妻丧子之痛中剥离出来。 想到这儿,祝彧只觉得意识越发昏沉——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索性以臂掩首,沉沉睡去。 清晨还不待晨钟敲响,祝彧便已经醒来,爬起身准备向巡察司赶去—— 怪盗基德的属性已有定义——祥瑞之兽。 祝彧还顺道去了柳宅,见柳宅丫鬟起得早便唤来告知其离魂之症不会传染、並无大碍,同时柳老爷的委託自己不接了—— 祝彧一个字也不想多解释,只是冷冷地道不接了。 只因此刻心神所系,唯有解决怪盗定义之事后,解衣躺下,再做一场好梦以冲刷昨夜的所有记忆—— 哪怕不能冲刷,简单覆盖一下即可,让此事翻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大约过了三四个时辰—— 祝彧醒来时,先听见了雨声:一片匀净的簌簌声,而迷濛的雨色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细纱。 向窗边缓缓走去,只见—— 窗外天色是柔软的昏暝,景物在雨幕里失了焦,只剩下湿润的、半透明的轮廓。 但却並无伤感之意,反而因为这层自然的隔阂,心中生出一种安心的疏离—— 世界退到了窗纱的另一侧,而祝彧在巡察司的內屋里感受到了完整的、只属於自己的寧静。 同时也因为这短暂睡眠的隔阂,让他意识到昨夜所经歷的一切不过是別人的经歷,终究不是自己的。 回到案边,因为天光较为黯淡,祝彧点燃了一旁的凝神烛,在伏案上撑开一弧清寂的光。 其心中已有了盘算,如今刚刚缓过神,自是没有閒情逸致去欣赏才子佳人留下的锦绣墨韵,圣典经誥更是没兴趣——他打算找一部普通经捲来读。 徐徐坐下,手指拂过一轴经卷的边缘——那触感乾燥而確定,不多久便將方才濡湿的思绪悄然隔开。 祝彧读的这部经卷名为《浮香世绘》—— 主要记载此方世界——九天四域相关的內容,作於千年以前,因其作者也未能在有生之年週游完九天四域,所以记载的与九天四域相关的內容並不全面。 经卷中提及洪荒域所对应的天即为洪荒天,与诸天一样,大部分时间並无不同——日月星辰蓝天白云。 不过一年中会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天空会变成血红色,以沉鬱的猩红作为基底,仿佛乾涸的血液与铁锈混合。 而天幕上则遍布粗糲的、如同熔岩脉络或巨人掌纹的暗金色纹路,缓缓明灭流动,纹路时而会炽亮如熔金—— 洪荒之人形象的將洪荒天称谓为——猩金战穹。 且说这洪荒域民风淳朴,黎庶普遍性格直爽,洪荒域仙人对力量、生存、掠夺有普遍的渴望。 然而无人知晓是洪荒天的水土孕育了此方性格的百姓,还是此方百姓的性格影响了洪荒域的天空。 当然作为一直成长在洪荒域的祝彧来讲,以上皆为废话。 祝彧紧接著往后看—— 除猩金战穹之外,洪荒天的异象还有一种——彼岸浮生。 这也意味著,洪荒天是九天中唯一一方天空拥有两种天地异象的存在。 此种天地异象较为罕见,並无特殊寓意,如果说猩金战穹象徵著极致的壮观,那么彼岸浮生则象徵著极致的唯美。 “十几年来我竟然从未见过此种天地异象。” 祝彧感嘆一声,又注意到洪荒域香火愿力顏色是血色或暗金色,並且九天的香火愿力顏色各不相同。 因洪荒往往被九天四域之人认作混沌、兽性、自然的源头,此方水土也往往能够激发人的血性、欲望、意志力—— 故香火愿力呈血色或暗金色,完全在情理之中。 指腹摩挲过捲轴边缘,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目光旋即顺著这寂静,沉入展开的下一卷墨字。 九天四域,中州独占三天,北冥、瀟湘、洪荒各一天,剩余三天並不为普通百姓所知,所以连著者也不知晓。 笔墨接下来记述的是九天里中州的一天—— 神农天,农耕富饶之天。 一年中神农天会有两月的时间,天空会化作暖金翠色,因此世人给神农天的天幕取了个极其美丽的名字—— 暖翠生息。 天幕以温和的暖金色为基调,如同秋日丰收时节的阳光,给人丰饶、安寧之感。 暖金色中,均匀晕染著生机勃勃的新绿与鹅黄的柔光,如同大地的呼吸。云朵蓬鬆如棉絮,边缘透著健康的粉白色泽。 届时日光柔和如蜂蜜,雨前云层会泛起肥沃土壤般的赭石色,雨后常有饱满的双彩虹(丰饶之桥)横跨天际。 將著者亲身所歷的描述整理为一句通俗易懂的话—— 那便是美哭了。 在九天四域百姓的印象之中,神农天便是生机、滋养、循环、安康的象徵,天地间无不散发著令人心安的、生命的气息。 神农天的黎民百姓也以好性格闻名九天四域——谦和、和善、阳光,或许这便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神农天的五穀、医药、水利与民生造福著九天四域所有人,民风崇尚技艺与造福民生的存在—— 太平盛世下中州神农天诞生的神明,除了身怀仙根战力无双这最基本的条件,往往在医药、水利、五行、阴阳等方面拥有著极高造诣,受黎民百姓的拥躉。 此方水土又有著独特的加成,生產、培育、回復、治疗、循环等手段將会加快,来自农耕族群的香火愿力会更多。 其香火愿力顏色也不同於洪荒域的血色、暗金色,而是温和厚重的土黄色。 且说这说书人的血脉有点觉醒了,写著写著忍不住了,所以提前把神农天放在前面来讲,不过祝彧看完並无明显反应—— 或许他也有著自己本心嚮往的一方天空,只是尚未看到。 祝彧的目光从一列关於“丰饶之桥”的古奥描述上抬起,窗外,那层薄雨依旧织著银灰色的纱幕,未曾有片刻的疏懒。 祝彧见雨未有停下的意思,想起了什么,將目光投向了角落的那柄油纸伞—— 伞面浮著手绘的淡墨云纹,竹骨中沉睡著山雾的呼吸。 祝彧不曾耽搁,换好衣物撑起伞,走出巡察司的大门。 他步入雨中,像一滴墨,从容地晕入一幅未乾的、无尽的水色长卷。 第10章 硃砂映雪 仙匠铺不临主街,反而独踞於一条幽巷的尽头。 墙面是深色的沉水木,纹理间沁著常年香火熏燎出的、温润的暗金色泽。 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著—— 祝彧放下油纸伞,掀开仙匠铺的帘子,步入其中。 “铸灵台”中没有寻常铁匠铺的烟燎火气,反有一股沉凝的、类似古庙的微凉。 炉內並无明火,只有一团温驯而蕴著磅礴生机的金红色光晕在缓缓流转,那是萃取、精炼过的香火愿力。 当看到祝彧进来的一瞬,掌火的匠师便反应了过来,处理完手头那道工序便停下。 匠师並非彪形大汉,而是一个身著灰色短褂、双臂赤裸的中年男人—— 因为筑成仙窍的缘故,小仙可以將自己的外貌定於自身的任意年岁。 九天四域一把年纪,却仍將外表定於青年模样的绝不在少数—— 毕竟外表的年轻,有“年轻人”的优势;形表的年迈,也有“年长者”的好处。 当然,祝彧从未想过將自己的外表,定成垂垂老矣一副要入土模样的老者的想法。 祝彧从匠人的手中接过一把仙剑。 此剑名为“硃砂映雪”,剑鞘乃羊脂白玉琢成,却自內而外透著缕缕緋红霞光,似雪地渗血、白梅绽红。 剑鞘嵌有七枚涅槃珊瑚珠,排列如星斗,赤焰欲滴,在莹白底色上熠熠生辉。 剑柄同样雪白如玉,缠绕冰蚕丝处精心编入赤金细线,形成霜雪覆红梅的暗纹,柄尾镶嵌一枚血红色的琉璃灵珠,如凝固的火焰在雪中燃烧。 冲这外观,只能说不愧是祝彧预付厚款应得到的结果。然而心细如祝彧,怎会不联想起此仙匠的来歷—— 八成是中州人士欲来洪荒证道失败的存在。 只因此仙匠专业造诣出眾,更重要的是极具美学天赋,只有中州那几天的审美偏向於此种。 仙匠摸摸鼻子,似是要道出什么难以出口的事实: “原先鬼刀的威能当属仙宝良品,照你的要求首先確保剑的外观之仙灵,所以锤炼过程中有近三成威能不可避免地逝去了。” 祝彧听闻却没有丝毫不开心,只是连忙道:“这再正常不过了。” 只能说这就是祝彧,世人皆求威能之盛,他却偏重外相之华。 祝彧在期待中拔开仙剑,剑身出鞘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是漾开一圈暖玉色的緋色光晕,隨即清冽如冰川的银白刀身缓缓显露。 剑体是寒雾质地,似与洪荒域之人追求的爆烈炫目格格不入——细看不难发现寒雾之中游走著细丝般的粉芒,似是流霞淌於极地冰川之中。 最奇的是挥舞之时,剑身催发出的寒气会凝成红蕊白瓣的梅花幻影,灵流过处,空中凭空留下霜痕与暖靄交织的淡淡轨跡。 “要了要了,余钱无需再循。” 祝彧的嘴角起初还试图往下压一压,以示作为仙人的矜持,却到底还是没能绷住,越咧越开,“咿咿咿”邪笑起来。 值此时,祝彧仙根旁的虚空之中,凭空“绽”出一点暗金,祝彧感应到了久违的香火愿力的祷念—— 来活了来活了,不知是旧客还是新宾? 祝彧此时已撑开油纸伞,亟待掀开帘子的一瞬,倏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回头望向仙匠: “师傅,刚刚余下不用找的那点钱能不能兑成香火钱?” “来点香火钱吧,以后有事我包上的…” … 雨丝绵长得没有尽头,从看不见的云端一直垂到地面,连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发光的虚线。 落在青石板上,听到的不是清脆的滴答声,而是细碎的、连绵的窸窣。 祝彧凭著香火愿力的感应前行,转过一弯湿亮的青石巷角,將身子悄然挪进了一处突出的屋檐下——原来,已有人在了。 是花宅的夫人,並一个小丫鬟。 因为都是生面孔,祝彧不禁心中暗喜,自己的名声传得越来越广了。 夫人倚著朱漆的廊柱,一身秋香色的衫子,在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而温润。 她並未看雨,好似有一种放空的恬淡,然而其眉间的那一抹极淡的蹙意,告诉了祝彧:她確有心事。 先是丫鬟开的口—— “祝公子,我…我家小姐最近有些不太一样。” 祝彧將目光瞧过去,可以看见丫鬟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眉头间蹙起两道极细的焦急,只听得她又道: “我家小姐像变了一个人,气质也从温润明媚变得愴楚沉鬱,我將这点发现和夫人提了一嘴,夫人也是这样觉得…” 祝彧已经乐得快绷不住了,这种事情他实在太在行了,多年抓耗子捉小三的经歷將他的思路—— 没错,是思路——锻炼到了一种极其夸张的境界。 祝彧其实有留意到,他们一行人相约的地点距离城西的花宅有一点距离。 这很明显说明夫人和丫鬟的此次出行秘密且小心,她们並不想打草惊蛇。 祝彧温和地道:“我想知道老爷那知晓此事吗?很多事情老爷那通过了可以提供很多方便。” 夫人开口:“提了,老爷他也挺上心的,这毕竟也是他的宝贝闺女。” 祝彧嘴角微露出笑意:“那夫人您有什么打算呢?” “我们准备演一出闹鬼事件,为祝公子您的到来提供便利,届时还望祝仙人能多留意一下月儿。” 正常的人听到这,恐怕已经接受了夫人的提议,但是祝彧这廝怎会不把事情想的面面俱到—— “到这儿还不行,这顶多只是拥有了进入宅院的合理性,倘若发现了什么想要持续试探花小姐,势必打草惊蛇。” 祝彧冷冷地说著,但是內心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能“正大光明”接触花小姐的理由—— 在进入宅院的时间里,他被花小姐所吸引,迷上了花小姐! 如果他还拥有一个好“身份”,比如是临城富家公子同时还拥有仙根的话,夫人和老爷那边也可以更合理地“出卖”这个花小姐… 届时將有更多的机会试探。 “除此之外,我需要一个能接触花小姐的合理性……” …… 祝彧喋喋不休地说著,自己也对接下来的造访充满了信心—— “万事放心,你们允了我吧!” 第11章 花棲月 几日之后,一则坊间传闻传来:城西的花宅,闹鬼了。 据传闻中所述,花宅一间久未有人居住的小屋每至三更总能听见断续的男子哼唱,调子是旧的《多远都要在一起》 “我能习惯远距离~” 祝彧愣愣地听著,“男子么,那確实有点诡异了。” 据说此事是守夜的婆子亲耳听到,虽然已经聋了不少年头,但下人里也有不少人看到夜晚绣床的帐縵竟然无风自动—— 反正错不了,肯定闹鬼了。 祝彧知道自己该动身了,只不过他先要去城南的九华阁买一件看起来贵气一点的衣裳,毕竟扮的是贵公子。 因为怕误了时辰,所以也没时间多挑,拣了件月白色云纹綾袍搭自己的硃砂映雪佩剑。 然后內搭雪灰色的素罗中衣,交领右衽,领缘与袖口织有同色云水暗纹,再顺手拿两件玉饰,心忖应该够应付了。 近了花宅,只看得一片连绵的青瓦屋顶宛如静凝的墨云,檐角飞起,划出极优雅的弧线。 门楣之上,是一方三尺余长的老银杏木匾。其上“花宅”二字,清雋挺秀,透著书捲风骨,匾额四周刻著梨云叠雪的图样,暗示宅院主人对梨花的喜爱。 在管事的热情迎接之下,祝彧很快意地走进了花宅的深处,顿觉景致豁然开朗—— 一条宽近两丈的內河几乎贯穿了整个府邸的后院,並非死水,只是流动缓慢无声无息,水面如一块平静的青白玉將两岸的亭台楼阁倒影得清晰无比。 祝彧遥遥地便看见花宅夫人向她女儿介绍自己,夫人身边那身著淡雅衣衫的可人儿就是今日的主人公—— 花棲月! 花棲月的美是需要很多眼才能看清楚的—— 没错,一眼不够,得两眼,两眼不够,得三眼…… 呃额嗯呃啊呃啊啊啊舒服了…… 花棲月的美在於一种无可挑剔的和谐,肤色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你甚至只需要望见那抹身影静立在廊下,便能发觉自己的心已不由自主的沉静下来—— 就像是一朵轻盈、纤柔的梨花。 她的眉是两痕远山初凝的黛色,眉宇间总是拢著极淡的、水汽般的静謐,眼眸尤其动人,瞳是清润的棕色,像浸在泉水里的暖玉,眼波流转间总含著一层水雾般的安静。 她身量適中,举止间有一种被诗书与规矩细细调养出来的舒缓,花棲月的美与静,本身便成为一种让人心怜又不敢褻瀆的氛围。 反正无需多言,就是好看的一批。 “好看的一批啊!”祝彧心想。 因为祝彧知道自己扮演怎样的角色,演戏演全套,直接用极其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凝向花棲月。 而花棲月发现后,其肩膀以一种极其克制、近乎僵硬的角度微微向內侧转了转,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 男凝…竟恐怖如斯! 当然不是说祝彧不帅,只是此事確实暗有门道,同时祝彧的相貌可以之后再述。 当祝彧快步靠近时,夫人介绍的更热情了,连声音都大了三分。 然花棲月的头埋的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安静的屏障,指尖仿佛无意识的掠过耳畔,將一缕並未散落的髮丝轻轻別到耳后—— 她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很是牴触。 祝彧不为所动,他心里清楚若想知道花棲月是否真的变了一个人,必须持续不断地接触—— 所以在最开始就得表现出对她的强烈好奇,为之后单独邀约相处作铺垫。 祝彧和夫人寒暄的过程中,也有意无意地瞥向花棲月——而花棲月似是接受了某种结果,索性不再掩饰,侧著头站著不动让他看。 过了片刻,引祝彧去小屋的下人来了,他方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且说这花宅毕竟不是花府,只是庭院大了亿些,所以小屋离得並不远。 祝彧推开门,只觉空气里有点极淡的、混合了老香料般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或许这就是旧时光的味道罢! 反正是睁著眼睛说瞎话,祝彧索性不再掩饰:此处有怨念,而且不仅是此处,很多地方都有怨念的痕跡!” “当然了,怨念並不深,毕竟这也是块风水宝地。” 祝彧赶忙补一句,怕给花宅的下人都嚇走了。 在下人略有心悸的目光中,祝彧食指与中指已並至一线—— 那近乎是一个不容置疑、近乎於威严的起手式,只见得其在虚空中凭空一指,指尖所向,空气骤然欲裂,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 是的,演戏当然演全套。 就这样装模作样装了一个时辰,终於亟待摸到花棲月的兰闈,这时丫鬟走过来替走了下人。 在丫鬟口中得知,花棲月的兰闈与部分庭院是新扩的,原本则是城西野草閒花之地。 此事从报备到审批下来花了不少时日,然花宅老爷有能,似是託了关係,所以提前就完工了。 祝彧没有多想,只是心忖混跡江湖总是要一些人情的,否则哪怕是仙人在某些事上也难办成。 祝彧和丫鬟在门前等了片刻,得到应允之后方才进入。 进门的瞬间,祝彧便感受到了奇怪,他非常的確定此间房与花宅所有房都不同—— 太潮湿了。 也不是风水的问题,更没有恶灵怨念作祟,就是太潮湿了。 此外虽然难以觉察,但细细摸索仍能发觉屋內有一丝妖气的存在—— 不过对於此方天地的人们而言,妖也是九天四域的一部分,只要不心怀恶念,九天四域的黎民百姓欢迎灵妖的到来。 到这里,祝彧对花棲月的怀疑已经非常大了,一个人的喜好能变,但气质一时半会是难以改变的,更遑论屋內还有妖气的存在。 祝彧率先將目光投向了屋內的布置—— 花棲月的兰闈比想像中要大,还自带了一个小庭院,庭院里梨花若雪,当然祝彧也没有忘记正事——持续的男凝。 如果进门的前几眼,没有看向花棲月而是盯著周遭环境,相当於提前暴露意图。 花棲月对於祝彧不假掩饰的注视也不觉得奇怪,轻轻道了几句示意祝彧可以自便。 得到应允后,祝彧方才安下心来。 多年抓小三的经歷,无论是捉女小三还是男小三,祝彧一般都会优先观察居室主人最常待的地方—— 比如伏案或是梳妆檯… 旋即祝彧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都有点潮湿同时梳妆檯前还残存一些泥土。 装模作样捉完鬼之后,临行前又瞥了花棲月一眼—— 只见得她有些慵懒地坐於庭院內,头顶的梨花簌簌而落。 花棲月手中擎持著一支美玉製成的釵,目光则灼灼地盯著庭院之外,流露出一抹期待——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花棲月就这样坐著,嵌在这小庭院的光影与寧静中,一动不动… 祝彧心中早有谋算,出门便抢先对著丫鬟道: “宅院中还有部分怨念的痕跡残留,只可惜本人道行微末,尚需要一些时间恢復仙力。” 说完还不忘回望一眼花棲月的闺房—— 祝彧已经燃尽了,甚至花棲月不在场都还在演。 丫鬟也是伶俐之人,捂嘴低笑起来,知道祝彧这既是演也是给自己送去暗示: “那祝公子要不留宿一宿,待明日再继续清除怨念?” “这…如此也好,正好本公子也不急这时间。” 祝彧装作一副思考又豁然同意的样子,好让兰闈之內的花棲月听到祝彧为了她又选择多待一日。 丫鬟道:“这样我向夫人通稟一声,给祝公子您收拾出一间房,还望公子不要挑剔。” 二人边说边走,开始远离兰闈,直至百步之远夫人方才跟了上来:“祝公子,怎么样?” “花小姐原先是个怎样的人,喜欢晒太阳吗?” 祝彧开口就是一句听著很奇怪的话,然夫人和丫鬟知晓其意有所指,一五一十回答道: “小姐她原先不爱出门,现在也是如此。” “但以前小姐总归还是爱笑的,现在从未这样了。” “所以…”丫鬟已经不忍继续说下去。 祝彧听闻却淡然一笑,帮她把话继续了下去—— “所以花小姐变得像一朵花一样,对吗?” 第12章 久佇庭中蝶 “所以花小姐变得像一朵花一样,对吗?” 夫人和丫鬟都流露出一抹诧异,瞳孔不经意间放大,似是听到了很奇怪的话。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丫鬟连忙摇头。 祝彧也没有继续下去,一来他还需手段验证自己的猜想,自己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尚不至於看出些门道就断定。 二来倘若自己继续说下去,面前的两人恐怕要有一人当即晕厥在地,他姑且觉得那人会是夫人。 而祝彧说那句奇怪的话,或多或少也是想凸显自己的价值,让二人觉得自己能够信赖。 一夜时间悄然即逝。 次日清晨,空气里一丝纤尘也无,乾净、透明,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滑到极远的地方。 阳光落在皮肤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浑身酥软的暖。 祝彧看到花棲月起了,顿时来了兴致,目光炯炯地望过去,即兴邀约起来: “花姑娘——” “花小姐起的好早。我们一起去抽根烟…去散个步咋样?” 其实祝彧这下是真不会说话了,懂的都懂。 用句通俗点的言语,你让他装逼让他做样子他信手拈来,真和女孩子接触起来就变成软蛋了。 花棲月想当做没听到,转身就急著离开,却不曾想倏忽间扭了脚踝,轻盈的平衡瞬间崩塌。 一声短促的、被咬碎的“啊”从唇间逸出,隨即整个人斜斜地倒了下去—— 祝彧在此时一个鱼跃而出,宛若蛟龙出海,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態出击护住了亟待跌倒的花棲月。 更准確的来说他垫在了花棲月下面。 祝彧没有一点犹豫,搀扶起花棲月就直接匍匐在地,捧起花棲月的脚踝就开始舔舐起来。 不对,看错了—— 揉搓起来。 如果说原来花棲月脚腕处传来的是一阵尖锐的、钻心的刺痛,在祝彧动用仙力的情况下,已经缓解了太多甚至是痊癒。 祝彧搀扶著花棲月站起身,或许是由於心理作用,花棲月仍然虚点著地,不敢踩实。 趁此良机,祝彧赶紧在一旁攛掇:“不用担心,休息个把时辰就能完全恢復了——” “酉时三刻我们一起去坊市转转吧,花小姐意下如何?” 且说这祝彧人精如狗,他定在酉时便是猜测花棲月可能不喜人间餐食,邀约成功的机会也能大些,届时则有良机方便其施展手段。 花棲月也似乎在攻势下妥协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祝彧挑的时间很不错,一来他也要时间准备相关手段,二来他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心理状態—— 除开铃儿这从小的玩伴,他压根没有和异性亲密接触的经歷。 然而祝彧也清楚,花棲月很可能已变了一个人,尤其是妖的可能性很大。 想要不打草惊蛇,避免她回去后在独处的时间內连夜跑路什么的,他需要有点进攻性。 他或许得扮演个登徒浪子般的角色,让花棲月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短期內註定离去的见色起意之人。 所以思路已经很明確了—— 如果手段成功,確定其变了一个人,须当场做出判断,问清楚其想要做什么,她欲对花棲月不利似乎无人能够阻止,能当面解决已是上策。 如果手段失败,又得从长计议,同时保证自己不被发现另有所图。这种情况需时刻保持人设,不能打草惊蛇,没准感化了她也说不准。 说白了,就是不知其目的,还怕她有所觉察在独处之时干个大的。 数个时辰的时光里,祝彧备了一支略带些锈蚀的银簪当做是特殊手段——金克木总是不假的。 酉时的阳光已褪去了午后那份微微的倦意,只是斜斜地铺过来,光线是浓浓的橘色,再晕开些妃色的霞。 初看其实已经足够动人,但美中不足的便是过多的云朵遮住了部分暖人的光。 等待的过程是极其煎熬的,期间祝彧饱受精神与道德上的折磨,唯有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或许有助於查明事情的真相—— 他所扮演的角色好色且不知礼节分寸,若是独处环境下收敛了起来,那才是咄咄怪事。 同时自己来到花府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夫人和丫鬟的疑虑,以便花府日后给自己奉上源源不断的香火钱。 权衡好利弊关係之后,祝彧的心方才坚定了些,不过祝彧也知道自己必须把握好一个度——不能过於冒昧了。 酉时三刻,祝彧见到了花小姐—— 花棲月身上总有些静謐的氛围,穿的多是素静的顏色,月白、浅碧,衣料软软地垂著。 这次花棲月著了一身耦荷色,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 去往坊市的过程中,祝彧不断地望向身边的那位可人儿,似是毫不掩饰对於花小姐的覬覦。 然祝彧却在有意无意观察,花棲月对待阳光的態度,她疑似对於阳光有些太过贪恋了… 华灯初上—— 坊市的人潮便如一条暖热的、缓缓流动的河,光影与笑语在其中浮沉荡漾。 祝彧便在这喧嚷里“得了意”,手臂看似无意地一揽,便將身侧那娇小的人儿半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花棲月整个人都僵了一僵,祝彧指尖传来的温度也能觉察出花小姐底下微微的颤,那颤是细密的、慌乱的。 祝彧心中正猛地道歉:冒昧冒昧,对不起对不起… 花棲月的眼中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迷茫,只能一个劲的往旁缩,却被看似隨意、实则难以挣脱的力道困著。 周遭是蒸腾的烟火气、糖画的甜腻、炸果子的油香,混成一副嘈杂的背景。 花棲月的身子不断颤抖著,仿佛灵魂都绷紧了些,在觉察到缩无可缩的境地之后,只能不断地低声嘟囔著: “祝…祝——” 感受到祝彧臂间传来的温度,花棲月终於还是无意识间惊叫了起来: “祝公子!!” 一声惊叫,並不高亢,却穿透了周遭的嘈杂,近处的几个行人倏地回头,目光如探针般扫来。 祝彧此时心中已经道了一万个歉,同时也知道做到这种地步,花棲月应该不会怀疑自己“另有所图”了。 花棲月似是处於高潮之后的片刻寧静之中,就连眼神也呆滯了几分,这会儿倒是再怎么被搂也不抗拒了。 此时祝彧心知自己不会再被怀疑了,没过多久也鬆开了手,心忖到了无人的环境就可以施展手段了。 回到花宅,夜色已如一方铺展无尽的玄色锦缎,沉沉地垂覆下来,笼住了整片天地。 那月亮本是光华泠泠,却被成片成片铅灰色的云不断推移—— 从清亮到朦朧,再从朦朧到只剩一片沉闷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祝彧已经提前做出过布置,让花宅的庭院儘量不要有人,只余下知晓相关细节几人便可。 行至庭院,祝彧心知时辰已至,便从袖中掏出准备已久的银簪,说要赠与花棲月给她戴上。 一般而言,亲手戴簪是逾越常规礼法的亲密动作,还有种男女双方正式確认关係的寓意。 而祝彧这看似逾越且更加荒唐的举动,其实是精打细算后的结果,因为祝彧经过一天的接触发现—— 这个花棲月好像很不会拒绝人。 当然礼法规矩这什么的,此前早已经被逾越完了。 果然如祝彧所料一般,花棲月的头更低了些,视线空空地落在身侧的溪水上,一副呆呆的怔怔的模样,好似默许了祝彧这荒唐的提议。 当祝彧温热的指尖掠过她额角的碎发时,她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像被蝴蝶惊扰的花。 目光下意识地往祝彧一瞥——仅仅一瞥,便迅速垂下,仿佛烫著了一般,隨即眉眼也流露出了几缕纠结。 然而此时祝彧正捣鼓著银簪,压根不会戴,当然他也没打算戴上去,只是轻道了一声“咦”—— 他想要吸引花棲月的注意,让她將目光投向银簪。 祝彧旋即收回手臂,缓缓从花棲月的眼前划过。 直到確认花棲月撇过头將目光凝向银簪之时,祝彧方才把银簪锈蚀的一面袒露给花棲月看—— 值此一瞬,花棲月仿佛是被冰冷的针刺中了指尖,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处挤出一声短暂的气音。 祝彧心中大定,这种见到锈蚀银簪的反应已经严重过激,她分明是一只花妖啊! 但祝彧心知这是大破绽,想要套出更多东西,旋即哂哂一笑,“这锈蚀的银簪自是配不上小姐,只是当下自己手头只拿得出这般的物件。” 在冷静片刻之后,祝彧知道此时问什么,花棲月大概率都会如实回答,故蹙起眉头缓缓道: “我见花小姐的忧愁总似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不知花小姐平常在想些什么呢?” 此时庭院正浸在墨青色的寂静里—— 忽然不知哪一丛梨花中浮现出一只游移的、宛若一抹月光般的蝴蝶,在空中闪过一星幽微的光泽。 祝彧静静地观望著那翩翩舞动的蝶影,耐心地等待著花棲月的回答。 花棲月似是敞开了心扉: “遗憾,担忧。” “遗憾自己不够美,担忧前路雾障千重。” 祝彧淡淡一笑,接著花棲月的话道: “人生自是有很多遗憾的,正如我小时曾为了看一场雪漫群山的景,独自一人在山上待了很久,最终只是等来了风寒。” 祝彧自嘲地一笑,缓缓吟道: “曾立孤峰晚,风侵袖底雪。” 夜色浓稠如砚,那翩翩起舞的蝴蝶也终於寻到了依靠——不是花,而是一片翠绿的叶—— 看到这一幕,祝彧感到有些遗憾,摇摇头继续吟道: “久佇庭中蝶——” 此时的月亮已被完全遮蔽,连一丝挣扎的微光都透不出来,像是溺蔽在无尽的软绵与幽暗里。 见花棲月並没有想要继续袒露心扉的意思——祝彧的声音也高了几分,清洌洌地裂开了凝滯的夜色。 “不见花棲月!” 註解:题目《恨》取遗憾之意(原创)“袖底雪”意为镜花水月,只是袖底寒冷像是有雪一样,实际终究没有等来雪。“久佇庭中蝶”表意指长久佇立(观望)庭院中的蝴蝶,最终仍没有等到花棲息月亮之上的一幕(今夜月亮被云层遮挡並未出现)深层一点指长久佇立观望蝴蝶,却没有看见真正的花棲月小姐。更深一点,祝彧之后会获得梦蝶,他本身就是庭院中的那只蝶。然后再深一层的是或许其实他看到了真正的花棲月,却认为没有看到,另成一番遗憾。 祝彧眼睛危险地眯起,瞬间气息涌动,似是准备动手: “原来花棲月,早已不是那个花棲月…” 第13章 雾郎 祝彧拔出硃砂映雪的瞬间,夜色中凭空漾开一圈暖玉色的緋色光晕,隨即清冽如冰川的银白剑身缓缓显露。 花棲月心中一惊,只见眼前的那位公子—— 月白色的綾袍垂落如水,当风拂过之时,泛起极淡的涟漪——那是用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流动。 他的骨相生得极好,下頜的线条清峭地收拢,肤色是冷调的玉白,有一种莹然的微光。眼睫半垂著,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眸光藏在那片影里,沉静、锐利—— 一个令人诧异的反差,此时哪还有先前浪荡公子的形象,或许这就是祝彧绝对认真起来的模样。 值此时,花棲月惊慌地从袖中掏出一支瑶釵,將釵用力抵著自己雪白的脖颈,冷冷道:“你別过来。” “哈哈哈——,那我確实没招了。” 见花妖惊慌之中拿花棲月的性命做要挟,祝彧仰天大笑,旋即把硃砂映雪隨意的一扔,双手高举作投降状: “你贏了,我想诈你出来没能成功,我確实拿你没办法。” 祝彧硬气了竟然没过三秒,直接疲软下去! “所以你想做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 花棲月微微偏过头去,避开祝彧直射的目光,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似是刚刚说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显露出些许羞涩。 “所以你有心上人,你在等他过来?”祝彧对听到的一切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花棲月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捻紧了又鬆开,鬆开又捻紧,似是在整理什么说不出口的思绪。 一旁的茶盏早已不冒热气了,青瓷的釉面上凝著一层薄薄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花棲月方才取出庭院里拿出过的那支瑶釵,神情带著一抹决意: “是,这是雾郎给我的定情信物,他一定会过来找我的。” 祝彧的神色流露出一丝迷茫,似是觉得不可理喻: “所以这和花棲月小姐有什么关係?为什么要把无辜之人卷进你俩的红尘之中?” 花棲月似是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意外,在一抹寧静中缓缓道出了真相—— 原来那花妖本是城西野草閒花之地一朵有灵的存在,机缘巧合间和一只雾妖私定了终生,然其尚不能化形,所以雾妖便託付给她一支瑶釵作为定情信物,约定待其化形便来寻她。漫长的等待中花妖思君心切,同时化形之日太久,所以机缘巧合下选择附身定居於此的花棲月,想要藉助花宅小姐在世俗的影响力唤来雾妖,见他一次—— 她要等的,不仅仅是再见雾妖一眼,更是一个拥抱、一次牵手,再將定情信物亲手交还,她需要一个真实的、温暖的躯体来完成这一切。 只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因为祝彧强行介入的缘故,她有实体后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竟是和那祝彧。 最后附身於花棲月等待的日子中,她又心生遗憾,担忧自身不如花小姐美貌,雾郎会有所介怀—— 不过她还是將这一切都告诉了雾妖,只待其来寻她。 “好,完成这一切还请將身体还於花棲月。” “这是自然。”花棲月平静地说道。 … 此后数日,光阴静淌。 两人之间那曾绷紧的弦,渐渐松泛下来,化作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日子过得像春日檐下疏淡的阳光,不灼热,却暖得恰到好处,又像一方砚里新研的墨,澄澈而温润。 这平静里,自有一种安寧的滋味。 期间,花棲月甚至还给祝彧送来了自己做的糕点,是洪荒常见的样式,糕点上几点桂花幽幽地散著甜香。 祝彧稍显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切,未受其影响,反倒转头开始盘算起花宅的报酬来: 如果花棲月能够顺利甦醒,以花宅的財力物力,这可能將是自己有史以来收到的最丰厚的一笔香火回报——最好是花宅能把自己的仙像供起来,供奉不断、香火不息。如此一来,自己在近日筑成仙窍將无任何悬念,而这毋庸置疑也给自己的仙途开了一个好头… 想到这,祝彧只觉得啊啊舒服了,再联想起自己手头已积攒了不少仙银,顿时心情大好。 隨即祝彧就准备出门,琢磨趁著大好的兴致,去看看孤烟城有没有可以入手的閒置园宅——也该买一套像样的安居之所了。 不多久,祝彧便將心仪目標锁定在了城南的一座临池小筑上,虽然降了预期规格,但听闻布局景致都是上乘。 在牙人的引路下,祝彧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临池小筑门前。但见门前波光瀲灩,映照著白墙黛瓦,心中已有几分中意。 入门即见天地(进门视角)—— 庭院两侧,皆植修竹,倚墙而立。竹下各凿方塘一鉴,水色澄明,倒映云光,恍若双镜並悬。 一座敞轩二层楼居中而臥,通透无隔。 楼阁左侧(左前方),窗永远敞著,风带著竹林的清气漫进去,悄悄拂过案上的笔墨纸砚——这是书房所在。 书房的对角处是居室(即右后方),紧临著小筑的后院,其中一颗木兰花树,亭亭如盖,白花如雪覆玉砌。 因木兰花树立於窗前不远处,所以无需风来,幽香便可直接漫入窗扉。而人臥於室,醒来便能望见那株木兰花树的全貌,无论正值花期还是落花时节,景致都妙不可言。 欣赏了临池小筑的全貌,祝彧极为满意,不过到了最终需要下定决心购置的时候,依旧不可避免犯了难。 一时间,外出游歷、隨遇而安为上策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祝彧忽然觉得若是真的在孤烟城购置了园宅,从某种角度来说,自己算是被这小地方套牢了。 正逢天人交战之际,一阵急促的锣声穿透了市井嘈杂,由远及近,打断了思绪——显然城主府有大事亟待宣告。 祝彧与牙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循著锣声上前去看个究竟。 待挤到近前,人群已自发空出一圈场地。当中几人服色鲜明,腰牌晃眼,正肃容而立。 为首之人,面容枯槁如深秋残叶。 未语先哀,枯井般的眼眶里蓄著泪光,声音嘶哑得像是风吹过的衰草,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木然的悲切: “列位乡亲……” “城主大人——廉老他…殯天了!” 剎那间,巨大的悲慟在人群中炸开—— 无人在意其用词之僭越——无数倒抽冷气、压抑呜咽与失控的嚎哭声匯成声浪,在人群中迅速席捲开来。 纵然是祝彧亦哀嘁起来,城主大人他是见过的,多年来为了孤烟城可谓是尽心尽力,没想到竟走的如此突然。 孤烟城身怀仙根之人本就稀少,筑成仙窍者更是屈指可数,如今城主大人这一走,孤烟城无形中损失惨重。 祝彧也自知因为自己没脸没皮,为了香火甘当牛马,可以说什么活都敢接,不知不觉已然是一眾小仙中,进度断层领先的存在—— 未来的日子里,自己该多担些责任了。 祝彧的心情瞬间低至了谷底,此刻再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购置园宅的事情。 见天色渐晚,祝彧便趁机借坡下驴,向牙人提出能否多宽限些时日以做决定。 与牙人作別,独自折返时,坊间的喧嚷已然远去。 返程路上,不知何时起了淡淡的夜雾。那雾气丝丝缕缕,缠绕在街巷与灯火之间,让熟悉的路也显得几分陌生与失真。 当祝彧返回花宅之时,已是戌时。 夜色沉沉压下,氤氳的夜雾里,花棲月独自立於庭院之中,心事重重,不自觉地已將双手攥成了拳,紧紧抵在胸口下方。 看到了祝彧,花棲月明显流露出喜色,但旋即又转为了一丝凝重,还不待祝彧开口,便抢著道: “它要来了。” 第14章 夜半来,天明去。 “它要来了。” 祝彧立刻反应过来花棲月所指代的是什么—— 但下一秒祝彧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装逼的好时机,如果即兴表现得好,无疑能够增进自己和花棲月之间的信任程度,方便日后提要求,確保花小姐顺利归来。 於是语重心长地开口——一边说著,一边轻轻牵起花棲月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再用另一只手覆盖其上。 “一切放心,万事有我!” 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自紧密相贴的掌心,缓缓漫开。 祝彧坚定的目光落在花棲月低垂的眼帘上,仿佛要將这份安稳,透过相贴的掌心,一丝丝渡给她。 花棲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著头不自觉地也更靠近了祝彧几分,傻愣愣地以为祝彧是真心为自己著想。 如若不是祝彧向花宅夫人要求,庭院一般不留人,恐怕旁人见了此景,怕是要误会个大的。 雾妖来得比想像中迟上许多,是夜半来的。 起初只是兰闈墙根下的一缕湿气,隨即像收到了无声的號令,丝丝缕缕地漫涌出来,不消一刻,便吞噬了整座庭院的轮廓,將天地浸入一片迷离的乳白。 祝彧立於一旁,与花棲月保持了数丈的距离,隱隱有要將“舞台”让给花棲月与雾妖的意思,而自己置身事外—— 自己只不过是一场闹剧的看客。 此时乳白色的浓雾深处,终於径直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轮廓也由虚幻逐渐变得清晰。 雾气流泻般从他身上褪去,他身形修长,比例匀称得挑不出错,正是一副最標准、也最缺乏记忆点的好皮囊。 嘴角勾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又疏离的笑意。 那双看向花棲月的眼睛,像蒙著雾,里头的情意真假难辨。 花棲月一时看得怔住,等对上他那双蒙著雾似的眼睛,才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雾…雾郎。” 花棲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目光慌得不知该落向何处,只觉连周遭的雾气都跟著发烫。 雾妖本是隨意瞥向两边,却被花棲月身侧一道清雋夺目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稀薄的月光与雾气中,那个少年郎整张脸的轮廓都被晕染得温润而清朗,像是被月光悉心雕琢过一般。 其眉眼疏朗,鼻樑挺直,温润清朗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锐意。 可能不是普通侍卫……雾妖的心中多了几分忌惮。 几乎是立刻敛回了视线,雾妖试图遮掩方才那一剎那的失神。 待他再抬眼时,目光已转向花棲月,却明显不如先前从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並未对上她的眼睛—— 反而將目光锁向了花棲月头上的那支瑶釵。 得速战速决… 雾妖面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主动向前迎了两步,衣袂在乳白的雾气中轻拂,恍若踏月而来的雅士。 他径直走向花棲月,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她发间那抹温润光华——那支他曾经赠与花妖的定情瑶釵。 而此刻那支瑶釵正映著稀薄的月光,像一句无声的旧诺幽幽地提醒著过往。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嘆息,“那釵子沾了湿气,我替你……” 话说一半,他骤然出手。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指尖带起微凉的夜风,直取那枚他曾亲手赠出的信物。 那温存的笑意还凝在嘴角,眼底却已没了温度,只剩一片决绝的索取。 谁想此刻异变突生! 几乎是在雾妖手臂越过花棲月的瞬间,一道剑气已然杀到! 那是一道凝练至极的寒光——自那温润俊朗的青年袖中骤然而出! 祝彧竟是预判性地提前出的手! 剑锋未至,凛冽的剑意已先一步割开浓稠夜雾,精准无比地斩向雾妖探出的手臂。 下一息,雾妖那截苍白的手臂已凌空飞起,还未及坠地,便在森然剑气中寸寸碎裂,化作更浓、更寒的一蓬冰雾,弥散开来。 雾妖身形如被狂风吹散的烟絮般向后疾退,瞬间与花棲月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他站定时,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断口处。只见那截面內乳白色的雾气剧烈翻涌、凝聚,仿佛有生命般自行编织、延伸。 不过呼吸之间,一只崭新、苍白、完好如初的手臂,便从那翻腾的雾中“生长”了出来。 没想到这自然系的呃……雾妖竟然能够再生! 但此刻的雾妖却根本不復先前神采,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显然断肢重生消耗了其大量妖力。 他单手捂著方才再生的手臂,胸口微微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雾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留有阴鷙与不耐——他终於卸下了那层温润的偽装。 “花妖,將瑶釵还与我!” “瑶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且这瑶釵本就是要还与你的。”花棲月被突如其来的一切搞得不知所措,怔怔地望著雾妖。 此时一道身影已缓步来到了二者之间,將花棲月稳稳护在了自己身后。 祝彧眼神微眯,眸光里无声地掠过一抹清晰的讽刺,意有所指道: “原来这雾郎,亦不是曾经的雾郎…” 祝彧抬起硃砂映雪,剑尖直至远处的雾妖心口。 “说吧,你刚才想动手做什么?!” 雾妖轻轻一嘆,也不再隱瞒,声音在夜雾里飘忽得几乎听不见,並非悔意,更像终於確认了一笔早已勾销的旧帐。 “花妖,我与你相爱一场,但那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我已有心爱之人,我很爱她,如今那枚瑶釵旧物留於你处,已是不宜,可否……將它还我?” 雾妖稍作停顿,喉结微动,终是將那句最深的念想说出了口: “我欲转赠於她。” 祝彧听闻即刻暴怒,“马勒戈壁的,你敢骗她!” 不知是出於內心深处的些许愧疚,还是对天真烂漫花妖当下遭遇的同情,祝彧怒不可遏,竟直接要出剑杀人。 祝彧此时此刻已经破了大防,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话音未落,祝彧便已爆射而出,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雾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刚续上的手臂就已经再度飞出。 剑气则顺著轨跡飞出,击中庭院墙面—— 砰——!” 霎时间,青石碎裂,尘土混著雾气炸开。 待尘土与雾气散开,祝彧已单膝压住雾妖的胸口,另一只手扣死他的咽喉,將他死死钉在地上。 “不…不要!”花棲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待祝彧回过头,但见花棲月已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裙裾凌乱地铺散开。 “雾郎…你別骗我了…” 花棲月的眸子空茫茫地大睁著,瞳孔深处尚凝固著前一刻的惊愕与剧痛,仿佛还无法理解—— 或者说,拒绝理解,眼前这残酷的现实。 祝彧心中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雾郎,但看到花棲月那极具破碎感的一幕,心中的同情与不忍瞬间占据了上风。 祝彧也收了手,害怕把这雾妖打死,给花棲月造成更大的打击。 雾妖被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已不敢多言,只是眼看著祝彧走到花棲月身边取下瑶釵—— 然后將瑶釵当著二人面折断。 “如今瑶釵已断,你今后二人再无联繫。” 花棲月定在那里,眼眶撑到了极限,清晰地映著此刻尚未消散的雾、碎裂的青石,还有面前人沉静的背影—— 那瞳孔深处却空茫茫一片,所有的惊愕、剧痛和崩塌,都被冻结在这过分放大的凝望里,来不及转化成任何一丝明晰的情绪。 雾妖哪还不知道祝彧的意思,这是要放自己离开,於是匆忙地从碎石与尘雾中踉蹌起身。 他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只最后深深——几乎是惊悸地瞥了祝彧一眼,又匆匆掠过花棲月失魂落魄的身影。 隨即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被风吹散的残雾般,疾速退去、消融,转眼没入了逐渐散尽的的夜色之中。 而此刻东方的天际—— 正恰巧挣扎著透出一线冷冽的鱼肚白,这是漫漫长夜被逼至尽头时的徵兆—— 不知不觉已是天明之时。 第15章 月照梨花丨兰闈丨许哥的復仇 天光,又亮了一分。 然而—— 月光的清辉未散,依旧笼罩著这片庭院。 庭院里的梨花正如雨般,簌簌地散落。 良久之后,花棲月方才从一场噩梦中被强拽出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片空荡的、没有它的世界。 花棲月沉寂了许久—— 终於,胸腔里那股剧痛,再也抑制不住—— 一声极压抑、极破碎的哽咽,先是从喉间逸出。紧接著,便是再也无法遏制的泪水,顷刻间便濡湿了裙裾。 她蜷缩起身体,脸半埋在膝间,像是一只被箭矢穿透的鸟,哭声也从最初压抑的呜咽迅速变成崩溃的嚎啕。 花棲月蜷於月色的阴影里,泣下良久,双肩抖颤,月光似怜悯,渐渐洒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朦朧的缎纱。 祝彧於一旁静静地看著,旋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她现在需要帮助! 祝彧渐渐慌乱成一团,一向自视冷静的他却於此刻乱了阵脚,“不行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 看著那发颤的倩影,祝彧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她此时此刻需要一个依靠。 没有犹豫,祝彧几步走到花棲月面前,屈膝蹲下。 动作虽有些生涩,但还是异常坚定地伸出了手臂,將她整个人,连同她那些破碎的呜咽与颤抖—— 不由分说地揽进了怀里。 花棲月也没有抗拒,反而像是於大海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伸手死死环住了他的腰背,將脸更深地埋进去—— 哭声,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从先前的嚎啕,变成了更加无助、更加委屈、也更肆无忌惮的宣泄,仿佛要將积攒了数十年的信任与依赖连同一朝碾碎的痛楚,尽数哭尽。 祝彧將她揽在怀里,掌心稳稳托住花棲月颤抖的后背。 他任由她眼泪浸湿肩头,没有催促,只是用手一下下、极有耐心地顺著她的长髮,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稳的节奏。 …… 花棲月的哭声持续了良久。 …… 祝彧亦没有嫌弃,反而静静地等待著花棲月哭尽最后一滴眼泪,心中有所明悟:或许,这便是仙人存在的意义。 …… 月痕已经渐淡—— 此时的天光与月光正式交相辉映。 祝彧仍由著她哭,直到那哭声从尖锐的悲鸣逐渐转为沙哑的抽噎。 待她的抽噎稍缓,祝彧方才开口,声音像被月光浸透的溪水,清冽地流入她耳中—— “你看,天快亮了。” …… …… …… 时间一点点流逝,而此时的天光已彻底放晴。 晨雾散尽,长街被洗刷得一尘不染,青石板反射著明晃晃的日光。 可以肯定的是,昨夜的一切痕跡——剑气、碎雾、泪痕,都在这毫无保留的明亮里消融无踪。 在歷经一夜的泪水后,兰闈之內—— 此时的花棲月已不再哭泣,坐在榻边,一双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轻轻晃著—— 不知那祝彧和她说了什么,但初步看起来效果很好。 花棲月的眼里尚蒙著一层未散的水光,湿漉漉的,映著窗外透进来的晴日,亮晶晶的。 而此刻她的身边,一道身影正喋喋不休地说著什么—— 是祝彧! 祝彧正意气风发地和她诉说著自己的经歷和对成仙的期待,暗示其不要过於放在心上—— 起初,花棲月只是怔怔地听,但后来架不住祝彧不断加大药量夹带私货,甚至於最后吹起了牛逼。 而就在和祝彧的三言两语间,花棲月的嘴角终於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祝彧也成功將花棲月的注意力从痛哭、发泄后的茫然逐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笑容起初很轻,带著泪痕未乾的痕跡,有些怯生生的。 但很快,它便从唇角漾开,漫过了整张脸,直至眼底那层水光也被笑意点亮—— 祝彧的开导工作终於大成,將单纯好骗的花棲月安慰的很好。 而妇女之友——祝彧的形象亦在此刻初显锋芒! 祝彧在兰闈庭院的一角破开了一个洞口——他已经和花棲月达成约定,待自己走后她便离开花小姐的身躯,从那洞口出去。 “这是我的八字和名號,你以后若是出了事儿,遇到危险儘管祷念。” 祝彧重操起老本行该做的事,將笔墨书写过的一方丝帕递了过去,笑盈盈地看著花棲月。 “嗯吶吶。” 花棲月轻点点头,一双眼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迎上祝彧的眼睛,在不言中目送他离开了花小姐的兰闈。 刚出房门,花夫人、老爷、丫鬟以及一堆下人便已围了上来询问情况,在阐明结果后眾人悬著的心皆落了下来—— 祝彧也成功得到了老爷的允诺,花宅將长久供奉祝彧的仙像,確保其香火鼎盛,祝彧的仙窍也立刻有所感应。 与此同时,兰闈之內—— 真正的花小姐则静静地臥於床榻之上,枕著青瓷枕,一动也不动。 她长发如云般散开,蜿蜒在素色的锦褥间,呼吸轻缓绵长—— 在她醒来后,她將不会有期间的任何记忆… …… …… 这方天地的人们常说,行万事都不能本末倒置。 诚然如此,对於花家夫人、丫鬟、老爷而言,那个明媚爱笑的花小姐才是真正的花棲月。 那个沧楚忧鬱、愁眉不展的花小姐不过是花妖附身的结果,自然不是真正的花棲月。 然而对於读者以及作者而言,多章以来陪伴的,或者大家所熟悉的一直都是那个拥有花妖魂魄的花小姐,而她的一言一行、性格气质都是作者立足於以上形象思考並创作的,这也是陪伴作者时间最长的花小姐。 当花棲月的篇章亟待收尾,作者意图创作一个新的花妖外貌形象——例如花妖从花棲月身上离开,作者即將对她进行新的外貌描写时,却发现无论怎样也动不了笔。 这个时候方才知道,或许那个多愁善感、天真好骗、不善拒绝、拥有花妖魂魄的花棲月才是真正的花棲月。 二者是分不开的。 所以全篇作者几乎不以花妖去称谓花小姐,花棲月三字亦不加引號,最后也放弃对花妖离体的描写,因为如果写了,这对於中式浪漫主义的意境来说,就显得不雅了。 最终作者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物形象竟然引发如此深刻且漫长的思考,可能旁人看起来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但绝非如此。 这里作者毅然选择本末倒置,明確本书中拥有花妖魂魄的花棲月才是真正的花棲月,这显然很有意义。 最后—— 虽然但是,关於祝彧的、新的故事仍在继续。 …… 同一刻,城西三缘堂 许哥坐在整间屋子最暗、也最稳当的位置。 那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方宽大的石台,紧靠著夯土墙的转角,左右两侧皆是厚实的墙壁,背后更无窗扉。 他个子不高,而坐下来的他更显得小巧玲瓏。 徐哥的相貌极其周正。五官清晰分明,像是用最规矩的笔墨一丝不苟画出来的:眉骨平直,鼻樑挺秀,唇线抿起时便带出一股不容置喙的严整。皮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白皙,更衬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许哥知道,如今的三人帮已经名存实亡,同时也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三当家露溪德清秀的脸上全是泪,睫毛湿成一缕缕,鼻尖和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不断滚落。 “大哥……” 他终於哽著喊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全然的依赖与崩溃,“二当家坎勇去找对面剑戟宗抱团了。” “我们三人帮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 许哥沉默著,脸上依旧是那副周正而毫无波澜的神情。 他没有看哭得几乎脱力的三弟,也没有出言安抚。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只是平稳地、缓缓地转向了自己手边—— 一只细颈血色瓷瓶。 许哥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节轻轻拂过冰凉的瓶身,动作极慢,像是在確认什么。 良久—— 许哥的声音终於划破了几乎凝冻的寂静,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抚平波澜的力量。 “我们得向他復仇!”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骤起,不是来自门外,而是他们头顶! 房顶的椽木与瓦片在一声恐怖的碎裂声中炸开,木屑、尘土、碎瓦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好,是剑戟宗的人杀过来了!” 露溪德的惊叫撕裂了空气,比瓦砾落地的声响更为尖锐。 许哥反应也极快,就在屋顶炸裂、黑影坠下的同一瞬,做出了一个完全遵循本能的反应。 他既没扑向兄弟,也没想著御敌。 只见许哥脖子一缩,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毫无威严的“臥槽!” 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抱头就朝著离自己最近的后窗猛躥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但慌乱中许哥仍没有忘记顺手捞走手边的血色瓷瓶。 “等等我啊大哥——!” 露溪德带著哭腔喊了一嗓子,求生本能压过了腿软。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一蹬地,几乎是用滚的,朝著许哥翻出去的那扇窗户扑去。 清秀的脸在烟尘里蹭得灰一道白一道,动作虽然狼狈滑稽,速度竟也不慢,紧隨许哥之后,手脚並用地翻出了窗外。 第16章 血露 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朵,乾乾净净的湛蓝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透亮得像刚擦过的琉璃。 看著这透亮如洗的蓝天,祝彧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就在刚刚,祝彧跟一个神秘的、自称来自宝黄天的贩子购置了一个恶灵魂魄。 虽然恶灵的实力不咋样,但毕竟买卖的是违禁之物,恶灵贩子也相当少见,自然而然祝彧將其视作可遇不可求之物。 恶灵的名字叫仇九,其前世是祝彧最討厌的那一类人,如今使唤起来自然毫无顾忌,心中之畅快更是难以言述。 考虑到今日收穫颇丰,祝彧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一时间竟没有发觉长街上人影稀疏,格外空荡。 当回过神来,找人一打听,才知道人都往城东去了。听说那儿新起了个大香会,有杂耍百戏,还能舍粥祈福。 这般热闹,邻里的百姓自是早早扶老携幼,赶去瞧新鲜、沾福气了。 平日里祝彧虽然也喜欢凑热闹,但在他心中,追逐仙缘才是重中之重,是其他事不能比的。 祝彧悠哉悠哉在空荡的长街上晃荡,享受著这难得的清静,谁曾想前方极远处,猛地冒出两个狂奔的人影来! 定睛一瞧,那两个人正在被身后一群人追杀! 为首的那人正是许哥,此时的他神情紧张,衣襟散乱,正於街道上疯狂逃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最令人惊诧的是,街道两侧的屋檐上竟还有人! 此时的坎勇正在疯狂的游走! 坎勇虽没有仙根,但轻功了得,飞檐走壁样样精通,下手更是狠辣至极,招招致命—— 既然已经选择背叛,再见面时已是敌人,考虑到他们潜在的,对自己背叛的痛恨,如今自然要赶尽杀绝! 露溪德在后边边跑边喊,“二当家的心怎么这么狠啊,他下手也太毒了!” 可就在这当口——许哥因为过於追求逃跑速度,不小心被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了地面。 后面追杀的人穷追不捨,许哥自知不能拖延,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继续向前跑! 露溪德仍在狂奔,但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那一刻只觉得许哥丟人至极,不禁腹誹—— “这许哥怎么菜的跟狗一样。” 许哥不敢懈怠,一路狂奔,绿豆似的眼仁慌乱四扫,拼命地想要找到可以利用保命的存在。 跑著跑著,突然看见前方一人衣著打扮尽皆不凡,而那人亦將目光直直地投向自己—— 一时间两人看对眼了! 许哥边跑边从怀中掏出几枚功德铜钱拋向祝彧,“兄台!搭把手!必有厚报——!” 祝彧下意识接了铜钱,定睛一瞧:“臥槽,是香火钱!” 虽然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状况,但是祝彧的身体已然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祝彧立刻隨同许哥和路溪德一个方向逃跑,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只觉得自己应该要跑—— 就像是黑哥们看到白人警察来了,立马和黑哥们一块跑一样。 很快便路遇转角,二人紧紧跟隨许哥的步伐,齐向右转继续狂飆。 因为知道房檐上那人追得紧,索性直接放出仇九去阻拦坎勇。 祝彧没有回头看,不过心里门清仇九拖延一会儿完全没有问题,所以便专注於跟著许哥逃跑—— 跟了不久祝彧便发现这许哥也是个人才,其逃跑思路堪称一绝。 原来坎勇追得紧,自然无法发挥其特点,如今有了仇九拖延,身后很快便没了声儿。 三人已经彻底摆脱追兵,但许哥依旧强调不保险,执意要出城去——在那,他还有一个落脚点。 且说这孤烟城內虽已有一座小重山,但並非意味其附近的山只有一座,准確来说孤烟城是群山环绕—— 不过只有小重山在孤烟城內部。 群山连绵间,亦有几座城池,这也是山匪流寇在群山之间泛滥的原因,不过对於城內百姓的威胁依旧极小。 许哥很快便將二人引到了一处山洞附近,出乎预料的是,內里別有洞天。 大多数山洞通道深邃漆黑,不知去向,但此山洞二三条条通道的尽头,皆有自然的天光透入—— 是真实的、能瞥见一丝外界的光亮。 微凉的风正从那些透著光的洞口持续吹入,显然这些通道最终都通向外界。 许哥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的原因也很清奇,这个山洞虽然不够隱蔽,但是方便逃跑。 祝彧感兴趣的点则在別处——他发现洞內各处角落,都掛著或贴著各种符籙与辟邪物件。 墙角堆著几枚特地寻来的外圆內方古钱,用红绳串起,悬在风口——许哥坚信钱幣经万人手,有“人气”,能挡煞。 最显眼处,插著三根未燃尽的香,前面摆著个破碗,碗里不是贡品,而是一撮坟头土、三片乌鸦羽—— 完全不明所以。 但是一切跡象表明许哥是个极其迷信之人。 许哥率先兑现了承诺,他先向祝彧祷念使其获得了一些香火愿力——这表明契约已经结成。 如果祝彧能够帮其实现心愿,还將获得更多的香火愿力回报。 不过不同以往的是,许哥是个残仙根,这意味著他给予的香火愿力將比普通人要多上一些。 祝彧还了解到,这许哥、坎勇、露溪德三人当年曾歃血为盟,约定此生同进退、共患难,但没想到不久之后坎勇就在一次次经歷中忘却初心,变得爭强好胜、利慾薰心。当坎勇听闻许哥正在祭炼一个名为“血露”的至宝之时,又覬覦起来,多次当面向许哥打听,在询问无果之后,一怒之下转投剑戟宗,誓要夺取“血露”。 “这血色瓷瓶里面装的,正是血露。” 许哥没有隱瞒,直接向祝彧和露溪德二人道出了真相。 “如今情势已变,坎勇身为最高战力已经转投剑戟宗,如果我没有机会,你二人必要之时可接过此瓶,將血露击於坎勇之身。” 许哥神情郑重,似是在交代极其重要之事,然而露溪德却一脸鄙夷—— 他清楚此血露祭炼之法是许哥从一个道士那听闻的,八成是誆骗之语,也只有坎勇和许哥会相信那是“至宝”。 露溪德同时也心生悲哀,没想到这血露最终还是要用来对付曾经的兄弟。 在这时,一道幽幽的鬼影不知从何处飘来——是恶灵仇九。 祝彧並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早知道这恶灵魂魄有自动跟隨的功能,会找寻自己的位置,同时也极难被跟踪。 许哥正侃侃而谈,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某种重要的思绪攫住。 他眨了下眼,露出一种“差点误了大事”的恍然神情,语气里带著点自嘲的无奈—— “差点忘了。” 许哥將目光转投向祝彧,然后拼命地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掏著些什么,最终收於掌心递给祝彧。 “这都是些功德铜钱,我藏之无用,这些都给你。” 祝彧拿到手掂量了一下,確实並不算多,不过也是许哥的一份心意。 而身为一个有德行的小仙,祝彧自然明白许哥的言外之意,“许哥放心,我务必助你拿下坎勇。” 许哥听了,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眼里带著点瞭然的神色,很轻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仿佛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许哥的目光不再平淡,转而变得专注而明亮。 “哦对了,这个东西也给你。” 许哥將手探入怀中內侧的口袋,摸索著掏出一个用素色软布包著的小小物件—— 布包不大,形状规整,被他小心地捧著,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显是时常带在身边。 许哥將软布包裹著的物件交予祝彧,兴致高昂道: “这是我费老大劲搞来的,据说是妖族的三生石。” 第17章 妖族的三生石 “这是我费老大劲搞来的,据说是妖族的三生石。” 许哥话落的瞬间,整个山洞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滯。 露溪德没绷住,因为许哥又上当受骗了。 祝彧心神恍惚,未有明显表露,依旧选择接过三生石——但心中几乎確定许哥是个呆子,口中回应道: “许哥…没骗我们吧?” 许哥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那点篤定瞬间就掛不住了。 “这、这个嘛……”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抬手无意识地挠了挠后颈,声音也跟著虚了下去。 “西街那个老瘸腿说…说这就是妖族的三生石!” 许哥慌乱间找回了一点自信,暗暗发誓哪怕瞎编也要圆下去。 “老瘸子断言,妖族死前带著这块三生石走,就能和所念之人一起再度三世轮迴!” “你確定吗?” 露溪德看不下去了,面露嘲讽之色,一反常態直接公然质疑许哥,这也是露溪德第一次公开质疑。 “老瘸子他、他走南闯北见识多……应、应当是吧?” “可是我们此方世界,死后是不入轮迴的。” 绝杀了! 祝彧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只因为他是看过卷宗的。 此言也直接摁死了许哥接下来的话,把许哥钉在了耻辱柱上。 露溪德继续嘲讽,话里话外不乏揶揄之色: “那个老瘸子故意说是妖族的三生石,恐怕是因为——说是人族的三生石,到时候没人信吧?” 露溪德胆子渐渐壮了起来,喋喋不休道—— “何况妖族普遍寿命绵长,想来有这三生石也无太大用处。” 许哥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乾涩的“但……”。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脖颈弯折出一个近乎脆弱的弧度。 许哥不经意间又失败了! 他不仅在外面失败,这下在帮內的弟兄面前也失败了… 露溪德转过身去,顺带著拉上了祝彧,窃窃私语道: “许哥不可信,我们当另谋出路…” 整个山洞间,一时只剩下祝彧和露溪德压低嗓音的、快速的窃窃私语。 交流过后,祝彧也觉得保命要紧,自己虽然拥有仙根解决三四人不成问题,但帮派战斗可不是单打独斗,况且剑戟宗有一群人,自己只能尽力而为。 二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商討中,將一旁僵立著的许哥彻底撂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充满疏离感的寂静达到顶点时—— 洞口方向也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数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已將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剑戟宗的人竟然追过来了! 不过好像这回剑戟宗来的人手並不全——可能行的是分头行动、包抄三人帮的策略。 祝彧第一时间怀疑起仇九暴露了行踪,但很快將其排除在外,於是疯狂地寻找起暴露他们位置的信物。 露溪德此时发现了异常,而异常的来源竟在其裤脚——极其细微的、泛著幽蓝色冷光的粉末。 这可能是某种魂香,能被特定的虫兽或仙术追踪。 许哥率先仙人指路,边跑边向祝彧和露溪德二人指明正確的洞口方向。 变故,却在此刻轰然降临! 一个蒙面人竟然从天而降,硬生生卡在了许哥和二人之间,挡住了许哥的去路! 此人竟然能够飞天遁地挖洞! 祝彧听到声音,匆忙间回头,“不好,许哥被留住了!” 许哥可能是觉得一块走是走不成了,此刻竟一指点出—— 选择將自己一半的仙力附於露溪德双腿之上,大喊道:“露溪德,你快跑!” 露溪德想到是自己招来追兵、害惨了许哥,而自己之前竟然想要拋下许哥不管,愧疚之情瞬间占了上风,一时间竟已泪眼婆娑:“许哥,我错了!” “我错了,许哥!” 许哥来不及回应,一边抄起斧头与蒙面人打斗,一边四下观察坎勇的位置——坎勇到底在何处? 许哥几乎是决定用命,来赌这血露的威能! 仅仅不过五息时间,坎勇就从阴影里面杀出,与之一起的还有四个先到的追兵—— 没想到剑戟宗竟毫不手软,直接选择以多打少! 许哥的心沉到了谷底,自知已没有使用血露的机会,如果单打独打尚有一线希望,可情势急转直下。 祝彧在不远处扒著石头观望著,露溪德已经泣不成声,此二人到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只因剑戟宗的目標一直都是许哥手中的至宝血露。 许哥很快便被一剑洞穿,但手中仍死死捏著血色瓷瓶,想看临死前能不能用出血露—— 然而坎勇和他刻意保持了距离,许哥没有机会。 许哥的生命正快速的流逝,他瘫坐在地上,面朝著祝彧和露溪德的方向,释然地笑道: “或许失败总是贯穿人生始终……” 看到这一幕,祝彧的內心被深深地刺痛,眼看著坎勇和剑戟宗一帮人想要跨过许哥的身躯拾取血色瓷瓶—— 他觉得不能再退让了! 祝彧决定杀个回马枪,用一系列障眼法或者拖延手段为夺取血露爭取机会。 於是在返程中,浑身解数使出一剑,剑气威势浩大足以將许哥周围的几人掀翻。 而结果也的確如祝彧所料,眾人被偷袭后皆阻挡不及,都被掀翻在地——可惜距离太远,所以只是堪堪击倒。 祝彧此时已经拉近了和眾人间的距离,“快上,仇九!” 在召唤出仇九的同时,手中不知从哪抓来一把沙子,附上仙力然后朝著坎勇和蒙面人撒去。 毫无疑问一系列不致命但有效的手段,给这群没有仙根的普通人製造了莫大的混乱。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祝彧已然摸到了瓷瓶。 面朝坎勇的方向,匆忙倒出那一滴血露,手指於空中精准地弹中—— 霎时间血露被震得迸散开来,溅射在坎勇身上。 祝彧知道任务已粗略完成,转头便跑,露溪德也在前方抵挡住欲绕行的个別敌人,接应自己。 虽然血露未能以完整的形式击中坎勇,但计划不如变化,祝彧认为大致意思对了便可。 此刻剑戟宗的眾人才知道被耍了,乍一看来势汹汹,实则一点威胁没有,就只是单纯打了个照面。 反应过来的眾人气急败坏就衝上前去,想要赶尽杀绝,一时间都跑了个乾净。 …… 一阵喧囂过后,偌大的山洞內,只余坎勇一人。 被血露击中后的坎勇,此时已不復先前的阴狠毒辣,虽然手脚还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势,但眼珠却定住了—— 直直地、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视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到了某个遥不可及或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 原来,这兄弟三人当初歃血为盟,不多久后,许哥便发现坎勇仿佛变了个人。在机缘巧合下,迷信的许哥听闻如果將某个人的血收集起来、以特殊手段凝炼成露,而后滴在那人身上,便可帮助其找回初心。所以许哥暗中收集当年的血滴,想著如果找到机会滴在坎勇身上,这样便可令他回心转意,记起初心,只可惜到最后也未能看见。 …… 坎勇呆立在原地,像一尊骤然被抽去魂魄的雕像,唯有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清明: “原来,他一刻也没有怪过我…” 第18章 护宗灵兽 且说这九天四域有一个神奇的地方,那就是祷念成功后——契约既已结成,届时哪怕祈祷者身死,但只要仙人帮他完成了心愿,就依旧能够获得香火愿力的回报。 九天四域的人们把这种神奇的现象称之为因果。 在帮助许哥完成愿望之后,祝彧的仙窍几乎已经筑成——丹田处的仙根已蜕尽虚浮,化为一枚实质的金色道胎,如心臟般在丹田中央沉凝搏动,表面道纹已如天成篆刻。 其核心处,是一团不断生灭、包含无尽景象的“梦幻泡影”,如同一颗心臟——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荡漾出层层叠加的虚实道韵。 以此为中心,三枚稍小、却同样玄妙的光点,如眾星拱月般徐徐环绕,而其中一颗尤为璀璨。 如果说最大的那个是主仙窍——与香火愿力直接锚定,那么剩下的三个寓意是什么,祝彧目前也不清楚。 而就在刚刚,因为许哥身死、祝彧无需照顾任何人的缘故,可以说几乎没费劲便甩开了剑戟宗的追杀。 不过坏消息是,祝彧不记得回去的路了,但这种居无定所的漂泊之感让祝彧体会到了久违的感觉—— 孤独但刺激。 祝彧虽不认得路,但胜在直觉出色,走著走著眼前的地形便渐渐从荒山野岭变为有人跡的土路,又从土路匯入稍宽些的官道。 当行至官道尽头时,夜幕已经低垂,而摆在祝彧面前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臥槽,不是孤烟城啊。” 进了城,打听之后祝彧方才得知,这是临近孤烟城的又一座小城——风蚀城。 “玛德,搞错了。” 不过虽说是小城,但初看规模倒也算得上庞大,只是说这浮屠王朝对城池规格的定义有所要求。 祝彧带了些仙银,琢磨著在风蚀城的客栈暂住一宿,等明天一早再出发孤烟城。 运气很好,三楼的客栈还有空房—— 这是祝彧所热衷的,毕竟九天四域的人们常说“人往高处走”,在这样的氛围薰陶下,祝彧一般只愿意住在高层。 窗纸外,是溶溶的月色与远处的零星灯火。 祝彧静静眺望著远方,因为出城的次数太少,视角的变化带给了祝彧別样的、新奇的感受。 不知发呆了多久—— 忽然,只听“咻”的一声极轻的破空响,一道黑影自窗外疾射而入,不偏不倚,钉在了他床边的木柱上。 竟然是一封书信。 祝彧眼神一凛,身形已如电般掠至窗边,想要知道到底是谁飞过来的书信—— 按照正常逻辑,当祝彧赶至窗前视野內应该已经空无一人或者只留一道飞檐走壁的身影。 但是祝彧赶到时,却发现一个黑巾蒙面、穿著一身显然小了一號、绷得紧紧夜行衣的胖子在向他挥手。 那个胖子蒙面巾上方露出的额头已憋得通红,沁满汗珠——此人可能不太擅长运动。 祝彧只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荒谬至极,一脸鄙夷地打开书信,旋即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信上的字几乎不能算作字—— 笔画歪斜得如同醉汉蹣跚,大小不一,墨跡时浓时淡,有的地方还晕开了一团墨疙瘩。 “他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字很丑吗?” 祝彧强忍著不適艰难地读了下去,信中的意思大致是说祝彧衣著打扮、佩剑尽皆不凡,像是有仙根之人,问他愿不愿意去他们宗门当一段时间的太上长老,到时候会有丰厚的香火愿力回报。 这几乎是一个极其唐突的邀约,甚至有点像是那啥,但是祝彧接了,只因为祝彧觉得最近的日子很刺激—— 祝彧已经几乎快把他在孤烟城还有差事这茬忘记了。 在和黑衣胖子隔空比划了几下后——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俩货到底怎么做到互相理解对方意思的,但两人的的確確达成了一致——明日一早出发宗门。 祝彧於亥时初便沉沉睡去。 换了个床榻睡,不知怎么的,祝彧觉得格外的舒服。 醒来时,窗纸外方才青蒙蒙一片,如同浸在清水里的玉石,光亮柔和,尚未染上日头的暖色。 祝彧只觉得清晨的自己,头脑格外清晰,忽然意识到昨日之事发生得实在蹊蹺,回想起信中的內容—— 黑衣胖子称自己衣著打扮尽皆不凡… 或许这身装扮对於小仙而言还是过於引人注目了,这绝非好事。 不过若將身上这件衣服直接丟弃,未免过於可惜,索性多熬几日再换。 祝彧刚下楼就见著了黑衣胖子,在黑衣胖子那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的指引下—— 二人出了城,隨机穿过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密林,最终在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大岩屏前停下了脚步。 岩屏高逾十丈,形如半闔的巨掌,表面爬满岁月蚀刻的纹理与苍翠藤蔓。 胖子用力推开几块看似沉重、实则机巧嵌合的“浮石”,一条幽深的通道才豁然显现。 踏入其中,景象截然不同。 洞內豁然开阔,高逾数丈,穹顶垂落著晶莹的钟乳,映著壁上嵌入的莹白冷光石,宛如星河倒悬。 地面青石平整,一道暗溪潺潺流过脚边,深处设有石案玉凳,儼然一座天然宫闕形象。 黑衣胖子持续不断地给祝彧介绍宗门相关的事宜,比如宗门上下的衣食住行都是由一个叫蛋神的哥们儿打理的。 祝彧只感到好奇,只因为最近蛋神的名字流传颇广,不知道本宗的那个蛋神,到底是哪个蛋神? 黑衣胖子的答案简短而有力,“这不重要。” 祝彧不明此话是何意,但心中不免高看了他一点,隨后一味地往前走——在地宫的最前方,祝彧见到了宗主。 宗主的背微微佝僂著,像被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压弯了脊樑,一身半旧的宗主袍服穿得规整。 如果说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那便是他愁苦的脸—— 其眉头习惯性拧成个解不开的“结”,眼神里始终带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与焦灼。 不过见到祝彧后,得知其愿意当一段时间的太上长老,宗主终於挤出一丝温暖的、疲惫的笑意。 很快,宗主就召集全部人手准备向大家宣布这个可喜可贺的消息,而祝彧也得知,就在最近几日有一场群架等著要打,不过具体情况尚未透露。 当最后一缕钟声的余韵在地宫彻底消散,祝彧的四周已悄然立满了人。 二三十道身影,气息交织,沉默如山,目光齐齐聚焦於前方空置的高台。 祝彧在此时也看到了那名叫蛋神的男子,其貌不扬,身长八尺有余,体格健硕,一张脸仿佛被隨意揉捏过,眉眼平淡得让人过目即忘,头顶光滑。 但好笑的是,这傻大个偏生站没站相,一身半旧的黑布衫松垮垮掛著,一条腿还微微曲著,脚尖有节奏的抖动著。 眼神也飘,嘴角似笑非笑地歪著,透著一股子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又对什么都带著点看热闹的吊儿郎当。 宗主润了润嗓子,先是向眾人介绍了新晋的太上长老,旋即开门见山,直接开爆: “朝廷的人慾招安我们,但是只有一个招安的名额,所以我们得和其他十九个帮派打一场群架,以决出最后招安的名额归属。” 听到这里,祝彧的眼睛突然瞪大,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惊恐的事情。 然而宗主话音刚落,一种同仇敌愾的锐气、一种亟待宣泄的战意,已匯成无声的浪潮,在眾人之间激盪迴响。 难道没有人…觉得此事有什么问题吗? 祝彧面露惊骇,环顾四周,视线慌乱又惊惧地扫过周围每一张脸—— 然而却没有一人能和他的眼神对上。 祝彧心中一沉。 完了。 这不是二桃杀三士,这是一粪杀惊天二十条蛆啊。 宗主面露难色,似乎心中仍有悬而未决的事情,其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终於挤出一点乾涩的声音: “对於战术安排和对手选择,各位有何看法呢?” 与先前眾人斗志昂扬截然相反的是,此时的帮眾都泄了气,似乎都对宗主提出的问题犯了难。 沉默良久—— 宗主在一片静默中,终於下定了决心,毅然选择开口: “快请护宗灵兽!” 第19章 蛋神 “快请护宗灵兽!” 很快殿內的肃穆,就被一串轻快又突兀的“噠噠”声打破。 祝彧循著声音望过去,看到护宗灵兽的那一刻,瞬间爆发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不是一条边牧吗?” “汪,汪!汪——” 很快身形小巧的边牧便来到了主位,宗主见状,神色立刻转为恭谨。他稳步上前,对著那正蹲坐仰头的边牧,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见尊长的揖礼。 原来这条边牧是前任宗主的爱犬,其资歷可以说比在场的所有成员都要更老,而前任宗主更是钦定它为护宗灵兽。 宗主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皮质地图,在边牧面前的青石地面上徐徐展开—— 图上山河脉络、灵气走向纤毫毕现,更有数个光点在不同位置明灭闪烁,代表著各方势力。 “师叔祖,请问您觉得我们下一步是该主动进攻还是…?” 就在此刻,边牧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短促而无比確定的:“汪!” 声落,定策。 “啊,原来是主动进攻…” 一时间台下眾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觉得这个计划很有建设性,有的人则觉得实在不妥: “宗主大人,难道我们真得靠一条边牧来做决定吗?” 一名弟子站在那儿,眉头蹙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眼神里空茫茫的,像是罩了一层薄雾。 宗主看著下面一片喧腾的热闹、几道不服的冷眼以及个別弟子满目茫然的困惑——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极轻极缓的嘆息: “难道你们觉得自己能比边牧更聪明吗?” 宗主整张脸上没有剧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浸透了疲惫与忧虑的无奈: “你们但凡能有一点真知灼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也不用去恳请边牧大人啊!” 就在此时,一道响亮的质疑声划过了地宫上空—— 是蛋神,蛋神开口了! “勾巴边牧是谁啊,有那么狂吗?” 蛋神刚说完,其四周的人就欲连忙堵住他的嘴,“你快別再说了,边牧大人是我们的护宗灵兽。” 这时蛋神忽然表露出一副无辜之相,眼睛里硬生生挤出一层水汪汪的光,试图模仿孩童般的无辜。 “我干嘛啦我…?” 其眼眶撑得滚圆,眉毛高高扬起,活像一只受惊的青蛙。 宗主直接选择性忽视了蛋神的质疑,反而欲藉此机会,儘快敲定以边牧为核心的议事结构: “那我问你们,你们觉得蛋神和西瓜谁更聪明?” 地宫內的人齐齐回首,不约而同都將目光投向了那个叫蛋神的男人,似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 蛋神看眾人齐齐望向自己,兴致突然高昂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是眾人的焦点,於是装模作样、摆起造型起来—— 蛋神单手托著自己的下巴,身体则和眾人的视线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夹角: “我那个…侧脸是不是很像吴世勛?” 眾人沉默良久。 齐齐回过头—— “快请边牧老祖下令!!” 没想到一来二去,边牧在眾人心中的地位无形之间又抬升了数个等级,从护宗灵兽直接变成了边牧老祖。 祝彧此时已经完全看傻了,但是回过头来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太平盛世跑来当山匪流寇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想到这里,祝彧的心才算平復了点,琢磨著之后大概出点力就差不多行了—— 拿多少香火钱办多少事,自然不可能跟这群神人出生入死,最后额外帮他们收个尸也算是尽一份同门之谊了。 集会完毕出了地宫,只见先前的黑衣胖子正坐在一边海吃海喝,这时候祝彧方才明白黑衣胖子的那句“蛋神是谁这不重要”究竟是什么意思。 连起来了,全都连起来了。 祝彧很快就在引导下来到了自己的居所,休养了几日之后得到消息说翌日和某个不知名帮派决战—— 事到如今,祝彧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没什么区別。 开战那日,仿佛上天有知,似乎预料到了即將发生什么,洪荒天迎来了上半年唯一的一次天幕变化——猩金战穹。 天穹仿佛是一整块沉鬱的、仿佛即將凝固的淤血,边缘泛著铁锈般的暗褐,而在那无边的猩红之上,无数粗糲狂野的暗金色纹路肆意蔓延。 无需细致观察,便可发现那些纹路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明灭,都如熔金灌入沟壑,炽亮的光芒短暂地刺破猩红。 以上的天幕变化,也將会持续一个月之久。 伴隨著洪荒独有天幕的升起,各帮派、宗门的成员也在不经意间变得爆裂难控,大战一触即发。 虽然对面帮派成员眾多,但祝彧毫不胆怯,一人冲在最前面,以势不可挡之势首先冲入敌阵,率先斩杀了最邪恶的几个山匪流寇。 行动时祝彧只听得身后传来,“跟紧太上长老!” 没有理会,祝彧举手投足间又救下几名宗门弟子的性命,同时又给敌对帮派成员减员数人,心里估摸著差不多了,旋即迈开脚步继续向前方衝刺! “太上长老太勇猛了,简直势不可挡!” …… 祝彧顷刻间已经穿越了茫茫多的帮眾成员,然后一刻不停继续向前方衝刺,渐渐便脱离了战斗中的人群。 “不好,太上长老跑了!” 原来祝彧的目標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一条直线往前衝然后顺带跑路! 大战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当祝彧再折返回头之时,宗门已经团灭,目光所及,再无一片完整的土地。 山匪流寇的尸体以各种扭曲僵硬的姿態铺满了原野、堆满了壕沟、掛在了折断的武器和残破的农具上。 空气中也充斥著铁锈般的血腥味,蛋神倒在血泊中,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天光和人影都糊成了颤动的、模糊的色块。 蛋神看见了折返归来的祝彧——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都凝在翕动的嘴唇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太上长老人还怪好的嘞,还记得回来帮我们收尸。” 当话语完全落下的那刻,蛋神彻底魂归天际。 祝彧缓步来到蛋神身边,静静地矗立,目光凝视著倒在血泊中的蛋神,神情中透露著一丝感怀: “蛋神回汪星了。” 很快,风来了。 风呜咽著掠过焦土,捲起几缕残旗与灰烬,將战场上最后的血腥与热气一併涤尽,只留下浸透骨髓的淒凉。 在这片被遗忘的焦土上,祝彧的身影是唯一在移动的墨点。 他用袖子仔细地、缓慢地拂去覆盖在同门面庞与衣襟上的厚厚沙尘,然后沉默地將那轻得惊人的躯体背起,走向不远处一个背风的浅洼—— 那里已经躺了几位同样被寻回的同伴,整齐地排列著,像一组沉默的、向山川致敬的碑石。 第20章 喜迁鶯 多日在外漂泊的经歷让祝彧尝到了久违的刺激,但这些天浪也浪够了,祝彧索性回归孤烟城的正常生活。 回到孤烟城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祝彧直接买下临池小筑——可谓是多日未见,甚是想念,祝彧终於找回了当初对於孤烟城千丝万缕的归属感。 祝彧虽然希望能够儘快乔迁,但在此之前仍有许多免不得的步骤,比如要先寻来本城的风水师测算宜迁居的良辰吉日。 期间和那风水师一聊,祝彧方才得知这浮屠王朝对於风水吉凶极其看重,甚至有专属的功名可以供普通人考取—— 显然面前的风水师应该算是一个落榜的失败人士。 且说浮屠王朝占据了洪荒域约六成的地界,拥城池千余座,但很多不过是像孤烟城、风蚀城这样的小城,作不得数。 拥有官方祭祀场所——祈仙台的城池方才能算作一个大城,其拥有完善的官职体系和节日,可以用於发布委託任务。 在此之上规格的城池,官祀场所规格亦不同,再往上便是祈仙坛、祈仙殿,而拥有祈仙殿的城池极少,都为各仙官所辖地界的都城,其城池规格可以称得上是超大型。 浮屠王朝共分十个辖区,也就是说有十位仙官,官居一品,负责往来於仙庭与各辖区,同时兼任各辖区都城的城隍一职。而拥有祈仙坛、祈仙台的城池所对应的城隍爷官职则自降一品,分为官二品、官三品,同时適用於其他所有官职。 那么拥有祈仙殿的城池,主事的、最大的官是仙官,亦可以称作城隍爷,官居一品;配备巡抚、儺仪丞两个副手,官居二品,分別负责考察官吏和主持祭祀。城隍爷所执机构为阴阳总司,分管户薄司、钱粮司、田宅司、巡察司、善恶司、纠察司六司。其中阴阳总司判官,官居二品,负责总司相关事宜与协调各司,以上除仙官外都要求具备仙根。六司判官,官居三品,负责处理分司相关事宜,也是普通人可考取的最高官职。 民事以外,另设诸职: 司晨,官居三品,负责管理自然灾害、通秉时宪,统筹各气象官员;风伯、雨师、河伯、山虞使,官居四品,分管风、雨、河、山;巫祝使,官居五品,负责民间消灾祈福、祭祀占卜、良辰吉日测算等;镇煞郎,官居六品,一般充当消灭普通恶灵、邪祟的战力。以上各官职品阶已为最高阶,若城池规格下降一阶,则各官职品阶亦下降一阶。 那风水师想要考取的功名便是巫祝使,虽然只官居七品,但竞爭依旧极其激烈,最终未能如愿。 这说明了一件事,此方天地像葛沟槽、蛋神之流的存在其实极为罕见,纯纯稀有物种。 然而当你以为某些形象已经极尽羞辱之时,现实往往会告诉你还有一辱尚未补全,然后它们会自己补全—— 最终成为十全大辱之人。 祝彧隨后把生辰八字给他,得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良辰吉日,並且就在这几日,所以需要抓紧准备相关事宜,比如將此事通知铃儿、准备净宅和镇宅的物品、置备吉祥之物等等。 之后祝彧汲取经验,换了一身较朴素的青色衣裳,顏色本身呈现一种沉静的、近乎雨后天青的色调,宽袖隨著动作自然垂落,透著几分书卷般的清雅。 当然原身该有的配饰、物件,自然一样不能落下,祝彧虽不常改变装束,但每一次更换都会严格遵照习惯。 告別风水师,祝彧去往城西置备些必需品。 天空仍是一片浩瀚而炽烈的金红色,如同在无边的熔炉中被煅烧至白热的巨铜,辉煌、灼目,充满了磅礴的热力与光芒。 在那片浩瀚熔金与炽烈赤焰交织的天穹之下,一点灰扑扑的影子,掠过了屋檐与川流不息的人群,飞向高处的乔木。 那是一只迁鶯。 它体型娇小,羽毛是暗淡的沙褐色,与这辉煌的天幕相比,似乎渺小得近乎微不足道。 洪荒的所有生灵好似都习惯了天幕变化,习性也都未受影响,只见其嘴里牢牢衔著一小截乾枯的细枝和几缕软草——那是它为新巢搜集的材料。 “出自幽谷,迁於乔木,好兆头啊!” 祝彧的兴致不禁高昂了起来,既有乔迁的兴奋,也有为迁鶯即將飞上高枝的喜悦。 然而去往城西的途中,祝彧又遇怪事—— 一个穿著半旧绸衫、脸上带著自然熟笑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笑呵呵地拦在了祝彧前头。 “年轻人,看你衣著打扮尽皆不凡,我这有桩现成的便宜事儿,不费什么力气,报酬却丰厚…” “就看你…乐不乐意顺手赚点酒钱?” 祝彧心生奇怪,自己明明已经换了身衣裳,怎么还是一样的话术——为何又是衣著打扮尽皆不凡? 不过很快,祝彧便想明白了—— 噢原来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本人的问题啊。 想到这里,祝彧一瞬间就开心了许多,委婉地推辞了回去,直到最后採买完毕返回客栈,都一直乐呵的没停—— 当然,期间还不忘把乔迁的事告诉了铃儿。 因为祝彧一直住同一间客栈的房,心里也有一定依赖,所以姑且也称的上是旧宅了。 回去后祝彧先用桃枝蘸盐水撒扫房间,然后再用艾草熏屋,以驱逐旧宅的“晦气”,隨后又在门楣上悬掛八卦镜以映照、抵御邪祟。 最后祝彧在客栈內自己的仙像前,恭恭敬敬给自己上了一香,祈求自己庇佑新宅,也用了些这几日积攒的香火钱。 上完香的同时,祝彧立刻感觉仙窍有所反应,毕竟香火钱什么的都是他人给的。 而仙窍內的变化堪称剧烈,原来核心处“梦幻泡影”周围的的三个光点现在已经隱隱成型,分別形如一方明镜、一盏灯笼以及一幅辨不清轮廓的画。 两日时间,一晃即过。 吉日已至,新居门外早悬了红绸,邻里携礼而来,贺“乔迁之喜”,祝彧於门前作揖迎客。 当良辰已到,爆竹声起,在瀰漫的硝烟与清香中,祝彧手捧燃烧的炭火盆、腰间掛上一串金钱子率先进入,寓意“兴旺红火”。 祝彧自然没有落下自己的仙像,正所谓神祇先行—— 之后祝彧恭敬地捧持原有客栈房间里的像,踏入新居於正堂摆放,寓意“香火延续”。 然后又捧来一尊天然形態奇崛的灵璧石置於玄关迎面处,將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梅盆景放在正厅主案以彰显书香气。 铃儿以及诸多邻里也不吝嗇,所赠之物都是些玉雕、瑞兽、古琴之物,毕竟邻居迁来一位小仙,平常很多难事儿必然迎刃而解。 人在轩內文房,近处就是鉴塘竹影,远角可见木兰宛如华盖,此等景观不得不令人惊嘆。 不过这时祝彧却无意中看见铃儿神情落寞,似有心事—— 联想起最近其父母常常向她夸讚城东一家小子,心忖可能与此事相关。 不过想到铃儿近来未和自己倾诉相关之事,而此事也绝非自己能够左右,所以祝彧摒弃介入此事的想法,重新投身於布置新居当中。 最后,因为居住环境多在水边,祝彧决定以一种夸张詼谐的风格给此小筑命名——澜沧居。 第21章 瑶台聚八仙 这几日祝彧虽然忙著乔迁,但正事自然不会耽搁,几乎是在感应到祷念的瞬间,祝彧便已经提起裤子准备出门。 不过祝彧这回之所以整理下裳如此之快,还是因为祈祷者在提供香火愿力的同时又添了些香火钱,属於是大主顾。 这次的东家在城北,路途较远容不得一点耽搁,祝彧匆匆忙忙便疾驰而去。 长街之上,日头正好。 祝彧正行著,却见前方不远一处青砖小院门外,不知为何密密地围起了一圈人。 其大多是街坊打扮,有挎著菜篮的妇人,有袖著手的老者,也有几个閒汉,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著那紧闭的院门方向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祝彧是小仙,最需要的就是香火愿力——哪里出事哪里就有小仙的身影,所以哪怕此时已经接了委託,通常还是会停下脚步凑个热闹,没准这便是下一位贵客。 然而刚停下脚步便听得閒人们抱怨“太惨了”、“没办法”之类,后来详细了解下方才得知—— 这户的女子刚嫁人便意外丧了夫,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有半月之久,但女子坚持不办白事,仍穿著新婚当夜的红嫁衣彻夜哭泣,其身边人都已接受现实,劝其面对,但全都无果。 听完此事,祝彧心痛至极,但人死不能復生,如果连她身边人都劝不了,自己也很难劝她从中走出,更何况这种事本身就是需要自己走出来的,只能说天下可怜人居多。 祝彧临走前瞟了一眼,隱隱约约可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满屋尚未撤去的喜字与红绸中央哭泣,头上的珠釵凤冠早已歪斜,一缕黑髮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断续的抽噎和她一身火红色的嫁衣显得格格不入。 没办法… 祝彧调整好心態,旋即向著大主顾的方向飞奔而去。 感应来自於城北的纪家,主人名叫纪谦,已经年近古稀,一生未娶妻生子,平日里一个人居住。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设定应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但纪老却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据他所述,这次喊祝彧来的原因是因为总觉得宅子里不大对劲,但是具体情况又说不上来,比如总觉得屋內阴冷,哪怕烧著火炉也依旧觉得寒冷。 纪老因为平日里没人说话,所以便把祝彧当作了倾诉对象,他说他的父亲名叫纪傲,曾是个极其正直的人,却在一次变故中性情大变,而后因暗疾离世了。 纪谦有意向祝彧坦白,一来是希望和祝彧二人可以坦诚对话,二来是觉得本次遇到的问题可能与那次变故有关。 祝彧自然明白纪谦的意思,顺著他的话往下问:“请问是怎样的变故?” “这已经是快50年前的事情了…” 纪谦眼中流露出一抹痛惜,简洁而有力的回答道:“背叛。” 原来这纪老的父亲爱花,母亲爱画,二人本身也经常做名画与有灵之花的买卖,没想到却被没想到的最敬重的人背叛,不仅將利益让渡给了別人,还对其下了毒手。在此之后,其父母双双性情大变,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祝彧暗暗记下,觉得原因可能和怨念有关,此外还得知其父只育有一子,所以纪老没有兄弟姐妹亦没有娶妻生子—— 自父母双亡之后一直都是一人。 很快,祝彧在带领下来到了纪家宅院。 纪家的宅子从外面看,是常见的样式,青砖墙,黑漆门,门楣上悬一块朴素的匾额。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屋內光线黑暗,陈设简单,一桌四椅皆是寻常木料,屋內的暖意和唯一的光源,都来自紧靠北墙砌著的那个砖炉—— 昏红的光晕照亮了炉前一小片地面和墙壁,但火光却將炉体投成一个巨大的、摇曳的阴影,让屋子的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黑暗。 火炉边摆著一张老旧的长椅,椅背的漆早已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祝彧是小仙,能更敏锐地感知常人难以发觉的东西,所以一进来就確定这间房子有古怪。 因为纪谦提到他的母亲喜欢画,所以祝彧首先將目光投在了墙面的那幅画上—— 画中的內容似是在描绘瑶台仙境,八位文人於其中喝酒畅饮,颇具华美、飘逸之感。 纪谦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回忆之色,平静地说道: “此画名为瑶台聚八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她名闻嫿,是闻家的大小姐,而闻家也是书画世家。此画是老物件,画的是李白、贺知章等八位文人雅士在瑶台之上相聚宴乐。” 祝彧浅笑一下,因为他完全不懂书画,就算是假的他也看不出来,不过画上的些许黑色浮尘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似是无形之物,非仙人不可见,同时也极难察觉,不过好消息是並无危害,应当不是怨念。 似乎是有了一定的猜想,祝彧开始在屋內寻找起来,很快便在墙角处、长椅上、火炉边也发现了这种黑色浮尘。 祝彧蹙起眉头,將目光投向火炉—— 只见炉膛里堆著暗红的炭火,时不时“噼啪”轻响一声,爆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祝彧陷入了沉思,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將手置於炭火近处,“確实不热。” “请问那个长椅也是老物件吗?” “是,那是我父亲常坐的位置。” 在得到纪谦確认的答案后,祝彧鬆一口气,但脸上的疑惑之色却没有半分削减。 毫无疑问,祝彧的猜想已经得到了初步的印证,但这下一步却始终没有著落。 在纪谦略显疑惑的目光中,祝彧对砖炉里三层、外三层开始“考察”起来。 在长久的观察与尝试中,祝彧决定当给砖炉引入新的变化。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祝彧先往炭缝里塞了几块干松枝,然后用炉扇对著炉膛口轻扇,旋即扭头望向纪谦: “还望老先生莫见怪,请问您觉得这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好听吗?” “什么——?”纪谦没想到祝彧竟然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短暂地思考后,在祝彧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祝彧开心极了,赶忙放下炉扇,像是解开了千古谜题,近乎是兴奋地说道: “您知道为什么炭火烧不热吗?” 看著祝彧兴奋的模样,纪谦摇摇头:“毫无头绪。” “我在炭火边发现了一种存在,这直接影响了它的燃烧,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纪谦依旧摇摇头。 祝彧含笑道: “那是孤独啊。” “孤独这种东西,它就喜欢安静的角落,喜欢老物件,喜欢炭火声、雨声、溪流声啊。” “您太孤独了。” 第22章 小庭花 纪谦似乎並不觉得惊讶,在平静中接受了祝彧的“指控”,缓缓开口:“那可有方法去除…?” 祝彧摇摇头:“我道行浅薄,尚不能清除这样空灵的存在,但是如果您换间屋子或者走出孤独,应该是能够彻底去除的。” 纪谦笑著摇摇头:“那倒不必了,我已经习惯了孤独。” 不过纪谦好似適应的很快,转头就站起身,原先脸上紧绷的线条也鬆动了些,染上了一丝缓和的味道—— “寒舍虽然简谱,但还有一个庭院,虽不敢说『琪花瑶草』满园,但也算『奼紫嫣红,四时不绝』,称的上小而精致。” “我且带你去看看。” 纪谦嘴角的笑意不减,似乎他口中的这个庭院在心中占据了莫大的分量,同时也相当拿得出手。 祝彧楞次楞次地跟在纪谦后面,他也是爱花之人,他此刻也想见见纪谦口中的那个庭院到底什么模样。 当纪谦推开堂屋那扇沉实的木门,迈过那道略高的门槛。 堂屋內略显昏暗的光线与沉滯的空气,瞬间被庭院里开阔的天光与流动的风所取代。 从屋內的“收”到院中的“放”,这一步之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庭院里,奼紫嫣红的花光浮动著,在猩红与暗金交织流动的天幕背景下,尤显得格外艷丽。 惊嘆之时,一只喜鹊敛羽归来,如一枚沉甸甸的墨玉棋子,落进这幅流光溢彩的画中—— 它落脚的那根细枝微微一颤,整片灼灼的花光也跟著轻轻晃了晃,带著人的心神一同摇曳。 祝彧立在花前,起初只觉目眩神迷,心也跟著浮起来,但很快便收拢目光,凝注心神,尝试静下心来去品鑑小庭院里的每一种花卉—— 其中不乏有寓意“花中神仙”、娇柔嫵媚的西府海棠,叶片似剑、花形如蝶,尽显鳶飞鱼跃之感的鳶尾春,花丰如碗、红艷灼灼的山茶,冰肌玉骨、冷香沁脾的腊梅…… 此小庭院似乎被特殊的手段施展过,可以让许多花违背花季而绽。 祝彧是懂花之人,亦是仙人,他怎会看不出哪些花才是同类中的极品,很快他便將目光锁定在了高处的一剪(同“枝”)梅花上。 wtf!此花有灵! 那一剪梅花之上隱隱有白色虚影浮动,当你静下心去注视她的时候,唯觉天地素白,万物噤声,唯她一剪。 那顏色是將雪的清,月的凉,和一点点不肯褪去的夕照的暖意,细细调匀了,才染成的。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凝著一丝微光,仿佛稍重的呼吸就能將它她散,可她却偏偏柔韧地钉在风里,有一种违背常理的荒谬。 如果用祝彧的评价就是,此花乃是极品中的极品,哪怕在灵花之中亦是上品。 祝彧霎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望向纪谦—— 现在他明白纪谦为什么耐得住孤独了,这种灵花的“收藏”欲望一旦上去,就很难再回头了。 毕竟这种灵花可不是死的,是能够互动的存在,同时灵花不存在花季花期,一直会以最靚丽的姿態展现,待其汲取天地精华大成,既成花仙,也就是花妖。 同时因为灵花从某种程度也算作高阶生命,追求至善至美的九天四域全界已颁布禁令,花主不准虐待、杀害灵花。 所以嘴上说的从事灵花的“买卖”,不过是爭著抚养,同时花主还应当承担起对灵花辅导教育的责任,毕竟长成后为害九天四域可就不好了。 祝彧微眯起眼睛,“这一剪梅若是化形,可能仙法无边啊。” 纪谦听闻此言,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只將手缓缓抚过頜下长须,动作沉稳而流畅,仿佛祝彧的一切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半晌,方悠然开口—— “这一剪梅花来自南乡,为求此花,我已千金散尽,几近倾囊,甚至不惜牺牲了父亲生前的爱花。” 祝彧也似乎是觉得这一剪梅花实在太过惊艷,便提出想要近距离感受一下,在得到纪谦的应允后,祝彧走上前去。 当靠近至一剪梅一丈处,便能感受到寒气向自己逼来,因为好奇,祝彧选择將手靠近一剪梅一些,去感受下寒冽。 然而还不待手臂完全伸出,霎时间一道冷意从身后袭来。 祝彧一惊,以为自己犯了忌讳,纪谦有所不满,但当自己回过头去,方见纪老一脸祥和的看著自己—— 不合常理啊。 祝彧凭著敏锐的判断力,立刻察觉到不对,自己是小仙,能感受到的那一瞬间的冷意,可能不是冷意,是杀意啊—— 不过那道杀意来源的对象,实力应该极为普通,只因自己潜意识並未觉得性命受到了威胁。但无论如何,既然对方动了杀心,自然不能放过。 祝彧坦诚地將刚才所经歷之事告诉纪谦,而纪老的反应也很有趣,他也觉得庭院里不大对劲,正好应了当初的那句“整个宅子”都不对劲。 祝彧这时方才確定,原来不止那黑色浮尘,还有另一存在正在为祸纪宅。 这种事情自然经不起耽搁,越拖延,越危险,毕竟谁也不知道那邪物会不会变强。 於是,祝彧不得不暂时放下品鑑小庭花的兴致,转而投身於清除恶灵、怨念。 最后从纪老安全的角度考虑,在其介绍完庭院诸多物件的来由之后,就请他暂离了小庭。 待庭院只余自己一人,祝彧才真正沉下心来,目光如细密的篦子,一寸寸地,从这精致小庭的每个角落梳过去—— 他先將目光投向了竹篱、鞦韆、藤椅等木製作物,只因其最容易藏纳恶灵或者怨魂,但细细观察后,发现並无异常。 隨后祝彧怀疑起水井、假山、鱼缸,但旋即又迅速排除。 无奈之下,祝彧直接挨个尝试“砍、劈”各个物件,寄希望於逼它出来,如果碰到“心理素质”不好的存在,没准这种“怪招”还真有用。 在挨个都尝试了遍之后,祝彧確认此邪物没有想像中那么白痴,可以说心理素质尚可。 恰在这时,祝彧忽然察觉到身侧有所异动,待转过身去,方才发现墙角一朵夜合花正在轻轻摆动—— 祝彧第一反应便是,那个邪物附身了夜合花或者行动之时触碰到了她,不过祝彧非常確定刚才並无异状。 奇了怪了。 祝彧走上前去,脚步落得极轻,极缓,肩背微微弓起——形成一个隨时能发力或闪避的姿势。 在祝彧无声地逼视下,却见那夜合花竟毫无徵兆地停下,隨即花苞违逆常理地、缓缓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微微一点。 祝彧的眼睛一瞬间猛地睁圆。 “什么…?” 但须臾之间,祝彧便反应过来——此花也有灵。 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倏然间鬆了下来,祝彧对著夜合花端详了好一会儿,突兀地拋出一句:“你能听懂我说话?” 话音刚落,那墙角的夜合花低垂的花苞极轻、极缓地向下一点,隨即恢復原状。 祝彧一瞬间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思索了一会儿,方才问出:“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夜合花旋即轻轻摇摆起来,祝彧一开始不明所以,但站远了便发现,这夜合花好像在指引方向。 顺著夜合花摆动的方向望过去,其所指方向的物件极其有限,所以怀疑对象很快就锁定在了花窗边的一尊瓷塑上—— 瓷塑很小,所塑的是一名西域女子,高鼻深目,髮髻却梳成中原式样,宝冠低垂,瓔珞环身。 她眼帘低垂,目光並非下视,而是微微向內收敛。嘴角那一丝弧度慈悲而恆定,呈现一种洞悉苦难后的平静—— 如果用最直白的话说,那位西域女子的神情和装扮,就像是一尊佛教壁画中的菩萨。 第23章 盗花贼永恩! 窗欞漏影落於其衣袂纹路间,和花窗的中式雕纹相映,西域风情柔融在庭院雅致里,不突兀还添了几分层次。 祝彧之前便注意到了那一尊瓷塑,但並未发现有什么问题,本著相信灵花的判断,祝彧再次走上前去端详起来。 很快,祝彧便注意到这尊瓷塑背后有一个裂口,联想起自己当初蹭紫姑香火时的行为,心中也有了数。 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击碎瓷塑让邪物现身,但纪老曾嘱咐非必要情况最好不要损坏物件,其中很多都承载了他和家人美好的回忆。 既然已经有了怀疑对象,祝彧的思维也开始活络起来,回想起杀意,是在自己靠近一剪梅的时候方才出现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个邪物也是个爱花之人,然后把那一剪梅当成是自己的禁臠什么的…? 想到这里,祝彧已经“咿咿咿”邪笑起来,那一剪梅如今尚未形成灵智,那么如果围绕她大做文章,自然极为容易。 於是祝彧一边向一剪梅走近,一边回头贱兮兮地望著那瓷塑的位置。 就在祝彧忍著冰寒,將手亟待触摸到那一剪梅的时候,一道黑色怨魂突然从那瓷塑中钻出,竟直奔自己而来—— 只见那黑色暗影时浓时淡,边缘处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暗色雾气逸散,仿佛隨时会彻底融化在空气里。 怨魂移动时毫无声息,所过之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粘滯,同时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旧物腐朽与灰烬混合的寒意。 祝彧知道这怨魂实力一般,如今被逼现形已是穷途末路,在压低自己身躯后,索性找准时机直接清空仙力,自下而上一剑刺出。 伴隨著一圈圈暖玉色的緋色光晕在空中如涟漪般扩散,一道清冽如冰川的剑气扶摇直上,直接將怨魂贯穿。 当祝彧收剑之时,小庭已无怨魂之影。而这时祝彧看到那朵夜合花在墙角边正疯狂地摇摆——似乎是在为自己喝彩。 行动结束,祝彧將一切都告知纪谦,自己的委託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在得到应有的回报之后,丹田处立刻传来异动—— 仙窍筑成了。 丹田之內,万象更新。 那枚金色道胎已然圆满无漏,通体化为一种温润而內敛的暗金琉璃质,不再是搏动,而是如同宇宙核心般永恆地自旋。 其表面天成道纹已彻底“活”了过来,化作亿万微不可察的梦篆符纹,隨自旋流淌不息,仿佛在无声诵读著大道的篇章。 然而奇怪的是,核心处的那团梦幻泡影以及明镜、灯笼、梦图尽皆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还差了些什么。 祝彧也觉得奇怪,仙窍都已筑成,自己却连是什么道的天赋都不知道,这实在是一件违背常理的事。 不过可以確定的是,丹田处变化极大,算是真正意义上筑成仙窍了。 祝彧完全没有想到过仙窍就在这不经意间筑成了,虽然知道快了,但是未经闭关,没有歷经天劫,祝彧总觉得来得太过容易和突然。 “恭喜祝小仙人吶。” 纪谦脸上的每道皱纹都舒展成了笑的弧度,眼睛眯成了缝,乐呵呵地道。 此时墙角的夜合花已经开始转变成有节奏地轻幅摆动,似是没了太多力气,而祝彧也再次注意到了那朵夜合花。 纪谦刚才在庭院外偷窥了许久,对发生的一切早就一清二楚,决定与其计较个人利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你要不带她走吧,她一直很想离开这呢。” 祝彧也有此意,不过一直碍於情面不敢开口,在谢过纪老之后,便走上前去问那夜合花:“你愿意离开这儿一块走吗?” 夜合花静立尘埃,却似高居灵境,听了祝彧的话后,自顾自地,低低一頷首—— 那姿態轻缓从容,仿若与祝彧在静默间完成了一次只属於彼此的暗语交接。 祝彧也眼含笑意,夜合花,解语花,这解语花常用来形容聪慧的美人,没想到这花刚形成灵智就能解语,当真是聪慧至极。 在问清楚其是女孩子后,祝彧用极其温和的手段带走了夜合花,发誓带回澜沧居好生对待。 然而意外的是,在长时间地接触之后,祝彧发现这夜合花並不是喜欢、亲近自己,只不过是想换个环境—— 自己竟然被她当成了工具人。 这就很尷尬了。 祝彧一来惊嘆於这夜合花极高的灵智,二来苦恼於如何妥善处理这夜合花,只因其不愿意一直待在某个地方,想要到处转转。 虽然自己隱隱被当成了工具人,不过一想到这夜合花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便暗暗下定决心儘量满足其要求。 …… …… 同一刻,城主府,灵堂 自孤烟城城主廉老不幸逝世,一月的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便到了下葬的日子。 灵堂里,是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白。 白幔从樑上垂下,遮住了四壁与门窗。正中央,是一具巨大、漆黑、泛著幽冷光泽的棺木,饰以繁复的金色云龙纹,在素白帷幔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沉重与威仪。 最刺眼的是棺后悬著的那幅硕大的“奠”字,墨黑宛如深渊。 棺木旁,人影绰绰,却死寂无声。 其中不乏很多孤烟城的百姓,如今都赶来见廉老最后一面。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的脸上並无过多风霜痕跡,但眉宇间已凝著一层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威重—— 他便是廉老很久前就钦点的下一位孤烟城城主。 就在此时,灵堂里那片沉重到近乎凝固的寂静,骤然被一阵仓促、凌乱且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 一个身著低级素服、满面惊惶的僕从,竟不顾礼仪,径直从殿外穿过跪伏的人群来到新任城主身边——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急切和喘息而失了控制,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城、城主大人,不好了!盗花贼永恩来了!” “他这会儿把主意打到咱孤烟城头上了!” 第24章 明日花綺罗 “他这会儿把主意打到咱孤烟城头上了!”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寂静已被彻底撕开一道裂口,恐慌与不安如同无形的寒气,瞬间瀰漫了原本庄严凝重的灵堂。 原来这永恩是个游走於洪荒各地界的採花大盗,当然了,采的就是字面意思的花,此人实力不错,不仅筑成仙窍许久,其能力天赋也极为特殊—— 他可以在原地骤然凝出一道凝实不散的红色虚影,与此同时,真身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向前方疾速跃迁。 更奇诡的是,在其掠过的轨跡上,並非空无一物,而是拖拽出一道由浓转淡、由实化虚的修长残影,迤邐不散。 在此特殊能力加持下,永恩可谓是无往不利,如今竟然將主意打在了孤烟城最神奇的明日花头上。 明日花,顾名思义,其奇异处便在於——人们所能窥见的,永远只有它“明日”的模样—— 也就是说明日花“今日”的模样,永远是一个迷,被一层时光的薄纱稳稳遮住,无人得见。 而明日花也拥有一个极其美丽的名字,綺罗。 据说,这明日花是悬解天尊留下的手笔,每十年绽放一次。然而每当人们如期而至,所见到的,所谓“绽放”的明日花不过只是一朵品相中等的灵花而已,根本配不上如此盛名。 同时这明日花区別於其他灵花,其本身不存在灵智,最终也不能化形。 久而久之,在孤烟城的老人基本上都不去看了,只有那些年轻人或者不信邪之人愿意继续尝试。 但不管怎样,明日花作为孤烟城千年来最负盛名的存在,早已与孤烟城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若其丟失,对於孤烟城而言必然是一个极大的耻辱。 “不能退,坚决不能退!” “太可恶了,此人真是狂妄至极!” “我们要不投了吧…” …… 私语如潮水般蔓延,新任孤烟城城主的脸色亦如积雨的寒潭。毕竟此战关乎的,是顏面之战,尊严之战。 永恩若盗不走那明日花还好,要是盗走了……他这新上任的城主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正值此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未等眾人惊骇的目光聚焦,只见那铭刻著皇家云纹的厚重棺盖,竟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巨力从內部整个掀起、踹飞! 棺盖如同断线的巨型风箏,翻滚著、呼啸著砸向灵堂一侧。 烟尘与瀰漫的香灰中,一道高大僵直的身影,已自破碎的棺槨中笔直地坐了起来。 “玛德,竟敢把主意打在我孤烟城头上!” 灵堂之內,眾人皆惊愕地望著棺材里穿著龙袍的廉老。 “不、不是,廉…廉老,您没死吶……?” 只见廉老身著明黄龙袍,缓缓从棺中站起,然后抬手正了正冠冕,动作沉稳,隨即漫不经心地掸了掸龙袍前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眾人瞠目结舌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人失了魂般拼了命地追问:“廉老您不是死了吗…?” 但此刻新任城主已经率先反应了过来,不由地心中暗骂: “玛德,老东西想诈死提前退休是吧。” 然而廉老早已见过大风大浪,这种场景对於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虽然確实有点小尷尬。 眼下自己即將下葬自家庭院,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情,此时此刻廉老已经將怒火全部转移到了永恩头上。 “廉、廉老…您身上这龙袍,怎么回事……? 这时有眼尖之人看出廉老身著龙袍,儼然是一点不把这浮屠王朝的法令放在眼里。 谁料廉老被抓现行不但不悔过,反而理直气壮: “我就喜欢穿,咋了?” 灵堂眾人此时皆迫於廉老“淫威”不敢发声,大家都知道的,廉老虽然一心为民,但是在龙袍这点上態度是很坚决的。 廉老並没有被过多地岔开注意力,很快就著眼於当下盗花贼永恩的问题上,“孤烟城所有能打的,都必须参战!” “此战不退!!” 在廉老极其振奋人心的號令下,灵堂里眾人的斗志也都被调动了起来,纷纷表示愿意跟隨。 “我等当誓死追隨廉老!!!” “拿下永恩,此战不退!” “是的,我们得守卫明日花,我们不能让她隱退。” …… 一时间,廉老为了孤烟城,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消息瞬间席捲了大街小巷,成为了孤烟城歷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一桩美谈。 “廉老真是一心为民啊,都死了还能爬出来……” 祝彧毫无疑问已经接到了消息,现在就在去往城主府的路上,在那里廉老將亲自接见小仙,委以重任。 城主府不偏不倚,正踞全城中央,同时也立於最鼎沸的街市尽头。门前即是城中最大的通衢与市集,叫卖声、车轮声、人语声终日喧囂如潮。 可能是因为位於红尘中枢的缘故,城主府並没有显得疏离底层百姓,高高在上,几乎全程未有阻拦祝彧就走了进去。 近了正堂,但见一个小仙一瘸一拐里面走了出来,正好与祝彧擦肩而过—— “此人是个生面孔,气息也不大对劲。” 祝彧走过时还回望了那小仙一眼,最终確认自己內心的想法,此人不是小仙,压根没有仙根。 所以他来这里干嘛? 进了正堂却见那廉老与新任城主皆不在,打听之后方才知道都临时有事出去了,察觉到不对劲之后,祝彧立即旁敲侧击打听刚才那人的情况—— 据说那人身怀仙根,但近来受伤,大腿严重萎缩行动受限,不过心系孤烟城至深,仍然愿意出战守卫明日花,谅其护城心切,便允许其加入夜晚执役看守明日花的队伍。 祝彧一听就有问题,普通人看不出来,小仙之间是有感应的,那人分明就是个普通人,然后想混进夜晚执役的队伍,於是也提出要和那人同一天、同一轮次执役。 在解决了执役轮次的问题之后,祝彧又等了一会儿,发现未能等来廉老便无奈离去。 且说这祝彧,自筑成仙窍之后,心中便觉得奇怪,为何筑成仙窍前后,最重要的能力一项却並无明显变化。 別的小仙未筑成仙窍都已觉醒天赋,自己却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战斗,可谓荒谬至极! 祝彧本以为筑成仙窍就一定能解决心中疑惑,没想到事情反而更加严重,传言中的那句话此时已如鯁在喉—— 迟迟未觉醒天赋者往往天赋不佳。 第25章 银青文澜 祝彧不敢相信,更不愿去相信。 於是潜意识一直告诉自己,一定存在著某种原因,方才导致自己迟迟未觉醒天赋。 当然了这里的天赋有两种,一种是先天性的天赋,例如根骨、战斗天赋、领悟能力,另一种是觉醒能力上的天赋,例如炎道、力道、变化道天赋等,越稀有的天赋往往意味著更有利於成仙。 回去的路上,祝彧一直尝试平復自己的心情,暗示自己不必过於担心。 两日的时光,悄然过去。 期间,祝彧一直致力於研读词章文集,提高自身的文学素养,而祝彧也深知此乃远图长策,绝非一时之功。 让祝彧没有想到的是,一向尚武的洪荒域,歷史上竟有如此之多的文人才俊,只可惜都渐渐埋没在歷史长河中了。 其中最令人在意的,是一名叫做白居易的文人,其才情天赋极佳,文采斐然,想像力极为出眾。 虽然没有仙根,但是按照他的天赋——得到眾神明的认可,直接羽化飞升应是情理之中,谁曾想並未如愿。 祝彧认为,这是白居易的遗憾,亦为洪荒的遗憾。 怀著悵然的心情,祝彧打开了那许久未曾展开的《浮香世绘》—— 这次记述的內容,与中州三天的一天有关—— 文成天,智慧传承之天。 文成天所独有的天幕是银青文澜,在一年中隨机两个月的时间里,天空会化作清明的银青色,就如同最上品的宣纸或雨过天青的瓷器,给人以寧静、睿智之感。 届时,天空將流淌著银白色的光之文字与图案,如同活著的典籍。时而凝滯,时而聚散,最终於天幕之上组成文章、星图或工巧图谱。 白日,温和的、月白或淡金色的光晕在天幕中如涟漪般扩散。夜晚,星辰排列如棋局或书卷,星光则清冷宛若银砂。 文成天的人们常说,他们头顶上的,是文明的流光,是智慧、传承、灵感的流淌,文成天幕则是一幅摊开的、充满无限知识与可能的巨卷。 文成天同时也是中州文明辐射外域的最核心体现,是中州“软实力”的根源,掌管文字、礼仪、律法、教化与文明火种。 那里的人们也最崇尚文采,香火呈现青白色,来自学子、文官、史家、匠师的香火愿力会比其他族群更多,同时技艺创造、传承与传授的速度也將更快,人们常说这是来自智慧神明的点化…… 祝彧缓缓收拢经卷,没有继续阅览下去,面上无波无澜,如古潭止水,唯眼睫垂下时,似有未落的尘埃。 此时他心里想的,若白居易为文成天之人,一定不会就此埋没,一切实在太过可惜。 祝彧短暂地收拾下心情,携上硃砂映雪准备出门—— 今晚是他去城北执役——守卫明日花的日子。 …… 夜气沉降,沉鬱的猩红天幕被压得更低,几乎触手可及。 天幕並非纯粹的黑,更像是凝固血池般的暗红。金色此时也不再奔流於表面,而是沉淀为天穹的骨骼,在绝对的暗红中,偶尔极短暂地映亮一瞬,宛如远古巨兽的鳞甲在深渊里擦出的沉重微光。 且说这明日花严格来说並不在孤烟城,而在城北荒郊的群山之间,其四周常年云雾繚绕,辨不清方向,只有在其绽放之日云雾才会“主动”散开。 因其位置险峻难至,为了方便百姓瞻仰灵花,人们在昔日险峻的群山间修筑了蜿蜒的山路与坚固的城墙。 当祝彧赶到时,城墙上四处已经亮起了火把,原来轮次的普通百姓正等著交接防务,准备卸值归家。 在零星摇曳的人影里,祝彧的目光定在了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小仙”身上,而此人正是今晚重点盯防的对象。 祝彧心知越是闪躲迴避越容易引起警觉,索性直接迎著他的目光上去和他打声招呼。 寒暄过程中得知此人名叫阿蛮,天赋为变化道,能力是召唤鹿角顶人。祝彧问他是不是用头顶,他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此人性格倒是极好,看起来也颇为老实,三言两语间二人已经混了个半熟。 然而祝彧知道,自己在博取他的信任,他又何尝不在博取自己的信任,所以此人压根不值得相信。 …… 长夜漫漫,困意如潮涌上祝彧的眼皮。 正迷濛间,远处山林与池塘的交界处,驀地闪出一星冷光,又利又冷,把昏沉的夜色捅了个口子。 那点光像根冰针,倏地扎进祝彧眼底,霎时间一身的睏倦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冷光尽数抖落。 祝彧猛地挺直了背脊,握住硃砂映雪的手收紧,分不清是盗花贼来袭还是约定的某种特殊暗號,於是第一时间將目光投向阿蛮,但是屏息等了半晌也没有发现异常。 夜风依旧平缓地吹,池塘与山林交界处重归沉寂。那闪光只亮了一瞬,便再无下文。 祝彧紧绷的肩背缓缓鬆弛下来,暗示自己无需紧张过度,毕竟廉老等一眾顶尖战力如今就在山间营寨。 然而,就在他肩头將松未松的剎那—— 那光点竟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清晰无比,恍如浓墨深处,有谁刻意眨动了一只冷冰冰的眼眸。绝非错觉,更非偶然。 祝彧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但仍未看见有所异动。直到这时,他方才觉得那道冷光与这里可能並无关联,毕竟距离实在太远—— 这极有可能是一次属於自己个人的机缘。 祝彧暗暗下定决心,等执役结束一定去探个究竟。 …… 更漏滴断,星斗西斜。 万籟沉入底色,唯余风声磨著垛口的砖棱。 祝彧习惯性地抬起头去找那阿蛮的身影,却见其一瘸一拐地往废弃的山神祠方向摸去,形跡鬼祟—— 眼看著其身影就要被乱石与荒草吞没时,他的身形步伐突然利落起来,似是急著过去,匆忙间瘸腿竟稳稳踩实了地面一次,旋即又恢復如初。 祝彧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纠结於到底要不要跟上去,如果现在不跟,那么大概率就跟不上了。 最终祝彧怕死的心理占了上风,觉得实在太过危险,但心中的焦虑不减—— 到底该不该通知、怎么通知他人,一时间都成了问题,直接敲锣太过冒失,自己身为当事人离开又不放心。 在权衡利弊之后,祝彧几乎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在阿蛮离开之时將此事通知了其他守夜的人士,自己则站在了阿蛮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准备亲自把关。 同时,几乎是阿蛮每在外多停留一会儿,祝彧心中的焦虑就多加重一分,不过很快祝彧便等来了那个鹿角仙人。 第26章 廉颇大战永恩 山道上,阿蛮转过一处岩壁,脚步驀地顿住了——前方不远处,祝彧正抄著手靠在路边的老松树下,像是在等谁。 两人目光一撞,阿蛮咧了咧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显得有些心神不寧:“你…你怎么在这里?” 祝彧虽然並不確定,但仍装出一副篤定的模样,似笑非笑:“你腿脚……倒挺利索。” “呵,怎么会?” “你一定是看错了……” 阿蛮並未停留,一瘸一拐著就往前走,不再去看祝彧。 祝彧眼神一沉,再不多言,霎时间暴起冲向阿蛮,仅仅两步便抢到阿蛮身前。 阿蛮瞳孔骤缩,刚要抬手格挡,却觉腰间一松—— 祝彧竟直接把他褻裤连带著外袴一把抄了下来! 粗布裤腰应声滑落至膝弯,夜风灌进骤然裸露的皮肤。而在那本该有旧伤或残疾的瘸腿上,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四目相对间,祝彧率先反应过来,直接一手刀將阿蛮击晕,旋即迈著大步往其他守夜人士那里跑去。 因为提早做了提醒,没一会儿祝彧就將消息传达,赶忙让他们去营寨间搬救兵,自己则在这里先苟一会儿。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祝彧已经將这盘山小径来回踱了三遍,谁料率先等来的,却是山间草木窸窣作响—— 从中隱约能看见几道正在慢摸的人影。 祝彧立即明白盗花贼不止永恩一人,是团伙作案,瞬间敲响锣鼓通知孤烟城眾人——当下有紧急状况。 似乎见自己暴露,山林间的数十道黑影也不再隱藏,索性直接抓紧时间想要盗取明日花。 然而祝彧却冷静下来,將目光投向高处—— 虽然山间迷雾繚绕,但身为仙人则仍可以非常极限地从中看见一点灵花的轮廓—— 明日花立於山崖间,並不是很好採摘,所以自己只要围绕灵花拖点时间就行。 与此同时,城墙上和山道间已是火光如林——是孤烟城的眾人,其中已经能看见廉老如一座移动的关隘朝这里衝来。 祝彧心神大振,却见那数十道黑衣人已经短时间內,搭建好了形如攻城车式样的建筑——可以拉近一点人与灵花的距离。 这时一道提著双刃,身躯宛若红与蓝撕裂状的身影,逐风而上站在了攻城车的高台之上—— 是永恩! 只见永恩已经將目光对准了悬崖之间的明日花,正在做蓄力准备,意图使用出那一招—— 就在其红色虚影已经凝聚而成,永恩亟待向前跃迁的一剎那,一道剑气陡然袭来! 其声势浩大竟直接致使永恩偏离了既定的轨跡——那条迤邐不散的流光拖影已偏了十万八千里。 再下一刻,永恩已经回到了红色虚影的位置,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祝彧一眼。 那一招看起来极其耗费仙力,永恩竟没有短时间內继续使用,而是直接准备逃离。 然而此时,孤烟城的眾人已经全面围了上来—— 霎时间火光照亮了整个群山,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百姓、有小仙、有士卒、有吃瓜群眾—— 一时间杀声震地,喊声震天,人们大喊著:“快抓住永恩!” 其中廉老一骑当先,其手中的护臂並非轻薄护臂,而是自肩至腕连铸成一体的筒状重鎧。 当他挥臂格挡时,臂鎧破风声如断崖崩石,眨眼间便已经將两个黑衣人挥舞至悬崖之下。 而永恩也很清楚,此时若想保住自己和手下人的性命,自己需要英勇地站出来,將廉老斩杀以打开一个突破口。 永恩平静地注视著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 只见其双眼是淬过灵界寒焰的刀锋,左瞳赤红,燃著生者未熄的执念;右瞳青蓝,凝著亡灵不化的霜雪。 与此同时,廉老也將目光迎上了永恩,两道目光於虚空相撞,竟撞出了金石交击的錚鸣。 如果说永恩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廉老的眼神则如土城墙般浑浊、厚重,仿佛锋芒砸进去只会留下一个浅坑。 廉老率先出手,只见其双膝微屈,附近整片大地都下陷了三寸厚度,旋即他在眾目睽睽之中跃起,落下—— 跃起,又落下—— 这一切皆不是攻击,而是审判,是宣告。 当廉老第三次跃起之时,他已不是凡人,而是大地怒张的顎骨—— 他在半空中蜷身、抱膝,將自己蜷成一颗裹著铁甲的陨石,而陨石的核心,正是他那颗跳动如战鼓的愤臆之心。 当气势已经攀升至顶点,廉老毅然决然向著永恩砸下! 永恩依旧平静地注视一切,双剑在身前交错成一个静止的、倾斜的十字。左手“寂”泛起青灰色的逆光,右手“灭”蒸腾起暗红色的血气。 他旋身,“寂”先动,拖出一道青湛湛的月弧,弧光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霜纹。“灭”隨之暴起,沿著前一道弧光的轨跡逆斩而上,赤芒如血瀑倒卷,將凝固的霜纹尽数冲碎、点燃。 永恩隨即化作一道跃迁的流光直直迎向廉老,而此刻的青弧与赤瀑也终於交叠—— 没有声音,只留下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苍红。 霎时间,刺眼的亮光炸开,两人身影被彻底吞噬在光的暴乱中央,以两人为中心,化作一道不断膨胀的浑浊巨环—— 所经之处的空气、尘土、光线尽数碾压成齏粉,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万钧雷霆般的轰鸣。 二人触碰的临界点上,空气甚至被撕出肉眼可见的皱褶,流淌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混沌底色般的色彩。 数息过后—— 粗礪的砂石最先落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瀰漫的尘土开始失去那股蛮横的力道,不再狂乱地旋舞。 待硝烟散去,眾人尽皆惊恐地望著战场中央的二人—— 永恩和廉老竟然都没有被互相击飞,而是都稳稳落在了原地! 但此刻二人的状態似乎有著天壤之別—— 永恩双剑倒插在地,衣摆碎裂,浑身已经血肉模糊。 廉老则从逐渐散去的尘幕中直起身—— 身上连一道新添的白痕都没有。 霎时间,孤烟城的眾人爆发出强烈的欢呼,他们从垛口后、掩体旁、山道边如溃堤的潮水般涌出,迅速围拢、收紧,冲向永恩。 “快抓住永恩,不能让他跑了!” 永恩此时已经孤立无援,见无处可逃,竟在悬崖边再度使出了那一招—— 他在原地骤然凝出一道凝实不散的红色虚影,与此同时,真身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向前方疾速跃迁。 其掠过的轨跡上,拖拽出一道迤邐不散的修长残影。 当眾人合围上来时,永恩已经渐行渐远,似乎马上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糟糕!竟然让他给跑了!” “此人天赋能力竟然和跃迁相关,实在太过诡异!” 一时间,眾人骂骂咧咧,谁料廉老却一副淡定地说道: “没关係,他会回来的。” 此时的永恩回头望著山崖间越聚越多的人群,已经太绝望了,不知不觉竟哭了出来。 当永恩被凝实的红色虚影拖拽回原地的时候,孤烟城眾人已经做好准备,抄起拳头就往永恩身上猛砸。 其中打的最卖力的竟然是廉老! “廉、廉老…您不是说身体抱恙吗?” 谁料廉老早就脸皮厚如城墙,装作没听到,打的还更卖力了些,这时有人突然发现永恩想要说些什么—— 眾人纷纷停手。 只见永恩缩在原地,肩膀不断颤动,眼泪也准时淌了下来,即兴就开编起来—— “各位大哥有所不知,我盗取灵花实则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如今他重病在身,只有將那灵花擷取,熬製成药才能救他。” 听了这话,孤烟城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哦,所以这和我们有啥关係?” 眾人不管不顾又开始对著永恩全力殴打起来。 最后永恩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几近魂归天际,而廉老將永恩像提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扔到悬崖下送了他最后一程。 於此,守卫明日花大获成功! 第27章 红嫁衣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祝彧自然没有忘记回过头去清算阿蛮,此人正是里应外合,通报驻防情况之细作。 在確认其身份之后,祝彧直接將其斩杀。只因在其眼中,奸细、叛徒不存在罪不至死。 处刑完毕,祝彧回过头,望了眼记忆中那抹冷光闪烁的位置,暗暗记下,准备再找时间去探寻—— 当然如果错过了,那就错过了。 到这里,可能有的人会认为,祝彧是一个坚信“命里有,就有,命里没有,那就没有”的人。 错了! 祝彧是不会这么想的,此事可以之后再议。 事后在一片紧张与担忧之中,祝彧找到了廉老提起觉醒天赋之事,而得到的回覆也很肯定—— 稀有的天赋,往往也会觉醒的比较迟。 得到心仪的答案,祝彧这时候方才放下了心—— “噢我说嘛,我怎么可能天赋不佳呢。” 最后祝彧在和廉老交谈的过程中得知,廉老竟然是九天四域极其稀少的半仙。 同时祝彧还得知,主仙窍与香火愿力直接锚定,得到的香火愿力越多,主仙窍的积攒进度就越快,同时可使用的仙力上限与威力也將会得到提高,这也意味著积攒香火愿力所提高的战力会是几何倍数上升(主仙窍积攒进度平滑)。 当处理完一切事宜,祝彧也回到了澜沧居。 疲惫至极的他进门右行,最后直接翻窗而进,直奔床榻而去,只因午后酉时仍有待行的事宜—— 去见那每隔十年,方才绽放一回的明日花。 祝彧是好事之人,自然也想去见见所谓出自悬解天尊手笔—— 只能得见灵花明日姿態,却不得见其今日模样的明日花,到底是什么模样。 当祝彧醒来时,青石板上已汪著薄亮的水光,砖缝里慢吞吞吐著雾气,这才知道是下过雨了。 算了下时间,距离酉时仍有两个时辰,祝彧准备再阅一卷《浮香世绘》,而这已经是著者所撰的最后一卷了。 祝彧循著笔墨徐徐展开捲轴,其上所绘的是著者在九天四域之中最钟情的一天——瀟湘天。 瀟湘域的天幕即为瀟湘天,世人称之为流霞幻梦。 在一年中的隨机两个月时间,瀟湘的天幕会化作变幻不定的琉璃胭脂色,介於晚霞的酡红与烟雨的青紫之间,並且会隨区域內人们的情感波动而流转,所以瀟湘的天空本身就是一幅流动的情感画卷。 届时天际將有无数极光般的半透明纱幔(情丝)缓缓飘荡、交织,云层也將如饱含水墨的笔触,晕染开层层叠叠的藕荷、月白与孔雀蓝。 而瀟湘域独有的,细雨可能会泛著银光,虹霓异常多见且形態妖嬈,夜晚常有成片的、如泪滴般的冷翡翠色星芒划过。 同时瀟湘天幕在极罕见情况会出现万里流霞、浮生幻梦的终极天地异象,正因如此,其天幕被命名为流霞幻梦,而这也是唯一一个以异象,而不以天幕特点命名的存在。 最后同样区別於其他天域的,瀟湘域的香火顏色为粉紫色或者水蓝色,其民风也大多崇尚情感、艺术。 瀟湘域的定位,是掌管情感、艺术、梦境与执念,同时更易吸收文人、歌者、痴情者的愿力,因此在瀟湘之人往往会变得极其感性。 当祝彧看完最后一行墨字(列即为行),呼吸隨之一静。 不是狂喜,也非震撼,而是一种极清醒的异常。仿佛跋涉多年,终於在墨跡间与心中的理想的天地劈面相逢。 “这便是我所寻找的那方天地。” 祝彧缓缓合拢捲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去瀟湘,已把瀟湘之行为此生必行之事。 隨即,祝彧掷卷於案,提起硃砂映雪便往明日花方向去了,而他已经暗中做好打算,观赏完明日花便一路北行追寻那抹冷光。 …… 晚烟初合,暮色渐深。 残阳的暖色浅浅地浮在山崖、云脚与行人肩头,像天地將息时一声温存的嘆息。 祝彧赶到时,山脚下已经人头攒动,从村落到溪边,渐渐聚成一片无声的潮。喧声是暖烘烘的一大片,贴著地皮浮动。 大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孤烟城的更夫敲起了锣鼓,宣称已得到准確消息,明日花將於不久后绽放,还请耐心等待。 自那时起,山脚下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来自各地的赏花者们开始屏气凝神,安静等待起来。 近了时辰,人们渐渐仰起头,千百道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无声地撒向云雾繚绕的悬崖高处。 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崖顶的浓雾开始流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搅动、抽离—— 先是逐渐露出刀劈般的黝黑岩脊,接著,整面绝壁如褪去纱衣般,一寸寸显露出它粗糲而清晰的躯体。 风起了。 云雾如潮水般从悬崖高处退却,速度缓慢而坚定。仿佛十年等待的重量,正一点点將这片混沌的帷幕压垮、坠散。 山脚下那片蓄了许久的寂静,陡然破了。 先是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气,紧接著,惊呼、呼喊声四起,开始为明日花的绽放造势。 伴隨著一线天光刺破云障,霎时间,千万道金芒如利剑般斩下。雾靄在光中蒸腾、碎裂,终於,那朵悬在传说里的花,与它身后苍青的绝壁,终於毫无保留地曝於天地之间。 那花是白的,像是將月光滤过千遍,再凝成一捧温润的寒玉。 它静静地悬在崖壁前三寸的空中,云雾如乳白的潮汐,在它周围吞吐、缠绕,每一次流转都让花瓣的边缘更透明一分,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风里。 此刻的人群之中,有惊呼,有嘆息,有的人为明日花感到惊艷,有的人觉得明日花名不副实。 祝彧是爱花之人,他仍然觉得明日花是一朵品相极佳的灵花,但很明显並不配得上其出自神明手笔的“仙花”之名。 说白了,其他灵花拥有超高的灵智最终还可以化形,这明日花不过只是一朵没有灵智、拥有固定绽放花期的普通存在罢了。 与此同时,所谓明日花的今日的模样,仍未被人所看到。 当越来越多的人们意识到,此刻所见即为明日花全貌时,山脚下不断响起不满与嘆息声。 但仍然有很多人不死心,依旧保持沉默看看是否会有奇蹟发生。 然而—— 在一片压抑的低语与零散的嘆息声中,一道发颤的、清凌凌的女声忽然划破了山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看见了!!” “明日花它——” …… “圣洁而美丽!!!” 眾人齐齐循著声音望去,只见一片素色衣衫的茫茫人海里,竟立著个一身正红嫁衣的女子—— 凤冠的珠帘在她额前垂下细密的影,霞帔上金线绣出的云凤,在人群黯旧的棉麻布料间,漾开一层层无声的光漪。 她就那么站著,仿佛不是来看花,而是来赴一场无人为之庆贺的于归成礼。 祝彧认出了她,她就是先前自己路上所途径的,新婚不久便丧了夫的可怜女子。 不同於眾人所见的,明日花“明日”的模样,在那位女子的视角下—— 明日花的花瓣是半熔的月华,薄如神祇的呼吸,边缘则流转著淡金色的微芒,同时持续逸散出裊裊升起的、水痕般的白色虚影。 最动人心魄的是风来时——花瓣轻颤,而那些尾隨的白色虚影便滯后一霎,如影隨形般盪开涟漪,仿佛有另一个无形的、更巨大的花朵在同步舒展。 明日花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微型的黎明,一滴自九天坠落的、最纯粹的曦光,圣洁而美丽。 而这,便是明日花今日的模样。 …… 原来,明日花今日的模样—— 只有还停留在过去的人才能看到。 这便是悬解天尊飞升前所留下的手笔—— 为了救赎还停留在过去的人,他以命成丝,借因果之力短暂改变了仙花绽放前后两日的时间线—— 最后使得明日花傲立於孤烟城边,每十年一绽。 第28章 天光云影 然而,当眾人回过头望去之时,立於悬崖之上的明日花,与先前並无两样。 最后在一片唏嘘声中,来自各地赏花的民眾如退潮般纷纷离去,而所谓明日花“今日”的模样,至今无人得见。 祝彧也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於是逆著人潮一路向北,向著山林溪涧前行。 …… 当祝彧凭著记忆摸到寒光乍现的山林间时,夜已深了,月色將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泠泠的银辉里。 一阵摸索过后,祝彧並未有所发现,不过想来要是有明显异常,此处早就被人注意到了,不然也不会成为一片人跡罕至的存在。 此时,远山近树的轮廓被镀上了清晰的淡银色边,无论远看近看都显得极为璀璨迷人,祝彧抬起头望著明澈如洗的月色—— 不由地联想起那一抹冷光,极有可能是月光映在水面所形成的。 有了思路之后,祝彧立刻在附近寻得了一方被山林轻轻捧住的僻静池塘,池面平静得像是被谁隨手遗落在此的一面古镜。 池塘不大,不过半亩,然其形制却过分规整,塘岸的走势透露出一股不自然的匠心。 其中一侧,倚著个荒芜的山园。石径被杂草吞没,竹扉半朽,斜斜掛著,园中老梅虬枝横斜,一枝枯影如铁探向水面。 祝彧被那山园所吸引,不自觉走上前去,只见—— 山园边还有一户小小的院落。灰瓦粉墙已斑驳得厉害,窗牖空洞,门前石阶缝里钻出青蒿,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 站在院落前环顾四周,祝彧方才发现这是一片如此静謐美好的归隱之所,这户院落可能是此前一位隱士生前的的棲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祝彧在附近绕了一圈,一无所获。不说所谓机缘,甚至连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都未发现。在他看来,这里不过就是一处景致优美的仙隱之地。 因为本来就是碰碰运气,祝彧转身便准备离开,离去前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无意间的一瞥,让祝彧察觉到了异常。 祝彧几乎是潜意识地觉得那池塘不对,这感觉难以言明,沉下心方才发觉和水中的倒影有关—— 水里的天光几乎太满了些,倒映的云影也有些奇怪。 觉察到突破口,祝彧立刻耐心观察起水中的倒影,同时还时不时地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流云。 谁曾想不观察不知道,观察下来祝彧只觉得诡异—— 无论是天上的流云还是水中的倒影,在行到水塘边缘时,竟都像碰著了一面无形的墙,边缘极其轻微地一顿,隨即就开始逆著洄游—— 流云就像是在水天之上徘徊。 而说起天光,其表现形式则复杂许多。 例如明明池边的梅影已隨月轮西移悄然拉长,水中倒映的那片天光却始终停留在上一刻的亮度与位置上,同时水中的月光也比天上的更加浓稠,就像是稀释的银浆—— 如果说流云是在水天之上徘徊,那么天光则呈现出一种“凝而不散,盈而復亏”的静止式徘徊。 天光云影共徘徊—— 所以它们到底在徘徊什么呢? 换句话说,它们为何而徘徊? 当祝彧满心疑惑时,池塘水面竟无风自动地一颤,旋即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静。然则待目光再次沉凝,却发现池面已不见了天光与流云的倒影。 祝彧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池面其余地方——却发现水光晃动,映出的,竟只有一树盛开的梅花。 几乎是剎那间意识到谬误,先前的倒影还是老梅虬枝,这会儿池中竟成了绽放的梅花树。 岸上梅树与水中倒影竟截然不同! 祝彧走上前去,屏息注视著水中的倒影——那是一株极美的梅树,花开如雪,暗香仿佛能透过水麵传来。 抬头看现实岸边,只有一株枯瘦的老梅,无花无叶。 祝彧瞬间明白: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个时空,或一场梦。 按照九天四域对於所存梦境的进入与应对之法—— 祝彧直视著池面倒影,心系其中,旋即在一片心悸中合上了双眼。数息后再睁眼时,四周的景象已然不同。 似乎是进入了梦境。 依旧是熟悉的那亩方塘,依旧是山林溪涧,甚至於祝彧的身影仍踞於原处,形位俱在,视角分毫未变。 但惊人的是,天光已转为將暮未暮的昏黄时分,一痕淡月悄然悬於天际。 此刻方塘边的山园已多了许多生气,虽然花草凋零,但数树梅花正悄然展瓣。 祝彧走上前去,只见暮色化入水中,水清浅如空明,几道梅枝的瘦影斜斜印在水底,像用淡墨画出的铁线。 近了山园,一缕梅花的冷香悄然浮起,而那一痕淡月已不知何时悬在檐角,清光与暮色融成一片朦朧的昏黄。 不远处静倚著的那一处小小院落,亦景致迁易,大不同前—— 灰瓦粉墙尚留新涂的粉壁痕跡,窗牖敞著,室內悬著一幅笔意疏淡的山水。门前石阶旁,青蒿丛中竟辟出一小块地,栽著几丛兰草。阶上乾净,唯有一方石案,上设残局,案边一盏清茶,正裊裊地散著余温与轻烟。 祝彧在院落前等了许久,皆没有人来。 当然,他要等的,是这方院落的主人——那位避世的隱者,同时也是这梦境的主人。 在得知唯有“行动”方能扰动这凝滯的梦境后,祝彧不再驻足,转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举步入內,环顾四周。 屋內陈设虽简,却自有一种朴雅的秩序。几案洁净,笔墨纸砚各安其位,壁上悬一幅笔意疏淡的烟雨图。 祝彧目光逡巡良久,最终停在一只镜匣上—— 镜匣搁在临窗的书案边,木质温润,不惹尘埃,在昏晦中静默地引人注目。 祝彧上前,拿起镜匣,指腹触及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匣中竟藏有暗格。 暗格其中刻有八个字:银闕御满,镜显海楼。 祝彧抬起头望著那一痕淡月,心忖今夜是不可能银闕御满了,正疑惑自己是不是该等下去时,只听得外头传来一丝动静。 放下镜匣,怀著忐忑的心走出门,只见得那阶上的石案,驀地流泻出一片柔和的金光,正裊裊升腾。 祝彧其实早已留意那方石案,不过当时並无异状,而此刻,那方围棋残局,竟似被注入了灵力—— 每一枚棋子都莹然生辉,棋枰上的纵横线路,如水波般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晕。 没想到终归还是要下那残局…… 第29章 月下飞天镜 一柱香的时间。 祝彧的目光死死锁在石案棋局之上,额角已渗出冷汗。於心中急急推演数遍,结果却令他手脚发凉。 坏了,下输了。 石案之上留下的这局残棋,本是白棋占尽优势的必胜之局,十占其九,几成必胜之势。谁能料想,残局主人一手通天之棋,竟能於绝境中復起,將祝彧之胜机尽数碾为齏粉。 祝彧想掀翻棋盘重新来过,却发现棋盘根本无法掀动,所落棋子也仿佛钉在了棋桌之上—— 好像已经被残局主人提前预知,盯防住了此种情况。 不得已,祝彧从棋罐中取出两枚棋子,轻轻放在了棋盘右下角的空白处——投子认负了。 就在此时,金光乍现,並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退出梦境的情况—— 整片梦境却如涟漪般自中心扩散,隨之开始了无声的平滑变迁,周遭的一切在流淌的光晕中——静静地渡向另一番模样。 虽然好像过了关,但祝彧的脸色並不好看,只因其心知整片天地梦境都在等自己投子认负—— 下输了吗?下输就对了,下输了残局主人高兴才能过关。 而祝彧可能是千百年来到来者里唯一一个下输的人。 当新的梦境场景如画卷般展现,一轮满月已毫无徵兆地当空浮现,清辉遍洒,將整片天地浸入一片澄澈的银色之中。 短暂整理下心绪—— 祝彧这时回想起镜匣中的八个字:银闕御满,镜显海楼。 既然镜显(於)海楼,所以海楼在何处? 祝彧先是环顾四周,认为海楼可能是某种意象的指代,或者某些意象可以触发新的梦境显化,但结果都一无所获。 不知过去了多久,祝彧从起初的自信,到后续的自我怀疑甚至於最终尝试退出梦境,始终未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而这也是困住祝彧最久的一次。 清冷的光辉恆定地笼罩著山园,那轮圆月始终定格在天边,同一位置,毫无偏移—— 仿佛在告诉梦境中的人,若不破局,一切恆定不变。 在长久地思考中,祝彧回想起了当初进入梦境时的场景,自己是在发现水中倒影存在问题后,池面方才出现变化的。 祝彧由此產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此梦境与自己心意相通,境隨意动—— 这又是何等的手段? 祝彧一开始觉得不可能,但回想起来,这梦境本身还是梦境主人自己的梦,是自己心系其中,选择自己潜进来的,相当於是把自己交给这片梦境了。 然而自己也没有相关的任何造诣,这才被看穿了。 不过想来这依旧是一种极高境界的手段,或许超脱於寻常天赋能力之外,是一种被极少数人领悟和掌握的东西。 而很显然,此种境界之高深与自己相距甚远,祝彧此刻只想过关,不过最终还是默认这片梦境能够通晓自己心意。 到头来祝彧又回到了那八个字上,银闕御满,镜显海楼。 或许,这里的镜显海楼有所歧义—— 並不是镜显(於)海楼,而是镜子可以显现海楼,自己的目標则是进入海楼,取得镜子。 须臾间,祝彧在一瞬间串联起了一切,而镜子是何物也不难推断,便是那半亩方塘。 就在祝彧心中目標直指半亩方塘之时,天上的一轮明月忽然大放清辉,夺目如昼。 只见月光如柱,垂直灌入池塘,笔直地打在那形如镜面的半亩方塘上,而奇蹟在此刻发生—— 月光没有反射,而是被镜子吸收、转化、向上喷涌,形成一道由凝固月光构成的、通往天空的镜面阶梯。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云端之上,月光与云气交织,构筑出一座巍峨闪烁的楼阁。它不是砖石所筑。樑柱由凝固的云纹盘绕而成,触之微凉,指腹压下时会有细密的流云从指缝间逸出,像在呼吸。 楼身呈半透明,內里光影流转。行走其间,脚下踩的仿佛不是地面,而是一池倒悬的天光。每一步都会泛起细碎的涟漪,涟漪不向外散,而是向下沉,落入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蔚蓝中,仿佛这整座楼阁,都只是某个更大池塘的水面倒影。 祝彧在最高处向下望去——那个梅香浮动的世界完全呈现在自己眼前,那株繁花似锦的梅树亦在山园之中。 海楼的一切,都是这场梦的最终凝结与显化。 当祝彧在海楼之上的镜匣中拿到镜子,海楼开始逐渐消散,化为漫天流萤般的月光。 梦醒时分,祝彧已身在现实的晨光里,掌心处一枚古镜静静臥著——泛著极淡的、幽蓝色的冷光。 镜面不映万物,只映光沉淀后的余韵——像子夜潭底凝固的月,像將明未明时天边那一道最薄的曦色。 当凝视它时,能在镜面极深处,隱约看见一株极小的、开花的梅和一道若隱若现的鹤影。 祝彧选择將此鉴子称为梦镜,尚未发现其作用,不过依照推测,其作用不会很大。 但是这並不影响祝彧將这梦境之旅,视作一次宝贵的机缘经歷。最终在一片澄明的寧静中,祝彧回到了孤烟城—— 第一件事就是再补上一觉,当午觉睡,也不管那昼夜顛不顛倒。 接下来的日子,祝彧过得很清閒。 晨起扫半庭落花,午后就著天光阅几轴泛潮的经卷,天色向晚时温一壶茶,看热气裊裊地散进渐沉的夜色里。 此时洪荒的天幕已经消散。 抬眼看,天是水洗过的天蓝,云是晒透棉絮的软白,平平常常地,铺满人间。 前段日子因为太过繁忙,一时缓不过来,香火小庙的重建便搁在那里。如今正適清閒,祝彧终於有心思去动它。 香火小庙的重建,祝彧准备一切从简。 不必飞檐,不必朱漆,甚至不必有门—— 只需三面墙,拢得住一方香案即可,大小就如乡野间独间的茅厕。 香火小庙正中有案,案上有炉,炉后供一尊自己的仙像。不是名家手笔,只是寻常的泥塑木雕。眉眼略模糊些,但也无妨。檐角尚能遮雨,这是最后的体面。 第30章 因果骰子 相隔数日,祝彧今天有一桩大事要做。 他推开气运赌坊的大门,里头人山人海,却静得出奇。 密密匝匝的人群挤满了每一寸空隙,却全都保持噤声。 就在祝彧跨过门槛的瞬间,千百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殷切的、沉甸甸的、像託付了什么东西的注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气氛显得庄严而凝重。 隨即,离他最近的那人默默侧身,让出一线空隙。其身后的人也隨之挪步,一道窄窄的通道,像被劈开的浪,从门口笔直地、沉默地,通向中央那张赌桌。 祝彧在寂静里穿过人群。 无数双眼睛追隨著他的背影,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唯一空著的椅子。没有人拦他,没有人催促,整座赌坊里只剩祝彧一人的脚步声。 原来,孤烟城又到了生死关头—— 这些日子一个名叫翔宇的人,凭藉极其精湛的赌术横扫了整个孤烟城,这对於向来游手好閒、不务正业的孤烟城百姓造成了巨大创伤。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翔宇也是一个身残志坚之辈,虽然瘸了两条腿,但仍然励志要单脚走遍洪荒每一个赌场,靠赌术和运气击败每一个对手。 “上天佑我,不佑孤烟!” 翔宇目光灼灼,缓缓转动目光,將在场眾人一一收入眼底。 他没有刻意端详谁,也不曾在谁脸上多做停留,只是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一圈缓缓地巡过去——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称量这满屋子沉默的分量。 祝彧的目光和其正面迎上,不似剑戟相交,倒像两泓深水默然匯流,双方都知道眼前人不是善茬。 赌桌上游戏的规则极其简单,骰盅內共有五个因果骰子,按照吉凶顺序分別为“生”“梦”“空”“逆”“死”,双方每合摇两次,根据所摇骰子的吉凶情况与走势判断回合输贏,五局三胜。 赌坊的掌柜是个老者,頷下一蓬白鬍子,垂到胸前,像落了经年的霜。因其拥有极其稀少的运道仙宝,他还將兼任本场的判官,本场赌注为自身气运,例如未来30年之气运。赌注越多,运气越好,可贯穿全局,期间可以加注。 翔宇上来就赌上未来20年之气运,祝彧则赌上了10年之气运,大战一触即发! 翔宇优先,第一局第一合摇出“梦”。 祝彧次之,第一局第一合摇出“生”。 按照吉凶情况,祝彧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局。 翔宇再摇,第一局第二合摇出“逆”。 祝彧紧跟,第一局第二合摇出“死”。 在场眾人都將目光看向白鬍子老头,空气冰冷的似乎要凝滯,只见白鬍子眾目睽睽下坚定地开口—— ““梦”+“逆”,在梦中遇到逆势,小吉。” ““生”+“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不吉也不凶。” “第一回合,翔宇胜。” 翔宇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局,但並没有放在心上,只因五局三胜,运气游戏,单单一局的胜利並不能说明什么。 第二回合—— 祝彧优先,第二局第一合摇出“逆”。 翔宇次之,第二局第一合摇出“生”。 场下眾人一片唏嘘,没想到这翔宇狗运竟然如此之好。 祝彧再摇,第二局第二合摇出“生”。 翔宇接著,第二局第二合摇出“逆”。 二人都是“生”+“逆”,皆不知该局如何评判。 白鬍子捋著鬍鬚,悠然开口: ““逆”+“生”,於逆境中昂扬向上,生机勃勃,吉。” ““生”+“逆”,在生机中遭遇逆境,出现颓势,小吉。” “第二回合,祝彧胜!” 当白鬍子老头话音落下,在场眾人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一时间东道主优势尽显。 没有间隙,第三回合—— 翔宇先摇,第三局第一合摇出“空”。 祝彧次之,第三局第一合摇出“梦”。 翔宇再摇,第三局第二合摇出“生”。 祝彧紧跟,第三局第二合摇出“空”。 ““空”+“生”,於茫然中出现生机,小吉。” ““梦”+“空”,大梦成空,凶。” “第三回合,翔宇胜。” 霎时间,整个气运赌坊都爆发出哀嚎之声,眾人都愤愤不平为何翔宇总能在后手摇出不错的因果来,而吉凶都是极其看重后手转机的。 第四回合,决胜盘,巧合概率將会大大提高—— 祝彧优先,第四局第一合摇出“死”。 翔宇其后,第四局第一合摇出“空”。 此时的眾人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祝彧再摇,第四局第二合摇出“死”。 场下轰地嘆出一口气,千百人的惋惜叠在一处,沉甸甸地压下来,散成无数缕不甘的尾音,在樑柱间久久縈迴。 “死”+“死”,万劫不復,祝彧输掉了本次的对局。 此时祝彧的脊樑彻底断了,只是静静等待著死亡。 翔宇收尾,第四局第二合摇出“空”。 须臾间,祝彧將目光投向白鬍子老头,似乎场上有什么转机出现。 而白鬍子老头的话最终也没有让祝彧失望—— ““空”+“空”,四大皆空,本局重赛。” 绝处逢生! 不知道谁带著电音撕裂般喊了句“vamos”,场下霎时捲入狂欢。 喝彩声掀翻屋樑,杯盏倾覆,桌椅歪斜,满堂手臂如林扬起。 祝彧也坐不住了—— 情不自禁已经离开靠椅,开始挥舞双臂,绕场造势。 翔宇呆愣愣地看著祝彧,“不是哥们,你还没贏——” 却只见祝彧已经在空中挥舞起手臂,旋即双臂重重落下: “siuuuuuuu!!!” 旋即场下眾人开始模仿起同一个动作,双臂在空中奋力一挥,隨即重重落下: “siuuuuuuuuuu!!!!” “siuuuuuuuuuuuuuuu!!!!!” …… 翔宇直接看傻了,紧接著就是异常的难受。 翔宇此时看得太难受了,但无奈祝彧此人一找到机会就siu,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几乎无解! 祝彧在一片喧闹声中,缓步走回赌桌—— 他心里清楚,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输了。 第四回合加赛—— 翔宇优先,第四局第一合摇出“逆”。 祝彧接著,第四局第一合摇出“死”。 眾人此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祝彧也稍露凝重之色,难道绝处逢生了最后还要输吗? 翔宇再摇,第四局第二合摇出“死”。 祝彧紧跟,第四局第二合摇出“逆”。 白鬍子沉默了片刻,旋即开口: ““逆”+“死”,逆势中遭遇死境,大凶。” ““死”+“逆”,死境中遭遇相反逆势,凶。” “第四回合,祝彧胜!” 场下声浪轰然炸开! 千百道压抑了太久的呼吸,终於在这一刻齐齐迸作一声滚烫的雷鸣—— “vamos!!!” “汪——汪——汪!!!” “lets go!!!!” “一波了一波了!” …… 当喧闹声平息下去,翔宇此时猛地站起身,看向白鬍子老头,“赌注再加未来10年之气运!” “好,有种!” 第五局,赛点局,巧合概率大大增加—— 翔宇优先,第五局第一合摇出“生”。 祝彧次之,第五局第一合摇出“梦”。 翔宇继续,第五局第二合摇出“生”。 “生”+“生”,生生不息,场下的助威声戛然而止。 祝彧却依旧一副淡然模样,仿佛確定天命在自己这边,无论怎么摇都不会输。 在令人窒息的目光中—— 祝彧最后收尾,第五局第二合摇出“梦”。 这时场下已有人按捺不住地欢呼,更多的则是屏息的吃瓜群眾——他们不懂门道,只是等著那白鬍子老头髮话。 ““梦”+“梦”,现实与梦境边界彻底模糊,双方互换卦象!” “翔宇,梦笔生花,吉。” “祝彧,生生不息,大吉!” “祝彧胜!!!” 当结果宣布的那一刻,整个气运赌坊都陷入了无止境的狂欢之中。 而此时的祝彧心中之快意也极难言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成仙之路即將一片坦途。 不过儘管如此,他还是礼节性地走上前,拍拍翔宇的肩膀,示意其不要难过,毕竟以后还有好日子在等著它的。 当三十年之气运一交割,祝彧只觉得神清气爽,想来以后自己也能过上爽文男主的生活了,而他也有预感,自己即將觉醒天赋。 第31章 夏初临 七月既至,一日初晨。 槐花落了一地青白,空气里浮起薄薄的暑意。 风是从南边来,软软的,带著草木初熟的清气,拂过水麵时只留下细细的鳞纹——夏天好似刚睁开眼睛,还不急著起身。 祝彧自在地走在大街上,腰间悬著一枚素色香囊,囊口斜插一枝夜合花——今天是带著夜合花妹妹出门遛弯的日子。 无意间看见远处有一架素棚,白幡低垂,纸钱灰烬悬在半空,久久不落——不知是哪家人在办白事。 本能地绕开后,祝彧来到了另一条街,察觉到身边的人流正朝著同一个方向缓缓涌动。 问了方才得知,城中心的月府锦堂今日有“斗百花,斗百草”的雅集,魁首花主可得不少金银,携灵花与请帖之人皆可入內。 祝彧听闻先是愣了愣,旋即低头看了眼香囊里的夜合花,在告別路人后,便和夜合花妹妹商议起来—— 他知道这夜合花虽然外表娇柔可人,实则颇有性格,也喜欢演戏,自己可不敢违背其意愿带她去参比。 不过夜合花似乎心情很好,觉得没有问题。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祝彧也心情大好,直接顺著人流向月府走去。 月家府邸,是一座用时光与锦绣堆起来的深院。 当祝彧到达时,正遇上赴宴的人流—— 青石巷陌被车马塞得满满当当,华盖相接如流云,衣香鬢影从四面八方匯向那座朱门。 朱门五丈三,铜钉九九八十一颗,颗颗鏨成缠枝宝相花,门环是一对鎏金狴犴,衔环处已磨出润泽的旧光。 入门便是玉石屏风,整块羊脂白玉雕就的《夏日宴黌堂》,云纹流转变幻,隱隱有宝光流转。 祝彧驻足欣赏了一会,欣赏之余同时也在惊嘆这月府夏日设宴竟已有百年传统,《夏日宴黌堂》画的便是夏天於学堂设宴欢饮的场景,祝彧推测月府锦堂应该就是古代的学堂改建而来,这展示的是月府数百年的歷史。 屏风两侧各立一尊错金博山炉,炉中焚著从蓟城岁贡的涎香,烟气细而不断,裊裊然织成半透明的帷幔,將门內门外隔作两重天地。 正堂名曰“紫胤堂”。樑柱非楠非柏,而是整根的海棠木,木纹天然洇成淡紫,映著窗欞间筛下的金箔日光,满堂似笼著一层將散未散的朝霞。 祝彧正想穿过,不曾想却在正堂前看见一道纤影,竟有几分眼熟——正是之前小重山上见过的那只小妖。 三花立在月府正堂前的灯笼下,从身姿能看出其寻常日子里“养”出来的大方,不怯场,不露怯。 不过此刻双手却不知所措地空放在腰间,头略低著,眼睫半抬,似乎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看起来颇有些可爱。 祝彧算是老道友了,一眼就看出来三花想干什么,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去,问她为什么不进去。 三花目光一顿,眼軲轆一转,似乎回想起了祝彧。 但是因不知如何回答,一直低著头,歪瞟向別处,而嘴角向两侧轻轻扯开,像被无形的线抻著,弯成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停在那里,不上不下,既不抵达眼底,也来不及收回——只是暂时掛在脸上,等这场尷尬过去。 而因为离得近,祝彧在此时也看清了三花的模样—— 她的脸生得极精致,眉如初月笼烟,带著几分清贵柔婉,瞳似初月映水,抬眼便有几分清冷又温柔的光。鼻樑秀挺而精致,下頜线条柔中带锐,观其风姿灵韵——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大明画卷中走出的一痕月影,一朵白色的木兰花。 祝彧知道若是此时自己不说话,三花应该是不会回自己了,於是便含笑开口:“我正好携了灵花,要不我带你进去?” 三花听见祝彧开口,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举手投足间颇有点——女子身上难寻的英气。 “当然~!” …… …… 当然??! 祝彧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看她这般模样,想来是不会错了——没想到三花忽然间理所应当起来。 不过隨即祝彧就想明白—— 在道上混就得这般模样,这才是好样的。若是这种情况不能借坡下驴,理所应当,想来一定很难混的下去。 在得到祝彧许诺后,三花身姿也舒展了些,肩背平直,如果身上不是一身漂亮衣裳,而是一袭劲装,届时一定是一副侠女模样。 二人穿过正堂,刚至廊下,立刻有侍者迎上,將他们引向锦堂处。 廊是復廊,每隔三丈悬一盏六角宫灯,灯纱是南洋鮫綃,淡淡如月华,宛若一片温润的玉。两侧紫檀罩架嵌著螺鈿花鸟,珠泽温润,金丝勾边在晴光下细细地闪。 廊尽处悬一帘软烟罗,顏色竟是罕见的雨过天青色,纱眼细密如凝脂,將其后晕成一片朦朦朧朧的、將散未散的雾。 侍者侧身,以腕抵著帘沿,轻轻挑起一角。 “二位,锦堂到了。” 锦堂此刻正是鼎沸之时—— 杯盏交错声、寒暄笑语声、衣料窸窣声匯成一股温热的潮,一波一波漫过门槛,赴宴的宾客仍在陆续涌入。 锦堂四面皆是落地长窗,占地规模、视野都极为开阔。 不过因为没有请帖,自然没有座,祝彧和三花只能立在堂侧,看著席间的眾人嬉闹。 但是因为赴宴嘉宾极多,堂內立者如云,无人觉出半分不妥,三花祝彧也觉得从容安逸。 三花此时正一副初临盛景、四顾打量的模样,祝彧则暗自斟酌著言辞,想寻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將二人间片刻的融洽续得再长些—— “看到姑娘也欲进来赴宴赏花,莫非姑娘也是爱花之人?” 三花听了,点点头,体面地浅浅笑道:“那是自然,这九天四域哪有不爱花的姑娘……?” 祝彧的思路极其清晰,很快便將话语进行了下去,有意打趣道: “姑娘是灵猫所化,拥有仙力,想来手头应该不会紧张,这宴帖不过几两仙银,怎的会难倒姑娘?” 三花没有答话,反倒先略显突兀地、欢欣地原地转了半圈,衣袂跟著扬起又落下,好似在展示什么,脸上流露出一抹傲色—— “都用来买好看衣裳了。” 祝彧原以为三花只是换了一身明制搭配,这一说方才注意到三花身上的衣裳尽皆不凡—— 她上身著浅粉色立领短衫和淡紫色圆领比甲的搭配。短衫的粉色极浅,浅得像晨光在水里化开,质地匀净莹润,看起来温温的,软软的,似乎把周遭的空气也染得轻了几分。领口那枚白玉透雕扣,玉质温润,扣得端端整整。琵琶袖口缘一道窄窄的、浅黄织金缎边,金线匀整,光底下闪得细碎。比甲是妆花缎的,紫得柔净,淡淡的,像是刚从梦里裁出来的顏色。门襟锻边与短衫浅粉同色,上绣粉白色木兰花,只是那白被粉色压著,压得几乎透不出来。 下束一条淡粉色马面裙,织同色缠枝纹,纹样匀净细密。裙底膝襴绣著一整圈折枝梅花——不是零散几朵,是枝干交叠、花头饱满的一圈。粉白、浅緋、胭脂红三色绒线,深浅晕染。底襴绣的是梅花与雪珠——细碎的雪珠散落在梅枝间,用白绒线钉绣,颗粒饱满,像是刚落上去还没化。 淡粉色暗花綾马面裙的正前方,垂著一条精致的汉服宫絛。絛带中间嵌著一颗莹润的圆珠,珠下悬著柔顺的流苏穗,垂坠轻盈,走动时珠穗轻晃,温婉又灵动。 明光映衬下,粉衫匀净,比甲紫润,裙底那圈梅花开得满满当当,却不抢眼。裙摆垂垂曳地,遮住鞋面,只在她迈步——裙角轻轻一漾时,底下那双素白弓鞋会闪一下,又藏回去。 这就是初见时(非初遇)三花的模样。 第32章 斗百花,斗百草。 祝彧没有想到,三花会把银子全花在,买好看衣裳上。 但是细细端详下来,確实暗藏名贵,妙不可言。 “確实是极了好看,花的一点都不亏。” 三花听到夸讚,顿时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下巴也不自觉扬高了几分,心想这小子眼光真不错。 一来二去,祝彧自视已微微看明白了三花—— 其举手投足间虽不乏英气,身姿也不怯场,不露怯,大大方方,然而纵使端著架子,到底是一副小姑娘心性。 所以果然女孩子都是爱美的…… 三言两语间,月府的人来了。 整个锦堂陡然一静。 霎时间,就连杯盏落案的声音也被刻意压到最轻,衣料窸窣,人人悄然正襟——以表对月府的尊重。 月府主人入座主位,环视满堂,待那寂静彻底沉定,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越:“诸位远道携珍,蓬蓽生辉。” 他略一停顿,目光掠过满座宾客身侧那些蒙著锦绸、敛著香气的盆盎与匣笼。 “今岁百花百草之会,规矩与旧年相同——各凭所携,入场相较,百花百草,同场竞菁华。” “本宴所设之初衷,即展名花、芳草之天姿风韵,不分贵贱,不分尊卑。其中魁首,自在人心。 “不敢多扰雅兴,吉时已至,盛会始开。“ “诸君,请——” 月府主人话音刚落,便有一老者站起身来。 只见其一身素袍洗得发白,袖口却浆烫得一丝不苟。鬚髮银白如霜雪,衬得面容愈发清癯,眉宇间是久居林下、不问俗务的淡然。 他先向主座微一欠身,旋即面朝四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夫平生无他嗜,唯赏松菊二物。松在园中,不能移来;所幸篱下那丛『晚香』以非常之法护持,今晨初绽。” 隨即老者就在眾目所视之下,不疾不徐地取出一朵菊花。 那花不大,瓣细如丝,舒捲得极尽克制,通体是月白淬过一层薄霜的顏色——清冷,孤傲。 菊花花瓣边缘尚透著湿润的、近乎透明的晶莹,显然是今晨新绽,连露意都还未散尽。 堂下眾人皆是惜花之人,在菊花出现的瞬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頷了下首,表示认可。 因为月府所设规定,为彰显百花百草,齐斗芳菲的靚丽景致,展现过的花草无需收回。 第二位站起身的是一位青年男子,其眼中似乎带著一股极其激昂的热忱,因为起得太急,袍角险些带倒案上的茶盏。 “我手中的这枝——名叫早梅芳!” 只见其掀开遮掩的花布,一枝梅横在青瓷瓶里,开得静静的。花瓣是薄的,嫩得近乎透明,当阳光洇进去,就成了浅浅的月白色。其瓣尖儿上,还藏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緋——像是少女梳头时,不慎將胭脂蹭在了鬢边。 “此乃东风第一枝!!!!” 什么?!! 剎那间,举座皆惊!!! 就连见过神品一剪梅的祝彧此刻也有点惊讶,没想到那朵看起来清雅、深婉的早梅竟是整片寒冬萧瑟里,最先醒来的那一朵。 难怪此花无灵,却看似有灵,如果是东风第一枝,那其稀有程度绝不在一些灵花之下。 就在眾人惊诧之时,一只粉蝶儿从堂外飞了进来,恰好停在了那早梅芳之上——似乎连蝶儿也看出那枝早梅的清雅可人。 如若不是打更人已经告知夏日初临,否则看到如此情景,怕不是要以为现在正是生机乍现的春日。 在东风第一枝出来以后,在座的宾客都以为,之后的所有花草,当以那枝早梅作为参照相比。 就当眾人以为接下来的比梅环节,会有点难以进行下去时,一位女子起身,只听得衣料轻轻窸窣了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冰瓷浅盏,盏中无露无泉,只一泓寒水,清可见底。一朵碧芙蓉浮在水面上—— 花瓣层叠舒展,大如小儿拳掌,却薄得像凝了霜的月华。青碧由瓣根浅浅洇开,至边缘已淡若无色,只余一抹似有还无的冷绿。 不艷,不媚,不似人间色。 女子將盏托於掌心,未言一字,满室喧囂却似静了一瞬。 那花开得安静,不似凡间物。 在满堂的静默中,三花首先意识到不对,旋即清凌凌地开口:“此花有灵。” 满堂的静,竟被她这一语托住了。 四座宾客都开始都沉心观察起来—— 清寂,高洁,確实有灵,甚至於还是一只“男芙蓉”。 所谓“男芙蓉”,即看不出这朵灵花的性別,既不雌也不雄,呈现出一种男儿身女子心的中性模样。 就在这满堂宾客的瞩目下,他依旧是那一副淡淡的姿態,像月光冻在了水里。不亲近,不解释,不留恋。 他此刻很清楚自己正备受关注,不过连眼波都未曾一动。 人间暖意,与他何干。 还不待眾人缓过神,一个女孩站了起来。 起身时,她袖口那枚羊脂玉环轻轻响了一声,声音极轻,像薄冰落入温酒。但满座仍是静了一静—— 不是因那声响,而是因那玉,其成色太净了,净得不似人间物。 许多宾客已心知肚明,这女孩应是某位富贵人家的女儿。 小女孩看起来很是天真烂漫,只静静站在那儿,不晃,不摇,手中握著一只淡黄柳。 当她意识到越来越多人看向自己时,便顺势摊开掌心,將那枝淡黄柳往前一递—— “你们看看我的。” 祝彧本在走神,闻声望过去,方才发现不是花,是一枝柳条。 按常理来说,这斗百花,斗百草,本是百花斗艳,百草斗灵,分下来比较。若是百花、百草齐斗芳菲,论表现力而言,要想夺得魁首,自然是灵花占便宜,没想到还是出现了灵草。 这时一位老者也看了出来,“此淡黄柳也有灵!!” 话毕,举座皆屏气凝神—— 那枝淡黄的柳条垂得太低了,像撑不起自身。风不来,它也在颤,身后竟还拖著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比本体更淡、更长,就像是一缕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嘆息—— 看起来楚楚可人,纤弱至极,同时处处透露著曝光於新环境之下的羞涩与怯意。 在长久地注视下,眾人发现这淡黄柳的仙灵尚且稚嫩,在灵花、灵草中正和那小女孩一般大小年纪。 而那女孩握著那枝柳条,与其说是握著,倒不如说是牵著——两个年纪相仿的好姐妹,並肩立在那里。 第33章 杏花天影 CS 因为女孩年纪尚小,举座宾客都给足了尊重,良久都没有人打断,反而纷纷侧目,彼此低语讚嘆。 直到—— 一阵脆生生的拍手声將眾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啪”,“啪”,“啪”。 “是很不错,不过我的碧牡丹才是本次雅集的花魁。” 一个锦衣男子霍然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眼角眉梢儘是睥睨之色,伴隨“咔”一声轻响,盒盖开启,碧牡丹静臥其间。 那枝碧牡丹静静地躺在玉盒里,花瓣是极淡的青色,薄得几乎透明,像用冰片一点一点雕出来的。它不似寻常牡丹那般穠艷堆叠,而是疏疏几层—— 颇有一种清冷、忧鬱的感觉。 而那分忧鬱的风格韵致,莫说在灵花中也极其罕见,便是穷极想像,也难摹其万一。 他將玉盒托在掌心,缓缓环转一圈,让那枝碧牡丹在四座目光下徐徐展开—— 在座当即有人反应过来: “此花也有灵,並且拥有极高的灵智!” 此话一出,四下即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喔”声—— 有的短促如被猛然击中,有的拖长带著回味,此起彼伏,像石子投入静湖激起的层层涟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在场很多人都不喜男子的高傲,但如此品相的灵花確实极难见到,让人大开眼界。 三花亦觉得这枝碧牡丹极为特殊,可称目前所有灵花中第一绝,只是不知祝彧那灵花什么模样—— 她瞥了眼祝彧腰间已掩住的香囊,又看了看祝彧,只见其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不知哪来的自信。 不过最终还是本著相信他的想法,继续看了下去。 还不待全部宾客回味完,一位老者忽然拍案而起,仰天大笑,声震屋瓦: “就这?!不过萤火,也敢同皓月爭辉!!!” “老夫等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 说完,老者直接掀开案上的遮布与木框—— 霎时间,不知从何处生出的粉色流光,如同打翻了瑶池的琼浆,丝丝缕缕地漫溢而出。 那光芒並非刺眼的明亮,而是如同初春桃花瓣上凝结的晨露,柔和而温润,在宽阔的殿堂內舒捲、流淌。 “此乃杏花天影!!!” 一时间满座宾客皆被粉色流光映地意醉神迷,直至数息过后,方才静下心看清案上的那一丛花—— 花瓣是极浅的粉,浅到几乎透明,流光从每一片花瓣的边沿溢出,丝丝缕缕,缠缠绕绕。远远望去,就仿佛是光在那里眷留,凝成的一抹薄薄的暖意。 细看时,才见墨色的细梗隱在花丛间,横斜著一枝,托起这一簇粉色的云。 这时忽然有人站起身惊呼:“快看他的影子!” 举座宾客將目光望过去,方才发现最称奇的是影—— 明明只有一丛花,影却有三四重,就像是花自己晕出来的一样,一重深,一重浅,层层铺在案上,將案与地都晕成了一片迷离的霞。 整个锦堂在杏花天影出现的几息时间里,竟忽然变得如梦似幻,春意融融—— 让人觉得就像是误闯了不知哪方的天家,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又是仙品灵花。” 此时就连祝彧也微微蹙眉,似乎是觉得遇到了对手。 粉色的流光仍縈绕在锦堂之內—— 它们在樑柱间穿行,在杯盏间停留,在每个人的眉眼间轻轻擦过,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时有人伸出手,想接住一缕,却见光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什么也没留下,不过指尖还留下一点温度,久久不散。 “好样的!!杏花天影————!!!” “就这样干碎他们!!” 老者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与狂妄,因为就连他也没想到杏花天影今日表现得如此出眾,状態如此之好。 可以说,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 而这种场面的开局,堪称暴力。 正说著,案上的那丛杏花天影突然收束了自身的光芒—— 仿佛是觉得玩够了,突然一转腔调,变得“空灵惆悵”起来,进入了“二阶段”。 这会儿满座眾人方才意识到,这是一丛极有自身风格特点的雄花。 看到这般情景,三花“坐”不住了,连忙轻拍祝彧问他还打不打算参比,有没有信心—— 毕竟夺得魁首或者拿到名次能有不少的收益,自己没准也能分一杯羹,这样以后买衣裳的钱就不愁了。 祝彧听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香囊,反应突然变得淡然:“不著急。” 与此同时,四座已经有人徐徐起身,向老者表达祝贺,提前恭喜他的灵花夺得魁首。 老者自然也没有谦虚,反而沉醉其中,开始极度热忱地向诸位宾客诉说起自己培育灵花到底有多么不易—— “我的这枝灵花,全名杏花天影 cs——” “只因为他平常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真人投掷游戏。为了满足他的爱好,我们全家人只好扮成两队互相投掷攻击物,被投掷中的人须立即倒地,装出身亡的模样……” 老者说著说著,不禁流下泪来,在场宾客仿佛也感同身受,为他多年来的辛劳感慨万分。 这时眾人皆不约而同,望向老者所书写的杏花天影名號—— 只觉得忽然间,杏花天影 cs——这毫无逻辑联繫的文字与符號组合,竟然越看越顺眼,仿佛浑然天成,本为一体。 然而就在整个锦堂的人,都以为杏花天影后继无“灵”时,一位美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起初很少人在意,但旋即美妇人抬手轻招,身旁侍女捧上一只狭长的盒子—— 盒是紫檀的,素麵,无饰,只在盒盖正中嵌了一小块青玉。她接过轻轻一按,盒盖弹开一道缝—— 霎时间,一股极清冽的香从那道缝里流溢出来,以至於整个锦堂都陷在了阵阵冷香之中—— 那香漫过案上的杯盏,杯盏便清了几分;漫过眾人的衣袂,衣袂便染了一层薄薄的冷。 眾人將目光投过去,只见盒里铺著寸许厚的丝绵,而那雪白的底子上,静静臥著一枝雪梅。 此雪梅竟也有灵!!! 她墨黑、曲折的枝上缀著花——不多,七八朵,疏疏落落。每一朵都是五瓣,花瓣薄到近乎透明,像是用冰片削出来的,透著阵阵寒雾—— 眾人心中已有了答案,那花灵是一位清冷、婉约的大美人。 不过儘管如此,大多数人仍坚持认为,杏花天影才是诸花之冠。 …… 一时间,各类奇花、灵花齐齐呈现在眾人眼前,颇有一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瑰丽盛况,而就在这时—— 祝彧终於决定出手。 第34章 哎!你干什么? 祝彧最终选择用拍手的方式吸引眾人的注意。 当察觉到满堂目光尽数聚来,旋即缓缓开口: “诸位先不急著定论,在下这里还有一花,可与诸芳爭魁。” 在堂下眾人的目光中,祝彧不疾不徐亮出了自己香囊里的夜合花—— 只见那夜合花是极净的白,一共六瓣,每一瓣都微微向外卷著,捲成最柔软的弧度,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在试著舒展身体。 其上还有一层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薄薄地笼在花上,像是给夜合花披了一层纱。 当夜合花完全展现在眾人眼前时,堂下还是不免爆发出一阵唏嘘声,认为其芳艷完全不能与其他灵花一较。 然此时,一位盯著夜合花许久的青年忽然开口—— “此花也有灵,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 满座宾客闻言,尝试耐著性子细看,过了数息方才发现那夜合花的確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其娇弱柔媚令人怜爱,看久了就会让人不由得想要將她狠狠占有。然而,当你產生这种想法之时,她又好像將你狠狠推开,保持了一定距离,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简直让人心痒痒。 锦堂之內,很多人已经陷入了夜合花的温柔陷阱里,不过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依旧保持著理智,坚持认为其尚不够格。 祝彧看著锦堂內爭奇斗艳的灵花,同样觉得要想夺魁难度极大,尤其是那杏花天影与碧牡丹,此时还在那里装逼。 若照现在情形发展下去,不说魁首,恐怕连名次也没有。 然而亟待月府主人宣布结果,祝彧突然与夜合花紧急“沟通”了起来,似乎双方都有事想找对方商量—— 最终祝彧在夜合花旁边低声说了什么,结束了本次交流。 三花此时已经不抱希望,只是一旁静静立著,看看祝彧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谁料,就在祝彧与夜合低声沟通结束的数息,整个锦堂的所有灵花,竟在某一瞬间全部呈现出一种极其反常的“凋敝”之態—— 那原来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杏花天影,突然连枝带花全部瘫软了下去,就连满身的流光也敛尽了,並且隱隱有向夜合花方向“俯首称臣”的意思。 那碧芙蓉此刻也不再清寂高洁,整朵花层层叠叠都蔫了下去,只剩下影影绰绰的几缕流光。 碧牡丹此刻也不再清冷忧鬱,突然一瞬间变得“油腻”起来,直朝著夜合花搔首弄姿,看得旁人有点泛噁心。 整个锦堂都陷入了沉默,眾人都茫然地看著周围的灵花,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有人看见清纯可人的夜合花,似有所悟,忽然指著祝彧大声道:“尔敢舞弊!” 祝彧则一副淡然模样,摊手无辜道: “这满堂灵花不是放弃爭魁,就是向著夜合主动臣服,何来舞弊一说?” 当祝彧话音落下,眾人这才意识到,许多灵花是主动朝著夜合花臣服,而並非遭遇某种手段—— 所以这就奇了怪了…… 这极有可能说明,灵花们內部已然形成了共识,夜合花方才是本次雅集的百花之魁。 见到眾人陷入沉默,祝彧直接开口,欲下快攻做个了断: “再者,你觉得我家夜合不好看吗?” 满座宾客这时再望向夜合花,在心理暗示作用下,只觉得那夜合灵花確实极美,越看越想看下去,甚至於说是天上仙子也不为过—— 那朵夜合灵花的美,似乎是一个无可爭议的事实。 眾人的疑惑之心陡然消除,而可能伴隨著的是,本次雅集的花魁选择水落石出—— 你灵花之间都已分出高下,那还用著旁人评什么呢? 就在月府主人即將宣布结果之时—— 另一边,杏花天影的花主已是焦急万分。他俯身凑在那蔫垂的花枝旁,嘴唇翕动,不知念叨了多少句—— 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想要通过某种形式,重新“唤醒”杏花天影的斗志。 然而渐渐地,老者发现不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性地一顿,旋即出口—— “不是,你別搞……別打假赛啊。” 与此同时,碧芙蓉的花主也心急如焚——特么不是说好了人间暖意与你何干吗? 终於—— 在满堂的祝贺声中,月府主人宣布此次雅集的花魁为祝彧的夜合花—— 同时祝彧作为栽培有方的花主,也將得到丰厚的奖赏。 夜合花听见自己是本次雅集的花魁,也不再是当初夺魁无望时一副“慌乱”的模样——反而再度优雅端庄了起来,觉得这一切都是她所应得的。 杏花天影那边,老者身旁不断有人经过,拍拍他的肩,低声宽慰几句: “无妨——————————————” “荣也荣过了。” 此时老者的心中正天人交战,浑身抖的厉害,仿佛正在原地蒸答辩,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荣……” “荣……” “荣……” ………… 过了许久,老者终於蒸了出来,仿佛像吃了屎一般终於憋出来句: “荣了!” …… 值此之际,月府主人正询问祝彧想要什么作为奖赏—— 如没有特殊要求,那便是大量的仙银財宝之类。 三花正在祝彧身后侧站著,心中也极其高兴,觉得自己的下件衣裳有著落了。 “蛤蛤蛤—————” 祝彧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直接脱口而出: “我想好了,我要全兑换成等价值的香火钱!!” 听了此话,三花的眉头一瞬间皱起,直接动手將祝彧的手臂拽住硬往回拉—— “哎!!” 三花几乎是一瞬间急了,也没顾得上两人不过刚刚相识,迫切地想要阻止祝彧將金银兑换成香火钱—— “你干什么?!” 看著眼前急切的三花,祝彧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改口道:“不换了不换了,就仙银財宝吧。” 三花看到祝彧改口,几乎是瞬间就变得温柔起来,笑盈盈地、耐人寻味地与他说:“我跟你讲啊——” “还好你没换,否则很亏的。” …… 第35章 不要脸 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三花和祝彧准备上去领赏。 不过到了方才发现,那月府奖赏的仙银竟有数箱之多。 若是想带回去,多运几趟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显然,额外花费一笔去买乾坤袋才是最佳的选择—— 乾坤袋一般为仙匠用灵力所制,具有收纳一定空间范围物品的功能。 祝彧一开始觉得没什么问题,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为何九天四域的仙银不能像烧给仙人的香火钱那样,用仙钞形式表现。 烧给仙人的香火钱,除了一些铜板就是仙钞了,无论是携带还是流通,都要方便许多。 不过后来祝彧想明白了,这仙银和那乾坤袋是绑定的,仙银多了,相当於必须去支付给仙人们一笔高昂的费用。 所以三花和祝彧为了搬走这数箱银两,得先去城西买两个乾坤袋,最后再折返回月府—— 然而当折返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三花一直跟在祝彧身边,琢磨著该怎么开口要钱,因为发现自己好像除了陪伴,並没有出太大的力。 不过祝彧已然是大財主,自然不会在意这点,直接说今日之赏见者有份。 三花一直在等这句,瞬间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祝彧,儼然一副看不出来你这么大方,想要摆把子的架势—— 她习惯性伸出左手,然后就发现祝彧给了自己两个乾坤袋中较小的那一个。 虽然只是大头余下的部分,但其价值早已远超想像。 近乎白捡的报酬到手,三花瞬间心满意足,索性提议一块作伴回城南。 在路上,三花问起祝彧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瞬间满堂的灵花都失了风采,祝彧也没有隱瞒—— 原来,他当时让夜合花说的是:“好哥哥好姐姐们,你们让让人家嘛……” 三花听了,眉目间轻轻一滯,旋即一脸鄙夷地,不可思议地望著祝彧,蹙著黛眉道:“你这样好不要脸啊。” 祝彧也没想到三花会这样想,旋即下意识地眉心一蹙,下巴傲然往上一抬,露出川普式样掩饰尷尬的神情—— 一整副傲娇模样。 正值此际,祝彧忽然感应到香囊里的夜合花摇晃了起来,似乎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 在一番手势比划下,手语满阶的祝彧一瞬间理解了夜合花表达的意思,即刻露出诧异的神情,脱口而出:“当真如此?!” 三花也不禁侧目看去,皱起眉头,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低声道:“怎么了?” 祝彧面色微微一凛,沉默许久,缓缓道: …… …… “夜合花妹妹说那杏花天影喊了她一声妈妈。” …… “还说是私底下主动喊的,让她別告诉其他的花。” 三花和祝彧皆没有想到,杏花天影竟然是这样的花—— 竟然是背地里偷偷喊的那种,这就有点让人瞠目结舌了。 不过很快三花和祝彧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反而打趣起杏花天影来,最后在愉快的氛围中,踏上了返程的路。 而此时,香囊里的夜合花正微微摇摆著…… …… 一晃几天过去。 阳光暖洋洋地晒著,连风都是懒的,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柔软、乾净。 祝彧回归了巡察司,操持起日常巡查的旧业。 期间一则消息传来,其意相对繁复,不过大抵是说城主府的廉老又意外离世了—— 並且已於昨日再次被风光大葬,葬在了呃自家的庭院里。 祝彧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打了个哈欠继续向前走,倏然间听到转角处传来声响。 循声望去,发现声音传来的地方是一家临街酒肆。 懒垂的酒旗下,店家正揪著两个人不放——一男一女,都是灰扑扑的打扮,那男的尖嘴缩腮,女的耷眉塌鼻,站在那儿缩头缩脑,越发显得几分猥琐。 “我再也不敢了,我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全给你,快放我走吧!”名叫阿胜的男子恳求道。 男子身边,名叫阿蕾的女子也跟著连连点头。 祝彧担心店家一人擒著两人会有点吃力,见状立刻快步走上前去欲接替店家。 阿胜看见巡察司的人快步向前,心已死了大半,只因它身上还背著几条人命。 然而意外的是,短时间接触下来,它发现祝彧对这一带情况知之甚少,瞧著像是刚来的执事。 见事態有所转机,阿胜与阿蕾下意识地、庆幸地看向对方,眸中有藏不住的惊喜。 眼瞧著只要老老实实认错,再补上祝彧所提议的双倍脏罚银,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料那祝彧轻描淡写的一句—— “行,那结束了跟我走吧。” 二人霎时间愣在了原地,只是呆呆地,皮笑肉不笑地望著祝彧,数息后方才道: “什、什…么?” “大人您说笑了,我们已经补缴过脏罚银了。” 祝彧面上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隨口道: “我看你二人不像好人啊,甚至不像是九天四域之人,所以带你们回去稽考一番背景,放心,应该不会有太大事的。” 值此之际,祝彧忽然被某一道身影吸走了注意—— 酒肆內一道倩影正蹲著“蠕动”,鬼鬼祟祟不知做些什么,看起来颇有些可爱——是三花。 三花看著琳琅满目的酒壚,眼眸中异彩连连,甚至还出现了剎那间的失神,突然好似相中了什么,静静抱起酒罈往怀里揣。 祝彧的眉头已经紧蹙:这傢伙什么时候摸进去的,不会她也是来偷酒的吧? 阿胜顺著祝彧凝视的目光望过去,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希望之火一瞬间燃起,一边推搡著店主一边大喊: “那人也在偷酒,快去抓她!!” 阿胜求生的欲望极其强烈,转瞬间便挣脱开了店家的束缚,不曾想祝彧直接从一朵莲花玉饰之中唤出仇九—— 那是一枚羊脂玉雕就的莲花。玉质温润,白中隱隱透著一丝极淡的青,如初雪之下,藏著春水初生的寒意。 这便是宝黄天贩子在祝彧购置仇九时,买一赠一给的净魂莲玉饰,拥有收纳恶灵、净化怨魂之功效,可以让其中收纳的魂灵以融入月光的方式离开人世。 在唤出仇九之后,阿胜没走出几步便被如墨似影般的恶灵压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而另一边,三花被叫住后神情一瞬间冷却了下来,一边抱著酒罈,一边光明正大地往店外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敢问仙人怎么了?” 祝彧看到三花如此淡淡反应,心中大惊,心想此人不会收了钱就装不认识自己吧,相隔几日就翻脸不认人?! 不过后来转念一想,那日三花除了谈到仙银与衣裳之时,態度变得热切了几分—— 其余时候,话本身就属於不多的类型。 “你、你偷酒做甚么?!” 看到祝彧这样发问,一旁的店家心中已猜了个大概,祝彧与那一方伊人乃是旧识—— 考虑到祝彧为本店的大主顾,同时也是仙人身份,索性便识相地退至一边。 三花依旧理直气壮,神情淡淡道:“我这是拿,没有偷。” 祝彧只觉得眼前场景极其魔幻,心忖这不会是跟自己学的吧,不过还好三花没有翻脸不认人—— “你、你跟我来。” 祝彧把三花拉至墙角,不解地,直直地望著三花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偷呢?!” “我不是给过你仙银了吗?” 三花也不甘示弱,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那是我留著以后买衣裳的……” “一码归一码。” 第36章 白鬍子海贼团 “什么叫一码归一码?” “你把酒罈放下,你想喝可以去临池小筑寻我要。” 三花听闻,瞬间似笑非笑地望著祝彧,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直直地递过去:“真的?” 祝彧看到三花的表情几乎无缝衔接,顿时像是被泼了一身冷水,只剩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感觉自己被算计了。 见祝彧迟疑—— 三花旋即收敛起笑意,烟波流转,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来,最后落在他脸上,故作疑惑道: “怎么,你不愿意?” 祝彧被三花这一钓差点“愿意愿意”就直接脱口而出了,沉淀难受了许久,方才缓缓道:“行了,那就这样吧。” 无奈答应了三花的要求之后—— 祝彧方才鬆了口气,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三花又换了身新的明製衣装打扮—— 上半身是淡绿色方领绣花补服,其色如春水初融,暗纹如雾,补服正面绣著衔花小鹿与疏梅,金扣轻扣,衬得人眉目温润。內搭素白琵琶袖,袖口微垂,似云絮轻落。 下身云水蓝仿妆花马面裙,青蓝如雨后晴空,妆花纹样里,白兔衔枝、小鹿踏春,梅枝横斜,似把一整个江南的春景都绣在了裙裾间。腰间繫著四叶草形的绣花香囊,白珠串穗垂落,与左手中蝶形团扇相映成趣。 祝彧发现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夸讚了几句,而隨后就看到三花明媚的笑靨—— 直到这时,祝彧才隱隱意识到,若夸三花好看,她可能並不以为意,但你若夸她身上的衣裳好看,她便会发自內心的开心。 在达成共识之后,二人从转角处出来,祝彧將酒罈归於原位,开始著手处理阿胜与阿蕾二人。 “大、大人,那人也偷酒,怎么不处理她呀?!” “或者把我们放了也行!” 阿胜儘管被仇九死死压在地面,嘴里仍旧不停地叨著。 阿蕾这时候也见缝插针补上一句:“不公平!重赛!这不公平!” 经过两人这一闹,祝彧在店家和廖廖几个好事者前突然有些架不住面子,於是清了清嗓子,朝著三花离去的背影道了句—— “三花!你——————” …… “下次注意!” 三花下意识半转了下身,发觉没事后,便悠悠离去。 看到祝彧的处理如此轻描淡写,阿蕾已经怒不可遏: “大人,这不对吧!” “凭啥她偷酒可以啥事儿也没有!” 店家看到阿蕾尚且如此的蛮横,直接使劲让她老实点。 祝彧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里透著几分漫不经心,不以为然道:“你二人手脏,碰了酒罈別人还怎么喝?” “人家是仙女,是天仙,碰过了没准还能——再卖个更好的价钱。” ???! 本来专注於擒拿阿蕾的店家,听见祝彧这话,仿佛一瞬间所有脑迴路的褶皱都被捋平了,愕然回过头望向祝彧: “啊?这不对吧。” 听到此话的阿胜,额头已满是黑线,双目圆睁至极限,眼底儘是惊骇—— “这傢伙……” “到底在说什么吶……?!” 这特么是什么逻辑啊?! 谁料雪上加霜的是,阿胜已经注意到自己熟悉的那个巡察司执事正向自己走来——自己彻底完蛋了。 祝彧先与执事沟通了此处的大致情况,后来在其告知下得知,此二人皆不是好人—— 阿胜身上有多条人命,阴邪残忍至极,阿蕾本为某府下人,后来通过暗中散播流言,挑拨离间,致使主家夫妇反目,终至家破人散。然而阿蕾却独善其身,攫取大量家財而逃。 所以现在话又说回来—— 祝彧直接宣布原有处罚作废,按照孤烟城相应法令,將阿胜杀死后,取其头骨摞在巡察司的布告前,用以震慑宵小。 阿蕾则砍断左脚所有脚趾,右脚打折后包扎。 待做完这一切后,抬眼望去,不知何时,天色已从灼灼白日转变为柔和—— 午后时分的倦意悄然而至。 而此时,巡察司內—— 祝彧对於三花算计自己的事,正耿耿於怀。 反覆纠结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悵惘难过的,並不是三花利用了自己,而是自己在面对三花眼波含鉤的撩拨时,竟然毫无抵抗能力! 可以说是纯纯的废物。 她意图如此明显的反问,自己却差点把老底都交了,哪怕最后守住了底线,恐怕也不是甚么值得称道的事。 所以说自己抵抗力是不是有点太弱了点…… …… 还是说她对我有什么特攻……? …… 最关键的是,今日一敘,二人之间的地位已经隱隱有点不太平衡了,这种情况可不太妙了…… 长久地思考下,祝彧从悵惘转变为反思,再从反思转变成颓然…… 最终祝彧离奇地,將自己心志不坚的原因,归咎於自己阅卷不丰,毕竟腹藏万卷,气韵自华,自己开卷太少,难免临事露怯。 就在祝彧沉思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断了思绪。 “祝公子,出事了!” “城西那有恶灵怨魂作祟,情形诡异,几日內已有数人中招,不过好在並无大碍,如今那些人已被重点看照。” 见来人慌张急迫,祝彧也不敢怠慢,起身便走:“是城西哪里?” “这个…我不太清楚如何描述,要不我领您去吧。” 祝彧觉得没有必要,边走边说:“周围可有哪些方便辨识方位的参照?” “宴宾楼。” “那…这个我不太记得起来了。” “运气赌坊。” “噢那我知道了。” 知道是运气赌坊附近,祝彧心中的方舆图一下子通达了起来,只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恶灵出没的地方。 午后的太阳突然烈了起来,日光透过街边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宴宾楼前的长街,此刻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祝彧正要往前走,忽然发觉一旁有人唤他——是运气赌坊的白鬍子老头。 且说这白鬍子老头也是个传奇人物,他原先是一家酒馆的掌柜,后来跑去做了沧溟海的海贼,在当海贼期间为人正直,多行义事,以劫掠其他海盗为生,认了不少乾儿子,一同携手组建了白鬍子海贼团。后来捡到运道仙宝不復当贼,解散前散尽所拥之財,分发救济给当地贫苦百姓,自己则孤身一人来到孤烟城,开了间运气赌坊作为养老善终之生计。十年间关於他的消息一直不多,是位相当神秘的老头,不过有传言说他可能姓刘,並且能够利用运道仙宝观人气运。 白鬍子捋了捋鬍鬚,看著祝彧笑吟吟地道:“想必祝小仙人近来有好事发生吧。” 祝彧与白鬍子老头一向交好,虽然赶忙去处理事宜,但仍然耐著性子回答白鬍子老头的话: “我知老仙长您会观运,所以不瞒您讲,的確如此。在下刚刚拔得了月府雅集的头筹,彩头足足有数箱仙银財宝之多!” “那…可还有其他的馈赠或机缘,亦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没有了,老仙长。” “嘶…怎么会呢?” 听到祝彧的回答,白鬍子老头瞬间陷入了沉思,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只那点东西,气运不可能消耗的如此之快……” 祝彧尚急著去处理手头的事宜,只因牵扯到恶灵怨魂之事向来麻烦,所以便抢断了白鬍子老头的话: “老仙长实在抱歉,我现下还有要事处理,得先走一步了,以后我们有机会再敘。” 祝彧无奈拱手作別,转身离去。 那白鬍子老头却仍站在原地,死死盯著祝彧离开的背影,眉头紧锁,像是遇见了什么旷世难题,喃喃自语道: “仙银財宝对於拥有仙人的九天四域而言,其价值可谓有限至极,无非满足贪慾而已……” “而此人三十年之气运,短短数日耗尽?!”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是闻所未闻,从未见过。” 第37章 心上人 宴宾楼前,人头攒动,如潮水般涌来涌去,还未走近,那喧闹声便已扑面而来。 人语声、包子铺的叫卖声、车軲轆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楼內传出的丝竹声,混成一股热浪,把整条街都裹住了。 祝彧凭著巡察司执事的身份,没费多少工夫便寻到了其中一位事主。在其身边,已有城主府和巡察司的人在了解情况。 情况既诡异又简单,大致就是这些人都在某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意识与身体的控制,当“醒来”时外界已过去许久。 然而奇怪的是,旁人眼中並无异常——事主虽已失去意识,本人却仍在正常思考、行动,与常人毫无分別。 多番询问之下,祝彧得知眼前的这人名叫阿辽。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与其他涉事之人不太相同。 別人发觉被附身、替代之后,无不惊恐愤怒万分,都是主动向巡察司递状,要求彻查此案將魂灵净化。唯独阿辽是在巡察司与城主府询问的压力之下方才道出真相。 祝彧连同眾人,都对阿辽的行为表示疑惑不解,都急忙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有什么难言之隱。 谁料阿辽不慌不忙,语出惊人: “这种断片的感觉挺舒服的。” 阿辽说完,城主府的人傻了,巡察司的人傻了,祝彧人也傻了,这人到底在想啥啊。 “阿辽啊,怎么回事啊。” 阿辽不急不躁,眉眼间透著一股看淡世间的淡然,“我现在又没多大事,那帮被附身的现在不也好好的,不知道一个个在急啥。” 眾人惊觉不可思议,一个个围坐在阿辽身边,听其传道授业解惑。而阿辽似乎也来了兴致,头昂得稍高了些,缓缓道: “那些人说什么要彻底缉查,將魂灵追捕净化,依我之见,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是为被各种情绪冲昏了头脑。” “我是当事者,我最有发言权,你们这些人不了解真实情况的,我当时过得蛮好的,最需要净化的反倒是那些当事者。” 城主府的一人听不下去了,面露关切之色:“我听闻你还有个大哥二哥,都是阿辽,他们是怎么说的?” “哎,他们劝我赶紧向巡察司递状,提供线索协助净化魂灵,不让这种恐慌事件继续发生。” 眾人听闻这才放下心来。 祝彧紧接著又询问了一番,最终確定了阿辽此种心理的来源,他將此种心理定义为: 在长期的敘事中,始终没有找到自身的影子与定位,好不容易成为了一次事主,索性直接把自己与这一方存在绑定了。甚至於还对其心生了感激之情,让自己终於成为了一回主角,至於是否对其他人,呃甚至自己造成了巨大伤害,阿辽並不是很关注,只因久而久之他已经代入对方视角了。 当然,阿辽还是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线索,比如他是在宴宾楼执役的小廝,失去意识之时正在二楼擦拭茶炉。 此外阿辽还从同僚那里了解到,其失去意识期间,总时不时立於二楼窗前俯视街巷,目不转瞬,唤之不应。 这时有一城主府的人领著一画像,来到了阿辽面前—— “你可识得画像上的人是谁?” 眾人齐齐將目光投向阿辽,期待著他的回答,只因大家已经感悟出来—— 在阿辽一副看淡世间的外表下,是语出惊人的清澈愚蠢,又夹杂著些让人无奈的可爱。人嘛可能其实也挺好的,就是太能爆典了。 不过这一回眾人未能如愿,面对询问,阿辽摇摇头,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祝彧与来人细问详情,这才得知:画像上的这人,是最初被附身的那一个,前些日子他从乡里返回城中,路上便失去了意识,待醒来时,人已在宴宾楼附近了。 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宴宾楼,可是这里毫无特殊之处,二楼所观之景也不过街景与人流。 就在此时,祝彧忽然察觉,宴宾楼二楼的窗边,竟有个男子正往下窥视。 顺著那人的视线望去,祝彧发现他看的竟是街边包子铺的后生帮工—— 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面白而眉峻,身板挺直。此刻正挽著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他双手力道沉实,揉得那麵团在案板上翻来滚去,又快又稳。虽然身著粗布短褐,却依旧掩不住一身英朗之气。 祝彧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心下暗暗比较——虽说是生得不错,气质也极佳,但比起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祝彧朝著二楼窗边的寻常男子望过去,不曾想那道人影好似发现了自己,倏然间缩了回去。 祝彧当即判断出情况不对,一个男子,怎会这般盯著另一个男子看? 越想越觉蹊蹺,他不再犹豫,索性迈著大步冲向二楼,就要將其拿下问话。 祝彧已经將那人模样牢牢记下,哪知行至拐角处,迎面撞上个宴宾楼的伙计,手里捧著一两银子,步履匆匆,也不知急著去何处。 虽被耽搁了片刻,祝彧还是在二楼寻到了那人。那男子神色惊恐,分明是在怕什么。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此人竟然一问三不知,甚至於是刚刚从被附身的状態中清醒过来——一整个懵逼状態。 祝彧当下意识到,那魂灵竟能切换目標肆意魂穿。 念头一转,他猛然想起方才迎面撞上的宴宾楼伙计——当时捧著银子行色匆匆,分明可疑! 他快步衝到窗边,探身一望,果然看见那伙计正在街道上穿行逃窜。 祝彧心明走正路是来不及了——等下楼绕出去,人早跑没影了。当机立断,他翻身跃出窗户,足尖在檐角、窗欞几处接连轻点,卸去力道,稳稳落在街面。 自此祝彧与那人展开了长达半个时辰的追逐战,其身手算不上矫健,甚至於可以说是拙劣,但其意志力可谓是野火烧不尽。 若不是祝彧是小仙,有仙力加持,恐怕真扛不过那人。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从未时跑到申时,早已跑出了孤烟城。而那人也终於力竭,手臂顺势一甩,將什么东西远远拋了出去,隨即一头栽倒在田间。 祝彧走上前去查看,只见那人神色茫然,目光空洞,与之前那人如出一辙——分明是刚从附身状態中挣脱出来。 不过祝彧也不傻,很快就推测出那魂灵是通过物件附身,那甩出去的东西想必就是它的棲身之所。 不到片刻工夫,祝彧便找到了那甩出去的物件,果然是那一两银子。 此时祝彧已经確认其中有魂灵,毕竟银子这东西无论在何地,任谁来都是要瞧上一眼的,最后演变成不捡白不捡—— 这无疑方便了魂灵的寄生。 祝彧將仙力凝於指尖,轻轻触上那银子。就在触碰的一瞬,一道虚影幽幽地自银中升起—— 那是一名神情悽然,相貌不甚出眾的女子。 “求求你……放过我吧!”!” 女子声音在耳畔迴响,带著明显的颤抖:“我、我没有害人……况且再过几日也就要消散了……” 听她说完,祝彧已经信了大半,只因这女子確实不曾害人,况且她只是一道残魂,不是恶灵怨魂。 不过祝彧依旧没有放鬆警惕,语气放轻了些,质问道:“既然不曾害人,也即將消散於世,为何还附身他人,一心想逃?” “你可知这种行径,给百姓造成了多大恐慌吗?” 面对质疑,女子的声音悽然响起,虚弱得像是隨时会断掉一般: “我只是想……再多看几眼我的心上人。” “心上人?!” “是——” “那个在包子铺做工的小生,是我的心上人。” 祝彧身子一僵,瞳孔骤缩,他张了张嘴,想发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吐出无声的气息。 良久过后,祝彧终於串联起一切,疑惑道:“所以你在死后魂穿这么多人,只是为了再见他一眼?” “是……” “所以能否行行好,再给我一些时日?让我自行消散。” 祝彧已生起惻隱之心,但心明此事不妥,残魂是已死之人在这方天地的残留,理当处理,不能让她再魂穿別人造成恐慌。 “不行,最后一眼,你附我身。” “在那之后,我將清除你……这是仙人的职责所在。” …… 之后祝彧在残魂告知下得知,那包子铺关得早,得抓紧。 於是没有片刻耽搁,祝彧又火急火燎地跑回去,生怕错过了口头答应的最后一眼。 当赶到宴宾楼附近时,已是酉时,祝彧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那一两银子—— 他心知这道残魂弱得很,根本伤不了他,索性不再设防,任由那虚影附上身来,同时守住灵台,留了几分清醒方便问话。 …… 抬眼望去,视野之中—— 那包子铺的小生眉目英挺,身姿如松。其五官线条分明,却不显粗獷,额上沁著薄汗,在余暉下泛著细碎的光。 揉面之时,其手臂起落间自有章法,不疾不徐,明明是在包子铺里忙活,浑身上下却透著一股子乾净利落的劲儿。 虽然答应的只是一眼,但祝彧並没有忍心打断,只想著再多给她一点时间。 …… 就这样直直站了许久,那包子铺的后生终於转身进了里屋,消失在了门帘后头。 门帘晃了晃,再没了动静。 祝彧没急著动,想著再给她些时间,兴许还能有什么转机。 然而千盼万盼,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里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他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周遭喧囂不止,祝彧与残魂之间却短暂地、默契地沉默相对,二者心中都明白—— 一切都终將归於尾声。 …… …… …… …… …… …… “你看好了吗?” “嗯……” …… …… …… …… …… “那你准备好了吗?” “嗯。” 第38章 爱月夜眠迟 月光如水,前庭的竹林浸在一片清辉里。竹影落在地上,疏疏密密,像是谁用淡墨隨意勾勒的画。 小筑的书斋幽静,只燃一烛,祝彧於案前展卷,金字经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辉光。 自残魂一事后,祝彧就全身心投入在观阅这金字经当中。 且说这金字经是祝彧花费不少工夫得到的,虽说是抄录之物,但其著者可不简单—— 其著者並非九天四域之人,而是另一方天地的大能,名曰唐纳·川普。 这部金字经传到九天四域之时,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只因其不讲经,不讲道,只讲贏。 其著者將此经命名为day day win(win day by day) 一入贏学深似海,后世之人又將此经称为——大贏经。 金字经里的內容深奥且晦涩,其大意如下—— 无论做什么事,过程怎样並不重要,真实结果如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贏,先贏了再说,而一整套流程分三步走。第一步就是先贏,开局先贏下来之后;第二步,找到贏的理由和方法,这步看似容易实则极其困难,例如境界高的人曾经在一年的时间內贏下了365次,这意味著他找到了365个贏的角度,这往往是极其困难的,比如今天我自认穿的比某人更得体,这何尝不是一种胜利。第三步,极为重要的一步,同时也是很多人根本没有勇气去完成的一步,那就是在大庭广眾之下宣告自己贏了。这最后一步,你也许会是在眾人的喝彩中完成,也有可能是在一片目瞪口呆中完成,但是必须完成。 一句话总结:做胜利主义者,永远习惯贏,永远享受贏,也永远在贏。 阅览完毕,祝彧合上经卷,久久不语。他垂眸沉思,眉间神色变幻,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们这边好像也差不太多。” 那里的风气似乎习惯於明確表达“我贏了”,九天四域则相对保守与委婉,其善於以各种形式通知、暗示別人“其实我贏了”。 一个擅长挖掘贏的角度,一个擅长开发通知、暗示的渠道与表达形式。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谁输了呢? …… 閒来无事,祝彧打算再阅些经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像白居易所作那样的华章来读,而是取阅了一卷山海录,其中记载著九天四域相关的瑰丽山川。 祝彧这样做,一来是为了博闻强识,二来也是为洪荒域重启官祀作准备,或许不久之后,自己即將踏上征程。 手头的这卷山海录讲了九天四域关於“水”的部分,其重点描述九天四域的“五湖”与“四海”。 四海环绕於四域之外,分別为苍/沧溟海、曦和海、太初海与归墟海,海的尽头是极渊,强大邪祟產生的地方。 其描述大致如下: 苍溟海:东方之海,日出之地,鯤鹏展翅而起之处。 羲和海:羲和浴日之处,太阳升起之海。气候温暖和煦,海水清凉宜人,海面频有幻象、异象出现。 太初海:生机之海,海上万鸟翔集,风羽和鸣;海中,千鱼竞游,鳞光映透碧波。 归墟海:万物终焉,百川归处,无底无涯。 五大湖泊则错落分布於四域之內,分別为沧海、星紺川、云梦泽、弱水渊、忘川河。 其描述大致如下: 沧海:浩渺无垠,望之如海,故以沧海名之。每逢月夜,波光粼粼,恍若鮫人泣珠,点点泪光浮於水面。 星紺川:星月陨落之地。夜来星月常自天落,沉入水中,化作满川流光。如梦如幻,彻夜不消。 云梦泽:横亘千里,烟波浩渺,终年云雾繚绕,传闻有龙潜其中。 弱水渊:鹅毛不浮,芦花即沉,浅层水清澈且呈淡紫色。 忘川河:白水如练,蜿蜒於幽冥之间。两岸彼岸花灼灼而开,赤红似火,红白交映,恍若阴阳交匯之地。 …… 祝彧越是览卷,越是觉得胸中丘壑渐起,俗气渐消。腹有诗书,人便有了底气,站坐皆是风景。 如果用祝彧自己的话来说,那便是“快学成了”,至少在诗词的用词储量一面,已能“左右逢源”、融会贯通。 所以是快学成了是吧…… 就在祝彧专注於阅览之时,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子规鸟的啼叫——淒淒切切,穿林而来,惊起几只棲鸟。 祝彧也有所感应,似乎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至於是谁,其心中已猜了个大概。 或许读书阅卷真的有用,祝彧来到窗边,望著夜色中的那一道倩影,他负手而立,眉宇间儘是自信之色,朗声吟道: “长风墨影子规,小猫夜访何为?” 似乎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三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我…来看看你在干嘛。” 祝彧心中暗笑,自那一別之后,他其实总结了许多,其中一点就是先下手为强,先行掌控对话主导权。 不过祝彧也没有继续“发难”,而是话锋一转关心起了三花,略显疑惑道: “现下已是子时,小猫为何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三花眼軲轆一转,主意已定,唇角微微一勾—— “爱月夜眠迟。” “爱月夜眠迟?” “对!因为贪恋夜里的月色,所以心甘情愿睡得很晚。” 祝彧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自觉这个回答足够妥当,便不再这点上做计较,於是逕自回到案前,重新展开经卷,温声说道:“说吧,来干嘛的,你不说我可没有办法帮你。” 三花此时也已经跟了上来,身影一晃,倏然间已从窗前进到了屋內。 伊人凭窗而坐,裙裾轻拂,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两条腿轻轻晃荡著,显得自在又慵懒。 “来看你读书,监督你。” 祝彧听闻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將案上那些杂卷拢起,其中不乏《开局签到荒古圣体》《混沌天帝决》(凌峰版)之类的杂文,不过好在並没有被三花看见,否则面子可就丟大了。 三花似乎对祝彧的態度不是很满意,但也不想明著“求”他,於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饶有意味地將將一只脚翘上桌案。裙角滑落处,那段脚踝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只见得那脚踝纤细玲瓏,骨节分明,仿佛轻轻一握便能圈住。 祝彧知道自己再不“低头”就麻烦了,瞥了眼三花,心气一泄,手指了个方向,无奈道:“酒在那里。“ 三花心满意足地收回翘起的脚,旋即循著祝彧手指的方向,径直走了过去。 正堂的东墙边立著一座酒橱,透过雕花木门,隱约可见里面摆满了各色酒壶。 三花已经目不暇接,眸光已见迷离之色—— “你哪来这么多好酒,这都不喝的吗?” 祝彧也没有藏著掖著,据实以告:“说来可笑,其实我不胜酒力,平常滴酒不沾。” “这些酒我买来仅供观赏之用,以此充怀。” 三花一点也没有客气,直接一把拢过一坛秋露白,眸光却打量著酒橱中各式品类的佳酿。 “真是浪费,那么这些现在都归我了。” 祝彧倒也不恼,酒本就是用来喝的,將好酒佳酿赠与身边懂得品鑑之人,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只不过……自己好像没有说话的份啊。 看著眼前在自家宅院悠然踱步並不断“巡视”的三花,祝彧竟生出一种自己是客的感觉—— “她不会把这当自己家了吧。” 祝彧旋即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联想起斗百花一事,自己曾向她坦诚交代了,自己学女子口吻教唆夜合花“说话”的夺魁內幕—— 会不会是她那时判断出来,以后可能不需要和我这般存在客气,所以才这样的……? 不料说啥来啥,三花当即道,日后若得方便,或可来此小住,还望莫嫌叨扰。 三花算得很准,祝彧平常“狗”惯了,面对这种唐突且冒昧的提案,他几乎只用了一息便全盘接受,而其內心的反应也很真实——只有一个“噢”字。 “噢。” “轩中二楼一直空著,日后你若来,自可登临,不必相询。” 三花微不可察地一笑,“你这儿可有酒具?寻常的便好。” 祝彧无奈地笑笑:“平日我不沾酒,此番刚搬来,还没来得及置办这些。” 三花没有在意,心满意足地就准备离开。她抬脚欲走,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身子半转,裙摆隨势轻轻扬起一角。 三花半侧著身子回眸看向祝彧,似有话要说—— “那——” “暂时就先这样,下次再会!” 祝彧心里想著真是拿她没办法,旋即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三花的意思。 望著三花离去的背影,祝彧莞尔一笑,清声唤道: “酒盏倒悬天地,稚妖莫要贪杯!” 第39章 清商怨 三花离开后,祝彧独自坐在案前,又翻了几卷经书。待他回过神来,窗外已是子正时分,万籟俱寂。 书案上的烛火已燃了大半,夜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著几分凉意。祝彧揉了揉眉心,知道该歇了。 臥房在书斋的斜对角,临著后庭,庭里只有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木兰树,此刻每一片叶子都泛著银辉。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臥房,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这本是静謐美好之景,但不知为何,在祝彧眼中却显得有些淒凉与忧伤。不过没有多想,他缓缓闔上眼,沉沉睡去。 俄顷入梦,恍惚见一女子,其素衣如雪,眉目如画。 她容顏绝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那眉眼间却全是化不开的哀怨,眼角余泪未乾,望之令人心碎。 祝彧走上前,弯下腰,轻声道:“姑娘为何哭泣?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那姑娘垂下眼帘,睫毛上还沾著泪光,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悽然道:“我名孟清商,半生命运淒凉,求公子回到过去,救我於苦海。” 祝彧听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酝酿许久,方才道: “姑娘莫不是在开玩笑……?” “敢问姑娘,到底如何才能够溯时光而上,替你改写命运?” 还未得到回应,祝彧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旋即周身云雾繚绕,一阵曲乐不知从何处传来—— 静心分辨,曲属商调,清亮淒清。 待繚绕的云雾散去,祝彧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小庭当中。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夜色中,几株杏花静静立在院中,月光洒在花瓣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左厢房的窗虚掩著,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窗外几个少年挤在一处,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你推我搡的,想儘量不发出声音,可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漏了出来。 祝彧刚想上前查看,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劲,只因自己此刻的状態,恰如一缕游魂—— 虽能隨意穿行此方世界,却无法动其分毫,亦无人得见。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局外人。 祝彧尝试了各种法子,都无法改变自身状態,终於在最后认了命,准备安安静静当一个此方天地的看客。 不过这样,该如何为孟清商改写命运呢……? 另一边,那四五位少年仍扒拉著左厢房的窗柩,不知往里看著什么。祝彧自恃无人得见自己,索性直接穿墙而过,只见得—— 左厢房里,几个少女围坐妆檯前,有的理云鬢,有的贴花鈿,忙得不亦乐乎。 祝彧下意识去寻孟清商的影子。只是这些姑娘正值豆蔻年华,便是找到了,怕也只是其年少时的模样。 不过孟清商生得太过出眾,很快祝彧就將目光落在一个被几个姑娘簇拥著的身影上—— 即便只是年少时的模样,他也一眼认出,那是孟清商。 这时的她正值豆蔻年华,明眸皓齿,如云似霞。哪怕稚气尚存,可眉眼已然如画—— 其春光烂漫、娇柔含露宛若杏花。 一个和她关係好的姑娘从后面环住孟清商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笑盈盈地盯著镜子里的人: “姐姐这般模样,倒教人有点移不开眼了。” 一眾姑娘听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围在其身边的一位姑娘打著趣道: “清商妹妹真可是花轿女,人比花还娇艷。” 姐妹们的夸讚让孟清商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她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的,轻声嗔道:“你们快別打趣我了……” 这时又有一个姑娘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著藏不住的笑意:“接下来中评,姐姐的色艺考核又要拿头名啦!” 这句话其中似乎有什么梗,屋里所有的姑娘听了都笑出了声,整个厢房顿时笑语盈盈,嘰嘰喳喳,满室皆是女儿家的热闹。 看著眼前的热闹之景,祝彧的眼中也漾开笑意。 当然他也没閒著,从头至尾他都在琢磨如何脱离这游魂状態,比如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暗格之类,等著自己触发…… 然而,无论怎么试,他还是如那飘荡的孤魂野鬼一般,挣脱不得,心中不由得暗想: 孟清商啊孟清商,你让我救你於苦海,你倒是给我解开束缚呀,那么急著做甚,这下可不怨不得我了……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姑娘们整理完毕准备去参加中评——她们疑似是乐府的人,这回要考的是箏与瑟。 …… 夜色如帷,月隱云后。 乐府內灯火通明,几位老乐师端坐檯上,神情肃穆。 当下,一眾姑娘正端坐於矮几前—— 她们刚刚经过了色艺考评,现在正等著考评乐艺。 一个老乐师端坐案前,鬚髮皆白,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隨手拨弄著身前的箏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目光始终落在台上的考生身上。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商心慈,《梅花三弄》第五段,从头弹。” 这时一个衣著素雅,体態端庄的温婉女子走上了前,她的眼神总是带著一丝悲悯的柔光,给人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纯净感。 商心慈垂眸抚箏,素手起落间,弦音裊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坐在那里,只一个侧影,便让人觉得岁月静好。然而当你不自觉想要靠近她时,却又担心惊扰了那份寧静。 就这样,在商心慈整个弹奏期间,祝彧只微动了几次,只因不忍心打断所见到、听到的美好。 且说这乐府考评,施行传统的三等九级制度,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一共九个不同的等级。 当箏音落下,为首的乐师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评定结果: “中上!” 商心慈听到后,没有明显的反应,向老者叉手行礼后便退出了乐府大堂。 “竟然只是中上,这、这……” 祝彧有些为她打抱不平,明明已经足够出色,却连上等也没有,没想到这核標准竟然如此严苛。 乐师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面无表情地翻开名册,念出下一个名字与考核曲目—— “白凝冰,《广陵散》大序部分,共5段。” 眾人的目光落过去—— 一位白衣女子缓缓起身,其银髮晶莹垂至腰际,深蓝眼眸清澈如湖,肌肤若雪,面容冷漠却难掩绝美容顏。 “妈的,这老东西。” 白凝冰齜牙咧嘴暗恨道。 第40章 牵丝戏 白凝冰迈著大步至箏前,一撩衣摆,稳稳落座。 她也不多看,双手往弦上一搭,那气势,不像要弹箏,倒像是要上阵杀敌。 白凝冰凭著记忆弹起来,指尖落在弦上,却像踩在一条陌生的路上。 起初,箏音还算得上平稳,可没过几句便乱了,该快的地方慢了半拍,该缓的地方又急急地衝过去。 那些本该连贯的旋律,被她弹得断断续续,像一条被剪碎的绸带,怎么也接不上。 不过,这本身这也合白凝冰的意思——她就是单纯不想在这待了,她想多见一见外界的精彩。 当旋律乱了之后,白凝冰索性乱弹起来,到最后那箏音已经完全不成调,只剩下毫无章法的响动。 弹奏完毕,白凝冰內心激动,如果等级为下,那么她將自此离开乐府,虽然可能面临被卖、被发配的命运—— 但是她都不在乎,出去了一切好说,在外界她有手段可以使用,去改变这一切,而这里的严苛管制她让难以忍受。 台上的乐师们脑袋凑在一处,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此女虽非天生丽质,却也美貌不似凡间人,若有朝一日箏技嫻熟,能给乐府带来天大的收益,届时你我皆是『知音』和引路人。” “是啊,乐府上面也不可能放手的。” …… 白凝冰咬著牙,暗骂道:“这帮老东西討论啥呢,弹的这种东西还用得著討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为首的老乐师似乎下定了决心,脸朝向白凝冰,面色突然变得“憨態可掬”起来—— 白凝冰看到如此诡异的情形,心里一惊。 不好! 乐师的语气缓了下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白凝冰,中中。” “有长进。” 白凝冰差点要昏了过去,一脸的不可思议—— 谁料在一眾乐师眼中,这是白凝冰感激知遇之恩的表现,於是立刻命人將她搀了回去,让她好生打磨曲艺。 不多时,堂內又恢復了肃静。 乐师翻开名册,目光落在某个名字上时,眉眼间的严厉不知不觉褪去了几分。 抬起头,声音竟比方才还要柔和一点: “孟清商,《牵丝戏》,共两段。” 听见名字,一个少女从席间起身。 因在场大多乐伎虽彼此见过,但並不相识,在听到那赫赫之名后,眾人都不自禁將目光望了过去—— 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然其薄媚之姿已倾人心目——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一时间,孟清商攫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皆想见一见,这位曲艺、色艺双绝的女子,在这一次能有怎样的表现。 祝彧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不过遗憾的是,自身的状態以及周边的场景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只能继续当一个看客。 孟清商走到箏前,轻轻坐下,抬起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腕。当箏音响起前,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箏音起时,满室皆静。 她指尖落下的第一个音,便让人看见了那个灯火幽微的夜晚——客栈帷幕间,烛火摇曳,少女將手中的画骄傲地展给一旁的人看,画上彩墨未乾,灯火於其上轻轻舞动…… 起初,曲调缓若流水,每一个音都落得极稳,似是把一个唯美真挚的故事慢慢铺开,舞台中央的木偶笨拙地舞动起身子。期间摇指偶尔缠上来,又慢慢鬆开,像一根丝线在指间若有若无地绕。 箏声不急不缓地淌著,摇指如丝线缠缠绕绕,滑音如脚步跌跌撞撞。紧接著箏音忽然悽厉哀婉起来,像是木偶在台上旋开了裙摆,眉眼间忽有了人的悲愴。 当摇指起来的时候,满堂的烛火都跟著晃,在座眾人都心也跟著牵动起来——情至深处,满腔的酸涩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渐渐地,曲调舒缓了下去——像是故事不再敘述,戛然而止,反而另起了一行。 古箏的音色回到了最初的清亮,像是泉水从石上流过。每一个音都圆润饱满,指尖落处,弦音便漾开来,余韵悠长—— 似是努力回想开心的事,欲重新振作起来。 不过渐渐地,曲调高昂了起来,却不像是心情变得明朗,倒像是悲伤之情再也控制不住,又涌上心头,压抑的情感开始抒发、宣泄,仿佛在诉不该如此、怎会如此…… 手指的落下的力道也逐渐重了起来,摇指颤颤的,不再是缠绵,而是发抖,箏音也渐渐变得激昂,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像是要把天也给撕开一道口子! 舞台上的木偶在此刻也舞了起来——不,不是舞,是飞!丝线牵引著它,旋转、翻腾、起落,快得让人看不清。 它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裙摆已旋成了一朵花,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那根线! 情至高处! 终於————————————— 弦断了。 眾人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场景,久久回不过神来,似乎都还沉浸在刚刚的弦音之中—— 久久无法自拔。 最先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孟清商——她似乎已经料想到了此种场景。 “对不起,不知为何——” “每当我认真弹奏这曲时,到了结尾的部分——” “弦总会断。” “或许,这一曲《牵丝戏》,在全情投入的前提下,我永远无法弹至结尾。” 台上的乐师们,有一半还愣著,眼神空空的,像是魂还没从曲子里回来。 率先回过神来的那位连忙道:“无需介怀,这不怪你。” 为首的乐师方才回过了神,目光落在孟清商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他嘆道: “老夫在教坊几十年,听过无数箏曲,可像今日这般……” “这般入魂的,还是头一回。” 其身旁的一位乐师抚掌而嘆:“是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在经歷一番交流之后,为首的乐师郑重宣布: “经合议,此次评级为——上上!” 当老乐师的话音落下,祝彧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那些乐师、那架古箏、满堂的人影,全都像水墨一样晕开。 整片天地都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彻底消散。 第41章 入梦邀帖丨花间绘梦 祝彧从梦中醒来,神思尚在恍惚,半晌才觉身在臥房。 他盯著帐顶看了许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醒了。可梦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箏音,还在脑子里转,挥都挥不去。 祝彧实在有些不明所以——他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还是某种牵连甚大的使命或者重任。 若是使命和重任,那为何自己无法动弹,从头至尾都像是另一方天地的观者? 正思索间,祝彧忽觉仙窍中有异,因牵涉仙窍之事向来容不得一点马虎,於是立即收摄心神,气沉丹田,屏息內视。 道胎內—— 核心的那团“梦幻泡影”经歷了无穷生灭,终於不再是一团混沌的光晕,而是化作了一座巍峨庄严、似虚似实的“梦枢天宫”。 此宫闕无砖无瓦,更像是一座倒悬的九重琉璃塔与一朵盛放至极的虚幻道莲的结合体,既具结构的无限玄妙,又有生灵的蓬勃道韵。 主仙窍(梦枢天宫)周围的一方明镜,已蜕变成为两面相对,不断漾开涟漪、衍化梦影的“空花梦影鉴”。 那盏灯笼则转变成能够映照並淬炼红尘百態与香火情念的“浮生心灯”。 那幅辨不清轮廓的图画,已然变成以神识为思,时刻推演、编织著梦道神通与幻境法则的“太虚织梦图”。 值得一提的是,“浮生心灯”、“空花梦影鉴”与“太虚织梦图”三物之上,各有四个未点亮的光点,似乎对应著某种进度。 其中,“浮生心灯”已有一处光点稍亮了些—— 虽不明白其中含义,不过想来应是好事。 “这、这…是梦道天赋……?” …… “这是梦道天赋!!” “连起来了,全都连起来了!” 回想起廉老对他说过的话,以及那莫名其妙的梦境,加之传说中梦道天赋那標誌性的荧蓝之色—— 祝彧哪能不明白,自己是觉醒了极其罕见、稀有的梦道天赋,是传说中的天赋! 明白的一瞬间,祝彧整个人都“亮”了,他狂喜不已,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 传说中的梦道天赋,三十年之气运加持—— 祝彧只觉得,摆在面前的仙路,已不是坦途,而是等著被他碾压过去的康表大道。 那股狂喜在胸口衝撞,撞得他浑身发颤,坐都坐不住。他忽然想喊,想笑,想写点什么——对了,吟诗! 这个时候,就该吟诗! 祝彧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三十年气运,梦道天赋,仙路就在脚下等著他去踩—— 这心情,不吟一首诗,怎么对得起自己? 祝彧陡然想起“腹有诗书气自华”,连忙压下狂喜,转身面向窗外,负手而立——装出一副文人模样,缓缓吟道: “澜沧初醒觉梦道——” “心穹霽定万事成。” 正端著文人架子,祝彧看见后庭那株正对著自己的木兰——花期已过,虽有特殊手段护持,但枝头只剩寥寥几朵,偏偏这时又有一朵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看见此景,他眉头一皱,內心鄙夷:真是不解风情! 但转念想起自己觉醒梦道天赋这一喜事,祝彧眉头又舒展开来。前路一片坦荡,他也懒得计较,继续吟道: “残花若解其中意——”(双关) “敢挟神明慑苍生!!” 最后一句落下,祝彧只觉得心中之快意难以言述,“诗名就唤作『入梦邀帖』(作者原创,同上)吧。” 诗吟完了,祝彧还觉得不过癮,想再来一首。这也算是他长久以来讼读圣誥华章的成果—— 当然,祝彧与生俱来的文学灵感与天赋也很重要。 前一首诗的气魄在胸中激盪,祝彧只觉得浑身是劲儿——不觉间自我高潮起来。 如那窗外那株木兰,纵有秘法护持,仍是花落枝疏,残瓣飘零。可祝彧眼里看到的,却不是这些—— 他看见满树繁花,緋红如霞,梦中蝶影,縈绕其间。 若用寥寥几字状其心景,那便是: 木兰花开,緋梦环縈。 祝彧的心中已有了数,接下来的诗题名曰——花间绘梦(作者原创)。 於是借著刚才那股磅礴的气势,再起豪情,激昂吟道: “星河欲泄一掌横,日月藏影补天灯!” “踏青游樱云风起,梦绘万华百花盛!” 祝彧反覆咀嚼著方才的诗句,越品越觉得妙。 他转过身,又把那首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每念一遍,眼睛就亮一分。好半天,那股劲儿才渐渐散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彧终於从喜悦中冷却下来,而冷静下来之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问题。 “如果说炎道,最基础的能力是唤火、御火。” “那么我最基础的能力是什么……” 渐渐地,祝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个问题,恰如一个可怕的深渊,让他不寒而慄。 “不会是做一些奇怪的、常人接触不到的梦吧……” 祝彧越琢磨越觉得,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真的。 不过往好处去想—— 一来,这或许意味著自己能预知未来;二来,九天四域的仙人之间虽有竞爭,但还不至於互下毒手、赶尽杀绝。 强压下自己內心深处的恐惧,祝彧准备出发巡察司——近来孤烟城失踪案件频发,他得著手处理了。 祝彧匆匆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时,竟发现门外站著一个男子,像是等了很久。 简单了解来意,大致是讲家中新生儿常在夜晚惊醒,怀疑有恶灵作祟,想请祝彧去城西郊野看看。 因家中偏远,男子怕只靠祷念祝彧不会答应,所以特地寻址,诚心上门来请。 祝彧觉得不是什么大事,隨即应了下来,让他在家中祷念自己的名號,他自能辨识方位。 至於近来频发的失踪事件,城主府当下也进行了应对—— 在先行处理了失踪人口家属后,接著便一步步堵上百姓报官的渠道,百姓发不了声后,危机当即从明面上消除。 新任城主的雷霆手段得到了多方的认可,孤烟城的繁荣与富强稳定、平滑地进入了下一个十年。 第42章 梦芙蓉 巡察司內—— 在整理完相关卷宗后,祝彧凭著“直觉”將城南某一公子所报的“明月失踪案”,视作是解开所有失踪之谜的关键。 至於是怎样的直觉,自然是潜在更多的香火钱这一直觉。 那位公子的宅邸,还要在临池小筑更南边一点。 因为怕误了时辰,毕竟晚上还得去城西,没有片刻休息,祝彧直接出发去城南。 宅子坐落在城郊,远离市井喧囂,四周少有邻舍,只有几株老槐树静静地围著。围墙绵延数十丈,却只是寻常的青砖灰瓦,不显山不露水。 这位公子似乎是位孤独的人。偌大的宅邸中,只他一人与几个下人,虽是夏日,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萧瑟与淒凉。 见到那位公子时,他正独自在堂中徘徊。 正堂空得让人心慌。脚下铺著灰砖,一块一块,显得糙冷;头顶悬著黑漆房梁,粗大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整个正堂,除了几张桌椅,竟连一盏灯、一幅画都没有。 祝彧走上前,那位公子也隨即迎上。 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透著书卷气,抬手时袖角微动,不急不躁,举手投足尽显一股文人风采。 尚未閒敘,便已让人觉得,这是个读过书的。 不觉间,祝彧已心生了几分好感,而后来也得知了公子名姓,因其年纪不大,这里便以“阿松”相称。 阿松是个痴情之人,多年来苦追一女子,名唤夏凰明月—— 这位夏凰明月,正是他前番来报的“明月失踪案”的主角。 祝彧从中了解到,阿松与明月皆不是孤烟城之人,因夏凰明月与家中关係破裂,便决意寄情於山水,搬来孤烟城隱居,而他也隨之迁来—— 颇有一种“狗皮膏药”的感觉。 “不知公子和她的关係如何?”祝彧直言相询,道出了心中疑惑。 阿松面露难色,没有答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岔开话题道:“此地氛围不佳,不如路上边赏景边敘。” 见他这般模样,祝彧心中已有数,便应了下来。二人一同出门,往郊野閒逛而去。 出了城,路渐渐宽了。 郊野的夏天在眼前铺开,热浪微微晃动,却並不恼人。路边的树不算茂密,但好歹有些荫凉。草长得乱,却不荒,偶尔能看见几朵野花,小小的,不起眼。 祝彧见其神色有所缓和,琢磨其应当整理好了心绪,开口问道:“敢问公子,这夏凰明月是何时失踪的?” “两月以前,那时她同我说要外出探春,一段时日便回。” “那会不会是尚未归来……?” “不会,她平日就爱流连於花陌沟渠之间,常外出赏景,最长也不过十日便归,此番却不见踪影。” 祝彧阅览过相关呈报的卷宗,联繫上阿松所说的,已知此事之重,前所未有,远胜以往任何一桩。 最令人头疼的是,这些失踪之人散落全城,彼此间寻不到半点联繫,仿佛各自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没有……”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係……?”祝彧忍不住问道。 “我与她本是一城之人,她是夏家某一脉的小姐,那时明月与我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关係,可自从一事之后我们的关係再也不復当年。” 阿松眸光渐黯,旋即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嘴角扯著,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祝彧心知此事或许与失踪案无关,但此刻戳破话题並非明智之举。不如顺水推舟,陪他閒敘,把这香客哄开心了,才是眼下的正理。 “不知是何事导致你二人心生间隙?” “一次良田分配之案。” “我本是田宅司的判官。夏凰明月所在的夏家为爭夺百亩良田,三脉之间起了爭执。其中两脉人丁兴旺,坚持按人头分;而夏凰明月那一脉人丁稀落,但她父亲夏凰权在族中颇有分量,仗著这股势力,执意要求三脉平分。然而夏凰明月暗中找到我,说可以不用管他老爹,就按照人头来分。” “那你是怎么想的?”祝彧也对此案来了兴致,疑惑问道。 “夏凰权在堂上多次搬出二家主所定下的,三脉皆为夏家一部分,即多脉一族,三脉平权/权(益)。” “私以为,这种敘事逻辑毫无疑问是正確的,所以我给夏凰权一脉判了34亩地,其余两脉各33亩。因此案没有顺著明月的心思走下去,我二人產生了间隙。” 祝彧听出其中玄机,心忖夏凰明月在阿松心中,分量著实不轻,於是打著趣道: “既然三脉平权,那你为何给夏凰权一脉判34亩?” 阿松神色如常,言辞凿凿道: “大家都是一家人,想来这一亩地应当无关紧要。” 祝彧点头应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话听著,怎么那么耳熟呢? 一句话评价,太典了。 “所以那二家主是哪一脉的人呢?” “我不清楚……”阿松陷入了回忆,沉默片刻,方才道:“具体的我记不清,只记得那功德碑是在凰字一脉府前。” 祝彧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半分: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一圈,根子在这儿呢—— 恐怕,这多脉一族只是幌子,制衡削弱才是本意。 有趣的是,阿松话里还藏著事,没全说出来。他原本是站在按人头分配那一边的,可夏凰权找过他,许他两件事:一是往后长久合作,二是將来把女儿嫁给他。他便改了主意。 如果用几句话评价阿松,那便是—— 暗中持有某一方立场,有意无意地忽视一方邪恶,在明面上始终奉行“逻辑正义”的“形式”正义者—— 实为拉偏架者,刽子手,亦为变色龙和投机主义者。 另如,当社会的天平严重向右侧倾斜,情况早已脱离正轨,此刻除非在左侧加码,否则无论在中间如何秉持正义,天平的受力分析上永远不平。 天平已倾,正道已偏。此时若仍以中立自居,不过是对倾斜的纵容。真正的正义,从不是一味的“形式”正义,而是把天平扶正。 拋开这些不愉快,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出城许久。祝彧心知失踪案诡异非常,竟找不著一位事主。当下这些旁枝末节,怕是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问,权当陪聊。 祝彧起了个话头,问道:“听公子说,曾在某大城里任田宅司判官,想来官职不低吧?” 这话听著像是在捧阿松,实则不然——有仙根之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任他多大的官,大抵都是看不上的。 阿松淡淡一笑,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波澜:“確实不低,官居五品,不过如今为了追寻明月,我已然辞去了官衔。” 祝彧闻言頷首,顺势问道:“那关於明月,公子近来可有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关於她的倒是没有,自那一別便再没了音讯。不过我最近梦中倒是常常梦见芙蓉花。” “芙蓉花?不知是什么顏色的芙蓉花?” 祝彧亦不知缘何会有此一问,兴许是梦道觉醒后,自己对梦境生了好奇,想凭著见闻与感觉试著解一解。 “大多是白色的,梦里总有一树白色的芙蓉花,花开得极盛,白得就像是月光落在枝头。” “除了白色,可还有其他顏色?比方说……大红?” 阿松摇头不迭:“没有,大多是白色或者淡粉色。” 祝彧听完,不由笑了笑。兜兜转转,还是绕到夏凰明月上了——这芙蓉向来是佳人的代称,梦里开出的白花、粉花,不过是他心里放不下的人罢了。 第43章 绿意红情 祝彧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轻声道:“那我也不知道了。” 两人一路走著,不知不觉竟到了河岸边。水声潺潺,视野豁然开朗,二人不约而同驻足,抬眼望向远方—— 池中的荷叶一片挨著一片,密密地铺在水面上,绿得浓淡相宜。风来时,叶浪轻翻,露出藏在下面的几朵红荷。 祝彧忽然瞥见一处荷花开得正好,下意识抬手一指:“公子,你看那边。” 阿松顺著祝彧的指尖看过去—— 隔著水岸的莲花开得正盛,碧绿的荷叶托著嫣红的花朵,一高一低,一浓一淡,像是画里才有的景致。 “此花此叶,绿红相映,相得益彰,真乃天生一对!” 见此景,阿松那张沉鬱了许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光亮,一时间竟惊嘆出声。 祝彧亦为那绿意红情所惑—— 荷叶苍翠碧绿,极富夏之神韵,远观则显清润幽远。 荷花娉婷婀娜,极尽夏之娇態,近观却觉高洁灵动。 “真是神了,这般的荷叶、荷花真是从未见过……” 两人在塘边驻足观赏了许久,直到祝彧提醒,阿松才回过神来,最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走著走著,祝彧发觉阿松並非漫无目的——他心中似乎有一条路线。问起缘由,阿松道,这条路明月曾与他一同走过,而他隱约觉得,明月这次外出探春,走的也是这条路。 再往前走,便是山路,景象渐渐不同了—— 一座座碉房式石楼依山而建,石块垒砌,厚重沉稳。 石楼楼顶两面倾成“人”字形,基座为长方形,楼壁垂直高耸,分上下三层。底层供圈养牲畜使用,中层是住人的居室,上层堆放粮食和食物。这种建筑风格,既御寒又防盗,是山民世代相传的智慧。 山民男女皆著赭色氆氌长袍,斜襟右衽,袍角隨风微动,与身后石楼的粗獷浑然一体——听阿松说,这些人是门巴族。 “门巴”意思是“生活在门隅的人”,“门巴”既是自称,也是其他民族对他们的称呼。如今,他们依旧保留著原始的自然崇拜和万物有灵的观念,尤善利用竹类资源进行竹器编织。 二人在民居之间穿行,祝彧忽然脚步一顿——不远处,一座石楼被竹篱围得严严实实,像是刻意要与周遭隔开。 祝彧心生疑惑,转头便问阿松:“为何这幢石楼要用竹篱围起来,像是被『供』起来了一般?” 阿松唇角微扬,笑意渐深:“因为这是神明的故居。” 这话一出,祝彧瞪大了双眼,失语道:“是哪位神明?” “悬解偏神,也就是悬解天尊——” “他是门巴族的人。” 祝彧打量著那座石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屋子破破旧旧的,围著的竹篱也歪歪斜斜,哪有一点供奉神明的样子? 祝彧见阿松对这条路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索性也不客气,继续追问了下去: “既为神明旧居,那为何供奉之仪这般草率?” 阿松没有厌烦,掐指算了一算,片刻后开口道: “因为悬解证道成神,已经是好几十万年前的事情了。” 祝彧听得一愣,浮屠王朝不过数万载,而悬解成神却已是几十万年前的事——这资歷,真是老得可怕。 二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阿松在意识到这番循跡仍一无所获之后,便提出了往回走,祝彧也当即附和。 且说这来的时候並未觉得,返程时才发觉路是真长。等两人掉头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著。 返至河畔之时,忽然隔著水边传来一阵清婉的歌谣,仿佛在诉水乡的閒愁。其声悠悠,隨著水波荡漾,时远时近。 循声望去,歌谣传出的地方,正是先前驻足观望许久的那片荷花与荷叶。然而奇怪的是,其形貌与先前已大不相同—— 先前苍翠清幽的荷叶,如今已翠减大半,叶边泛黄,失了那份莹润,成了一片乾(干)荷叶。荷花也蔫蔫地垂著头,花瓣边沿捲起,再也不似先前那般鲜活。 “真是奇怪,只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竟翠减红衰至此……?” 祝彧目光紧紧盯著那片荷塘,心中警惕心大起,只觉得其中古怪,令人脊背发凉。 值此之际,那隔著水岸传来的歌谣,忽然从清婉变得幽寂起来,仿佛在诉孤独寂寞的相思之愁。 曲调中,阿松仿佛感同身受,神色变得悵惘哀婉起来。他既哀嘆自己的孤独寂寞,又怨夏凰明月辜负了自己的心意,看著那须臾之间翠减红衰的荷叶荷花,一阵悲意涌上心头。 正当阿松完全陷入哀愁的一瞬,忽听得一声尖啸破空而来——不知什么东西以极速直衝向阿松,显然是要取其性命! 阿松瞪大了瞳孔,瞳孔里倒映著那道疾速逼近的黑影——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眨眼,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闪躲。 千钧一髮之际,祝彧反应过来,將剑横挡在阿松身前,只听得“鐺”的一声巨响,那东西撞在剑身上,霎时间黑“水”四溅。 这剎那间的变故,让两人久久没有缓过神来——此物之诡譎怪异,可谓闻所未闻。 喘息良久,祝彧方才想起一旁惊恐的阿松:“可有受伤?” 阿松低下头,把身上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最终发现除了体肤沾了点黑水外,周身无恙。旋即长长出了口气,郑重地向祝彧拱手称谢。 若是凡人,危机过去便可暂且拋之脑后,尽享劫后余生之喜。可祝彧是小仙,自然要对这等事弄个明白—— 比方说,这是何物?从哪来? 为何只杀阿松,而不杀自己? 思来想去,祝彧不得其解。在他眼里,阿松更像是被隨机选中的目標。 正凝思间,一道念头陡然涌上心头—— 此事会不会与阿松之过往有关?又或者与观荷之时,各人之心绪不同相关? 祝彧只敢揣测,不敢確定。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既非恶灵,也非怨魂,那基本只剩下一种可能——邪祟。 邪祟之怪异诡譎令人胆寒,其表现形式多样——它可以是一种超高灵智的生灵,亦可为一方幻境显化。 当然,也可能像刚才那样,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而显现。 总而言之,不是善茬。 第44章 好梦天尊 回到宅邸,两人互道珍重。临別前,祝彧拍了拍阿松的肩:“若有了明月的音讯,我第一时间知会你——” “你也別太担心,或许……会有好事也说不定呢。” 辞別阿松,祝彧顺道回了趟小筑,本想休息片刻,不料躺到榻上便没起得来,一觉直接磨蹭到了晚上。 祝彧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心头便浮现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动——有人在念他。他凝神感应,那祈求的方向、那气息,想来应当是昨日那男子。 少许调息过后,祝彧从榻上下来,这时方才注意到—— 窗外没有月亮,亦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深井。若不是天地间有一些杂音尚存,恐怕祝彧真要以为自己陷入了幻境。 从小筑出发,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祝彧寻到了那位男子。 其宅位於城西郊野之地,视野景致极其开阔。 茅屋很大,不过却简陋得像是隨手搭起来的。山立於其侧,作俯视状——是这户人家唯一的邻居。 稍作了解后得知,男子名叫阿基。 据他所述,孩子近来晚上极不安分,常常彻夜哭泣——只是不知,是无形的鬼怪縈绕四周,还是噩梦所致。 若是以前,祝彧自是没有手段分辨。但如今他已觉醒梦道天赋——虽毫无加成,宛若残废,却好歹拿到一点保底:比如能分辨入睡的人是否在做梦lol。 祝彧走到熟睡的婴儿身边,伸出手悬於其额头,指尖缓缓盈起莹蓝色的光——这证明有梦境的存在。 祝彧梦道尚浅,能行至此已是极限。正当其准备收手之际,忽然右手指尖一颤——婴孩的额头之上的空间竟起了波动。 祝彧依凭直觉,没有犹豫,指成兰花,將手探过那如流水般的梦境涟漪中,轻轻拈起一朵花瓣。 那是一朵木兰花瓣。 当它被从梦境中拈出时,尚带著露水般的湿润。细细端详,花瓣洁白如雪,薄如蝉翼,边缘微微捲起,似美人低垂的泪眼。 这情况祝彧也没料到。虽不明白其中含义,但他隱隱觉得,这花瓣的完好与否,或许映照著梦境的好坏。 “所以,孩童的梦境应当是好的……” 祝彧有所明悟,却仍不確定。他试图挖掘更深一层的梦道天赋——比如,能否进入婴孩的梦境,去一探究竟。 然而无论他如何尝试,都再没有先前的感应。 失望之际,祝彧忽然感觉怀中一物隱隱牵动。將其掏出,方才发现是先前得到的那枚古镜——梦镜。 祝彧盯著手中的古镜,一时有些出神。这镜子是在梦里捡的,他隨口起了个名叫“梦镜”。谁能想到,如今自己真的觉醒了梦道天赋——这名字,竟像是提前写好的。 与此同时,孩子的母亲正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祝彧。见他半天没动静,终於忍不住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仙人……您看出什么了吗?” “尚未,莫急。” 祝彧的回应简短而有力,只因他正全身心投入在手中的这枚梦镜之上。 如果说原来的梦镜不映万物,像子夜潭底凝固的月,那么当下已发生了巨大变化——镜面如水波般活了过来,泛起层层涟漪,其中光影流转,仿佛有无数光景在其中沉浮。 祝彧联想起指尖那朵花瓣,隨手將它凑到镜前。谁知刚一靠近,镜面忽然盪开一圈涟漪,像活过来似的——花瓣无声地被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值此之际,梦镜也发生了极大变化,镜面上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渐渐浮现出一片清晰的天地。祝彧心中已有了答案:这恐怕便是那孩子的梦。隨著梦镜晃动,其视角与画面也隨之变化,梦境之中风和日暖,水光瀲灩,无半分异状。 更为惊奇的是,祝彧甚至能感知到那一方天地与自身的联繫——仿佛只需心头一动,整个人就能进入那方世界。虽未尝试,却已有七八分把握。 所以,孩子为何半夜哭泣……? 祝彧开始怀疑,会不会是孩子父母过度谨慎,错误估计了情况。正想著,忽听得阿基夫妇在另个房间拌起嘴来。 祝彧眉头微皱,有些不明所以: 真是莫名其妙,这俩咋就突然对立起来了?! 忽然屋外传来异动,祝彧心忖可能是妖物,於是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將门拉开——霎时间,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其中混杂著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 知道出了状况,祝彧立刻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可四下里什么也没有,只余下泥土中一道新鲜的绿痕,像是刚被折断的草茎蹭过,汁液还未乾透。 祝彧只看了一眼,便断定这是鹿角兽留下的。那绿色的黏液、那若有若无的腥气,都对得上——那东西,果然还在。 意识到情况危机,祝彧赶忙衝进屋內,欲通知二人。不曾想却看见,阿基夫妇已经愈吵愈烈,甚至要动起手来。 祝彧几欲大骂:別特么吵了,吵尼吗呢! 但是考虑到种种限制因素,祝彧终究只是平静地道了声:“別吵了,有妖物,鹿角兽来了。” 阿基闻言,陡然一惊,倏地转过头来: “此话当真?!” “鹿角兽不是不存在吗?前不久刚有一位大儒为此正讹。” 祝彧听闻,怒极反笑: “是那种原则不闢谣,一般不闢谣,一牵涉到鹿角兽就慌慌忙忙,打著『求真、求是』名义,一下子连辟十几条谣的那种大儒吗?” “结果到头来,发现其只为鹿角兽闢谣。” 经这么一提醒,二人果然不吵了,急忙赶到熟睡的婴孩身边去保护。祝彧则再度出门,去循那鹿角兽的踪影。 走出十来步,忽然发觉背后有些异样,祝彧意识到不对,旋即猛地回头,只见茅草屋顶上,竟立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怪物浑身长满黑褐色的硬毛,像披著一层鎧甲,最诡异的是,它头顶上竟生著一对幽幽发绿的鹿角—— 鹿顶,绿顶也。 祝彧深知鹿角兽能力奇诡,善於编织幻境,绝对不容马虎大意——被拖入幻境中的人,往往会认知反转,视角逆转,感知顛倒,情绪顛倒。 例如,你本当感到寒冷,在其幻境之中却会觉得燥热万分;又如,你是被鹿角兽猎杀娱乐的对象,你束手无策,本当感到痛苦,却会在幻境中代入鹿角兽的立场,变得兴奋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鹿角兽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恶趣味,那就是於幻境中篡改人们认知,最后看人们颂扬恶人、谩骂忠良的滑稽场面。 譬如,幻境中的人们会对当初十恶不赦、实际伤害他们的人,给予肯定並加以讚颂,讚颂其诛杀“叛贼”,为国为民——却不知其践踏、屠戮的对象实为自己的祖宗。 又或者,对真正保护他们、具有莫大贡献的人,加以詆毁和嘲讽,將经不起推敲的、捕风捉影的事凑成名梗,开被抹黑过后的、类似於相貌上的玩笑,殊不知幕后黑手正於一旁笑看大家顛倒黑白、詆毁自家祖宗和忠良的笑话。 在鹿角兽的视角下,这群人確实不过是一帮被愚弄的白痴而已,只因这帮人不会问:究竟是什么群体在暗中抹黑,也不会问为什么只抹黑这人,以及被抹黑对象的身份有何特殊。他们只会在意这个梗到底有没有趣,以至於最终逐渐演变成一个连携场景,一群人在笑这个梗,而鹿角兽於一旁偷笑这群人。 恰如此时此刻,阿基走出门外,將剑指著祝彧,切齿怒目道:“为什么要挑拨我与妻子二人的关係?!为什么!” “为什么要破坏我们家庭的和谐?!你个畜牲!” 祝彧看著茅草屋顶上的鹿角兽,又看了看它正下方的阿基,冷笑道:“你看看你上面呢?看看上面!” 阿基嘴唇抿得发白,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难不成上面还能变天不成?” 闻言,祝彧不再理他,直直地向鹿角兽走去,而鹿角兽此时也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躲在阿基身后,面露戏謔之色。 祝彧深知此种邪恶之物,最喜好拿他人当挡箭牌,而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无需分清,谁挡杀谁,直接威胁其性命。 越是顾手顾脚,就越上鹿角兽的套。 当祝彧距离阿基只剩一步时,阿基终於动了——他大喊著冲了上来。谁料祝彧直接一脚踹在他胸膛上,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转瞬间就倒飞而出,砸向其身后的鹿角兽。 这一举动完全出乎鹿角兽的预料。它受惊般赶忙起身,但两条后腿还是被阿基张开的手臂绊到,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祝彧即刻拔剑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以极暴虐之姿態直扑鹿角兽,手中硃砂映雪剑划破夜空,剑光过处,竟凭空绽出数朵红蕊白瓣的梅花,惊艷得让人目眩。 鹿角兽惊而欲遁,却见祝彧朝著自己的行径方向袭来,不禁心头大骇。匆忙间,鹿角兽主动减了速,欲闪身掉头而逃。 然而速度没有起来鹿角兽,显然已然失去了逃跑的资格。祝彧凌空落地,顺势横剑一扫—— 剑锋毫无阻滯地切开皮肉、斩断筋骨,鹿角兽自腰腹处齐齐断开,上半身飞出数尺,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內臟混著黑血哗啦落下,在地上摊开一片腥臭的温热。 鹿角兽死亡的一瞬,阿基浑身一颤,眼神骤然清明。他愣愣地躺在原地,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与此同时,被嘱託带著孩子躲好的妻子,也从屋內探出身来,看著满地的狼藉,脸色煞白,不知到底发生了甚么。 祝彧早有准备,当著二人的面,直接一脚踏在鹿角兽的尸体上,一副仙家做派,朗声道: “大胆鹿角兽,竟敢扰我九天四域赤子之好梦!” “该当何罪?!” …… 说完的那一剎那,祝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自己一直以来都自詡“航道天尊”,干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勾当,如今已觉醒梦道天赋,再使这称號自然不太合適了。 同时,“彧“这一字虽然寓意良好,但总显得过於內涵低调,自己身为仙家,是仙人,自然应当光彩夺目、金光璀璨! 考虑到仙途漫漫,需要源源不断的香火钱,金玉之类也当多多益善,一个“鈺”字,既不改变原本音调,又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內心的美好祝愿,堪称完美之选。 祝彧端著仙家做派过久,自己也当了真。瞥了一眼身旁的阿基夫妇,祝彧將手负於身后,一本正经道: “如今我梦道天赋初显,今以此鹿角兽之血,证我入道!” “尔等亲眼所见,即为见证——” “从今往后,『航道天尊』不復存在——吾更名『好梦天尊』!” 祝彧右臂一抬,五指微张,气定神閒,儼然一副宗师风范,沉下声坚毅道: “我好梦天尊祝鈺,於今日立誓——” “今后九天四域孩童的好梦,都由我来守护!” 第45章 借宿一宿 在离別之前,祝鈺学著鹿角兽的一贯作风,告知阿基是鹿角兽伤害了他,自己则是保护他的人。若没有自己,恐怕他小命都將不保。在阿基一双泛著泪光的眼眸前,祝鈺最终还是不忍,遂取了一些仙银交予阿基,助其置办新宅或添些家用。 当祝鈺返回临池小筑时,已是丑时初(凌晨一点往后)。 换了身乾净的衣裳,祝鈺便欲直奔巡察司而去,看看关於失踪一事是否有新的进展。 刚要动身,一位不速之客忽然“登门”,打乱了祝鈺的计划。 祝鈺看著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三花,笑道:“下回走正门,成不成?” 三花斜倚门框,双手环抱,长剑斜斜地搭在肩上,似笑非笑地看著祝鈺:“不成,你见过哪只妖规规矩矩走正门的?” 祝鈺也不计较,温润、平和地看著眼前伊人: “说吧,有什么事?” “借宿一宿。” 祝鈺听罢,微微一怔,想起上回三花曾提过此事,也不多言,只温声应道:“当初说过的话,如今自然还作数——你若是哪天不便,可以隨时上二楼小住。” 说罢,祝鈺见三花斜倚在门框上,依旧没有动静,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觉间眉头轻蹙,疑惑地看著她:“怎么了?” 三花盯著祝鈺腰间的那一个白金色的蝴蝶结,觉得显眼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去帮我收拾下屋子。” 祝鈺正欲出门,听到三花这个要求,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这、这………” …… “好吧。” “你稍作等候,我去帮你收拾下。” …… 小筑的楼梯设在一楼臥房的东侧,与西南角的书斋斜斜相对。这样一来,从书斋抬眼望去,刚好能看见楼梯的正面。 木梯由老榆木製成,顏色深沉,带著岁月磨出来的温润光泽。顺著居中的木梯上去,二楼又是另一番天地。 四面开窗,窗扇可支起,也可卸下。夏风从外边儿吹进来,带著竹叶的清气。西窗正中一张臥榻,铺著细竹蓆,可坐可臥,榻边的香炉里裊裊地飘著最后一缕烟。东窗下是张书案,笔墨纸砚齐齐整整,砚中墨尚未乾透。南窗边横著一张古琴,临著后庭一侧,透过窗,向下便能看见后庭那株木兰。 祝鈺也心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成了,索性暂时放下出门的念头,专心收拾起屋子来。 三花閒閒地跟在祝鈺身后,看他往来拾掇,自己则什么事都不用干,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愜意。 且说祝鈺之前购置过两套被褥,本是给自己所留,如今三花要来,自然不会吝嗇,遂將其都从柜中翻了出来,抱著它们上了楼。 祝鈺將榻上原本的芦花枕换下,换上一方新置的绣花软枕。那枕上竟縈著淡淡微光,衬得绣纹愈发清丽,煞是好看。 三花瞧见心生兴致,在旁轻问道:“这绣花枕头当真好看,內里竟还藏著仙力,不知有何妙用? 祝鈺置办时特意询问过,自然一清二楚,於是一边捧著成套的被褥和纱帐上楼,一边耐心地解释: “那是清祈枕,具有祈祷、祝愿、护佑之功效,內填草药、香草和经文碎片,枕著它入睡可以安神、助眠。” “我手中的便是清祈褥与清祈帐,与绣花枕头是成套的。” 三花点点头,心里很满意,打量起二楼的环境,越看越觉得舒服,索性从乾坤袋中掏出几两银子,交予祝鈺: “喏——” “这是我预付的银两,往后可能会多叨扰一段时日。” …… 祝鈺木木地看著三花手中的乾坤袋,久久无言。话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这……不是我给你的吗?” 三花被当面揭穿后,也没端得住,嘴角不自禁地翘了起来,弯成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阿……怎么了?” …… 祝彧接过银两,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不过最终却只挤出一句:“那就这样罢。” …… 祝鈺把屋子收拾妥当后,周身如释重负。抬眸望去,夜色已近寅时,索性展卷静坐少许,待天明再出发。 可堪一提的是,距离官祀始启之期,仅余一载。祝鈺心知时日无多,当下便將阅卷的重心,转向了浮屠王朝的相关卷宗。 寅正时分,祝鈺出发巡察司。 赶到时,祝鈺却见一名男子立於廊前,来人一头青丝,乌黑如墨,披散於肩,颇有一种出尘之感。 祝鈺无意上前盘问,径直绕进了巡察司。之后从同僚口中闻得,那人便是阿松。阿松因为牵掛明月,每日一早必来此处打听消息。只可惜事与愿违,昨日亦没有明月的情报。 进了独属自己的那间值房,发现案头已新添数份失踪者情状。不过所幸的是,这两日风平浪静,暂无人失踪。 得知事態未再恶化,祝鈺心头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地。既如此,便无需爭分夺秒了,祝鈺回过头一份份翻过去——果如同僚所言,没有明月的消息。 祝鈺又將近日的閒事呈状逐一翻过,忽见一则失物招领,其上所指为一枚玉佩,上刻“夏”字,疑为失主姓氏。 祝鈺暗道不好,想来这可能是那夏凰明月的贴身之物,而夏凰明月可能已然遭遇不测。 为確认心中想法,祝鈺即刻动身前往那家猎户。 猎户家在城东郊野,祝鈺踏著晨露途中行至钟楼附近,不曾想万籟俱寂中,晨钟忽然敲响,惊起檐角宿鸟。 祝彧心头一惊,抬头望天——日头刚刚卯时过半,而晨钟向来是辰时才响,今日怎会无端提前? 周遭的百姓也被晨钟吵醒,抱怨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家门扉半开,探出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有的披头散髮,有的只穿著寢衣便跑了出来。 一时间,街上竟多了许多只著寢衣的人—— “搞什么飞机啊,怎么这会儿就敲晨钟了?!” “把那个敲晨钟的打死!” …… 眾人正疑惑间,一差役携两名士卒自城主府方向敲锣而来,行至街心站定,高声道:“肃静!奉諭,有要事宣告诸民!”!” “浮屠王都,巴斯特德,传来圣諭!” “浮屠王朝百姓的最佳睡眠时间已更为三个时辰!” …… “臥槽泥马的!” 噩耗传来,向来好安逸,晚出早归晚睡的孤烟城百姓不干了,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这时一个颇有几分清醒的男子站了出来,抬眼问道。 “敢问这位差爷,那定殊正神的信仰范围內,最佳睡眠时间可有一併更改?” 闻言,为首的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嘴角扯出几分鄙夷,慢悠悠地开口: “你管別人干嘛?!” “来人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 眾人见了,心中都不免生出几分凉意。 自此,孤烟城每逢欺男霸女之类不平之事,再也无人敢先出头、强出头,都恐將山火烧及自身。 第46章 朝如青丝暮成雪 祝鈺后来循著呈报,找到了那猎户的住处。 那招领之物也確如呈报所言,上面刻著一个“夏”字,观其大小形制,应是女子之物。 猎户坦诚,玉佩是他返途时所捡。因其上刻有姓氏,自己也生不起独据之心,便想招领失主,好索取一份报酬。 然而,当祝鈺还想追问更多细节时,那猎户却只是摇头,只说一概不知了。 祝鈺判断猎户没有说谎后,便决定再跑一趟他捡到玉佩的山林。一来看看是否还有遗漏,二来这也是失踪案目前唯一可循的线索。 猎户今日正好在家歇息,祝鈺確认回来时还能再见到他,便暂且搁下了置换玉佩的事,决定先去林子里確认情况。 …… 山林偏远,路径难辨。 即便猎户沿途做了记號,又细细描述了那些標誌物,祝鈺寻了半日,却始终没能找到那处地点。 眼看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去,祝鈺忽然瞥见灌木丛旁的泥土中露出一角衣料。 走近查看,伸手拨开覆在上面的泥土。隨著泥土滑落,祝鈺渐渐看清——那不是一块碎布,而是一整套女子服饰,从外衫到褻衣杂乱地摞在那里。 细细端详,外衫裹著褻衣,褻裤亦被裹在其中,並非一件件褪下、一件件散落的模样,更像是那人正穿著衣裳,忽然间整个人从衣衫里蒸发了似的! 如此奇异的一幕,令祝鈺脊背发寒。他强压下心头涌起的那丝恐惧,在周围仔细巡视了一圈,確认再无其他线索后,便打算离开。 目光落回那堆衣物上——尚且完整,只可惜並无更多能辨认身份之物。略一迟疑,他还是俯身將其一併携上。 因为顺路,祝鈺打算先去城东猎户家中置换玉佩,索性將衣物与那玉佩一併带给阿松,帮助他辨认身份。 待做完这一切,祝鈺赶到阿松宅邸时,已过酉时。 日沉西山,暮色渐起,祝鈺叩响了阿松家的大门。 然而奇怪的是,祝鈺叩了许久的门,始终无人应答。起初他只当阿松不在,可侧耳细听,竟隱约闻得一阵悲愴之声从院內传来。祝鈺心下一凛,当即翻墙而入。 落地时环顾四周——偌大的宅邸寂然无声,僕从尽散,只余高堂上一盏孤灯。灯下,一道身影正对著明镜,发出阵阵悲鸣,那声音悽厉至极,听得人脊背发寒。 祝鈺缓步向前,左手提著硃砂映雪,右手已悄然按上剑柄,隨时准备出鞘。 明镜之中,阿松的容貌与平日无异,可那一头青丝却已模样大变——不再是墨色,而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阿松?” 祝鈺警惕地走上前,试探性地问道: “你……还好吧?” …… 阿松应声回头,祝鈺险些后退一步—— 镜中那人的模样尚属正常,可眼前这张脸,竟已衰老乾瘪得不成人形! 其面庞枯槁,皱纹纵横,就像是被抽乾了生气的乾尸! 眼前景象诡异至极,祝鈺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硃砂映雪在鞘中低鸣,剑身震颤,猎猎作响。 祝鈺面上寒意森然,一字一句沉声威胁道: “邪…祟——” “快从阿松的身上出来……” 阿松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张脸已乾枯得不成人形。听见祝鈺的话,他只是愣愣地抬起头,满脸迷惘。 祝鈺心中清楚,那邪祟就藏在阿松体內——一个靠吸食人体生机存活的诡异之物。 他握紧剑柄,浑身紧绷,打起十二分精神,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我数三声!” “立刻从他的体內出来!” “否则的话——我一併拿下!” …… “一!” 阿松神色慌乱,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踉蹌著后退半步,双手本能地抬到胸前,手掌向外张开,颤抖著示意他停下: “等等……有话好好说!” …… “二!” 祝鈺如临大敌,只因邪祟奇诡令人捉摸不透,此番留手恐怕不仅自身生命会受到威胁,邪祟还將为害更多百姓。 因为太过警惕或是害怕,祝鈺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不敢再等,当即准备提前出手了结,以断绝一切意外状况发生。 还不待第三声落下,祝鈺已然拔剑,伴隨著一道寒光划过,血立刻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人头落地,邪祟清除。 地上如墨般的黑色粘稠液体,便是邪祟存在的標识。 祝鈺看著那滚落的、略带惊恐的面庞,久久无言。沉默许久,方才道: “好走兄弟。” …… 祝鈺垂下眼帘,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呼出一口浊气,释然道: “哥们是懂你的,明月走了,想来你应该也不会独活。” “你就在下面好好陪你的明月吧。” …… 处理完一切,祝鈺锚著当下最热门流行的补习班,给阿松报了人口失踪,隨后在巡察司那里轻描淡写地掩盖了此事。 …… 事后,祝鈺回到了临池小筑。 今晚的月色尚可,清辉透过竹梢,洒在小筑前那一方竹塘上。塘水幽碧,浮著半轮明月;时有微风拂过,竹影婆娑,在水面盪开细细的涟漪。 祝鈺进了前庭,本以为四下无人,却见轩內仍有动静,这才想起三花说的多叨扰一段时日。 正思忖著,不知什么东西突然横飞归来,其速度之快让祝鈺差点没有反应过来,等接住后方才发现是一袋银子。 抬眼望去,三花从门框间现出身来——她將寻常著的流仙裙换了身朴素好看的搭配:里著明制交领弓袋袖,外罩一件藕荷色明制圆领大襟衫,衣身宽鬆,袖口微收,衬得身段愈发清简。下面繫著墨绿色褶裙,裙褶细密,走动时如水波轻漾。藕荷的柔与墨绿的沉,一浅一深,恰好嵌在这夏夜的月色里。 三花双臂环抱於胸前,微扬著脑袋,淡淡地望著祝鈺: “此居深得我意,所以我决定——” “再续上一年。” “一年?!” “对——” “一年。” …… …… “那……小妖可还有其他意见或者想法?” 三花听了,知道祝鈺这是在打趣自己,嘴角不禁弯了弯。她微微歪了歪脑袋,借势掩去那一丝不自在,旋即眼珠一转,脆生生地开了口: “两不相涉。” …… 祝鈺没想到三花会是这样的答覆,无奈地笑著摇摇头,一副拿她没辙的模样,顺著她的意思道: “那就——” “依你所言,两不相涉!” 第47章 《投入生活》《专注当下》《持之以恆》 一如当时所言,此后的日子里,三花和祝鈺一直同蹭小筑—— 两不相扰,亦不相疏。 因各有所忙,半夜回去的二人常常於前庭撞上,平常偶尔也会拌一两句嘴,不过关係一直算得上融洽。 看著伊人与自己同在一檐下,屡屡从眼前经过,祝鈺每每望见——总觉得是自己得了便宜。 就这样,时光如流水一般静静淌过,倏忽已是半年多的光景。 某日傍晚,书斋之中。 祝鈺正执笔习字,笔尖徐徐游走於纸上。 案头一盏热茶,烟气裊裊,衬得一室清寂。 正此时,三花气生生地经过轩扉,两手摆得飞快,头也不回地直奔木梯,上楼去了。 祝鈺微微一怔,心中纳闷:好端端地,谁又惹她了? 见三花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来了。直接问也显得没眼色,祝鈺索性收了纸笔,去寻城里的百事通打听究竟——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肚子饿了,琢磨出门填饱肚子。 那百事通名唤於妄,本名“愚妄”,取“非愚即妄”中的“愚”、“妄”二字,自贬之意。因名字中带几分低人一等的姿態,所以於妄与人交往时反倒容易討人欢心。 二人寻了间高档酒楼,要了一雅间坐下。雅间装饰华美,窗外车水马龙,繁华尽收眼底,二人顿觉心旷神怡。 因为三花美貌且算得上高挑,又是灵妖,所以孤烟城很多人都知道她,而她一直都在李府,担任李小姐的侍读一职。 据百事通所述,三花当初是被李小姐钦点为侍读的存在,二人形同姐妹。昨日李老爷让小姐和三花去邻城置办產业,结果到了地点,李小姐却被三花拉去逛集市买衣物,差点误了大事。如今三花已被李老爷逐出,小姐亦伤心不已。 说罢,祝鈺已然笑得不成人形,他知道三花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姑且也称的上半个神人了。 聊完三花的事,於妄正兴致高昂,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黯,鬱鬱不乐。祝鈺见他神情不对,疑惑问道:“怎么了?” 於妄眉眼间笼上一层阴鬱,低声道:“我最近加入了一个组织。成员多是某方信仰的遗民,信菊花与武士刀。组织大多盘踞洪荒的深山乡野,正在悄然向周边渗透,居心叵测。” 祝鈺早有所见闻,嗤笑一声:“可我听外域之人说,它们是最讲文明与礼貌的存在?怎会做出这种事?” 於妄被祝鈺这一激,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珍珠撒落了一地—— “那帮人远在万里之外,全凭印象说事!咱们跟它们做了多少年邻居,它们肚子里那点心思,还能不知道?!” 祝鈺的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笑意淡得像水:“呵呵……所以它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换句话说,是谁接它们进来的……? 於妄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怒气却未消,继续骂道: “这群人最擅面子功夫,面上是恭谦礼貌,底下却是残忍与变態!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 祝鈺相对理智中肯:“其实无论哪里,无论何种群体,都有好人与恶人。我曾经去过那里,认识一些非常不错的人,她们有趣、可爱,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如今在九天四域暗中活跃的那茫茫一大批人,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吶。” 於妄瘫坐在椅子上,神色萎靡,低声嘆气道:“它们之前盯上了阿勤。那人我认识……如今,人已经没了。” 祝鈺心知前阵子失踪人口多得惊人,恐怕不能全怪在邪祟身上。神色一凝,正色道:“於兄,请细说。” “我不清楚它们到底要做什么,只知道它们盯上了那个一心要考取功名的勤奋书生,阿勤。我不敢暴露自己,只能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九天四域不太平了,好多势力正在绞杀我们。” “阿勤却浑然不觉,只说什么投入生活、专注当下、持之以恆,要为所图奋斗,不要听风是雨,应当学会辨偽存真。” “然后呢?” “我一下就急了,把话挑明了跟他说——別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怕!情况危急!情况危急!多长个心眼,提防著点身边和上面!” “结果阿勤却一脸鄙夷,『劝』我去找点正事做,別一天到晚尽关心些与自身无关的事,应该做一个现实主义生活充实者。” “就是觉得天塌不下来,与自身无关唄。” “唉,是这样的。”於妄点点头,面露无奈之色。 祝鈺惻然,心生几分共情,低声嘆道: “他还有说什么吗?” 於妄摇摇头,神情悽然:“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些佐证之词——什么『蓝天白云依旧,应当去学会发现身边的美好』,什么『以更好的状態修习研学,同时记住持之以恆,鍥而不捨』。” 祝鈺抿紧嘴唇,神色复杂,半晌,才感慨地嘆了一声: “天象错觉。” 於妄一愣,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凑近了些:“什么?” “天象错觉。” “人们常常將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之天象与美好联繫,將暴雨倾盆、阴雨缠绵与悲伤联结起来。幻想著歷史中所有苦难、屠杀伴隨的都是婴儿的啼哭、瓢泼的大雨,事实上二者毫无关联。各种屠杀完全可以在阳光明媚、风清日朗之天象的背景下明目张胆的发生,人们看著华美的天象潜意识总以为世间一切依旧美好如初,殊不知邪恶、暴行正在发生,甚至马上发生在自己头上。” “所以……?”於妄眼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把话接下去。 “所以,这往往伴隨著最高层次的凶险——温水煮青蛙。” “百姓身处灾难降临的前夕却不自知,坚持认为美好依旧——此种情形,却不知那朝廷知晓与否。” “朝廷是知道的,牌已打明,甚至目標还另有所指。” 於妄学识有限,祝鈺的意思他只听了个大概,但在这点上却似乎十分肯定。 且说那阿勤,没有超前的视野,没有凌驾於自身高度的视角和展望,一味地持之以恆、专注当下,觉得没有必要了解看似遥远的东西,还心高气傲地自认“正业”与勤奋人士,凌驾於某些人之上,这在知道真相的看客面前,足以称得上是丑角—— 此之谓“无野无望”之人。 说罢,於妄沉默片刻,想起阿勤的墓碑上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不禁幽然开口:“要不……我们给他补个墓志铭吧。” 祝鈺点头答应,这也正是展现他文字功底的时刻。 …… 阿勤的墓前。 “需不需要给他留几分体面?”祝鈺问道。 “不用,既话不投机,再添几分羞辱又何妨?” 祝鈺在一旁念,於妄手执篆刻刀—— 《阿勤墓志铭》(原创)如下: 持之以恆,万事皆成。 长名在望,步履阡鏗。 寓心於魂,道感心诚。 疏愚远妄,瑶运暃升。 持之以恆,功名难成。 谨赴当下,不负今生。 安於其业,心境明澄。 緋花摇落,莫挨吾身。 持之以恆,一事无成。 亡国亡家,浑觉无声。 无野无望,自入骸坑。 何不提前,了却此生。 …… …… …… …… 夜半时分。 祝鈺回到小筑。楼上依旧没有动静,不过想来三花那边应是无碍,便自顾自回了书斋—— 今日之事,让自己的感触颇深,联想起主仙窍积攒香火愿力之事进展甚缓——梦道天赋虽好,然仙窍满盈之期,终须计量。自己就曾问过那仙匠,得到的答覆却是:民祀香火正常情况,远不足填仙窍之需。如今官祀將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值得一提的是,在筑成仙窍后会有百年的寿命限制。 如若百年之內未能仙窍满盈、位列仙班,则寿尽人亡。 不过想来也是如此——若无限制,岂不人人皆可证道飞升?祝鈺还想打听主仙窍周围那三个副仙窍如何修成,仙匠却让他待到官祀始启之时,去找祈仙台的人问个透彻,副仙窍和自身觉醒的天赋相关,自己也不大了解梦道天赋。 沉思许久,祝鈺慢慢缓过神来,旋即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书卷。 第48章 瑟伎 祝鈺此刻正翻阅的,是关於洪荒域的部分。如今的洪荒域依正神信仰范围划分,可分为浮屠界、定殊界以及尘寰界。 当然九天四域有千万年的歷史,自然远不止这三位正神。他们只不过是在最近的一次邪祟动乱中,挺身而出、救苍生於水火的人物——如今算是接替了前一批次神明的信仰版图。 其中,浮屠正神的信仰范围最大,影响了洪荒域近6成的地界,並且是九天四域唯一一个以王朝形式屹立的存在。 有趣的是,所谓“浮屠王朝”,不过是黎民百姓以正神名號冠之的简称。其真正国號,只一个“凉”字。 即——凉王朝。 祝鈺展卷再览,其后所载,多为耳熟能详之旧闻。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索性不再耽搁,回到居室倒头便睡。 很快入梦—— 是那个孟清商所在的梦境。 …… 出现意识时,祝彧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客栈的上房之中。上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皆是红木所制,古朴雅致。 不过很快祝彧便意识到不对劲,自己依旧是那一缕游魂状態,而上房的床榻上坐著一男孩。 祝彧尝试了各种法子,都无法改变,终於在最后认了命,准备继续安安静静当一个此方天地的看客。 不过这样,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该如何为孟清商改写命运呢? 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姑娘推门而入,而在其身影出现的一瞬,榻上的男孩眸光顿时一亮。 “姐姐!” 祝彧在记忆中搜寻片刻,辨得此女是及笄之年的孟清商。 少女脸上带著淡淡的妆容,眉眼精致得像画中人。其唇上点著淡淡的口脂,两颊薄薄一层胭脂,衬得肤色愈发白净—— 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孟清商走到床边,蹲下身,凑到弟弟跟前,温声道: “乖,听姐姐话。” “马上姐姐要去天香阁献艺,你待在这里,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听明白了吗?” 榻上的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接过姐姐给自己递来的一锦盒月饼,低头摆弄起来。 孟清商在一边看著,眼里漾开笑意,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旋即起身,翩然离开了上房。 祝彧也不停留,逕自穿出房顶,来到了外界,而紧接著祝彧的目光便被眼前景象攫住了—— 从高处望去,长安城如棋盘般铺展在渭水之南。一百零八坊纵横排列,朱雀大街如一道笔直的中轴,將城池分为东西两半。 街市又是另一番景象。千百盏灯笼次第亮起,匯成一片璀璨的灯海。东西两市灯火通明,酒肆茶楼的喧闹声隱隱传来。 愣神了许久,这时祝彧忽然看到孟清商从客栈中走出,而前方已有同门在等她。他下意识降低了身形,想离近点看看。 那同门女子掀开马车的帷帘,露出半张脸来,嗔怪道: “妹妹这般慢,怕不是路上遇见蝴蝶了?” 孟清商听闻,脚下顿时快了几分,几步赶到后面那辆马车前,掀帘而入。 祝彧跟著马车一路行至天香阁,沿途的盛景让他目不暇接——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当然,他也没閒著,一路都在琢磨如何脱离这游魂状態。 不过,无论怎么试,他还是如那飘荡的孤魂野鬼一般,挣脱不得,心中不由得暗想: 这確定不是在耍我么……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孟清商一行人抵至天香阁。 天香阁矗立在街市最繁华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在暮色中灯火通明。门楣上“天香阁”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锦衣著身的富贵公子,或骑马,或乘车,谈笑间步入阁中。 很快,孟清商及其同门也下了马车,天香阁的待者即刻迎上,帮忙从轿子中搬出献艺所用的乐器。 祝彧跟著孟清商进了阁內,发现天香阁內观比外观更为宏阔—— 整座楼宇內部呈环形结构,三层楼阁围成一圈,层层迴廊环绕,雕栏画栋,每一层都设有雅座,迴廊曲折,朱栏环绕。 穹顶彩绘绚丽,垂下数盏琉璃大灯,將整座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正中央是一座圆形高台,铺著锦缎,四周垂下轻纱,这便是今晚的献艺之处。 流连之时,孟清商与同门已进了天香阁后厢,一眾乐伎们正认真调试手中的乐器。 祝彧进了后厢方才知道,孟清商这回献艺的乐器是瑟——面前的矮几上平放著一具锦瑟。 瑟身漆黑如墨,上绘金色云纹,二十五弦齐整排列,弦柱雕成展翅凤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孟清商双手轻轻抚过琴弦,从低音到高音,一一拨动。每拨一弦,便侧耳细听,眉头微蹙,似在分辨那极细微的偏差。 光是看她调试的模样,祝彧便认定孟清商的瑟技非常—— 那般专注,那般从容,於是內心已不由得,对她和同门的献艺多了几分期待。 不到半柱香,一个后生匆匆推开后厢的门,压低声音道:“几位姑娘,该上场了。” 此刻,天香阁大殿內的烛火与明灯已半熄,趁著这短暂的黑暗,几人各自摸到自己的位置上。 …… 献艺开始了。 灯火於剎那间通明,四处的纱幔从阁顶拋下来。 伴隨著一阵惊呼,琴簫齐鸣。 台上,那蒙纱女子已旋身而出,舞步轻灵,如踏云端。起初还只是缓缓舒展,如花初绽。及至箜篌声加入,她的身姿陡然一转,水袖翻飞,如流云舒捲;腰肢轻折,似风中弱柳。 回眸凝望时,纱下眉目若隱若现,虽看不真切,可那双眸子顾盼之间,已勾走了半堂魂魄。 此时瑟声也加入了进来。 本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曲乐和鸣,可当瑟响起的一瞬,天香阁都將目光短暂地挪移了一瞬。 只听得瑟声婉转,如花间鶯语,柔曼多情—— 而那鼓瑟的女子亦花容月貌,娇媚勾心。 美人低眉敛袖,指尖起落间,弦音如水,一波一波地漾开。弹到入神处,她的身子也跟著微微前倾,一缕青丝滑落鬢边,垂在琴面上,更显得嫵媚动人。她始终垂著眼,偶有抬眸,那眼中光华比弦上流光更动人。 孟清商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画——她看弦的模样,目光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 一曲结束。 余音还在樑上绕,而天香阁上下已是一片骚动。 第49章 相约少年行 满座的宾客都纷纷起身,含笑击节、拊掌称妙,其中不乏一些人已解下腰间锦囊,一股脑儿地往台上拋。 须臾间,绸缎、玉佩、金錁子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而楼阁之上,数不清的、漫天的薄绸、彩帛如雨而下。 其色绚烂,似落英繽纷,令人目不暇接。 其中,数位锦衣玉带的公子相中了孟清商,都不再是一副摇著摺扇的矜持模样,而是抢著解下衣冠之上的明珠,围上去递给她—— 期待著孟清商能先接过自己给的那份。 孟清商亦没有拒绝,这本就是乐坊与自身所得,在接过一些后,剩下数不清的锦缎薄绸则由乐坊掌班代为收纳。 以上便是祝鈺在梦境中,所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梦境消散—— 待祝鈺睁眼时,冬日暖阳的明光已洒落进来。 从榻上起来,祝鈺先去书斋泡了壶小叶种碧螺春,忽然隱隱约约听到有人在唤他,细细辨得—— 似乎是楼上的三花在喊他。 祝鈺小心翼翼上了楼,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三花会怪罪於他。胆战心惊行至楼上,却见三花已著了中衣,正在换外边儿那件,索性放下心来:“怎么了?” “昨日你回来,怎么没有给我携份吃食?” 三花瞥了一眼祝鈺,隨后整理起榻上的清祈枕与清祈褥。 祝鈺被问得有些发懵,心道:昨日你回来便径直上了楼,我怎知你吃没吃过。 不过想归想,自然不能表达出来,遇到这种情况得说: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了。” 三花理著被褥,忽然间看见手臂的一处红疹,於是急忙叫祝鈺过来,问是何物所致。 祝鈺看见,很快就辨了出来,温声道:“这是恙虫所咬。” “这就是『別来无恙』的恙虫吗?” “是,那清祈枕虽有安神、助眠之功效,但也会招来恙虫,想来应该是一直没有清理,导致其中附著了一些。” 三花自昨日被逐出开始,就一直心情不好。闻言,一时气上心头,没理由地將手头的被褥往榻上一掷,埋怨道: “这清祈真是令人討厌,生出恙虫一窝窝咬人。” 祝鈺知道她心情不佳,连忙作了安慰,一边接过刚才被三花掷於一旁的被褥,口中道著: “那下回,我们一起找个机会,把它们都除了!” 三花知道祝鈺在安慰自己,但气依旧没消,没好气地道: “你到时候別又偷懒,这都多长时间了。只怕时日一久,你心一软,就又把这茬给忘了。” 祝鈺来了精神,向三花保证:“这次不会了!” “等日后找个机会,一定从上到下都彻底清除一遍,再也不会让它们咬你。” …… 下了楼回到书斋,祝鈺又沏了壶大叶种碧螺春。 一边细品小叶种、大叶种碧螺春谁更好喝,一边心里盘算官祀始启之事。 数月前王都巴斯特德传来消息,官祀將延迟半年,在明年秋季始开,所以路上可以不用那么著急。值得一提的是,今年已是地灵所言“三年后”的第三年,筑成仙窍后的第二年(冬)。 然而祝鈺打定主意,不等开春,这个冬日就动身——赶早不赶晚,总得抢在前头心里才踏实。 祝鈺一边品著茶,想著事,一边翻弄案上的捲轴,无意间瞥见一诗,据传是青莲剑仙李白成功穿越光阴长河,证道成为红莲仙尊时的新作。 题曰——《少年行》,全篇如下: 当时年少掷春光,花马踏蹄酒溅香。 爱恨情仇隨浪来,夏蝉歌醒夜未央。 光阴长河种红莲,韶光重回泪已干。 今刻沧桑登舞榭,万灵且待命无韁(jiang) 阅毕,祝鈺拊掌而嘆:“写得真是太妙了!” “这种好东西就应该纳入九天四域的常课,尤其是那第一句,先拋情境,再绘画面!” “实乃千古名句!!!” 感受诗中情感与意境,祝鈺暗誓不能浪费少年时光,否则老来空谈韶光易逝,恐怕届时为时已晚。 联想到自己即將踏上仙途,祝鈺心中之激动难以言述—— 这个冬日他就即將迎来属於自己的“少年行”。 正值此时,三花从楼上下来了,隨后祝鈺就看见她在轩內如“幽灵”般走来走去,不知干些什么,看起来颇有几分可爱。 一晃眼,当再抬头时,三花已出现在了书案前,幽幽道: “后庭显得有些空了,我们去买个鞦韆吧,顺道吃个晨食。” 祝鈺当即答应,问她想吃些什么,三花却拿不定主意,祝鈺旋即拍板说有一家茶社可以试试。 …… 茶社不大,陈设也简陋,不过却满是烟火气。 炉上水壶咕嘟作响,茶香混著人声,热腾腾地瀰漫开来。 三花来到铺前,朝著眼前的大妈甜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看起来既好看又討喜: “两碗干拌。” 祝鈺看到三花这副模样,不由地一怔,心忖她对我一直都不是这样的。 在这之后,祝鈺又加了两碗青菜汤,两碟烫乾丝。有趣的是,这菜汤虽然听起来平平无奇,却比別家的都好喝。 至於烫乾丝—— 白瓷碟里,烫好的乾丝堆成小山,底下汪著浅褐色的酱油,顶上撒著细细的薑丝,黄白相间,清淡雅致。 三花亦觉得美味,称早上愿吃一辈子这样的玩意儿。 祝鈺先是向三花提了嘴自己改名的事:“你应该知道吧,我之前改名了,原先的『彧字改成了金玉的』鈺』。” 三花尚沉浸於美味之中,趁夹菜的工夫,笑著说了句: “反正音又没变,这好像没什么区別。” “这当然有区別……”祝鈺刚想继续说下去,但眼瞧三花心情变好,当即不再赘述,反而趁著机会试探道: “官祀將启,我打算这个冬日就出发。” “去哪里?” “数千里外的西平城,那已是最近的地方。” 三花闻言,顿了顿,面露疑色:“不是说会推迟?怎走得如此之早?” 祝鈺依著事先想好的神情,故意露出几分神往之色:“提前启程,一路游歷过去。” “游歷?!” “对!” 祝鈺笑了笑,眉眼温和:“说来有趣,我刚览了一篇题为《少年行》的诗,其中一句令人瞩目,曰:』花马踏蹄酒溅香』。” “我想,少年郎自当不负韶光——” “所以我打算抓紧仙途的同时,一路游过去。” 听完,三花蹙了蹙眉,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却没开得了口。 三花想说,自己反正也丟了差事,要不把她也给带上。 祝鈺见其神色古怪,不知三花心中所想,但还是按著预先备好的说辞,话锋一转,撩拨道:“届时你当如何?” “我、我……应该还会在小筑吧,或者去其他地方。” 祝鈺见来了机会,直接开门见山:“要不咱一块儿去——” “你道如何?” 三花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可到底是姑娘家,不好显得太急,於是强按著雀跃,矜持地应了一声:“也行。” 第50章 上西平 在商量完此事之后,二人心中都有说不清的欣喜。 祝鈺同时也注意到,三花吃东西,无闺秀之忸怩,亦无市井之粗俗——就是寻常人吃饭的样子,自在隨意,看著舒坦。 不过即使如此,三花吃麵面的速度自是比不过那祝鈺。 祝鈺是吃干拌的行家,知道拌麵得大幅度挑起、落下,这样散热才快。否则,旁人还未动口,他那边已经碗底朝天了。 祝鈺吃得太快,吃完后却不知做甚,没事了就开始盯著三花看。三花被他看得不自在,筷子一搁,故作生气道: “你盯著我看干嘛。” 祝鈺闻言连忙將头撇过去,嘴上道著:“不看了,不看了。” 话虽这么说,祝鈺的眼睛却还是不老实地往三花那边瞥。这一瞥,倒叫他看出个稀奇——三花使的竟是左手。 “你、你……是左撇子?” 三花闻言一怔,默然数息,反问道:“这都多久了,你竟然没发现?” 被这么一说,祝鈺也觉得惭愧。他一向自詡观察细致,没想到竟有顾此失彼的毛病。 回想起三花提剑向来用的是右手,祝鈺心中故作宽慰:用惯用手提剑,也是常事嘛。 二人吃罢,便去採买。置办了鞦韆与酒具之后,祝鈺又添了些出行之物——用药、雨具、地图、被褥、衣物之类。最后有的没的,都往乾坤袋里去塞。 回到小筑后,三花兴高采烈地奔向后庭,將鞦韆架於木兰树所在的另一侧(左边)。 据她说,这鞦韆不光是玩的,更是用来看的。而结果也的確如三花所言,鞦韆与木兰树一左一右,后庭顿时不空了。 与此同时,祝鈺则在为出行做最后的准备。 摊开洪荒域的地图,指尖沿著山川城池慢慢划过去。最终祝鈺挑了一条最轻鬆的线,绕开险山恶水,专拣大城走——这样届时能多停一会儿,好好逛一逛。 此行一路西上,放在地图上虽不算远,但孤烟城地处偏僻,多是无官道的山路,马车无法通行,只能步行。 此外,祝鈺还注意到,若將行进方向稍作调整,虽会略微偏离原定路线,却能途经九天四域最负盛名的湖泊——沧海。 因其广袤无垠、浩瀚如海,故不称湖而称海。 过了沧海,再往前便是清平城。那里也有一座祈仙台,但因故不会开启官祀,所以还得再往西,去西平城。 且说这城池规格,以其大小和祈仙(官祀)规格为基。 设祈仙台者,可称大城;建祈仙坛者,称雄城;筑祈仙殿者,方可称巨城,或称王城。 这浮屠王朝划有十个地界,所以共有十座巨城—— 其王都为巴斯特德。 此外,还有雄城二十座,大城五十余座,余者皆为中小城池。 当邪祟恶灵既出,为调动下界仙人处理邪祟、恶灵之兴致,王朝各地便会发布委託,官祀隨之开启—— 此举旨在为下界仙人提供香火之便,以助其飞升弥补上界因处理强大邪祟而陨落的神明。 需要一提的是,委託通常被特殊手段赋予了因果追溯之力。若仙人在处理邪祟、恶灵、怨魂事件中做有重大贡献,因果之力便会追溯其为解决委託之人。 届时,祈仙之所便会知晓,自会有人將其仙像搬入官祀之所——通常只取其中一人,亦有特殊情况。 这也意味著,一个委託可由不限人数的小仙同时接取。暗算、协助、联手,皆由此展开。但仙道以苍生为念,一旦因果之力追溯成功,事端判定结束,任何人都不得再出手。 毕竟,九天四域仙人都当以保护天下苍生为己任,首要目標永远是斩恶灵、除邪祟,保护百姓,而不是对同僚使绝户计,致使下界仙力间接折损。 同时,祈仙殿的委託极少开启。因其人口眾多,香火鼎盛,是上界神明的基本盘,不容其他信仰染指。 若是开启,香火报酬通常极其丰厚,不过这也往往意味著事態极其严重,九天四域百姓之安危面临重大威胁。不过任是如此,委託亦严格规定:必须组队完成,同僚分摊其中香火—— 这也是上界为扼制下界成神过多所行的手段。 祝鈺琢磨了半晌,心里已有了谱。该带的都带齐了,剩下的,就是些“轻鬆”的活了。 不过说是轻鬆,但足以称得上重要,例如去祈求平安。 祝鈺有点倾向於去佛寺求籤,保一方平安,不过三花却说:“去什么寺庙,要去也是去道观。” 且说这玄学,最初是魏晋时期的知识分子,以道家思想为根基,重新解读儒家经典,形成的一套哲学体系。其研究的核心是《老子》《庄子》《周易》(合称“三玄”)三本书,核心议题在於“有无”“本末”“自然”等哲学问题。 后来,经《周易》的“象数”传统以及“气运”观念的中介,玄学逐渐下沉到民间,与原有的风水、命理、占卜、择吉、星象等术数传统相融合。自此“玄学”一词被民间借用,成为这些术数的统称(作者看了半天总结的,其中乱七八糟的)。 可以说,玄学源於道家,又因道教(借了“道”的名,尊三清为最高神,尊老子为道祖,奉《道德经》为经典的宗教)发展过程中吸收了术数和玄学,所以玄学又与道教关係极其紧密。 隨后,三花和祝鈺一拍即合,直接奔著最近的道观去求平安符,同时让道士挑个良辰吉日,助其顺应天时,趋吉避凶。 今日的运气很是不错,半路碰到个正躲起来抽中华的紫袍道士,这一看就是正一派的。 祝鈺向老道询问,这正一派虽无明確相关戒规,但抽菸总归是不好的,为何还要抽。 那道士却说,修行应当不强求,不硬来,顺著你的根性慢慢走,这叫道法自然。 路上,紫袍道士问祝鈺此行的目的地,祝鈺如实告他,老道说:“九紫离火当头,往南方走是大利。” “可我们此行向西,去的是西平城。” 老道笑著解释说,这九紫离火”对应的“南方”,不是一个固定死的方向,而是一个“气”的方位范畴。这西平城是在浮屠王朝的西边,不过在九天四域仍属於南方。 且说这九紫离火运,在三元九运(能量流转体系將时间划分为上中下三元,每元有三运,每运20年,共180年一个周期,例上元一运,中元四运)中对应第九运,数字为九,同时根据洛书九宫:数字决定五行,五行决定卦象,卦象决定方位和能量,数字九的五行属火,卦象是离,方位是南,顏色是紫——所以叫“九紫离火运”。这属於九天四域“时空一体”的宇宙观——时间、方位、顏色、五行、能量,全息对应。 而最近这二十年的九紫离火运,正寓意著传统文化回归、女性力量崛起和精神需求爆发。 在道士的带领下,三花和祝鈺求了一签,是“中吉”—— 这意味著有波折,但终会吉祥如意。 隨后,三花跟著老道士进了三清殿,去求平安符—— 三花跪在三清殿的蒲团上,焚了三炷香,小声稟明来意: “信女三花,求一道平安符,保佑出行顺遂。” 说完,她拿起筊杯轻轻一掷——一正一反。 这时,老道士在旁边点头:“三清祖师爷准了。” 隨后老道取过一张黄纸,蘸了硃砂,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符成之时,纸上红光微闪,隨即隱去。他將符折成三角,递给她:“贴身带著,莫让旁人碰。” 三花小心翼翼收进衣袋里,只觉得那符纸温温热热的,像是揣了一团火。 最终,三花和祝鈺满意地离开了道观,回到小筑,等待著最宜出行的良辰吉日。 …… 数日之后。 天刚蒙蒙亮,二人便已出了城。 三花在左,祝鈺在右,也不说话,只听得脚步声沙沙地响。等日头爬上树梢时,回头望去,城门已缩成一个小点了。 …… 因此行一路西上,又去往西平城,故可称“上西平”。 第51章 扶醉怯春寒 二人出了城,一路向西。 刚出城那几日,满目萧瑟,风吹在脸上生疼。走著走著,不知从哪一天起,风里的寒意就淡了。 这一路走走停停,遇城便进,见景便停。出城一月,共途径两座府城、三座小城。 这一月,恰逢下半年唯一一次洪荒天幕变化。天穹之上,猩红如血,炽金如焰,纹路纵横交错,將荒郊野岭也染出几分奇丽。 路上,三花和祝鈺达成共识,可以不走官道,而向沧海的方向绕远路而行。结果这一绕,便绕到了初春。 及至沧海畔小镇,天地间尚还锁著冬的余威。 风从沧海吹来,带著咸湿的寒气,贴著地面扫过,颳得枯草瑟瑟作响。路边的柳树才刚抽出一点茸茸的芽苞,却冻得发紫,缩在枝头不敢舒展。 因天色渐晚,三花和祝鈺便先去小镇客栈歇息。 祝鈺提议,可以早些上路,到时沿著沧海沿畔行走,赏一赏夜幕之下沧海的景致。如此一来,最是浪漫。 三花闻言,竟不知该如何回他,只一个劲用笑掩饰尷尬。 且说这沧海,相传其深处住著鮫人一族。她们人身鱼尾,以织綃为生,所织的鮫綃入水不湿,轻若云烟。鮫人虽通人性,却极少与岸上往来,只在月圆之夜浮出海面,对月而泣。那眼泪落入海中,便化为莹莹珍珠,世人称之为“泣珠”。 所以祝鈺的提议自然是对的,月圆之夜的沧海才是真正的沧海,他早已做过相关功课。 寅正(寅初3:00– 4:00,寅正4:00– 5:00)时分,祝鈺敲响了三花的房门,不多久三花身著一身浅灰蓝立领长衫,外穿银灰色明制对襟直领披风出现在了门后——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把那银灰衬得像笼了一层薄霜,其上织有细细的暗綾纹路,不近看瞧不出来。 披风领口处用金色子母扣固定,袖口边缘有深青绿色撞色镶边,下搭石青色马面裙,看起来端庄又大气。 出客栈前祝鈺便已探过天色,运气还算不错—— 虽有云层遮月,月色却依旧明亮,那层薄云非但未减其辉,反添几分哀愁,恰与鮫人泣珠的故事意境相契合。 从客栈到沧海,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三花在对襟直领披风的衬托下,尤显得端庄从容,步伐虽只是略快,可话里话外却暴露了她內心的悸动:“还有多远?” 祝鈺指了指前方:“就在前面。你闻,风里已经有水气了。” 因冬日刚走,天色亮的迟。等走到沧海边时,月亮仍悬得老高,掛在湖心上空,清清冷冷地照著。 此时,脚底下的石子路已变成了碎石滩,湖面在月光下闪著银白,宛若点点鮫人的泪光。 “原来,这便是沧海。” 三花静静地望著烟波浩渺的湖泊,没有想像中的震撼,但亦没有为之失望。或许沧海本该如此,就该是这般模样。 三花和祝鈺並肩走在湖边,脚下是碎石和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著凉凉的潮气,扑在脸上。 或许是情景牵人心肠,二人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的寧静——带著些许孤独、伤感的寧静。 不知走了多久,风里忽然飘来一阵哭声,若有若无的,像是被水汽裹著,分不清从哪里盪过来。二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祝鈺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会当真碰到传说中的鮫人吧。 不过细细循声分辨,那哭声是从岸上一户人家飘来的,那哭声很轻,是低低的、压著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走上前去,只见一户再寻常不过的人家门前,一位弱不禁风的女子正勉强支撑著身子——她一只手扒著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喘得很费力的样子,却还是拼命往远处张望。 然而夜寒侵骨,她刚探出身子便瑟缩而回,其弱质纤纤、娇柔畏寒之態,叫人看了心生怜惜。 那女子就在三花和祝鈺的右前方,不远不近。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踌躇:若是直接上前过问情状,则显得太过唐突,怕惊扰了她;若是无视,又有些於心不忍。 正犹豫间,三花忽然拉住了他,低声道:“那女子身边有怨气。”可祝鈺凝神细察,却什么也感应不到。 直到又靠近几步,那股阴冷的气息才隱约浮现。祝鈺心中不由地暗惊——三花的灵觉竟如此敏锐,其实力应也不俗。 三花和祝鈺走上前去。那女子略低著头,泪眼模糊,竟没发觉有人靠近。直到祝鈺轻声开口:“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她才猛地抬起头,慌忙用袖子去擦脸上的泪。 因为离得近,祝鈺在此刻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算不上惊艷,却耐看——眉眼淡淡的,像用清水描的几笔,五官也端正,放在人堆里不至於被淹没,却也不招摇。 倒是那双眼睛,红红的,肿了一圈。鬢边髮丝如云般鬆散,一看便是尚未整理,衬得整个人又可怜又有些狼狈。可偏偏是这份狼狈,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女子抹了抹眼泪,偏过头去,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就是畏惧这春寒。” 此时,三花和祝鈺都注意到,月色清辉下,女子身上那轻薄华美的罗衣已被泪水打湿了一片——春衫半湿,泪渍洇开,像是开在衣上的花,一朵一朵,都是心事。 三花知道这理由立不住,连忙走上前去搀扶那女子,想问问究竟。谁料刚一靠近,一股酒气便扑面而来——她身上有,屋里也有,浓得化不开——这姑娘竟是宿醉之身。 祝鈺摇摇头,见姑娘这副模样,联想起之前的怨气,心中不由地暗想:只怕那怨气,是情伤所化之怨。 伤情怨,伤情怨,因情生伤,故满怀幽怨…… 三花半搀著姑娘,面露担忧之色。她也看出姑娘此时身心交瘁,受不得半点差池,口中囁嚅著:“姑娘你……”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那女子起初想拒绝,不过短暂犹豫了片刻,方才点头:“外面冷,若不嫌酒气,可以进屋来说。” 第52章 月照纱窗恨依依 进了屋,三花两指併拢成剑,灵力凝於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那灵力如薄刃划过,將满室的酒气生生劈开,露出一隅清朗。 月光透过纱窗,溶溶地泄进来,落在女子身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纱帘轻晃,光影也跟著晃,一明一灭,仿佛是在为她的遭遇鸣不平。 女子说,她从小被父母遗弃,是奶奶將她拉扯大的。可前不久,奶奶也走了。就在她觉得这世上再无牵掛时,一位公子出现在她面前,像一盏灯,照亮了她灰濛濛的日子。二人很快坠入爱河。他走时承诺,会在一个温暖明媚的春天回来娶她。 三花和祝鈺闻言,对视了一眼。 原来,女子所言的畏惧春寒並不是隨口一说,其中竟还有隱情——扶醉怯春寒……扶醉待郎归。 只不过—— 此种话术,这般情形,女子的期待多半是要落空了。 “既然如此,那位公子可曾留下名姓?”祝鈺忍不住问道。 女子点点头,黯然说道:“他说他叫王俞,玉山城人士……”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女子剧烈地摇了摇头:“其它的……都不知道了。” 三花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要太难过:“那可还留下什么信物?我们可以帮你去寻他。” “没有,但是……” 经祝鈺这么一提醒,女子赶忙从身旁的柜中掏出一块玉佩,说是那位公子临走时他的侍从偷偷塞给她的。 那侍从嘱咐她,所有的事最好都別放在心上,若是有难处,就把这块玉当了。 祝鈺不动声色地接过玉佩,心里猜测这公子多半是个多情的主儿。不过他仍答应女子,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想办法通知她,临走前又多留了些仙银,叮嘱她好生照顾自己。 看到女子紧绷的神色松下来几分,三花和祝鈺才默默离开了孤舍。二人心中都笼著一层淡淡的酸涩,谁也没有说话。 不料,还未走出柴门几步,二人齐齐回头—— 那怨气竟然还在,並且不在女子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花和祝鈺循著怨气泄露的方向,一点点排除,一寸寸缩小范围,最终將目標锁定在了那扇纱窗之上—— 月光打在纱窗上,整扇窗都是亮的,却亮得不透,像隔著一层雾。纱的纹路被光映出来,那恨意不在明处,就藏在这朦朧里,一缕一缕、幽幽地透出来。 祝鈺没想到这纱窗竟还能附著怨气,一时没转过弯来。三花的脑筋动得很快,把这事想了个明白: “应是那姑娘的愁绪绵绵不绝,侵染了那纱窗。” 祝鈺点点头表示肯定,想来只有此种解释最为合理。眼前的这般情形,倒教他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诗—— 月照纱窗恨依依。 在清除了纱窗上残余的怨气之后,三花和祝鈺携著玉佩,重新踏上了去往西平城的路。 …… …… 如预想的一样,后面的路不再荒芜。 二人渐渐走上官道,两旁的景逐渐山清水秀起来。 路上偶尔能遇见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旅,道旁有时闪过一间茶棚,飘出淡淡的茶香。 祝鈺从茶铺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望著远处的青山褪去了冬日的枯黄,披上一层浅浅的绿,似乎有所明意—— 春天降临了。 感受到天气稍有回暖,祝鈺打开乾坤袋,开始莫名地在里面翻找什么。 三花早已走到前面,回头见祝鈺还慢吞吞地待在原地,不知在磨嘰什么,顿时气地回过头,照著他臂膀就是一拳。 祝鈺已经见怪不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隨后突然惊喜地从乾坤袋中摸出一个香囊,把它双手举高高—— 一朵白色的花忽然从里头探出了脑袋。 夜合花妹妹横空出世! 三花齜著牙,一脸嫌弃地看著眼前的夜合花,心里犯嘀咕:这傢伙怎么还在啊。 祝鈺在和夜合花的相处过程中,早已“完全融入”,自然而然地夹著嗓音,一脸宠溺道:“夜合花妹妹今日真好看……” 夜合花听到后,旋即忸怩起身子,显现出高兴的模样。 三花愕然地看著眼前的两位,不知何时他们二人关係这么密切了。虽然此二者都有点不太正常,甚至有些隔应人,但念及夜合花是助自己买新衣裳的“大功臣”,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祝鈺把原本系在腰左侧的蝴蝶结解下来,繫到了右侧。隨即將香囊掛在了左边,又打开香囊口,让夜合花完整地探出脑袋来看风景。 三花没好气地盯著祝鈺腰间那个白金色蝴蝶结,隨后又瞥了一眼那香囊和探出脑袋的夜合花,终於忍不住別过头去,嘴上嘟囔道:“显眼包。” 祝鈺听到三花好像在骂自己,但这似乎已成了两人间的相处方式,所以完全没放在心上,又腆著脸笑著凑上去问她歇息好没有。 上路之前,祝鈺已问过茶铺店家,此去清平城不过十里,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到了。 此时的天是透亮的蓝,乾乾净净的,一眼望过去,三花心里那些七七八八的杂念都跟著散了。阳光温温软软地落下来,不刺眼,正正好。空气里有股子清甜味儿—— 多么一个大好的春日初晨! 不过刚走一会儿,夜合花便嚷嚷著要喝水。 碰巧的是,祝鈺瞥见极远处的林子里正好掩著一湖。那湖挺大,在树缝间露出一角,幽幽的,泛著青光。 向三花稟明想法后,祝鈺带著夜合花就往湖边走去。然而走著走著,祝鈺却发现不对—— 湖的上空竟有人在打斗,还是十数人在围殴两个人。 祝鈺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往湖边摸去,生怕被战斗波及。毕竟自己还没学会御空,人家已经在天上打成一团了。 被围在中间的那两个人,看衣冠配饰不像是洪荒之人,倒像是中州来的。虽分不清是哪一天的存在,但来歷想来不凡。 剩下的那一群,倒都是洪荒之人,只是衣冠配饰不太寻常,皆是白巾青衣打扮,看起来格外扎眼。 第53章 清水剑仙丨道法天尊 洪荒一行人中,为首的是一名冷峻孤傲的男子,其身形頎长,下頜如削,目若寒星。 方才打斗时,隱约听见此人名叫孔庆东京。 孔庆东京用手指著被围住二人中的,那名拿剑的男子,眉头紧锁,声音中带著几分凝重: “清水剑仙,別怪我没提醒你——你动一下,手就没了。” 祝鈺走近了些,这才看清被围住二人的模样—— 其中被唤作清水剑仙的那名男子,眉目清朗如霽月,周身书卷气浑然天成。他立在眾人之中,风骨温雅,清俊出尘,仿佛山间清泉、林下清风,自带一种不染尘俗的从容。 此人便是中州文成天,赫赫有名的新生代翘楚—— 清水剑仙,赵泇濠!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且说这清水剑仙赵泇濠,不仅俊雅不凡,天赋过人,其文采斐然也不似寻常人物。 早在其束髮(15)之年,便顶著文中麒麟的头衔,巧用谐音,给一个年长数岁、名唤文俊的人,送去一番劝诫之语,言道: 原闻君(文俊)心,紫霽通明。莫縈芥蒂,错古付今! 註解(原创):原来赵泇濠期许(文俊)/(日后能听別人说您)的心像雪后初晴天空出现的那一抹紫色一样尊贵並且澄澈通明,不要因为一些遗憾或者失败心生不快或者芥蒂,有所鬱结以至於错付从开始一直到如今的努力。其中“错古付今”为交错用法,过去的已经过去,所以强调“今”。 虽然亦有传言,清水剑仙曾在席间向人询问:“water是什么意思”,但基本无人相信这种传言。 此时此刻,悬於清水剑仙另一侧的,正是和他齐名的: 道法天尊,欧恩! 欧恩生得剑眉星目,稜角分明,本该是锐利的眉眼,可他的眉宇间却透著一股温和。其手里的拂尘隨意搭在臂弯,尘尾雪白,握在他手中,倒像是寻常的摆设,隨意又自然。 飘然出尘,道骨仙风—— 这八个字,便是对欧恩气质最好的詮释。 与清水剑仙剑道天赋不同的是,欧恩的天赋是罕见的: 道道天赋。 孔庆东京眼见清水剑仙毫无反应,不禁有点焦虑起来: “你要是再不动,我们就当你认输了。” 清水剑仙赵泇濠不但没有被孔庆东京恐嚇住,反而神色淡然道:“你们要不一起上吧,至少输得不孤单。” 闻言,孔庆东京与眾人竟直扑清水剑仙—— 一点脸都不要了! 赵泇濠当即应战,威波剑鏗然出鞘——剑锋映著冷光,如水波乍裂,寒意无声漫捲。那光不刺目,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覆上每个人的心头。 “看剑!!!” 清水剑仙赵泇濠於高空之上携万千势能而下,气势如虹,一剑刺出——剑锋过处,空气都凝成了霜。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孔庆东京——剑锋尚未及身,仅剑势所至,他的头颅便已轰然炸开。 不过却並没有如想像般,血光四溅——而是水光迸射,如浪花飞溅,清冽四溢。 孔庆东京,卒! 赵泇濠顺势而下,一剑毙杀孔庆东京。没有丝毫停滯,卸力后回身一剑,向上挥出。其余眾仙仓促抵挡,却如螳臂当车——剑气过处,连人带兵刃,齐齐断作两截。 最后剩余的两人始终未敢出手,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正要逃窜——忽见漫天金色道文凭空浮现,將他们团团围住。 “道!!!” 欧恩手中拂尘轻轻一挥,满天道文竟如活物般涌动起来,隨即金光大盛,將二人身影吞没其中。 没想到,不过数息之间,先前被围困的二人竟將十数人顷刻覆灭。 赵泇濠瞥了一眼湖中漂浮的尸块与残衣,冷冷道: “洪荒的天骄是敌不过中州的天才的!” 欧恩此刻已飞身落至赵泇濠身前,嘴角微扬,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欢欣:“旧梦,你的剑法又进步了。” “竟然切割的这么快……” 赵泇濠温柔凝视著眼前的男子:“以你我的天赋,飞升只是时间问题,如今携手闯荡这洪荒已毫无阻碍,不如我们且去那北冥看看吧。” 欧恩也同样深情凝望著他: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记得你我二人的誓言吗?” …… “永不分离!” “对,永不分离!” …… …… …… “哎,咱哥俩晚上去哪庆祝一下?” …… …… 值此之际,树林里的祝鈺与夜合花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祝鈺缩在树后,暗暗立誓:往后能离中州多远,便离多远。 在给夜合花餵完水后,祝鈺回到了原处,本以为这下耽搁得稍久了些,三花又要数落自己,谁料她却一副温柔和善的模样——祝鈺暗自一惊:不好! 三花称,她已去前方探过路,前面不久就是关厢。在那里,有件不错的男子衣冠,正合自己。 祝鈺嘴角一抽,这种话由她口中说出来,准没安好心。 且说这关厢,一般指代城池在城门外的延伸地带,住人、设市、歇脚、餵马、茶水一应俱全,不过那里的人可都是些看人下菜的主儿,价格往往都要比城內贵上几倍,宰的就是刚进城,还没摸清行情的人。 不过祝鈺身家殷实,想来没必要为了些贏来的银两去討三花的不快,估计她心中已有了中意的衣裳,索性就应了下来。 …… 距离城门还有几里地,官道两旁热闹起来了。 茶棚一个挨一个,酒旗在风里懒洋洋地晃著。赶车的、挑担的、牵著驴的,都在这里歇脚。茶棚老板扯著嗓子招呼:“热茶!热茶!一文钱一碗! 在三花带领下,祝鈺七拐八绕,穿过嘈杂的关厢市集,在一排茶棚与酒旗之间,寻到了一家门面不大、却掛著簇新幌子的衣裳铺子。 撩帘进去,里头竟別有洞天——綾罗绸缎分列架上,从素净的月白直裰到华贵的织金袍服,件件叠得齐整,日光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缎面上,流光暗转。 三花给祝鈺挑了一身紫苑色明制披风——对襟直领,大袖敞口。內搭是浅灰色交领褡护,短袖,贴身利落。最后戴上飘飘巾,整个人便多了几分书卷气,清雋雅致。 第54章 起舞弄清影 挑完了自己的,祝鈺知道该轮到三花了。 祝鈺自然而然地也在铺里看了起来。铺里不少衣裳用的是蜈蚣扣,他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不过他知道三花向来不喜,便先替她排除了那些。 三花瞄了眼祝鈺身上的衣冠配饰,最后將目光锁定在一款顏色相近的明制立领对襟短袄上。 和店家指定,掌柜娘子又替她捡了件马面裙,说是可以带她去客房试衣,髮饰也可一併弄好。 漫长的等待过后,装扮过的三花从客房里走了出来。 她立在素色帘幕之前,一身明制云肩通袖汉服將暮春的烟霞与月光织就於身。 上衫是雾靄般的浅紫灰,织金蝶纹在缎面上流转,似有万千彩蝶棲於云间。短袄上盘扣如碎玉衔花,自颈间垂落,通袖舒展如云,袖身绣满缠枝蝶纹,金线与银线交织,在明光下泛著温润的珠光,每一寸布料都藏著织金工艺的华贵。 下裙是菸灰色马面裙,裙门垂顺如瀑,裙摆边缘绣著墨色蝶纹,与上衫纹样遥相呼应,行走时裙裾轻扬,如流云拂过阶前,带著几分端庄又灵动的气韵。 她的髮髻挽成温婉的明式双环髻,簪著银蝶衔珠的步摇与淡粉绒花,鬢边垂著细碎的珠串,隨动作轻晃,衬得眉眼如浸在春雾里的桃花,眼波流转间,既有大明少女的娇俏,又不失世家闺秀的雍容。 “恰到好处,像是给你定做的。” 祝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摺扇,边扇、边欣赏三花的装扮。 三花对此衣冠打扮也很满意,掌柜娘子则在一旁捧场:“真是绝了!换了別人,穿不出这味道——” “这衣裳顏色亦和今日的清影节相衬,买它准没错!” “清影节?!”三花和祝鈺听闻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是啊,这清影节是我们清平城独有的节日,举城百姓在《清平乐》下起舞,好不热闹!你们赶来得正是时候。” 祝鈺已完全入了文人角色,手中摺扇“嗒”地一合,往手中一搁,含笑道:“敢问掌柜的,这清影节是何来歷?” 掌柜娘子闻言,眉眼间浮起几分骄傲,理了理袖口,像是要把满腹的话都抖落出来,势要让这外乡人听个明白。 原来,这清平城道教氛围浓厚,这清影节便是在此基础上发展得来,象徵清平城百姓对太清仙境最虔诚的想像与礼讚。 为庆佳节,这一日清平城百姓常常將整座城都装扮成仙境模样,用纱幔装点。而那《清平乐》亦作清和平稳之曲,寓意天下清平、安乐祥和。 这天,不同地方的人们齐聚於此,在《清平乐》下起舞—— 同庆佳节,共结万年万世之欢。 三花和祝鈺光是听著,便已心驰神往。哪怕掌柜娘子开的价比心里估算的高出了两倍还多,两人也没太在意,只想著快些进城去。 入清平城需排队挨个验看通关文牒。不过三花与祝鈺俱是小仙,不必守这些俗礼,只需轮到自己时上前报备一声便是。 两人在通关文牒处的长队一站,目光便落在了城內—— 清平城高大的城墙与宫闕之间,处处以素白纱幔装点,风过时层层翻涌,如云海浮沉。 一条宽阔的宫道笔直铺向深处,两旁楼阁林立,飞檐斗拱间也掛满了轻纱,一重一重,从高处垂到半腰,將整座城晕染得朦朦朧朧,竟真如太清仙境一般! 隨著二人距离城门愈来愈近,《清平乐》的曲调也逐渐清晰起来,丝丝缕缕,从纱幔间漏出,飘入耳中。 渐渐地,视野已经能见宫闕上的宫女—— 一眾仙子皆著素白广袖仙衣,宽袖垂落如流云,隨乐声起,足尖轻踏,身形次第旋动。 轮转间,衣袖隨步伐翻飞,如清风卷雾,如月华流泻。每一次旋身都带著从容的仙气,广袖自下而上扬起,再隨身体迴旋垂落,层层叠叠的衣袂在光影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云境。 当前面的人验过文牒迈入城门,视野隨之一阔——宫道及其两侧已全都是人,人人都著宽大的衣袖,人人都在起舞! 清影佳节该怎么过?自然是伴著仙乐一同起舞! 起舞,起舞,起舞! 区別於宫闕上的仙子,下面的人们没有半点章法可言!人人皆倚仗身上宽大的衣袖,或扬或落,或舒或卷,全凭心意! 三花率先过了查验,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步子不自觉往前迈,一步一步,逐渐湮没在人群中。 祝鈺隨即也通过了查验,浑身上下一松。 他哪见过这般场面! 一时兴起,便也学著身边人的模样,仗著宽大衣袖装模作样地舞了两下。 曲乐声中,人与人之间仿佛都没了隔阂。祝鈺赶紧拦下身边一位大叔,问他这是什么舞蹈,有什么要领。 那大叔乐呵呵地告诉他,这是太清舞的序舞! 序舞不重形式,而重意境! 要领便是幻想著宽大衣袖,每挥舞一下,便扫去一方尘俗;每扬起一下,便是指向上清,邀月共舞! 忽然间,《清平乐》的调子清越起来,宫道上的男子纷纷退至两侧,只留下女子在宫道上伴著曲乐起舞。 祝鈺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这又打的什么主意。 凝神细看—— 舞阵中的女子动作协调,都先单臂向上扬起,广袖如鹤翼舒展,直欲探向太清天界;旋即腰身轻转,双臂交叠上扬,宽袖层层翻卷,似烟霞聚散,又似云涛奔涌。 广袖翻飞间,仿佛將太清仙境的縹緲与旷远,都凝在了这步步生云的舞姿里,衣袂拂过之处,儘是不染尘俗的清逸仙气。 若以女子为乾(天),那么太清舞之女子舞阵,便是借女子体態的柔美轻盈,去烘托天境的仙灵飘逸。 渐渐地,《清平乐》的曲调掺进几分疏阔与豪迈—— 此时宫道中央的女子纷纷退至两侧,男子开始涌入官道,他们甩开袖子,大开大合,如鹏鸟展翅,如风云翻涌。 其动作整齐,却又不让人觉得刻板—— 舞姿似群山起伏,气魄若江河奔涌,仿佛这清平城千百年来积攒的豪情,一朝迸发,都化在了这宽大的衣袖之间。 若以女子为乾(天),男子则当为坤(地)—— 这太清舞之男子舞阵,便是借男子体態的刚健沉稳,去烘托大地的厚重苍茫。 之后又变换了几种形式,直至环舞出现,祝鈺旋即凑近一环,混入其中尽情畅舞。 当祝鈺跳累时,《清平乐》仍悠悠地在满城纱幔间流淌,清和又安稳,恰如这世间最华美的太平调子。 第55章 永康正神 一番畅舞之后,祝鈺兴致正盛,一时觉得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虽当下没寻见三花,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恍惚之间,《清平乐》的调子低了下去,曲风一转,换成了《梦还京》。 听著《梦还京》的曲调,祝鈺在宫道一侧望见了一户人家,其门户大开,一位女子正对著一尊仙像比划著名什么。 奇怪的是,那女子比划的手势实在令人不明所以,而那尊仙像,祝鈺也从未见过——其铸造风格更是与洪荒大不相同。 祝鈺忍不住上前一步,敲了敲门,开口问道: “敢问姑娘,这是哪位神明的仙像? 那女子是个很面善的人,被打扰后也不恼,反而耐心地回答祝鈺的话:“这是中州文成天——永康正神的像。” 闻言,祝鈺细细打量起被供於血红香炉后的那尊像—— 那是一尊白玉雕成的仙像,端坐於石台之上,衣袂似被风拂起,褶皱间隱隱有云气流转。正神头戴兰花草冠,花瓣薄如蝉翼,枝叶舒展如生,衬得那张冷硬的面容多了几分清雅。 其一手持槊,槊身修长,斜指地面,时有苍炎自槊尖淌下,如烟如雾,裊裊不散。火焰不烈不灼,却像活的一般,倒缠绕著槊身游走,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在半空轻轻一飘,便悄然消散。 “竟是中州正神的像……当真气派……” 祝鈺望著眼前的仙像,竟有些移不开眼,尤其是那双眼睛里,仿佛藏著什么深沉的东西。 盯著看久了,祝鈺总觉得这尊仙像与平日里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亦不是冷厉杀伐的歃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可以给我讲讲康神吗?”祝鈺敛了神色,沉声道。 女子一听,心忖这是为自家神明增添信眾的好时机,当即认真点了点头,娓娓道来。 数百万年前,一个邪祟既出的时代——天地混沌,戾气瀰漫,九天四域之生灵皆在惶惑与危亡间挣扎求生。 这时,偌大的战场中央走过一道身影—— “我从山中来,带著兰花草。” “家中无富贵,口袋无財宝。” …… 哼著歌,举著槊,邪祟既退,眾仙俯首。 那场战役中—— 永康正神一把戍卫携苍炎之力四杀邪祟,一战封神。 如果借用一位中州远古正神对他的评价,那边是—— 结兰花草衔,戍九天之卫,渡万世轮迴。 不过遗憾的是,他后来在极渊与一个名叫夜露的邪祟大战中折了戟,事后他曾作诗,题曰——《苍炎》(作者原创): 地窟幽隅戍九天, 没入归墟有谁怜? 许我寻得长生树! 永镇极渊落苍炎!!!(咆哮) 註解:kk加油! 祝鈺在心中默默记下,回想起当初女子的动作,想来应是某种致敬永康正神的礼节。於是一边学著当初女子的动作,一边向女子请教: “请问姑娘,那手势应当如何比划,寓意又是什么?” 女子一边回答,一边伸直双手在胸前交叠——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向上,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向下,其余手指弯曲—— “这个手势寓意敢於以弱胜强,以下犯上。” 祝鈺点点头表示认可,旋即也模仿起女子的动作。只不过正前方就是永康正神的像,他有些不敢將双臂抬得太高,怕寓意不敬。 一旁女子见了,很快將他的双臂轻轻托高了些,笑著解释道:“不用怕,永康正神温厚隨和,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祝鈺一下子就对永康正神起了敬意,同时也对中州的神明產生了更多的好奇: “请问姑娘,中州还有哪些强大的存在?” 女子思索片刻,隨后严肃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飞天帝。 …… “浪花淘尽,唯我屹立不倒……” …… 祝鈺尚沉浸於自身对於飞天帝的幻想中,女子却突然开口:“不过还有一位最特殊的存在,位列仙歷所有正神之上。” …… “所有?!!” “是,所有。” 那位亘古的神明,与天地同寿,地位远在各位正神之上。 是一位真正意义的神明。 传言,亿万年前—— 春回大地,万物復甦。 然而九天四域所有的邪祟藏匿之处皆一片寂静! 是邪祟尚未甦醒?非也! 是九天四域的邪祟皆不知那神明会降临至何处—— 那个神明所降临之处,邪祟自行因果碎灭,永劫寂无! 据说当时整个九天四域皆迴荡著那位神明的声音: “春来我不先开口!” “哪个!虫儿敢作声!!!” 九天四域所有的神明尽皆恃才傲物,但是那位神明却道: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 祂將眸光凝向了九天四域的未来… …… …… 正说著,偏房內走进一个相貌周正的男子,一旁女子的脸上立刻浮起一抹羞涩,眸光自他进来后便再没离开过。 原来,那男子是她的相公,二人都是永康正神的信徒,也算是因康神而结缘。两人恋情至深,令人艷羡。 辞別女子后,祝鈺没走多远便在人群中发现了三花。巧的是,看她那神情,似乎也正在找自己。 对视之时,三花和祝鈺都不自觉露出一抹喜色,又都不想显出自己在找对方,便很快敛了神情。 宫闕城下,白日里纱幔轻飘,半透半明,风一过便软软地拂起来。 三花和祝鈺並肩走著,肩与肩只隔一拳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衣料轻响。 街上人声熙攘,不过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选择开口,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叠著,静静地保持著—— 这片刻的、心中的安寧。 途中,三花几次偏头,嘴唇微动,终究没出声;祝鈺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又落回去,只悄悄將步子放慢了些。 似乎这条路,谁也不急著走完。 当纱幔拂过肩头时,两人同时侧身,目光碰了一碰—— 清平城的內城到了。 原来,那巨大恢宏的宫闕,城墙上清秀婉丽的宫女,皆归內城所有——外城之人一律不得入內。 第56章 林月繁 清平城的內城,叫做达旦城。 达旦城內的繁华与富饶远非外城所能相比—— 街巷宽敞笔直,道路两旁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如鸟张翼,一重一重地刺向天际。 楼阁的樑柱皆描金绘彩,朱红与石青交相辉映,日光照上去,满街都是流动的光影。 进入內城的审查更加严苛,外城之人只有商贩才能白日里进入,晚时则必须离开。 因適逢节日,清平城多了许多外城的公子、官员亲信以及仙人,进入內城的队伍比往日长了许多。 在漫长的等待与稽查之后,內城——达旦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完整地展现在了二人的眼前。 內城街巷宽阔,一路朱楼翠阁连绵,檐角鎏金映目。 店铺里綾罗珠玉堆叠如云,宫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扑面而来的粉色。 长街两侧桃花开得正盛,粉瓣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三花和祝鈺都惊诧於如此绚烂的桃花,为了追上那粉色的花雪,三花唇角噙笑,轻步迎了上去。 祝鈺则在少女身后不远处,笑吟吟地看著,仿佛世间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加无忧无虑的光景。 姑娘从花树下走过,嘴角噙著笑,眉眼弯弯的,桃花映在她的颊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脸。 风里飘著漫天花雨,少女就站在桃树下,眉眼弯弯,笑得痴痴甜甜的,双手摊开,等著花落到自己手中。 望著枝椏上的一朵朵桃花,驀地三花想到了什么,俏黠地说了句:“让本姑娘瞧瞧,到底哪一朵小可爱开得最是娇妍动人。” 说罢,她便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一蹦一跳地沿著长街走去—— 少女的身上似乎沾了桃花的灵气,一步一生香,满街的风月情思都跟著她转。 偶有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也不拂,任它们贴著青丝,像是故意簪上去的。 宫道上的路人纷纷回首,目光追著那个明媚的少女—— 少女正追逐长街之上,开得最艷的那朵春花,殊不知整条长街都成了她的陪衬,而她才是那最艷的一朵。 …… …… 祝鈺伴著三花游了一路,腰间的夜合花亦隨风轻摇,过往行人也时不时瞥向那“花枝招展”的少年公子。 三花和祝鈺—— 少年眉目俊朗,衣袂飘飘;少女笑靨嫣然,罗裙翩躚。 这一路上,二人可谓是揽尽了眸光,一时风华无两。 …… 目光下,长街向前不断延伸,青石铺就的宫道宽阔威仪,日光铺洒在青石路面上,明晃晃一片。 不过不知怎么的,越往前走,人流渐渐拥堵,原本宽敞的宫道竟变得水泄不通。 其中大多都是女子,她们都仰著头往上空看。忽而,人群之中的一位女子踮起脚尖高喊:“快看!是林月繁!!” 祝鈺顺著她们的目光望过去,一个男子正踏著细绳凌空而行,广袖翻飞,似云端仙人—— 他身著一身绿白相间的锦袍,浅碧与素白交织,如春水映雪,清润又不俗。身姿挺拔如青竹,立在日光下更显风神俊逸。面若朗玉,眉目清雋,自带一身清贵疏朗之气。 可以说,当他出现在眾人目光之中时,周遭一切都失了顏色。那份俊朗,连祝鈺见了,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稍逊一筹。 而此人,便是洪荒域最负盛名的才子之一——林月繁! 林月繁手执摺扇,踏著细绳行至低空,旋即脚步一点,飞落而下,不染半点尘埃。 三花和祝鈺都紧紧盯著眼前那玉树临风的男子,其美貌不似凡间人——林月繁在春光下站著,摺扇轻摇,衣袂微动,就像是一幅会呼吸的画! 就在眾人皆惊嘆於其丰神俊朗时—— 谁料,下一息! 林月繁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猥琐地蹲下身,从地上抠出一点灰泥往自己脸上抹去—— 他竟涂面自晦,搞怪、扮起丑来! 隨后,林月繁就开始衝著围观的路人挤眉弄眼—— 一副顽劣模样。 围观的眾人尽皆瞠目结舌,不知此人玩什么花样。倏然间,一位女子反应过来,大喊道: “林月繁!你在干什么?!” 原来,在此之前就有传闻,林月繁虽然俊朗不凡,英气逼人,但是经常喜欢搞怪、扮丑,以满足自己的顽劣之心。 或许,世道就是如此不公——当无数青年男女还在追求相貌上的过人之时,林月繁早已厌倦了自身的美貌,转而投向追逐內心的刺激。 周遭的质问声此起彼伏,不曾想—— 林月繁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对周遭眾人不断投以挑衅的目光,一副“我就如此,你奈我何”的模样。 三花震惊於林月繁的作为,不自觉地低下头,黯然道:“可惜了。” 祝鈺这时也看出来了——林月繁虽然外表风度翩翩,相貌卓绝,性格也容易亲近,但脑子恐怕不太正常。 围观的女子之中,大多是林月繁的拥躉,其中一女子因接受不了自己仰慕之人这般作態,破防大喊道: “林月繁!你的脸是我的,不许你这样动它!!” 三花和祝鈺已经注意到,有一女子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急得快哭了出来:“妆造人在哪呢?!!快管管他呀!” 然而此刻,林月繁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完全代入了丑角的角色,在人群中肆意“横行”。 渐渐地,三花和祝鈺对林月繁也失了兴趣,开始商量下个地方准备去哪。 不过值此之际,二人注意到一股强烈的恨意从一侧袭来,其目標对象竟然直指林月繁! “儘管这样,我们还是不会放过他的。” 一个满脸风霜的糙汉子沉声道。 那名男子站在那儿,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百年的砂石,粗糲、坚硬,稜角分明,仿佛任谁也別想把他捏圆。 此人名叫——砂光。 砂光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宽厚,脸上线条硬朗,颧骨高耸,鬍子茬根根立著,光是模样就看上去极其唬人。 站在砂光身边的一群人,也大多和他一个模样——粗糲、寒磣,邋遢,像刚从石场里滚出来的毛料。 当砂光阐明完立场,这群人当即点头—— 似乎林月繁行了什么天大的恶事! 第57章 白梦言 这群不修边幅的糙汉子,静静地佇立於日月楼前,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著人群中“扮丑”的林月繁,眼底恨意翻涌。 三花和祝鈺皆注意到,这群人胸口都佩戴有一个白瓷糰子,圆滚滚的,憨憨地蹲在衣襟上。 白瓷糰子通体素白,不著一丝彩釉,却白得温润,像刚从糯米粉里滚出来的,可爱至极。 这种东西唤作言糰子。 因对这帮人生了兴趣,三花和祝鈺打听得知,砂光和其身后一眾人士都是洪荒名伶——白梦言的拥躉。 且说这白梦言,本名白梦,乃上古灵兽白泽的血裔。 在洪荒戏曲文化的薰染之下,白梦言依靠自身努力和卓绝的天赋,终成一代名伶。 传其生得一副倾世容貌,眉眼间自带清冷妖异之气。皮肤白皙如牛奶,长发垂落如月光织就,一双眼瞳是极深的紫,似浸了寒夜的琉璃。又因她常常梦囈,且所言之事皆在日后应验——实为预言,故世人於其名后添一“言”字,唤作白梦言。 白梦言在洪荒各地界都拥有眾多倾慕人士,砂光一行人则自愿组成了“后援团”,名唤言值禁卫军。 白梦言身为洪荒名伶,平素常与各界才子往来,甚至不乏极其亲密的合作。世人又偏爱才子佳人的故事,便总爱將她与一眾洪荒才子牵扯到一处。 如此一来,自然惹得白梦言的拥躉们心生不满。时日一长,这股怨气便撒在了那些与她有过往来的才子身上——林月繁便是其中之一。 而此刻的清平城內,还有一人亦与白梦言有过交集。 日月阁前 韩威胁一袭墨衣,立於暗处,如鞘中利刃,锋芒尽敛。其面沉如水,不见波澜,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不动声色间已將四下尽收眼底。 在旁人看来,即使身处喧囂,他亦如深潭止水,外界的纷扰,近不得他身。 神秘男子表面一副胸有成竹、沉稳可靠,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模样,实则內心极度恐惧地看著砂光等人。 韩威胁一生唯谨慎—— 他知道自己和白梦言的亲密共事,招来了这样一群神人的迁怒,所以当下乔装打扮、蓬头垢面,就是怕被这群人认出。 不过问题是,如今他们站在日月阁前,而偏偏自己却受邀入內——他有些不太敢进了。 原来,早在清影节之前,日月阁现阁主便广发邀请,欲於节日当日广集贤宾,共赴诗会,而韩威胁便是其一。 韩威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面色坦然、步伐沉稳地顺著人流往前走。结果还是被一个“言值禁卫军”的成员当场“逮捕”。 “此人是韩威胁,快抓住他!” 韩威胁见状,脸色却没有一丝变化,如死人般波澜不惊,不过身体却很诚实——不动声色地转头就跑。 在其转头的一剎那,言值禁卫军的若干成员便已出动,如猛兽出笼般死追著韩威胁不放,转眼已跑出视线范围。 三花和祝鈺没有在意,依旧是一副见世面的模样。 就在此时,三花闻到日月阁內飘出浓郁的酒香,便在一旁攛掇祝鈺进去瞧瞧。 祝鈺清楚三花是想拉自己饮酒,只是自己实在不胜酒力,本打算婉拒,不曾想忽然听见旁边人说起,里面有个诗会雅集——而文人墨客、名流公子也都往里进,好似確有这一回事。 打听之后得知,这次的诗会並非寻常那般拿出珍藏篇章互相品鑑,而是斗诗——题目隨机,且严禁剽窃、抄袭古人旧作。 此外祝鈺还打听到,这日月阁亦是不凡,曾是上古时代日月双尊审判一强大叛奴之所,只可惜在后世神战之中损毁了接近七成。 那叛奴倚仗主上不再显世,一边打著日月双尊的旗號牟利,一边对其百般詆毁,炫耀所得,最终审判降临。 其实有些“奴隶”在一朝翻身、忽而得势之时,欲逃避过去,去否昔日“主上”原是寻常,只不过哪怕其主人最后故去—— 它的主人,也永远是它的主人。 任其如何詆毁、抹黑,再者耀武扬威地炫耀,都不过是在掩饰內心的惶恐与自卑,只因它曾经是真——真心实意认过,而並非武力屈从。那份自卑与对主子的敬畏是刻在骨子和灵魂里的,所以它们在外,往往会特別强调自己“主人”的身份,同时对他人变本加厉地行各种手段,其心理大抵是“我也得来一次”。 此种存在,此种行为,我们一般將其称之为—— 本质贱奴。 因清平城自古繁荣富庶,高耸的楼阁亦不少见,所以三花和祝鈺起初並没有发现日月阁的不凡——不知其辉煌的过去被抹去了,而当下所见不过只剩残余。 在知晓日月阁不凡之后,三花和祝鈺抬起头望向那阁楼,方见其中威严与压迫感—— 但见阁楼巍然矗立在清平城中央,三重檐层层收缩,像一只敛翅的玄鸟,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朱漆大门上,铜铸的兽头门环怒目圆睁,仿佛隨时会扑下来。整座楼阁不怒自威,不见半点柔媚,让人只敢远远望著,不敢靠近。 须知的是,如今所存不过是主阁——即中枢部分,且是遭损毁后简易修缮过的,並不包括其他连通的偏殿。 三花和祝鈺往里进,因听说诗会在四层,而原则上须凭请柬才能入內,二人便琢磨著如何混过层层查验,溜上去。 不过幸运的是,四层的典客只是顺带瞄了二人一眼,便轻易將其“放”了上去,而隨即就有謁者將三花和祝鈺引进雅座。 日月阁四楼极为开阔,厅內没有隔断,疏疏落落地摆著十几张矮几,每张矮几两侧各有三个蒲团,供人盘膝而坐。 矮几与矮几之间隔著数尺距离,既不显空旷,也不觉得拥挤。 宾客们衣冠济济,举止从容,言谈间自带几分清雅。杯盏轻放不闻声响,显得极有涵养。 不过如锦堂那时类似,楼阁外围的迴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他们也是收到柬帖的人士。 由此一来,当三花和祝鈺入座雅座之时,方才感到受宠若惊,怀疑是那典客与謁者安排错了。 不过两人自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暗自窃喜。 第58章 桃花酥丨燕衔花丨作对子 三花与祝鈺的雅座紧邻楼阁环廊,这一侧相对清净,抬眼便能望见日月阁的四层景致,阁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 观景正愜,祝鈺却察觉环廊之上立著一人,气度卓然,迥异常人。 那人一身浅灰锦服,衣料是极好的暗纹云锦,日光下看是素净的灰。他站在那儿,不似旁人那般刻意挺直脊背,却自有一股子松柏般的挺拔,不急不缓,不骄不躁。 此人便是中州钧天最负盛名,飞升证道只剩下时间问题的——新一代中州翘楚!!! 左卓定! 从侧面望去,可隱约窥见其清雋的眉目与沉静的目光。然而最惹人注意的,还是他腰间右侧悬著的一把仙灵宝剑——剑身修长,通体素白,剑格处镶著一粒蓝玉,温润如水。 这同时意味著,他是个左利手。 …… 正端详之时,三花暗戳了一下祝鈺,浅笑道:“糕点上来了,看什么呢?” 祝鈺將目光回到矮几之上,只见面前已摆放著一碟做得极精巧的桃花酥。 花酥色泽粉嫩,呈花瓣状,就像是春日里一朵朵刚绽开的桃花。花瓣边缘微微捲起,外层採用油酥皮,层层酥脆,馅是豆沙馅芯,加以桃粉点缀,是极典型的苏式糕点。 且说这桃花酥选用上等麵粉作为原料,用猪油起酥,再以桃汁上色。製作时须歷经和面、擀麵、包馅、整形、刻画花瓣、烘焙出炉数道工序。寓意美好,极具节日气息。 三花挑了一个桃花酥递给祝鈺,祝鈺也没有推辞接过手就咬下一块——桃花酥入口先是酥皮的香脆,轻轻一咬便层层碎裂,內馅软糯,甜而不腻,舌尖上留著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祝鈺点点头,向三花表示肯定。就这样,二人一边吃著茶点,一边等著雅集开场——主座那边,至今还空著。 等著等著,三花忽发觉乐伎奏的曲子有些不对,明明正是大好的春日,曲子却透出一缕哀怨,让人莫名地感到不適。 三花心生疑惑,然而在座眾人皆未察觉,当下便拍拍祝鈺的手臂,低声问:“这是什么曲子?” 祝鈺短暂思考片刻,旋即浅笑著回答:“听曲子,应是《燕衔花》,主要抒发春日温情。” 当然祝鈺明白,三花说有问题那便是有问题。於是又屏息听了一阵,发觉確如三花所言,其中透著一股哀怨。 不过曲子本就如此,並无异样。 三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心里却对这个解释表达不满。迷惘之间,日月阁阁主已坐上主座,宣布集会开始。 集会的前半段,多是烘托气氛的章程,或是品茗论道,或是畅谈人生理想。 雅集之中,有的人像祝鈺这般初来乍到,自然抱著虚心態度,聆听各界人士高谈阔论。也有些人从头到尾闭目养神,像是在为最后的斗诗养精蓄锐。 祝鈺环视四周,偶然注意到,堂內最后一排的正中央,有个独座。 寻常雅座都分居两侧,唯此座“另闢蹊径”,独据正中。 不过想来,此座定然视野极佳——因落在最后,所以往往能將整堂光景都尽收眼底,给人一种“俯瞰天下”的感觉。 独座的蒲团之上,人还空著—— 而雅座的主人就在不远处的环廊上,是一位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一身宽袍大袖,风过时,袍角猎猎翻飞,像一片被吹动的云。他站得极稳,纹丝不动,衣袍却在他身后鼓盪不息,仿佛天下大势一举一动都在其心中。 祝鈺心生警惕,低声向三花说道:“我打赌那老者一定是个『狠角色』。” 三花回过头望向老者,又瞥了眼那单独一列的“雅座”,沉声应道:“能坐这种位置的都不是一般人。” 简单地扫了一圈,三花想起祝鈺也要参加诗会,便低声试探道:“有信心吗?” “不必担心,斗诗夺魁於我而言,不过探囊取物。” 祝鈺的嘴角似笑非笑,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三花眼中浮起一丝怀疑。她知道他有手段——上次锦堂斗百花便是如此。可斗诗终究靠的是天赋与才学,没那么容易夺魁。 值此之际,一名布衣男子正不动声色地望著低声交谈的三花和祝鈺二人。祝鈺不知,他方才那番话已被此人听了个乾净—— 或许,祝鈺將九天四域的文人才俊想得太过简单了。 这时,日月阁阁主从主座上缓缓起身,一袭鸦青色道袍轻薄垂落,衣料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浮动,旋即贴回身侧。其动作轻微,但却尤显得道骨仙风,超然出尘。 而日月阁阁主,即將为满堂眾人出题作对。 他立於堂前,目光平淡地扫过四座宾客,神色不怒自威: “古时有个人出了个绝对,叫三光日月星,当时愣是没人答的上来。” “我们的三苏之一,苏畅、苏小小、苏……” “我们的苏东坡大才子给出的回答是,四诗风雅颂。当然还有其他答案,不知诸位有何新的见解?” 先前尚在喧闹的堂內顿时一静,眾人皆凝神思索起来。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堂下依旧无人作答。 不过祝鈺看得分明,有些人甚至根本没在思索,就譬如那老者,以及那左卓定—— 他们甚至没有回座,仍在环廊上看风景。 祝鈺本想看看九天四域文人的风采,不曾想却无人作答,於是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起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三光日月星,一念归故里。” 满堂眾人皆不知这是何意,都將目光望向了祝鈺,等待著他能给出自己的解释。 “在广府,回乡、回老家可称『返归』,『归』字虽无家的含义,但可引申为根、老家;『故』字则可轻易联想到『故里』、『故乡』;『里』字,返『里』,返乡之意,可直接表达家乡。” “日月星三体映射三光,归故里三字通达一念。” “连起来就可以是,『我日月兼程,不顾风雨,见证日月星轮转,一心想要返回自己的家乡』,这里的『归』字用作动词。” “最后从情感层面来说,『三光日月星』写天体的运转规律,极具客观理性,而『一念归故里』则极具主观感性,完全相对。” “这可能是个绝对。” 第59章 今以美人为题 听完祝鈺的答案,眾人频频点头称道。看到满堂文人的反应后,一旁的三花眼眸瞬间一亮:“原来你真会呀。” 日月阁阁主闻言,立即对其讚赏有佳—— 不过可惜的是,他似乎有什么要事处理,在命人將祝鈺所对记录在册后,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在阁主离开的瞬间,堂內的氛围陡然一松,这时忽有一人走至堂前,接替了原日月阁阁主的位置,开始主持『大局』。 不过奇怪的是,此人胸口竟蹲著一个言糰子。 在三花近乎“热烈”的目光下,祝鈺淡然入座,內心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刚落座不久,侍者便手捧捲轴与白笺,依次递与雅座诸人。顷刻间,满座目光齐齐投向堂前,却见那“雅集主人”缓缓开口: “听闻某种有『智慧』邪祟之间,亦用文字传意。只是不同於九天四域的文字,它们的字,更像是一幅画。” “其中最津津乐道的,便是那有『智慧』邪祟文字中的『情』字。传闻其呈螺旋状,外有光晕,千百年来,却无一人能画出,甚至连接近都做不到。我们已呈递相关文牘卷宗,供诸位查阅。” “所以当下题目便是,在有『智慧』邪祟的文字之中——” “这『情』字何解?” 当听到这种无厘头的问题时,许多人纷纷摇头。三花和祝鈺也在冥思苦想,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线索。 不像先前那题还有祝鈺救场,此时莫说给出相近的答案,竟连一个能动笔的都没有。 不过此种情况也属常情,毕竟千万年来都无人解出。 至於三花和祝鈺—— 这情字何解,二人怎落笔都不对。 因为压根不知道怎么写,便一齐交了白卷。 当得知无人作答、本节便草草收场时,那“雅集主人”非但没有遗憾,反而隱隱透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甚至微微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开口:“今日雅集,按既定章程,即刻斗诗!!” 此话一出! 整个日月阁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满堂喧闹声渐起! 那些站著打盹的眾人也不困了,突然眼冒绿光,直勾勾地盯著那“雅集主人”看,似乎斗诗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一节。 此时那环廊之上的左卓定也已瀟洒进堂,其步履看似閒適,周身却凝著一股沉敛锋芒,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砂光与一眾隨行之人,亦不知何时已悄然围拢上来,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堂內眾人。 另一边,搁环廊角落望风的老者也已走进堂內。他宽大的衣袍竟无风自动,隨即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岿然落座! 而其胸口赫然蹲著一个至臻言糰子! 疑似会长胸章標识! 祝鈺被堂內的动静嚇了一跳,旋即便看见那—— “雅集主人”倏然间露出邪魅的笑容,在四座注视下开口:“眾所周知,斗诗须有题目……” “那么诸位高见,今日当以什么为题?” 四座宾客闻言,顿时爭相出言,七嘴八舌地报出各自心中擬好的诗题,一时提议之声此起彼伏。 “雅集主人”心中似乎早有定议,还不待满堂宾客议出个名堂,已然再度开口: “若是寻常诗会,那便以花月为题,让偷文贼剽窃剽窃古人的诗词得了,抄现成的还有什么意思?” “要证明诸位天赋,依我之见,今以美人为题!!” “同时我们不仅仅指定诗题,还增加难度直接具体到人。诸位认为,应取当世哪位美人为题?” 此话一出,满堂宾客顿时炸开了锅,疯狂地开始高呼: “红莲仙子!红莲仙子!” “白梦言!白梦言!!!!” …… “雅集主人”似乎早料到会有这般场景,索性一边踱著步,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且说这时有一美人名白梦言,姿容绝世,才情卓绝,引得无数文人雅士倾心相慕。” “今日斗诗,便以美人白梦言为题——” “诸位可各赋诗词,抒怀咏嘆,长短句亦可,如何?” 说罢,“雅集主人”不慌不忙將手中的画一抖,一幅侠女图便呈现在眾人眼前。 只见—— 画中之人高束马尾,以银蓝宝簪綰起如瀑青丝,英气勃发,眉眼清艷。一身月白交领劲装,赤金绣就双凤衔瑞纹样,凤羽翩躚,流光暗转。领口缀金珠,腰束嵌宝蹀躞带,黑皮护腕雕以银纹为饰,颯爽与华贵融於一身。 可以说,画中女子,既有江湖侠女的利落锋芒,又有世家贵女的雍容气度。 真可谓刚柔並济,风华绝代! 当侠女图完全展露在眾人眼前时,满堂譁然—— “啊啊啊啊太颯了太颯了!!” “惊为天人啊!” “啊啊啊啊太美了太美了……” 此时作者噢不祝鈺的眼里已经燃起了火苗!! 不能输!斗诗坚决不能输! 祝鈺的头只感觉昏昏沉沉的,像是突然间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值此之际,一群胸佩乳白玉晶的人行至堂前,开始向四座宾客纷发同款玉晶佩饰。 这行人,与“言值禁卫军”同出一脉,皆是白梦言的死忠拥躉自发组建的组织——叫做“盐控局”。 那枚乳白玉晶,便是他们的身份信物,名唤“小盐粒”。 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一组织名唤“呦呦盟”,不过今日因奉命猎杀其它才子,所以未能到场。 倏然间,左卓定从雅座之上起身,波澜不惊地走至堂前,对著“盐控局”那帮人泰然伸出手: “呃……” “也给我一份吧。” 与此同时,“雅集主人”已经开始利用人数优势,为接下来的环节造势: “『言值禁卫军』和『盐控局』的成员们,请佩戴好你们的『言糰子』和『小盐粒』。” 说罢,“祝彧”也兴高采烈地把小盐粒佩戴在了自己的胸口。 三花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隨后又在震惊的目光中,亲眼看著一旁的“祝鈺”戴上了那白色玉晶。 更诡异的是!如今整个日月阁的氛围都不对劲! 方才还纷乱嘈杂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尽数敛去,只余下满室沉寂,静得能听见衣袂轻拂的细微声响。 不过四下虽静,却静得压抑,只闻得空气中隱隱浮动著几分紧绷气息,似有暗流在堂下无声翻涌。 而此刻,几乎人人胸前都佩著那“言糰子”和乳白“小盐粒”,目光或明或暗地交错碰撞,面上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早已燃起爭锋之意。 斗诗大战——————————— 一触即发! 第60章 斗诗(上) “雅集主人”於沉寂之中,面无表情地开口:“谁第一个来?” “我来!!!” 一个名叫夏投澜的白衣男子当即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到正堂中央,旁若无人地开始酝酿情绪。 满堂注目之下,白衣男子缓缓抬起双手,双臂微曲,神情肃然恭谨,眉眼间满是虔诚之態。他闭上双眼,眉心微蹙,像是要把那抹影子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描摹出来。 紧接著,夏投澜双手交叠贴在胸口,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捧著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眼帘低垂,睫毛轻轻颤著,呼吸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心中那尊“谐神”——不,美神。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著什么,却听不清。 忽然,他缓缓仰起头,目光清凌凌的,直直望向虚空某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真的幻想出来並看见她了! 夏投澜眼角渐渐泛红,一滴泪顺著脸颊滑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痴痴地望著。 堂下眾人已经不耐烦:你特么在干嘛呢?! 求你了,能不能快点! 少顷,白衣男子缓缓抬起手臂,对著虚空伸去,指尖微张,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夏投澜眸中光华流转,嘴唇微启,一声清音缓缓吐出: “鼻腻琼脂秀岭——” “唇点硃砂新樱。” “肤凝羊脂/牛奶温玉——” “頜琢九霄檐铃。” 註解:美人下巴的线条精致而优美,如同精心雕琢出来的高悬於九霄之上的檐铃般,清冷而动人。 当白衣男子赋诗完毕,堂下眾人都不禁嘖嘖称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称讚其情绪酝酿的不错,“表演”的很好,神情很丰富。 不管怎样,总算是把氛围托住了——这种虔诚程度才够的上“言值禁卫军”成员选拔的门槛嘛。 可惜的是,这年头,谁写美人还用正面描写? 实在落了俗套! 丟人现眼,赶紧下去! 正当堂下眾人还在彼此推辞——都想拖到最后压轴出场时,左卓定已在喧嚷间起身: “真是下头!” …… “还是由我来吧!” 在场很多人都知晓他的名號,於是潜意识里都放轻了呼吸,看他能给大家带来怎样震撼人心的诗作。 谁料,下一瞬! 左卓定在眾人注视的目光下—— 竟直接踩在面前的矮几上,稳稳站了上去! 左卓定闔上双眸,缓缓仰头,双臂向身体两侧自然伸展开来,如同拥揽整片天地,身躯微向后倾,形成一道极微妙的弧度。下一刻其周身气息翻涌,散发出极其摄人心魄的气势,仿若已全然化入某个角色,而他开口便是: “碧落—————————” 霎时,满堂氛围皆隨之一凝—— “吻孤残妆。” …… “不惧洪荒。” 此句一出,满座宾客,尽皆骇然! 碧落吻孤残妆?! 此子写美人,竟代入美人自己的角度来写?!! 斯乃大敌!此子大才!! 左卓定续而开口,声线愈见高昂: “洪荒得赋凝眸!” “泪影翩裳!!!” …… “鸳唳空庭!” …… …… …… “烛龙失睛!!!” 左卓定开始抑制不住地簌簌震颤,似是心神俱醉,难抑满腔激盪——最终忍不住纵声慨嘆: “孤大赦天地!” “俘万物归心!!!” …… 全篇如下: 碧落吻孤残妆, 不惧洪荒。 洪荒得赋凝眸, 泪影翩裳。 鸳唳空庭,烛龙失睛。 孤大赦天地! 俘万物归心!!! 註解:题曰《女帝白梦言》(作者原创) 前两句:我只剩下残妆但是九天碧落为了吻我连洪荒大地也不惧怕。洪荒大地只是得到了我赐予的凝眸注视,泪影瞬间就在衣裳翩翩舞动了。作者感言:最初的创作灵感只有四个字:天地吻我!意境之霸气残暴还是得靠男粉来写。 句成! 四座譁然,满堂皆惊!! 左卓定在满堂震撼中缓缓平復下心绪,隨即淡淡开口:“题目就叫做《女帝白梦言》吧。” 女帝白梦言么…… 三花亦惊愕不已,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祝鈺,而祝鈺尚沉浸在上一篇《女帝白梦言》霸气残暴的意境之中无法自拔。他实在想不到,世间竟有人可以创作出如此惊艷的作品。 同祝鈺一样,满堂衣冠皆心神俱震:诗会才行至第二篇,就已出现这般动人心魄的句作,不知后续还有无比较的必要。 难道说斗诗要提前结束? 然而还不待眾人缓过神,祝鈺即刻作出回应。 少年於一片静默中起身,信步行至雅集中央,眉眼间儘是篤定,当即不甘示弱道: “情酥,訫凝,生疑,繁花落尽。” …… …… “童谣,秋硕,芳忆——” “空谷传音。” 须臾间,祝鈺娓娓道来的声线,忽於无声中缓缓拔高,语势也隨之渐昂。 …… “顏落九天!” …… “变牛郎之誓言!” …… …… “貌俘苍茫!” …… …… “惊曇花之永现!” …… …… “冀游寰宇,取六合之劫火,献太初之命莲!” …… 全篇如下: 情酥,心凝,生疑,繁花落尽; 童谣,秋硕,芳忆,空谷传音。 顏落九天,变牛郎之誓言; 貌俘苍茫,惊曇花之永现! 冀游寰宇,取六合之劫火,献太初之命莲! 註解:题目《为你》(原创) 繁花看到你觉得此生无憾直接归零,空谷看到你凭空传来声音发出邀请。中间省略。我希望游遍寰宇,为你盗取六合劫火,再给你献上太初命莲。作者感言:写完女帝视角再写这个感觉发挥不了了,最后这句意象基本都是瞎组的但是感觉非常带劲,本意是希望能从不同角度来写。 变牛郎之誓言么…… 这也…… 太夸张了吧…… 一粉顶十黑啊!!! 不曾想,“盐控局”和“言值禁卫军”的成员们尽皆拊掌而嘆——看他们的意思,好像是: 合理,这很合理。 与此同时,雅集最后方,那疑似三会总会长的老头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见到了知己: 只有这样的热情与疯狂,才配与我们一较高下啊。 否则,你就算诗作得再好,背后对白梦言的狂热同我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那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作比较呢? 祝鈺的长短句博得了满堂认可,然而他却无半分欣喜,甚至面色一度阴沉—— 只因他知道,自己最终呈现的这篇《为你》,距离左卓定那篇《女帝白梦言》,差得实在有些远。 正当雅集眾人方在回味之时,一位卓尔不群、器宇不凡的清平城本地公子走至堂前。 因其是世家三公子,人们唤其“三少”。 然而,与先前“画风”不同的是,三少声音极轻,几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满堂眾人只隱约听见,他在低声念叨著什么“冬儿我爱你”和“復活吧我的爱人”之类的话。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朝著那位公子行了个礼,出言打断了三少: “我们敬仰三少……但这里毕竟是大雅之堂,世间再如何顛倒也不是童话没有什么復活不復活的,已死之人即使是神明也无法挽救,除非提前留有手段……否则…还望珍重啊!” 与此同时,又有一人站出来劝解:“是阿,若是已死之人能够復活,那生的意义还有那么重要吗?孤注一掷的为爱付出岂不也成了悖论笑话……三少,还是当以珍惜眼前人为重啊!” 一旁的祝鈺听著摇摇头,似是看出了什么,不过也没出声,而是又回味起左卓定的那篇《女帝白梦言》。 当然,以上不过只是诗会的小插曲。 很快,三花和祝鈺原来身后的那名布衣男子,优雅从容地行至雅集中央最显眼处。 暂时性永久性停更 因为几乎没有人看,並且所有签约的机会全部失败,作者必须寻求他解。其实很早就构思完框架了,三花祝鈺的故事明明会是最好的故事,还有上千个词牌名串联,但是架不住目前没有一线生机。 当然天无绝人之路,作者相信会有机会的,就算彻底宣告败局也一定会把三花祝鈺的故事继续写下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