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影帝不务正业》 第1章 :2001 2026年4月6日,下午三点,长沙黎托乡安置房16楼,李军瘫在沙发上刷抖音。 屏幕上在放《盘点2005年最让人尷尬的五位配角死法》,排第三的是他演的一个土匪,被主角一刀捅了,临死前还要念两句不通顺的台词,表情狰狞得像便秘。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 “这演技,笑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导演是不是欠他钱?” “建议查查,不像演的,像真的想死。” 李军一边看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喝可乐。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一口可乐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瞪著眼,拍著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手机滑到地上,屏幕还亮著,评论区又刷新了一条: “笑死了,这大哥现在在干嘛?” 李军在干嘛?李军在嗝屁。 一个汽嗝,然后他瞬间倒下了! 享年四十三岁,八十八线短剧演员,长沙黎托街道知名收租佬,未婚,有房有车有存款。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有钱太晚,瀟洒太短。 四十一岁才开始跟著小区搞抖音的凑热闹跑龙套,跑了两年,刚摸著点门道,人没了。 早知道当年就该多接几个土匪角色,这是李军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李军!”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著一层水。 “李军!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重。 李军想骂人,谁这么缺德,脸都打? “李军!!!” 声音突然炸开,像有人把水捅破了,李军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杵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十公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男的,四十来岁。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毛了边,鼻樑上架著老花镜,镜片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粉笔灰。 李军认识这张脸,张建国。黎托乡中学高二年级班主任,教语文。 2001年的张建国。 因为2001年的张建国剪了短髮,2002年的张建国调去了市里,2005年的张建国发福了,2026年的张建国..... 等等,李军僵住了。 他低下头,一张试卷,摊在课桌上。 抬头写著:黎托乡中学2001学年上学期第一次月考语文试卷。 作文题目:论坚持。 李军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戳在作文格里,墨水洇开一小团黑印。 他抬起头,左边,一个剃平头的男生正埋头奋笔疾书,鼻尖快贴到卷子上。 右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咬著笔桿,皱著眉盯著试捲髮呆。 前面,黑板。 黑板上面,一行褪色的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黑板左边,一张课表。 星期四第一节,语文。 李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光滑,没有青筋暴起,没有那些年疏於运动而发福的身体。 他抬起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指腹乾净,没有老茧,没有烟渍。 李军慢慢抬起头,看著张建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张建国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看我干什么?我问你话呢!考试睡著,你是第一个!” 李军只是看著张建国笑,看著那张四十岁的脸,看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看著袖口那磨得毛边的线头。 “你笑什么?” “张老师,您这件衣服该换了。” 张建国顿时严肃的说,“你给我出去!” ........ 李军站在教室门口,靠著墙,晒太阳。 四月的阳光,不冷不热,正好。 操场上有体育课,一群男生在踢球,嗷嗷叫著跑来跑去。 跑道是煤渣铺的,跑起来一脚灰。 篮球场是水泥地,篮筐歪了一个,也没人修。 教学楼是三层小楼,红砖外墙,木窗框,窗玻璃有几块裂了,用透明胶布贴著。 远处是农田,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金黄。 再远一点,是瀏阳河,河堤上种著杨树,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谁家烧柴火的烟味。 李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纸。 月考成绩单。 姓名:李军。班级:高二(三)班。 语文:98。数学:82。英语:71。物理:54。化学:48。生物:61。 总分:414。班级排名:32。年级排名:187。 李军盯著那张成绩单看了半天,又折起来,塞回裤兜。 他站起来,靠著墙,继续晒太阳。 十七岁的身体真他妈好,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上五楼不带喘的。 膝盖没有风湿,肩膀没有老伤,眼睛也不花。 李军闭上眼,让太阳晒在脸上。 他想起来一件事。 2001年,他家住在黎托乡,父亲李建辉是村委会计,母亲陈慧在村小当代课老师,姐姐李好在师范读书,每个月回来一次。 2001年,他家刚盖那栋三层小楼,院子里有棵枣树。 2001年,长沙高铁南站还没有影子,黎托乡还是长沙乡下,他家前面那块地还是菜地,明年才会盖厂房,高桥的商户会来签长租。 2001年,他十七岁,高二,成绩烂得一塌糊涂,每天就知道打电游、看小说、跟同学吹牛。 “李军!” 有人喊他,李军睁开眼。 一个女生站在走廊那头,朝他走过来。 扎著马尾,穿著校服,校服洗得乾乾净净。 女生走近了,李军看清她的脸。 圆脸,大眼睛,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李军愣了愣,李好,他姐姐。 2001年的李好,二十岁,湖师大二年级,每个月回来一次,给他带好吃的,给他补课,给他骂得狗血淋头。 二十岁的李好,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没心没肺。 李军记得,2026年的李好,快五十岁了,在长沙一家小学当副校长,头髮白了一半,天天喊著要退休。 李军记得,他跑龙套那两年,李好每次看他演的戏,都要打电话骂他:“你演的什么玩意儿?我看了都替你尷尬!你能不能別丟人了!” 李军记得很多事,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就那么看著李好,看著看著笑了。 李好被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傻了?” “姐。” “嗯?” “你以后会当副校长。” 李好笑著踢了他一下,满脑子问號。 “真的,我梦见的。” 李好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李军把她的手拨开:“没有。” 李好狐疑地看著他:“考试考砸了?被张老师骂了?你刚才在外面站著,是不是罚站?” “……嗯。” 李好嘆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事,下次考好点就行。我走了,在家等你。” 下课铃响了,李军慢悠悠走回教室。 路过张建国身边的时候,张建国瞪了他一眼。 李军冲他笑了笑。 “……进去!” 李军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军掏出语文课本,翻开。 第一课:《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李军看著这几行字,想起刚才张建国说的作文题:论坚持。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计划:1.写《诛仙》。2.考北电。3.財富自由。4.当影帝。5.收租。” 写完,他看著这七行字,又补了一行: “不急,慢慢来。”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油菜花正黄,十七岁的身体里装著一个四十三岁的灵魂。 李军忽然觉得,这个嗝,打得挺值。 第2章 :姐姐是个打字员 李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黎托乡的晚上和城里不一样,没有路灯,没有车流,只有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和偶尔几声狗叫。 他家那栋三层小楼在村子东头,去年刚盖的,红砖外墙,水泥抹平,还没来得及贴瓷砖。 院子挺大,停著父亲的钱江摩托,还有母亲那辆女式自行车。墙角堆著蜂窝煤,旁边是冬天剩的乾柴火。 枣树在院子中央,刚冒出新芽,李军在院门口站了两秒。 这棵树他太熟了,小时候爬上去摘枣,摔下来过一次,膝盖上留了道疤。 后来拆迁搬进楼房,这棵树没了,他念叨了好几年。 李军笑了笑,推开院门。 堂屋的门开著,灯光泄出来,照在水泥地上。 一股饭菜香飘出来,是辣椒炒肉的味道,还有红烧肉。 李军走进去,然后他就知道什么叫“气氛不对”了。 堂屋正中央,四方桌,四把椅子,坐著三个人。 父亲李建辉坐在上首,面前摆著茶杯,茶叶都没泡开,显然一口没喝。 他今年四十五,头髮还黑著,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瞪人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他正在瞪李军,母亲陈慧坐在旁边,端著碗,筷子悬在半空,看看李军,又看看丈夫。 她今年四十三,瘦高个,皮肤白净,头髮挽在脑后,穿著件碎花衬衫。 姐姐李好坐在对面,低著头扒饭,扒得飞快,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李军懂了,他姐告状了。 “爸。”李军无奈的笑著叫了一声。 李建辉没吭声。 “妈。” 陈慧微笑著点点头:“回来了?吃饭。” 李军走到桌边,坐下。 他的位置在姐姐旁边,正对著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拿起筷子,刚要去夹肉。 “啪。” 李建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李军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下午,在干什么?”李建辉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李军看了李好一眼,李好把头埋得更低了。 “睡著了。”李军老实交代。 “睡著了?” “嗯。” “课堂上?” “嗯。” 李建辉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你还有脸嗯?” 陈慧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什么吃!”李建辉声音提了起来,“高二了,明年就高三就高考!他倒好,上课睡觉!你看看他的成绩单.......” 他一把抓起李军放在桌面的成绩单,“语文98,数学82,英语71,物理54,化学48,生物61!总分414,年级187!” 李军听著这串数字,心里想的是:还行啊? 李建辉继续抖成绩单:“你看看人家刘建军家的儿子,人家考多少?580!年级前二十!你再看看你......” “爸。”李军笑著打断他。 李建辉一愣,李军指著成绩单上的物理和化学:“这两门,下次能及格。” 李好终於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眼神惊讶了。 李建辉被噎了一下,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你给我.....” “老李。”陈慧笑著拉住他,“吃饭。” 李建辉站著,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 李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他妈做的,就是这个味。 李建辉看著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下了。 “吃完饭跟你说。”他咬牙切齿。 ........... 吃完饭,李军帮著收了碗筷,然后往楼上走。 他家这栋楼,一楼是堂屋、厨房、杂物间,二楼是爸妈住,三楼是他和姐姐的房间。 本来是他一个人住三楼,姐姐周末回来才住,平时姐姐睡二楼客房。 去年买了电脑,放在他房间,说是给两姐弟学习用。 其实就是给他用的,姐姐在学校有机房。 李军推开房门,开灯。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台电脑。 电脑是大块头,纯平显示器,机箱臥式放在桌上,白色的外壳已经有点发黄。 李军在书桌前坐下,按下开机键。 机箱嗡嗡响起来,显示器亮了,windows 98的开机画面慢慢浮现。 他等著电脑启动,眼睛扫过桌面。 书桌左上角堆著课本和试卷,右上角是几本小说,金庸的《射鵰英雄传》,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还有一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痞子蔡写的,前两年刚火起来。 李军拿起那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翻了翻。 扉页上有一行字:2000年10月购於长沙定王台。 这时候网络小说刚起步,痞子蔡火得一塌糊涂,他也跟风买了一本。 看完觉得,这东西,他也能写。 后来他確实写了,在某点为爱发电,写了上百万字,赚了不到两万块钱。 李军把书放下,看著电脑屏幕。 桌面出来了,蓝天白云,绿草地。 他打开word 97,光標在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 写什么? 《诛仙》。 上辈子看了不下五遍,有些段落能背出来。 这辈子刚重生,今天他发现记忆比上辈子好使多了,那些原本模糊的细节,现在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 李军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第一章青云” “青云山脉巍峨高耸,虎踞中原,山阴处有大河『洪川』,山阳乃重镇『河阳城』,扼天下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他越打越快,张小凡、林惊羽、草庙村、普智、天音寺、青云门…… 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响著,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李军完全沉浸进去了,那些看了五遍的情节,那些烂熟於心的对话,那些当初让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段落,此刻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不知道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走到了他身后。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李军手一抖,差点把键盘掀了。 他猛地回头,李好站在他身后,披著外套,头髮散著,一脸好奇地看著屏幕。 “我……”李军张了张嘴。 李好凑近了一点,盯著屏幕念:“张小凡接过乾粮,低声道谢。普智微微一笑,道:『你我相遇便是有缘,不必多礼。』……” 她念了几句,眼睛亮了:“这什么小说?挺好看的。” 李军没说话,李好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你写的?” 李军微笑著点了一下头。 “你?”李好指著他的鼻子,表情像见了鬼,“你写小说?” “嗯。” “你?”她又问了一遍,“李军?我弟?那个语文考98分的李军?” 李军想说你礼貌吗,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吗! 李好弯腰凑到屏幕前,一页一页往上翻。她看得很认真,眉头皱著,嘴唇微微动著,默默念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姐姐身上。 “姐。”他开口。 “嗯?”李好还在看屏幕。 “好看吗?” 李好没回答,继续往上翻。翻到开头,又往下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她看著李军,表情有点复杂:“这真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今天?” “今天下午罚站的时候构思的,晚上回来写。” 李好震惊的眼睛瞪圆了:“罚站的时候构思小说?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骂人。 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看了看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再抬头看李军的时候,眼神变了。 李好白了他一眼,“好看是好看,但是,你成绩本来就烂,再写这个,爸非打死你不可。” “所以……” “所以什么?” 李军看著她认真地说:“姐,你帮我。” 李好一愣:“帮你什么?” “帮我打字。” “???” 李军指了指屏幕:“这小说,我要写很长。很长很长。靠我一个人打字,太慢。你帮我打,稿费咱俩五五分。” 李好沉默了,她看著李军,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五五分?”她重复了一遍。 “对。” “稿费?” “对。” “你写的小说,能有钱?” “姐,你信不信,这本小说,以后能拍电影、拍电视剧、做游戏、卖版权,赚的钱够你在长沙买十套房?” 李好没说话,她抬手摸了摸李军的额头。 李军把她的手拨开,“没发烧。” 李好还是看著他,表情从“我弟疯了”慢慢变成“我弟好像有点认真”。 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看了几行,又看几行。 然后她拉了把椅子,在李军旁边坐下。 “念给我听。” 李军被她一下子弄的一愣:“什么?” “你打字太慢,念给我听,我帮你打。”李好指了指键盘,“我打字比你快。” 李军看著她,月光照进来,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像小时候带他去河边抓鱼那样;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总是一副“我是姐姐我得罩著你”的样子。 “愣著干什么?”李好催他,“念啊。” 李军深吸一口气。 “第一章,青云……” 第3章 :出版社上门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底,长沙的夏天热得能要人命。 黎托乡的田里,早稻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望不到边,风吹过去,跟波浪似的翻来滚去。知了叫得震天响,从早到晚不带歇气的,吵得人脑仁疼。 李军放学回家,书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扔,先去井边打水洗脸。 压水井嘎吱嘎吱响,清凉的井水哗啦啦流出来,他撩起t恤下摆往脸上招呼,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肚皮。 水珠子顺著脖子往下淌,t恤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李军!李军!” 李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快来!快快快!来人了!” 李军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往屋里晃。 堂屋里站著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脑门上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旁边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碎花连衣裙,膝盖上抱著个黑色公文包,正东张西望打量屋里的摆设。 李好站在两人旁边,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反正跟煮熟的虾似的。 “这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林建华主编!”李好介绍,声音都劈叉了,“这是他的助理小周!林主编,这是我弟,李军。” 林建华站起来,笑著伸出手:“你好,李军同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李军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林主编好。” 林建华愣了一下,这孩子眼神太稳了。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是压根儿没把这场面当回事儿的那种稳。 他上下打量李军:一米八左右的个子,瘦,皮肤晒成小麦色,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往那儿一站,还真有点儿那个……那个什么黎明的意思。 “坐,坐,”林建华招呼著,“咱们坐下聊。” 李军在长条凳上坐下,毛巾还搭在肩上没摘。 他往院子里瞄了一眼,院门开著,他爸那辆摩托还没影儿。 “我爸还没回来,”他说,“我妈在学校,得等会儿。” “没事没事,”林建华笑著摆手,“我们先聊聊也一样。李好同学跟我们联繫1个月了,一直说要等你放假。今天我们正好在长沙出差,就冒昧上门拜访了。” 他说著,小周从包里掏出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 “这是我们社最近出的几本畅销书,你看看。当然,”林建华顿了顿,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跟你那本《诛仙》比,都差点意思。” 李军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 “林主编客气了。” 林建华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李军同学,你今年多大?” “十七。下个月满十八。” “十七……”林建华摇摇头,感慨万千,“你这《诛仙》在天涯连载了两个月,点击量全网第一。榕树下那边转载,评论区都炸了,追更的人天天在底下嗷嗷叫。我们社里开会討论,都觉得这是个现象级的作品。我本来以为作者至少得是个三四十岁的文学爱好者,或者是个混论坛多年的老写手……” 他顿住没说下去,李军替他接上:“没想到是个高中生?” 林建华哈哈笑起来:“是没想到。真没想到。” ....... 李建辉骑著摩托进来,后座上驮著一袋米,米袋子歪在一边,眼看就要往下掉。 他把车支好,扛著米往屋里走,一抬头,看见堂屋里坐著俩陌生人,愣了一下。 “爸,”李好迎上去,声音又尖了几分,“这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来找李军的!” 李建辉把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他今天穿著一件老头衫,大裤衩,拖鞋,刚从村委会回来,一身汗。 他毕竟是村委会计,见过些场面,没露怯,只是笑著点点头:“坐,坐,我去洗把脸。” 等他洗完脸出来,陈慧也回来了。 她骑著那辆女式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从学校带回来的作业本,摞得老高,都快溢出来了。 她知道来客人了,一家四口,加上两位客人,把堂屋坐得满满当当。 林建华又把来意说了一遍,李建辉听完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桌上那几本书上。 “你的意思是,”他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我家李军写的小说,你们想出书?” “对。”林建华温和的笑著点头。 “就是那个……《诛仙》?” “对。李先生看过?” 李建辉没回答,他只知道儿子每天晚上在楼上鼓捣到十二点,有时候凌晨一两点还亮著灯。 他以为是在学习,毕竟上次月考,李军成绩確实进步了,从一百八十七名升到一百五十三名。 他以为是儿子开窍了,知道用功了。 结果是在写小说?李建辉又看了儿子一眼。 李军正低著头,抠手指甲。 “那个……”李建辉斟酌著措辞,声音乾巴巴的,“这个小说,写什么的?” “仙侠。”林建华笑著介绍,“就是神仙妖怪那种。” “老李,”陈慧在旁边小声说,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人家大老远来的,先听人家把话说完。” 李建辉笑眯眯的摆摆手:“说,说。” 林建华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谈。 “我们社里对《诛仙》的评价非常高。我们认为,这部作品有潜力成为现象级的畅销书。今天来,是想跟作者谈一下出版合作的事宜。”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李军。 “这是我们初步擬的合同条款。首印5万册,定价二十元,版税百分之五,签约费一万元。版税就是按照销售额给你的提成,百分之五的意思是:每卖出一本定价二十元的书,你能拿到一块钱。” “我知道版税是什么。”李军指尖敲了敲打断了他。 林建华又愣了一下,这孩子,连版税都懂? 李军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 “林主编,”他声音不紧不慢的,“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给其他新人作者的条件,也是这个?” 林建华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这个条件已经是我们能给新人的最高了。你是第一次出书,没有市场验证,我们承担的风险很大。一万块的签约费,在业內已经是很高的了。很多新人作者,別说签约费了,能出版就不错。”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纸,那是他列印出来的天涯论坛的帖子。 “林主编,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林建华,“这是这两个月的数据。天涯点击量两百三十万,评论八千多条。榕树下转载,收藏四万二。有几个帖子是读者自发建的,討论后续剧情,盖了五百多层楼。” 林建华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哗啦啦响。 “我知道这些数据,我们也是看了这个才来的。” 李军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封信。 “这是这两个月收到的读者来信,寄到我们学校传达室的。有湖南本地的,有广东的,有bj的,还有一封从东北寄来的。他们都问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出,他们想买。” 林建华接过信,一封封看过去。 信封上都贴著邮票,盖著邮戳,有的是普通信封,有的是那种带花纹的信纸折成的信封,还有几个信封上画著卡通图案,一看就是小姑娘寄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在信封背面写著“急!求回復!” “林主编,我知道你们承担风险。但我也知道,”李军看著他眼睛很亮,“我这本书不缺买家。” 堂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知了的叫声。 李建辉端著茶杯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陈慧看看儿子,又看看编辑,眼神复杂得很,一会儿担心,一会儿骄傲,一会儿又担心。 李好咬著嘴唇,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带著欣赏。 “李军同学,”他摇了摇头,“你让我很意外。”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给畅销书作家的合同。版税百分之八,签约费两万。但有个条件,版权要归我们。” 李军看了一眼,摇摇头。 “版权我要自己留著。还有影视改编权、游戏改编权,都要在我手上。” 林建华愣了好一会儿,“这些你也懂?” 李军没回答,只是看著他。 林建华和助理对视一眼,小周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军同学,”林建华放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影视改编权这些,你现在考虑太早了。你这还没出书呢,那些都是以后的事。咱们先把书出了,以后有机会再谈那些,行不行?” “林主编,我这本书,以后一定会拍电影,拍电视剧,做游戏。这些权利,我现在就要说清楚。” 林建华沉默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翻江倒海。 十七岁,高中还没毕业,写出一部火爆全网的小说不说,谈判起来比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作者还难缠。 那些老作者至少还客气客气,这小子是刀刀见血,寸步不让。 “这些权利……”林建华斟酌著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我们可以不要求小说版权,《诛仙》后面几本你得给我们发售优先权。” “优先权可以,但不能捆绑。以后有公司来找我,同等条件你们优先谈。” 林建华想了想,最后一咬牙:“行。” “还有,版税我要百分之十。” “不行!”林建华脱口而出,声音都高了八度,“这太高了!我们给余华都没这么高!” “林主编,”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余华老师那本《活著》,一年能卖多少册?” 林建华不说话了,《活著》是好书,那肯定,销量確实不算顶尖。 余华的名字够响,真正走量的,还是那些畅销书。 而《诛仙》,从网上的热度来看…… “百分之八点五。”林建华说,声音低下来。 “百分之十。”李军不退让。 “百分之九,不能再高了。”林建华咬著牙。 李军想了想,点点头:“成交。签字费要三万。” “三万?” 李军轻轻的点了点头,林建华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后伸出手。 “李军同学,”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你是第一个把我谈得没脾气的作者。行,三万签字费,百分之九版税,所有衍生权利归你。” 李军终於露出来灿烂的笑容,隨后握住他的手:“成交。” 林建华握著那只年轻的手,感慨万千。 李建辉在旁边端著茶杯,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儿子跟那个主编你来我往,看著儿子把那些数据、那些信、那些列印的网页一件件拿出来,看著儿子一步步把条件谈到他听不懂的地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儿子? 陈慧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李,你看……” 李建辉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声音有点干,“那个,既然谈好了,我去杀只鸡,晚上在家吃饭。” 林建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还得赶回去......” “那不行,”李建辉难得地坚持,“大老远来的,不吃饭就走,传出去我李建辉成什么人了?传出去说黎托乡的人不懂事,客人上门连顿饭都不留?”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李军正和林建华说著什么,脸上带著笑,那笑容自信又从容,像换了个人。 第4章 :发售、小火 李军的暑假和別人的不太一样。 別人的暑假:游泳、打游戏、看湖南台《还珠格格》重播、写暑假作业..... 李军的暑假:码字、码字、码字、码字、挨骂;不是骂他贪玩,是骂他睡太晚。 上午复习功课,这是陈慧规定的,雷打不动。 每天早晨八点,陈慧准时上楼敲门,咚咚咚三下,声音不轻不重:“起了没?” 李军在屋里应一声,她还要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了,才转身下楼。 要是没动静,她就再重了点敲三下,“李军?起了!” 李军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爬起来,迷迷瞪瞪去井边打水洗脸。 凉水往脸上一泼,整个人激灵一下,才算醒过来。 八点半,他准时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著课本和习题集,旁边放著一杯凉白开,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著“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是他爸前年得的奖。 陈慧每隔一会儿就上楼转一圈,美其名曰“送水”,其实就是检查。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儿子真的在看书,就悄悄退回去。 要是看见儿子趴著,她就咳一声,等儿子坐直了,再走。 “你高三了知道吧?”陈慧每天早上都要说一遍,一边说一边把早饭摆上桌,“明年就高考,你现在不抓紧,以后哭都来不及。” 李军啃著包子,眼睛还眯著,嘴里含混地应一声:“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好学。” “嗯。” 李军確实在学,重生一回,脑子好使多了。 那些上辈子看著跟天书似的物理化学,现在居然能看懂了,公式往那一摆,他竟然能推导出来了。 但问题是他困啊!每天晚上写到凌晨一两点,早上七点爬起来,不困才怪。 ......... 下午和晚上,是码字时间。 两姐弟轮流上阵,把那台大块头电脑用得冒烟。 李军打字慢,但脑子里有货,念得飞快。 李好打字快,有时候跟不上李军的速度,急得直拍桌子。 “你慢点!慢点!”李好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敲,“我手跟不上!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啊?” “你快点,”李军根本不看她,眼睛盯著窗外,嘴里还在往外蹦词儿,“我这正想著后面的情节呢,一会儿忘了。” “忘了活该!”李好气得直瞪眼,“你当我是打字机啊?” “你不是打字员吗?” “我是你姐!” 李好说完,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朝他扔过去。 李军捡起来,拍拍灰递迴去,笑嘻嘻的:“姐,接著打。” 李好接过笔记本,瞪他一眼,继续敲键盘。 吵归吵,活儿没落下。 《诛仙》的后三本,就在这种吵吵闹闹里,一点一点敲了出来。 有时候李好回学校办点事,李军就自己打字。 他打字慢,打一会儿歇一会儿,喝口水,看看窗外,再接著打。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他也不嫌烦,反而觉得挺热闹。 两人的作息彻底顛倒了,白天正常,晚上熬夜,凌晨两三点睡觉是常態。 有时候写著写著,李军趴在桌上睡著了,脸压在胳膊上,嘴都压变形了。 ........ 7月20號。 《诛仙1》《诛仙2》《诛仙3》前三部,全国同步发售。 单本定价20,三本套装50。 长江文艺出版社一口气印了30万本,每本10万。 林建华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小李!印出来了!我刚从印刷厂回来,热气腾腾的!”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又高又尖,跟平时稳重的主编判若两人,“30万本!堆了整整三个仓库!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壮观!” 李军“嗯”了一声。 林建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30万啊!你知道现在很多畅销书首印也就两三万吗?我们这是赌了一把!” “嗯,赌得对。” 林建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就不担心卖不动?” “不担心。” “为什么?” 李军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枣子快熟了,一颗颗掛在枝头,青里透著红。 “因为我觉得自己写得好啊!。”其实李军內心想吐槽,前世经过市场验证的东西,即使提前出世,估计也不会扑街太厉害。 林建华笑了,笑得很无奈,又带著点欣赏:“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出版社的推广做得挺足,天涯论坛置顶帖,红彤彤的標题飘在最上面。 榕树下首页推荐,点进去就是大 banner。 各大城市书店的海报,李军没见过,但林建华说贴了不少。 还有几个读书论坛的討论帖,盖了几百层楼。 “现在就看读者的了。”林建华说。 李军掛了电话,继续码字。 7月26號。 林建华又来电话了,这回声音比上次还哆嗦。 “小李!你猜怎么著?” 李军正在喝水,听见这声音,动作顿了顿。 “卖完了?” “你怎么知道?!” 林建华的声音高了八度,差点把话筒震破,“30万!不到一周,30万本,全卖完了!长沙!武汉!bj!上海!广州!几个大城市直接断货!书店的人打电话来催,一天打十几个,问什么时候补货!我们连夜加印了60万!60万!” 李军把水杯放下,擦了擦嘴角:“恭喜林主编。” “同喜同喜!”林建华笑呵呵的,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得意,“我跟你说,这次可是轰动了!好几个媒体打电话来问作者是谁,我说保密,等时机成熟再说。你小子,要火了你知道吗?” 李军又“嗯”了一声,林建华又愣了。 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 他哪知道,李军上辈子虽然只是个八十八线龙套,但见过的事儿不少。 几十万的销量,放在现在的文学圈確实厉害,但跟后来的那些爆款比,也就是个开始。再说了,他重生一回,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白活了。 “你就这反应?”林建华忍不住问。 “那应该什么反应?”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 8月中旬,60万加印的也卖完了。这次不止林建华,连出版社社长都惊动了。开会討论了一上午,最后拍板:直接加印300万! 林建华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不抖了,直接是飘的,像踩在云上。 “小李,300万!你听见了吗?300万!” 李军这回稍微给了点反应:“听见了。” “你就这反应?” “那应该什么反应?”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小子,心真大。” 掛了电话,李军转头看见李好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碗西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300万?”李好的声音都劈叉了,西瓜在碗里晃了晃,“300万本?” “嗯。” “那是多少?” “就是你打出来的那些字,印成书,堆起来能把你埋了。埋好几遍。” 李好沉默了,她慢慢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西瓜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姐?” “別说话,”李好摆摆手,“让我缓缓。” 她就那么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得多少钱啊?” 李军算了算:“前三部首印30万,加印60万,再加上这回的300万……版税是9%,定价平均下来一本大概……” 他笑了一下,顿了顿说,“可能……挺多的。” “挺多是多少?” “税后,几百万吧。” 李好愣住了,彻底愣住了。嘴巴张著,眼睛瞪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几百……万?” “嗯。” 李好忽然站起来,衝到门口,朝楼下喊:“爸!妈!你们上来一下!快点!” 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建辉和陈慧正在院子里择菜,陈慧手里攥著一把韭菜,李建辉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水,水里泡著刚从地里摘的黄瓜。 听见李好的喊声,两人对视一眼,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楼上跑。 “怎么了怎么了?”李建辉衝进房间,气喘吁吁的,额头都冒汗了。 陈慧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那把韭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好指著李军,手指都在抖,声音也在抖:“他说……他说他挣了几百万。” 李建辉嘴巴张得老大,陈慧顿时愣住了。 那把韭菜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没人捡。 “多少?”李建辉问。 “几百万。”李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建辉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慢慢坐到椅子上,跟他女儿刚才一模一样;眼睛直直的,嘴巴微张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陈慧站在门口,扶著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是李好先开口,“那……那咱们家,现在是百万富翁了?” 李军笑嘻嘻的摇头:“不是咱们家,是我。” 李好一愣,李军看著她轻声调侃道:“姐,你是打字员,分一半。爸妈是爸妈,该养老养老,该孝敬孝敬。” 李好愣了愣,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行啊,”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李军肩膀上,“我弟有良心。” 李建辉这时候才缓过劲来,他看著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他想说“儿子你真行”,想说“咱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个……晚上吃啥?” 陈慧“噗”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抹眼睛,笑著说:“你爸就这样,一紧张就问吃啥。” 李好也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李军看著他们也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5章 :想演戏 8月25號,第一笔稿费到帐了。 不是全部,是前两批的结算。 税后,一百三十万零八千四百六十二块三毛。 李军的存摺上,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七位数。 银行的人打电话来確认的时候,李军正在屋里睡午觉,电话是他妈接的。 “餵?对,我是李军的妈妈…什么?”陈慧的声音变了,“一百三十万?…对对对,我就是確认一下,没听错…好的好的,谢谢谢谢。” 她掛了电话,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然后她慢慢走到院子里,对正在择菜的李建辉说:“老李,钱到了。” 李建辉头都没抬,手里还掐著根豆角:“多少?” “一百三十万。” 李建辉手里的豆角掉了,抬起头看著陈慧,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多少?” “一百三十万。” 李建辉站起来,往屋里走。 “你干嘛去?” “看看儿子。”他头也不回,“看看我儿子是不是还在。” 陈慧无语的笑了,李建辉上了三楼,推开李军的房门。 儿子正躺在床上睡觉,侧著身,蜷著腿,睡得呼呼的,嘴角还掛著点口水。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下楼去了。 “还在吗?” 李建辉点点头,继续择菜。他把刚才掉的豆角捡起来,掐掉两头,掰成段,扔进盆里。 择著择著,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陈慧不解的问。 李建辉没说话,就是笑。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红。 ........ 8月30號,开学前一天。 晚饭后,李军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说要商量个事。 李建辉和陈慧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打鼓。 这小子,自从写了那什么《诛仙》,就老是出人意料,这回又有什么么蛾子? 李好倒是很兴奋,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 “爸,妈,”李军开口了,坐在八仙桌边上,手放在桌面上,“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说。”李建辉端著茶杯,努力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他的手出卖了他,茶杯端得比平时高,手指捏得比平时紧。 “我想考北电。” 李建辉的茶杯停在半空。 “北电?”陈慧眉头皱了起来,“北京电影学院?” “嗯。” “学什么?” “表演。” 堂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踩在人心上。 李好的眼睛亮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看著爸妈,嘴抿得紧紧的。 李建辉把茶杯放下,放下的时候,茶杯和桌面碰出轻微的一声响。 “你一百三十万都挣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还去学表演干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但也实在。 在他眼里,儿子已经成功了。一百三十万,够在长沙买十套房子了。有了这个底子,以后干什么不行?学表演?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李军看著他爸认真地说:“因为我想体验人生。” “什么?” “演戏,戏里体验人生。” 李建辉被他噎住了,陈慧在旁边插话:“你是说,你想当演员?” “对。” “电视里那种演员?” “对。” “上电视那种?” “对。” 陈慧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好终於忍不住了,“爸,妈。” 她站起来走到李军旁边,“你们不知道,我弟长得帅啊!咱黎托乡都叫他『黎明』,你们忘了?他这张脸,不去演戏可惜了!” 李建辉瞪了她一眼:“你少起鬨。” “我没起鬨!”李好不服气,脖子一梗,“真的,你们想想,电视上那些男演员,有几个比我弟帅的?再说了,我弟现在有钱了,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学个喜欢的不行吗?” 李建辉没说话,陈慧也没说话。 李军看著他爸,看著他妈,心里明白他们的担心。 上辈子他老老实实在长沙上了个普通大学,毕业后在街道办混了个职位,后来拆迁分了房,成了收租佬,这辈子他想试试別的路。 “爸,妈,”他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觉得学表演不靠谱,以后没出路。但我现在有钱了,以后还能赚更多。我不需要靠演戏吃饭,我就是想试试。” 他看著他们,眼睛很亮,微笑著补充了一句,“我就是想演。” 李建辉盯著儿子看了很久,看著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儿子在考场上睡觉,被张建国赶出教室。 想起了那天儿子拿出那些数据、那些信、那些列印的网页,跟出版社的主编谈判。 想起了儿子把三万块钱推到他面前,说“你收著”。想起了刚才,儿子说“我就是想演”。 “你决定了?” “嗯。” “非去不可?” “嗯。” 李建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那去吧。” 陈慧一下子愣住了:“老李?” 李建辉摆摆手,声音轻描淡写的:“他想去就去唄。反正现在也不缺钱,考不上就回来,考上了就去读。多大点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军看见他端茶杯的手在抖。 陈慧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把心里的担忧都嘆了出来。 “行吧,你们爷俩都商量好了,我还有啥说的。但是......” 她看著李军的眼神认真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得保证,去了好好学,不能混日子。” “我保证。” “还有,”陈慧继续说,伸出一根手指,“文化课不能落下。万一表演没考上,还得有退路。” “好。” 陈慧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了,只好挥挥手:“那就这样吧。” 李军露出了灿烂的笑,李好“耶”了一声,跳起来抱住李军,两条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我弟要当明星了!以后我就可以跟人家说,那个影帝是我弟!到时候我出去买菜都不用排队!” 李军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挣扎著说:“鬆手鬆手,还没考呢!” “那也快了!” “你先鬆手,我快死了……” “死了也是我弟!” 李建辉看著两个孩子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站起来,往外走。 “爸你干嘛去?”李好好奇的问。 “出去走走。”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看著远处的田野。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掛在半空中,照得田野一片银白。稻子在月光下泛著光,风吹过,沙沙作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军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孩子以后会干啥?种地?打工?还是跟他一样当个会计?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孩子会写书,挣了一百三十万,还要去bj学表演。 李建辉站在枣树下,看著月亮,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三楼窗口,李好探出脑袋:“爸!进屋吧!外面蚊子多!” 李建辉摆摆手,没回头。他看著田野,看了很久。 第6章 :因为美女多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春天又来了。 这一年,李军的生活可以用三个词概括:上课、码字、学表演。 《诛仙》后面五本陆续问世,每一本出来都像往油锅里倒水,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书店门口排长队,论坛上討论得热火朝天,连学校传达室的大爷都开始追著李军问。 那天李军放学,刚走到传达室门口,大爷就从窗户里探出脑袋,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 “哎哎哎,那个写书的,你站住!” 李军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大爷满脸激动,手里还攥著本翻得卷了边的《诛仙5》。 “大爷,怎么了?” “怎么了?”大爷把书往窗台上一拍指著封面,“你给透个底,那个张小凡,到底跟谁好了?碧瑶还是雪琪?” 李军一下愣了愣:“您也看这个?” 大爷瞪了李军一眼:“废话!我孙女天天追,我不看能行吗?她问我剧情,我说不知道,她就不给我做饭!三天了!三天没给我做红烧肉了!” 李军忍不住的笑:“那您希望他跟谁好?” 大爷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碧瑶那丫头,我看著不错,机灵。但雪琪吧,也挺好,稳重。哎呀,这事儿不好选……” 李军赶紧趁机溜了,身后还传来大爷的喊声:“哎你別跑啊!你还没告诉我呢!” 销量数据一本比一本嚇人。 首印从10万涨到20万,再涨到30万。加印从60万涨到100万,再涨到200万。 到最后一本上市的时候,首印直接干到50万,加印300万打底。 林建华每次打电话来,声音都在飘。 “小李!破了!又破了!” 那天李军正在吃晚饭,电话铃响了。 陈慧接起来听了一句,就把话筒递给李军:“找你的,那个林主编。” 李军接过话筒,刚放到耳边,就听见林建华的声音炸开来。 “破了!纪录破了!” 李军把话筒拿远一点,等那声音小下去才凑回去:“什么破了?” “销售纪录!你猜《诛仙4》首周多少?”林建华的声音高亢得像是中了彩票,“80万!80万!首周80万!”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嗯。” 林建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了点委屈:“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吗?啊?就一下?我这边心臟都快跳出来了,你那儿跟没事人似的?” 李军笑著放下筷子,对著话筒说:“哇。” 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课文。 林建华:“……” 旁边李好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脸憋得通红。 “你『哇』得跟念课文似的,”她笑得喘不上气,“人家林主编心臟病都要被你气出来了。” 李军看她一眼,对著话筒又说了一句:“林主编,我姐让我问您,心臟还好吗?” ...... 到了年底,林建华又打来电话。 这回声音不飘了,直接是颤的,像踩在弹簧上。 “小李,你知道现在总销量多少了吗?” 李军正在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 “多少?” “国內突破一千万!”林建华的声音越来越高,“一千万!港澳台卖了四百五十万!东南亚翻译版卖了四百八十万!日本韩国加起来也快一百五十万了!还有欧美那边,几家出版社在谈!加起来,快两千万了!” 李军手里的笔这次真的停住了,两千万;这个数字確实有点嚇人。 林建华还在说,声音跟连珠炮似的:“盗版至少翻3倍!我听说广州那边有个盗版书商,专门印你的书,一年赚了几百万!妈的,比我们赚得还多!我去查过,那小子开的车比我的都好!” 李军笑了笑调侃著,“那你抓他啊。” “抓什么抓,抓不过来!”林建华嘆气,声音里透著无奈,“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还有个好消息,后二本的版税,社里给你提到13%了。另外.....”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热切起来,“新书有没有想法?什么时候动笔?我们等著呢!” 李军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习题集,“等上大学再说吧。现在忙著呢。” “忙什么?” “考大学。” “那你考什么专业?” “表演。”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军以为电话断了,拿起来看了看,屏幕还亮著。 然后林建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著一种奇怪的腔调:“你一个写书写了两千万册的人,去学表演?” “嗯。” “为什么?” 李军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枣树光禿禿的,叶子落光了,但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 “想看美女唄。” 林建华又被干沉默了,“行吧,你高兴就好。” 掛了电话,李好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新书什么时候写?” “不急。” “怎么不急?”李好站起来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趁热打铁啊!你现在这么火,不赶紧写新书,等凉了怎么办?” 李军看著她,等她走了三圈才开口,“姐,你知道现在最赚钱的是什么吗?” 李好停下来看著他:“什么?” “不是写书。” “那是什么?” 李军没回答,继续低头写作业。 李好挠挠头,想不明白。 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自从那年清明节从考场上睡醒之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问也问不出来,乾脆不问了。 这一年,李军的生活规律得像钟錶。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饭,七点二十齣门上学。 中午在学校食堂对付一顿,下午五点放学回家。 吃完饭,六点半开始学表演,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一节课两百块。 两百块一节课,陈慧知道这个价格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 表演老师姓周,四十来岁,是省话剧团的老演员。 周老师家市区,客厅被改造成了排练厅,铺著旧地毯,墙上掛著一面大镜子。 第一次见面,周老师上下打量李军,看了足足一分钟。 李军站在镜子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转一圈。” 李军转了一圈。 “笑一个。” 李军笑了一个,就是那种標准的礼貌性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 周老师无奈的摇摇头:“太假。重来。” 李军愣了愣,换了个笑。 周老师还是笑著摇头:“还是假。你平时怎么笑的?” 李军想了想,想起平时跟李好斗嘴时候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周老师突然眼睛一亮:“就这个!记住这个感觉。” 然后他接著吩咐著,“哭一个。” “现在哭?” “不会?” “会倒是会……但没酝酿。” 周老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底子不错,”他合上笔记本,看著李军,“外形条件很好,比很多艺考生强。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军脸上扫了一圈。 “你知道艺考考什么吗?” “朗诵、声乐、形体、表演。” “对。你哪样会?” 李军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朗诵……会一点。声乐……不会。形体……不会。表演……没学过。” 周老师笑得很无奈,带著点“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你来学什么?” “学这些。” 周老师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从头教。” 从那以后,每周三个晚上,李军骑著那辆小踏板,吭哧吭哧骑二十分钟,到周老师家上课。 朗诵课:从绕口令开始。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李军念得舌头打结,周老师在旁边听著,时不时纠正发音。 “四是四,不是四四!舌头放平!” 声乐课:从开嗓开始。 “啊!!!”“哦!!!”“咦!!!” 李军站在镜子前,按照周老师教的,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声音在客厅里迴荡,穿过窗户,飘到外面。 形体课:从压腿开始。 第一次压腿,李军疼得齜牙咧嘴,额头冒汗,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周老师在旁边看著,表情淡定得很。 “疼就对了,”他说,“不疼是死人。” 李军咬著牙,继续撑。 表演课:从无实物练习开始。 “你演一个吃麵条的人,”周老师说,“麵条很烫,你很饿,但没钱再买一碗。开始。” 李军站在镜子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演。 他蹲下来,假装面前有一碗麵。他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送到嘴边。刚碰到嘴唇,他猛地缩回来,吸了一口气,表情痛苦。 他太饿了,顾不上烫,又挑起来,这次吹得更久,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又挑起一筷子,又吹,又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著碗里剩下的面,有点捨不得。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慢点吃,慢慢享受。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动作和表情。 演完,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 “那你这个……有点天赋。” 李军心说:上辈子跑了两年龙套,虽然都是土匪路人甲,但也是表演啊。 有一次,周老师问他:“你文化课怎么样?” 李军正在压腿,疼得齜牙咧嘴:“还行。” “考多少?” “五百五左右。” 周老师愣了一下,“那你还考什么表演?” 李军也愣了,腿忘记疼了:“什么意思?” “你这个成绩,考个211没问题啊。干嘛非要学表演?” 李军想了想,腿又开始疼起来。 “因为想看美女啊,听说艺术院校美女多。” 周老师看著他,然后他笑了,走过来拍拍李军的肩膀,力度不小。 “行,那咱们继续。” 第7章 : 2002年元旦刚过,长沙下了一场小雪。 李军去参加北电的招生考试,考点设在湖南师范美术学院,一栋老式的教学楼里。 考场外挤满了人,男男女女,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男生西装革履,头髮抹得鋥亮;女生化妆打扮,穿著裙子,冻得直哆嗦但谁也不肯多穿一件。 李军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袄,牛仔裤,运动鞋,站在人群里像个来打酱油的。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同学,你也是考北电的?” 李军微笑著点头,那男生又打量他几眼,眼睛亮了亮:“你这长相,有戏。” 李军笑了笑:“谢谢。” “你准备朗诵什么?” “《逍遥游》。” 男生愣了愣:“那不是古文吗?” “嗯。” “朗诵不是应该现代诗或者散文吗?”男生一脸困惑,“我准备的是一首舒婷的诗,好多人都是现代诗。” “我喜欢这个。” 男生不说话了,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看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傻子。 轮到李军的时候,他走进考场。 教室里坐著五个考官,四男一女,表情严肃。 桌上放著名单和打分表,旁边还有一台录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著。 “李军?”主考官看著报名表,推了推眼镜,“湖南长沙人?” “是。” “开始吧。” 李军深吸一口气,站定,目光看向前方。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念得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在流动。 念到一半,那个女考官忽然开口:“你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 女考官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是表演,题目是“等一个人”。 李军站在场中央,沉默了几秒。 他演得很简单,就是站在那儿,往远处看,看一眼,低头,再看一眼。手揣在兜里,脚轻轻踢著地上並不存在的石子。偶尔抬头看天,天上有灯,他当成云。云飘得很慢,他就那么看著。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一句台词。 演完主考官问:“你在等谁?” 李军想了想:“一个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嗯。” “为什么重要?” 李军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有点温暖,又有点惆悵。 考官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在流动。 那个女考官又低头看报名表,看著看著,忽然顿住了。 “李军,”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讶,“你这个『肥宅双开』……是《诛仙》的作者?” 考场里安静了一秒,几个考官同时看向他,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李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考官会问这个。 “呃……是。” 女考官笑了,笑得很亲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女儿天天追你的书,”她声音柔和下来,“为了买签名版,跑了好几个书店都没买到。在家跟我念叨了两个月。” 李军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笑了一下。 主考官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李军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口那个男生还等著,看见他出来,赶紧凑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李军淡淡的笑著,“还行。” “考官问什么了?” “问为什么选这个,问等谁。” “就这些?” “嗯。” 男生狐疑地看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 3月初,北电的通知书到了。 那天李军正在上课,语文课,张建国在讲台上讲古文。 讲的是《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讲得唾沫横飞。 传达室大爷举著个大信封跑进教室,激动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 “李军!李军!录取通知书,bj的!bj来的!” 全班譁然,张建国愣住了,粉笔头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表情复杂得很。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神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 “李军,”他的声音有点干,“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专业考试通过。” 教室里炸了锅。 “李军考上北电了!” “表演系!就是那个出明星的!” “我靠,以后要当明星了!到时候记得签个名啊!” 张建国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他站在讲台上,看著李军,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行了,回去准备文化课吧。还差最后一关呢。” 放学后,张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別人,只有张建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踢球,喊声隱隱约约传进来。 张建国看著李军,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又让他骄傲的学生。 “李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现在的文化课成绩,稳定在五百五左右吧?” “差不多。” “努努力,冲一衝,六百也有希望。” 李军没说话,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这个成绩,考个211,一点问题没有。”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有点闷,“以后出来,当个公务员,或者进个好单位,安安稳稳一辈子。不好吗?” 李军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说:“张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张建国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那你还去学表演?那个圈子里多乱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没背景没资源,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李军看著他平静地说:“老师,我想试试。”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摆摆手声音疲惫得很:“行了,你走吧。” 李军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听见张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好好考。別浪费了你那张脸。” 李军笑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中戏的通知书也来了,两封通知书摆在桌上,一个红彤彤的,一个白底红字。 李军看著它们,有点犯难。 李好在旁边出主意,眼睛亮晶晶的。 “抓鬮。” 李军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那就去北电。”李好掰著手指头分析,“北电出明星,中戏出演员。你不是想当明星吗?” “我想当演员。” 李好愣了愣,手指头停在半空。 “那你去中戏啊。” 李军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刷抖音的时候,看见有人调侃:北电錶演系只產明星,中戏表演系產演员。 “北电。” “为什么?”李好一脸困惑,“你不是想当演员吗?” “因为近。” “???”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就朝李军扔过去。 “神经病啊你!北电在bj,中戏也在bj!哪儿近了?” 李军躲开笔记本,笑了。 他当然没说实话,他选北电肯定有自己原因。 .......... 高考氛围渐渐紧张起来,教室里掛上了倒计时牌子,红底白字:距离高考还有xx天。 每天有人负责翻页,翻的时候全班都要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题。那牌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看得人心里发慌。 李军的生活没怎么变,早上上课,下午刷题,晚上回家不学表演了,改成复习。 5月初,稿费陆续到帐。 林建华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不行,隔著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 “小李!你猜稿费多少?” 李军正在刷数学题,手里拿著笔,眼睛盯著试卷。三角函数,正弦定理,sina/a=sinb/b…… “多少?” “税后,两百三十万!”林建华的声音高得快要衝破话筒,“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两千万了!两千一百万三十五万!” 李军“嗯”了一声,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sin60°=√3/2,约等於0.866…… “你就『嗯』?” “那我应该说什么?” “两千万!两千万多万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可以买几十套bj的房子!可以.....” “林主编,”李军放下笔打断他“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李军把笔放下,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 两千万,上辈子他跑龙套,演一个土匪,片酬两百块,还得自己出油费。两千万,够他演十万次土匪。 现在,两千万只是帐上的一个数字。 5月的下旬,李军去了证券公司。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大厅里挤满了人,跟菜市场似的,但比菜市场安静。 大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跳个不停,看得人眼晕。 有人盯著屏幕发呆,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拿著单子跑来跑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李军被领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髮胶固定住,油光发亮。 鼻樑上架著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口露出来,袖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闪。 “李先生?”他笑著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客户经理,姓王。” 王经理请他坐下,倒了杯茶,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文件夹皮面是黑色的,烫著金字。 “您想买什么股票?” “网易。” 王经理愣了一下,正准备倒茶的手悬在半空。 “网易?”他推了推眼镜,眼镜滑下来一点,他又推上去,“这家公司……现在股价不太好。” “我知道。” 王经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李先生,”他斟酌著说,声音谨慎得很,“我不知道您从哪儿听说的这只股票,但我要提醒您,网际网路泡沫刚破,很多科技股跌得很惨。网易现在股价不到一美金,都快跌成仙股了。” “我知道。” “您……確定要买?” “確定。” 王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穿著普通,说话不急不慢,眼神很稳。不是那种愣头青的稳,是真的稳,像见过世面的。 不像那些来炒股的大爷大妈,盯著屏幕一惊一乍;也不像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端著架子装模作样;更不像那些凑热闹的大学生,看什么都新鲜。 “我能问一下吗,”他小心翼翼地说,声音放得很低,“您准备投多少?” “两百万。” 王经理手一抖,刚端起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湿印子。 “两百万……人民幣?” “美金。” 王经理的手又抖了一下,这回茶杯真的晃了,茶水洒出来更多。他赶紧把茶杯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桌子,动作有点慌乱。 擦完桌子,他抬起头,看著李军,表情复杂得很。 那表情里写著“你在开玩笑吧”“你疯了吧”“你是富二代吧”“你家是开矿的吧”等等等等,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个尷尬的微笑。 他的声音有点干,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两百万美金,不是小数目。您確定要买一只跌成这样的股票?” “確定。” 客户是上帝,上帝要买,他就得卖。 “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正常,“那我帮您操作。两百万美金,按昨天网易股价,大概买二百五十二万股左右。” “可以。” 王经理拿起电话,开始操作。 他的声音恢復了专业的平稳,一串串数字从他嘴里报出来,对面有人在確认。 三个小时后手续办完,李军站起来。 王经理送到门口,送到电梯口,一直送到大楼门口。 第8章 :一切稳步进行 5月底的长沙,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军从证券公司出来,没直接回家,拐去了隔壁那家体彩店。 店面不大,十来平米,墙上贴满了各种彩票的走势图和宣传海报。 几个老头儿正围在柜檯前,拿著小本本研究,嘴里念念有词。 角落里坐著个穿背心的大爷,叼著烟,盯著墙上的电视屏幕,电视里正重播著昨晚的体育新闻。 “中国队首次打进世界盃”字幕一闪而过。 李军在柜檯前站定,掏出张纸,递给老板。 “老板,打这个。”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光头,挺著个啤酒肚,正拿著蒲扇呼啦呼啦扇风。他接过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小组赛三场?韩国胜平胜?”他抬起头,目光在李军脸上扫了一圈,“小伙子,你看好韩国?” “嗯。” “这三场串一起,赔率32.4倍。你买多少?” “五万。” 老板的蒲扇停了,盯著李军看了好几秒,確认这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李军。 “五万?”他又问了一遍。 “五万。” 老板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蒲扇放下,开始打票。手指在机器上戳来戳去,动作比刚才认真多了。 打完票,他把彩票递给李军,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小伙子,这玩意儿就是个娱乐,別太当真。五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李军接过彩票,放进背包里。 “没事,娱乐嘛。” 老板看著他走出门,摇摇头,继续扇扇子。 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刚才那小伙子买啥?” “韩国队胜平胜,三串一。” 老头愣了愣:“韩国队?那能贏?” 老板耸耸肩,没说话。 过了几天,李军又来了。 这回他买的是八分之一决赛,韩国对葡萄牙,比分2比1。赔率19.8倍,买了十万。 老板这次连扇子都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默默打票。 打完了才问一句:“还买韩国?” “嗯。” “你知道葡萄牙有谁不?” “知道。” “那你还买韩国贏?” 李军笑嘻嘻的说,“足球买冷门,別墅靠大海。” 老板:“……” 等李军走了,他对那几个老头说:“这小伙子,要么是有內部消息,要么就是钱多烧的。” 老头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 7月7日,高考。 一大早,陈慧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煮了粥,煎了蛋,还特意炒了一盘辣椒炒肉。 李军下楼的时候,看见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愣了一下。 “妈,这太多了。” “多吃点,”陈慧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考试费脑子。” 李建辉坐在旁边,端著碗,没说话。 李军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 吃完饭李建辉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李军想说不用,但看见他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考场在高桥的周南中学,骑自摩托20多分钟,李军坐在后座上,一路顛簸。 路上全是送考的家长,有骑车的,有开车的,有走路的。 交警在路口指挥交通,满头大汗。 到了考点门口,李建辉把车支好,看著儿子。 “好好考,”考什么样都行。” 李军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两天半的考试,一晃就过去了。 最后一科考完,李军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门口乌泱泱的全是家长,举著伞,拿著水,翘首以盼。 李建辉站在树荫底下,看见儿子出来,他招招手没说话。 李军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怎么样?” “还行。” 李建辉点点头,没再问。两人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路上李军忽然说:“爸,我想考驾照。” 李建辉在前面蹬车,头也不回:“考那个干嘛?” “有用。” “行,考唄。” 7月剩下的日子,李军过得简单规律。 上午去驾校练车,下午在家写新书,晚上陪爸妈看电视。 新书写的是《斗破苍穹》,上辈子,这是他唯一看完了几遍的一本网文。 不是没时间看別的,是这本太长了,一千多万字,看完就再也不想看別的了。 他还买了实体书,全套摆在家里书架上,落了一层灰。 现在那些情节还留在脑子里,清晰得很。 萧炎、熏儿、药老、纳兰嫣然……一张张脸在眼前晃过。 李军坐在电脑前,开始打字。 “斗之力,三段……” 刚打了几个字,李好就推门进来了。 “写新书呢?” “嗯。” “叫什么?” “《斗破苍穹》。” 李好凑过来看屏幕念了两句:“斗之力,三段……这写的什么?” “还是仙侠?” “差不多。” 李好搬了把椅子坐下,摆出打字员的架势:“行,念吧。” 李军看了她一眼:“姐,你现在身家几百万了,还给我当打字员?” 李好一愣,然后挥挥手:“少废话,念你的。” 李军笑了,开始念。 这一念,就念到了天黑。 ......... 8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李军正在驾校练车,教练坐在旁边,叼著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指导。 正倒著库,手机响了。 李军接起来,是李好的声音,尖得能把耳膜刺破。 “592!592!你考了592!”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声音小下去,“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知道了?!”李好在那边跳脚,“592分啊!一本线才五百五十九!你超了几十分!” “嗯。” “嗯什么嗯!你快回来!” 李军掛了电话,继续倒库。 教练在旁边抽著烟,眯著眼看他。 “考大学了?” “嗯。” “多少分?” “592。” 教练手里的烟抖了抖,菸灰掉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 “592分?那能上好学校了啊!” 李军打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后视镜:“嗯。” 教练看著他,眼神复杂得很。 “你小子,倒库倒得稀烂,考分倒挺高。” 李军没说话,继续倒。 晚上回到家,气氛有点微妙。 饭桌上,李建辉端著碗吃了半天终於开口了。 “592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这个分数,很多学校都能去了。”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嗯。” 陈慧在旁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李建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真想好了?去北电?” 李军抬起头,看著他爸。 “想好了。” 李建辉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吃完晚饭,李军去院子里乘凉。李建辉也出来了,坐在旁边,摇著蒲扇。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知了叫得震天响。 “爸,”李军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选错了?” 李建辉摇蒲扇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摇摇头,继续摇扇子。 “错不错的,你自己选的路,跪著走完就行。” 他看著远处的田野,月光下,稻田泛著银光。 “我就是有点想不通,好好的大学生不当,去学演戏。演戏能当饭吃?” 李军突然笑了:“能。而且能吃得挺好。” 李建辉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整个黎托乡都知道了。 李家那个小子,考了592分,不去上大学,要去bj学演戏。 李军去小卖部买酱油,被老板娘拉住问了半天。 “哎呀,李军啊,听说你考了五百多分?怎么不去上大学呢?演戏那玩意儿能靠谱吗?” “靠谱。” 老板娘不信,继续絮叨:“我家那口子说,演戏的都是些不正经的人,你可別被骗了……” 李军付了钱,拿著酱油走了。 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妈也拉住他。 “小李啊,听说你要去bj?学演戏?” “嗯。” “那以后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见你?” “可能吧。” 大妈眼睛瞬间亮了:“那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演,別给我们黎托乡丟脸!” “行。” 最夸张的是村口那帮老头老太太,李军骑车经过,就听见他们在议论。 “那个李家小子,听说考了五百多分,不去上大学,要去bj当戏子。” “啥?戏子?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谁知道呢,现在的年轻人,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嘍。” “可惜了那五百多分,要是我孙子考这么多,我做梦都笑醒。” 李军假装没听见,骑过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好跟他说了这些事,气得直拍桌子。 “他们懂什么?就会嚼舌根!”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没事,让他们说。”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好看著他一脸探究的问:“你真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堵他们的嘴。再说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两不相干。” 李好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啊你,心態够好的。” 8月中旬,升学宴。 这是李建辉坚持要办的,他说不管李军去不去上大学,考了592分是事实,该庆祝就得庆祝。 酒席摆在村里的大食堂,摆了十桌。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能来的都来了。 李军穿著一件新衬衫,站在门口迎宾。这件衬衫是他妈买的,白的,领子有点硬,穿著不太习惯。 “李军!恭喜恭喜!” “李军,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乡亲们啊!” “李军,听说你要去bj?那地方冷不冷?多带点衣服!” 李军一一应著,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8月底,李建辉买的那三块三千平地皮,仓库建好了。 厂房是简易的,铁皮屋顶,水泥地面,但结实耐用。 刚建好,就有租户找上门来,高桥那边做生意的,要租来当仓库。 李建辉谈了两天,最后以每间每月五千八百块的价格全租了出去。 签合同那天晚上,李建辉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你说得对,那块地,位置好。假如以后要是真建高铁站,你和你姐就不用工作了,即使没有,租出去也不亏。” 第9章 :北电,我来了 2002年9月1日,中午。 bj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偶尔露一下脸,又缩回去。 李军站在北电门口,仰著头,看著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北京电影学院”。 五个字,端端正正地掛在那儿,不张扬,但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他发了会儿呆,上辈子,他从来没想过要混演艺圈。 那时候他就是个收租佬,每天穿著大裤衩人字拖,在黎托乡的街上晃悠,收收租,打打牌,日子过得舒坦又无聊。 后来实在閒得发慌,才跟著小区搞抖音的凑热闹跑龙套。演土匪,演路人,演尸体,演什么都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这辈子,他有钱了,有閒了,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为什么选这条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人生已经很幸运了,既然有机会,就在戏里体验体验別人的辛酸苦辣吧。 演一辈子,活几辈子,划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芙蓉王,临来bj前在镇上买的,湖南的烟,抽著亲切。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响了两次,才点著火。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被风一吹,没了踪影。 正抽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哎哎!那边那个!新生吧?” 李军回头,一个男生正朝他走过来,二十多岁的样子,穿著件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头髮梳得油光发亮。 他手里举著个小旗子,上面写著“表演系接待”几个字,红旗白字,挺显眼。 旁边跟著个女生,扎著马尾,穿著t恤牛仔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著挺喜庆。 她手里拿著一沓资料,边走边扇风,嘴里嘟囔著“这天儿热死了”。 男生走到李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那根烟上。 “新生?” 李军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表演系?” “对。” 男生点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 “行,长这样,有戏。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他伸手去接李军的行李,李军摆摆手:“我自己来。” “客气啥,”男生不由分说把行李接过去,“我大二的,姓贾,你叫我贾师哥就行。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找我。”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笑嘻嘻的:“我叫王落单,大二的。別听他的,有事找我,他靠不住。” 贾头哥瞪了她一眼:“我怎么靠不住了?” 王落单没理他,上下打量李军,眼睛亮了亮,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哎哟,这届新生质量可以啊。”她绕著他转了半圈,从各个角度观察,“同学,你哪儿人?” “湖南长沙。” “长沙好,毛主席家乡。伟人故里出来的,肯定有灵气。”王落单点点头,然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有女朋友没?” 李军愣了愣,烟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贾头哥在旁边咳嗽一声,“王落单,注意形象!这才第一次见面,你查户口呢?” “我关心一下学弟怎么了?”王落单理直气壮,把下巴一扬,“万一他单身,我给他介绍啊。我宿舍那几个,都单著呢,天天嗷嗷叫要找对象。肥水不流外人田懂不懂?” 贾师哥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提著行李往前走。 贾头哥和王落单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就这儿了,”贾师哥把行李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6號楼302,上去吧。有什么不懂的问宿管阿姨,或者问室友。都是学表演的,以后互相照应。” 王落单挥挥手,笑得露出小虎牙:“小军,记得啊,有事找我。我宿舍在3號楼,来了请你吃饭。还有,我那几个姐妹的事儿,我记著呢啊!” ....... 李军拖著行李上楼,楼道里光线有点暗,露出下面的水泥。 302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声音带著山东口音,语速很快:“我跟你们说,我来之前打听过了,咱们这届牛人不少,有个从瀋阳来的,据说在少年宫演过好几年戏。还有个女的,长得特漂亮,好像是个国外回来的……”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著东北味儿:“你打听这些干嘛?人家厉害关你什么事?你自己练好比什么都强。” “我这不是提前了解一下嘛,知己知彼……” 李军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四张床,上下铺那种。 三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一个瘦高的男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著门,声音压得很低,能听出是江西口音,偶尔蹦出几句听不清的方言。 另外两个男生坐在下铺聊天,一个圆脸,白白净净的,说话时手舞足蹈;一个方脸,轮廓硬朗,坐得很直,一副稳重的样子。 看见有人进来,那两个聊天的同时站起来。 “来了来了!”圆脸的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同学你好,我叫李超,山东济南的,84年的。以后咱就是兄弟了!” 李军笑著握住他的手:“李军,湖南长沙,83年的。” 方脸的也走过来伸出手,“马文龙,辽寧丹东,82年的。欢迎欢迎。” 李军跟他握了握手,窗边那个瘦高个掛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比李军还高一点,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五官端正,眼睛很有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打量了李军一眼,然后伸出手。 “罗晋,江西宜春,81年的。” 李军笑嘻嘻的握住他的手,这就是中戏大长腿未来老公啊,“大哥好。” 罗晋愣了愣,眉毛挑了挑:“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哥?” “你81年,我83年,你不是大哥谁是?”李军笑了笑,“这还用猜?” 罗晋哈哈笑起来,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度比贾师哥还大。 “行,你这个弟弟我认了。以后叫我晋哥就行。” 李超在旁边举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我84的,老四。那咱寢室排行齐了:晋哥老大,文龙哥老二,军哥老三,我老四。” 马文龙一本正经地说,“以后宿舍规矩,老大说了算,老二监督,老三执行,老四跑腿。” 李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凭什么我跑腿?” “因为你最小。”马文龙慢悠悠地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是规矩,哪儿都一样。” 李超不服气看向罗晋:“晋哥,你评评理。这不公平啊!” 罗晋双手一摊,脸上带著笑:“我觉得文龙说得对。” 李超又看向李军:“军哥,你说句话啊!” 李军正在往床边走,闻言回过头笑著说,“要不……轮流?” 李超眼睛一亮:“对对对,轮流!这才公平!” 马文龙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轮也行,但第一周得你先来。毕竟你最小,得先表现表现。” 李超:“???” 罗晋笑得直不起腰,扶著床架子才站稳。 李军也笑了,这宿舍,好像还不错。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聊天。 李超话最多,嘴也最贫。他一边往柜子里塞衣服,一边叨叨个不停。 “我跟你们说,我来北电之前,我们那一片都知道我。为啥?因为我长得帅啊!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小超这孩子,长这么帅,以后肯定能当明星』。结果来了这儿一看,嚯,满大街都是帅的,我这心里顿时平衡了。” 罗晋正在叠衣服,闻言抬头瞥他一眼:“你平衡什么?” “因为大家都帅,等於大家都不帅。”李超振振有词,手里的衣服抖了抖,“这样我就不用有压力了。不然就我一个人帅,那压力多大,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马文龙把一本书放进床头,头也不抬:“你想多了。就算大家都帅,你也成不了焦点。” 李超愣了愣:“为啥?” “因为你话多。”马文龙终於抬起头,看著他,“一开口,形象就崩了。” “!!!” 罗晋又笑了,这回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李超不服气转向李军:“军哥,你说,我形象崩了吗?” 李军正在往柜子里放衣服,闻言回过头,认真看了看他。 “还行,暂时不崩。” 李超得意了,朝马文龙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军哥说不崩!” 李军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碎。” “……” 李军看著他们,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上辈子在哪个电影里看到的,忘了。 “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对的人,一起做对的事。” 第10章 :老王够意思 一顿酒的工夫,男生之间的感情能涨到什么程度? 答案是:能涨到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互相揭短的程度。 第二天一早,李军是被李超的惨叫吵醒的。 “啊!几点了?!几点了?!” 李军睁开眼,看见李超从床上弹起来,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光著脚站在地上,四处找表。 罗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手錶,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七点半。” “七点半?!”李超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八点半上课!还有一个小时!我还没洗漱!还没吃早饭!还没.....” “你还没闭嘴。”马文龙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再喊下去,七点半变七点四十了。” 李超愣了一下,然后抓起脸盆衝出门去。 李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罗晋也坐起来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適应得挺快啊,”他看了李军一眼,“我以为你得缓几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李军下了床,拿起牙刷缸子:“还行。上高中也是这个点起。” “那你比我强。”罗晋也开始穿衣服,“我以前在剧团,早上不用这么早,睡惯了懒觉。” 等李超冲回来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了。 四个人衝出宿舍的时候,正好七点五十。 教学楼离宿舍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一路上全是急匆匆的新生,有人边走边啃包子,有人边走边整理衣服,还有人边走边背台词,嘴里念念有词。 八点十分,四个人站在了表演教室门口。 门开著,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李军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好傢伙,这满屋子的人,长得是真没几个差的。 男的帅女的靚,一个个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坐在一起,跟选美大赛现场差不多。 李军一米七八的个子,平时在长沙算高个,现在往人群里一站,居然有点不够看。前排那几个男的,目测都一米八往上,坐著都比別人高一截。 “咱进去吧,”罗晋推了推他,“站门口跟门神似的。” ....... 四个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李军坐下后,开始打量周围的同学。 这一打量,他愣住了。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个男生,浓眉大眼,轮廓硬朗,坐得笔直。 李军认出来了,朱亚文。上辈子看过他演的《闯关东》《红高粱》,印象很深。 朱亚文旁边,是个戴著眼镜的男生,看著斯斯文文的,后来演过《永不磨灭的番號》里的那个谁,叫芦芳生。 再往那边看,有个圆脸的男生,笑起来有点憨,是曹征。还有几个看著眼熟的,邓紫飞、张陆,都是后世在电视上见过面的。 女生那边更热闹,前排正中间,坐著个小姑娘,看著也就十五岁,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跟两汪清水似的。 她穿著件白色的t恤,扎著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周围几个女生都在偷偷打量她。 刘艺菲,李军认出来了。 十五岁,刚拍完《金粉世家》,还没播;再过几年,《仙剑奇侠传》一播,那就是全民白月光。 她旁边坐著的女生,气质文静,后来改名叫江一燕,再旁边是陈姝、刘竞、孙梅竞、周杨,一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李军收回目光,心里有点感慨。 这屋子里的,將来有一小半得上电视,有几个能红。现在,他们都还只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坐在一起,等著老师来上课。 ......... 八点半整,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教室。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著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没几根了,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他走上讲台,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我叫王劲松,”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楚,“表演系主任,也是你们班主任。別叫我王主任,叫王老师就行。” 他在讲台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咱们这届表演系,36个人。以后四年,我带著你们。规矩不多,就几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专业课,不许迟到早退。迟到一次,扣分。迟到三次,自己来找我谈心。” 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许请假,请假要提前一天跟我说。。” 再伸出一根手指。 “第三,这四年,主要练基本功。別想现在出去接戏,別想著出名。基本功不扎实,出去也是丟人。想接戏的,等大二以后再说。” 他放下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当然,”他补充了一句,“你要是特別优秀,老师也会推荐你去试戏。大多数人,老老实实在学校待著。”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王劲松也不管,把缸子放下。 “行了,规矩就这些。下面开始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简单点,说说名字、哪儿人、以前干过啥。” 左边第一个是个男生,站起来,有点紧张,说话都有点抖。 “大、大家好,我叫张陆,陕西西安人,以前……以前在少年宫演过话剧。” 王劲松点点头:“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自我介绍进行得很顺利。 轮到前排那个婴儿肥的小姑娘时,教室里明显安静了几秒。 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 “大家好,我叫刘艺菲,湖北武汉人,今年15岁。拍过《金粉世家》,马上进组《天龙八部》。请大家多多关照。”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刘艺菲?就是那个国外回来的……” “才15岁?看著不像啊。” 王劲松咳了一声,议论声停了。 “下一个。” 刘艺菲坐下,脸微微有点红。 轮到朱亚文的时候,他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跟棵小白杨似的。 “我叫朱亚文,江苏盐城人,以前没演过戏,练过几年声乐。希望以后能跟大家一起进步。” 王劲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一个接一个,很快轮到后排。 轮到李军了,他刚站起来,还没开口,王劲松忽然摆了摆手。 “等一下,”王劲松作重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军?” 李军点点头,王劲松往后靠了靠,目光里带著点玩味。 “李军,湖南长沙人,83年的,对吧?” “对。” “专业考试第一名进来的。” 教室里不少人看向李军,目光里带著打量和好奇。专业第一,这个头衔在这屋里,分量不轻。 王劲松接著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李军同学,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诛仙》的作者。笔名『肥宅双开』,听说过没?” 教室瞬间里炸了锅。 “《诛仙》?!” “就是那个《诛仙》?我追了好久的!” “肥宅双开是他?!” “我靠,真的假的?” 前排刘艺菲也转过头,看了李军一眼,眼睛亮了亮。 李超坐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抓住李军的胳膊,使劲晃。 罗晋也愣了,盯著李军看了好几秒,然后摇摇头笑了。 马文龙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说什么来著?老三这人,神秘吧?” 李军站在那儿,等议论声小下去,才开口。 “我是李军,湖南长沙人。”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以前没演过戏,就看了不少书。来这儿就是想学点新东西。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说完他坐下,但教室里的目光还粘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后面几个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还有人时不时扭头看他。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王劲松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行了,都认识了。以后四年,你们就是同学,是一起摸爬滚打的战友。” 他看著底下这些年轻的面孔,“咱们这一行,不好混。天赋、努力、运气,缺一不可。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天赋再好,不努力也白搭。运气再好,没实力也接不住。”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所以,这四年,踏踏实实练基本功。把底子打牢了,以后走出去,不管遇到什么角色,都能接住。”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开始正式上课。散了。” 教室里乱起来,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李超第一个扑过来,一把搂住李军的脖子。 “李军!你瞒得我们好苦!你是肥宅双开!签名,签名!” 李军被他勒得喘不过气:“鬆手……鬆手……” “不松!你必须给我签名!签十本!不,签一百本!” 罗晋走过来,笑著拍了拍李军的肩膀:“行啊老三,深藏不露。” 马文龙也凑过来,慢悠悠地说:“我说什么来著?神秘吧?这回破案了。” 第11章 :买车买房 不到半天,北电02级表演系出了个畅销作家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校园。 李军出名了,下午开始他们宿舍的门就没关严实过。 先是导演系的几个男生探头探脑地进来,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著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本《诛仙4》。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军身上。 “那个……请问,肥宅大大是在这儿吗?” 李军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瘦高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把书往桌上一放,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双手捧著递过去。 “大大,能签个名吗?我是你的忠实读者!《诛仙》我每本都买了,看了三遍!不,四遍!” 李军接过笔,翻开扉页,签了个名。 瘦高个捧著书,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道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几个女生。 领头的是个圆脸的姑娘,扎著马尾,一进门就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肥宅大大!我们是文学系的!我们都特別喜欢你的书!”她回头招呼后面几个女生,“快进来快进来,別害羞啊!” 几个女生挤进门来,有的拿著书,有的拿著本子,还有的拿著相机。 “大大,能合个影吗?” “大大,你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 “大大,你为什么要学表演不去文学系啊?” 李军被围在中间,一一应付著。 李超坐在旁边的床上,看著这场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罗晋,压低声音说:“我靠,这也太夸张了吧?” 罗晋靠在床头,手里拿著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习惯就好。” “你习惯?” “不是我习惯,”罗晋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是老三得习惯。” 马文龙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端著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名人嘛,都这样。你看那些明星,出门都得戴口罩戴墨镜,为啥?就是怕被围。” 李超挠挠头,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李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折腾到晚饭时间,人才渐渐散去。 李超凑过来一脸崇拜:“军哥,你这心態,稳啊。被这么多人围著,还能面不改色的。” 李军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骨节咔吧响了几声。 “不然呢?” “要是我,肯定飘了。尾巴都得翘到天上去。” 马文龙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你现在就飘著呢,还用等出名?我看你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都不沾地的。” “……” 罗晋合上书站起来,把书往床头一放:“走吧,吃饭去。再不去食堂关门了,今晚据说有红烧肉。” 一周后,风波渐渐平息。 该签的名签完了,该凑的热闹凑完了,该围观的也围观够了。 大家该上课上课,该练功练功,李军终於恢復了正常的大学生活;早上起床,上课,练功,晚上回宿舍写稿。 倒是有一件事,他注意到了。 那位神仙姐姐,上了一周课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刘艺菲的座位空著,每天早上李军进教室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座位空空的,桌面乾乾净净的,跟没人坐过似的。 李军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八卦,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位妹妹,確实是忙人。 《金粉世家》刚拍完,还没播;《天龙八部》还在製作,听说她在里面演王语嫣;接下来还有《仙剑奇侠传》《神鵰侠侣》,一部接一部,档期排得满满当当。 能来上一周课,已经算给学校面子了。 “看什么呢?” 罗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点好奇。 李军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罗晋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又看了看李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正式开始学表演,李军才发现,这东西真没那么简单。 以前他以为,演戏嘛,不就是装模作样,该哭哭该笑笑,有什么难的?上辈子跑龙套的时候,他演过土匪、路人、尸体,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真上了课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 一个月下来,李军瘦了五斤。 他也是班上最刻苦的几个人之一,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还没亮透,就去操场练声。 站在操场边上,对著空荡荡的跑道,啊!哦!咦的,拉得老长。 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晚上没课的时候,他就去表演系的排练厅泡著,对著镜子一遍遍练表情、练动作。 有时候排练厅关门早,他就溜达到导演系那边蹭课听。 导演系的课有意思,讲镜头语言、讲场面调度、讲演员调度。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听,听得津津有味。 导演系的老师一开始还奇怪,怎么来了个表演系的旁听生。 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偶尔还点他回答问题。 有一次老师问他:“你一个表演系的,来听导演课干嘛?” 李军站在座位上,“想知道导演想要什么。”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下课后,一个导演系的男生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这思路对。演员要是知道导演想要什么,演起来就顺多了。” 李军点点头,没多说。 晚上九点以后,李军回宿舍,开始敲字。 《斗破苍穹》已经写了一大半,每天晚上敲两三个小时,雷打不动。 李超有时候凑过来看,趴在他身后,盯著屏幕,看著看著就开始念叨。 “萧炎太惨了,又被退婚了……这个纳兰嫣然,太气人了……药老挺有意思,说话一套一套的……熏儿什么时候出来啊……” 李军头也不回,继续敲字。 罗晋在旁边看不过去了,从床上探出脑袋:“李超,你別打扰他,小心他把你的角色写死。” 李超赶紧闭嘴,用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没过一会儿,他又凑过来了。 “军哥,你那个萧炎,后面会不会变强啊?” 李军停下敲字的手回过头,看著他。 李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想知道?” 李超猛点头。 李军转回去,继续敲字:“那就等著看。” 罗晋和马文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国庆长假。 同学们各有各的安排,有人去北影厂门口蹲著,碰运气等群演的机会。据说运气好的话,能混上一两句台词,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演演尸体,一天二十块钱,管一顿盒饭。 有人回家了,毕竟才开学一个月,想家也正常。 李军有自己的安排,10月2號,上午。 李军站在一家jeep专卖店门口,看著展厅里那辆黑色的牧马人,看了足足五分钟。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照在车身上,黑色的漆面泛著光,轮胎又大又宽,整个车往那儿一停,跟头猛兽似的。 销售是个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穿著白衬衫黑西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髮胶固定得稳稳噹噹。 他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从一开始的职业化,慢慢变得有点尷尬。 他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 “先生,您……喜欢这辆?” 李军点点头,销售的眼睛亮了亮,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拉车门。 “要不要进去看看內饰?这款是顶配的,真皮座椅,音响效果特別好,我可以给您详细介绍一下....” “不用了。” 销售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 李军看著他说,“就这辆吧。” 销售的小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先生,”他有点结巴,“全款还是分期?” “全款。” 销售的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又看了李军一眼,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手续办完,李军开著那辆黑色的牧马人,离开了交易市场。 销售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愣了半天。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干嘛呢?傻了?” 销售摇摇头,慢慢走回店里。 “刚才那个年轻人,买了辆牧马人,全款。” 同事也愣了愣:“多年轻?” “看著像学生。” 同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能是个富二代吧。” 销售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hd区花园路。 一个新建的小区,叫“花园新居”,六层板楼,红砖外墙,看著挺新。 李军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售楼处。 售楼小姐迎上来,三十来岁,穿著黑色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標准的职业微笑。 她看了一眼外面那辆牧马人,脸上的笑容瞬间热切了三分。 “先生,您想看什么样的户型?” 李军走到沙盘前,看了看,指著其中一栋楼。 “这套有样板间吗?” “有的有的,”售楼小姐赶紧点头,从旁边拿起一串钥匙,“我带您去看。这栋楼位置最好,前面没有遮挡,採光特別好。” 样板间在二楼,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平。户型方正,南北通透,採光確实不错。 李军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这套多少钱?” 售楼小姐赶紧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手指在页面上点了点。 “这套总价四十八万,单价不到三千七。首付的话,最低可以付五成,也就是二十四万....” “全款。” 售楼小姐愣住了,抬起头,看著李军。 进门不到十分钟,看了一套样板间,直接全款。 “先生,全款的话,可以打九八折,总价四十七万零四百……” 李军笑了笑,点点头:“行,就这套吧。” 售楼小姐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赶紧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 “那您这边签合同。” 签完合同,办完手续,天已经黑了。 李军站在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打开手机,给李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李好的声音传过来,带著点喘,好像在走路。 “餵?干嘛?” “姐,我在bj买了套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李好的声音再次响起,“多少平的?” “一百三。” “多少钱?” “四十七万。” 李好的声音高了八度:“bj的房子,这么便宜?” “现在便宜,”他走到阳台上,看著远处的灯火,“以后就不一定了。” ........ 10月8號,长假结束。 同学们陆续返校。 李超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大包山东特產,煎饼、大葱、花生,塞得满满当当,把行李包撑得鼓鼓囊囊。 “来,尝尝,我妈亲手做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倒,哗啦啦铺了一片,“军哥,晋哥,文龙哥,別客气!管够!” 罗晋拿起一张煎饼,看了看,卷了根大葱,咬了一口。 “嗯,不错。挺香的。” 马文龙也拿起一张,慢条斯理地卷好,咬了一口,细细嚼著。 “你们山东人,”他咽下去,“吃这个长大的?” 李超得意了,下巴一扬,胸脯一挺。 “那可不,我们山东人,从小吃煎饼卷大葱,身体倍儿棒!你看我,一米八几的个子,就是吃这个长的!” 李军拿起一张煎饼,看了看,也卷了根大葱,咬了一口。 嗯,有点硬,有点辣,但挺香。 大葱的辣味和煎饼的香味混在一起,嚼起来还挺有劲。 “你妈手艺不错。” 李超更得意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正吃著,李军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著三个字:林建华。 李军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激动的声音。 “小李!稿子我看完了!看完了!”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声音小下去,才凑回去。 “林主编,您慢点说。” “慢不了!”林建华的声音还是高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我跟你说,这书比《诛仙》还猛!我熬了几个通宵,一口气看完!那个萧炎,那个药老,那个退婚——我靠,太绝了!我看的时候差点把茶杯摔了!” “您觉得能出?” “能出?太能出了!”林建华在电话那头拍桌子,声音砰砰响,震得话筒都在颤,“我跟你说,元旦前,一定给你出出来!首印直接一百万!我们这边已经开始联繫印刷厂了!” “您看著办就行。” 李军又笑著说了几句,掛了电话。 李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军哥,新书写完了?” “半部。” “半部?”李超愣了愣,“那出版社会要吗?” “要。” “为什么?” 李军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因为赚钱啊!” “……” 罗晋在旁边笑得直拍床板,马文龙也笑了,笑得手里的煎饼都差点掉地上。 第12章 :直男 时间一晃,进了十一月。 bj的秋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还没反应过来,树叶就黄了,风就凉了,早上起来呵出的气就变成白雾了。 李军的名號又多了一个,『直男』。 这外號是李超起的,起因是上个月的事儿。 那天下了课,就是后来改名叫江一燕的那个走到李军座位旁边。 她手里拿著本书,很新,封面上赫然印著《诛仙8》,书页里夹著个书籤,露出一截红绳。 她站在那儿,脸微微有点红,手指捏著书脊。 “李军同学,”她声音轻轻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有个地方没看懂,能请教你一下吗?” 李军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哪儿?” 江燕翻开书指著其中一页,往前凑了凑,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李军凑过去看了一眼,“哦,这里啊,是因为前面第三章有个伏笔,你没注意到。张小凡小时候那段,埋了个扣儿,到这儿才解开。” 他解释了几句,说得飞快;解释完后他把书包背上,朝她点点头走了。前世李军虽然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但是江建筑师新闻还是刷到过的。 江燕站在原地,捧著书,愣了好几秒。 李超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看看江燕的背影,又看看李军远去的方向,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等江燕走远了他凑过去,小声问同座的罗晋:“晋哥,刚才那是啥情况?” 罗晋正在整理笔记头也不抬:“什么啥情况?” “江燕啊!她找军哥干嘛?” “请教问题唄。” 李超挠挠头:“就……就请教问题?” 罗晋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点笑:“不然呢?” 没过几天,又出了另一档子事。 01级的边瀟消,嘴巴大大的,长得还算漂亮。 她知道李军是《诛仙》作者后,连著约了他好几次。 第一次,让人带话,说想请他吃饭,聊聊文学。 李军听了,“谢谢,不用了。我晚上要写稿。” 第二次,托人送电影票,说请他看电影,新上映的片子,据说挺好看。 李军看了电影票一眼,“电影票退了吧,我晚上要写稿。” 第三次,直接在食堂门口堵他。 那天李军刚打完饭,端著餐盘往外走,一抬头,看见边瀟消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正盯著他看。 她穿了件红色的毛衣,特別显眼,站那儿跟个红灯似的。 李军想绕过去,被她一把拦住。 “李军,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李军站住脚,看著她,“没有。” “那你怎么老拒绝我?”边瀟消往前迈了一步,仰著头看他,“我约你三次,你三次都不出来,什么意思?” 旁边经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忙。” “忙什么?” “跟你没关係。” 边瀟消被噎住了,李军朝她点点头,端著餐盘走了。 前世插刀教那件事李军可是在微博吃瓜过的,这女儿离得远远的最好。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直男』的名號算是彻底坐实了。 后来李超在宿舍里总结:“军哥这脑子,构造跟正常人不一样。人家姑娘那是请教问题吗?那是约他!他倒好,真给人讲起剧情来了。” 罗晋靠在床头翻著书,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懂什么?这叫定力。” 马文龙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补充道:“这叫境界。” “那我怎么没有这种境界?” 马文龙瞥他一眼:“因为你没有姑娘约。” ........ 11月15號,星期五。 黄昏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李军和罗晋从学校后门出来,沿著马路往东走。 “你那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罗晋把手揣在兜里,缩著脖子问。他今天穿了件薄外套,风一吹直打哆嗦。 “差不多了,”李军比他穿得还少,“再晾晾味儿,明年就能住。” “明年?”罗晋看他一眼,“那你这几个月还住宿舍?” “嗯,跟你们挤著热闹。怎么,嫌我占地方?” 罗晋笑著推了他一把:“滚蛋,我是怕你住不惯。都住上自己的房子了,还跟我们挤六人间,图什么?” “图热闹。”李军把手也揣进兜里,“一个人住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两人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小街。 街两边全是小饭馆,拉麵、饺子、麻辣烫、烧烤,招牌一个挨一个,五顏六色的,灯火通明。 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李军指了指前面那家:“就这家吧,上次我和李超来过,味道还行。” 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服务员端著盘子在桌子间穿梭,嘴里喊著“让一让让一让”,侧著身子挤过去。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罗晋拿起菜单看了看,点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李军。 李军又加了两个,要了两瓶啤酒。 “够不够?”他问罗晋。 “够了够了,”罗晋摆手,“再点就浪费了。” 等菜的工夫,罗晋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李军,忽然问:“老李,你怎么不谈恋爱?” 李军正在倒茶水,闻言手顿了顿,茶水差点倒歪。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罗晋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咱们班那几个女生,长得都不错吧?江燕、陈姝、大一那两个,哪个拿不出手?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李军想了想,把茶壶放下。 “看得上,但不是那种看得上。” 罗晋愣了愣,一下子没明白他的话,“哪种?” 李军没直接回答,拿起啤酒起开,给罗晋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沫子冒起来,差点溢出杯口,他低头喝了一口,把沫子抿掉。 “你知道主席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罗晋端起酒杯,等著听。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罗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他使劲憋住,酒液呛进嗓子眼,咳了好几下,脸都憋红了。 “你这扯得也太远了。”他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还在笑。 李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反正我现在不想耍流氓。” 罗晋放下酒杯,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带著审视,也带著点好奇。 “滚蛋,”他用手指点了点李军,“你是不是有什么白月光之类的?老家有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那种?” 李军差点呛到,放下酒杯摆摆手。 “屁。什么白月光黑月光的,没有。” “那为什么?” 李军想了想,往椅背上一靠。 “暂时没时间。”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篤篤篤的,“我忙你又不是没看到。白天上课,晚上写稿,周末还得琢磨装修。哪有功夫谈恋爱?” 罗晋点点头,若有所思。 “而且,”李军继续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几个约我的,你说是冲我这个人来的,还是冲『肥宅双开』来的?” 罗晋愣了愣,然后笑了。 “得,你真清醒。”他举起酒杯,朝李军晃了晃,“晋爷我佩服。来,走一个。” 李军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滚你的。”他笑著。 两人正喝著,旁边那桌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18岁的演员不好找,太难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带著点沙哑,“煤矿场地在河南,条件艰苦,很多孩子一听就不愿意去。有的去了,一看那环境,扭头就走。” 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接话:“那也没办法,原著里就是18岁,太大了不像,太小了也不行。导演,您也別太著急,慢慢找唄。” “慢慢找?资金也还差一半呢,再拖下去,年前都开不了机。”低沉的男声嘆了口气,“愁人。” 李军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桌。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著中分头,穿著黑色皮夹克。 他手里夹著根烟,烟雾繚绕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旁边坐著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面前摊著个本子,手里拿著笔,正在记著什么。 李军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他没继续吃,耳朵还竖著。 “……刘庆邦老师的《神木》改编的,底子是真好,但拍出来怎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现在这行情,文艺片不好卖。投资方一听是煤矿题材,跑的比兔子还快。” “李导,您也別太愁,实在不行咱们再想想办法。上次那个煤老板不是说有兴趣吗?” “別提了,人家要往剧组塞人,塞他闺女。他闺女那长相,演我闺女我都不认。” 李军听到这儿,转过头,又看了那男人一眼。 李导?刘庆邦? 《神木》?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13章 :投电影 李军站起来,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罗晋被李军动作弄的愣了愣,小声喊:“老李?干嘛呢?” 李军摆摆手,让他別管。 他走到那桌旁边,站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警惕,也带著点打量。 “您是导演?” 男人点点头,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导演您好,我是北电的学生,表演系02级的。”李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罗晋那桌,“刚才听您说电影的事,有点好奇,过来问问。” 男人的眉头挑了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普通的棉袄。 “哦?你对电影感兴趣?” “嗯。您刚才说,是根据刘庆邦老师的《神木》改编的?” 男人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神木》?” “听说过,”李军在旁边空著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很,“中篇小说,写的煤矿的事儿。两个骗子骗人去煤矿干活,然后把人害死在矿井里,冒充家属去骗赔偿金。主角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跟著他爸去的,后来发现了真相。”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还真知道。”他笑著伸出手,“李杨,导演。” 李军轻轻握住他的手:“李军。” 李杨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助理,小周。” 小周朝李军点点头,眼镜片后面带著点好奇。 李军也点点头然后问:“李导,您刚才说资金还差一半?” 李杨苦笑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给李军一根。李军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差得多呢。”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我这边凑了一百五十万,还差一百五十万。找了好几个投资方,一听是文艺片,还是煤矿题材,都不愿意投。有的说考虑考虑,考虑到现在都没信儿。有的直接说,这题材太压抑,卖不动。” 李军想了想问,“总投资多少?” “三百万。” 李军在心里算了算,三百万,对他来说不算多。 网易股票还攥在手里,稿费还剩不少,房子车子都买了,也没花多少钱。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部电影后来拿了不少奖。 柏林电影节,好像拿了什么奖。 那个演主角的小孩,王宝强,从此出道,后来成了大明星。 拿奖的电影,应该亏不了太多吧? 就算亏了,一百五十万,他也亏得起。 他正想著,李杨开口了。 “李同学,你是想演主角吧?”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瞭然,“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形象,跟主角不太符合。” 他把菸灰弹了弹继续说:“主角是个十几岁的农村孩子,瘦小、土气、没见过世面。你这个头,这个长相,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白白净净的,不合適。” 旁边的助理小周也点点头,推了推眼镜。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导,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要角色的。” 李杨的眉毛又挑了挑,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那你……” 李军想了想还是直接说,“我可以提供资金。” 李杨愣住了,手里的烟停在半空,菸灰掉下来,落在桌上,一小截灰白的粉末,他都没注意到。 旁边的助理小周也愣了,眼镜差点滑下来,他赶紧扶住,用手肘碰了碰李杨。 李杨回过神,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看著李军,表情有点复杂。 “李同学,”他声音放慢了,一字一顿的,“我缺的不是一点点,是一百五十万。你確定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李军微笑著点点头。 李杨沉默了两秒,盯著他的眼睛看。 “你是想带资进组吧?”他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翘起二郎腿,“投点钱,然后要个角色。行吧,你说说,想要哪个角色?配角有几个,戏份不多,但都有台词。” 旁边的助理小周也点点头,从本子上抬起头,准备记。 李军看著他,等他说完,然后开口。 “李导,您再听我解释一下。” “我不是要带资进组。”李军语气平静得很,“我现在也没想著演戏。我才大一,老师说了,前两年主要练基本功。戏以后有的是机会拍,不著急。” “我是《诛仙》的作者,笔名叫『肥宅双开』。这本书的版税,我赚了两千多万。投一百五十万,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李杨愣住了,这次是真愣住了。他看了看李军,再看看那张年轻的脸。助理小周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李杨指著李军,声音有点飘,“你就是那个『肥宅双开』?写《诛仙》的那个?” 李军点点头,李杨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啊,”他摇摇头,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给李军,“来一根?” 李军这次接了,就著他的火点上。 两人对坐著抽了几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繚绕,慢慢往上飘。 李杨看著他忽然问:“你就不怕赔了?电影这东西,投钱容易,赚钱难。尤其是文艺片,十部有九部赔。” 李军想了想,吐出一口烟。 “赔了就赔了唄。一百五十万,我写十几万字就回来了。” 李杨被他的语气逗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投一百五十万,我给你掛个出品人的名。以后这片子要是赚了,分你一份。要是赔了,你別骂我就行。” 李军握住他的手。 “成交。”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军问了问电影的筹备情况,演员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机。 李杨一一回答,说演员还在找,主角太难定了,可能得去农村找,开机最早也得年后。 “你要是认识合適的人,可以推荐。十八岁左右,瘦小点的,没演过戏的最好,要那种天然的、没雕琢过的感觉。” 李军脑子里冒出个名字,但他没说;重生第一天他內心想著和自己不搭噶的事不掺和。 临走的时候,李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 ........ 李军点点头,回到自己那桌。 罗晋一直在那边等著,看他回来,赶紧凑过来。 身子往前探著,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你认识那个导演?” 李军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菜已经有点凉了,还能吃。 “不认识。刚认识。” “那你跟他聊什么聊这么久?” 李军嚼著菜,咽下去后说:“投了点钱。” 罗晋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 “投了多少?” “一百五十万。” 罗晋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筷子滚了两滚,停在桌边。 他盯著李军,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多少?” “一百五十万。” 罗晋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敲著桌面,篤篤篤的,敲了好几下。 “老李,你是真有钱。” 李军笑了笑,端起酒杯。 “来,喝酒。” 罗晋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人喝了一口,罗晋放下酒杯,看著他忽然问:“你就这么信那个导演?万一拍出来没人看呢?万一赔了呢?” 李军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 “不会的。” “为什么?” 李军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窗外的街上,路灯亮起来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洒在那些法国梧桐的叶子上。 有人骑著自行车过去,车铃声叮铃铃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罗晋看著他,摇了摇头。 “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军也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 他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些新闻,《盲井》,柏林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 王宝强,从此出道,一路走到辉煌。 这个电影,亏不了。 就算亏了,他也亏得起。 “走吧,回去还得写稿。” 罗晋也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 两人出了饭馆,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走了一会儿,罗晋忽然问:“那个导演拍的什么电影?” “《盲井》。” “讲什么的?” “煤矿的。” “有意思吗?” 李军想了想,“应该有。” 罗晋点点头,没再问。 第14章 :神仙姐姐进组 11月的最后一天,bj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李超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出一片白雾,他拿袖子擦掉,又糊上,再擦掉,玩得不亦乐乎。 “下雪了!真下雪了!”他回头冲屋里喊,声音里透著兴奋。 罗晋头也不抬:“没见过雪?” “见过,但没见过bj的雪!”李超把脸又贴回窗户上,眼珠子跟著飘落的雪花转,“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马文龙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端著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哪儿不一样?” 李超想了半天,憋出一句:“bj的雪,有首都的味道。” 罗晋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马文龙喝了口茶悠悠地说:“那你多吸几口,把首都的味道吸进肺里,以后就北京人了。” 李超愣了愣,挠挠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门被推开,李军从外面进来,身上带著一股凉气。 他把羽绒服脱了掛上,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沫子,雪沫子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一小滩水。 “签完了?”罗晋合上书,问了一句。 “签完了。”李军走到床边坐下,搓了搓手,手心有点红,“找的律师,一条一条过的,没问题。” 罗晋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李军说的是那个电影投资的事儿,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谨慎点好。 李超从窗户那边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李军旁边,眼睛亮晶晶的,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军哥,你那个电影,什么时候拍?” “明年吧,年后开机。” “我能去探班不?” 李军看他一眼:“你去干嘛?” “学习啊!”李超理直气壮,胸脯一挺,“看看人家专业剧组怎么拍戏的,长长见识。以后我红了,也得跟剧组打交道,先熟悉熟悉流程。” 马文龙在旁边悠悠地插了一句:“你是想去玩吧?” 李超被戳穿,也不害臊,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 罗晋把书放到枕头边,往床头一靠:“行了,別闹了。老三刚回来,让他歇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滩水,慢慢往下流,拉出一道道水痕。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上课,练功,写稿,蹭课。 李军的生活规律得跟钟錶似的,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自从那次被李杨说他不適合演那个角色,他心里就憋著一股劲儿。 不是说他不合適吗?那他就多学点,多练点,把各种类型的角色都摸透了,以后看谁还说他不合適。 表演课不用说,他是最认真的那几个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给自己加了不少课。 导演系的课,他继续蹭。 那些老师都认识他了,有时候点他回答问题,有时候让他参与討论。 有个老师甚至说:“李军,你要不要转到我这儿来?表演系那边我去说。” 李军笑著摇摇头:“谢谢老师,我还是想学表演。” 老师也不勉强,摆摆手让他坐下了。 文学系的课,他也去蹭。 那天他去听一节小说创作课,讲课的是薛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句句在点。 课上到一半,薛老师忽然停下来,从老花镜上方看著下面。 “谁是李军?” 李军愣了愣,举起手。 薛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你就是那个『肥宅双开』?” 教室里一片譁然,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军身上。 李军硬著头皮点点头,薛老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嘆了口气。 “你怎么不来文学系,跑表演系去了?浪费天赋。” 李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笑了笑。 ....... 2003年1月1號,星期三。 一大早,李军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李军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摸到手机放到耳边。 “餵?” “小李!爆了!爆了!” 林建华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跟过年放鞭炮似的,震得李军耳朵嗡嗡响。 “什么爆了?” “《斗破》!首日销量,十八万!十八万!” 李军清醒了一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这么多?” “多?”林建华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这叫多?这叫炸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多少书首日能卖一万就烧高香了?十八万,这是破纪录的节奏!破纪录!” 李军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那挺好的。” “挺好的?”林建华在电话那头差点背过气去,“你就这反应?” 李军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辛苦林主编了。”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李军能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平復心情。 最后林建华憋出一句:“行了行了,你继续睡吧。接下来肯定有媒体找你,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记住,什么都別说,往我这儿推。” 掛了电话,李军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正想著,手机又响了。 “老弟!你新书上市了?” 李军“嗯”了一声。 “十八万?真的假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笑声,笑得挺欢的。 “行啊你,又发財了。对了,妈让你过年早点回来,她要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知道了。” 掛了电话,李军起床洗漱。 接下来几天,果然有媒体找报导。 长江文艺出版社那边,林建华顶住了压力,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对外只说“作者是一位刚上大学的学生,不愿意公开身份”。 媒体不死心,开始自己挖。 1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 教室里气氛紧张起来,排练厅天天爆满,大家都憋著劲儿想在期末匯演上露一手。 走廊里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台词声,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跟疯人院似的。 李军的专业成绩,还是02级第一。 这事儿在系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老师们都习惯了,每次点名都拿他当例子。 “看看人家李军,又是写书又是练功,成绩还第一。你们呢?” 同学们也习惯了,该干嘛干嘛。 李超每次听到这种话,就凑过来小声说:“军哥,你拉高了我们全班的平均分。” 李军不理他,倒是有一件事,让李军有点意外。 放假前一周,刘艺菲回来了。 那天上午,李军正在排练厅跟组里同学对戏,几个人正討论得热火朝天。 门被推开,王劲松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个女孩,穿著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扎著马尾,脸上带著点婴儿肥,正是消失了小半年的刘艺菲。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停下来,扭头看向门口。 刘艺菲跟在王劲松后面,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军身上,停了一停。 王劲松走到前面,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这是刘艺菲,你们都知道,不用我介绍了。她之前在外面拍戏,现在回来参加期末匯演。” 他顿了顿,看向李军。 “李军,她分你们这组。” 李军愣了愣,王劲松看著他,嘴角带著点笑,那笑容里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你成绩最好,带带她。” 李军还没说话,旁边的李超先开口了:“王老师,那咱们组就七个人了!” 王劲松看他一眼,眉毛挑了挑:“嫌多?” “没有没有,”李超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热烈欢迎!热烈欢迎!” 刘艺菲站在那儿,抿著嘴笑了笑,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白白净净的,看著挺乖。 王劲松点点头,转身走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超第一个衝上去,满脸堆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刘艺菲同学,欢迎欢迎!我是李超,山东的,以后多多关照!” 刘艺菲点点头,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罗晋也走过去伸出手:“罗晋,江西的。” 刘艺菲跟他握了握手,轻轻的一下。 马文龙慢悠悠地走过来,“马文龙。” 刘艺菲也点点头,其他几个组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 刘艺菲一一应付著,脸上始终带著礼貌的笑容,但能看出来有点不太自在。 最后她走到李军面前。 “李军同学,”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以后麻烦你了。” 李军看著她,点点头。 “不麻烦。大家一起努力。” 刘艺菲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在那张婴儿肥的脸上显出几分孩子气。 第15章 :朱亚文喜欢? 晚上回宿舍,罗晋神神秘秘地把李军拉到一边。 “跟你说个事儿。” 李军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什么事?” 罗晋压低声音凑过来,都快贴到李军耳朵上了:“朱亚文喜欢刘艺菲。” 李军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罗晋往床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他平时多讲究一人,別人坐他床他都叨叨叨,嫌人家把他床单坐皱了。昨天王佳带刘艺菲去串门,在他床上坐了半天,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给人家递水递零食。” 李军想了想朱亚文那张严肃的脸,想像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样子有点想笑。 “就这?” “就这?”罗晋瞪他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还不够明显?” 李军摇摇头,没说话。 罗晋看著他忽然问:“你对刘艺菲没想法?” 李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她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罗晋坐直了身子,“十五也能.....” “停。”李军打断他,伸出一只手,“我比她大四岁。” 罗晋愣了愣,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然后点点头。 “那倒也是。” 李军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刘艺菲给全班带了礼物。 一人一份,用红色的小袋子装著,袋子上繫著金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看著挺精致。 李超第一个拆开,是一盒巧克力,进口的,包装纸上全是外文,他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亮了。 “哟,这巧克力不便宜吧?我在超市见过,一盒好几十呢。” 刘艺菲笑了笑,没接话。 马文龙慢悠悠地说:“人家拍戏挣钱了,请客也正常。” 罗晋点点头,把巧克力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李军也收下了,道了声谢。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刘艺菲看著他忽然问:“李军同学,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李军想了想,“还行。” 刘艺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旁边李超凑过来笑嘻嘻的:“刘艺菲,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不喜欢?” 刘艺菲看他一眼笑著说:“那你喜欢吗?” “喜欢!特別喜欢!” 刘艺菲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李超站在原地,挠挠头。 罗晋拍拍他肩膀:“人家就是客气客气,你別当真。” ........ 王劲松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底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过年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每个人都有感受,最容易出戏。你们自由发挥,可以自己构思,也可以集体討论。要真实,要有生活,別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李军这组聚在一起,开始討论。 排练厅的角落里,七个人围成一圈,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靠著墙。 “过年能演什么?”李超第一个开口,盘腿坐在地上,“吃饺子?放鞭炮?看春晚?” 罗晋背靠在墙上:“太普通了,谁都能想到。咱们得想点不一样的。” 马文龙慢悠悠地开口,手里还端著那个不离身的茶杯:“过年最怕什么?催婚。相亲。” 李超一拍大腿,把大腿拍得通红:“对!我大姨每次过年就念叨这个,我表姐烦死了!一回家就问有没有对象,没有就安排相亲,跟赶场似的。” 王佳点点头深有同感:“我姑姑也是,说她同事的儿子都结婚了,我表哥还单著。” 李军也笑了笑,然后开口了。 “就演催婚相亲吧。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介绍对象,逼著相亲。这事儿年轻人都有共鸣,长辈看了也能会心一笑。” 罗晋点头肯定著:“这个角度好,有生活。” 李超举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我演被催的那个!” 马文龙瞥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演被催的?你那张脸,一看就是催別人的。” 李超:“???”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刘艺菲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的婴儿肥鼓起来,像个小包子,白白净净的,看著就想捏一下。 笑完了,李军开始分配角色。 “罗晋演被催婚的儿子,马文龙演他爸,王佳演他妈,李超演大伯,刘竞演大姑,刘艺菲演.....” 他顿了顿,看著刘艺菲。刘艺菲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演亲戚家的小孩,来串门的。不用太多词,主要是在旁边看著,偶尔接几句。” 刘艺菲点点头,没意见。 李超在旁边问:“那军哥你演什么?” 李军想了想,说:“我演隔壁邻居,来借东西的,顺便掺和几句。这样能多点衝突,也有笑点。” “行,”罗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就这么定了,开始排。” 接下来几天,排练厅天天爆满。 李军这组更是拼命,从早排到晚,中午就在食堂隨便扒拉几口,又回来接著排。有时候排得晚了,食堂关门了,就泡方便麵吃,几个人蹲在排练厅角落里,捧著碗,呼嚕呼嚕的。 刘艺菲的戏份不多,她每次都准时到,坐在旁边看著。有时候帮忙对对词,有时候递递水,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著,看他们排练。 李军发现,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台上台下,完全是两个人。 台上,她是那个安静乖巧的亲戚家小孩,台词不多,表情到位,该笑的时候笑,该躲的时候躲,该愣神的时候愣神,一点不出戏。 台下,她其实挺活泼的。 有时候排累了,大家坐著休息,她就凑过来听他们聊天。听到好笑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形象都不顾,有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超讲段子,她笑得最开心。 有一次,李超讲了个冷笑话,別人都没笑,她一个人笑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她看著大家,一脸无辜,眼睛湿漉漉的:“不好笑吗?” 李超捂著胸口,一脸感动:“终於有人懂我了!” 还有一次,排练到很晚,大家累得不行,坐在地上不想动,东倒西歪的。 刘艺菲忽然站起来,走到中间,“我给你们跳个舞吧。” 然后她就跳了,不是什么专业的舞蹈,就是隨便跳跳,转几个圈,甩甩手,跟小孩似的。 头髮隨著她的动作甩来甩去,脸上带著笑,白白净净的,看著特別开心。 跳完了她看著大家,有点喘,“好看吗?” 李超第一个鼓掌,拍得啪啪响:“好看!再来一个!” 刘艺菲笑著躲开,说不来了,跑回自己位置上坐下,脸有点红。 那天晚上,李军收拾东西准备走,刘艺菲忽然叫住他。 “李军同学。” 李军回头,刘艺菲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小本子。本子是粉色的,封面上贴著几颗星星,亮晶晶的。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有个妹妹特別喜欢你的书,你能再给她签个名吗?上次那个她收起来了,捨不得用。” 李军接过本子,翻开,签了。 “谢谢”她接过书声音轻轻的,“拜拜了。” “不用。” 刘艺菲点点头,抱著本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李军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远的背影。李军记忆中,刘艺菲好像没有妹妹吧! 罗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聊什么呢?” “没什么。” 罗晋看看他,又看看刘艺菲走远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出口的指示灯亮著,绿莹莹的一小点,在黑暗里显得特別明显。 两个人並排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噠噠噠的。 “期末匯演完了就放假了,”罗晋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你回不回老家?” “回。” “几號的票?” “还没买。” “那赶紧买,晚了没了。春运票难买得很,我去年差点没回去。” “嗯。” 两人走出教学楼,外面下著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军抬头看了看天,只有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慢慢飘落。 罗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小姑娘,对你挺好奇的。” 李军没接话,罗晋也不多说,拍拍他肩膀。 第16章 :套话 期末匯演在1月10號结束了,演出很成功。 李军他们这组的小品催婚相亲那个把底下观眾笑得前仰后合。 李超演的大伯,一上场就叨叨“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打酱油了”,那副絮絮叨叨的劲儿,活脱脱一个过年催婚的长辈。 罗晋演的被催儿子,全程苦著脸,又不敢顶嘴,只能嗯嗯啊啊应付,演得太真实了,底下好多人都在说“这不就是我吗”。 刘艺菲演的亲戚家小孩,戏份不多,每次出场都恰到好处。 她往那儿一坐,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看,偶尔抿嘴笑笑,偶尔被问到“你觉得呢”的时候,一脸无辜地说“我不知道”,把那种被大人拉来凑数的小孩演得活灵活现。 演出结束,掌声响了挺久。 王劲松在后台拍了拍李军的肩膀,点点头,那表情是满意的。 晚上,刘艺菲说要请客。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照顾我,”她站在排练厅门口,等大家收拾东西,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我请你们吃涮羊肉。” 李超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特別好的,老北京涮肉,铜锅的那种!” 罗晋无语的看里他一眼,“你去过?” “没有,但我听说过。”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听说过就当去过了?那你以后听说自己红了,是不是就算红过了?” 李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刘艺菲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佳和刘竞也笑了,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 李军站在旁边,看著她们,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挺会做人的。 那家涮羊肉店不远,走路十分钟。 店面不大,但挺乾净。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在夜色里显得暖洋洋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著羊肉的香味和麻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操著一口京片子,见人就笑。 “几位?里边请里边请!正好有张大桌,坐得下!” 一群人围著大桌坐下,李超抢著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说这儿视野好。 马文龙说他事儿多,李超不服气,两人斗了几句嘴,最后还是罗晋一句话定了乾坤:“李超你坐里边,省得你老站起来加菜。” 李超:“……” 刘艺菲被安排坐在李军旁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点菜的时候,李超抢过菜单,一口气点了五六盘羊肉。 刘艺菲说不够,又加了几盘,还要了青菜、豆腐、粉丝、蘑菇,堆了满满一桌。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著泡。几盘羊肉倒进去,瞬间变色,香气更浓了。 “来来来,吃吃吃!”李超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在麻酱里滚了滚,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还捨不得吐,“好吃!真好吃!” 几个人都笑了,纷纷动筷子,吃著吃著,气氛热络起来。 刘艺菲坐在李军旁边,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笑。 王佳和刘竞坐在她对面,三个人隔著一张桌子,聊得热火朝天。 “真的假的?”刘艺菲瞪大眼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王佳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跟你说,那个师姐追了他好久,天天送早餐,结果那师兄愣是不知道,还以为人家是学雷锋做好事。” 刘艺菲笑得直不起腰,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超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王佳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学校八卦。” 李超眼睛亮了:“什么八卦?我也要听!” 刘竞瞥他一眼:“女生之间的悄悄话,你听什么?” 李超被噎了一下,挠挠头,訕訕地缩回去了。 罗晋在旁边幸灾乐祸:“该。” 李超瞪他一眼,继续埋头吃肉。 刘艺菲笑完了,转头看向李军,眼睛里还带著笑意,亮晶晶的。 “李军同学,她们说,好多女生追过你?” 李军正在夹肉,闻言手顿了顿。 “没有的事。” “有的有的!”李超隔著桌子喊,“我知道!那个边瀟瀟,约了他三次!他都不去!” 刘艺菲的眼睛更亮了,往李军那边凑了凑。 “为什么不去呀?” 李军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忙。” 刘艺菲愣了愣。 李超又在那边喊:“他说他要写稿!边瀟瀟约他看电影,他说要写稿!” 刘艺菲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那你真的好忙。” 李军点点头,继续吃肉。 刘艺菲看著他忽然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军这次真的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羊肉还在上面滴著汤,半天没动。 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这边。 李超眼睛瞪得老大,罗晋嘴角带著笑,马文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佳和刘竞捂著嘴笑,互相使眼色。 李军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艺菲眨眨眼,一脸无辜:“好奇嘛。” 李军想了想,“没想过。” “没想过?”刘艺菲歪著头看他,像看什么稀罕物,“怎么会没想过?” 李军还没回答,李超又开口了:“他啊,直男!我们给他起的外號,钢铁直男!別说想了,有人约他他都看不出来!” 李军看了李超一眼,李超缩了缩脖子,继续吃肉。 刘艺菲笑完了,又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李军看著她,忽然反问:“你不是大明星吗?合作过那么多帅哥,陈坤、林志颖,喜欢哪款?” 这话一出,桌上又安静了。 几个人都看著刘艺菲,等著她的回答。 刘艺菲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坦然,一点不尷尬。 “他们都很优秀啊,”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锅里涮了涮,“但是,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喜欢?” 刘艺菲想了想,把涮好的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就是……欣赏吧。像看好看的东西那种喜欢。” 罗晋点点头:“这个说法好。”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李军,然后笑了。 “我喜欢帅哥,”她说,大大方方的,“还有內涵的。” 李超举手:“我有內涵吗?” 马文龙看他一眼:“你有吗?” 李超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有。” ....... 一顿涮羊肉,吃了快两个小时。 铜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水,羊肉盘子摞了一叠又一叠,最后每个人都吃得肚子溜圆,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不行了不行了,”李超揉著肚子,“再吃就要吐了。” 罗晋看他一眼:“你刚才抢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超嘿嘿笑,不接话。 刘艺菲去结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几袋东西。 “给大家带了点零食,”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过年回家路上吃。” 李超第一个凑上去,翻了翻,眼睛又亮了:“巧克力!我喜欢!” 刘艺菲笑了,把一袋递给他。 分完零食,几个人站起来准备走。 李军刚起身,忽然被李超和马文龙一边一个架住了胳膊。 “干嘛?”李军愣了愣。 李超笑嘻嘻的:“军哥,喝点酒唄。” “不喝。” “喝点喝点,”马文龙难得主动开口,“高兴嘛。” 李军想挣开,两人却架得死紧。 罗晋在旁边看热闹,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王佳和刘竞也笑著起鬨,说喝点喝点,就一点。 刘艺菲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 李军被按回座位上,李超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来,军哥,我敬你!”李超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李军看著那杯酒,又看看周围这几张脸,嘆了口气,端起来喝了。 一杯下去,李超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祝咱们友谊长存!” 又一杯。 “这一杯,祝军哥新书大卖!” 再来一杯。 “这一杯,祝咱们明年都红!” 李军放下酒杯,看著李超。 “你是不是就想灌我?” 李超嘿嘿笑,不承认。 罗晋在旁边悠悠地开口:“老三,你平时太稳了,难得有机会,让他们闹闹唄。” 李军看他一眼:“你帮谁?” 罗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中立。” 马文龙在旁边补充:“我也是中立。” “……” 又喝了几杯,李超开始问问题。 “军哥,你老实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李军靠在椅背上,脸有点红,但眼睛还清醒。 “没想过。” “没想过?”李超不信,“不可能!是人就想!” 李军想了想,说:“那可能就是……能聊得来的吧。” “聊得来?”刘艺菲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什么样算聊得来?” 李军看向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就是……说什么都能接上,不说话也不尷尬那种。” 刘艺菲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你看咱们班谁跟你聊得来?” 李军看他一眼,没回答。 马文龙在旁边慢悠悠地说:“行了,別问了,再问老三要恼了。” 李超还想再问,被罗晋一个眼神制止了。 酒足饭饱,一群人走出店门。 外面的风更冷了,吹得人直缩脖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把路面照得发白。 刘艺菲站在门口,往街那头张望。 “我妈来接我,”她说,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著件深色的大衣,头髮盘得整整齐齐,五官和刘艺菲很像,但更成熟,更有气质。她站在车边,目光扫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妈。”刘艺菲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刘小丽拍了拍女儿的手,然后走过来。 “你们是艺菲的同学吧?”她轻声细语的,说话很温柔,“这段时间辛苦你们照顾她了。” 几个人赶紧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一起排戏很开心。 刘小丽笑了笑,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停。 “你就是李军同学吧?” 李军点点头:“阿姨好。” 刘小丽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笑了笑。 “艺菲在家老提起你,说你专业成绩第一,还写书,很厉害。” 李军愣了愣,看了刘艺菲一眼。 刘艺菲站在旁边,脸有点红,但表情很坦然。 “是吗?”李军说,“她也很厉害,演戏有天赋。” 刘小丽笑了,笑得很温和。 “那以后多关照她。她年纪小,有时候不懂事,你们多担待。” 几个人又赶紧点头。 刘小丽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她招呼刘艺菲上车,又朝几个人挥挥手。 “有空来家里玩,”她说,“让艺菲带你们来。” 刘艺菲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探出脑袋。 “那我走了,”她朝大家挥挥手,“年后见!” 几个人也挥手。 “年后见!別忘了我们!”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 几个人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走远。 李超忽然说:“她妈好有气质。” 罗晋点了点头:“確实。” 马文龙慢悠悠地说:“怪不得她长那样,基因好。” 王佳和刘竞也在旁边感慨,说刘艺菲妈妈真好看,说话真好听。 李军没说话,只是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走吧,”他说,“回宿舍。”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李超还在念叨:“她妈说让咱们去家里玩,真的假的?” 罗晋说:“客气话你也信?” 李超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马文龙悠悠地说:“说不定是真的呢。” 李超眼睛又亮了:“那咱们去不去?” 罗晋看他一眼:“你想去?” 李超挠挠头:“……想。”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回到宿舍,李军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李超凑过来,趴在床边。 “军哥,你醉了吗?” 李军看他一眼:“没有。” “真的假的?你刚才喝了那么多。” 李军没说话,他確实没醉,两世为人,酒量早练出来了。刚才那些酒,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 李超又问:“军哥,你觉得刘艺菲怎么样?” 李军想了想说:“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挺好的。” 李超挠挠头,想不明白。 罗晋在旁边说:“行了,別问了,睡觉。” 宿舍里安静下来,李军躺在床上,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刚才刘艺菲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样算聊得来?” 他说的是真心话,能接上话,不说话也不尷尬。 这世上,能遇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窗外的风吹著,呜呜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17章 :柏林电影节 第二天一大早,李军是被手机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凭著感觉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餵?” 那边还没开口,李超的呼嚕声先传了过来,一声高过一声,跟拖拉机爬坡似的,爬到顶又突然掉下来,循环往復。 李军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 “小李!好消息!” 李杨导演的大嗓门从话筒里炸出来,比李超的呼嚕还震耳朵。 李军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还蒙蒙亮。 “李导,”他压低了声音,“什么好消息?” “《盲井》送柏林了!”李杨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兴奋,“刚接到通知,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李军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这么快?” “快?”李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震得话筒嗡嗡响,“我这是抢时间!赶在截止日期前把片子送过去的,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后期。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想著能进个什么单元就不错了,结果还真成了!主竞赛!” 李军揉了揉眼睛,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那恭喜李导。” “同喜同喜!”李杨笑呵呵的,“你可是投资人,这也有你一份功劳。对了,过几天名单正式公布,到时候一起去柏林?” 李军想了想,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就不去了,快放假了,得回家。” “回家?”李杨愣了一下,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这可是柏林电影节!你不来看看?红毯、首映、颁奖,多少电影人梦寐以求的!” 李军笑了笑,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枕头上。 “以后有机会。李导您好好表现,拿个奖回来。” 李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 “行吧,你小子心大。那我去了,有什么消息隨时告诉你。” 掛了电话,李军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柏林电影节,上辈子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红毯、颁奖、闪光灯,离他十万八千里。 看著电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觉得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辈子,他投资的电影入围了,却懒得去。 李超的呼嚕还在响,一声高过一声。罗晋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马文龙在对面床上咂了咂嘴,不知道梦到什么好吃的。 李军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 2天后,柏林电影节入围名单正式公布。 中午李军和罗晋、李超、马文龙几个人正在食堂吃饭。 李超端著餐盘,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一边走一边念叨“让一让让一让”,好不容易挤到座位边,一屁股坐下来。 电视掛在食堂的角落里,平时没人看,这会儿却围了一圈人。 “怎么了?”李超嘴里塞著饭,含糊不清地问。 罗晋往那边看了一眼:“柏林电影节名单公布了。” 李超眼睛一下子亮了,饭都顾不上嚼,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入围名单。一串串外文名字飘过去,底下配著中文字幕。 “……中国导演张一谋作品《英雄》入围主竞赛单元……” 食堂里响起一阵欢呼。 “……中国导演李杨作品《盲井》入围主竞赛单元……” 李超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李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军哥!你那个电影!入围了!” 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看见了。” “看见了?”李超的声音高了八度,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你就这反应?柏林电影节!国际a类!” 李军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李超急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军哥?你没事吧?是不是高兴傻了?” 罗晋在旁边笑了,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人家投资了一百五十万,用得著跟你一样一惊一乍的?” 李超不服气,脖子一梗:“一百五十万怎么了?一百五十万也是钱啊!万一拿奖了,票房不就高了?票房高了,他不就赚了?” 马文龙端著汤碗,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赚不赚,跟你有什么关係?”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可以蹭饭。” ....... 1月25日,李军回了长沙。 黎托乡还是老样子,枣树光禿禿的,枝条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院子里堆著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著塑料布。 墙角还有没化完的雪,脏兮兮的,堆在那儿。 陈慧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混著辣椒的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李建辉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捧著茶杯,茶叶泡得发白,电视里放著戏曲频道,一个花脸正咿咿呀呀地唱。 李军推门进去,李建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火车上吃了。” “你妈在做饭,等会儿就吃。” 父子俩的对话,永远这么简洁,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剧本,一个字都不带多。 李军把行李放下,刚坐到沙发上,楼梯上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李好从楼上衝下来,一把抱住李军,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撞下去。 “老弟!想死我了!” 李军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挣扎著说:“鬆手……鬆手……勒死了……” 李好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瘦了,bj伙食不好吧?” 李军还没回答她又说:“没事,妈给你做好吃的,养几天就胖回来。” 陈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行了行了,別堵在门口,进屋坐。饭马上好。” 小猪肉火锅、白辣椒炒肉、清炒白菜苔、鱔鱼燉黄瓜、西红柿蛋汤,全是李军爱吃的。 李建辉倒了杯酒,推到李军面前。 “喝点?” 李军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瀏阳河,本地酒,有点冲,但够劲。 李好在旁边看著,眼睛瞪得老大。 “爸,你让他喝酒?” 李建辉瞥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他早就会喝。” 李好愣了愣,看向李军。 李军没解释,继续吃饭。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电视里娱乐频道正播新闻,说的是柏林电影节的事儿。 主持人用激动的语气说,张一谋导演的《英雄》有望擒熊,李杨导演的《盲井》也备受期待。 李好忽然问:“老弟,你那个电影,是不是也入围了?” 李军点点头,眼睛盯著电视。 “就是那个《盲井》?” “嗯。” 李好眼睛亮了,往他那边凑了凑:“那你岂不是要去走红毯?” “不去。” “不去?”李好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为啥不去?” 李军想了想,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懒得去。” 李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李建辉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李军。 “那电影,你投了多少钱?” “一百五十万。” 李建辉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能赚不?” “应该能。” 李建辉点点头,没再问。目光又回到电视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好在旁边掰著手指头算,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五十万,翻一倍是三百万,翻两倍是六百万……算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百五十万,能赚多少?” 李军想了想,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不知道。卖了版权应该能回本,再拿个奖的话,能多卖点。” “多卖点是多少?” “可能……几百万吧。” 李好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那你不就发財了?” 李军看她一眼:“本来就发財了。” 李好又被噎住了,陈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橘子,摆了一盘。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著李军。 “赚钱不赚钱的,別赔了就行。你辛辛苦苦写的那些书,別都搭进去。” 李军笑著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妈,我有数。” ..........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军在家的生活很简单: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吃饭,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陪爸妈看电视。 偶尔去市区逛逛,买点东西,跟熟人打个招呼。 黎托乡的人都知道他考上了bj的电影学院,也知道他写书挣了钱。见面的时候,都会问几句,夸几句。 “李军回来啦?bj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写书挣大钱了?” “挣了一点。” “哎呀,有出息!以后咱们黎托乡就靠你出名了!” 李军一一应付著,不卑不亢。该笑笑,该点头点头,该应付应付。 2月16日,元宵节后一天;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闭幕式。 这天晚上,李军早早吃了饭,回房间打开电脑。 网上的消息已经开始刷屏了,他刷新著页面,一条条新闻跳出来。 “第53届柏林电影节获奖名单揭晓……” “张一谋《英雄》获阿尔弗雷德·鲍尔银熊奖……” “《盲井》获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导演李杨上台领奖……”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 不是安慰奖,是有名次的奖项。 他点开新闻,往下翻。 有张照片,李杨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著奖盃,西装革履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跟之前那个穿皮夹克、叼著烟的糙汉导演判若两人。 获奖感言里,他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感谢我的投资人李军,没有他的信任,就没有这部电影。” 李军愣了一下,这老李,还挺够意思。 正想著,手机响了,李杨打来的。 李军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兴奋的声音。 “小李!看见没?获奖了!” 李军笑著说:“看见了,恭喜李导。” “同喜同喜!”李杨的声音透著压不住的兴奋,“我跟你说,颁奖结束就有好几个发行商来找我,围了一圈,抢著报价。版权报价蹭蹭往上涨,我都有点懵了。目前收到的,合计快两百五十万美金了!还有些地区在谈,估计能超过三百万!” 李军算了算,三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幣两千多万。 投资一百五十万,回报十几倍。 “那挺好的。” 李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著无奈:“你小子,就不能激动一下?就一下?” 李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李导,我挺激动的;你看不到我的表情啊!” 李杨被他气笑了。 “行行行,你厉害。掛了掛了,国际长途贵。”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会儿新闻。 屏幕上,李杨的照片还在那儿,举著奖盃,笑得挺开心。 .......... 第二天,国內门户网站和娱乐媒体都爆了。 柏林电影节的消息铺天盖地,头版头条全是。 《英雄》拿了阿尔弗雷德·鲍尔银熊奖,虽然跟预期有差距,好歹是个奖。 媒体用词很谨慎,说“张一谋再获国际肯定”,说“中国电影闪耀柏林”。 《盲井》拿了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媒体开始挖李杨的底细,发现他之前拍过纪录片,这是第一部长片,一出手就拿奖。 真正引爆话题的,是另一条新闻。 有媒体挖出了《盲井》的投资人,北电錶演系大一学生李军,也是畅销书《诛仙》《斗破苍穹》的作者“肥宅双开”。 新闻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震惊!《盲井》投资人竟是大一学生!” “《诛仙》作者投资电影,柏林擒熊!” “神秘作家『肥宅双开』身份曝光,原来是北电校草!” 李军看著最后那个標题,愣了一下。 校草?谁封的?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什么?《盲井》的投资人是个大一学生?这得多少钱啊?” “《诛仙》作者?那个肥宅双开?他才大一?我以为至少三十岁了!” “我靠,又是写书又是投资电影,这是什么神仙?” “北电錶演系的?那以后岂不是要当演员?” “长得帅吗?有没有照片?” “求照片!求联繫方式!” 李军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先是李好打来的。 李军刚接起来,那边就传来一阵尖叫,尖得能把房顶掀翻。 “老弟!你上新闻了!你上新闻了!”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她喊完才说:“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知道了?你上新闻了!头条!” “嗯。” 李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喘粗气的声音。 最后她憋出一句:“行吧,你厉害。掛了掛了。” 接著是罗晋,电话接通,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笑。 “老三,你火了。” “我知道。” 罗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著点调侃:“行,稳得住。对了,好多同学在打听你,你自己看著办。要不要我给你拉个群,让他们排队採访?” “不用。”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陌生號码,嘆了口气。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 枣树的枝丫已经有了一点绿意,隱隱约约的,好像要发芽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李军站在窗前,看著远处。 黎托乡的田野还是那片田野,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远处有几处工地,据说要盖新楼。 近处的田埂上,有人在翻地,准备春耕。 第18章 :失误几百万 2月19號早上,bj的风还带著冬天的寒意。 李军拖著行李箱从计程车上下来,站在北电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校门,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路灯下泛著光,“北京电影学院”五个字,看了半年多,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响,在安静的校园显得特別清晰。 门卫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脑袋,眯著眼看了一眼,认出是他,摆了摆手,又缩回去了。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灯有几盏不亮了,昏昏暗暗的,照得墙上那些小gg跟鬼画符似的。 “四六级保过”、“雅思托福”、“电影资料低价出售”,一层叠一层,跟贴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乾净。 李军拖著箱子往上走,箱子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磕,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走到三楼,刚拐进走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堵住了。 “嘿!李军!” 朱亚文从隔壁寢室衝出来,跟炮弹似的,嚇了李军一跳。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子都睡歪了,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李军停下脚步,看著他。 “怎么了?” 朱亚文凑过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把李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投资了?”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盲井》。这事儿瞒不住,新闻都报了,网上都传遍了,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他点点头。 朱亚文的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往前凑了凑,都快贴到李军脸上了,鼻尖差点碰著鼻尖。 “那电影卖了多少钱?你能分到多少?” 李军往后仰了仰,拉开点距离。 “老朱,李导还在柏林,还没回来呢,没结果。” 朱亚文愣了愣,脸上的兴奋褪下去一点,像泄了气的皮球,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老王让我看到你就提醒一下,回来第一时间去他那儿一趟,有事找你。” 李军苦著脸,嘆了口气。 本来还准备回宿舍睡会儿觉,这下没辙了。王劲松找,不能不去。 “行,我知道了。” 朱亚文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楼道里好多人在传你的事儿,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军点点头。 朱亚文走了,趿拉著拖鞋,踢踢踏踏的,消失在走廊那头。 李军拖著箱子继续往前走,刚走几步,旁边一扇门开了,探出一个脑袋。 “哟,李军回来啦?” 是隔壁摄影班的,叫什么来著,李军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个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军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的行李箱上,笑嘻嘻地说:“大名人回来了?听说你那个电影拿奖了?柏林那个?” 李军应付了几句,“嗯”了两声,说是拿了奖,具体还不清楚。 那人还想再问,李军说先回宿舍放东西,改天聊。 又走了几步,对面走来两个人,看见他就停住了。 “哟,李军!回来了?” “听说你发財了?请客请客!” 李军只好又停下,应付了几句,说等事情定了再说。 ......... 等走到302门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著泡麵的味道和臭袜子的气味,熟悉得让人想捂鼻子。 李超正趴在床上看杂誌,两条腿翘得老高,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听见动静,他一骨碌爬起来,光著脚跳下床,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一把抱住李军。 “军哥!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李军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行李箱都差点扔了。他挣扎著说:“鬆手……鬆手……勒死了……” 李超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竖起大拇指,大拇指都快戳到李军脸上了。 “军哥,你太牛了!柏林电影节啊!你咋不接受採访,听说好多记者找你?” 罗晋从床上坐起来,手里还拿著本书,“人家低调,你以为跟你似的,屁大点事儿都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李超不服气,脖子一梗:“我这叫分享!分享懂不懂?有什么好事儿当然要告诉大家!” 马文龙端著他的茶杯,从床上坐起来,悠悠地接了一句:“分享你的废话?”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李军把行李箱放下,一屁股坐到床上,舒了一口气。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李超又凑过来,蹲在他面前,跟只大狗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仰著脸看他。 “军哥,那电影到底卖了多少钱?你能分多少?” 李军低头看著他说:“不知道,李导还没回来。” 李超挠挠头,有些失望,很快又兴奋起来,眼睛又亮了。 “那等李导回来了,你知道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罗晋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告诉你干嘛?分你?” 李超理直气壮,胸脯一挺:“我可以帮军哥数钱!” 马文龙悠悠地说,又喝了一口茶:“你数钱?你数学及格过吗?上次咱们去吃饭,aa制你算了半天都算不对。” “……”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 第二天一早,李军和罗晋几个人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著天,嘰嘰喳喳的,跟菜市场似的。 过年回来,大家都有点变化。 有人换了髮型,男生烫了头,女生染了色。 有人换了衣服,穿著新买的羽绒服、大衣。有人脸上带著假期没消下去的肉,圆了一圈。 李军往里走了几步,忽然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人;刘艺菲。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毛毛,头髮披著,比之前长了一点,柔柔地搭在肩上。 脸上婴儿肥白白净净的,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跟瓷娃娃似的。 她正跟旁边的王佳说著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军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艺菲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他的。 她笑了笑,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毛衣在晨光里显得特別柔和。 走到跟前,她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双手捧著递过来。 “军哥,给你的礼物;感谢你上学期带我排作业。” 李军下意识地接过来,是一只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 笔帽上刻著一行小字,外文,看不懂什么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做工精细,漆面泛著光泽。 李军抬起头,看著她。 “你怎么……《天龙》杀青了?” 刘艺菲点点头,声音清脆得很,又脆又亮。 “是啊,接下来除了些杂誌,就没事啦。” 十六岁的女孩,说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透著一股青春的气息。 李军点点头,把钢笔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谢谢。” 刘艺菲笑了笑,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让让,別人还过呢。” 朱亚文从旁边挤过来,板著脸,一副严肃的样子,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奶凶奶凶的,配上她那婴儿肥的脸,不但不凶,反而有点可爱,像只炸毛的小猫。 李军看著,忍不住笑了。 “茜茜,咱们让一让。” 刘艺菲点点头,跟著他往旁边让了让,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了晃。 朱亚文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板著脸,谁也不看,拿起本书翻开,眼睛却半天没动一下。 刘艺菲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军没听清,但看她的表情,不是什么好话。 ........ 3月3號,李杨导演回国了。 李军是从新闻上看到的,这天他正在宿舍里看书,李超忽然喊起来:“军哥!你那个导演回来了!上新闻了!” 李军凑过去看,李超的电脑屏幕上,李杨穿著一件黑色夹克,站在机场出口,被一群记者围著。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问问题,话筒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李导,您这次获奖有什么感想?” “李导,《盲井》什么时候能在国內上映?” “李导,您下一部电影有计划吗?” 李杨等他们问完了,才开口。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盲井》绝不是一部『地下电影』。”他声音不高,一字一顿的,“虽然没有代表国內参赛柏林电影节,但不能改变这是一部本土电影。这是中国人拍的,讲的中国故事。” 记者们刷刷地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李杨表情认真:“这部电影,我准备了四个结局。如果国內能上映,可以根据情况调整。不同版本,不同结局,都可以商量。” 李军看著屏幕,心里明白。 李杨还是想让《盲井》在国內上映。 李军也知道,这很难。 上辈子,这部电影就没能在国內上映。 题材太敏感,煤矿、骗保、杀人,过审难。准备了四个结局也没用,总局那一关过不去。 果然,后来的新闻证实了这一点。 《盲井》国內上映,遥遥无期。 ...... 3月5號,李军接到李杨的电话。 “小李,来一趟。”李杨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有好消息。” 李军开车去了李杨的工作室,工作室不大,在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楼道里光线昏暗。 墙上贴著各种电影海报,有的卷了边,有的褪了色。 李杨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贴著“李杨导演工作室”几个字。 推门进去,李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茶杯,翘著二郎腿。 看见李军,他站起来,笑著迎上来,步子迈得很大。 “来了?坐坐坐。” 李军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有点软,人往下陷了陷。 李杨给他倒了杯茶,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电影版权卖出去了。”李杨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结果。” 李军拿起来看,320万美元。 按照投资份额一半,换算成国內货幣,李军可以拿到1324人民幣。 李军愣了一下,眼睛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他知道能赚钱,但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上辈子,他演一个土匪,片酬两百块。两千多万,够他演六万次土匪。一天演一次,得演一百三十多年。 “发了?”他下意识地问,抬起头看著李杨。 李杨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投资眼光,可以。第一部电影就赚这么多,多少人干一辈子都赚不到。” 李军点点头,把文件放下。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恐怖的事。 当初签合约的时候,是以个人名义签的。这意味著什么? 李杨看著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想起来了?” 李军点点头,捂著胸口,一脸痛苦,眉头皱成一团。 “心疼死我了。” 李杨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当时签约的时候,没想过会得奖。”他放下茶杯,摊摊手,“后来一发不可收拾了,才想起你是个人签的合约。我本来想提醒你的,但当时忙著领奖,忙著应酬,就给忘了。” 李军看著他,眼神复杂得很。 李杨摊摊手,一脸无辜,眉毛往上挑了挑。 “別看我,我也没办法。税肯定要交的,跑不了。税务局那帮人,盯得紧著呢。” 李军嘆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两千多万,交完税,还能剩多少? 李杨看他那副样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行了,別心疼了。”他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这赚钱速度,还在乎这点税?写本书就是几千万,投资个电影又是几千万。以后机会多著呢。”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著李军。 “以后你如果还会进行电影投资的话,我建议还是成立个公司。公司交税,比个人合適合算。各种抵扣,各种优惠,能省不少。” 李军想了想,点点头。 “我还是弄个工作室吧。” 公司太麻烦,工作室简单点,一个人就能搞。 李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李军从隨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李杨。 “李导,麻烦帮我看看这个。” 李杨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怦然心动》?” 他翻开剧本,开始看。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时而又皱起。偶尔点点头,偶尔咂咂嘴。 李军坐在旁边,喝茶等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沙沙沙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李杨的脸上,隨著他的表情变化,光影也在变化。 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完了。 合上剧本,李杨抬起头,看著李军。 “爱情片?”他问。 李军点点头,李杨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从我的角度看,是个很好的剧本。” 他顿了顿,把剧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就像一颗裹著糖衣的玻璃珠,”他眼睛看著窗外,“初看甜意漫溢,细品才觉满是通透的人生真諦。这个本子,有味道。” 李军愣了一下,这评价,挺高。 李杨把剧本还给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想自己拍?” 李军摇摇头,把剧本收起来放回包里。 “我才大二,拍什么电影。先找个导演试试,等以后有机会在执导。” 李杨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你这个小李,”他声音里带著感慨,“眼光是真的好。投资电影,写书,现在又攒剧本。以后这个圈子,有你一席之地。” 第19章 :怦然心动 接下来几天,李军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找中介註册公司,这事儿他上辈子没干过,两眼一抹黑,只能靠打听。 罗晋给他介绍了个中介,说是他老乡,在朝阳区那边开了家小公司,专门帮人跑註册的,靠谱。 李军打电话过去,对方一听要註册公司,热情得不得了,第二天就约了见面。 见面地点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李军到的时候,中介已经等著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著副金丝边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扎进西裤里,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髮胶固定得稳稳噹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美式咖啡,正拿著手机看什么。 看见李军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眼睛却飞快地把李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李先生?”他笑著伸出手,“您好您好,我姓刘,叫我小刘就行。” 李军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刘中介翻开一个黑色笔记本,拿出笔,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李先生,您想註册什么类型的公司?” “文化传媒类的吧,方便以后拍电影、做项目什么的。” 刘中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笔,字跡很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註册资本?” “一百万。” 刘中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註册地址?” 李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北电对面那个迪蒙大厦,我买了半层。” 刘中介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著李军,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买的?” 李军点点头,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刘中介沉默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乾咳一声,嗓子眼儿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李先生,迪蒙大厦的写字楼,均价大概七千一平。一层的话,最少也得四五百平……” “我知道,”李军打断他,把咖啡杯放下,“就买半层,五百平左右。” 刘中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盯著李军看了好几秒,目光里带著点难以置信,又带著点重新审视的意思。 他做了五年中介,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 ....... 3月20號。 《金粉世家》在央视八套黄金档首播。 晚上,李军几个人早早地守在花园新居电视机前。 李超还特意跑去买了瓜子、花生、可乐,拎了一大袋子回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铺了一片,跟过年似的。 “来来来,看电视看电视!”李超招呼著,把瓜子往每个人手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刘艺菲的戏,必须支持!咱们自己班的同学,不支持下谁支持?” 罗晋接过瓜子,磕了一颗,把皮吐进垃圾桶里,慢悠悠地说:“你这么积极,人家又看不见。你在这儿表忠心,人家在电视里又不知道。” 李超脖子一梗,把胸脯挺得老高:“我看我的,关她什么事?我这是支持同学!同学懂不懂?情义懂不懂?” 马文龙端著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是想以后蹭她的热度还是戏?” 李超被戳穿,也不害臊,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 电视里,片头曲响起。 《金粉世家》的片头拍得很漂亮,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穿著民国服饰的人物,在镜头里走来走去,男的帅气,女的漂亮,配上那首《暗香》,听得人心里一颤。 刘艺菲出现的时候,李超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瞪得老大。 “来了来了!刘艺菲!” 屏幕上刘艺菲穿著一身白色的洋装,头髮烫成那个年代流行的捲髮,脸上画著淡妆,站在那儿,跟朵小白花似的,清清爽爽,乾乾净净。 她演的白秀珠,是个富家小姐,敢爱敢恨,有点任性,但不討厌。 出场的时候,她站在那儿,眼神里带著点傲气,又带著点娇憨,把那种被宠大的大小姐演得活灵活现。 李超看得入神,嘴里念叨著:“好看,真好看……” 罗晋瞥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是在看戏,还是在看人?” 李超理直气壮,眼睛都没离开屏幕:“一起看!戏也好看,人也好看,双倍好看!”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双倍好看?那你怎么不买双倍瓜子?” 李超被噎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又看看马文龙,憋出一句:“……你管我?” ......... 接下来的日子,刘艺菲基本都在学校,这让李军有点意外。 他以为她会像上学期一样,拍戏、赶通告、飞来飞去,学校里见不著人影。 没想到,她居然老老实实地待在校园里,上课、练功、吃饭、回宿舍,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 刘艺菲私下里,跟戏里完全是两个人。 戏里,她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富家小姐,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得体,笑起来都是浅浅的,像隔著一层纱。 私下,她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有次在食堂,李军几个人正在吃饭,刘艺菲端著餐盘走过来,站在桌边歪著头问:“能不能一起坐?” 李超赶紧往旁边挪,屁股蹭著长凳,给让出位置,“坐坐坐,欢迎欢迎!” 刘艺菲坐下,把餐盘放好,看了一眼李超盘子里的菜忽然问:“你那个红烧肉好吃吗?” 李超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又抬起头看著她,表情有点懵。 刘艺菲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点期待。 李超反应过来,赶紧把自己盘子推过去:“你尝尝?尝尝!” 刘艺菲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好吃!” 李超看著自己的红烧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认命。 罗晋在旁边看得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一次,在排练厅。 几个人在排一个片段,排累了,坐在地上休息。 刘艺菲忽然站起来走到中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是个特別冷的笑话,冷到李超听完之后,愣了三秒才问,“完了?” 刘艺菲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著他,眼睛眨巴眨巴的。 李超挠挠头,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很。 刘艺菲看他那表情,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蹲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不好笑,”她蹲在那儿,仰著头看他们,笑得脸都红了,“我就是想讲。” 马文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你讲笑话的水平,跟李超的演技有一拼。” “???” 刘艺菲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 五一长假后,李军拿著一沓东西,敲开了王劲松办公室的门。 “进来。” 王劲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份文件,戴著老花镜在看。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几根头髮有点乱,桌上堆满了资料和剧本,摞得老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哟,李军?”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坐。” 李军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沓东西放到桌上。 王劲松看了一眼,是一份剧本,封面上印著四个字:《怦然心动》。剧本用订书钉钉著,边角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 “剧本。我写的。” 王劲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这小子还真能折腾”的意思。 “你小子,除了小说还会写剧本?” 他拿起剧本,翻开,开始看。 他的表情隨著阅读而变化,时而皱眉,眉头拧成个疙瘩;时而舒展,眉毛往上挑了挑;时而又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劲松合上剧本,抬起头。 “写得不错。”他把剧本放下,摘下老花镜,用眼镜腿敲了敲桌面,“故事完整,人物立体,情感真挚。你写的?” 李军点点头,王劲松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审视,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你还会写剧本?” “试著写的,练练手。” 王劲松点点头,又拿起剧本翻了翻。翻著翻著,他忽然愣住了。 剧本后面,还有一沓东西。 他翻开来,是一份分镜稿。 一页一页的,画满了格子,格子里是手绘的画面,铅笔画的,线条流畅。 旁边標註著镜头运动、景別、对白,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得工工整整。 王劲松一页一页地翻著,翻得很慢。 每一页他都看好一会儿,目光从画面移到標註,又从標註移回画面。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著李军,眼神变了。 “这分镜,也是你画的?” 李军又笑著点点头,王劲松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分镜稿放下,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李军,像看一个怪物。 “李军,你还会什么?” 李军装逼的想了想,“还会一点导演,一点摄影,一点文学。” “一点?”他指了指桌上的分镜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叫一点?这叫一点的话,那些专业的分镜师算什么?吃乾饭的?” 李军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王劲松看著他笑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军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王老师,我想拍这个剧本。” 王劲松愣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拍?” “我做副导演,”李军脸上笑嘻嘻,“导演我联繫好了,是文学系的薛老师。她看了剧本,说可以帮忙。监製找了田老师,他也同意了。” 王劲松的眉毛又挑了挑,这回挑得更高了。 “薛老师?田老师?” 李军点点头。 王劲松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欣赏。 “行啊,你小子,连老师都给你打工了。薛老师那脾气,一般人请不动她。田老师更別提,出了名的挑剔。” 王劲松又拿起剧本,翻了翻,这回翻得隨意些。 “你这个本子,確实不错。薛老师肯帮你,说明认可。田老师肯当监製,也说明他觉得有搞头。” 他把剧本放下,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玩味。 “你找了人都找齐了,那你找我,是要什么支持?” “我想掛青年电影製片厂的名字。” “就这个?” “就这个。” 王劲松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玩味,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知道掛青年厂的名字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需要学院帮忙提交申请。” 王劲松点点头,没再问。 “你这个本子,”他慢悠悠的开口,“缺钱吗?” “不缺。” “那你拍这部电影,是为了什么?” 李军想了想说,“想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拍电影。” 王劲松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申请我帮你交。薛老师当导演,田老师当监製,你当副导演,这个配置,学院应该会批。不批我都要去说道说道。” 李军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王老师。” 王劲松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別谢我。好好拍,別给学院丟脸。拍好了是你们的本事,拍砸了是我眼瞎。” 李军笑著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王劲松在后面叫住他。 李军回头,王劲松拿起那沓剧本晃了晃。 “演员都给我找本班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军愣了一下,笑著说,“我就没考虑別的班。。” 王劲松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吧,滚吧!” 李军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李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想起刚才王劲松问的那个问题。 “你拍这部电影,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想学东西,是真的。 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行,也是真的。 想把这个故事拍出来,更是真的。 上辈子,他看过《怦然心动》这部电影。 很喜欢,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后来他知道,这部电影是根据一本小说改编的,讲的是两个孩子成长的故事,简单,乾净,美好。 这辈子,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讲出来。 他想起剧本里的那句台词。 “有些人绚烂如彩虹,一旦遇见,便知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第20章:现实 现实给李军好好上了一课。 他本来以为,顶著北电的名头,又有田壮壮当监製,薛晓璐当导演,找个投资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中影和华艺的大门倒是进去了,茶水也喝了,人家也客客气气地聊了半天,最后都是同一个意思:不好意思,这个项目我们暂时不考虑。 华艺那边更直接,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髮,干练,穿著一身黑色西装,说话语速很快。 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著剧本,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大概翻了五分钟,然后合上,往桌上一推。 “陈同学,你这个本子,说实话,太小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文艺片,没明星,没话题,我们很难做。你知道的,我们现在主要做大项目,大导演、大明星、大製作。你这个……” 她笑了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军点点头,把剧本收起来,放进包里。 “明白了,谢谢。” 走出华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看著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嘆了口气。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成。 李军没抱什么希望地约了上影驻京的负责人,电话是田壮壮给的,说他认识上影的一个朋友姓李,以前在上影厂做过发行,现在负责驻京办的事儿,人不错,可以试试。 李军打电话过去,对方很客气,说那就见一面吧。 见面这天,李军提前到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多岁,戴著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的眼睛,很有神。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李军,走过来,伸出手。 “你就是李军?果然年少有为。”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您好,李哥客气了。” 对方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他说美式,不加糖。 然后他看著李军,笑了笑,目光里带著点打量,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听田导说,你当时篤定《盲井》能得奖,还投资了一百五十万。胆子不小啊。”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李军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运气好。” 对方摆摆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运气?哪有那么多运气。田导说了,你是真看准了才投的。他当时还不信,觉得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眼光,结果后来拿奖了,他才服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军,“田导这人你知道的,一般人不轻易夸。他能给你打电话介绍项目,说明是真觉得你有本事。” 李军没接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对方也不追问,往桌上看了一眼。 “带剧本了没?我先看看。我以前也是上影厂的,审过不少本子。” 李军从包里拿出剧本,双手递过去。 对方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咖啡上来了,他也没顾上喝,就放在旁边,冒著热气,奶泡在杯口慢慢塌下去。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对方抬起头,把眼镜正了正,合上剧本,推过来。 “田导是监製,剧本我也看了,非常不错。”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听田导说,你被中影和华艺拒绝了?” 李军点点头,说得挺委婉。 “是的。他们的意思是还有许多老前辈等著投资,暂时没办法顾及到新人。” 对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嘲讽。 “京圈就是这样,资歷永远是第一的。你一个新人,没有作品,没有名气,人家凭什么投你?对吧?”他端起凉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像是喝习惯了,“上面那些大佬,项目排著队,关係户都照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看你一个学生的本子。” 李军没说话,等著他继续说。 对方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李军。 “上影要好一点。这部剧我们可以投资一百万,发行的事情也可以帮助一起解决。” 李军心里算了一下,总投资六百万,一百万,不到百分之二十。 他没急著接话,而是问了一句:“有什么条件呢?” 对方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投资一百万,宣发我们做,占百分之13%的份额。” 李军心里一紧,果然没那么简单。 宣发他们做,占百分之十三,加上投资的一百万,加起来份额差不多快百分之三十了。 不过,目前这个市场对方能解决宣传和发行问题,多占点也无所谓。 他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笑了,笑得更真诚了些,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李军站起来,伸出手。对方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这回握得更用力了些。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回去之后,李军开始走流程。 签约,打款,上影那边派了专人过来盯著,显然对一个新人的项目还是不太放心,毕竟是六百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头髮有点禿,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每天都来剧组转一圈,看看进度,问问情况,在本子上记几笔。 李军也不在意,该配合配合,该签字签字。 各系的老师当然愿意帮这个忙,不是每一个学生一开始就能上手一个电影剧组的,这机会难得,他们也乐意搭把手。 摄影系的穆老师带著几个高年级学生来帮忙掌机,扛著那些笨重的摄影器材,在片场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 录音系的华老师带著学生来负责收音,举著那根长长的麦克风杆子,一站就是半天,胳膊都酸了。 美术系的赵老师来帮著搭景,带著几个学生在朝阳公园里忙活了三天,搭了个小木屋,挺像那么回事。 连化妆系的刘老师都来了两个老师,说给学生练练手,拎著化妆箱,跟在演员后面补妆。 李军直感嘆,背靠大树好乘凉。 至於设备机器,青影厂有现成的,还能打折租借,价格比外面便宜一大截。管器材的师傅姓孙,五十多岁,头髮花白,在青影厂干了一辈子,什么机器都会修。 他听说李军要租设备,大手一挥:“学校的项目,打八折!” 剧组就这样组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的问题是演员。 本以为这个最简单,自己就是表演系的,找几个人还不简单?结果事与愿违。 李军想找的女主,人家妈妈委婉地拒绝了。 电话是薛老师帮忙打的,对方很客气,说了一堆感谢的话,什么“谢谢薛老师看得起”、“孩子还小,经验不足”、“怕给剧组添麻烦”,最后的意思就是:孩子后面有安排了,档期排不开,实在不好意思。 潜台词就是觉得剧组不靠谱;一个新人导演,一个新人製片。 投资六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搁在一个大一学生手里,谁放心? 李军掛了电话,坐在宿舍里发了会儿呆。 李超在旁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问:“没成?” 李军摇摇头,把手机扔在床上。 李超挠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最后憋出一句:“没事,再找找。” 结果第二天,刘艺菲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李军正在排练厅跟薛老师討论分镜。 薛老师拿著剧本,在上面圈圈画画,嘴里念叨著“这个镜头得改”、“这个景別不对”。 李军站在旁边,拿著铅笔在本子上记。 门被推开,刘艺菲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扎著马尾,脸有点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李军走了过来。 “我听王佳说了,”她声音有点急,还在喘气,“你那个电影,女主没找到?” 李军愣了愣,点点头。 “我要演。” 李军又愣了愣,薛老师也愣了愣,看著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看看李军,眼神里带著点问號。 “你妈同意吗?” 刘艺菲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眼神却很坚定。 后来李军才知道,她是跟她妈吵了一架才来的。 刘小丽不同意她接这个戏,觉得剧组不靠谱,一个大学生组的班子,能拍出什么东西来? 但刘艺菲不干,她说这个剧本好,说同学的项目应该支持,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她跟刘小丽爭了很久,最后母女俩吵了一架,她摔门出来,直接跑到学校来了。 李军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头髮有点乱,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很。 “你確定?” 刘艺菲点点头,很用力地点了一下。 “確定。”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那就你来。” 刘艺菲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翘起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婴儿肥的脸蛋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21章 :杀青 李军把剧中的男性角色给了寢室几个人,罗晋演男二號,一个大学教授,温文尔雅的那种。 马文龙演博士,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跟他本人挺像。 李超演助手,憨憨的,话多,办事不靠谱,也跟他本人挺像。 女性角色被02级的王佳、刘竞包圆了。 王佳演女二號,刘竞演女三號。其他配角也是北电的老师均分的,大家都很乐意来帮忙,有的是来捧场,有的是来凑热闹,有的是来蹭盒饭。 李军自己演男主,用的就是本名。 刘艺菲用的安风,这是她自己定的名字,比刘艺菲三个字顺口。 3月14日,剧组在北电校园开机。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花瓣厚厚的,肉嘟嘟的,风吹过来,花瓣飘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开机仪式在学校的小礼堂里举行,各系的老师来了不少,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也来了一大堆,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里都站了人。 李军站在前面,手里拿著场记板,看著底下这一张张脸,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他站在片场,是演土匪的,没人认识他,没人搭理他,演完了领两百块钱走人 这辈子他站在这里,是製片人,是编剧,是男主角,身后站著一整个剧组。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打光,有人扛著机器跟著他跑。 李超在他旁边站著,兴奋得直搓手。罗晋站在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著笑。马文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薛老师站在他旁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田壮壮站在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底下的学生们,点点头没说话,但那表情是满意的。 李军深吸一口气,举起场记板。 “《怦然心动》正式开机了,大家加油。” 底下响起一片喊声,乱七八糟的,有的喊“加油”,有的喊“好”,有的喊“军哥牛逼”。 “加油!” “加油!” 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在礼堂里迴荡,嗡嗡的。 整个剧组,几乎都是电影学院的人。 导演是文学系的薛老师,监製是导演系的田老师,摄影是摄影系的穆老师和几个学生,录音是录音系的华老师和几个学生,美术是美术系的赵老师和几个学生,演员是表演系的老师和学生。 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问题都好商量。 薛老师有什么不懂的,扭头问田壮壮。 穆老师有什么想法,扭头跟李军说。华老师嫌现场太吵,直接喊一嗓子“安静”,所有人都闭嘴。 气氛无比和谐,最开始,刘艺菲的演技还有些拉。 她之前演的都是电视剧,《金粉世家》《天龙八部》,那种大家闺秀、清冷疏离的角色,跟她本人气质很搭,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是那个感觉。 《怦然心动》不一样,这是个现代戏,青春片,角色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爱笑爱闹,有点小脾气,跟她之前演的那些完全不同。 第一场戏,她演了三遍都没过。 薛老师皱著眉,看著监视器,没说话。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往后靠了靠,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军站在旁边,看著刘艺菲站在镜头前面,表情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著衣角,一会儿又鬆开,一会儿又攥上。 李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紧张什么?” 刘艺菲抿著嘴,没说话。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李军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平时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嘰嘰喳喳的,跟个小麻雀似的。怎么一对著镜头就不会了?” 刘艺菲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不服气,又带著点不好意思。 “你就当镜头是我,”李军指了指摄像机,“跟我聊天就行。” 刘艺菲看著他,眨眨眼,然后笑了。 “行。” 第四遍,过了。 薛老师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回放点点头,在剧本上打了个勾。 接下来几天,李军和王老师这个演员顾问亲自上阵,给刘艺菲讲戏、对戏、磨戏。 刘艺菲学得很快,一点就通。王老师说“你这个表情太过了”,她就收一点。 王老师说“你这个眼神不够”,她就放一点。 没过几天就找到了感觉,演得越来越顺,越来越自然,连王老师都点头说“这孩子有灵气”。 剧组渐渐渐入佳境,薛老师虽然是第一次当导演,但在田老师的指导下,很快上手了。 她本来就是文学系的老师,对剧本的理解很深,每个镜头想要什么感觉,心里很清楚,说出来头头是道。 田老师在旁边点拨几句,她就能拍出来,有时候还能举一反三,拍出点田老师都没想到的东西。 李军做了製片人,才体会到那种心情。 他是真真正正割了肉拿了钱的,六百万投资,他自己出了五百万。 每天看著胶片一卷一捲地烧,心疼得滴血,跟割肉似的。 胶片这东西,贵得离谱,一卷拍不了几分钟,几千块就没了。 要是ng了,重拍,又是几百块。 有时候一个镜头拍七八条才过,那就是几千块打了水漂。 .......... 接下来,並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 大家的表现都非常好,没有给李军丟人。 几乎都是一到两条內就能过,效率高得嚇人,有时候一天能拍十几场。 李超演一个憨批助手,那是本色出演,毫无困难。 他往那儿一站,说两句台词,那种憨憨的感觉就出来了,不用演他就是。 有一次他演一个端著咖啡跑进来的镜头,第一遍就过了,薛老师在监视器后面愣了半天,“你怎么做到的?” 李超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著咖啡很烫,怕洒了。” 罗晋的演技扎实,每一条都很稳。他演的那个大学教授,温文尔雅,说话慢悠悠的,跟他的气质很搭。 马文龙的台词功底好,念起那些学术术语来,一套一套的,听著像那么回事,连田老师都说“这孩子台词有功底”。 两个半月时间,剧组在朝阳公园杀青。 5月最后一天,天气已经很热了。 太阳晒得人发晕,公园里的树荫底下坐满了人,有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谈恋爱的小年轻,搂在一起,旁若无人。 最后一场戏是在公园的草坪上拍的,李军和刘艺菲並肩走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镜头慢慢拉远,草坪很大,天空很蓝,远处有几只风箏在飘。 李军保留开放式的结局,没有复合,也没有分离。 影片最后,他和刘艺菲漫步於一片草坪上,镜头越来越远,两个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咔!” 薛老师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声音在草坪上迴荡。 “《怦然心动》顺利杀青!” 剧组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李超第一个跳起来,把手里的道具往天上一扔,喊了一嗓子:“杀青啦!” 李军站在草坪上,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个半月,从无到有,从投资到开机,从开机到杀青。他做到了。 “哎呀,总算是结束了。”李超跑过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著脸看天,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表情很满足,“累死我了。我这俩月瘦了五斤。” 罗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累什么?你演个憨批,不用动脑子,有什么累的?” 李超不服气,从地上坐起来,拍掉屁股上的草屑:“演憨批也累好不好!你没演过你不知道!我得想著怎么演才能不像演的,又不能太不像,这个度很难把握的!” 马文龙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演憨批,那叫艺术源於生活。” 李超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马文龙在骂他。 王佳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 “老三,不要入戏哈,茜茜不喜欢你这种低情商的。” 李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滚,我反正不喜欢你。” 王佳被他懟得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拍著大腿。 罗晋在旁边补刀:“哈哈哈,让你別自找没趣了吧,偏不听。老三这人,直男中的直男,你说他不如说他写的剧本。” 王佳瞪他一眼,又看看李军摇摇头嘆了口气。 “行行行,我错了。” 刘艺菲站在旁边,看著他们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婴儿肥鼓鼓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她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抬头看著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有点红。 “杀青了。” “嗯,杀青了。” “接下来呢?” “剪辑,后期,送审,然后等上映。” 刘艺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这片子能成吗?” 李军看著她,又看看远处的草坪,阳光洒在上面,绿得发亮,亮得晃眼。 “能。”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远处,李超又在喊:“军哥!快来!合影了!所有人都等著呢!就差你了!” 李军应了一声,转身走过去。 刘艺菲跟在后面,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草坪上,剧组所有人站在一起,前面架著摄像机,定时拍摄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李超蹲在最前面,比著剪刀手,嘴巴咧得老大。 罗晋站在他后面,手搭在李超肩上。 马文龙端著茶杯,一本正经,站在罗晋旁边。 王佳和刘竞挽著手,笑嘻嘻的,头靠在一起。 老师们站在中间,田壮壮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眼角有笑意。 薛老师站在他旁边,笑得挺开心,眼镜片反著光。 李军站在第二排,刘艺菲站在他旁边。 “准备好了吗?”摄影师喊,“三、二、一.....” “茄子!” 第22章 :见证奇蹟 李军將片子拿回学校剪辑后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学校的剪辑室设备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也够用了。 关键是便宜,对外面租一天的钱,在学校能用一个星期。而且就在校內,抬腿就到,方便得很。 学校也很大方,毕竟这电影百分之八十的工作人员都是学校的学生和老师,自己人不支持谁支持? 管设备的孙师傅拍著胸脯说:“你们隨便用,加班也没事,我给你们留钥匙。” 那语气,跟自家孩子要考试了,当爹的给留门似的。 因为这部电影的优点在於设定和剧情,成本也低,所以后期製作也简单。 不像那些大製作商业电影或有特效的片子,光后期就得按年来算时间。 这部戏没有什么特效镜头,就是正常的生活场景,剪一剪,调调色,配个音乐,差不多就行了。 一群学长把胸口拍得咚咚响,跟敲鼓似的,保证一个月搞定。 “李军你放心!”领头的师兄姓赵,大四的,留著络腮鬍子,看著跟三十多似的,其实才二十四。 他拍著胸脯,胸肌梆梆响,“我们保证加班加点,一个月內给你弄完!弄不完你拿我是问!” 李军看著他点点头,“那就辛苦师兄了。” 看著他们打鸡血的样子,李军知道他们一定会熬夜加班加点。 毕竟电影就像是自己的孩子,大家这时候还是一腔热血的。 审查和上映许可的事情,都是上影帮忙去做。 上影的周经理说这事儿包在他们身上,让李军放心。 想来问题也不大,样片和最后的成片按计划是绝对一致的,审查也只是內容审查。 又没有什么敏感內容,就是两个小孩谈恋爱的故事,能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什么时间上映了。 上影和李军最后確定后期製作完成的时间,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七月前搞定。 上影出手的结果就是,审查和许可证都完美地解决了。周经理打电话来说,一切顺利,內容审查没问题,许可证已经批下来了。 他说后期製作那边,只不过是修修补补,大问题没有。 最后说到上映时间,上影想要放到下半年,说下半年档期好,票房高。国庆档、贺岁档,都是黄金档期。 李军拒绝了,他不想找死。 后面可是有《手机》和《无间道》的,那得死成什么样子? 这两部片子,一部是冯小刚的贺岁片,一部是刘伟强的警匪片,都是大导演、大明星、大製作。跟它们撞上,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军想要上半年,下半年的话,最晚能接受八月初。 因为《无间道》被引进是在九月初上映,《手机》是十二月。 八月初的话,刚好卡在中间,跟它们错开。 最后一番拉扯,上影那边也理解了。 既然要下半年,那就八月一號吧,刚好暑期档,学生都放假了,有时间看电影。 李军果断接受,定好时间,李军就得去看看那些负责后期的师兄了。 自己这样定下上映日期,算不算太莽撞了?万一出点问题,难道真拿著样片放映? 等六下旬底李军到剪辑室的时候,师兄们给了他一个好消息。 “搞定了!”赵师兄顶著两个黑眼圈,鬍子拉碴的,衣服上全是褶皱,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脑后,一脸得意,“全部剪完,调色也做完了,音效也配好了。你看看?” 李军坐在监视器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九十分钟,一气呵成。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师兄,你们太牛了。” 赵师兄嘿嘿一笑,揉了揉眼睛:“那可不,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知道吗?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 李军平復了下忐忑的心,联繫了上影,过来看最后的成片。 上影来了三个人,周经理带队,还有两个技术员。他们坐在放映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中间没人说话,只有放映机的沙沙声。 灯亮的时候,周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剧情完全一致,色彩声音这些更完美了,一些穿帮镜头也修饰得很好……”他顿了顿,看著李军,点了点头,“可以了。” 上影拿走了最后的成片,李军回到学校,把参与剧组的同学们都召集起来。 食堂的包间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桌子摆了两桌,挤得满满当当。 “兄弟们,”李军站起来,端著可乐杯子,“八月一號上映,满打满算,拍完也就一个月。见证我们成绩的时候到了,到时候记得多喊人去影院啊。” 李超第一个响应,举起杯子:“没问题!我把我全家都叫上!我爸我妈我姐我姐夫我外甥!” 罗晋笑了:“你外甥才两岁,看得懂吗?” 李超脖子一梗:“看不懂也要看!支持军哥!” 马文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外甥那票钱,是不是你出?” 李超被噎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也行!” 几个人都笑了,李军让大傢伙发动周围群体,亲戚朋友同学邻居,能叫的都叫上。 眾人欣然接受,有的说要把全班都拉去,有的说要让爸妈单位组织包场,有的说要去论坛上发帖子宣传。 支持的同学很多,表演系的、导演系的、摄影系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表示会去看。 毕竟是自己学校的项目,不支持说不过去;还有大部分人嗤之以鼻。 “一群没出校的小子能拍出什么片子?还上院线?票房绝对扑倒姥姥家。” 说这话的是隔壁学校的一个学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到处跟人讲。 多数人纯粹看热闹,学校里参与剧组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在观望。 有的觉得这事儿不靠谱,有的觉得太张扬,有的就是单纯看不惯,凭什么你一个学生就能拍电影? 面对气愤的罗晋等人,李军只得劝他们平心静气,不要上火。 他拍了拍罗晋的肩膀,“我投了五百万呢,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 罗晋瞪他一眼:“那不一样!你投了钱,你当然要淡定。我们这是被人看不起,能一样吗?” 李军笑著说,“那你就当他们放了个屁。” 罗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月一號那天,刘艺菲和王佳来找李军和罗晋玩。 几个人坐在学校的小花园里,树荫底下,凉风习习。 刘艺菲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 “我签了一部新戏,”她手里拿著一根冰棍,舔了一口,“是游戏改编的,年底进组。” 李军知道,仙剑奇侠传。 上辈子他看过这部剧,火得一塌糊涂。 赵灵儿,李逍遥,那些画面他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游戏?”罗晋问。 “仙剑奇侠传,说是游戏改编,你听说过吗?” 罗晋摇摇头,刘艺菲看向李军:“军哥,你听说过吗?” 李军点点头,“听说过,台湾的。” 刘艺菲眼睛亮了:“好玩吗?” 李军笑了一下,“还行吧。” 刘艺菲笑了,继续吃冰棍。 罗晋暑假没回家,一直在北影厂蹲活。用他的话说,就是磨炼演技。 他住在了李军花园新居的房子里,说是帮李军看房子,其实是省了租房子的钱。李军也不在意,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 七月初,上影开始发力了。 时间来到7月15日,一些报纸媒体开始报导这个电影学院的学生剧组。 上影联繫的,几家主流报纸都发了消息,篇幅不大,都在娱乐版上有那么一小块。 《bj晨报》的標题是:“北电学生自编自导自演,《怦然心动》定档八月”。 下面配了一张剧照,是李军和刘艺菲在草坪上走的那张,阳光洒下来,两个人影拉得很长。 《北京晚报》的標题更夸张:“大一学生投资六百万,校园爱情片挑战暑期档”。 文章里把李军写成了“最年轻的电影製片人”,说他“敢想敢干”,“不怕失败”。 李军看了,笑了笑。 刘艺菲也正式接受採访,还有上影安排的一些节目。 她穿著白裙子,坐在镜头前面,说话轻声细语的,跟白秀珠似的。 记者问她为什么接这部戏,“因为剧本好,因为同学的项目应该支持。” 记者又问:“你觉得李军导演怎么样?” 刘艺菲想了想,“他挺认真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人还去湖南李军老家,参加了湖南台的《快乐大本营》。 刘小丽跟著一起,坐在观眾席上,戴著墨镜,但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何炅和维嘉还有李想很照顾李军这个老乡。 何炅一开场就介绍:“今天来的这位嘉宾,是我们湖南长沙的老乡,北电的学生,作家,编剧,製片人,演员——李军!” 底下观眾很热情,掌声雷动。 李军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有点晃眼。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录製完节目,李军姐姐李好也来了。 她在台下等著,手里拿著花,一看见李军就衝上来,把花塞到他怀里。 “老弟!你太厉害了!”李好一把抱住他,“上电视了!上《大本营》了!咱们黎托乡的人都知道,都等著看呢!” 李军挣扎著说:“鬆手……鬆手……” 李好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瘦了,拍戏累的吧?” 李好还邀请了刘艺菲和刘小丽一起吃饭,就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装修挺雅致,包间里安安静静的。 刘小丽挺温和一个人,说话温声细语,坐在那儿,举止得体。 她穿著件浅色的衬衫,头髮盘起来,跟刘艺菲坐在一起,乍一看像姐妹俩。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刘小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我爸在村里当会计,我妈是小学老师。” 刘小丽点点头,没说什么。 李好在旁边插嘴:“我爸现在还开了个小建筑公司,自己建厂房租给別人,收点租金。我弟自己写书赚了钱,投资电影,没花家里的。” 刘小丽看了李好一眼笑了笑,又看向李军。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刘小丽说话不多,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她问李军的学业,问他的打算,问他以后的规划。李军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吃完饭,刘小丽去结帐,李好拦住了:“阿姨,我请!我弟请!” 刘小丽笑了笑,没爭。 分別的时候,刘艺菲站在车边,朝李军挥挥手。 “军哥,八月一號我去bj看首映。” “好。” ....... 车子开走了,李好站在旁边,看著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说:“她妈挺厉害的。” 李军看她一眼:“怎么说?” 李好想了想,“感觉。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见过世面的。” 李军没接话,宣传的素材,上影准备了很多。 包括李军投资李杨的《盲井》,还有《诛仙》和《斗破苍穹》作者的身份,这些都是宣传的点。 报纸上、电视上、广播里,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后面门户网站和论坛也出现了《怦然心动》的热帖和新闻,这是李军和上影商议后花了三十万做的效果。 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效果確实好。 天涯、新浪、搜狐,几个大论坛上都有帖子,有的说“北电学生拍的电影,必须支持”,有的说“肥宅大大的作品,一定要看”。 李军掛名了副导演,还是男主、编剧和製片人,这个消息见报,被好多人讽刺。 “世风日下,电影圈都被富二代搞得乌烟瘴气……”一个影评人在报纸上写,说现在的电影圈谁都能进,有钱就能拍电影,质量堪忧。 “是人是鬼都在做电影……”另一个更狠,直接说这是“电影圈的悲哀”。 也有支持的。 “嘿,我要去看,肥宅大大拍电影了!”论坛上有人发帖,下面跟了一串“+1”。 “啊,白秀珠演电影了,期待……”刘艺菲的粉丝们也出来了,说一定要去支持。 千禧年初,电影宣传还没有网际网路什么事情,宣传全靠地推。 海报、传单、报纸gg,就这么几样。上影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 二號凌晨两点,诺基亚经典铃声吵醒了李军。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餵?” “李军?我是周经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票房出来了!你知道多少吗?” 李军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多少?” “二百一十五万!第一天!二百一十五万!” 李军愣了两秒,然后说:“哦,知道了。” 周经理在那边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李军实在太困了,声音有气无力的:“周经理,明天再说行吗?” 他掛了电话,关了机,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大早,房门就被敲得邦邦作响。 “老三快开门!老三!” 李军揉著眼睛打著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走到门口。 “干什么呀,大早上的。”他拉开门,眼睛还是半闭著的。 罗晋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拿著手机,屏幕亮著。 “票房,票房!”他大声吼叫,幸亏是私人住宅,不然邻居该报警了。 “票房?哎呀我去,我手机呢?”李军转身去找手机,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没摸到,又把被子掀开。 罗晋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手机,递给他。 “你昨晚关机了!你知道多少人找你吗?上影的、媒体的、还有李超那小子,打了好几个!” 李军正在开机,屏幕亮起来,一串未接电话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有十几个。 “第一天二百一十五万。”罗晋语气跟只猴子似的,比李军激动多了,“二百一十五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军还没说话,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號码。 “餵?哪位?” “李军吗?我是任总,上影的。” 李军愣了一下,上影的任总?那是上影集团的老总啊。 “任总您好,我是李军。” “小李啊,恭喜恭喜!首日票房二百一十五万,非常不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和蔼,带著笑意,“你这个片子,有潜力。” 李军坐在床边,有点恍惚。 “谢谢任总。” “好好干,以后有什么项目,可以继续合作。” “好的,谢谢任总。” 掛了电话,李军往那里一坐,手机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这种大佬给自己打电话,一点都不真实。 “老三,听到没?喊你呢。”罗晋推了推李军,推得他晃了一下。 李军回过神来,看著他。 “我没疯,也没傻,二百一十五万嘛。” “你厉害,已经开始装上了。”罗晋坐在李军对面的铺位,翘著二郎腿,不时竖著大拇指,嘴角咧得老开,“够淡定。” 李军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走,出去吃饭,我请客。顺便看看他们有谁还在学校,都叫上。” 罗晋一下子站起来,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我去叫人!你等著!” 第23章 :火了 “啪”,一叠报纸被摔在会议长桌上。 8月12日,华艺兄弟总部。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但有好几个人额头上还是冒了汗。 王中军坐在主位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谁能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中磊坐在他右手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报纸拉过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印得又粗又黑:“上影慧眼识珠,电影学院新生作品大卖”。 他往下扫了一眼,副標题的字號只比主標题小一號,清清楚楚地写著,“据悉,华艺、中影曾拒绝投资该片”。 他把报纸放下,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没说话,但眉头拧了个疙瘩。 发行部的刘经理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赶紧递给旁边的人。 宣传部的赵总监看完之后,把报纸往桌上一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围一些参会的中层不敢吭声,有的低著头看笔记本,有的盯著茶杯里的茶叶梗,有的假装在思考人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王中军看不见自己。 “多少票房了?”王中磊开口问,所有人都听见了。 发行部的刘经理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四十出头,头髮已经有点稀疏了,脑门在灯光下反著光。 “截止昨天,已经突破三千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了几分,有人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环境里清清楚楚。 有人换了换坐姿,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三千万,对於一部投资六百万的作品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漂亮了。 而且,这才上映不到两周,后面还有的是时间,按照这个势头,最终票房过五千万没问题。 王中军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篤篤篤的,不紧不慢,像在打什么节拍。 “可笑的是,报纸上说华艺拒绝投资,可我压根不知道。”他看向王中磊,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中军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王中磊摇摇头,把报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鬆开一颗扣子,袖口也挽著,跟王中军坐在一起,兄弟俩的坐姿都差不多。 一把手开口,换来的都是摇头。 在座的高层面面相覷,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乾脆端起茶杯喝茶,掩饰脸上的表情。 这种片子没出名前,怎么可能到自己等人的眼前?每天递上来的项目少说十几个,有明星的、有大导演的,谁会在意一个大一学生的本子? 光那些大导演的项目都排不过来,哪有功夫看学生的东西? 可如今的情况是,它確確实实出名了,这个锅不背也得背上。 媒体可不管你是谁见的,他们只知道“华艺拒绝投资”,五个字,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洗都洗不掉。 王中军坐直了身子,目光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像探照灯一样,被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当时谁见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的。 然后一个女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王董,是我见的。”她的声音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我是按照正常流程走的,不可能给投资。他只是个大一学生,表演系的,之前就写过两本小说。没有作品,没有名气,没有明星,我们不可能.....” “你先换岗一段时间,之后再说。” 王中军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他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报纸上。 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站在那里,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在座的中层,一个个沉默不语,儘量降低存在感。 ....... 同样的事中影也在上演。 被开调岗位的是一个製片部门的经理,姓孙,四十多岁,在中影干了十几年,审过的项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李军那天,连茶水都没倒。李军坐在他对面,他翻了五分钟剧本,翻了翻就合上了,往桌上一推,说“这个本子我们不考虑”。 现在,他被送走了。 集团董事长杨董要副董韩三平联繫李军,看后面能不能合作。 杨董的原话是:“这个年轻人,要重视起来。票房五千万的作品,不是闹著玩的。” 韩三平掛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然后他放下茶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李军接到韩三平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写剧本。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 铅笔屑掉了一桌子,袖子上蹭得一道一道的。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號码,010开头,bj的座机。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李军吗?我是中影的韩三平。”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韩三平,中影副董事长,业內大佬。 上辈子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在那些电影节的红毯上、颁奖典礼的嘉宾席上、电影频道的访谈节目里。 “韩总您好。”他把铅笔放下,坐直了身子。 “小李啊,恭喜恭喜。”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和和气气的,带著长辈式的慈祥,听上去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者,“《怦然心动》票房破三千三百万了,知道吗?” “刚知道。”李军確实刚知道,早上上影的周经理还打电话来了。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滚过一颗糖。 “你这个片子,我看了,拍得不错。清新,自然,有想法。年轻人能有这个水平,很难得。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是自己看的,第二遍是陪我们那边一个老导演看的,他也说好。” 李军说谢谢韩总夸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韩三平又说:“以后有什么新项目,可以拿过来我看看。中影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別的不说,发行渠道这块,我们还是有优势的。” 李军又说了声谢谢,这回语气诚恳了些。 掛了电话,他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愣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通话时长显示“03:27”。 三千三百万了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要好。 上影那边的人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按照这个趋势,最终票房应该能衝到五千万以上。 五千万,投资六百万,翻了八倍多。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 外界的评价是两边倒;观眾那边,反响热烈得很。 论坛上有人发帖说“这才是青春片该有的样子”,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復,有的说“看得我想谈恋爱了”,有的说“刘艺菲太好看了,我要二刷”,有的说“男主也挺帅的,就是名字太普通了,李军,跟隔壁老王似的”。 还有人说“开放式结局挺好的,留个念想,比那些硬凑在一起的好多了”。 帖子盖了好几百层楼,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有吵架的,有拉架的,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媒体放出来的,大多数是影评人的言论。 那些专业的、半专业的、自称专业的,一个个跳出来,各说各话,跟唱戏似的。 “整体而言,故事流畅,技术含量有待提高。”这属於比较中肯的评价,不吹不黑,说了等於没说,跟没说一样。 有些贬低得很直接,“开放式结尾,自作聪明。” 一个影评人在报纸上写道,语气尖酸刻薄,“导演不敢给一个明確的结局,说明他根本没想明白这两个人的关係。这是典型的处女作毛病,又想討好观眾,又想显得自己有深度。结果两头不討好。” 另一个更狠,是个女的,说话跟刀子似的:“十八九岁懂什么爱情?不切实际。一群没出校门的小孩,拍出来的东西也就是小孩过家家。电影不是过家家,是要有生活积淀的。” 文章里把李军批得体无完肤,说他是“被成功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写了一两本畅销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 当然也有夸的,一个女影评人在专栏里写道,语气温柔得很:“在这个充斥著商业大片的时代,能看到这样一部乾净、纯粹的电影,是一种享受。它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十六岁。那时候我也喜欢过一个男孩,也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也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文章下面跟了好几百条评论,都是说“我也是”、“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真好”。 对李军和刘艺菲而言,算是一战成名。 李军走在街道,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刘艺菲更不用说,《金粉世家》刚播完没多久,白秀珠的形象还深入人心,现在又来了个《怦然心动》,直接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报纸上、杂誌上、电视上、广播里,到处都是她的照片和新闻。 有说她“清纯可人”的,有说她“前途无量”的,有说她“十六岁就有这样的演技,將来不得了”的。 张大鬍子是会蹭热度的,他马上放出了《天龙八部》王语嫣的剧照和片花。 海报上,刘艺菲穿著白衣,站在水边,长发飘飘,仙气十足,底下打著一行字:“刘艺菲倾情演绎,金庸经典再现”。 他把一部群像戏里王语嫣的戏份单独剪出来,剪了一个三分钟的片花,放到了网上,標题写的是“王语嫣惊艷亮相,刘艺菲仙气逼人”。 张纪中在採访里说,对著镜头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早就看出这孩子有潜力,所以选她演王语嫣。你们看,果然没错吧?这个角色,非她莫属。” 说得好像他才是伯乐,第一个发现刘艺菲的人似的。 採访播出来之后,有人在论坛上说“张导这热度蹭得,我给满分”,有人说“人家本来就是演得好,跟你有什么关係”。 上影这段日子积极得多,他们打了个漂亮仗。 投资一百万,换来了什么?票房分帐、口碑、影响力,还有业內同行的羡慕嫉妒恨。 周经理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语气一次比一次热情,一次比一次亲切。 ........ 8月20號,刘艺菲打了电话过来。 李军正在家里写剧本,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刘艺菲的名字,存的是“茜茜”。 他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脆生生的声音。 “军哥。”她的声音带著笑意,像春天里的小鸟叫。 “茜茜。” “恭喜你呀,票房大卖。”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清脆,跟铃鐺似的。 李军也笑了:“同喜同喜,你也是女主角。” 刘艺菲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开心了,“我妈想请你吃饭。”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黑印。 “吃饭?” “嗯,她说了好几次了,说谢谢你让我演这部电影。说你照顾我,帮我讲戏,帮我磨戏,说你是好人。”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有空?” 李军想了想,说隨时都行。反正暑假,也没什么事,就是写写剧本。 刘艺菲说那就25號吧,她生日,顺便一起聚聚。 李军又愣了一下,生日? 他翻了翻桌上的日历,8月25號,周一。 “行,那就25號。” 掛了电话之前,刘艺菲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嘻嘻哈哈了:“军哥,你下次拍电影,一定要找我演女主角啊。不许找別人。” 李军笑了,靠在椅背上。 “好,下次一定。”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刘艺菲满意地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写剧本。 ....... 时间一晃到了8月底,《怦然心动》票房超过五千万。 一时间,李军和刘艺菲的名字成了娱乐版块头条。 报纸上、杂誌上、电视上、门户网站上、论坛上,到处都是。 有人说他们是“最年轻的电影人”,有人说他们是“校园爱情的代言人”,有人说他们是“这个夏天最大的惊喜”。 有家报纸甚至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报导,標题是“北电大一学生的电影奇蹟”,旁边配了一张李军的照片,是剧照,他穿著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笑得挺好看。 这个月,李军基本都呆在家里没出门。 20號那天,他出去了一趟,跟上影的人见了一面。 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酒店,包间里安安静静的,服务员倒完茶就退出去了。 他把除中国地区外的发行权和dvd版权作价一千万卖给了上影。 对方很爽快,合同签得飞快,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钱到帐也快,第二天就收到了银行简讯。 其余时间,他都在家里写新剧本。 一个悬疑片,一个喜剧片,一个爱情片。 三个本子同时开工,写得昏天黑地。 有时候写著写著就忘了吃饭,陈慧打电话来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没吃,泡了碗方便麵应付。 有时候写到半夜,困得不行了,趴在桌上就睡著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著笔记本,印了一道红印子。 罗晋这个傢伙也算有作品在身了,他在北影厂蹲戏,以前演的都是没台词的,站在镜头后面当背景板,有时候连脸都露不了。 现在演的都是有台词的角色了,有时候是男五號,有时候是男六號,有时候是只有两句台词的路人甲。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兴奋得很:“军哥,我现在出去递资料,人家一看简歷上有《怦然心动》,態度都不一样了。以前人家看都不看,现在起码翻两页。” 第24章 :生日宴 8月25日,刘艺菲十六岁生日。 李军开著牧马人,罗晋坐在副驾驶上,王佳和刘竞坐在后排。 罗晋一路上都在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脑袋都快贴到挡风玻璃上了。 “我靠,这地方真偏。”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军,“这得开多久?再开下去都快到河北了吧?” 王佳在后座拍了他椅背一下:“你別一惊一乍的行不行?人家住別墅的,当然得偏,难道住天安门广场旁边?” 罗晋脖子一梗,扭过身子跟她理论:“我怎么一惊一乍了?我这是感嘆!感嘆懂不懂?乡下人进城还不让感嘆两句了?” 刘竞笑推了王佳一把:“行了行了,你俩別吵了。”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种著法国梧桐,树冠茂密得跟搭了棚子似的,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斑斑驳驳地落在车窗上,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又开了一会儿,到了门口。 大门是铁艺的,黑色,很高,比学校的大门还气派,旁边有个小门房,红砖尖顶,跟童话书里画的似的。 李军按了按喇叭,门卫从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按了个按钮。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什么大傢伙在喘气。 里面是一条车道,两边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比学校操场的草皮还好。 车道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別墅,前面有个喷泉,喷泉里没有水,但打扫得很乾净,池底铺著蓝色的马赛克,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门口停著几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银色的宝马,还有一辆红色的保时捷。 “这房子,得多少钱?”罗晋的声音都变了调,跟被人掐著脖子似的。 王佳在后座说:“你別丟人行不行?下车了。” 罗晋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边,仰著头看那栋房子,脖子往后仰。 刘艺菲从屋里跑出来,穿著一件黄色t恤,头髮披著,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 她跑到门口,笑著招手,“来了!快进来!” 几个人跟著她往里走,穿过门厅,走进客厅。 挑高的天花板,上面掛著一盏水晶灯,亮闪闪的,垂下来老长一串,跟冰溜子似的。 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花园,能看到几棵果树和一片花圃,还有个小池塘,水面上漂著几片荷叶。 沙发是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又宽又大,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茶几是实木的,上面摆著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茶,冒著热气,茶香混著花香,在屋里飘著。 墙上掛著几幅画,李军看了一眼,不认识,但画框挺讲究的,是那种实木的雕花框,边角还描了金线。 刘小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水果,笑著迎上来。 她穿著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脸上带著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来了?快坐快坐,別客气。”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罗晋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轻轻的。 王佳和刘竞也坐得规规矩矩的,刘竞还偷偷拉了拉裙子,把它铺平,又摸了摸头髮,看看有没有乱。 李军坐在旁边,环顾了一圈。 客厅里还坐著两个人,一个是舒畅。 十六七岁,扎著马尾,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牛仔裤,乾乾净净的,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杯水,正看著他们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坐得很隨意,一只腿盘在沙发上,另一只腿垂下来,脚上穿著一双白色的小白鞋。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休閒裤。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 他正看著李军,目光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刘小丽走过来介绍道:“这是陈金飞,亦菲的教父。” 陈金飞站起来,跟几个人握了握手。 握到李军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秒,力度適中,握了两下就鬆开了。 “你就是李军?”他声音不高不低。 “是的,陈先生好。” 陈金飞点点头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艺菲在旁边说:“军哥,这是舒畅,我的好朋友。你们应该认识吧?” 舒畅笑著站起来伸出手,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你好,我看过你的电影,很好看。你在里面那个样子,跟平时一点都不像。” 李军跟她握了握手,指尖细细的:“谢谢。我也看过你的戏,你演得很好。” 舒畅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你看过我的戏?” “《孝庄秘史》里的董鄂妃,演得好。”李军说。 舒畅的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高兴,又从高兴变成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耳根有点红,重新坐回沙发角落里,但眼睛还在李军身上转。 罗晋在旁边小声跟王佳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军听见了:“这屋里的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我有名。” 王佳瞪他一眼,嘴唇都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闭嘴。” 罗晋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 刘小丽招呼大家坐下,又去厨房端菜。 菜是请人做的,一桌子湘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红烧肉、清炒菜心、酸豆角炒肉末、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摆盘也讲究。 辣椒炒肉里还放了豆豉和蒜苗,闻著就香,剁椒鱼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剁椒,看著就辣,红烧肉燉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热闹。 罗晋讲了个笑话,说他在北影厂蹲戏的时候,有个导演让他演一个路人,从镜头左边走到右边,就两步路。 舒畅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捂著肚子靠椅子上。 刘艺菲也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拿纸巾擦眼角。 王佳和刘竞跟刘艺菲聊学校的事,说谁谁谁又接了新戏,谁谁谁又拿了什么奖,谁谁谁又跟谁谁谁谈恋爱了,被老师逮住了,在办公室训了半个小时。 刘艺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真的假的”、“不会吧”、“然后呢”,眼睛瞪得圆圆的,跟听故事的小孩似的。 舒畅坐在李军旁边,不怎么说话,时不时看他一眼。 李军注意到了,转过头看她,她就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菜。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看过来。 吃到一半,她终於忍不住了小声问:“李军,你为什么要学表演啊?你不是写书的吗?” “写书是一个人的事,表演是一群人的事。都挺有意思的。” 舒畅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还写书吗?” “写。”李军夹了一筷子菜,“最近在写新剧本。” “什么样的剧本?” “还没想好。可能是个悬疑片。” 舒畅的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悬疑片?我喜欢看悬疑片。” 罗晋在旁边插嘴:“你喜欢看什么悬疑片?” 舒畅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沉默的羔羊》、《七宗罪》……”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片名,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大了起来。 罗晋愣了一下挠挠头:“你看得还挺多。” 陈金飞不怎么说话,偶尔插一句,都在点子上。 “你那个电影,投资六百万,票房五千万。回报率不错。” 李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运气好。” 陈金飞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写新剧本。” “什么类型的?” “还在想。可能是个悬疑片,也可能是个爱情片。有几个想法,还没定下来。” 陈金飞点点头,没再问。 ....... 吃完饭,刘小丽端出蛋糕。 是个三层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蜡烛,写著“16”两个数字,旁边还装饰著几朵奶油花,粉色的,挺好看。 蛋糕底下垫著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边缘刻著花纹。 刘艺菲站在蛋糕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闭著眼睛,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许完愿,她睁开眼似乎看了李军一眼,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火苗晃了晃,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烟,在空气里飘散了。 罗晋带头鼓掌,拍得啪啪响:“好!生日快乐!” 王佳和刘竞也跟著鼓掌,王佳还喊了一嗓子“生日快乐”,声音大得在客厅里迴荡。 刘艺菲笑著切蛋糕,先给妈妈,再给陈金飞,然后给舒畅,接著给李军、罗晋、王佳、刘竞。 切到李军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最大的一块给了他。 那蛋糕上有朵花,还有颗草莓。 “谢谢。”李军接过蛋糕。 刘艺菲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切。 吃完蛋糕,几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花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草坪上,照在那几棵果树上,把树叶照得半透明的。 罗晋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忽然说:“老三,等电影下映了,你也去提一套唄。这房子,真气派。以后咱们聚会就不用挤你小客厅了。” 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买不起。” 罗晋不信,坐直了身子,“你票房都五千万了,买不起?” 李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票房又不是我的。分完帐、交完税,到手没多少。你以为拍电影是印钞票啊?印钞票还得买纸买墨呢。” 罗晋挠挠头,想想也是,又靠回去了。 陈金飞在旁边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李军旁边。 “小李,借一步说话。” 李军愣了一下,站起来,跟著他走到客厅的另一头,靠近落地窗的地方。 窗外是花园,路灯照著,能看到几只飞虫在灯旁边转。 陈金飞转过身,面对著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 “你下一部片子,缺钱的话,可以找我。”他声音很清楚。 李军愣了一下,这话来得突然,但也不算意外。 他早就猜到,电影火了之后,会有人找上门来。上影找过,中影找过,现在轮到陈金飞了。 他想了想,“谢谢陈先生。不过下一部片子,我暂时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开。有几个想法,但都不成熟,还得再磨磨。可能今年开不了,也可能明年也开不了。” 陈金飞看著他,没接话。他的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的还是推脱。 李军迎著他的目光,没躲。 陈金飞忽然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皱纹也挤出来了。他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行,不著急。你慢慢想,想好了隨时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电话。” 李军双手接过来,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串號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连个花纹都没有。 “谢谢陈先生。”他把名片收好,放进口袋里。 陈金飞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茜茜这孩子,我看著她长大的。”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喜欢演戏,也有天赋。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合適的角色,可以找她。” 李军微笑著点点头。 “会的。” 陈金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刘艺菲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跟舒畅站在一起。 舒畅朝李军挥了挥手笑著说:“李军,下次再聊。” 李军也挥了挥手:“好。” 罗晋已经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喊:“老三,快点!” 李军转身要走。 “军哥。” 刘艺菲叫住他,李军回头。 刘艺菲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在她身后勾出一道光边,头髮丝都镀了一层金,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 她穿著一件白裙子,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你说的,下次一定找我演女主角。” “一定。” 刘艺菲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婴儿肥鼓起来,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李军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大门。 第25章 :变化 新的一学期开学,李军发现自己的校园生活有点不一样了。 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短短十分钟的路程,他被人拦了三次。 第一次是个导演系的师兄,留著络腮鬍子,戴著一顶贝雷帽,站在路边抽菸,看见李军走过来,菸头往地上一扔,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 “李导!李导!”他一把抓住李军的手,使劲摇了摇,“我是导演系大四的赵建国,拍过几个短片,在大学生电影节拿过奖。您下次拍电影,能不能让我进组学习学习?干什么都行,扛机器、搬道具、端茶倒水,我什么都能干!” 李军抽了两下才抽出来:“师兄客气了,有机会一定。” 赵建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电话,您一定记得联繫我!” 李军接过名片,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又被人拦住了。 这回是个表演系的师姐,大一的,扎著马尾,脸圆圆的,看著挺可爱。 “李导……”她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是表演系大三,叫孙晓晓。我特別特別喜欢您的电影,看了三遍了。您下次拍电影,能不能让我试个镜?什么角色都行,没台词也行……” 李军看著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片场等角色的样子,“行,有机会通知你。” 孙晓晓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连连鞠躬:“谢谢李导!谢谢李导!” 李军赶紧走了,再不走,估计整条路都得被堵上。 到了宿舍楼下,正好碰见罗晋从里面出来。 “哟,李导回来了?”罗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著笑,故意把“李导”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军瞪了他一眼:“你也来?” 罗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全校都这么叫你,你习惯习惯就好了。我跟你说,昨天我去食堂打饭,听见后面两个女生在聊天,一个说『李导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好帅』,另一个说『你看见他了吗?在哪儿?』——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李军摇摇头,懒得理他,往楼上走。 罗晋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你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人找我打听你。有要试镜的,有要进组学习的,还有要你签名的。我手机都被打爆了,比我自己找戏的时候还忙。” “那你帮我挡著。”李军头也不回。 “挡著呢挡著呢,”罗晋跟上他的脚步,“我说李导最近在写新剧本,闭关,不见人。他们都信了。” 李军推开302的门,李超正趴在床上看杂誌,看见他进来,把杂誌一扔,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这两天有好多人来找你,我都帮你记著呢!” 他从床头摸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导演系的三个,表演系的七个,摄影系的四个,还有两个文学系的,说要帮你改剧本……” 李军看著那本写得跟鬼画符似的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合上,还给他。 “辛苦你了。” 李超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嘿嘿笑了两声:“不辛苦不辛苦。军哥,你下次拍电影,能不能让我演个重要点的角色?上次那个助手,戏份太少了,我还没演过癮就没了。” 马文龙从床上坐起来,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上次那个助手,已经是你演艺生涯的巔峰了。再重要点的角色,你演得了吗?”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我怎么演不了?我什么都能演!”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那你演一个正常人。”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憋出一句:“……那算了。” ....... 李军坐在床边,舒了一口气。 “对了,”罗晋从门口走进来,靠在床架上,“你那个新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李军想了想说,“差不多了,还差一点收尾。” 罗晋眼睛亮了:“什么类型的?” “动作片。有超能力的。” 李超一下子来了精神,从床上又蹦下来:“超能力?什么样的超能力?会飞?会隱身?会发波?” 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猜。” 李超挠挠头,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来。 9月5號,正式上课。 第一节课是表演课,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在李军身上停了一下,笑了笑。 “咱们班出了个大製片,这学期的匯报演出,你们可得好好表现,別给李导丟人。” 底下同学都笑了,齐刷刷扭头看李军。 李军坐在座位上,笑了笑,没说话。 坐在旁边的刘艺菲低著头,嘴角翘著,不知道在笑什么。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李军站起来收拾东西,刘艺菲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军哥,给你的。” 李军愣了一下,接过来。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用蓝色的包装纸包著,上面繫著一条银色的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刘艺菲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我前几天才知道,你跟我同一天生日。8月25號,对吧?” 李军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你怎么知道的?” 刘艺菲歪著头,脸上的婴儿肥挤了一下:“我问的王佳。你怎么不告诉我?” 李军笑了笑,把盒子收起来:“没什么好说的。生日嘛,年年都有。” 刘艺菲看著他,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你不打开看看?” 李军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他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手錶。 李军抬起头看著她,“这太贵重了。” 刘艺菲摇摇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不贵重。你用得上的。” 李军看著她,她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白色的t恤泛著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脸上带著笑,但嘴角有一点紧张。 “谢谢。” 刘艺菲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用谢。你下次拍电影,记得找我演女主角就行。” “一定。”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上反弹回来,噠噠噠的。 ......... 10月1號,《斗破》下部出版。 两百万字,分成五册,一次性上市。 林建华提前一个星期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声音一次比一次兴奋。 “小李!这次肯定又要破纪录!我跟你说,预售已经超过五十万套了!五十万套!还没上市就卖了五十万套!” 李军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正在写《魔女》的剧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著名。 “你就『嗯』?”林建华的声音高了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跺脚。 “那应该说什么?” 林建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等上市了再告诉你。” 掛了电话,李军继续写剧本。 10月1號那天,李军去了一趟书店。 门口的海报上写著“《斗破苍穹》下部,五册全集,震撼上市”,底下是一行小字:“肥宅双开最新力作,延续上部精彩,结局催人泪下”。 书店里人不少,好几个年轻人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捧著《斗破》,看得入神。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那儿,翻著最后一册,翻了十几分钟,站著看完的。 李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媒体对《斗破》下部的报导不少,《北京晚报》发了一篇长文,標题是“网络文学狂人『肥宅双开』再创纪录,《斗破苍穹》下部预售破五十万”。 文章里说,这个数字创造了国內文学出版的新纪录,说明网络文学已经不再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了。 《南方都市报》也发了一篇,標题更直接:“《诛仙》之后,《斗破》再创神话,肥宅双开到底是谁?” 文章把李军的身份又扒了一遍,北电学生,电影製片人,演员,编剧,导演。 最后说:“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比他的小说还精彩。” 论坛上更是热闹。有人在討论剧情,有人在骂结局,有人在催更;他们以为李军还会继续写《斗破》的续集。 李军看著那些帖子,笑了笑,没说话。 《斗破》已经写完了,不会再有了。 ........ 国庆长假一过,李军给任忠伦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李军?”任忠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意外,“你小子终於想起我来了?” 李军笑了笑:“任总,有个新项目,想请您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任忠伦的声音变了,从閒聊模式切到了工作模式。 “什么项目?” “悬疑动作片,剧本已经写好了。” “行,你等著,我明天飞过来。” 李军愣了一下:“您亲自来?” “废话,你李导的项目,我不亲自来能行吗?”任忠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明天上午,北电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李军站在北电门口等著。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任忠伦从车里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五十来岁,脸上带著笑,精神头很好。 “李导!”他走过来笑著伸出手,握得很实在,“好久不见。” 李军跟他握了握手:“任总,您太客气了。” 任忠伦摆摆手,看了一眼北电的校门,感慨了一句:“你们学校,出了不少人才。前几年的贾章柯,去年的路川,今年的你。北电导演系確实厉害。” “我是表演系的。” 任忠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出来了:“对对对,你是表演系的。表演系的学生,干著导演系的活,抢著编剧系的饭碗,还把製片系的活都干了。你一个人顶一个系啊。” 李军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往校园里走。 任忠伦边走边看,不时点点头。 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李军找了张石凳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任总,这是剧本和策划书。” 任忠伦接过来,翻开。 封面上印著两个字:《魔女》。 底下是一行小字:编剧/导演,李军。 他看了李军一眼,眉毛往上挑了挑,没说话,继续翻。 剧本不算长,大概一百来页。 任忠伦看得很快,他坐在石凳上,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李军坐在旁边,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任忠伦合上剧本,抬起头。 “你倒?”他问。 “对。” 任忠伦把剧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个本子,跟《怦然心动》完全不一样。那是个小清新爱情片,这个是暴力动作片。跨度够大的。” 李军点点头笑笑:“想试试不一样的。” 任忠伦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审视。 “女主叫安凤?” “对。” “安凤……安风?”任忠伦念了两遍,忽然笑了,“你写的不会是刘艺菲吧?”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给她写的。” 任忠伦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上次拍《怦然心动》找她演女主,这次又给她量身定做。你们俩……”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军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指了指剧本:“任总,您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任忠伦收起笑容,认真起来。他翻了翻策划书,看了看预算,看了看拍摄计划,又翻了翻剧本后面附的分镜稿。 “预算多少?” “三千万。” 任忠伦的眉毛又挑了挑。 “三千万?你上一部才六百万。” “上一部是爱情片,没有动作戏,没有特效。这一部不一样,有动作戏,有特效,有爆破。三千万已经是往少了算的了。” 任忠伦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本子,確实比《怦然心动》大。”他顿了顿笑著说,“上影可以投,但份额可能不多。” “多少?” “百分之三十。九百万。” 李军算了算,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少一点,但也可以接受。 他自己出一部分,再找別的投资方,应该能凑够。 “可以。” 任忠伦又翻了翻剧本,忽然问:“你想过没有,这个片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军想了想,“动作戏。国內拍这种超能力动作片的经验不多,得找好的动作指导。” 任忠伦点点头,又摇摇头。 “动作指导是其一。其二是....” 他顿了顿,看著李军,“你一个表演系的学生,之前只跟组拍过一部小清新爱情片,突然要执导一部三千万的暴力动作片。投资人怎么想?院线怎么排片?” 李军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觉得剧本好,故事好,拍出来肯定好看。 任忠伦看著他的表情笑了,“別担心,我说这些不是要打退堂鼓。上影投了你的第一部片子,赚了钱,赚了口碑。第二部,我们还会投。但是...”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著李军,“你得想清楚,这部片子,你到底要拍成什么样。是像《怦然心动》那样的小眾文艺片,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片?” 李军想了想,“商业片。” 任忠伦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按商业片的规格来准备。动作指导、特效团队、宣发方案,一样都不能少。”他把剧本夹在腋下,“这个本子我带回去,应该问题不大。”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谢谢任总。” 第26章 :中影入局 给韩三平打电话那天,李军犹豫了好一会儿。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跟玩蹺蹺板似的。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屏幕上那串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一样。 李超在旁边吃泡麵,呼嚕呼嚕的,汤都快溅到床单上了,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凑过来,嘴里还叼著几根麵条。 “军哥,你干嘛呢?给谁打电话这么纠结?跟要上刑场似的。” 李军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下什么重大决心,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稳重,带著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嗓子还有点沙。 “韩总您好,我是李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韩三平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变成了热乎的、带著笑意的调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李啊!好久不见。你那个《怦然心动》,我看了两遍,確实不错。怎么,找我有事?” 李军清了清嗓子,嗓子眼里有点干,像塞了团棉花。 “韩总,我有个新项目,想请您看看。” “哦?”韩三平的声音往上挑了挑,像钓鱼的时候鱼竿弯了一下,“什么项目?” “动作片,投资三千万。这次我自己做导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这回沉默的时间长一点,大概有两三秒。李军能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三千万?”韩三平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上一部才六百万吧?” “对。”李军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这一部有动作戏,有特效,成本高一些。打打杀杀的,比谈情说爱费钱。”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滚过一颗糖,又像是被烟呛了一下。 “行,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聊聊。光打电话说不清楚。” “有空。” “那行,晚上七点,建国门外大街那个全聚德,知道吧?就是门口有个大牌楼那个。” “知道。”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李超端著泡麵碗凑过来,脸上还沾著麵条汤,油亮亮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军哥,你要拍新电影了?三千万?” 李军点点头,李超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嘴巴张著,麵条从嘴角滑出来,掉在衣服上,他都没注意,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李军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三千万……三千万……”他念叨了好几遍,跟念经似的,忽然把泡麵碗往桌上一搁,一把抓住李军的胳膊,力气大得跟钳子似的,“军哥,这次能不能让我演个重要点的角色?男二號就行!我请你吃一个月泡麵!” 马文龙从床上坐起来,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吹了吹热气,悠悠地接了一句:“男二號?你上次那个助手都演得磕磕绊绊的,台词都说不太利索,还男二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青筋都暴出来了:“我怎么磕磕绊绊了?那场戏我一遍就过了!导演都说好!”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那是因为你的角色就是个磕磕绊绊的人。你演你自己,当然一遍过。本色出演嘛。”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憋出一句:“……那也行啊!我就演我自己!军哥你写剧本的时候,给我量身定做一个角色唄!” ........ 晚上七点,建国门外大街全聚德。 李军到的时候,韩三平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和”字,裱在框里,有点歪。 韩三平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鬆开一颗扣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很好,不像五十岁的人。 面前摆著一壶茶,茶冒著热气,他正拿著手机看什么,眉头微微皱著。 看见李军进来,他放下手机,站起来,伸出手,握得很实在,手心乾燥温暖。 “来了?坐坐坐,別客气。”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倒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著白气。 韩三平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烤鸭、芥末墩、炸酱麵、炒合菜,没点酒,要了一壶菊花茶。 “不喝酒了,”他合上菜单,跟服务员摆摆手,“明天还有会,喝点茶就行。” 菜上来之前,韩三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说说吧,什么项目?” 李军从包里拿出剧本和策划书,双手递过去,像交作业似的。 韩三平接过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標题,念出声来:“《魔女》?”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署名,“编剧、导演——李军。这次你自己当导演了?不找薛老师了?”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试试自己来。不能总靠老师带著。” 韩三平没再说话,开始看剧本。他看得不快不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手指在页边敲两下,偶尔皱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偶尔点点头,下巴点一下。 烤鸭上来了,片鸭子的师傅推著小车进来,戴著白帽子,刀工利落,刀起刀落,一片一片地片著,鸭皮烤得金黄酥脆,在灯光下泛著油光,薄薄的,透亮。韩三平头都没抬,继续看剧本,筷子都没动一下。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服务员把片好的鸭子端上桌,薄饼、葱丝、黄瓜条、甜麵酱,摆了满满一桌。韩三平还是没动筷子,跟入定了似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合上剧本,抬起头,把剧本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子,有点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动作戏不少,特效也有。你打算找谁来拍动作指导?” “还没定。”李军说,拿起筷子又放下,“想找香港的团队。內地的动作指导拍这种超能力题材,经验不多。” 韩三平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像在弹钢琴。 “袁和平怎么样?” 李军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桌上。袁和平,那是香港顶级的动作指导,《臥虎藏龙》《黑客帝国》《黄飞鸿》都是他做的。李军想过找好的团队,但没敢想找袁和平这个级別的,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能请到吗?”他问,声音都有点飘了。 韩三平笑了,拿起一张薄饼,铺在盘子里,夹了几片鸭肉放上去,又加了几根葱丝黄瓜条,抹了点甜麵酱,慢条斯理地捲起来。 “我帮你联繫。老袁跟我有交情,他最近正好在bj,给一个武侠片做动作指导。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见一面。”他咬了一口卷好的烤鸭,嚼了嚼,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过你这个本子,动作戏的难度不小,他接不接,得看他自己。他那个人,挑本子挑得很,一般的戏看不上。” 李军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心里的激动。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又夹了一块烤鸭,放在薄饼里,这次加了不少葱丝。 “上影那边,投了多少?” “三成,九百万。”李军说,掰著手指头算,“还有两成的份额,想问问中影有没有兴趣。” 韩三平嚼著烤鸭,想了想,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咽下去。 “你这部片子,总投资多少?” “三千万。” 韩三平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中影可以投。六百万,两成。” 李军心里鬆了口气,悬著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上影三成,中影两成,他自己留五成。够了,不用再找別人了。 “没问题。”他说,端起茶杯。 韩三平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那就这么定了。” ......... 10月15日,三方在迪蒙大厦的肥宅影业签署了协议。 肥宅影业的办公室在十八楼,半层,五百平,装修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前台是一张白色的大理石桌子,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后面墙上掛著“肥宅影业”四个字,黑体,简洁大方,是李军自己设计的,花了两百块找列印店做的。 往里走是办公区,几排工位,电脑、电话、文件柜,整整齐齐,虽然大部分工位还空著,但看著像那么回事。 最里面是李军的办公室,不大,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盆绿萝,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 任忠伦和韩三平一起来的,任忠伦穿著一件灰色西装,打著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整个人跟要去参加颁奖典礼似的。 韩三平穿得隨意些,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解开,挽了一道。 签完字,三个人坐在李军的办公室里喝茶。 茶是韩三平带来的,龙井,说是朋友从杭州寄来的,明前茶,味道確实不错,清香淡雅,入口回甘,喝完了嘴里还有一股清香味。 任忠伦端著茶杯,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看了一眼韩三平,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酸溜溜的意思。 “老韩,你这是捡了个便宜。要不是我们上影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把钱都占住了,这两成份额可轮不到你。你这就是来得巧。” 韩三平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你们周转不开,我们有钱。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再说了,你三成我两成,你还是大头,有什么不满意的?” 任忠伦被他这话逗笑了,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韩三平,手指在空中点了两点:“你啊你,就会捡便宜。哪天你周转不开了,我也去捡你的便宜。” 韩三平没接话,转头看向李军,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一靠:“袁和平那边,我帮你问了。他看了剧本,说有兴趣,过两天来bj,你们见一面。”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歪了。 他没想到韩三平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袁和平真的有兴趣。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 窗外是北电的校园,操场、教学楼、宿舍楼,都看得清清楚楚,学生们像蚂蚁一样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別谢我,是他自己感兴趣。他说你这个本子,动作设计有挑战,他想试试。老袁那个人,就喜欢有挑战的东西,太简单的他还看不上。” 任忠伦在旁边插了一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袁和平要是来了,你这个片子,至少多卖三千万。他的名气在那儿摆著,海外发行都好谈。到时候海外版权一卖,成本就回来一大半。” 李军点点头,心里有点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签完合同,三个人在楼下的一家湘菜馆吃了一顿便饭。 任忠伦爱吃辣,韩三平口味清淡,李军点了几个菜,兼顾两边。 剁椒鱼头、辣椒炒肉、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剁椒鱼头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剁椒,看著就辣,辣椒炒肉用的是本地青椒,又香又辣。 任忠伦吃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说:“还是湘菜够味,过癮!”韩三平慢悠悠地吃著菜心,偶尔夹一块鱼肉,在茶杯里涮一涮再吃,吃得很斯文。 吃完饭,韩三平先走了,说晚上还有个会,匆匆忙忙地走了。 任忠伦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小李,”他说,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烟夹在手指间,“你这个片子,好好拍。上影这次投你,是赌你第二次也能成。別让我们失望。” “不会的。” 任忠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李军站在路边,看著车流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往学校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变长,又慢慢变短。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有几片叶子开始泛黄了,在风里打著旋儿往下飘,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他想起任忠伦刚才说的话。 “赌你第二次也能成。” 第27章 :档期衝突、推荐 第二天一早,李军是被李超的闹钟吵醒的。 那个闹钟是李超从山东老家带来的,造型是个塑料大公鸡,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打鸣,“喔喔喔”的声音能把整层楼的人都吵醒。 李超自己倒睡得跟死猪一样,每次都等別人砸他枕头才醒。 李军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一刻。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 楼下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噠噠噠的,还有人在练声,“啊!!啊!!”的,拉得老长,跟杀鸡似的。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著了,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到刘灿的號码。 刘灿是00级的师哥,导演系的,实习之后没找到合適的工作,在几个剧组打杂,干过场记、副导演、执行导演,什么都干过,用他的话说就是“剧组里除了化妆,別的都干过”。 上次《怦然心动》,他是执行导演,干活利索,脑子灵活,从不叫苦叫累。 有一次连著拍了十八个小时,別人都累得跟死狗似的,他还在那儿安排第二天的拍摄计划,精神头好得不像话,李军对他印象很深。 后来肥宅影业成立,李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让他过来帮忙,掛了个导演的头衔,平时处理一些杂事。 刘灿高兴得不行,说“终於不用在外面漂著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带著没睡醒的鼻音。 “刘师兄,是我,李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还夹杂著“哎哟”一声,大概是撞到了床架子或者门框。 “李导!李导!”刘灿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跟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您说,您说!我听著呢!” 李军笑了笑,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面,往床头一靠。 “新项目定了,动作片,投资三千万。你帮我组建团队,摄影、美术、录音、灯光,都要最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灿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迷迷糊糊的调子变成了认真的、干练的调子,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连呼吸都变得沉稳了。 “三千万?动作片?”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的重量,又像是在算帐,“李导,你这是要大干一场啊。比上次翻了五倍。” “对。”李军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团队一定要好。你帮我联繫人,预算不是问题。” 刘灿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像是在吸凉气,又像是在咬牙。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带著点兴奋,又带著点紧张。 “行,您放心。我这边有几个师兄,去年刚跟完一个院线片,拍过爆破戏,经验足。还有一个是北影厂出来的,干过十几年灯光,技术没得说。我帮您问问,保证把最好的团队给您凑齐。”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灿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兴奋,跟打了鸡血似的,“能跟著李导干,那是我的福气。对了,李导,这次我能不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在试探什么,又像怕被拒绝,尾音拖得老长。 李军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当执行导演,上次你干得不错。这次还你来。” “好嘞!”刘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手舞足蹈,说不定还蹦了两下,“我马上开始联繫!保证把最好的团队给您凑齐!李导您放心,我这条命就卖给这个项目了!”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 ........ 下午,他给刘艺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也许手机就一直握在手里。 “军哥?”刘艺菲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意外,又带著点高兴,像小鸟叫。 “茜茜,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有啊!”刘艺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跟灯泡通了电似的,又像夏天的蝉突然叫了起来,“在哪儿?还是那家湘菜馆吗?” “学校旁边那家,你知道的。就是门口掛两个红灯笼那家,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 “知道知道!几点?” “六点。” “好!我一定准时到!” 掛了电话,李军看了看时间,还早。他坐回床上,拿起剧本翻了翻,又放下。脑子里在想事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晚上六点,李军到的时候,刘艺菲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色。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左一右的,跟兔子耳朵似的,隨著她低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牛仔裤,帆布鞋,白袜子露出一截。扎著马尾,头髮乌黑髮亮,在夕阳里泛著光。 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五官更立体了。 她面前摆著一杯水,正拿著手机看什么,嘴角带著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笑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看见李军进来,她放下手机,笑著招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两下,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军哥,这边这边!” 李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服务员过来点菜,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扎著围裙,手里拿著点菜本和原子笔。 李军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她爱吃的:辣椒炒肉、红烧肉、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 “够不够?”他抬头问刘艺菲。 刘艺菲歪著头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说:“再加一个酸豆角炒肉末吧,我爱吃那个。酸豆角要多放点,肉末少放点。” 李军点点头,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 等菜的工夫,刘艺菲双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著脸颊,把脸上的肉挤得鼓鼓的。 她看著李军,眼睛亮亮的,跟两颗黑葡萄似的,眨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盯著他看。 “军哥,你是不是要开新戏了?” 李军愣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脸上的婴儿肥鼓起来,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放下托著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我猜的。你从来不主动约我吃饭,一约我肯定有事。”她顿了顿,歪著头看他,下巴微微抬起,带著点小得意,“上次你约我吃饭,是问我档期。这次又是吧?军哥你这套路我都摸清楚了。” 李军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放下水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是有一个新项目。”他看著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动作片,投资三千万。女主是给你写的。我写剧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 刘艺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又像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 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下巴差点磕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像一只隨时要扑过来的小猫。 “真的?” “真的。” 刘艺菲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手忙脚乱的,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收,反而更大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太好了!我终於能演你的戏了!”她兴奋得声音都大了,旁边桌的客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上次那个《怦然心动》,我演得还不够过癮,才拍了两个月就没了。这次我要打打杀杀!我要演动作戏!” 李军看著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忍,像有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 “你年底有档期吗?” 刘艺菲的笑容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动作凝固了一瞬。 “年底……”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小了许多,跟蚊子哼哼似的,“我签了唐人的《仙剑奇侠传》,一月份进组。”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起来,像太阳被云遮住了,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刘艺菲看著他,嘴唇抿了抿,抿成一条线,又鬆开,抿了好几次。 她忽然把水杯往旁边一推,杯子在桌上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眼神也变得坚定了。 “我回去跟我妈说,把《仙剑》退了。” 李军愣了一下,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赶紧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差点把筷子甩出去。 “別別別,《仙剑》是好戏,你不能退。” 刘艺菲急了,身子往前倾,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都快趴上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有光在闪。 “可是你的戏……” “我的戏以后还有机会。”李军打断她,认真地看著她,目光稳稳的,一字一顿地说,“《仙剑》这样的本子,不是天天有的。你签了约,就要好好演。不能为了我的戏退掉。做人要讲信用,做演员更要讲信用。” 刘艺菲看著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有点红,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眼睛里还带著一点水光。 “那……那你下次一定要找我。” 李军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肉燉得烂烂的,皮红亮,肥瘦相间,在碗里颤了颤。 “一定。下次不找你,你打我。隨便打。” 刘艺菲被他这话逗笑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这可是你说的。”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含著肉,“到时候別赖帐。” “不赖帐。”李军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著菜。 辣椒炒肉里的辣椒很香,但確实辣,刘艺菲吃了几口就开始吸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又精神起来了。 “对了,你可以找舒唱啊。” 李军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舒唱?” “对啊,”刘艺菲点点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清脆,甚至还有点兴奋,语速也快了起来,“她演技好,形象也合適。而且她最近正好有空,没什么戏拍。前几天她还给我打电话,说在家閒著没事干,都快发霉了,问我有没有什么戏介绍。” 李军想了想,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身手怎么样?这部戏有动作戏,不是站著说话的那种。” 刘艺菲歪著头想了想,眉毛往上挑了挑,手指点著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 “她小时候练过好几年舞蹈,基本功扎实。劈叉、下腰都不在话下。动作戏应该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跟推销员似的,还带著点夸张,“而且她特別能吃苦,拍戏从来不喊累。有一次拍冬天的戏,零下好几度,她在冷水里泡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还笑著说『没事没事』。” 她看了看李军的表情,又接著说,越说越起劲:“你要是不信,可以先见见她,聊一聊。她人很好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跟个小猫似的,但骨子里特別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觉得她特別適合你那个角色。” 李军看著她那副卖力推荐的样子,笑了。她连说带比划,手舞足蹈的,差点把水杯又碰倒了。 “行,我考虑考虑。” 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带著点狡黠,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军哥,你要是找舒唱演女主,那我以后就是她的伯乐了。她得请我吃饭,请大餐。我要吃火锅,海底捞那种。” 李军被她这话逗笑了,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咽下去。 “行,到时候让她请你,我作陪。” “那不行,你得请我!”刘艺菲瞪他一眼,眼睛故意瞪得大大的,眼里全是笑,藏都藏不住,“是你抢了我的角色,你得补偿我。这叫精神损失费。” 李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筷子都举起来了:“好好好,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隨便点。” 刘艺菲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火锅、烤肉、日料、海鲜、小龙虾、麻辣烫……”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样,越说越起劲,眼睛越来越亮,像在报菜名。 李军听著,嘴角的笑一直没收住。 ...... 吃完饭,李军送她到宿舍楼下。 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的,像两个在散步的小人儿。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打著旋儿往下飘,落在刘艺菲的肩膀上,她没注意,李军也没说。 刘艺菲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著他。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忽闪忽闪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军哥。” “嗯?” “新戏加油。要是舒唱演得不好,你隨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进组。” 李军笑了。 “好。” 刘艺菲转身,跑上台阶,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的,像马蹄声。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钟摆,一下一下的。跑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军站在楼下,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桿,又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角飘了一下,头髮也乱了。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裤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著走著,他掏出手机,翻到舒唱的號码。 是上次刘艺菲发给他的,存在通讯录里,一直没打过。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按了返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个在跳舞的鬼魂。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艺菲刚才说“你从来不主动约我吃饭,一约我肯定有事”。 好像还真是,从认识到现在,他主动约她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都是为了谈事情。 他想了想,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下次没事也约她吃个饭吧,就是单纯吃个饭,不谈项目,不聊剧本,什么都不聊。 .......... 第二天一早,李军给舒唱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温温柔柔的,带著点睡意,像隔著一层棉花。 “餵?” “舒唱你好,我是李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舒唱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迷迷糊糊的调子变成了清醒的、带著点惊讶的调子,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李军?艺菲的那个同学?写《诛仙》的那个?” 李军笑了,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 “对,就是那个。写书的、拍电影的、表演系的,都是同一个。” 舒唱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快起来,像小鸟叫,又像溪水流动。 “你好你好,刘艺菲跟我说过你,说你写书厉害,拍电影也厉害。她还说你是个特別有意思的人。”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艺菲这丫头,背地里不知道说了他多少好话。 “她过奖了。是这样的,我有个新项目,想约你见一面,聊聊。动作片,女主还没定,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舒唱的声音响起来,这回带著点兴奋,语速也快了一些。 “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我最近都有空。” “今天下午行吗?三点,学校旁边那个咖啡馆,就是北门出来左转那家。” “行,我一定到。我提前十分钟到。”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 刘艺菲推荐的人,应该差不了。 第28章 :路太郎放炮 一周后,媒体炸了。 李军是在食堂看到新闻的。 那天中午他端著餐盘,正低头找位置,李超忽然从背后衝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餐盘拍飞出去。 李军手一抖,红烧肉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白米饭上,洇出几团油汪汪的印子。 “军哥!你又上报纸了!” 李军稳住餐盘,回过头。 李超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张报纸,激动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李军把餐盘放在旁边空桌上,接过报纸。 头版上赫然印著一行大字,黑体,加粗,占了整版的宽度:“北电大二学生再出手,中影上影联合投资三千万”。 副標题更刺激,字號只比主標题小一號:“新片《魔女》立项,导演编剧主演一人包揽”。 李军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確认没看错。 李超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军哥你不看看?头版!整版!我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收藏!” “看见了。”李军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就这?你就不激动?” 李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激动什么?该拍的片子还得拍。” 李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报纸摊开铺在桌上,手指头点著那行大標题,戳得报纸都快破了。 旁边桌的几个女生已经扭头看过来,窃窃私语,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打量。 有个扎马尾的胆子大一点,端著餐盘凑过来,站在桌边,歪著头看李军。 “李导,你真的要拍三千万的电影啊?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军还没回答,李超已经抢著替他答了,胸脯挺得老高,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当然!中影和上影的人都来了,在军哥公司签的合同!白纸黑字,红印章!” 李军抬眼看了他一眼,李超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再也不说话了。 ....... 接下来几天,消息越传越广。 报纸、电视、门户网站,到处都是《魔女》立项的新闻。 中影和上影联合出品,投资金额三千万人民幣,这在2004年可不是个小数目。 bj三环的房价才五六千一平,三千万能在国贸买一层写字楼。 对於一个只拍过一部小成本电影、还是表演系在读的大二学生来说,议论声自然少不了。 食堂里,有人端著餐盘边吃边聊:“三千万?他上一部才六百万吧?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吧?也不怕扯著蛋?” 排练厅里,有人压著腿跟旁边的人嘀咕:“听说他自己当导演?他才学了两年表演,会导戏吗?我们导演系学了四年都不敢说自己会导。” 论坛上,有人敲著键盘发表高论:“人家有钱唄,写书赚了好几千万,亏了也不心疼。反正花的又不是我们的钱。” 也有人替他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上一部不是挺成功的吗?票房五千多万呢。” 但马上有人反驳:“那不一样!上一部是薛晓璐导演、田壮壮监製,他就是个掛名的。这次他自己来,能行吗?” 说什么的都有,李军走在校园里,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看。 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等著看好戏的。去食堂打饭,打饭的阿姨都多看他两眼,勺子抖得比平时厉害,菜量明显少了;去排练厅练功,同班同学的眼神都怪怪的,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连去厕所都有人跟著,那是李超,他说要保护军哥的安全,其实就是想蹭著多听几句八卦。 ....... 11月1日,电影局公布了《魔女》项目的具体信息。 消息是早上九点在官网上掛出来的。 李超第一时间刷到了,举著笔记本电脑衝进宿舍,差点撞在门框上。 “军哥!出来了!官网上出来了!” 李军正在刷牙,满嘴白沫,从洗漱间探出头来,牙膏沫顺著嘴角往下淌。 李超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朝向他。李军看了一眼,擦了擦嘴,继续刷牙。 罗晋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凑到电脑前。 马文龙也放下茶杯,从床沿上探过身子来看。 页面上的信息写得很清楚: 导演:李军。编剧:李军。监製:田壮壮。类型:动作/悬疑。出品方:肥宅影业、上影集团、中影集团。 主演名单也出来了:舒唱、余男、罗晋、马文龙、刘竞、王佳、李超等。 故事梗概同步发布:为了救治患病的养母,少女舒馨急需大量金钱,为此她参加了选秀节目並因此获得大量关注后,她曾经失却的过去再次找上了她的故事…… 罗晋看完靠在床头,忽然笑了:“老三,你这故事梗概写得,跟悬疑小说似的。” 李军从洗漱间出来,用毛巾擦了擦脸:“本来就是悬疑片。” 马文龙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动作悬疑,你这一下子跨了两个类型。上一部是爱情片,这次直接上动作戏,步子確实不小。” 李军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所以得好好准备。” 李超已经顾不上听他们说话了,盯著屏幕上的主演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点著“李超”两个字,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军哥,我的名字在上面!白纸黑字!李超!这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 罗晋瞥他一眼:“你激动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演戏。” “那不一样!”李超把电脑捧起来,对著屏幕端详,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上次那个助手,戏份太少,名字排在最后面,差点就出框了。这次可是正经八百的配角!” 马文龙悠悠地接了一句:“配角也是挨打的配角。” 李超把电脑放下,脖子一梗:“挨打怎么了?挨打也是艺术!” ......... 消息一出,舆论彻底分成两派。 上影的任忠伦在接受採访时对著镜头说:“李军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他的上一部作品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我们上影愿意和他继续合作,就是看好他的未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篤定得很。 中影的韩三平说得更直接,他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对著话筒说:“年轻人要有机会,我们就是要给这样的年轻人机会。中国电影需要新鲜血液。我干了这么多年电影,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看衰的更多。 有些媒体开始挖李军的“黑料”,其实也没什么黑料可挖,无非是“表演系学生当导演,跨界太大”、“上部电影的成功主要靠薛晓璐和田壮壮”、“三千万的投资风险太大,一个学生扛不住”。 最狠的是路川,这位凭藉《寻枪》一举成名的导演,在接受记者採访时被问到对李军新片的看法。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烟,听记者说完问题,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身子往后靠了靠,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屑,又带著点嘲讽。 “现在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他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我当年拍《寻枪》的时候,在剧组摸爬滚打好几年,给多少导演当过副手,才敢拿起导筒。现在的年轻人,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拍了。三千万?我替投资人捏把汗。”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话传出来之后,网上炸了锅。 天涯论坛上,有人发帖说:“路导这话说得太对了!现在什么人都能当导演了!是个明星就敢拍电影,是个作家就敢当导演,门槛也太低了。” 底下有人跟帖:“人家有钱,你管得著吗?有本事你也写本《诛仙》卖两千万册啊。” “有钱也不能乱花啊,三千万打水漂怎么办?那都是上影和中影的钱,是国有资產。” “你们看过《怦然心动》吗?拍得挺好的啊。清新自然,一点都不像新人拍的。” “那是薛晓璐的功劳!跟李军有什么关係?他就是掛个名!” 网络吵得不可开交,李超气得在宿舍里转圈,跟个陀螺似的,从门口转到窗户,又从窗户转到门口,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脸都气红了。 “这个路川,他凭什么这么说你?他自己拍的《寻枪》吗?军哥你比他强多了!你第一部电影就卖了五千万,他的《寻枪》才卖多少?” 李军坐在床上,翻著剧本,头都没抬,手指在页边划了一下。 “人家说人家的,我们拍我们的。” “你不生气?”李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李军翻了一页剧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划掉一句台词,在旁边重新写。 “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堵他的嘴。你把人家骂一顿,人家该怎么说还怎么说。等片子拍出来,用作品说话。” 罗晋在旁边点点头,把手里的剧本放下,“老三说得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拍好了,那些人自然闭嘴。拍不好,说什么都是废话。” 马文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悠悠的:“人家拍《寻枪》的时候,確实在剧组泡了好几年。老三你才学了两年,人家不服气也正常。” 李超急了,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脚趾头都蜷起来了:“那也不能这么说啊!军哥第一部电影就卖了五千万,路川的第一部卖了多少钱?” 马文龙想了想,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好像……两千万吧。” “那不就结了!”李超一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大腿上红了一片,“军哥比他强多了!”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把茶杯又端起来:“那是票房。在有些人眼里,票房不代表一切。资歷、辈分、圈子,这些东西比票房重要。你拍了个卖座的片子,人家说你是运气好。你拍了个拿奖的片子,人家说你是碰上了好本子。总之,总有话说。” 李超被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军哥以后也会有的。” 李军笑了,把剧本合上,往枕头边一放,靠在床头。 “行了,別吵了。该干嘛干嘛去。” 李超悻悻地坐回床上,拿起那本被他翻烂的剧本,嘴里嘟囔著:“等我红了,我也要拍电影,气死他们。拍一个票房一个亿的,看他们还说啥。” 罗晋笑了,从枕头上拿起自己的剧本:“你先把这个角色演好再说吧。被人打的戏,別到时候真被打哭了。”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我什么时候哭过?上次你打我那巴掌,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罗晋想了想,嘴角带著笑,手指在剧本上敲了敲:“那是因为你没反应过来。打完三秒你才开始揉脸。我数著呢。” 李超:“……” 马文龙笑了,罗晋也笑了,李军也笑了。 ..... 下午,李军去了一趟王劲松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掩著,李军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王劲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手里端著一个白瓷杯,杯盖上冒著热气。 看见李军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像在看一个闯了祸的学生。 “哟,李导来了?坐。”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有点矮,他往上坐了坐,心里有点虚。 他知道王劲松叫他来,肯定不是因为路川那番话,大概率是因为別的事。 王劲松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跟个老狐狸似的。 “你小子,行啊。把主演给了外人,02级的女生一个都没用上。舒唱是挺好,但咱们班那些女生也不错啊。江燕、王佳、刘竞,哪个差了?你倒好,一个都没用。” 李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王老师,舒唱是刘艺菲推荐的,我看过她的戏,確实合適。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咱们班那几个女生,年龄都不太合適。王佳接了部电视剧,下个月开机。刘竞在排毕业大戏,天天泡在排练厅。都走不开。” 王劲松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你也得跟她们说一声啊。人家眼巴巴地等著你给角色呢,结果你从外面找了个演员,人家心里能好受吗?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李军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光顾著找合適的演员了,忘了跟班里的同学打招呼。他手指在膝盖上停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回头跟她们解释。”他说。 王劲松摆摆手,把茶杯放下,往桌上一搁。 “行了行了,我帮你说。你们这些孩子,做事就是欠考虑。”他顿了顿,看著李军,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放低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路川那番话,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李军想了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上。 “没什么想法。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我是新人,质疑很正常。换了我,看到一个表演系的学生要拍三千万的动作片,我也得嘀咕两句。” 王劲松看著他,看了好几秒,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带著调侃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鬆弛下来。 “行,心態不错。”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就好好拍,拍出来给他们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军。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声音隱隱约约传进来。 “中国电影需要新人,需要新东西。你那个本子我看了,有想法,有野心。別管別人怎么说,干就完了。” 李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谢王老师。” 王劲松转过身,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袖子都甩起来了。 “谢什么谢,赶紧回去准备。剧组还差什么东西,该买的买,该租的租,別省钱。三千万都投了,別因为省那点小钱坏了大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李军。 “对了,舒唱那个小姑娘,演技不错,你得好好磨她。她演的都是文戏,董鄂妃那种温温柔柔的角色,动作戏没拍过。你得找个好动作指导,好好练练她。” 李军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总帮我联繫了袁和平,他过几天来bj,到时候见一面。” 王劲松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后他笑了,笑得直摇头,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袁和平?你小子,面子够大的。行,那我就不操心了。有他在,动作戏稳了。” 李军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光斑在地上晃了晃。 第29章 :硬呛、风波 2003年11月20日,bj的天已经转寒,西北风卷著细沙,颳得怀柔影视基地的彩旗猎猎作响。 清晨六点多,基地里就已经热闹起来,工作人员扛著器材、搭著背景板,忙得脚不沾地。 红色的开机仪式背景板上,“电影《魔女》开机仪式”几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下方依次印著肥宅影业、上影集团、中影集团的logo,边角还点缀著淡淡的黑色藤蔓图案,暗合了影片悬疑诡异的调性。 李军是七点到的基地,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套著简单的白色卫衣,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筹备这半个多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从演员试戏、剧本打磨,到动作指导团队对接、拍摄场景搭建,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 袁和平已经提前三天到了bj,带著自己的动作团队,每天陪著舒唱在训练场上特训,从基础的拳脚功夫到复杂的格斗动作,一点点抠细节,舒唱虽然底子弱,但肯吃苦,进步飞快,这让李军稍稍鬆了口气。 “军哥,你可来了!任总、韩总和田导都到休息室了,就等你了。”李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上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口的领带歪歪斜斜,头髮梳得油亮,却还是挡不住脸上的稚气,手里还攥著一个文件夹,里面装著开机仪式的流程表。 李军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慌什么,流程都记熟了?別等会儿出错。” “放心吧军哥,我都背了三遍了!”李超拍著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这西装,特意跟罗晋借的,怎么样?是不是特有演员范儿?” 李军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別光顾著臭美,等会儿站在旁边,少说话,多听多看。”说完他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领口,朝著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里,任忠伦、韩三平、田壮壮正围坐在沙发上聊天,面前放著温热的茶水。 任忠伦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戴著眼镜,气质儒雅,手里拿著一份《魔女》的拍摄计划表,时不时和韩三平交流几句。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韩三平穿著黑色的中山装,坐姿端正,神情沉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偶尔点头附和。 田壮壮则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显得隨意一些,手里夹著一支烟,烟雾裊裊,眼神里带著几分思索。 “李军来了。”韩三平最先看到他,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坐吧,就等你了,仪式八点准时开始,外面的媒体都已经就位了。” 李军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欠身:“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任忠伦放下手里的计划表,看著他,脸上带著笑意:“不晚不晚,年轻人能有这份劲头,不容易。这半个多月辛苦你了,筹备工作做得很细致,我们都看在眼里。” 田壮壮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看著李军:“剧本我又看了一遍,修改得不错,悬疑线更清晰了,动作戏的设计也很有想法,袁和平那边我跟他聊过,他对你的思路很认可,好好配合,动作戏这块不用太担心。” “谢谢田导,谢谢任总、韩总。”李军点点头,语气诚恳,“我一定会好好拍,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几人又聊了几句拍摄相关的事宜,韩三平特意叮嘱道:“等会儿媒体肯定会问起前段时间路川的採访,你心里要有个数,不用太较真,但也別让人欺负了去。” 李军眸色沉了沉,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不是软柿子,路川那段话,看似是质疑,实则是轻视,他可以忍,但不代表会一直沉默,今天开机仪式,既然媒体问到了,他就没想过迴避。 ........ 七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醒,开机仪式准备开始了。 四人起身,朝著仪式现场走去。 刚走出休息室,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快门声,几十家媒体的记者举著相机、摄像机,围了上来,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他们,各种问题此起彼伏。 “韩总,请问中影为什么会再次选择和李军合作?不怕三千万的投资打水漂吗?” “任总,上影此次联合出品《魔女》,看重的是李军的才华,还是肥宅影业的潜力?” “田导,作为影片的监製,你会如何指导李军这位新人导演?” 韩三平、任忠伦和田壮壮一边往前走,一边简单回应著记者的问题,语气从容不迫。 李军跟在他们身边,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被问到的时候,轻轻点头示意。 开机仪式的现场设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中央,摆著一张供桌,上面放著水果、香炉和开机大吉的红绸,周围站著剧组的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 舒唱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羽绒服,长发束起,脸上化著淡淡的妆容,眼神清澈,站在罗晋和马文龙身边,显得有些拘谨。 罗晋穿著黑色的大衣,神情沉稳,偶尔和身边的马文龙低声交谈几句;马文龙则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手里端著一杯热水,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八点整,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台,热情洋溢地介绍了到场的嘉宾、出品方代表和剧组主创人员,隨后邀请韩三平上台讲话。 韩三平走上台,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而有力:“今天,是电影《魔女》的开机之日,首先,我代表中影集团,对《魔女》的开机表示热烈的祝贺!李军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他的上一部作品《怦然心动》,用六百万的成本,拿下了五千多万的票房,这份成绩,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中国电影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李军这样有想法、有勇气的年轻人,中影愿意给年轻人机会,也相信,《魔女》这部电影,一定能给大家带来惊喜!”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记者们的快门声再次响起。 韩三平讲完,將话筒递给任忠伦。 任忠伦笑著接过话筒,语气儒雅:“韩总说得很对,李军的才华,我们有目共睹。上影集团此次与中影、肥宅影业联合出品《魔女》,就是看中了李军的潜力和剧本的质量。动作悬疑题材,在当下的电影市场,很有竞爭力,我们相信,在李军导演的带领下,在全体主创人员的努力下,《魔女》一定能取得好成绩,也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这部电影,支持中国电影的新生力量。” 任忠伦讲完,田壮壮走上台。 他没有拿稿子,语气隨意却真诚:“作为这部电影的监製,我只想说一句话,李军是个有想法的导演,他的剧本有野心、有深度,演员阵容也很有实力,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把这部电影拍好。希望大家能够多给这位年轻人一点耐心,少一点质疑,让他能够安心创作。” 田壮壮的话,贏得了台下不少人的认可,掌声再次响起。 隨后,主持人邀请李军上台讲话,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记者们的镜头也纷纷对准他,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李军走上台,接过话筒,没有丝毫紧张,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语气沉稳:“感谢中影、上影和肥宅影业的信任,感谢田导、任总和韩总的支持,也感谢全体主创人员和工作人员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魔女》这部电影,是我筹备了很久的作品,承载著我的很多想法,我会尽我所能,把每一个镜头拍好,把每一个角色塑造好,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他的话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却透著一股坚定。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就在这时,一名记者举起手,大声问道:“李导,前段时间路川导演在接受採访时,说『现在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还说你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就飘了,三千万的投资风险太大,他替投资人捏把汗,请问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这句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军身上,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对准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韩三平、任忠伦和田壮壮也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李军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李军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眸色沉了沉,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反而带著一股硬气:“路川导演的话,我听过。首先,我想说,导演这个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门槛高低,不是说只有在剧组摸爬滚打多少年,才能拿起导筒。每个人的成长路径不同,我拍《怦然心动》,虽然成本不高,但票房和口碑摆在那里,五千多万的票房,比路川导演的第一部电影《寻枪》的两千万票房,多了一倍还多。”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譁然,快门声此起彼伏,记者们都没想到,李军竟然会如此直接,直接拿票房说事,丝毫没有给路川留面子。 韩三平几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这小子,还是太年轻,太冲了。 李军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质疑我,觉得我一个表演系的学生,跨界当导演,还拿三千万的投资,步子迈得太大。但我想说,能力不是靠资歷衡量的,是靠作品说话的。路川导演拍《寻枪》,確实在剧组泡了好几年,这点我很佩服,但这並不代表,他可以隨意否定別人的努力和能力。”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玩笑意味,语气也轻鬆了几分:“而且,说实话,我们学校导演系的一些师兄,私下里跟我聊起《寻枪》的时候,都说这部片子的风格,跟江文导演的风格太像了,不管是镜头语言,还是人物塑造,都有几分影子。我也看过《寻枪》,客观来说,片子確实不错,但要说完全是路川导演自己的风格,恐怕还有待商榷吧?”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现场。 记者们疯了一样按下快门,相机的咔嚓声几乎要盖过现场的一切声音,各种问题再次涌了上来。 “李导,你这话是在质疑路川导演的才华吗?” “李导,你觉得《寻枪》借鑑了江文导演的风格吗?” “李导,你不怕这话得罪路川导演吗?” ....... 现场彻底陷入了高潮,韩三平、任忠伦和田壮壮无奈地摇著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田壮壮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说。 任忠伦则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几分担忧,生怕李军这话会引来更大的风波。 韩三平倒是还算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知道李军的性格,认定的事,不会轻易妥协,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李军看著眼前沸腾的人群,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我不是质疑路川导演的才华,只是客观陈述一个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作风格,借鑑也好,模仿也罢,都是创作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没什么可迴避的。我只是觉得,作为前辈,应该多鼓励年轻人,而不是隨意否定和嘲讽。至於得罪不得罪,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能不能把《魔女》拍好,能不能用作品证明自己。” 他的语气坚定,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退缩。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既有记者们的惊嘆,也有剧组工作人员的认可。 舒唱看著台上的李军,眼神里带著几分崇拜,罗晋和马文龙也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神情。 主持人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引导著仪式继续进行。 接下来,主创人员依次上香、揭幕,李军和韩三平、任忠伦、田壮壮一起,揭开了背景板上的红绸,“电影《魔女》开机大吉”几个大字彻底显露出来,现场响起阵阵欢呼声和掌声,快门声再次达到顶峰。 开机仪式结束后,记者们蜂拥而上,再次围住李军,想要追问更多关於他和路川的恩怨,以及《魔女》的拍摄细节。 李军简单回应了几个关於影片的问题,对於路川的话题,便不再多言,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仪式现场,回到了剧组的休息区。 “你小子,刚才真是太衝动了!”刚回到休息区,田壮壮就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你怎么能直接拿票房说事,还说《寻枪》像江文的风格?你知道这话传出去,会引来多大的风波吗?” 任忠伦也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担忧:“李军,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路川的话確实过分,但你也不能这么衝动。路川在业內已经有一定的名气,你这么说,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对你和这部电影,都没有好处。” 韩三平坐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算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再责备也没用。不过李军,你要记住,硬气是好事,但不能鲁莽。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好好拍电影,只有作品做好了,才能真正堵住別人的嘴。路川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儘量平息这件事,但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再发表什么过激的言论了。” 李军看著三人,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不起,各位老师,刚才是我太衝动了。我只是看不惯他那种居高临下、隨意否定別人的態度。请你们放心,接下来我一定会静下心来拍电影,不会再因为这些琐事影响拍摄进度。” 田壮壮看著他,无奈地笑了笑:“你啊,就是太年轻,性子太冲。不过也好,年轻人有衝劲,才能做出好作品。记住,不管外面怎么吵,你都要沉住气,把心思放在拍摄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田导。”李军点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魔女》拍好,用作品证明自己,让所有质疑他的人闭嘴。 另一边,开机仪式现场的新闻,已经被记者们快速整理好,发送回了各自的媒体单位。 不到一个小时,各大门户网站、娱乐电视台,就都刊登、播出了《魔女》开机的新闻,而李军在现场硬气回懟路川、调侃《寻枪》风格像江文的片段,更是被重点报导,瞬间引爆了舆论。 新浪娱乐率先发布了新闻,標题格外醒目:“《魔女》开机,李军硬气回懟路川:票房说话,《寻枪》风格似江文”,文章详细描述了开机仪式的全过程,重点摘录了李军的发言,还配上了现场的照片和视频。 新闻一经发布,瞬间吸引了无数网友的关注,评论区很快就被刷屏了。 “李军太硬气了!路川那句话本来就过分,凭什么否定年轻人的努力?” “就是!李军第一部电影就拿了五千多万票房,比路川的《寻枪》厉害多了,有资本硬气!” “说实话,我也觉得《寻枪》的风格有点像江文,尤其是镜头晃动的手法,跟《阳光灿烂的日子》太像了,李军说的是大实话。” “初生牛犊不怕虎,李军这股劲儿,我喜欢!期待《魔女》,相信他能拍出好作品。” “路川就是酸了吧?自己拍了一部《寻枪》就飘了,见不得年轻人比他厉害。” 网友们纷纷讚嘆李军的硬气,一边倒地支持李军,吐槽路川的傲慢和偏见。 天涯论坛上,关於这件事的討论更是炸开了锅,有人专门发帖整理了李军和路川的过往,对比两人的第一部电影票房,还有人扒出了《寻枪》的镜头语言,和江文的作品做对比,发现確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有网友发帖说:“路川拍《寻枪》的时候,姜文不仅是主演,还在幕后参与了很多创作,据说很多镜头都是姜文指导的,难怪风格像江文,说白了,路川就是沾了姜文的光。” 底下的跟帖更是络绎不绝:“难怪!我说《寻枪》的风格怎么那么彆扭,原来是有江文的影子,路川还好意思嘲讽李军,自己也没强到哪里去。” “李军至少是靠自己的能力,拍出了《怦然心动》,没有依附任何人,比路川强多了。” “支持李军!期待《魔女》,希望他能打脸路川,拍出一部票房和口碑双丰收的作品。” 除了网友的討论,业內人士也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有些年轻导演,纷纷表示支持李军,认为路川的话確实过分,行业需要包容,应该给年轻人更多机会。 也有一些资深导演,认为李军太过衝动,不懂行业规矩,不该公开质疑前辈,毕竟路川在业內的资歷比他深,这么做,太不给路川留面子。 而此时的路川,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看到网上的新闻和网友的评论,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来就对李军这个年轻人看不惯,觉得他年纪轻轻,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就飘了,三千万的投资,根本就是自不量力,所以才在採访中说了那些话,没想到,李军竟然在开机仪式上,当眾回懟他,还调侃《寻枪》的风格像江文,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太过分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路川把手里的报纸狠狠摔在地上,报纸被摔得粉碎,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他一个表演系的学生,也配质疑我?也配调侃我的作品?” 旁边的助理嚇得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看著路川发脾气。 路川拍《寻枪》的时候,確实付出了很多努力,他在剧组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给很多导演当过副手,才终於有机会拿起导筒,《寻枪》这部电影,承载著他的心血和梦想,虽然票房只有两千万,但口碑很好,也让他一举成名,成为业內备受关注的新锐导演。 在他看来,李军就是个幸运儿,靠著一部小成本的爱情片火了,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竟然敢公开挑衅他,还质疑他的作品风格,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更让他生气的是,网友们竟然一边倒地支持李军,吐槽他,这让他觉得自己的顏面尽失。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路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他既然敢公开嘲讽我,我就敢当眾揭穿他的真面目!他不就是靠写书赚了点钱,靠运气拍了一部卖座的电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30章 :回呛、探班 当天下午,路川就主动联繫了几家知名的娱乐媒体,接受了採访,在採访中,他彻底爆发,炮轰李军,语气激烈,丝毫没有留余地。 “李军这个年轻人,太狂妄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路川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语气激动,“他说我的《寻枪》风格像江文,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寻枪》是我耗费了大量心血,精心打磨出来的作品,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亲自设计的,和江文导演没有任何关係!他一个表演系的学生,懂什么导演手法?懂什么镜头语言?不过是看了几部江文导演的电影,就敢隨意评判我的作品,简直是可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烈:“他还拿票房说事,说他的《怦然心动》票房比我的《寻枪》高,这能说明什么?票房高就代表能力强吗?《寻枪》的口碑,业內有目共睹,它的艺术价值,不是一部快餐式的爱情片能比的!他靠著一部小成本的爱情片赚了点钱,就以为自己能驾驭三千万的动作悬疑片,简直是异想天开!我敢断言,《魔女》这部电影,一定会亏得一塌糊涂,到时候,看他怎么向投资人交代,怎么向观眾交代!” 他还表示,李军之所以敢这么狂妄,就是因为有上影和中影给他撑腰,有金钱给他铺路,並不是真的有才华。 “如果没有上影和中影的投资,没有他写书赚的那些钱,他什么都不是!一个连导演系都没学过的人,也敢拿起导筒,执导三千万的电影,这不是对电影行业的尊重,这是对电影行业的褻瀆!” 最后路川放话:“我等著看他的笑话,等著看《魔女》票房扑街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还能不能当眾嘲讽我!” 路川的採访视频和文字內容,很快就被各大媒体发布出来,瞬间再次引爆了舆论。 原本就热闹的討论,变得更加激烈,网友们分成了两大派,一派继续支持李军,吐槽路川输不起,一派则支持路川,认为李军太过狂妄,不懂尊重前辈。 支持李军的网友说道:“路川这是输不起了吧?被李军懟了一句,就急著炮轰人家,太没风度了!” “就是!李军说的是实话,《寻枪》的风格就是像江文,路川自己不敢承认,还急著反驳,真是可笑!” “路川就是酸了,见不得年轻人比他厉害,只能靠炮轰別人来刷存在感。” 而支持路川的网友则说道:“李军確实太狂妄了,路川是前辈,他怎么能当眾嘲讽前辈的作品?太不懂规矩了!” “路川说的没错,票房不代表一切,《寻枪》的艺术价值,確实比《怦然心动》高,李军就是运气好。” “一个表演系的学生,跨界当导演,还拿三千万的投资,確实太冒险了,路川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网络上吵得不可开交,各大论坛、贴吧、门户网站,到处都是关於李军和路川的討论,甚至有网友发起了投票,投票主题是“你支持李军还是路川”,短短几个小时,参与投票的人数就超过了十万,其中,支持李军的人占了六成,支持路川的人占了四成。 与此同时,影视圈的很多大佬,也被捲入了这场风波。 有人出面调和,希望两人能够各退一步,不要再生爭执,影响行业风气;也有人趁机煽风点火,想看两人的笑话;还有一人开始担心《魔女》的拍摄,担心这场风波会影响影片的票房。 李超在宿舍里,刷著网上的评论,气得浑身发抖,一边刷一边骂:“这个路川,太过分了!竟然这么詆毁军哥!军哥哪里招他惹他了?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 罗晋坐在一旁,看著网上的新闻,神色平静:“彆气了,路川现在就是急了,狗急跳墙而已。他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没风度,越显得他输不起。” 马文龙端著一杯热水,慢悠悠地说道:“路川的话,虽然难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李军这次太衝动了,公开调侃前辈的作品,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现在网上吵得这么厉害,对《魔女》的拍摄,也会有影响。”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他詆毁军哥吧?”李超急得直跺脚,“我们要不要反击?我在网上发帖子,揭穿他的真面目,让大家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別瞎胡闹。”罗晋拉住他,“李军现在最需要的是静下心来拍电影,我们不能给他添乱。网上的议论,就让它去吧,等电影拍出来,票房和口碑好了,自然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现在反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更难收拾。” 马文龙点点头:“罗晋说得对。路川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分心,影响拍摄进度。我们不能中了他的圈套。李军那边,我们不用太担心,他的心態比我们好,不会被这些琐事影响的。” 李超虽然还是很生气,也知道罗晋和马文龙说得有道理,只能不甘心地关掉电脑,嘴里还在嘟囔著:“等著吧,等军哥的电影火了,看你路川还怎么囂张!” .... 此时的李军,正在怀柔影视基地的拍摄现场,和袁和平一起,指导舒唱排练动作戏。 他已经看到了网上的新闻和路川的採访,心里虽然有几分波澜,並没有放在心上。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没有用,只有把《魔女》拍好,用作品说话,才能真正平息这场风波,才能真正证明自己。 舒唱穿著训练服,额头上布满了汗水,正在练习一个侧踢的动作,虽然动作还不够熟练,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袁和平站在一旁,耐心地指导著她:“不对,发力点不对,应该用腰腹的力量,不是用腿的力量,再试一次,慢一点,注意平衡。” 舒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摆出姿势,按照袁和平的指导,慢慢发力,侧踢出去,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標准了很多。 “不错,有进步。”袁和平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练习,这个动作,每天要练一百遍,直到熟练为止。记住,动作不仅要標准,还要有力量,有气场,符合你角色的性格。” 舒唱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练习。李军站在一旁,看著她认真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走到袁和平身边,轻声说道:“袁指导,辛苦你了,舒唱进步很快。” 袁和平笑了笑:“这孩子,肯吃苦,有天赋,只要好好打磨,肯定能演好这个角色。对了,网上的风波,我听说了,你不用太在意,专心拍电影就好。路川那边,我也认识,他就是性子太急,太好面子,等过段时间,自然就平息了。” 李军笑了笑,点点头:“我知道,谢谢袁指导。我现在只想把电影拍好,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袁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年轻人,有这份心態,很难得。放心,动作戏这块,有我在,不会出问题的。我们一起努力,把《魔女》拍好,让那些质疑你的人,都闭嘴。” “好。”李军重重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拍摄现场,眼神坚定。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路川也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但他不会退缩,也不会妥协。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魔女》的拍摄上,用一部高质量的作品,回应所有的质疑和嘲讽,证明自己的能力,也证明,年轻人,有能力撑起中国电影的未来。 夕阳西下,怀柔影视基地的余暉,洒在李军的身上,拉长了他的身影。 拍摄现场,工作人员还在忙碌著,舒唱还在认真地排练著动作,袁和平在一旁耐心指导,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网络上的风波,还在继续发酵,李军和路川的爭执,还在被无数人討论著,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李军的决心。 他知道,属於他的战场,不是在网络上,而是在拍摄现场,是在每一个镜头里,是在最终呈现在观眾面前的作品里。 接下来的日子,李军全身心投入到《魔女》的拍摄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拍摄现场,安排拍摄任务,指导演员拍戏,打磨每一个镜头,直到深夜才休息。 他不管外面的舆论如何喧囂,不管路川如何炮轰,始终保持著清醒的头脑,专注於电影创作。 李军,始终没有回应,只是用实际行动,回应著所有的质疑。 他严格把控拍摄质量,合理安排拍摄预算,尊重每一位工作人员,和演员们相处融洽,整个剧组的氛围,十分和谐。 舒唱的动作戏越来越熟练,罗晋、马文龙、李超等演员的表现,也越来越出色,田壮壮作为监製,也经常到拍摄现场,指导李军拍戏,给了他很多帮助。 韩三平和任忠伦,也一直支持著李军,多次公开表示,相信李军的能力,相信《魔女》会是一部好作品,同时,也出面澄清了一些不实言论,维护了李军和剧组的形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魔女》的拍摄,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网络上的风波,虽然还没有完全平息,热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 ........ 元旦这天,bj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摄影棚的铁皮屋顶上,沙沙响,跟有人在头顶撒沙子似的。 李军裹著军大衣蹲在监视器前,手里攥著对讲机,眼睛盯著屏幕,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摄影棚里没暖气,呼气都变成白雾,工作人员个个缩著脖子,跟鵪鶉似的。 “这条过了。”他对著对讲机说,声音有点哑,嗓子跟塞了团棉花。 舒唱从绿幕前走过来,助理赶紧把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她搓著手,跑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回放,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 “行吗李导?” 李军点点头,指著屏幕上一个画面:“这个眼神给得好。但下一场情绪要再收一点,现在有点往外放。” 舒唱认真地看著回放,嘴唇抿了抿点点头:“我再琢磨琢磨。”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李导,今天元旦,你不放假啊?” 李军笑了笑,把军大衣裹紧了些:“放什么假,赶进度呢。” 话音刚落,摄影棚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著几片雪花。 门口站著两个人,一个穿著白色羽绒服,一个穿著深色大衣。 穿白色羽绒服的那个踮著脚尖往里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李军身上,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 “军哥!” 刘艺菲小跑过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 跑到跟前,她停下来,微微喘著气,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了一下就散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怎么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李军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有吗?可能是最近忙的。” 刘小丽跟在后面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著一条浅色的围巾,头髮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走到跟前,她把手里拎著的保温袋往上提了提。 “李导,我跟你和唱唱带了些汤,趁热喝。天冷,別冻著。” 李军接过保温袋,袋子沉甸甸的,隔著布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著刘小丽。她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礼貌、保持距离的那种笑。现在这个笑,暖了很多,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像看自家晚辈似的。 “谢谢阿姨,您太客气了。” 刘小丽摆摆手,目光在摄影棚里扫了一圈,看了看绿幕、摄像机、轨道、灯光,最后落在李军身上,目光里带著点审视,也带著点满意。 “应该的。你拍戏辛苦,茜茜在家老念叨你。说天冷了,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刘艺菲在旁边跺了一下脚,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妈!我什么时候念叨了?” 刘小丽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没说话。 李军低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个保温桶,一大一小。 大的装著排骨汤,汤还冒著热气,骨头燉得酥烂,几块玉米和胡萝卜浮在汤麵上,金黄金黄的。 小的装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红亮,是他爱吃的做法,放了不少辣椒。 “阿姨,您还放了辣椒?” 刘小丽点点头,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茜茜说你爱吃辣的,我就让阿姨多放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李军心里暖了一下,抬头看著她,“谢谢阿姨。” 刘小丽笑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艺菲已经在摄影棚里转开了,她跑到监视器前,弯著腰看回放,马尾辫垂下来,在屏幕前晃来晃去。 又跑到绿幕前面,伸手摸了摸那面绿色的墙,手上沾了点灰,在衣服上蹭了蹭。跑到道具桌旁边,拿起一个道具杯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回去。 “军哥,你们这个棚好大啊。”她的声音在摄影棚里迴荡,嗡嗡的。 “三千平,棚能不大吗?”李军跟在她后面,把军大衣的扣子扣上。 刘艺菲转过身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舒唱呢?我看看她。” 李军指了指角落,舒唱正坐在摺叠椅上,捧著剧本在看,助理在旁边给她整理头髮。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马尾,素麵朝天,皮肤白得发光。 刘艺菲跑过去,蹲在舒唱面前,仰著脸看她。 “畅畅!” 舒唱抬起头,看见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下剧本,握住她的手:“茜茜?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元旦吗?你不跟妈妈过节?” “来探班啊。”刘艺菲蹲在那儿,双手撑在膝盖上,“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欺负我们军哥。” 舒唱笑了,推了她一把:“我哪敢欺负他?他不欺负我就好了。昨天那场戏拍了八条,我腿都软了。” 两个小姑娘嘰嘰喳喳聊起来,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李军站在摄影棚里,看著她们走出门。 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摄影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工作人员的说话声。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袋,拎起来,走回监视器前。 舒唱还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李导,刘阿姨对你真好。燉了汤还送过来。” 李军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坐下,拿起对讲机。 “对你不好?你也喝了;再说,人家是客气。” 舒唱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剧本,声音轻轻的:“不是客气。是真好。” 李军没接话,盯著监视器,但脑子里有点乱。 刘小丽今天的態度,確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客气、礼貌、保持距离。今天是热情、亲切、带著点……亲近。像看自己人。 他想起《怦然心动》的票房。五千万。刘艺菲是女主。那些75后大花,除了张子怡,其他人的票房成绩,还真没有几个能打的。 刘小丽是个聪明人,她看得清楚,谁能帮刘艺菲走得远。 李军笑了笑,把对讲机放下,拿起剧本翻了翻。 第31章 :父母来京 剧组加班加点,除夕都没放假。 李军本来想放假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一会儿,算了一下进度;放了假回来状態又得重新找,年前拍的戏份衔接不上,反而更耽误时间,一来一回至少浪费三四天。 他跟刘灿商量的时候,刘灿沉默了两秒,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抬起头说:“行,我去跟兄弟们说,没事。”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李军以为会有人抱怨。 他站在摄影棚门口,等著听动静,结果没人吭声。 李军心里过意不去,把刘灿叫到一边,“除夕那天,在怀柔影视基地旁边那个鸿宾楼摆几桌,大家吃顿好的。菜要好,酒要好,別省。” 刘灿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人头,嘴里念念有词,“十桌够了。我提前去订,把菜单过一遍。” 李军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每桌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饺子多备点,猪肉白菜馅的。” 刘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除夕那天,怀柔影视基地旁边的鸿宾楼大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 李军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 灯光组、摄影组、美术组、录音组、化妆组、道具组、演员组,还有几个从学校跟过来的师弟师妹,满满当当坐了十桌。 桌上摆著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几瓶可乐雪碧,红的绿的瓶盖在灯光下反著光。 宴会厅顶上掛著几个红灯笼,红彤彤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墙上贴著福字,边角有点翘,是酒店临时贴的,胶水没干,翘起来一个小角。 李军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辈子,他站在bj,身后是三千万的投资,面前是一百多號跟著他干的人。 刘灿从里面跑过来,手里攥著一沓红纸包,厚厚一摞,边角有点翘,最上面那个快掉下来了,他用下巴压住。 “李导,红包准备好了。按您说的,两百到五百不等。场工两百,组长三百,几个主演五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舒唱那边,您自己给还是我帮您给?我怕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收。” 李军想了想,接过那沓红包,在手里掂了掂,翻了一下,把最上面那个挪到中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自己给。” 刘灿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扯著嗓子喊“都坐好都坐好,菜马上来”。 菜一道一道上来,凉菜先上,酱牛肉切得薄,码在盘子里,边上围一圈黄瓜片;拍黄瓜蒜泥放得多,香味冲;凉拌海带丝里拌了芝麻,一粒一粒的;蒜泥白肉肥瘦相间,蘸料是红油调的。 然后是热菜,红烧鱼整条端上来,鱼身上划了几刀,酱汁渗进去,油亮亮的。 糖醋排骨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白芝麻。 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炸得酥脆。酸菜鱼用大碗装,汤麵上飘著几片香菜。辣子鸡里的辣椒比鸡块多,红彤彤一片。 蒜蓉扇贝每个上面都堆满了蒜蓉,粉丝吸饱了汁。清蒸鱸鱼最后上,鱼眼睛鼓鼓的,一看就新鲜。 最后上了一大盘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蘸醋吃,一口一个,咬下去汁水往外冒。 桌上的人筷子没停过,盘子空了一个又一个。 服务员端著盘子在桌子间穿梭,喊著“让一让让一让”,侧著身子挤过去,空盘子摞得老高。 .......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灯光组的赵哥站起来,举著酒杯,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舌头都有点大了,在嘴里打转。 他一手撑著桌沿,另一手举著杯子,杯里的酒晃出来几滴。 “李导!我敬您一杯!”他的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我在剧组干了十几年,跟过的导演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五个,您是第一个给场工发红包的导演!头一回!真的头一回!” 李军站起来,端著可乐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赵哥辛苦了。过年好。” 赵哥一饮而尽,杯子底朝天,一滴不剩。坐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把椅子带翻了,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 道具组的小王也站起来,举著啤酒杯,泡沫溢出来,顺著杯壁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滩。他脸也红了,但没赵哥那么厉害,眼睛亮亮的,看著李军。 “李导,我干了!您隨意!祝您新片大卖!”说完仰脖子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喝完打了个嗝,自己先笑了。 李军又喝了一口可乐。 旁边桌的化妆组小刘喊了一声,声音尖尖的,从人群里穿过来:“李导,您怎么喝可乐啊?来点白的!过年呢!” 李军笑了笑,举起可乐瓶子晃了晃,瓶子里还剩小半瓶,气泡往上冒:“明天还要拍戏,不能误事。杀青那天再喝。” 大家起鬨,有人“吁——”了一声,有人拍桌子,但也没人真劝。都知道李导的规矩——拍戏期间不喝酒,谁劝都没用。上次有个场务不信邪,非让他喝一杯,他笑著拒绝了三次,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提过。 发红包的时候,气氛到了最高点。 李军端著可乐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每桌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红包,按名字一个一个发。念一个名字,递一个红包,说一句“辛苦”或者“过年好”。 “赵哥,辛苦。”赵哥双手接过去,手指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李导新年好!明年还跟您干!” “小王,过年好。”小王把红包揣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李导发財!明年票房过亿!” “刘姐,辛苦了一年。”刘姐接过红包,眼眶有点红,吸了吸鼻子:“应该的应该的。李导您也辛苦。” “老张,新年快乐。”老张把红包在手心里翻了个个儿,抬头看李军:“李导,明年还带著我们唄?”李军笑了:“那肯定的。” 轮到舒唱那桌的时候,李军顿了顿。 她坐在角落里,靠著墙,面前摆著一杯橙汁,没怎么动筷子,筷子搁在碟子上,乾乾净净的。 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乾乾净净的,皮肤白得跟墙一个色。 旁边的热闹跟她隔了一层似的,有人碰杯她跟著举一下杯子,有人笑她也跟著弯一下嘴角,但眼睛没在笑。 李军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比別人的厚一些,他特意多装了两百递过去。 “新年好。” 舒唱抬起头,愣了一下,她双手接过红包。 “谢谢李导。”她的声音很轻,跟平时不一样,带著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別的什么。 李军看著她,想起刘灿跟他说过的事。 舒唱是单亲家庭,五个月大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 八岁住姨妈家,十岁母亲去世,彻底成了孤儿。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著。过年別人都回家,她没有家可回。剧组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因为每天都有事干,不用一个人待著。 “一个人在bj?”他声音放低了。 舒唱点点头,把红包收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边按了一下,像是確认它还在。 “嗯。习惯了。” 李军沉默了一秒,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別急著走,等会儿大家放烟花,一起看。” 舒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挤出一个笑容,眼睛亮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好。” 年夜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李军站起来,拍了拍手。 “各位,今天除夕,大家辛苦了。”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迴荡,每个人都能听见。“这几个月,大家一起熬过来了。过了年,还有最后一点戏,咱们一鼓作气,拍完它。” 底下有人喊:“好!”“没问题!”“李导放心!” 李军笑了笑,举起杯子,可乐在灯光下泛著棕红色的光,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所有人一起喊,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灯笼穗子都晃了晃。 酒杯举起来,可乐杯举起来,茶杯举起来,果汁杯举起来,叮叮噹噹碰在一起,响成一片,像放了一掛小鞭炮。 吃完饭,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酒店外面走。 ........ 时间一晃到了一月底,剧组接近杀青。 最后几场戏在怀柔影视基地的摄影棚里拍,连著熬了好几个大夜。 李军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眼窝都凹进去了,下巴尖得能当锥子用。 刘灿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拍完再歇,现在歇了接不上戏。 农历初十那天,李军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 他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屏幕上是舒唱的一个特写镜头,她眼眶含泪,嘴唇微微发抖。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李好”两个字。接起来,刚放到耳边,那边就炸了。 “老弟!我们到bj了!在火车站呢!”李好的声音尖得能把耳膜刺破,旁边还有车站广播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爸妈也来了!”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膝盖夹住。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大过年的,路上多挤啊。” “给你个惊喜嘛!”李好在那边笑得开心,旁边传来陈慧的声音,在问“他怎么说”,李好回了句“妈你別急”,“快说地址,我们打车过来。” 李军报了怀柔影视基地的地址,掛了电话,站起来,在摄影棚里转了一圈。 摄影棚里乱糟糟的,电线满地都是,黑的白的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道具堆在角落里,几把剑、一个头盔、一堆假书,摞得歪歪斜斜。 灯光架子支著,上面掛著几块黑布,垂下来一截。 地上还有几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水,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印子。几个场工正蹲在地上吃盒饭,吧唧吧唧的,饭盒里还剩几口米饭。 “刘师兄!”他喊了一声。 刘灿从对面跑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卷黑色胶带,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蹭到哪了。 “李导,怎么了?” “我爸妈来了,马上到。你帮我收拾一下,別让他们看见这么乱。我妈那人,看见乱就要念叨。” 刘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身就喊:“兄弟们!收拾收拾!李导爸妈来了!地上的电线收一收,道具归置归置,別让人摔了!那几盒剩饭赶紧扔了!” 摄影棚里一下子忙活起来,跟打仗似的。 有人弯腰收电线,一圈一圈缠好,掛在墙上的鉤子上。 有人搬道具,摞整齐,用布盖上。有人扫地,扫帚在地上划拉,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飘。 有人擦桌子,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拧乾,把桌面的灰抹掉。 李军站在门口等著,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攥著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咔嚓咔嚓的,按了好几下都没点火。 .......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影视基地门口。 车门打开,李好先跳出来,穿著一件红色羽绒服,扎著马尾,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踮著脚尖往里面看,围巾被风颳到肩膀后面去了。 然后陈慧从另一边下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著一条灰色围巾,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车边,仰著头看那些摄影棚的屋顶,嘴巴微微张著,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脖子上的围巾穗子在风里飘。 最后李建辉从副驾驶下来,穿著一件黑色棉袄,戴著帽子,手揣在袖子里,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僵,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说话。 李好一眼就看见了李军,挥著手衝过来,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 “老弟!”一把抱住他,勒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瘦了!脸都凹进去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妈在家念叨了八百遍,说你在bj肯定不好好吃饭。” 李军挣扎著说:“鬆手……鬆手……姐你轻点……喘不上气了……” 李好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点红,但忍著没掉下来,吸了吸鼻子,鼻头更红了。 她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实实在在的。 陈慧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声音有点颤,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扯回来,咽了口唾沫。 “妈,我没事。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忙了点。剧组盒饭挺好的,有肉有菜。” 陈慧点点头,没说话。手在他脸上又摸了一下,这次从脸颊摸到耳朵,轻轻捏了一下耳垂,这才收回去。 李建辉站在后面,没过来。手还是揣在袖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等李军走过去,他才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脸上。 “瘦了。”他声音跟以前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就两个字。 “爸,没事。年轻,扛得住。” 李建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李军胳膊上捏了一下,捏了捏上臂的肌肉,又捏了捏肩膀,然后把手揣回去。 ........ 李好已经在摄影棚里转开了,跟刘艺菲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新鲜。 她蹲下来摸轨道,手指在铁轨上划了一下,沾了点灰,在衣服上蹭了蹭。 站起来看灯光,仰著头,眯著眼,灯光刺得她直眨眼。跑到绿幕前面拍了两下,手心拍红了,“这绿墙干嘛的?拍鬼片的?” “后期抠图用的。”李军跟在后面解释,“拍了之后把人抠出来,背景换成別的。” 李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到摄像机前面,弯腰看镜头,差点把脸贴上去。摄像师赶紧拦住她:“姐,別碰,镜头贵。” 陈慧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她没像李好那样东摸西看,就是安安静静地走,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 “军伢子,这些东西,都是你管的?”她指著监视器问。 李军点点头,指了一下监视器:“那是我看的。拍出来的画面,都在那上面看。演员演得怎么样,光线好不好,镜头对不对,都在那上面看。” 陈慧走过去,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正好定格在刚才拍的画面,舒唱站在绿幕前,表情认真,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直起身,转头看李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妈?” 陈慧摇摇头笑了笑,眼角有细纹,比上次见面多了几条。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儿子挺厉害的。” 李军愣了一下,他妈从来不说这种话。 从小到大,他妈说的都是“好好学习”、“別贪玩”、“考了多少分”。这句话,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听到。 李建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妈在家里念叨了好几个月,说要来看你。我说別来,耽误你工作。她不听,非要来。你姐也跟著起鬨,说想看看电影是怎么拍的。” “那您怎么也来了?嘴上说不想来,还不是来了。” 李建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揣进袖子里,下巴缩进衣领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放心。”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摄影棚里,李好的声音又传出来,脆生生的,在空旷的棚里迴荡:“老弟!这个机器多少钱?这个灯多少钱?这个绿墙是干嘛的?” 李军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去。 陈慧还站在监视器前,舒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跟她说话。 她微微弯著腰,听陈慧说什么,脸上带著笑,点点头,又说了几句。 陈慧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的手指,脸上的笑就没收住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刘灿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李导,叔叔阿姨来了,要不要今天早点收工?让老人家早点休息。” 李军想了想,摇摇头,嘴角带著笑。 “不用。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平时在干嘛。看看就放心了。” 刘灿笑了,转身去安排。 摄影棚里,灯光重新亮起来。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轨道铺好了,摄像机架好了,反光板支起来了,绿幕拉平了,没有一丝褶皱。 舒唱走到镜头前,化妆师跟过去给她补了补妆,粉扑在脸上按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好位置,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放鬆下来。 李军坐回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第三十七场第一条,准备......” 第32章 :导游茜茜 第二天一早,李军刚到摄影棚,就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白色羽绒服,马尾辫,手里拎著两个袋子,正踮著脚尖往里看。 她就站在那儿,歪著头跟大爷解释著什么,语气不急不慢的,嘴角还带著笑,像在跟自家长辈聊天。 李军走过去,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了她一眼。 “茜茜?你怎么又来了?” 刘艺菲转过身,羽绒服的帽子边上一圈白毛跟著晃了一下。她看见李军,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来探班啊。”她把手里一个袋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上面印著稻香村的logo,边角有点压皱了,“那天人多,没好意思多待。今天一个人来,清静。” 李军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隔著纸能闻到山楂的酸甜味。他心里想著,剧组每天人都差不多啊。 “给你带的。稻香村的,你爱吃那个山楂锅盔,我买了两盒。”刘艺菲把手缩回袖子里,两只手揣在一起,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 李军愣了一下,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塞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山楂锅盔?” 刘艺菲歪著头,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上次在长沙录节目,你姐说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酸的,山楂糕、山楂片、山楂锅盔,什么都行。还说你小时候偷吃山楂片,吃多了胃疼,被你妈骂了一顿。” 李军张了张嘴,又闭上。李好这张嘴,什么都往外说,连他偷吃山楂片挨骂的事儿都抖搂出来了。 “那你另一袋是给谁的?”他用下巴指了指她怀里抱著的那袋。 刘艺菲把另一袋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叠在袋子上面,像抱著什么宝贝。 “给叔叔阿姨的,唱唱说他们来了,今天专门来看看。” 李军看著她,她站在那儿,羽绒服的帽子边上那一圈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亮亮的,带著笑,像两颗黑葡萄,眼珠子转了转,又落在他脸上。 “你消息倒是灵通。”李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他都没注意。 刘艺菲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带著点狡黠,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不告诉你。” 李军摇摇头,推开摄影棚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摄影棚里,陈慧正站在监视器旁边,跟舒唱说话。 舒唱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髮扎成丸子头,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手里捧著剧本,指著上面一段台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字行间划来划去。 陈慧微微弯著腰,听她念,时不时点点头,脸上带著笑,像在听自家孩子念课文。 李好蹲在旁边,正在研究轨道车。她蹲在地上,屁股快挨著地面了,手指摸著轮子,转了一下,轮子发出轻微的咕嚕声。她又转了一下,听见响了,嘴角咧开,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 刘艺菲走进去,脚步轻轻的,还是让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李好最先看见她,她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轨道车被她带得往前滑了一截,她赶紧伸手扶住。 “刘艺菲!”她的声音在摄影棚里迴荡,脸上绽开了笑,跟见了亲姐妹似的,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刘艺菲笑著走过去,把纸袋递给她,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行一个不太標准的鞠躬礼。 “李好姐,好久不见。上次在长沙吃完饭,就没再见了。听说你来bj了,过来看看你。” 李好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得老大。 “稻香村!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我弟告诉你的?” 刘艺菲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笑,又转回来看著李好,声音轻快得很。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说的;我就记住了。” 李好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晃了晃,脸埋在刘艺菲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 “你太好了!我弟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 李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不是真咳嗽,是那种提醒式的咳,喉咙里轻轻一响。李好假装没听见,又抱了两秒才鬆开。 陈慧走过来,站在李好旁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条围裙,大概是早上帮忙收拾道具时系的。 她的目光落在刘艺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羽绒服看到围巾,从围巾看到靴子,又从靴子看到脸,最后停在眼睛上,看了好几秒。 “这就是刘艺菲吧?”她转头问李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好点点头,挽住刘艺菲的胳膊,把她往陈慧面前拉了半步。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刘艺菲。演白秀珠那个,我弟上部电影也是她演的女主。就是《怦然心动》,你看过的。” 陈慧点点头,目光在刘艺菲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往上翘,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茜茜是吧?军伢子在家提过你。说你在片场很用功,拍戏认真,从来不叫苦。” 刘艺菲愣了一下,睫毛扑闪了两下,看了李军一眼。李军正低著头看监视器,假装没听见,耳朵尖有点红。 “阿姨好。”刘艺菲微微鞠了一躬,比刚才对李好鞠得深一些,声音也轻了一些,像怕吵著谁似的,“听唱唱说您来了,今天专门过来看看您。” 陈慧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她伸出手,拍了拍刘艺菲的手臂,手指在她羽绒服的袖子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试羽绒服的厚度。 “客气什么,你还专门跑一趟。冷不冷?这棚里没暖气,冻著了吧?” “不冷不冷,穿得多。”刘艺菲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半边脸。脸被围巾捂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刚从外面进来。 李建辉站在后面,他的目光从摄影棚的屋顶上慢慢移过来,落在刘艺菲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像是无意间扫到的。 刘艺菲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叔叔好。” 李建辉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 李好已经拉著刘艺菲的手,走到一边去了。 两个人站在轨道旁边,李好蹲下来又站起来,指著轨道车问东问西,刘艺菲有问有答,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上次那个戏拍完了吗?就是那个古装的。” “拍完了,年底播。央视八套。” “真的?哪个台?央视八套?哎呀,那到时候我让我妈守著看。她最喜欢看古装戏了。” 陈慧站在原地,看著刘艺菲的背影,目光里带著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件喜欢的东西,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李军旁边,在他身后站定。 “军伢子。” 李军正在看监视器,闻言抬起头,转过半边脸。 “嗯?” “这姑娘,挺好。”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李军能听见,“说话温温和和的,有礼貌。长得也好看。眼睛会说话。” 李军看了他妈一眼。陈慧的目光还落在刘艺菲身上,嘴角带著笑。 “妈,她才十六。”李军说。 陈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不是责怪,不是调侃,是那种“你以为我不知道”的笑。 “我又没说別的。你急什么?” 李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继续看监视器。 陈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他听的。 “十六也不小了。我十六的时候,已经跟你爸定亲了。” 李军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了,他赶紧握住。 ...... 上午的戏拍完,刘艺菲还没走。 她坐在摺叠椅上,跟李好舒唱聊得正欢。 几人的椅子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小摺叠桌,桌上摆著两杯水,水杯旁边还有半包瓜子。 刘艺菲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一个,跟李好说一句,瓜子皮放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李军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 “你还真不走?待了一上午了。” 刘艺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放下,拍了拍手,瓜子壳碎末从指缝间掉下来。 “我今天没事,我妈知道的。” 李好帮腔,拉了拉刘艺菲的袖子,把她往自己那边拽了拽,像护著什么宝贝。 “就是,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赶什么赶?你拍你的戏,我们聊我们的天,碍你什么事了?” 李军投降,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像是要挡住什么攻击。 “行行行,你们聊。我走。”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艺菲正低著头跟李好舒唱说什么,三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笑成一团。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艺菲端著盒饭,坐到了陈慧旁边。 陈慧正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她吃饭慢,一口要嚼很久,像是数著数嚼的。 “阿姨,您吃这个。”刘艺菲把自己盒饭里的红烧肉夹过去,放在陈慧的饭盒盖子上,还用手把肉拨了拨,“这个肉燉得烂,您尝尝。我吃过好几次了,这家盒饭的红烧肉最好吃。” 陈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暖意。 “你自己吃,別给我。年轻人要多吃肉。” “我减肥呢,不能吃太多肉。”刘艺菲拍拍自己的肚子,脸微微皱了一下,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嘴巴嘟起来,“再吃就胖了。过完年胖了三斤,我妈说我脸都圆了。” 陈慧笑著摇摇头,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嗯,是不错。肥而不腻。” 刘艺菲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站起来,伸长胳膊,放在李建辉的饭盒盖子上。 李建辉坐在旁边,端著盒饭,正慢慢吃著,面前的菜没怎么动,饭已经下去了大半。 “叔叔,您尝尝这个。听李军哥哥说,您爱吃辣的。湘菜馆的辣椒炒肉您都爱吃,这个应该也合您口味。” 李建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块辣椒炒肉。 “嗯。” 李好在旁边看著,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妈,你看,茜茜多会来事儿。比你亲闺女还亲。我什么时候给你夹过菜?” 陈慧瞪了她一眼,筷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给我夹过菜?上次回家过年,你光顾著自己吃,一盘辣椒炒肉你吃了大半盘,我跟你爸都没怎么动。” 李好被噎住,赶紧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慧饭盒里,动作慌张,筷子差点把菜掉桌上,又用手接了一下。 “现在夹,现在夹。妈你吃,多吃点。” ........ 吃完饭,刘艺菲把盒饭收拾好,用纸巾擦了擦桌子,又把椅子归位。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看著陈慧。 “阿姨,叔叔,李好姐,你们难得来bj,我带你们逛逛吧。李军哥哥拍戏忙,没时间,我有啊。我最近正好没事,閒著也是閒著。” 李军正在喝水,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好几声。 “你带他们逛?你认得路吗?上次你自己说去西单都差点走丟了。” 刘艺菲瞪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差点抽到李军的胳膊。 “我怎么不认得?我在bj住了好几年了。故宫、颐和园、长城,我都去过好几遍了。比导游还熟。” 李好第一个响应,放下筷子,双手一拍,啪的一声。 “好啊好啊!我正想出去玩呢!昨天在酒店待了一天,闷死了。窗帘都没拉开过。” 陈慧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询问的意思。李军想了想,点点头。 “妈,你们去吧。我这边確实走不开。茜茜熟,让她带你们转转。她小时候在bj长大的,路比我还熟。” 陈慧想了想,目光在刘艺菲脸上转了一圈。 刘艺菲正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只等著主人同意出去玩的小狗,嘴角翘著,牙齿咬著下唇,忍著没笑出声。 “那……麻烦你了。”陈慧说。 “不麻烦不麻烦!”刘艺菲站起来,高兴得差点把椅子带翻了,发出刺耳的响声,“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们!九点,酒店门口!我开车来!” 李建辉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反对。 他放下空饭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用嘴唇含著。 后面几天,刘艺菲还真当了导游。 第一天,她带他们去了故宫。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红墙黄瓦上,金灿灿的,晃眼睛。 李好走在最前面,举著相机,是个傻瓜胶捲机,她来bj之前特意买的;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见什么都拍。 石狮子拍一张,铜缸拍一张,门钉拍一张,连地上的砖缝都要蹲下来拍一张。陈慧在后面喊她慢点,她假装没听见,又跑远了。 刘艺菲走在陈慧旁边,挽著她的胳膊。她走得慢,步子不大,跟陈慧的步幅刚好合上。她指著前面一座大殿,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阿姨,这是太和殿,皇上上朝的地方。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文武百官站在两边,皇上坐在中间那个龙椅上。” 陈慧仰著头看那座大殿,脖子往后仰,帽子差点掉了。屋檐上的脊兽一个挨一个,在阳光下闪著光,有龙、有凤、有狮子,她数了数,没数清。 “这房子,得修多久啊?这么大的木头,从哪儿运来的?” 刘艺菲想了想,歪著头,手指点著下巴,像在回忆什么。 “好几年吧。古代的工匠,一修就是好多年。那些大木头是从云南四川运来的,走水路,要好几个月才能到bj。” 第二天,颐和园。 刘艺菲租了一条小船,几个人在昆明湖上划了一圈。 船是木头的,刷著绿漆,有点旧,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李好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凉得直叫唤,声音在湖面上飘。陈慧坐在船中间,裹著围巾,看著岸边的长廊,说这房子真长,比村里的那条街还长。 李建辉坐在船尾,握著桨,慢悠悠地划,不怎么说话,嘴角一直微微翘著,像是心情不错。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指著远处的一座塔,身子微微侧过来,方便他看见。 “叔叔,那是佛香阁,慈禧太后当年就在那儿看景。她夏天喜欢来颐和园避暑,就在那儿看湖、看山、看戏。” 李建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划船。 桨在水里划了一下,船往前动了动,水面上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划到湖心的时候,船停了一下。 李好不划了,把手里的桨横在膝盖上。水面上漂著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慢慢转,一圈一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好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湖面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茜茜,你以后要是嫁到我们长沙来,我天天带你逛岳麓山。橘子洲头、岳麓书院、爱晚亭,我都熟。” 刘艺菲愣了一下,她手里的桨停在水面上,不动了。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红了。她低下头,看著水面,不说话。 陈慧拍了李好一下,力气不大,但声音不小,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湖面上格外清脆。 “说什么呢?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好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摆弄相机。 第33章 :杀青 元宵节前一天晚上,李军收工早,回了酒店。 他推开门的时候,陈慧正在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按了按,又拿出来重新叠,叠得更小,再放进去。 李好躺在床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哪个台都是元宵晚会的预告,歌舞、相声、小品,花花绿绿的。 李建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菸,菸灰弹在菸灰缸里,一小截一小截的,有的还在冒烟。 陈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吃了,剧组盒饭。”李军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陈慧点点头,继续叠衣服。她把一件毛衣叠成方块,放进箱子角落,用手按了按。 李好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床垫弹了两下。 “老弟,过来坐。明天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在bj,好好吃饭,別老吃盒饭。盒饭油大,盐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李军走过去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李好往旁边挪了挪。 “知道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李建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窗户开著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刘艺菲,这几天辛苦她了。”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有点闷,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你回头谢谢人家,请人家吃个饭。” 李军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会的。” 陈慧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拉链从头划到尾,发出连续的响声。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姑娘,心眼好。”她顿了顿,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竖在地上,“你以后,多照顾著点人家。” 李军又愣了一下。“妈,她有人照顾。她妈在bj呢,她教父也在。” 陈慧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跟上次在摄影棚里一样,像是看穿了他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说的是以后。” 李军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妈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她就笑。 李好在旁边插嘴,笑嘻嘻的,胳膊肘撑在床上,托著下巴。 “老弟,茜茜挺好的。你要不要。。。。。” “姐,打住......”李军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乾脆。 李好吐了吐舌头,不说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假装睡觉。 ...... 第二天一早,李军送他们去机场。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著航班信息,女声温柔,但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陈慧站在安检口前面,拉著李军的手,捏了又捏,手心乾燥温暖。 “好好吃饭,別熬夜。天冷了多穿点,別老喝可乐,对胃不好。” “知道了,妈。” 李建辉站在旁边,手揣在袖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等陈慧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看著李军。 “缺钱了打电话,別硬扛。” “不缺,爸,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简讯。” 李建辉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 李好抱了李军一下,勒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有点哑,带著鼻音。 “老弟,好好干。姐以你为荣。” 李军拍了拍她的背,手心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知道了,到了打电话。” 李好鬆开他,擦了擦眼角,转身跑了。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陈慧走在最后面,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李军站在那儿,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李军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拖著行李箱,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他。 他掏出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简讯。 “他们走了,这几天谢谢你。辛苦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客气,叔叔阿姨人很好,我很喜欢他们;李好姐还说要请我去长沙玩。”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 第二天一早,李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屏幕上舒唱的一个特写镜头定格在那儿,眼眶里的泪珠悬而未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刘艺菲发来的简讯。 “军哥,我去横店了,《仙剑》明天开机。你好好剪片子,上映了我去看,別太累。”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演。” 手机很快又震了。 “嗯!你也是。” 李军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监视器。 屏幕上舒唱的那滴泪还没落下来,他盯著看了几秒,拿起对讲机:“再来一条,情绪再收一点。” ..... 日子过得快,摄影棚里的绿幕拆了又搭,搭了又拆。 轨道铺了又收,收了又铺。灯光架的位置换了无数次,地上的电线缠了又解,解了又缠。 舒唱从冬天拍到了初春,羽绒服换成了薄外套,丸子头换成了马尾,又从马尾换回了丸子头。 李军的黑眼圈一直没消下去过,眼袋鼓鼓的,像掛了两个小沙包。 2月26日,怀柔影视基地。 最后一场戏是舒唱的独角戏,她站在绿幕前面,面对著空气,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她演的是一个女孩终於面对自己的过去,那些被遗忘的、被掩盖的、不愿意想起的过去。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摄影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舒唱轻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棚里迴荡。 舒唱的眼泪掉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滴落,砸在戏服的领口上。 李军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大概五秒,他拿起对讲机,声音不大,很清楚。 “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刘灿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在棚里炸开:“杀青了!” 所有人一起欢呼,声音嗡嗡的,在摄影棚里迴荡了好几次,差点把屋顶掀翻。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个人把剧本也扔了,纸页散了一地,他也不捡。 舒唱站在绿幕前面,擦了擦眼泪,笑了。 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哭又笑,像个小孩。 李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走到摄影棚中间站定。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各位,辛苦了。”他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几个月,大家一起熬过来了。有加班的,有熬夜的,有带病上班的,有家里有事没回去的。我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灯光组的赵哥看到道具组的小王,从化妆组的小刘看到摄影组的老张,从罗晋看到李超,从马文龙看到刘竞、王佳,最后落在舒唱身上。 “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后脖颈露出来。 底下有人喊:“李导客气了!”“应该的!”“下次还跟您干!” 李军直起身,笑了。 ..... 韩三平走进来,穿著一件深色大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步子迈得不大。身后跟著任忠伦,穿著一件灰色西装,打著领带,皮鞋擦得鋥亮,一进门就开始拍手,啪啪啪的。最后面是田壮壮,穿著军绿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著笑,慢悠悠地走进来,像在逛菜市场。 李军愣了一下,迎上去。 “韩总,任总,田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韩三平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 “杀青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三千万的项目,不来看一眼,回去睡不著觉。” 任忠伦在旁边笑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老韩说得对,我们是来验收的。片子拍得怎么样?有没有给我们省钱?” 田壮壮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摄影棚里扫了一圈。他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了几眼回放,直起身,转头看著李军,点了点头。 “不错,出师了” 李军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韩三平站在摄影棚中间,双手叉腰,看著那条红色横幅,“《魔女》杀青大吉”。他念出声来,然后转头看李军,嘴角带著笑。 “小李,接下来就看后期了。剪辑、特效、音效,一样都不能马虎。前期的钱花了,后期的钱更不能省。” 李军笑著点点头:“已经在安排了,剪辑师约好了,下周一进棚。” 任忠伦在旁边补了一句,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在指什么东西。 “预算够不够?不够说话。后期不能省钱,尤其是特效。你这个片子,特效是卖点。特效一塌糊涂,观眾不买帐。” “够的,后期预算留了一千五百万。” 田壮壮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轻,不像韩三平那么重。 “好好剪,剪好了,这片子能成。剪不好,前面都白干。” 李军点点头,心里有点热,像喝了口热汤。 ......... 摄影棚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景了。 绿幕捲起来,一大块绿色的布从顶上放下来,几个人接著,叠好,捆上绳子。 晚上,杀青宴在鸿宾楼。 包了整个宴会厅,比除夕那天还大。 十张大圆桌,铺著红桌布,每桌中间摆著一瓶白酒、一瓶红酒、几瓶啤酒,还有几瓶可乐雪碧。 韩三平、任忠伦、田壮壮坐在主桌。 韩三平面前摆著一杯白酒,任忠伦端著红酒,田壮壮麵前是一杯茶。 三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聊天,偶尔夹一筷子菜。 李军端著可乐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 他本来想继续喝可乐的,但到了第二桌,灯光组的赵哥站起来,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一手端著白酒杯,一手按著李军的肩膀。 “李导,今天杀青,您不能再喝可乐了!这几个月您不喝酒,我们认了。今天必须喝白的!” 旁边的人跟著起鬨:“对!喝白的!”“李导,给个面子!”“赵哥说得对!” 李军看了看赵哥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可乐杯,犹豫了一下。 赵哥已经把白酒倒好了,满满一杯,递过来,酒液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李军接过来,一仰头,喝了。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眯了眯眼,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赵哥高兴了,一拍桌子:“好!李导爽快!” 第三桌,道具组的小王站起来,端著酒杯,脸也红了,但没赵哥那么厉害。 “李导,我敬您!这几个月,您虽然磨人,一条戏拍十几遍,但您不发脾气,不骂人。我跟过那么多剧组,您是第一个这样的。”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没那么辣了,但还是呛了一下,咳了一声。 第四桌,化妆组的小刘站起来,端著酒杯,脸红扑扑的,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 “李导……您那个……那个磨戏的劲头,我服了。一场戏拍……拍二十多条,我都化了好几遍妆……”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感觉脸开始发热了,耳朵尖烫烫的。 第五桌,摄影组的老张站起来,端著酒杯,没说话,先笑了一下,然后一口闷了。李军跟著闷了。 第六桌,几个场工站起来,举著啤酒杯,喊了一声“李导”,然后一起干了。李军也干了。 第七桌,罗晋站起来,端著酒杯,嘴角带著笑,眼神里有点不怀好意。 “老三,这几个月,你让我们吃了多少苦?你自己说。” 李军看著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几滴。 “多少?” 罗晋掰著手指头数:“那场雨戏,拍了十八条。我淋了十八条,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最后都餿了。还有那场打戏,你让武指改了三版方案,我练了三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李超在旁边帮腔,站起来,端著酒杯,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说话舌头都打结了:“军、军哥,那场挨打的戏,你让罗晋真打,他打了三巴掌,我脸肿了两天……两、两天!吃饭都嚼不动!” 李军看著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有点花。 “那你想怎样?” 罗晋和李超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 “喝!”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觉得天花板开始转了,吊灯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在盪鞦韆。 第八桌,刘竞和王佳站起来。 王佳端著酒杯,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三,你让我们等了那么久,说好的角色,结果给了外人。这杯你得喝。” 李军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舌头有点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酒杯,喝了。 第九桌,几个师弟师妹站起来,端著酒杯,恭恭敬敬的,像敬老师一样。 “李导,谢谢您让我们进组学习。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他觉得腿有点软,手撑著桌沿,站稳了。 第十桌,舒唱站起来。她面前摆著一杯果汁,没喝酒。她看著李军,嘴角带著笑,眼睛亮亮的。 “李导,谢谢您。”她端起果汁杯,顿了顿,“我不会喝酒,以果汁代酒。” 李军看著她,笑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好好演。以后还有机会。” 舒唱点点头,喝了果汁。 主桌上,韩三平看著他,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能喝是好事。” 任忠伦在旁边补了一句,筷子夹了一块烤鸭,蘸了酱:“能喝也能干,才是好事。” 田壮壮没说话,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军身上,嘴角带著笑。 第34章 :后期、横店 杀青之后,李军睡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从下午三点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中间醒了一次,起来喝了口水,又倒回去。 手机响了三次,他摸都没摸。罗晋打电话来,没人接。李超打电话来,也没人接。刘灿打电话来,还是没人接。后 来刘灿直接衝到花园新居的房子门口,敲了十分钟的门,敲得邻居都探头出来看了,李军才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 “李导,您没事吧?”刘灿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攥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已拨出12次”。 李军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著,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没事,睡觉。” 刘灿看著他,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过来。 “那您继续睡,这是后期工作室的合同,您醒了看看。” 李军接过合同,关上门,回到床上,继续睡。 ....... 第二天,他醒了。 洗了个澡,颳了鬍子,换了身乾净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眼袋也消了一点。他对著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笑。 他拿起手机,给刘灿打了个电话。 “合同看了,下午去工作室。” 特效是个大问题,《魔女》的动作戏和超能力场面,需要大量的特效支持。 绿幕拍完,背景要换,打斗的光影要加,超能力的视觉效果要做。 李军在这方面是个门外汉,上辈子没接触过,这辈子学表演的也没学过这个。 韩三平帮他联繫了一家韩国特效公司,电话里韩三平说:“韩国人的特效,亚洲一流。价格比美国便宜,质量比国內好。你这个片子,找他们合適。” 李军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韩总,您觉得,国內的特效公司,什么时候能赶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韩三平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无奈。 “国內?再等几年吧。不是没有人才,是没有体系。人家做了几十年,我们才刚开始,慢慢来。” 掛了电话,李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上辈子,20年后,国內的特效公司已经能做出一流的效果了。 但那是20年后,现在是2004年,国內的特效还处在起步阶段,能做的项目少,经验积累慢。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成立特效公司? 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魔女》的后期、新剧本的创作、公司的运营,每一件都要花时间。 特效公司不是有钱就能开的,要有技术、有人才、有项目。 ....... 半个月,粗剪完成。 那天田壮壮来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杯,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军正在和周剪辑师看第三幕的打斗戏。 “田老师。”李军笑著站起来。 田壮壮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监视器前面。 “放吧。” 李军看了刘灿一眼,刘灿去关灯。 剪辑室里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光照著田壮壮的脸。他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子放了一个半小时,中间田壮壮喝了两口水,拧杯盖的声音在安静的剪辑室里很响,他看了李军一眼。 灯亮了,田壮壮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李军。 “不错。第一次当导演,拍成这样,很不错。剪辑节奏也好,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不拖沓。” 李军心里鬆了口气,脸上没表现出来。 田壮壮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指著上面定格的一个画面;舒唱的一个特写,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这个镜头,你拍了多少条?” 李军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了一下。 “十七条。” 田壮壮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剪,剪完了,有机会的话,送去电影节试试。欧洲三大,柏林、坎城、威尼斯参展单元,你这部片子,有戏。” 李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冲奖的事。 这辈子虽然拍了一部《怦然心动》,但那是个小清新爱情片,送去电影节也不够分量。 《魔女》不一样,动作悬疑,类型片,田壮壮说参展有戏。 “田老师,您觉得,哪个电影节合適?” 田壮壮想了想,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威尼斯,时间合適。今年9年月,你这边后期做完,送去还来得及。” ........ 日子一天一天过。 剪辑、调色、音效、特效,每一项都在推进。 李军每天泡在工作室里,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走,比拍戏的时候还累。 四月底,bj的天气开始热了。路边的杨树飘起了白毛,一团一团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李军走在路上,白毛往鼻子里钻,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完了揉揉鼻子,继续走。 4月30號晚上,舒唱打来电话。 李军正在工作室看特效镜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李导。”舒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温温柔柔的,带著点笑意,“明天五一,你放假吗?” 李军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放什么假?” “那你明天有事吗?” 李军想了想,明天好像没什么事。 “没事,怎么了?” “那我们去横店看茜茜吧。”舒唱的声音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在那拍《仙剑》,拍了两个月了,挺辛苦的,我们去探探班。” 李军愣了一下,他本来想拒绝。最近在写新剧本,脑子里有好几个想法在转,正写到关键的地方,不想被打断。而且横店在浙江,来回至少要两天,太耽误时间了。 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刘艺菲上次来探班,带了他爱吃的山楂锅盔,带了她妈妈燉的汤。想起她带他爸妈逛故宫、颐和园、长城,陪了三天。 “行。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行吗?我们坐飞机去,王佳和罗晋也说要去。” 李军又愣了一下,王佳和罗晋也去?那他更得去了。 “行。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车,你九点到首都机场就行。”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这丫头,票都买好了,才来问他。就算他拒绝,票也退不了,他还是得去。 ........ 横店影视基地比李军想像的大,车开进去,两边是各种风格的建筑。 古代的宫殿、民国的小楼、江南的水乡、北方的四合院,一座挨一座,像一个大杂烩。 路边停著几辆道具车,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菸。 车子在一座仿古建筑前面停下来,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写著“《仙剑奇侠传》剧组”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写著拍摄日期和导演名字。 几个人下了车,刚走到门口,刘艺菲就从里面跑出来了。 她穿著一件淡黄色的古装,裙摆拖在地上,头髮梳成古代的髮髻,插著几根簪子,脸上化著淡妆,看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她跑出来的时候,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赶紧扶了她一把。 “茜茜!”王佳第一个衝上去,一把抱住她,两个人抱在一起晃了晃,羽绒服和古装挤在一起,画面有点滑稽。 刘艺菲鬆开王佳,看著舒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畅畅!你怎么也来了?” 舒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来探班啊!想你了。” 刘艺菲又看向罗晋,点点头,罗晋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李军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往上翘了翘。 “军哥,你也来了。” 李军点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嗯,来看看你拍戏。” 刘艺菲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刘小丽从里面走出来,穿著一件素色的衬衫,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她看见几个人,笑著迎上来,步子不快不慢。 “来了?快进来坐。外面热。” 几个人跟著她往里走,穿过一个院子,走进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几张摺叠椅,一张桌子,上面摆著几瓶水和几个杯子。角落里堆著几个戏服箱子,箱子上贴著標籤。 刘艺菲把几个人安顿好,又跑出去拍戏了。 她说还有两场戏,拍完就收工,让他们先坐著。 下午,几个人就坐在片场旁边,看他们拍戏。 片场在一个仿古的街道上,两边是木头房子,掛著幌子,写著“客栈”、“酒馆”、“当铺”之类的字。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看著挺真的。 几个演员穿著古装,在街上走来走去,有的在吆喝,有的在砍价,有的在吵架。 李军坐在摺叠椅上,托著下巴,看著监视器。 执行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著一顶鸭舌帽,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著对讲机,表情严肃。 他喊了一声“咔”,又喊了一声“过”,声音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刘艺菲站在镜头前面,跟胡哥对戏。 胡哥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摺扇,长得挺俊。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说著台词,你来我往的。 刘艺菲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著对方,不眨一下。 “咔。”导演喊了一声,“这条过了。准备下一条。” 刘艺菲鬆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转身朝李军他们这边看过来,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王佳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舒唱也笑了,鼓了鼓掌。 李军点了点头,旁边几个演员凑过来,看著李军,窃窃私语。 胡哥走过来,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打,手里拿著一把道具刀,脸上还带著妆。 “您是李军导演吧?”他声音有点紧张。 李军点点头,胡哥的眼睛亮了,把手里的道具刀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想跟李军握手,又觉得手里有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出来。 “我特別喜欢您的《怦然心动》,看了三遍;您那部片子拍得太好了。” 李军跟他握了握手,手心確实有点湿。 “谢谢。” 又一个演员走过来,是个女演员,穿著一件粉色的古装,梳著双丫髻,看著像个小丫鬟。 “李导,您的新片《魔女》什么时候上映?我们都在等呢。” 李军笑了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还没定,年底或者明年年初。” 几个演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的问《魔女》的剧情,有的问李军下一部戏拍什么,有的问能不能去试镜。李军一一应付著,不卑不亢。 ........ 罗晋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小声跟王佳说:“老三现在成了香餑餑了。” 王佳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在纸巾上,包好了放在桌上。 “那可不,三千万的导演,谁不想认识?” 晚上快收工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跑过来。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黑西裤,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跑到李军面前,微微喘著气,脸上带著笑。 “李导,您好。我是蔡总的助理,姓周。我们蔡总想请您吃个饭,您看方便吗?” 李军愣了一下,看了罗晋一眼。 罗晋也在看他,两个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军的眼神说:“我去不去?” 罗晋的眼神说:“你去不去你问我?又没喊我。” 李军的眼神说:“那你帮我想想。” 罗晋的眼神说:“我想什么想,又不是我吃饭。” 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三秒,谁也没说话。 助理小周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李军没回答,赶紧补充了一句,声音更恭敬了。 “还有罗先生一起的。蔡总说了,请李导和几位朋友一起吃个便饭。” 李军又看了罗晋一眼,罗晋这次点了点头,嘴角带著笑,意思是“去吧”。 李军转过头,看著助理小周。 “行,那就麻烦蔡总了。” 小周高兴了,脸上的笑绽开,连连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那我去安排车;收工了就过来接您几位。” 他转身跑了,白衬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王佳把手里的瓜子袋放下,拍了拍手,瓜子壳碎末从指缝间掉下来。 “蔡总?哪个蔡总?” 舒唱想了想,手指点著下巴。 “应该是蔡艺儂,唐人公司的老板。《仙剑》就是他们公司拍的。” 王佳的眼睛亮了,嘴张得老大。 “唐人老板?那可得好好认识认识。以后说不定能合作。” 罗晋笑了,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差点翻过去,他赶紧稳住。 “你就想著合作,人家请你吃饭,你就吃;別想那么多。” 王佳瞪了他一眼,把瓜子袋拿起来,又嗑了一颗。 “我怎么就不能想了?万一人家看上我了呢?” 罗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 “看上你什么?看上你能吃?” 王佳抓起一颗瓜子扔过去,罗晋一偏头,躲过去了。瓜子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桌子腿旁边。 第35章:拒绝、刘妈妈警惕 到了饭店门口,李军才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他本以为蔡一农请客,就是几个人隨便吃顿饭,聊聊家常,客气客气就散了。 结果车子停在一栋古色古香的楼前面,门口掛著两个大红灯笼,灯笼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助理小周在前面引路,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大厅,灯火通明。 大厅正中间摆著一张巨大的圆桌,转盘是玻璃的,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蔡一农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妆容精致,看著四十出头,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 她旁边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著一杯茶,正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李军认出来了,李国立,唐人公司的御用导演,《仙剑》的总导演。 再旁边,是两个年轻男生。 一个瘦高个,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头髮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另一个坐在胡歌旁边,皮肤黝黑,五官立体,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服,正在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吃得津津有味;彭于晏。 刘艺菲坐在蔡一农另一边,已经换下了古装,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 她看见李军他们进来,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手指在桌下朝他比了个“v”。 李军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罗晋跟在他后面,差点撞上他的背,赶紧收住脚。 “怎么不走了?”罗晋小声问。 李军没回答,迈步走进去。 蔡一农站起来,笑著迎过来,伸出手,握得很实在。 “李导!久仰久仰!终於见到真人了。” 李军跟她握了握手,手心乾燥,力度適中。 “蔡总客气了。叫我小李就行。” 蔡一农笑了,眼角有细纹,但笑得很好看。 “那怎么行?李导就是李导。来来来,坐坐坐。”她指著刘艺菲旁边的位置,“茜茜,你往旁边挪挪,让李导坐你旁边。” 刘艺菲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拍了拍椅子,朝李军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李军坐下,罗晋被安排在李军旁边,王佳和舒唱坐在刘艺菲另一边。几个人落座,服务员开始倒茶。 ...... 蔡一农端起茶杯,朝李军举了举。 “李导,我先敬你一杯。以茶代酒,欢迎你来横店。” 李军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蔡总太客气了。” 蔡一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扫过罗晋、王佳、舒唱,最后又回到李军身上。 “李导和罗晋,与茜茜还是同班同学呢,这是缘分。我和上影的任总也熟,常听他说起你。上次《怦然心动》上映,他就跟我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今天既然见到了,肯定要做东的。” 李军脸上在笑,心里吐槽:藉口可真是张嘴就来。 他跟任忠伦是熟,但任忠伦会不会跟蔡一农提起他,那就不好说了。就算提了,也就是隨口一句“有个北电的学生拍了部小成本电影,票房不错”,不至於让她这么上心。 蔡一农这么热情,肯定有別的意思。 李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任总太抬举我了,我就是运气好。” 蔡一农摆摆手,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运气?哪有那么多运气。我做了这么多年影视,看人还是有点眼光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军身上,嘴角带著笑,“李导,听说你新片拍完了?后期在做?” 李军点点头,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刚杀青,后期刚开始。” “动作片?悬疑?” “动作悬疑。” 蔡一农见他不接话,也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了一眼李国立。 “李导,这位是李国立导演,《仙剑》的总导演。你应该听说过吧?” 李军朝李国立点点头,微微欠了欠身。 “李导好。我看过您的《书剑恩仇录》,拍得很好。” 李国立笑了,摆了摆手,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都是老黄历了。你现在拍的才是年轻人该看的东西。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李导说笑了。您还年轻著呢。” 李国立哈哈笑起来,笑声很爽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蔡一农又转头看向胡歌和彭于晏,手指朝他们点了点。 “李导,这是胡歌,这是彭于晏。都是《仙剑》的演员,新人,以后多关照。” 胡歌放下手机,抬起头,朝李军笑了笑。那笑容很乾净,带著点靦腆,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李导好。我看过您的《怦然心动》,很喜欢。” 彭于晏也伸出手,跟李军握了握。 “李导好。我也看过。那部片子拍得很细腻。” 李军看著他们俩,心里忽然有点感慨。这俩人,上辈子都是大明星,火得一塌糊涂。现在坐在这儿,安安静静的,像个普通演员,等著机会。 “谢谢,你们在《仙剑》里的角色,我听说过,很適合你们。” 蔡一农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目光在李军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胡歌和彭于晏身上,像在丈量什么。 “李导,你接下来的电影计划,有没有合適的角色?我们唐人的演员,质量还是不错的。” 来了,李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蔡一农左一句右一句,打听他的电影计划,打听他的新片,打听他的后期进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蔡总,新片刚拍完,后期还没做完。下一部的计划还没定,还在筹备阶段,没到那一步。” 蔡一农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目光闪了一下。 “不急不急,你慢慢筹备。什么时候定了,跟我说一声。我们唐人的演员,你隨便挑。” 李军笑了笑,没接话。 罗晋在旁边低头吃菜,筷子夹得飞快,一块红烧肉刚上桌就被他夹走了。 王佳和舒唱也在吃,王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是油,舒唱吃得斯文一些,小口小口地嚼著青菜。 蔡一农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热情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 “李导,你要是缺资金,我们唐人也可以投。上影投了,中影投了,我们唐人也不能落后。” 李军看著她,心里盘算了一下。 唐人投钱?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蔡总,资金已经够了。上影和中影那边都定了,份额也分完了。” 蔡一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行,那以后缺演员可以考虑糖人。李导,你可別忘了。” “嗯。” 李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含糊了了一句,他皱了皱眉。 ....... 饭吃到一半,罗晋忽然站起来,端著酒杯,朝蔡一农举了举。 “蔡总,谢谢您的款待。我敬您一杯。” 蔡一农笑著跟他碰了杯。 罗晋喝完,坐下,看了李军一眼,眼神里有点別的意思。李军没看懂。 过了一会儿,罗晋又站起来,拍了拍王佳的肩膀。 “王佳,你不是说要去买点东西吗?横店有个特產店,听说不错。” 王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著罗晋,罗晋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对对对,我要去买点特產带回去。舒唱,你陪我去吧。” 舒唱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拿起包。 三个人朝蔡一农道了谢,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走了。 李军坐在椅子上,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这三个傢伙,把他一个人丟在这儿。 刘艺菲坐在旁边,低著头,嘴角带著笑,手指在桌下朝他比了个“ok”。 李军假装没看见,蔡一农看著罗晋三人走出去,笑了笑,没说什么。 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蔡一农聊了很多,聊唐人公司的发展,聊《仙剑》的拍摄,聊影视圈的现状。 李军听著,偶尔应几句,不主动提话题,也不接茬。 蔡一农几次把话题引到他的新片上,他都含糊过去了。 终於,饭局结束了。 蔡一农站起来,跟李军握了握手,握得比之前更实在,手指用了点力。 “李导,以后常联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 李军点点头,笑了笑。 “谢谢蔡总,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蔡一农转头看向刘艺菲,“茜茜,你送送李导。” 刘艺菲站起来,点点头,朝李军笑了笑。 “军哥,走吧。” .......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初春的泥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横店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军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你冷不冷?” 刘艺菲摇摇头,双手也插进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 “不冷,就是有点饿。” 李军笑了,看了她一眼。 “刚才没吃饱?” “光顾著说话了,没怎么吃。”刘艺菲摸了摸肚子,脸微微皱了一下,“蔡总一直在跟你说话,我不好意思夹菜。” 李军想了想,指著前面一家小店铺。 “那边有个餛飩摊,去吃点?” 刘艺菲眼睛亮了,点点头。 两个人走过去。餛飩摊不大,一辆小推车,上面架著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旁边摆著几张矮桌,几把小凳子,凳子上坐著几个穿古装的群演,正低头吃餛飩,呼嚕呼嚕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著一条白围裙,围裙上沾著麵粉和油渍。 他看见刘艺菲,愣了一下,认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两碗餛飩。” “好嘞。”老板揭开锅盖,热气冒出来,白茫茫一片。 餛飩端上来,碗不大,汤是清的,飘著几片紫菜和虾皮,餛飩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刘艺菲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好吃。” 李军也舀了一个,確实好吃。汤鲜,皮滑,肉香,跟小时候在黎托乡街边吃的一个味。 两个人坐在矮凳上,低著头吃餛飩,呼嚕呼嚕的。 旁边那几个群演吃完了,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看了刘艺菲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著跑开了。 刘艺菲假装没看见,继续吃。 吃完,李军付了钱,两碗六块钱。老板找了四块零钱,李军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把路面照得发白。两边的仿古建筑黑黢黢的,只有屋檐下的红灯笼亮著,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刘艺菲走在李军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军哥。” “嗯?” “你觉得蔡总这人怎么样?” 李军想了想,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挺热情的。” 刘艺菲笑了,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点狡黠。 “就这?” “就这。” 刘艺菲摇摇头,没再问。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但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桥上掛著一串红灯笼,倒映在水里,红彤彤的,像一串糖葫芦。 李军站在桥上,扶著栏杆,看著水面。 “茜茜。” “嗯?” “你在剧组辛苦吗?” 刘艺菲想了想,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还好,就是有时候拍得晚,有点累。挺开心的。” “那就好。” 刘艺菲转过头,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军哥,你瘦了。” “有吗?” “有,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李军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后期累的。过了这阵就好了。” 刘艺菲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某一刻,李军心里忽然冒出四个字:岁月静好。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茜茜?”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刘小丽站在桥头,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穿著一件浅色的开衫,头髮披著,脸上带著笑。 李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做错事被逮住的感觉。虽然他没做错什么,但就是心虚,说不上来为什么。 “阿姨。”他站直了身子,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刘小丽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她在两个人面前站定,目光从刘艺菲脸上移到李军脸上,又从李军脸上移回刘艺菲脸上。 “李导,茜茜没给你添麻烦吧?” 李军摇摇头,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阿姨叫我名字就行,叫我小李或者李军。您是长辈,別叫我李导了,折煞我了。” 刘小丽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看了刘艺菲一眼,刘艺菲低著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不敢看她。 “那行,就叫你李军。”刘小丽顿了顿,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秒,“你们吃完饭了?” “吃完了。蔡总请客,菜挺多的。” 刘小丽点点头,转头看向刘艺菲。 “茜茜,回去了。明天还有戏,早起。” 刘艺菲应了一声,走到刘小丽身后。她转过身,朝李军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嘴角带著笑,那表情像是在说“別介意,我妈就这样”。 李军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刘小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 “李军,你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横店晚上黑,路不好走。” “好的,阿姨。您放心。” 第36章 :新剧本 两天后,一行四人回了bj。 火车上王佳睡了一路,头靠在舒唱肩膀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舒唱一动不动,歪著脖子让她靠著,时不时轻轻扶一下王佳快要滑下来的脑袋。 罗晋戴著耳机听歌,手指在膝盖上打著拍子,眼睛盯著窗外发呆。 李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划掉重写。 到了bj站,几个人各自散去。 舒唱打车回家,王佳拖著箱子回学校,罗晋说要回花园新居补觉。 李军站在站前广场上,看著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横店那两天像一场梦,梦里有人请吃饭,有人叫他李导,有人给他夹菜,有人朝他吐舌头眨眼睛。梦 醒了,他还是那个北电的学生,兜里揣著学生证,书包里装著剧本,该上课上课,该盯后期盯后期。 ........ 宿舍还是老样子,李超的臭袜子掛在床栏杆上,风乾成硬邦邦的一团,顏色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黑,已经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顏色了。 马文龙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层茶垢,看著像出土文物。罗晋的床上被子没叠,团成一团,像个大馒头。 李军把行李箱往床底下一塞,坐到自己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他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比上次看又长了一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了墙角。 “军哥,你回来了?”李超从洗漱间探出头,嘴里叼著牙刷,满嘴白沫,头髮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嗯。” “横店好玩吗?” “还行。” 李超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在白沫里划了一下:“有没有见到明星?” “见到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 豆浆油条,或者小米粥配咸菜,偶尔加个茶叶蛋。吃完去上课。表演课、台词课、形体课,一门不落。 王老师看见他笑著说:“哟,李导回来了?横店好玩吗?” 李军说还行。 王老师又问:“那你的后期做完了?” 李军说没呢,还在做。王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就去后期工作室。 剪辑室里的灯总暗的,只有屏幕的光照著周剪辑师的脸。 他坐在那儿,手在键盘上敲,眼睛盯著屏幕,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李军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著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这条,慢放零点五秒。” “这个转场,加个淡入淡出。” “这里的音效,再压一压,太炸了。” 周剪辑师一一照做,手指在键盘上飞。 晚上回到宿舍,李军就写新剧本。 他搬回了宿舍住,花园新居的房子空著。 李军觉得宿舍热闹,有人说话,有人打屁,有人拌嘴,有人打呼嚕。虽然吵,但有烟火气。 ...... 他根据田壮壮的提醒,写了一个新剧本。 冲奖片,名字叫《爱》。 上辈子他看过一部电影,麦可·哈內克执导的,2011年上映,拿了金棕櫚大奖。 那部片子讲的是两个老人,相依为命,老太太生病了,老先生照顾她,最后把她闷死了。 故事很简单,但拍得很震撼,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肉,不疼,但难受。 他上辈子看完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长沙的夜景,车流滚滚,他脑子里全是那部电影的画面。 这辈子,他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不是翻拍,是改编。把背景搬到中国,把人物改成中国人,把细节本土化。 核心不变;爱,到底是什么? 剧本写得很慢。 他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快。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的表情,他都要反覆琢磨。 老太太生病后的那种无力感,老先生照顾她时的那种疲惫和坚持,最后那个选择是爱,还是残忍? 有时候写到深夜,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 李超的呼嚕声此起彼伏,马文龙偶尔翻个身,床板嘎吱响一声。 罗晋说梦话,有时候说台词,有时候喊“妈”,有时候嘰里咕嚕说一串听不清的话。 李军坐在书桌前,檯灯开著,灯光拢成一个光圈,照在笔记本上。他低著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底。 bj的夏天来得早,六月份就开始热了。 知了叫得震天响,从早到晚不停歇。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风扇,嗡嗡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超光著膀子躺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了两页就睡著了,书盖在脸上,隨著呼吸一上一下。 李军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个句號画上,合上笔记本,往后一靠。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好几声。 剧本写完了。 《爱》。 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从第一句台词看到最后一句,从第一个场景看到最后一个场景。 看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月初,刘艺菲回学校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扎著马尾,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李超第一个喊起来:“刘艺菲回来了!”全班都扭头看她。 她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然后走到李军旁边,在他旁边坐下。 “军哥。”她歪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 “回来了?戏拍完了?” “拍完了,杀青了。”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李军桌上,“给你的。” 李军看了一眼巧克力,包装上是日文,他看不懂。 “谢谢。” 刘艺菲笑了笑,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李超:“给大家的。” 李超接过去,打开一看,是横店的特產酥糖,一袋一袋的,包装上印著“横店特產”四个字。 他拿了一袋,拆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刘艺菲又掏出一袋,递给罗晋,一袋给马文龙,一袋给王佳,一袋给刘竞。 李军看著她忙活,忽然想起一个事。 “茜茜,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刘艺菲把最后一块酥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末。 “接了一部电影,台湾的。朱延平导演的。” 李军愣了一下,朱延平? 他上辈子看过他拍的《乌龙院》,搞笑片,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电影?” “《恋爱大贏家》,跟林子颖、许绍洋合作。”刘艺菲说著,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李军看。 李军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 “挺好的。好好演。”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片子他没看过。 上辈子他看过很多电影,但这部《恋爱大贏家》,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估计要么没上映,要么扑街了,悄无声息的。但他没说。人家接了戏,兴高采烈的,他不能泼冷水。 刘艺菲把手机收起来,托著下巴看他,眼睛眨了眨。 “军哥,你的新片什么时候上映?” “还没定,后期做完再说。” “那到时候我去看首映。” “行。”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 7月第一天,bj热得像蒸笼。 李军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换了一件乾净的衬衫,把剧本和分镜稿装进文件袋里,出门了。 田壮壮的家在北影厂里面,一栋老式的红砖楼,三层,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漆都掉了。 李军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半掩著,他敲了两下。 “进来。” 李军推门进去,田壮壮坐在客厅,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夹著一根烟,烟雾裊裊地往上飘。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老头衫,头髮乱糟糟的,像没梳过。看见李军,他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往椅背上一靠。 “来了?坐。”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抽出剧本和分镜稿,双手递过去。 “田老师,新剧本写完了,您帮我看看。” 田壮壮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印著两个字:《爱》。底下是一行小字:编剧/导演——李军。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传来北影厂里面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噹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田壮壮的脸上,他的表情隨著阅读而变化。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噠噠噠的。 田壮壮看了第一页,翻过去。看了第二页,翻过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看。 看到第十页的时候,他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又看了几页,把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继续看。 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李军一眼。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李军被他看得发毛,坐直了身子。 “田老师,怎么了?” 田壮壮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 李军心里打鼓,他不知道自己写的剧本是好是坏,是田壮壮觉得太差了不好意思说,还是太好了不敢相信?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田壮壮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有时候停下来,盯著某一页看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有时候翻回去,重新看一遍,手指在页边划了一下。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合上剧本,放在桌上。 他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叼在嘴里,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这剧本,你写的?”他声音不大,很沉。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嗯。” 田壮壮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菸灰缸里,菸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菸头了,有的还在冒烟。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两个老人的故事,关於爱,关於死亡。” 田壮壮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看著他。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枕头……” 他停下来,看著李军。 “你知道这个情节,有多大的爭议吗?” 李军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写?”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因为我想写。” 田壮壮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剧本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这个本子,跟《魔女》完全是两个路子。《魔女》是商业片,动作悬疑,打打杀杀。《爱》是文艺片,闷,慢,压抑。你能拍好吗?” 李军抬起头,看著田壮壮的眼睛。 “我想试试。” 田壮壮没说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军。 窗外是北影厂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树冠茂密,知了在上面叫,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吵得很。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著李军。 “这个本子,我接了,监製我来做。”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松,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田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剧本又翻了翻。 “你先別谢我。这个本子,要拍出来,不容易。首先是钱。这种文艺片,投资不好找。你上一部《魔女》三千万,那是商业片,投资方愿意掏钱。这个《爱》,你打算要多少?” “八百万。” “八百万?”田壮壮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你《魔女》三千万,这个才八百万?” “应该够了,不需要特效,不需要大场面,就是两个老人,一间房子。主要是演员。得找好的老演员。” 田壮壮点点头,把剧本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演员我来找,国內那几个老戏骨,我熟。” 李军点点头,心里又落了一块石头。 田壮壮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李军。 “小李,你这个本子,是衝著拿奖去的吧?”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田老师,您上次说让我试试欧洲三大。我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 田壮壮笑了,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行,有野心是好事。那你就好好准备,別给我丟人。” 李军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田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別谢了。回去把分镜再细化一下,下周我们再碰。” 第37章:强大阵容 第二天一早,李军给助理刘敏打了个电话。 刘敏是刘灿的师妹,北电管理系的,毕业两年,一直在剧组打杂。 上次拍《魔女》,她做的是生活製片,管盒饭、管住宿、管交通,干得利利索索,从没出过差错。 李军对她印象不错,肥宅影业成立后,把她招进来做了助理,平时跑跑腿、整理整理文件、接接电话,活儿不重,但她干得很认真。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李导?”刘敏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刚睡醒的鼻音,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刘敏,你今天去一趟电影局,把《爱》的项目备案一下。材料在我办公室桌上,你直接去拿。”李军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手指在床单上画著圈。 “好的李导。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刘敏在穿衣服,衣料摩擦声混著她的呼吸。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一下。 “没了。去吧。路上小心,別把材料弄丟了。”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日光灯管有一根有点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分镜。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一格一格的小人,一个又一个的箭头,密密麻麻的標註。 ....... 不到一整天,圈內就传开了。 李军的新片备案了,消息是从电影局那边漏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到了下午,李军的手机就开始响,跟催命似的。 第一个是上影的任忠伦。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笑了。任忠伦的笑声很爽朗,像老式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的。 “小李,你这速度够快的啊。《魔女》后期还没做完,新戏就备案了。你这是要一年拍两部?赶著过年啊?” 李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嘎吱一声。 “任总,这个片子小,不耽误后期。总投资八百万,一个两月就能拍完。” “什么类型?”任忠伦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掂量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文艺片。”李军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冲奖的。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任忠伦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笑意。 “行,上影投了,份额你定。八百万的片子,上影拿三成,够不够?” 李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谢谢任总,三成够了。” “谢什么谢。你那部《魔女》要是成了,下一部我抢著投。现在投,是占便宜。”任忠伦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然后掛了。 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01:23”,一分二十三秒。 ...... “小李,听说你新片备案了?”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笑意,像在跟晚辈聊天,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军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是的,韩总。文艺片,冲奖的。” “文艺片?投资多少?”韩三平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吐气。 “八百万。”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能听见他在吸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吸了一口烟。 “八百万?够吗?” “够了;不需要特效,不需要大场面。主要是演员。两个老人,一间房子,没什么大开销。” “演员定了吗?”韩三平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有点含混。 “还没,田老师在帮我联繫。余男老师、兰天野老师,还有巩丽姐。” “行,中影投了;两百万,占二点五成,剩下的你看著办。剧本不用给我看了,田壮壮看过的本子,差不了。” 李军又愣了一下,韩三平连剧本都没看,就投了。 这是多大的信任?他心里有点热,喉咙有点紧,但没表现出来,只是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干。 “谢谢韩总。” “別谢我。你把片子拍好就行。冲奖的片子,中影必须支持。”韩三平说完,掛了。 第三个电话是光线的王长田。 “李导,听说你开新片了?”王长田的声音很客气,带著点试探,像是在踩一块不结实的冰面。 李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的,王总。文艺片,小成本。” “什么题材?”王长田那边传来翻笔记本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两个老人的故事,生老病死,相依为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长田的声音变得有点谨慎,像是在挑拣用词。 “文艺片啊……我们光线主要做商业片,文艺片的市场不太好。这次就算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李军笑了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好的,王总。谢谢您。” 他懂,文艺片不好卖,票房上限低,投资风险大。光线是商业公司,要赚钱,不投也正常。 “李导,新片什么类型?”於冬的声音很直接,不绕弯子,像一把刀,咔嚓一下切过来。 “文艺片。” “冲奖的?”於冬那边传来钢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刷刷的。 “嗯。” 於冬沉默了一秒,能听见他在吸气,然后吐出来。 “博纳这次就不参与了;下次商业片,一定投。你那部《魔女》上映的时候,提前说,博纳的院线给你排片。” 李军说了声谢谢,掛了。 “李导,听说你新片备案了?恭喜恭喜。”王中磊的声音很热情,李军听得出来,那热情里带著点客气,像隔了一层玻璃。 “谢谢王总。” “什么类型?还是动作片?”王中磊那边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篤的一声。 “文艺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王中磊的声音变得有点犹豫,像是在找一个不得罪人的说法。 “文艺片啊……我们华艺今年项目排得满,资金有点紧。下次,下次一定。” 李军笑了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好的,王总,没关係。”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三家都拒绝了,他一点都不意外。文艺片嘛,不赚钱,人家不投很正常。 ........ ........ 田壮壮约巩丽在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在写字楼的一层,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西装革履的白领,背著书包的学生,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李军到的时候,巩丽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戴著墨镜,墨镜是大框的,遮住了半张脸。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美式咖啡,咖啡冒著热气,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田壮壮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李军跟在他后面,站在旁边,没敢坐。 “巩丽,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的上海电影节。”田壮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巩丽抬起头,摘下墨镜笑了。那笑容很大方,很自然,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弯的。她把墨镜放在桌上,手指在镜腿上转了一圈。 “壮壮,好久不见。你瘦了。” 田壮壮指了指李军,手指点了点。 “这是李军。我跟你说过的,导演。北电的学生,今年大二。” 巩丽转过头,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你好,我看过你的《怦然心动》。那部片子拍得很乾净。不像新人拍的。” 李军握住她的手,力度適中,不轻不重。他轻轻握了一下,鬆开了。 “巩丽姐好,谢谢您。那是我第一次拍,很多地方还不够好。” 巩丽笑著鬆开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了晃。 “別叫我姐,別叫老师,叫老师显老。”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巩丽姐。” 巩丽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看著田壮壮。 “剧本呢?我看看。光听你说好,我得自己看。” 田壮壮从包里拿出剧本,递过去。巩丽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著,手指在页边轻轻划著名。看到某一段的时候,她的眉头鬆开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合上剧本,放在桌上。她看著田壮壮,目光里带著点审视。 “这个本子,不错。余男老师和兰天野老师都定了?” 田壮壮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定了,看了本子,当场就答应了。蓝老师也是,看完就点头了。” 巩丽又看向李军,目光里带著点打量,像在看一个还不確定的东西。 “你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写两个老人的故事。你不怕拍砸了?这题材不好拍,拍不好就是矫情,拍好了就是经典。”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巩丽的眼睛。 “怕,不能因为怕就不拍。这个本子我写了1年,改了几十遍,越写越觉得必须拍出来。” 巩丽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行,这个角色,我接了;什么时候拍?” 李军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肩膀鬆了一下,后背从椅背上离开,坐直了。 “谢谢巩丽姐,九月开机。” 巩丽摆摆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別谢我,我是冲於老师和蓝老师来的。跟他们演戏,是我的荣幸。你一个学生能请动他们,说明你本子写得好。” 摄影是顾长卫,田壮壮亲自上门的。 顾长卫住在bj东边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很安静。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头髮有点长,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茶冒著热气,手里拿著剧本,正在看。茶几上摊著几本摄影集,翻开著,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都是风景。 田壮壮坐在他对面,李军坐在旁边。 顾长卫看完了剧本,抬起头,看著田壮壮。他把剧本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子,你监製?” 田壮壮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监製,剧本你也看了,你觉得怎么样?” 顾长卫又看向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你导演?这部片子跟你之前拍的那两部完全不一样。《怦然心动》是爱情片,《魔女》是动作片,这个是文艺片。三个类型,跨度够大的。”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嗯,想试试不一样的。不能老待在一个类型里。” 顾长卫沉默了一会儿,把剧本拿起来又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行,我接了。这个本子的光影,我有想法。” 田壮壮笑了,拍了拍顾长卫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我就知道你会接,你那个光影的想法,我猜到了,肯定是用自然光。” 顾长卫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別拍我马屁。我是冲於老师和蓝老师来的。跟他们合作,是我的荣幸。你让两位老艺术家演你的戏,你胆子不小。” 李军坐在旁边,听著他们说话,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剧组,已经成了一半。 ......... 7月中旬,电影局公布了《爱》允许拍摄立项的信息。 消息一出,媒体和圈內直接炸了锅。 那天早上,李军还在宿舍睡觉,手机就开始响。 第一个是李超,他从床上蹦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举著手机,屏幕朝李军晃,手都在抖。 “军哥!你看!新闻!你的新片上新闻了!头条!” 李军揉了揉眼睛,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导,標题是:“李军新片《爱》立项,阵容豪华,余男兰天野巩丽加盟”。底下是一行小字:“田壮壮监製,顾长卫摄影,冲奖意图明显。”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李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继续睡。 李超急了,推了他一把,推得他晃了一下。 “军哥!你不看看?评论区都炸了!好几千条评论了!” 李军闭著眼睛,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等会儿看。让我再睡十分钟。” 第二个电话是罗晋打来的。 “老三,你那个新片,王佳演什么角色?她在我旁边,急得不行,都快把我手机抢过去了。”罗晋的声音里带著笑,背景音里有王佳的喊声:“给我给我!我自己说!” 李军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脑袋下面,仰面躺著。 “女三號,戏份不多,有台词。你告诉她,別急。” 电话那头传来王佳的声音,隔著话筒都能听见她的兴奋:“真的?有台词就行!谢谢老三!回头我请你吃饭!” 第三个电话是刘艺菲打来的。 “军哥!你的新片阵容好厉害!余男老师!兰天野老师!巩丽姐!”她的声音里带著兴奋,像个小粉丝,语速很快,“你怎么请动他们的?他们平时都不怎么接戏的!” 李军笑著靠在床头,“田老师帮我请的。我哪有那个面子。” “那也很厉害了!你什么时候拍?我能去探班吗?”刘艺菲的声音轻快起来,像小鸟叫。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好!说话算话!”刘艺菲掛了电话。 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瀏览器,搜了一下《爱》的新闻。 好几家媒体都报了,有的標题是“李军新片阵容逆天,冲奖野心勃勃”,有的是“21岁导演挑战文艺片,余男兰天野保驾护航”,还有的是“田壮壮监製顾长卫摄影,这部《爱》要逆天”。 评论区更热闹,跟炸了锅似的。 “余男?兰天野?这俩老艺术家多少年没演戏了?李军怎么请动的?” “田壮壮的面子唄。不然一个21岁的小导演,能请动这几位?人家认识他是谁啊。” “巩丽都来了?这片子要炸啊。巩丽多少年没演过这种文艺片了?” “別高兴太早。导演是李军,一个表演系的学生,拍过一部小清新爱情片,一部还没上映的动作片。能驾驭得了这种题材?文艺片不是谁都能拍的。” “就是。文艺片最考验导演功力。两个老人的戏,没有特效,没有动作,全靠表演和调度。他行吗?” “我相信李军。《怦然心动》拍得多好啊。那部片子也是小成本,拍得细腻自然。” “那不一样。《怦然心动》是小清新,《爱》是两个老人的故事,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理解老人的世界吗?” 吵得不可开交。有支持的,有质疑的,有观望的,有骂的,有夸的。楼层盖了好几百层,还在不停地涨。 李军看了几条,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李超跟在他后面,嘴里念叨著,像个小喇叭。 “军哥,你这阵容,太牛了。余男!兰天野!巩丽!顾长卫!田壮壮!你这是要拿奥斯卡啊?金棕櫚?金熊?金狮?” 李军把牙刷塞进嘴里,白沫从嘴角溢出来,含糊不清地说:“拿什么奥斯卡?先拍出来再说。片子都没拍,拿什么奖。” 李超嘿嘿笑了两声,站在洗漱间门口,靠著门框,看著他刷牙。 “军哥,你在片里给我安排个角色唄?不用男二號,男五號就行。有台词就行。一句也行。” 李军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水哗啦哗啦的,用毛巾擦了擦嘴,把毛巾掛好。 “有个角色,儿子的同学,戏不多,但有台词。你跟罗晋对戏,他演儿子,你演他同学。” 李超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大腿上红了一片。 “行!儿子的同学也行!谢谢军哥!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 第38章 :入围、生日 《爱》的阵容出来后,李军的手机又热闹了一阵,跟菜市场早高峰似的,一个接一个,响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华艺的王中磊是第一个打来的,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了笑声,比上次热乎多了,还带著一股子刻意。 “李导,恭喜恭喜啊。”王中磊的声音里带著笑意,语速不快不慢,“那个《爱》的阵容,我看了,太强了。於蓝、蓝天野、巩丽,这三位凑一块儿,你这是要搞大事情啊。我这边好几个导演都在打听,说你一个学生怎么请动这几位老艺术家的。” 李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谢谢王总,小片子,闹著玩的。田老师帮我牵的线,我哪有那个面子。” “闹著玩?”王中磊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著点別的意思,像是不好意思说,“李导你太谦虚了,这阵容,谁看了不眼红?对了,上次你说投资的事,我回去又跟董事会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这个项目很有潜力。华艺可以投,份额你定,多少都行。三百万?五百万?你开口。” 李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在桌面画了个圈。 他想起上次王中磊在电话里说的“资金有点紧”,跟这次的热乎劲儿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总,谢谢您的好意。投资已经够了,上影和中影那边都定了,份额也分完了。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电话那头王中磊的声音变得有点遗憾,还在努力保持著热情,像是打出去的拳头落了空,还得装作没事。 “行,那下次一定。李导,你可別忘了我们华艺。有好项目,第一个想到我。” “不会的。谢谢王总。”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博纳的於冬也打来了,他的风格跟王中磊不一样,不绕弯子,上来就直接。 李军找到文件,把手机拿回手里,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嘎吱一声。 “於总,谢谢您。投资已经满了,这次份额真的分完了,我自己也只留了几成。” 於冬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很短,像打了个嗝。 “行,那就下次。你那部《魔女》威尼斯回来,首映礼请我。” “一定。” 光线的王长田也打了电话,他的语气跟上两次差不多,客气、热情、滴水不漏,像是个训练有素的客服。 “李导,恭喜恭喜。《魔女》送威尼斯了,给中国电影爭光了。” “谢谢王总。” “那个《爱》的项目,光线还能不能搭个便车?份额不用多,一成两成都行。我们光线在发行上有优势,院线资源丰富。”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王总,这次真的满了。下次吧。《魔女》上映的时候,发行上还得请您多帮忙。” 王长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温和。 “那没问题,光线的大门,隨时为李导敞开。” ....... 时间一晃到了7月底,那天李军正在后期工作室盯筹备,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画板。 手机响了,李军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著“韩三平”三个字。 “韩总?”他接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腾出手来在桌上摸笔。 “小李,恭喜你。”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笑意,声音都比平时甜了几分。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恭喜什么?” “威尼斯电影节,入围了。《魔女》进了地平线单元。刚公布的名单,我这边第一时间看到的。” 李军又愣了一下,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他盯著天花板,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好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韩三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爽朗,“你自己上网看看,新闻都出来了。好几家媒体在报,上影那边已经准备发通稿了。” 掛了电话,李军打开瀏览器。 新浪娱乐的头条已经换了,红彤彤的大字:“第61届威尼斯电影节入围名单揭晓,侯孝贤《咖啡时光》入围主竞赛,李军《魔女》入围地平线单元”。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往下翻。评论区已经有不少留言了,刷新一下又多出几条。 “李军?那个北电大二的学生?他的片子入围威尼斯了?没搞错吧?” “地平线单元是啥?很厉害吗?跟主竞赛什么关係?” “地平线单元是威尼斯电影节的次级竞赛单元,专门推新人新作的。能入围已经很不错了。相当於一个门槛,进去了就是认可。” “呵,次级单元也好意思吹?又不是主竞赛。” “你行你上啊。人家大二就能拍出入围威尼斯的片子,你大二在干嘛?在宿舍打游戏吧?” 第二天,报纸、电视、门户网站,到处都是《魔女》入围威尼斯的新闻。 有的標题是“北电大二学生处女作入围威尼斯”,有的是“李军:从畅销作家到国际电影节”,还有的是“中国电影新力量:《魔女》惊艷威尼斯”。 李军走在校园里,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去食堂打饭,打饭的阿姨都多看他两眼,勺子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菜量明显多了。 “李导,恭喜恭喜!威尼斯啊!到时候走红毯穿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借套西装?” “李导,你太牛了!下次拍电影带上我唄!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扛机器都行!” “李导,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女朋友是你粉丝,她说签不到名就不跟我好了。” 李军一一应付著,不卑不亢。该笑笑,该点头点头,该走就走。 他注意到,之前那些嘲讽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路川上次接受採访时说“现在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这句话被媒体翻来覆去炒了好几天。 这次记者再去问他,说“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 ...... 进入八月,娱乐圈最热闹的事,非张纪中《神鵰侠侣》选角莫属。 那天李军坐在宿舍里,光著膀子,风扇对著他吹,嗡嗡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打开新浪娱乐,首页上一条醒目的標题跳了出来,红彤彤的,加粗加框: “《神鵰侠侣》选角风波:刘艺菲试镜小龙女,一度被传出局” 李军挑了挑眉,点进去看了看。 新闻说,张纪中版《神鵰侠侣》选角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小龙女的人选一直在刘艺菲、周寻、蒋琴琴、孙丽之间摇摆。 最近有消息称,刘艺菲因为年龄太小、缺乏江湖气,被导演组否决,已经出局。 消息一出,刘艺菲的粉丝炸了锅,在论坛上发帖声討,说剧组“有眼无珠”。 李军靠在椅背上,继续往下翻。 另一条新闻是关於杨过的,標题更夸张:“杨过竞爭白热化:黄小明vs聂元,公开试装引粉丝互撕”。 配图是两张试装照,黄小明穿著一身古装,叉著腰,眼神凌厉;聂元穿著一身白袍,手持长剑,表情冷峻。 评论区里两家粉丝已经吵翻了天,楼盖了好几百层。 有人说黄晓明更符合原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有人说聂远更有气质,“清冷孤傲,像书里走出来的”。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谁上谁火,反正都是靠金庸,演谁都能红”。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些新闻,他前世都看过。 2004年的《神鵰侠侣》选角,在当年可是娱乐圈最大的瓜,比现在的选秀节目还热闹。 从选角开始到最终定角,炒了大半年,几乎每个月都有新动静。 什么刘艺菲被踢出局啦,什么周寻要演小龙女啦,什么蒋琴琴孙丽二选一啦,什么黄小明聂元试装打架啦。 现在看来,全都是套路。 李军前世对这些新闻只是看个热闹,嗑著瓜子当故事看。 现在不一样了,他进入这个圈子,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选角风波,说白了就是炒作。今天说你出局,明天说你又回来了,后天说你要演了,大后天说你不演了。媒体的流量有了,剧组的关注度有了,演员的热度也有了。一举多得,谁也不亏。 他笑了笑,关了网页。李超从洗漱间出来,嘴里叼著牙刷,满嘴白沫,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军哥,你看什么呢?笑得那么猥琐。” “没什么,看八卦。” 李超凑过来,白沫差点滴到李军肩膀上:“刘艺菲那个?她要演小龙女了?” “还没定,炒著呢。” 李超点点头,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在白沫里划了一下:“她肯定能演。长那么好看,不演小龙女可惜了。” ...... 8月25日,刘艺菲生日。 李军开著牧马人,载著罗晋、王佳又往顺义去了。 车里放著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耳边呢喃。 王佳跟著哼,哼得跑调了也不在意,还越哼越大声。 罗晋靠在副驾驶上,闭著眼睛养神,脑袋隨著车子的顛簸一晃一晃的。 “老三,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王佳从后排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李军的椅背上,呼出的气喷在他耳朵后面。 李军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路面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往后退。 “威亚。” “威亚?”王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你送威亚?人家过生日,你送威亚?你是不是有病?哪有人生日送威亚的?” 罗晋睁开眼睛,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笑,又闭上了。 “人家是演员,送威亚挺实用的。拍戏用得上,总比你送护肤品强,她又不缺。” 王佳瞪了他一眼,把下巴从椅背上收回去,靠在座位上,嘴里嘟囔著:“送威亚……我头一回听说有人生日送威亚的。你咋不送个摄像机呢?” 王佳拍了拍自己的礼物盒子,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丝带晃了晃。 “我送了一套护肤品,法国牌子,死贵。女孩子嘛,要保养。她那张脸,不保养可惜了。” 罗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信封里鼓鼓囊囊的,能看见里面是一张卡片。 “我送了一张贺卡。” 王佳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贺卡?你就送一张贺卡?你好意思?” 罗晋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口袋里,拍了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意到了就行,礼物不在贵贱,在心意。” 王佳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著:“心意……你的心意就值一张贺卡……” 几个人到了的时候,刘艺菲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化著淡妆,看著比平时成熟了一些,像个大人了。 她站在台阶上,踮著脚尖往这边看,手搭在额头上挡阳光。看见李军的车,她笑著招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晃。 “这边!这边!” 几个人下了车,拎著礼物走过去。 刘艺菲迎上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们来了!快进来!我妈做了好吃的。” ..........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舒畅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牛仔裤,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李军进来,她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刘小丽从厨房出来,端著一盘水果,西瓜切成了小块,插著牙籤,笑著招呼大家。 “来了?坐坐坐,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几个人坐下,把礼物递给刘艺菲。 刘艺菲一个一个拆,先拆王佳的,是一套护肤品,她看了看瓶子上的法文,“谢谢佳佳。” 然后拆罗晋的,是一张贺卡,她打开看了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晋哥,字写得不错。” 最后拆李军的,她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愣了一下。 盒子里是一套威亚,崭新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著光,皮带是牛皮的,摸起来很结实。 “威亚?”她抬起头看著李军,眼睛眨了眨。 李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 “美国买的,拍戏用得著。你那部《神鵰》不是有打戏吗?这套比剧组的舒服,不勒腰。” 刘艺菲看著那套威亚,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谢谢军哥,我正好缺一套。剧组的威亚太紧了,每次吊完腰上都是一圈红印。” 王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跟舒唱说:“她还真收下了,我送护肤品她都没这么高兴。” 舒唱在她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句,王佳笑著推了她一把,差点把她从沙发上推下去。 第39章 :开机、版权交易 九月一號,bj,北影厂。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 李军站在摄影棚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美式,苦得他皱了皱眉。 旁边立著一块小白板,上面用记號笔写著“《爱》开机大吉”四个字,字跡歪歪扭扭,是刘灿写的。 “就这?”罗晋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灰色t恤,双手插兜,看著那块白板,“老三,你上一部《魔女》开机好歹还拉了个横幅,这一部连个炮仗都没有?” 李军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眯了眯眼。 “文艺片,低调。” “低调到你这样,也是罕见。”罗晋摇摇头,转身走进摄影棚。 摄影棚里,工作人员正在忙碌。 灯光师在调光,道具师在摆弄桌椅,化妆师在给群眾演员补妆。 一切有条不紊,但气氛跟《魔女》开机时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打了鸡血似的亢奋,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於蓝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手里拿著剧本,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在看。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著不像演员,倒像是个来串门的邻家奶奶。 蓝天野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著热气,他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 巩丽还没到,她的戏在后面,今天不用来。 李军走过去,在於蓝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於老师,今天先拍您的戏。您准备好了吗?” 於蓝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小伙子。”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准备好了。” 於蓝点点头,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那就开始吧。別耽误工夫。” ...... 第一场戏,是於蓝饰演的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电话。 电话一直不响,她就那么坐著,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就是坐著。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盯著屏幕。 於蓝坐在画面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怕等来。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但你能感觉到。 一条过。 李军对著对讲机说了一个字:“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其他人也跟著鬆了一口气。 於蓝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回放。 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看著李军。 “行吗?” 李军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行,非常好。” 於蓝笑了,走回座位,拿起剧本,继续看下一场。 ...... 接下来的拍摄,並没有这么顺利。 李军发现,拍《爱》和拍《魔女》完全是两回事。 《魔女》是动作片,节奏快,镜头碎,剪辑一拼接就有张力。 《爱》是文艺片,节奏慢,镜头长,每一帧都要有情绪。 他习惯了快节奏的拍摄方式,突然慢下来,反而不適应。 第二场戏,於蓝和蓝天野的对手戏。 两位老艺术家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没有台词,就是吃饭。蓝天野夹了一块鱼,放在於蓝碗里。於蓝看了看那块鱼,没吃,夹回去。蓝天野看了她一眼,把鱼夹回来,放在自己碗里,吃了。 就这一段,李军拍了九条。 不是於蓝的问题,不是蓝天野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一条,他说“太慢了”。第二条,他说“太快了”。第三条,他说“情绪不对”。第四条到第八条,他越说越乱,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第九条的时候,蓝天野放下筷子,看著他。 “小李,你想要什么?” 李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 蓝天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蓝天野说得对;他太紧张了。 面对这两位老艺术家,他怕拍不好,怕辜负他们的信任,怕被人说“一个毛头小子怎么配导演他们”。这种压力,比拍《魔女》时大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 “再来一条;蓝老师,於老师,对不起。” 於蓝笑了笑,摆了摆手。 “別说对不起,你是导演,你说了算;我们听你的。” 第十条,过了。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回放,心里鬆了一口气。但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 第一周,剧组磕磕绊绊。 李军每天都在犯错,每天都在调整。 有时候一个镜头拍十几条,有时候拍完了又觉得不对,第二天重拍。 工作人员私下嘀咕,说李导是不是不行了。 刘灿听到了,骂了他们一顿:“李导怎么不行了?《魔女》入围威尼斯,你们谁行?” 李军知道了,没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確实有问题,但他也在学。 每天收工后,他回到酒店,把当天的素材看一遍,写笔记,哪里不对,哪里可以更好。第二天改进。 一周后,剧组终於走上了正轨。 李军找到了节奏,他不再紧张了,也不再纠结於完美。 他开始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演员的判断。於蓝和蓝天野都是老艺术家,他们对角色的理解,有时候比他还深。他学会了听他们的意见,而不是一味地固执己见。 拍摄进度飞快,原来一天拍两三场,现在一天能拍五六场。刘灿的脸也从阴转晴,开始有笑容了。 “李导,您终於开窍了。”他递过来一杯咖啡。 李军接过来,喝了一口。这回不苦了,他加了两块糖。 “別拍马屁,干活去。” ...... 9月娱乐圈最大的新闻,还是《神鵰侠侣》选角。 9月11,张纪中终於公布了最终人选:刘艺菲饰演小龙女,黄小明饰演杨过。消息一出,媒体又炸了一轮。 刘艺菲的粉丝欢天喜地,说“早就该定了”、“茜茜就是小龙女本女”;黄小明则引起了不小的爭议,有人说他太帅了不適合杨过,有人说他演技不行,还有人翻出之前的试装照,说他跟聂元远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军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片场吃盒饭。 他端著饭盒,用电脑刷新闻,看到黄小明的定妆照,愣了一下。 照片里的黄小明穿著一身古装,长髮披肩,眼神凌厉,看著確实有点……太帅了。 “看什么呢?”罗晋凑过来,嘴里嚼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问。 “《神鵰》定角了;艺菲演小龙女,黄小明演杨过。” 罗晋伸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黄小明?挺帅的。就是不知道演得怎么样。” 李军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盒饭。 “到时候看唄。” ....... 9月12日,李军正在拍一场室內戏,於蓝和巩丽的对手戏。 巩丽演的是女儿,於蓝演的是母亲。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中间隔著一张茶几。巩丽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攥著,於蓝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咔。”李军对著对讲机说,“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 巩丽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了回放,点点头,走回座位。 於蓝坐在沙发上没动,闭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李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响了几声。刘灿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 “李导,任总和韩总来了。在外面。” 李军愣了一下,擦了擦手,往外走。 摄影棚门口,停著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一辆黑色奔驰。 任忠伦从奥迪里出来,穿著一件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 韩三平从奔驰里出来,穿著一件灰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脸上带著笑。 “任总,韩总。你们怎么来了?”李军迎上去,跟他们握了握手。 任忠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 “来探班,顺便给你报个喜。” “什么喜?” 韩三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魔女》在威尼斯拿奖了,评审团特別奖。” 李军接过文件,翻开,是一份英文的获奖证书,上面印著威尼斯电影节的logo和字样。他盯著看了几秒,合上文件。 “还有呢?”他问。 任忠伦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版权也卖出去了,全球版权,286万美金。改编权,175万美金;主要是日韩和东南亚的买家。合计461万美金。” 李军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461万美金,按当时的匯率,折合人民幣三千七百多万。 《魔女》的总投资是三千万,也就是说,电影还没上映,已经开始盈利了。 他把纸还给任忠伦,嘴角翘了一下。 “那挺好的。” 任忠伦瞪了他一眼。 “你就这反应?你知不知道,华语片在海外卖版权,能卖到这个价钱的,没几部。你一个新人,第一部商业片,就卖了这么多。你还想怎样?” 李军想了想,“那挺好的,真的;辛苦任总和韩总了。” 韩三平在旁边笑了,拍了拍任忠伦的肩膀。 “行了行了,他就是这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个人走进摄影棚,於蓝正在看剧本,蓝天野端著保温杯喝茶,巩丽在跟化妆师说话。 看见韩三平和任忠伦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於老师,蓝老师,巩丽。”韩三平走过去跟他们握手,態度很恭敬,“辛苦了,李军年轻,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几位多担待。” 於蓝笑了笑,摆了摆手。 “他挺好的,虽然一开始有点紧张,但学得快。现在我们已经配合得很好了。” 蓝天野点点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这孩子,有灵气,將来有出息。” 韩三平和任忠伦在片场待了一个多小时,看了几场戏的拍摄。 任忠伦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画面,不时点点头。韩三平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认真。 临走的时候,任忠伦把李军拉到一边。 “《魔女》的上映时间,定在11月5日,两岸三地同步。宣传方案已经出了,中影和上影联合发行;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我没什么想法,你们定就行。” “行,那你好好拍《爱》。宣传的事,我们来做。” ....... 第二天,中影和上影同时放出消息:《魔女》获得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团特別奖,全球版权已卖出461万美金,电影將於11月5日全国上映。 消息一出,媒体又炸了。 新浪娱乐的头条標题是:“李军《魔女》威尼斯载誉归来,未上映已盈利”。 网易娱乐的標题更夸张:“21岁导演征服威尼斯,李军新片卖出天价版权”。 还有一家报纸的標题是:“从小说家到国际导演,李军的开掛人生”。 评论区里,网友们的反应比媒体还热闹。 “461万美金?三千多万人民幣?电影还没上映就回本了?李军这是开掛了吧?” “评审团特別奖是什么级別?跟金狮奖比怎么样?” “不是金狮奖,但也是官方奖项。地平线单元的评审团特別奖,含金量不低。” “之前那些嘲讽李军的人呢?出来走两步?路川呢?出来说句话啊?” “路川忙著宣传他的《可可西里》呢,哪有空理你?” “《可可西里》好像也是9月份上映?跟《魔女》不衝突吧?一个9月一个11月。” “不衝突,但可以比票房啊;看谁的片子卖得好。” “《可可西里》是文艺片,《魔女》是商业片,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都是电影,都有导演,都有演员。比比看唄。” 路川的《可可西里》即將在9月底上映,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开始拿李军和路川比较。 有记者採访路川,问他怎么看李军的《魔女》在威尼斯获奖。 路川这次只是笑了笑,“恭喜他,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然后就不说话了。 记者又问:“您的《可可西里》跟《魔女》类型不同,但都是备受期待的电影。您觉得哪部会更好?” 路川看了记者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电影不是用来比的,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深度。” 这话说得很体面,李军听后只是笑了笑;李军估计是被韩三平警告了,毕竟可可西里和魔女都有中影投资。 第40章 :宣传、探班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下旬。 《爱》的进度越来越快,像一辆过了磨合期的车,越开越顺,油门一踩就往前躥。 李军发现,跟老戏骨拍戏有个好处;不用磨,不用讲,不用一遍一遍地试。 於蓝和蓝天野往镜头前一站,角色就立住了,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根扎得死死的,风吹不动。 他们不需要导演告诉他们“这个表情应该怎么做”,他们自己就能找到最准確的情绪,比李军想的还准。 李军要做的,就是把机器架好,把光调对,然后喊“开始”。剩下的,交给他们。 有时候一场戏拍下来,李军盯著监视器,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像在一幅名画前面指手画脚。 於蓝从镜头前走回来,弯下腰看回放,老花镜戴上,看完了直起身,把眼镜摘下来,问他:“行吗?” 他点点头,嗓子有点干,“行。” 於蓝就笑了,走回座位,拿起剧本,戴上老花镜,看下一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天野更绝,他从来不问“行吗”,拍完了就走回座位,端起保温杯喝水,拧开盖子,吹一吹,喝一口,再拧上,好像刚才那场戏跟他没关係似的。 李军有一次忍不住问他:“蓝老师,您不看回放吗?” 蓝天野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你看就行了。你是导演。”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挠挠后脑勺。 .... 到十月一日前,《爱》的拍摄已过大半。 按照这个进度,十月中旬就能杀青,比原计划提前了將近一周。 刘灿的脸从阴转晴,开始有笑容了,有时候还会哼两句歌,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从《东方红》唱到《小城故事》,没一句在调上,但好歹是在哼。 月底的一天,李军正在片场拍戏,刘灿跑过来,手里拿著手机,脸上带著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导,刘艺菲来了。在外面,还带了好几箱东西,把商务车塞得满满当当的。” 李军愣了一下,站起来,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场务,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外走。 摄影棚门口,停著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身有点脏,像是跑了不少路。 刘艺菲站在车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左一右的,牛仔裤,帆布鞋,扎著马尾,脸上还是那点婴儿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轮廓更分明了。 刘小丽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浅色的开衫,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著稻香村的logo,红底金字,边角有点磨白了。 李军走过去,在台阶上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 “茜茜?你怎么来了?” 刘艺菲转过身,看见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歪著头看他。 “来探班啊。我要进组了,《神鵰》,过几天就走。走之前来看看你们,不然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大大小小七八个,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红红绿绿的包装箱,有的贴著水果的標籤,有的印著点心的logo,还有一个箱子上画著一头牛,大概是牛奶。 “带了点吃的。水果、点心、饮料,给大家分分。我妈说了,剧组辛苦,不能空著手来。” 李军看著那堆箱子,又看了看她,嘴角带著笑,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是探班还是搬家?要不要我叫个叉车?”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差点抽到他胳膊上,鼻头皱了皱。 “好心没好报。不要我搬回去。反正我车还没走。” 李军赶紧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手腕都甩酸了。 “要要要。搬进去,搬进去。一个都不能少。” 刘灿招呼几个人过来搬箱子。 几个场工跑过来,一人抱起一箱,吭哧吭哧往里搬。 ..... 刘艺菲拎著那个保温袋,跟著李军走进摄影棚,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 摄影棚里,於蓝正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看剧本,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剧本拿得远远的,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念台词。 蓝天野端著保温杯喝水,杯盖上冒著热气,他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在摄影棚里扫来扫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巩俐在跟化妆师说话,手里拿著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又放下,跟化妆师比划著名什么。 几个人看见刘艺菲进来,都抬起头。 李军走过去,站在於蓝面前,微微弯了弯腰,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於老师,这是刘艺菲。我的同学,北电錶演系的,也是演员。演过《金粉世家》和《天龙八部》,还有我那部《怦然心动》。白秀珠,王语嫣,您应该看过。” 於蓝摘下老花镜,两根手指捏著镜腿,抬起头,看著刘艺菲。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 “你就是刘艺菲?我看过你的戏。《金粉世家》里的白秀珠,演得好。那个角色不好演,大小姐脾气,演不好就討人嫌,你演得让人心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灵气。好好演,別浪费。” 刘艺菲微微鞠了一躬,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了一下,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被老师点名表扬了。 “於老师好。您演的戏我都看过。《烈火中永生》里的江姐,我看了好几遍。您是我的偶像。” 於蓝笑了,摆了摆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老花镜在手里转了半圈。 “什么偶像不偶像的。你好好演,將来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台上跑龙套呢,一句台词都没有。” 李军又带她走到蓝天野面前,脚步放慢了一点,侧身让了让。 “蓝老师,这是刘艺菲,我同学。” 蓝天野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了刘艺菲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嗯,小姑娘长得好看。好好演,別著急。演员这行,越著急越演不好。” 刘艺菲又鞠了一躬,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认真。 “谢谢蓝老师。您演的姜子牙,我小时候天天看。封神榜,每天放学就守著电视机,我妈叫我吃饭都不去。” 蓝天野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一点,算是真笑了。 巩俐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脚尖轻轻晃著,手里拿著一杯水。她看著刘艺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好,我听过你的名字。李导跟我提过你,说你条件好,有潜力。”她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好好演,別著急,慢慢来。演员的路长著呢,不在一时。” 刘艺菲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谢谢巩俐姐,我会的。您的戏我都看过,《红高粱》《秋菊打官司》《活著》,每一部都看了好几遍。” 几个人聊了几句,於蓝拉著刘艺菲的手,让她坐在旁边,问她多大了,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家里父母做什么的,在学校学什么课。 刘艺菲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像在跟长辈聊天,手指不时绞一下衣角。 於蓝听著,不时点点头,嘴角带著笑,手一直握著刘艺菲的手没鬆开。 刘小丽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就没收住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临走的时候,刘艺菲站在摄影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佳和罗晋从里面跑出来,李超跟在后面,脚上还穿著一双拖鞋,鞋底在地上蹭得吱吱响。 “茜茜!你这就走了?”王佳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像小孩撒娇,“才待了不到两个小时。” 刘艺菲点点头,拍了拍王佳的手背,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要进组了,过几天就走。张纪中的戏,你知道的,一拍就是好几个月。”她顿了顿,看著王佳,“你们拍完《爱》,有时间去给我探班。横店,我请你们吃饭。那边有一家火锅店特別好吃,我上次去吃过。” 罗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带著笑,身子歪著,像没骨头似的。 “行,到时候去。你准备好饭,別拿盒饭糊弄我们。” 李超从后面探出头,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差点绊一跤。 “我也去,我还没去过九寨沟呢。” 刘艺菲笑了,朝他们挥了挥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两下。 “都来,我等著你们。” 她转身上了车,刘小丽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军点了点头;李军也点了点头。 ...... 国庆节,剧组没放假。 李军站在通告板前面,看著上面的拍摄计划,手指在日期上划来划去,算了好一会儿。 放了假回来状態又得重新找,於蓝和蓝天野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来回往返也累。 他问刘灿,刘灿说“兄弟们都没意见,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他问於蓝,於蓝正在看剧本,头都没抬,说“拍完再歇,歇久了人散了”。 他问蓝天野,蓝天野端著保温杯,说“我无所谓,天天都是放假”。他问巩俐,巩俐正在压腿,说“听你的,你是导演”。 李军想了想,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不放了,杀青后多放两天,补回来。” 刘灿把这个消息传达下去,没人抱怨。 拍摄进入了关键阶段。 最后几场戏,是於蓝和蓝天野的对手戏。 老太太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老先生坐在床边,看著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著,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眼神。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於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蓝天野。蓝天野坐在床边,看著於蓝。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根线,缠在一起,拧成一股。 摄影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飞。灯光师调暗了灯,只留了一束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光影在他们脸上慢慢移动。 一条过。 李军盯著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有点哑。 “过。”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 於蓝从床上坐起来,蓝天野站起来,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胳膊肘下面,轻轻往上託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监视器前,弯下腰看回放。 於蓝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蓝天野没戴眼镜,站远了看。看完了,於蓝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看著李军。 “行吗?” “行,非常好。一遍过。” 於蓝笑了笑走回座位,拿起剧本。 ........ 十月上旬,《魔女》的宣传活动开始了。 舒唱、余男、罗晋、马文龙、刘竞、王佳、李超这几个主演,根据上影和中影的安排,开始上节目宣传。 有的去电视台录访谈,坐在嘉宾席上,灯光打著,化妆师补妆,主持人问什么答什么。 有的去商场搞线下见面会,站在台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喊名字。 李超第一次上节目,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坐在嘉宾席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放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放回膝盖上。 主持人问他“你觉得这部电影最大的看点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李导拍得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脸上掛著僵硬的笑。 回来跟李军抱怨,蹲在李军面前,仰著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军这个导演走不开,就没参加。 他给每个主演打了个电话,说“辛苦了”,然后继续盯拍摄。 罗晋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著笑:“老三,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卖了?我们在外面说得天花乱坠,你在棚里什么都不知道。” 李军笑了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卖不了,合同在我手里。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录音。” 第41章 :杀青、上映爆 10月18日,北影厂家属院。 最后一场戏,是於蓝和蓝天野在院子里晒太阳。 北影厂家属院的老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铺了一地。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有点旧。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蓝天野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头微微歪著,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 於蓝看著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两只手搭在一起,放在长椅上,於蓝的手搭在蓝天野的手上面,指头微微弯著。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们的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手上。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咔。”李军对著对讲机说,声音有点哑,“过了。” 然后刘灿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棚里炸开:“杀青了!” 所有人一起欢呼,声音嗡嗡的,在摄影棚里迴荡了好几次,差点把屋顶掀翻。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个人把剧本也扔了,纸页散了一地,他也不捡。 於蓝睁开眼睛,笑了。蓝天野也睁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拿起膝盖上的一片落叶,看了看,放在旁边。 两个人站起来,工作人员围上去,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说“辛苦了”,七嘴八舌的。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没动。 他看著屏幕上的定格画面,两个老人,一张长椅,一棵老槐树,一地落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盯著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刘灿走过来,手里拿著一瓶啤酒,瓶身上还掛著水珠,冰镇的,递给他。 “李导,杀青了;48天。” 李军接过啤酒,打开,瓶盖弹出去,在地上蹦了两下,叮叮噹噹的。 他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打了个激灵。 “48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刘灿也打开一瓶,跟他碰了一下,瓶口对瓶口,发出一声轻响。 ..... 杀青宴在鸿宾楼,还是那个宴会厅,还是那十张大圆桌,还是红桌布,还是水晶吊灯。 《魔女》杀青的时候,大家是兴奋,是解脱,是“终於拍完了,可以睡觉了”。 《爱》杀青的时候,大家是安静,是不舍,是“怎么就拍完了,还没演够呢”。 於蓝坐在主桌,端起茶杯;她看著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小李,这个戏,拍得好。你以后,好好拍。別急著赚钱,先拍好东西。” 李军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谢谢於老师,您教了我很多。” 蓝天野坐在旁边,端著保温杯,把保温杯举起来,朝李军晃了晃。 李军赶紧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巩丽端起酒杯,跟李军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下次有好的本子,再找我。不管什么角色,只要本子好,我都演。” 李军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一定,有好本子第一个找您。” ........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罗晋端著酒杯走过来,坐在李军旁边,椅子嘎吱一声。 他搂著李军的肩膀,胳膊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肩头捏了捏。 “老三,这48天,你辛苦了。我敬你,你导戏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我服了。” 李军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李超也凑过来,脸已经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像煮熟的虾。 他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舌头在嘴里打转,字都咬不清。 “军、军哥,你这部戏拍得太好了。我虽然戏份不多,就那么几场,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部好电影。真的,我不骗你。” 李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你演得也好,那个孙子的同学,你演得很自然。” 李超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真的?你没骗我?” “真的。” 王佳端著酒杯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笑嘻嘻的,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了一点。 “老三,你这部戏拍完了,下一部什么时候拍?我还想演你的戏,你下部戏要是再不找我,我就去你公司门口静坐。”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做出思考的样子。 “还没想好。你先把《魔女》的上映做完再说。” 王佳点点头,喝了一口酒,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咔的。 酒越喝越多,李军被灌了不少。 罗晋敬了一杯,李超敬了两杯,刘灿敬了三杯,灯光组的赵哥敬了一杯,道具组的小王敬了一杯,化妆组的小刘敬了一杯,连於蓝都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小伙子,以后常联繫”。 他开始觉得天花板在转,吊灯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在盪鞦韆,一圈一圈的。 他扶著桌子,手指抠著桌沿站稳了,腿有点软,膝盖发虚。 “行了行了,別喝了。”罗晋扶住他,一只手揽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按著他的肩膀,“你再喝下去,今晚得抬回去;明天还要收拾设备呢。” 李军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但话没说出口,打了个酒嗝,一股啤酒味。 李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吊灯在天花板上晃著,一圈一圈的,像在转,灯上的水晶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说话声、笑声、碰杯声。 ....... 11月5日,周五,下午一点刚过。 李军正在剪辑室里盯《爱》的后期。 周剪辑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著屏幕,一帧一帧地过素材。 画面里是於蓝和蓝天野在院子里的那场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李军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然后手机开始连续震,像发了疯似的,嗡嗡嗡地在桌上转圈。 周剪辑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李导,您手机要炸了。” 李军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他解开按键,第一条是刘灿发来的:“李导!零点场票房45万!內地第三!仅次於《英雄》和《十面埋伏》!”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屏幕。 “李导?”周剪辑师试探著问,“不看看?” 李军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眯了眯眼。 “看完了,继续。”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罗晋打来的。李军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炸了。 “老三!你看到了吗?45万!零点场45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咱们的片子火了!”罗晋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震得李军耳朵嗡嗡响。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喊完,才凑回去。 “看到了,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的片子。” “我的片子!我也是主演!”罗晋在电话那头喊,“我演了那么多戏,头一回赶上这阵仗!刚才好几个经纪公司联繫我,说要签约我。” 李军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 “那挺好的,好好挑,別什么烂公司都选。” “我知道我知道,你继续忙,我不打扰你了。”罗晋掛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这回是李超。 “军哥!军哥!45万!45万啊!我演的电影零点场45万!我以后可以跟我妈说我演过45万票房的电影了!”李超的声音比罗晋还大,带著哭腔。 李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不是演过《怦然心动》吗?那部票房五千万。” “那不一样!那部我不是主演!这部我是!我有台词的!”李超在电话那头喊,声音都劈了。 “行行行,你是主演。你好好宣传,別给片子丟人。” “放心!军哥你放心!我这就去发贴吧了!我粉丝好几千呢!” 掛了电话,李军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周剪辑师看著他,推了推眼镜。 “李导,您就不激动?” 李军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不苦了,他加了两块糖。 “激动,但活还得干。把刚才那段往回倒三秒,我觉得蓝天野老师的那个眼神可以再长一点。” 周剪辑师摇摇头,笑著把画面倒回去。 ........ 各大电视台的娱乐新闻紧急调整了头条。 傍晚六点半,李军从剪辑室出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视,娱乐频道正好在放《魔女》的消息。 “《魔女》零点场45万,仅次於张一谋的《英雄》和《十面埋伏》。新人导演李军首次执导商业片大获成功,业內人士称这是类型片的胜利,也是观眾的觉醒。” 李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语速很快,像在报菜名。 “连创佳绩,李军的类型片引发行业地震!专家表示,国產电影需要更多这样的类型片,而不是一味地跟风古装大片。” 他看完了,把瓶盖拧上,走出便利店。 网络媒体的標题更夸张,李军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抱著电脑瀏览新闻。 新浪娱乐的头条是:“《魔女》零点场碾压一眾大导演!新生代导演强势崛起?” 网易娱乐的標题是:“45万!这届观眾不爱歷史爱超能力?” 还有一家网站的標题是:“舒唱从小屏幕转战大屏幕一战成名,爆红只需要一部电影。”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刷新一下多出几十条。 “45万?《英雄》零点场多少来著?好像是60多万?那《魔女》確实牛啊。” “关键是成本!《英雄》成本两个多亿,《魔女》才三千万!回报率不是一个级別的!” “舒唱演得太好了!以前看她演董鄂妃,觉得她只能演文戏,没想到打起来这么帅!” “余男也帅!那气场,两米八!” “李军导演下一部拍什么?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第二天,11月6日,早上七点不到。 李军还在睡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没醒,又震了一下,还是没醒。 然后手机开始连续震,跟昨天的节奏一样,嗡嗡嗡的,像一只发疯的蜜蜂。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了接听键。 “餵?” “李导!首日票房出来了!”是任忠伦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627万!627万人民幣!” 李军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任总,多少?” “627万!《英雄》首日1100万,《十面埋伏》1200万,咱们第三!而且观眾採访口碑爆了!” 李军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 “知道了。” “知道了?您就这反应?”任忠伦在电话那头跺脚,能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噠噠噠的。 李军想了想,“挺好的。” 任忠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聊了几句掛了。 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数字。 627万,这个数字比《怦然心动》首日高了好几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想像中那么激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舒唱。 “李导,你看到了吗?首日627万!”舒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笑,不像罗晋和李超那么激动,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到了,恭喜你,一战成名。” “同喜同喜。是导演你拍得好,我只是演了。” 李军笑了笑,“你演得好,不然观眾不会买帐。” 舒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导,谢谢你。”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別谢我,是你自己爭气。” 掛了电话,他坐起来,拿起电脑刷新闻。 新浪娱乐的头条已经换了:“627万!《魔女》首日再创纪录,国產电影迎来新王?” 底下是一篇长文,分析了《魔女》为什么能成功。 说它“用好莱坞敘事方式重塑华语电影”,说它“填补了国產动作悬疑片的空白”,说它“让观眾看到了国產商业片的另一种可能”。 他看了几段,关掉了。 数据提前泄露了,在官方发布前一小时,已经有媒体拿到了消息。 整个娱乐圈,从明星到经纪人,从导演到製片,从媒体到观眾,彻底轰动了。 天涯、豆瓣、贴吧、各大论坛已经刷屏到伺服器卡顿。 李军打开天涯,首页上全是《魔女》的帖子,有的在討论剧情,有的在夸舒唱,有的在分析李军的导演手法,有的在吵架。 一个帖子標题是“627万!又破纪录!《魔女》杀疯了!” 底下跟了好几百楼,有人说“按照这个走势,本周破两千万不是梦”,有人说“李军导演下一部片约应该排到三年后了吧?听说已经有五家公司找他谈合作了”。 李军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 11月8日,周一。 中影和上影同时公布了周六和周日的票房:869万、755万。上映三天,累计票房2251万。 消息一出,圈內彻底坐不住了。 李军正在剪辑室里看素材,刘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电脑,屏幕上是票房数据的页面。 “李导,三天2251万。按照这个走势,首周破八千万没问题。咱们的投资已经回来了,剩下的全是赚的。” 李军接过电脑,看了一眼,还给他。 “嗯。” 刘灿看著他,欲言又止。 “李导,您就不能笑一下?哪怕一下?” 李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收回去。 “笑了。” 刘灿摇摇头,拿著电脑出去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韩三平。 “小李,恭喜你。三天2251万,你这个片子,成了。”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笑意,像在跟晚辈聊天。 “谢谢韩总。是您和任总支持得好。” 韩三平笑了笑,笑声很爽朗。 “別拍马屁,是你拍得好。下一部,你开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李军愣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谢谢韩总。下一部还在想,想好了跟您说。” “行,你慢慢想。不著急。” 第42章 盗版 庆功宴 第42章 盗版 庆功宴 港台的媒体收到《魔女》的首周票房数据后,整个行业都震了一下。 2251万。这个数字放在香港,能排进年度前三。放在台湾,能直接登顶。 更让港台同行坐不住的是,拍出这部电影的,不是香港导演,不是台湾导演,是一个內地的新人,一个表演系的大二学生,今年才二十一岁。 行业直呼狼来了。这种类型片,动作加悬疑加超能力,之前几乎是港台专属。 香港的徐克、程小东、袁和平,拍了多少年武侠和动作片,才有那一套成熟的技法,那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 结果內地一个新人导演,第一次拍商业片,就拍出来了,还这么受欢迎,观眾还这么买帐。 有香港媒体直接打出標题:“內地电影崛起,香港电影人何去何从?” 台湾媒体也不甘示弱:“《魔女》登顶首周票房,国片出路何在?” 最让人震惊的是,根据调查,观看电影的人群年龄占比,16到28岁人群占了百分之八十六,其中女生占了百分之四十八。 这个数据让所有电影公司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青少年提升票房的能力这么恐怖。 原来年轻人不是不爱看电影,是没有他们想看的电影。原来女生的观影意愿一点不比男生低,只是之前没有对她们胃口的片子。 各大电影公司的高管们眼睛都红了,跟兔子似的。 一时间,港台和內地,类似题材的剧本满天飞,跟春天的柳絮似的,到处都是,飘得人睁不开眼。 娱乐公司、煤老板们纷纷下注,准备蹭热度捞钱。 有的找编剧连夜攒剧本,三天出一个大纲,五天出一个完本,质量可想而知;有的直接买版权翻拍,不管適不適合,先买了再说;有的签了好几个动作演员准备自己上,连武术指导都没找,先把人签了。 有个煤老板直接拎著两箱子现金找到刘灿,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红彤彤一片,“李导不拍我找你拍,钱不是问题”。 刘灿嚇得把箱子推回去,手都在抖,“我不会拍,您找別人吧”。 煤老板不信,“你跟著李导拍了这么多戏,肯定学会了”。 刘灿哭笑不得,“我跟李导学会的是端茶倒水”。 隨著电影热播和媒体报导,《魔女》第二周迎来了爆发。 3625万,这个数字压得同期电影水泡都冒不出。 同档期的几部片子,有的首周还能有几百万,到了第二周直接腰斩,排片被《魔女》 挤得只剩边边角角,有的影院甚至把排片从一天五场减到了一天一场,还是早上十点的垃圾场次。 有的影院经理直接把《魔女》的场次排到了大厅,一天十几场,从早到晚不间断,场场爆满,票都买不到。 这次震惊相比第一周更大。 上映两周,累计5876万。羡慕的人不在少数,嫉妒的人也开始冒头,像雨后的蘑菇,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罗涇收到了不少电视剧男一男二的邀请。 他打电话给李军的时候,声音都在飘,像是踩在云上,脚尖都够不著地。 “老三,你猜怎么著?有个古装剧找我演男一號!男一號!不是男二號,不是男三號,是男一號!”罗涇在电话那头喊,背景音里有王佳的笑声,咯咯咯的,像老母鸡下蛋。 李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嘴角带著笑。 “什么剧?靠谱吗?別是什么山寨剧组。” “古装武侠,大ip,投资不小。剧本我看了,还行,不是那种瞎编的。”罗涇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旁边人听见,“片酬也不低,够我在bj付个首付了。” 李军想了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那你好好演。別给咱们北电丟人。好歹是男一號了,台词背熟点。” “放心!丟不了!我台词功底你还不放心?”罗涇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 舒唱就不用说了。用她的话说,gg、活动、剧本都送上门了,跟雪片似的,每天都有好几拨人找上门,门铃从早响到晚。 她经纪人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充电器不离手,走哪儿都带著万能充和备用电池,嗓子都哑了,说话像破锣。 有化妆品找她代言,有服装品牌找她合作,有综艺节目请她做嘉宾,有杂誌约她拍封面。 剧本更是一摞一摞地往她家里寄,有的连剧本都没写,只有大纲和合同,空白处填个数字就行,意思就是“你隨便开价”。 舒唱打电话给李军,声音里带著笑,但能听出一丝疲惫,像跑了八百米没喘过来。 “李导,我现在一天见三拨人,从早到晚连轴转。我妈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昨天见了四个导演,今天见了三个品牌方,明天还有一个杂誌拍摄。” 李军笑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靠在剪辑室的椅背上。 “忙点好。不忙你该著急了。演员就怕閒著。” “也是。”舒唱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李导,谢谢你。要不是你找我演《魔女》,我现在还在家閒著看剧本呢,可能连个女二號都接不到。” “別谢我,是你自己演得好。观眾认的是你,不是我。” 舒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也要谢谢你”,掛了。 人一红了,就有人嫉妒了。 抹黑也隨之开始,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围著转,赶都赶不走。 外界的评价是两边倒。 观眾觉得剧情挺好,第一次看到这种故事情节,很好看,很新鲜。 论坛上有人发帖说“《魔女》是我今年看过最爽的国產片”,底下跟了一长串“+1” ,盖了好几百楼。 有人说“舒唱的打戏太帅了,我二刷了”,有人说“余男的气场两米八,走路带风”,有人说“李军导演太会拍了,什么时候出第二部,我第一个买票”。 媒体放出来的,大多数是影评人的言论。 那些专业的、半专业的、自称专业的,一个个跳出来,各说各话,跟唱戏似的。 “整体稚嫩,有待提高。”这属於比较中肯的评价,不吹不黑,说了等於没说,跟没说一样。 说这话的影评人是个中年男人,戴著眼镜,看著挺斯文,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哪边都不得罪。 有些贬低得很直接,“开放式结尾,自作聪明。” 一个影评人在报纸上写道,语气尖酸刻薄,字里行间透著酸味,“李军导演不敢给一个明確的结局,说明他根本没想明白这个故事的走向。这是典型的处女作毛病,又想討好观眾,又想显得自己有深度。结果两头不討好。”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那语气,好像李军欠他几百万似的。 “太血腥暴力,不切实际。一个少女打打杀杀,成何体统?”另一个更狠,是个女的,说话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割,“这种片子就不应该上映,教坏小孩子。” 最有甚者,上升到了三观问题上。 有个所谓的“教育专家”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穿著西装打著领带,一本正经地说这部电影“宣扬暴力”、“不適合青少年观看”、“会对未成年人產生不良影响”。旁边的主持人频频点头,一脸严肃,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军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剪辑室里喝咖啡。 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把电视关了,继续喝咖啡。 隨著时间往后,电影票房越来越高,但增加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第三周,3114万。累积票房8990万,破亿近在咫尺。 虽然盗版开始流出了,有人在路边摊买了张碟,画质模糊,声音刺耳,画面都是歪的,但挡不住想看的人。 好在这才上映17天,日票房还有百万以上,势头不减,像一辆上了高速的车,虽然速度慢下来了,但还在往前跑。 中影、上影对破亿充满信心。 这年头,票房破亿的导演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张一谋《英雄》、《十面埋伏》、於本正《生死抉择》,冯小刚、周星驰、陈开哥电影都还没破亿的,要等到今年底和明年。 一个新人,处女作破亿,轰动可想而知。 舒唱这个女主,罗涇、余男几个演员也是红得发烫,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去超市买东西都有人要签名。 上影这段日子积极得多,他们靠著李军两部电影《怦然心动》和《魔女》打了个漂亮仗。 任忠伦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语气一次比一次热情,一次比一次亲切,跟换了个人似的0 “李总,集团开会说了,以后你有新片计划,我们愿意继续投资,並且让利。条件好商量,份额好商量,什么都好商量。你要什么条件,你开口,我们能满足的儘量满足。” 任忠伦在电话那头笑得跟朵花似的,声音都甜了几分。 李军有些心动,但还是说得等这部片子下映后再说。钱没到手,说什么都是虚的。上影的热情,他领了,但钱的事,得等到帐了才算数。 刘艺菲晚上给李军打电话,李军刚从剪辑室出来,走在北影厂的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 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大概是別的公司在加班。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著“茜茜”两个字。他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脆生生的声音,带著点笑意。 “军哥,恭喜你呀。票房大卖。我在九寨沟都看到了,报纸上全是你的新闻。” 李军笑了笑,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有点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谢谢,你在九寨沟拍得怎么样?《神鵰》拍到哪了?” “还行,就是累。每天吊威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感谢你送的全套装逼。”刘艺菲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委屈,像是在撒娇,“军哥,我妈把我的女主角弄丟了。”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站直了身子。 “什么意思?什么女主角?” “《魔女》啊,就怪我妈提前签约《神鵰》了。”刘艺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哭了,鼻音重了起来。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前世,刘艺菲確实演了小龙女,火得一塌糊涂,那个角色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 他拍的《魔女》火了,刘艺菲没演,舒唱演的。 “没事,”他声音放得很轻,“以后还有机会。好角色多的是,不差这一个。” “你上次也说以后有机会。”刘艺菲的声音带著点撒娇,又带著点埋怨,“你下部戏一定要找我,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李军手指在墙上敲了两下。 “那你什么时候来给我探班?我都说了好久了,你也不来,都说了好几回了。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墙上停了一下。 “等忙完这阵,后期还没做完。《爱》的剪辑还在弄,走不开。” “你每次都这么说。”刘艺菲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李军笑了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这次真的,忙完就去;说话算话。” “好,我等著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去bj找你。” 掛了电话,李军站在院子里,看著夜色。 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大概是別的公司在加班。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吹得他衣角飘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剪辑室。 “妈妈,我的女一號呀。” 刘艺菲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头髮散著,披在肩上,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委屈的小猫。 刘小丽则是在《神鵰》剧组下榻的酒店一旁帮她整理衣服。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按了按,又拿出来重新叠,叠得更小,再放进去。 听见刘艺菲念叨,她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带著无奈的笑,嘆了口气。 “好了好了,这不是档期衝突吗?谁能想到小李第二部电影这么火,舒唱好运气。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那么谈。” “不是运气,是军哥拍得好。”刘艺菲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下巴陷进去,嘴唇嘟著,“谁演都能火。换了我,也能火。” 刘小丽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按了按,拉上拉链,拉链从头划到尾,发出连续的响声。 “行行行,他拍得好。你也別急,机会有的是。他下部戏不是说了找你吗?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 刘艺菲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灯泡通了电,“他老是说话不算话,上次也说找我的。” 刘小丽笑了笑,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竖在地上,拍了拍手。 “他会找你的,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一样。他对別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对你不一样。” 刘艺菲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下,又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妈,你说什么呢。什么不一样。” 刘小丽没再说话,嘴角带著笑,继续收拾东西。 11月26日,中国大饭店。 中影这次庆功宴搞得甚是隆重,红毯从门口铺到路边,红彤彤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边站满了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晃得人眼晕。 上影是辅助,韩三平对李军说这是中影高层的意思,李军也不好多问。 他看了一眼韩三平,韩三平端著茶杯,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 李军已经不是第一次走红毯了,跟舒唱这位女主配合十分默契。 一个知道他想走快点,一个也不想在风口站太久,两人走的那就叫一个正常。 从车上下来,舒唱挽著李军的胳膊,两个人微笑著朝记者挥了挥手,然后迈步就走。 步子不大,但频率快,主持人介绍话语刚结束,人已经进门了,前后不到十秒。 记者们举著相机,还没来得及按快门,人就没了。 “你们谁刚才拍到照片了吗?我的有点模糊,麻烦发我一张交差。头儿说了,没照片扣奖金。”一个年轻记者低头翻看相机,眉头皱著,手指在按钮上按来按去。 “我看看我的。”旁边的记者凑过来,伸头看了一眼,翻了翻,摇摇头,“我也没拍到,光拍到背影了。那背影还挺帅。” “別看了,就那两人这速度,除非你跑著跟拍,压根拍不到。李导这是练过竞走吧? 步子迈得比运动员还快。” “我有,他们两人出车门时候的。就这一张,凑合用吧,总比没有强。”一个戴眼镜的记者举著相机,屏幕上是一张两人刚下车的照片,舒唱低著头,李军正伸手扶她,车门还没关上。 李军刚进门,环视了一圈。 光线老王和李晓萍站在左边,正跟人聊天,手里端著红酒杯。 博纳於东站在右边,西装革履,头髮梳得鋥亮。荣兴达李少红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杯水。 海润刘总站在柱子旁边,正打电话,表情严肃。北电田老师和王老师站在另一边的角落,端著茶杯,聊著什么,脸上带著笑。 陈琨、佟大为、胡军、李斌斌,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人合影。 好傢伙,半个娱乐圈都来了。 华艺大小王第一个过来。 王中军端著酒杯,王中磊跟在后面,两个人脸上带著笑,那笑叫一个標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像是上过专业礼仪培训班的,连牙齿露几颗都一样。 “李导,恭喜恭喜。”王中军举起酒杯,在灯光下晃了晃,酒液在杯子里盪了一下,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李军也举起酒杯,搞得上培训课谁不会似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眯了一下。 “王总客气了。谢谢捧场。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 2 王中军往前迈了半步,凑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了,但周围的人还是能听见。 “李导,你要不要听下我们华艺给出的条件?” 李军挑了挑眉,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下。 “愿闻其详。” 王中军笑了笑,跟李军碰了一下杯,杯口对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每年无条件两千万资金,电影你来决定,演员也由你决定,华艺不过问。不过同等条件下,还是要多关照华艺下面的艺人。你放心,我们华艺的艺人,质量还是不错的。” 李军听完,神色並未异动。他端著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看著杯里的酒液,像是没听见似的,又像是在品味酒的滋味。 王中军一直观察著李军的神色,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想看出点什么。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见此略感失望,他自我感觉这条件在国內已经数一数二了。 两千万,无条件,不过问,这种待遇,整个华语影坛没几个人能拿到。张一谋都没拿过这个条件。 李军放下酒杯,看著王中军,嘴角带著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王总,你可知道上次在中影韩总和我说了什么吗?” 王中军眉头微微一动,隨即恢復了平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哦,愿闻其详。” “韩董说,预算不超过三千万,中影份额全吃了。”李军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去拿杯水。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一听就懂。 中影的条件是“三千万全吃”,华艺的条件是“两千万不过问”。 数字摆在那儿,谁更有诚意,一目了然。一个是全包,一个是给钱不管,但份额肯定不是全给。 王中磊上前,站在王中军旁边,低声问:“哥,你们谈得如何?他怎么说?” 王中军看著李军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王中磊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眉头皱成一团,额头上挤出一个川字。 “额,这句话什么意思来著?怎么一会明月,一会沟渠,真他娘的绕。回去问下小钢,他是个文化人,应该懂。他拍电影的人,古文肯定好。” 王中军寒暄了几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李军还未走几步,只见前面走来了三人。 两女一男,其中一个女的挽著那个男人的胳膊,笑得很甜,嘴角翘得老高。 李军定睛一看,有些瑟瑟发抖。 这位同班同学,將来麵包店老板娘;江一燕,咋回事? 旁边那位都可以当她爹了吧,头髮都有点白了。 她旁边那位李军有点印象,北电美术系毕业的,也算是李军的师兄。 后来分配去中国儿童电影製片厂,干了几年,后来才有第一部执导的电视剧,颇有资歷的一位导演,在圈內也算有头有脸。 这江姑娘好手段啊,怪不得现在鼻孔都有些高了,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两寸,走路都带风。 两人碰到李军,李军还想做个礼貌的晚辈,叫一声“师兄好”。 没想到这个导演倒是先开了口,举起酒杯,脸上堆著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李导,恭喜恭喜;久仰久仰。你的《魔女》我看了,拍得好。” 李军跟他碰了一下杯,嘴角带著笑,心里在盘算这人叫什么来著,好像是姓张。 “师兄客气了,您是前辈,应该我敬您。您那部电视剧我小时候看过,印象深刻。” 江一燕此时表现的倒是非常良家的感觉,站在旁边,微微低著头,嘴角带著浅浅的笑,眼神温温柔柔的,配合一身颇为靚丽的礼服,还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那礼服是深蓝色的,露肩,裙摆拖地,在灯光下泛著光。 李军也有些震惊,这演技真好啊。那种温柔、乖巧、懂事的感觉,拿捏得死死的,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 以后有些需要演技的配角,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至少演技真过关,比那些只会瞪眼的强多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三人刚聊完,起身离开。 江一燕挽著那个导演的胳膊,走远了,背影看著还挺般配。 顾长卫带著张进初出现在李军面前。 好傢伙,现在都是赶趟来的吗?一个接一个,跟排好队似的,中间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李军幽怨地看著另外一边谈笑风生的韩三平,心里骂了一句:你丫的请来的都是什么人啊,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张进初看著颇有些纯情的模样,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站在顾长卫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刚开的花,白白净净的。 她朝李军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弯的,看著挺纯真。 李军倒是很想和顾长卫说道说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若不是前世知道这位姑娘那几张a3纸都写不完的事跡,都不知道她这么猛。 那些事,写出来能出本书,拍出来能拍个连续剧。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客客气气地跟他们碰了杯。 好在都是过来客套客套的。顾长卫也不敢让张进初和李军多待,毕竟自家实力他还是清楚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寒暄了几句,说了几句“恭喜恭喜”、“以后多合作”之类的场面话,拉著张进初就走了。 李军看著他们走远的身影,这精彩的剧情怕是要来了。他饶有兴致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准备吃瓜。 接下来,正常了许多。光线老王过来聊了几句,说“下次合作”,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度適中。 博纳於东过来碰了一杯,“《魔女》排片我们博纳给了最好的厅,黄金场次全排了”。 荣兴达李少红过来打了个招呼,“李导年轻有为,以后多交流”。 北电田老师和王老师站在角落,端著茶杯,看著李军被一群人围著,笑著摇摇头,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虚偽的笑容笑多了,李军感觉脸都有些僵硬,腮帮子都酸了。 他趁没人注意,走到角落,靠在墙上,舒了一口气。墙是凉的,透过西装渗进来,凉丝丝的。 韩三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 “累了吧?习惯就好,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 李军点点头,揉了揉脸颊,手指在腮帮子上按了按。 “韩总,您请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敢得罪。这个叫老师,那个叫前辈,嘴都说干了“” 。 韩三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不用得罪,也不用討好。你把电影拍好,比什么都强。电影拍好了,他们自然会来找你。电影拍不好,你请他们他们都不来。” 李军看著他忽然问,声音放低了:“韩总,您刚才跟王中军说的那话,是真的吗?三千万份额全吃?还是说只是说说?” 韩三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像是在说“你猜”。 “你猜。”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猜是真的。” 韩三平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回去好好剪《爱》。別分心。” 庆功宴结束后,李军走出中国大饭店。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衣角飘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广场上的喷泉,水柱在灯光下变换著顏色,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交替变换,水声哗哗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刘艺菲发的简讯。 “军哥,庆功宴开心吗?有没有喝多?我猜你肯定没喝多,你这个人最会装了。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回了一条。 “没喝多,全是虚偽的笑容,脸都笑僵了。比拍戏还累。”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剪片子吧?” “嗯。你也是。早点睡,明天还要吊威亚。注意安全,別受伤。” “好。晚安。记得你说的话,忙完来探班。” 李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下台阶。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黑色的奥迪,中影派来的,车灯亮著,照在前面的路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影,像流星一样划过。 他想起韩三平刚才说的话。 “你把电影拍好,比什么都强。” 拍好电影,比什么都强。其他的,都是虚的。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bj的夜,灯火通明,车流不息。 > 第43章 战斗2.0 第43章 战斗2.0 第二天起床,李军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一边喝咖啡一边刷新闻。 新浪娱乐的头条换了,红彤彤的大字:“刘艺菲九寨沟拍戏落水,副导演与黄小明联手救起”。 旁边配了一张小图,画质模糊,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几个人影站在瀑布边。 李军挑了挑眉,点进去看。 新闻说,刘艺菲在九寨沟珍珠滩瀑布拍摄《神鵰侠侣》时,不慎失足落水,被水流冲向悬崖边缘。幸好一位副导演和黄小明反应迅速,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现场目击者称,当时水流很急,刘艺菲整个人被冲得站不稳,要不是有人拉著,后果不堪设想。 新闻配了几张现场照片,画质模糊,像是手机拍的,能看见几个人影站在瀑布边,水雾很大,白茫茫一片。 有一张照片里能认出黄小明的古装扮相,白衣飘飘,手里拉著一个人。 李军往下翻,评论区已经开始吵了,盖了好几百楼。 “太危险了!剧组怎么不做安全措施?这是拿演员的命开玩笑!” “刘艺菲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剧组出来解释!” “黄小明好样的!美键时刻反应快!” “这是半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新闻才出来?媒体这速度也太慢了。” “肯定是剧组压著不让报,现在不知道怎么漏出来了。” 李军看后还有些无语,刘艺菲这段时间和自己聊天都没说过这个事,一个字都没提。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几天她发的都是“今天拍了什么戏”、“吃了什么饭”、“累不累”,压根没提落水的事。 前世好像刷视频看到过这个新闻,没想到这个事还是冥冥之中发生了,躲都躲不掉。 他拿起手机,想给刘艺菲打个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划了几下,翻到她的號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还是晚上再打吧,她现在可能正在拍戏,不方便接。 下午,李军还在剪辑室里盯后期,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舒唱。 “李导,你看到新闻了吗?茜茜落水那个。”舒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担心。 “看到了,她没事吧?” “没事,她跟我说了,就是嚇著了,人没受伤。”舒唱顿了顿,“李导,我准备去雁盪山探班,你去不去?神鵰剧组转场到雁盪山了,现在在那儿拍,方便探班。” 李军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什么时候?” “过两天,我已经跟那边说好了。你去的话我们一起。”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行,去。” 掛了电话,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周剪辑师在旁边等著,手放在键盘上,见他不动了,试探著问:“李导,还继续吗?” “继续。”李军坐直了身子,“刚才那段,再放一遍。” 到29號的时候,《魔女》的票房每天只有大几十万的样子,电影成功破亿了。 媒体和网络上、娱乐新闻节目纷纷报导,在两岸三地都引起了震动。 新浪娱乐的头条换成了“《魔女》票房破亿,李军成张艺谋后第二人”,底下是一篇长文,分析了李军的成功之路。 台湾的报纸標题是“大陆新人导演票房破亿,台湾电影何时能翻身”,香港的报纸標题是“《魔女》破亿,港片面临最强对手”。 李军看到这些报导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他把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放在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三平发来的简讯:“恭喜,破亿了;好好干。”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回了一条:“谢谢韩总,您栽培。” 最后来到12月10號,电影彻底下映。 根据中影他们从院线方和官方得来的数据,《魔女》上映三十五天,票房累计达到一亿零六百二十多万。 一亿零六百二十万,这个数字,精確到了万位。 继张艺谋后,第二个亿元票房商业片导演诞生了。 不是陈开歌,不是冯小刚,不是任何一位大导演。是电影学院02级表演系的学生,李军。 从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新人导演了,而是商业片大导演。票房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和依据,谁也反驳不了。 同样风光的还有电影女主舒唱,听说最近有好多製片人找她,其中不乏煤老板。 有的煤老板直接拎著现金去她公司,说要投资她拍电影,让她当女主角,片酬隨便开。舒唱的经纪人舅妈接了无数电话,嗓子都哑了。 李军和舒唱约好在机场碰头。 他到的早,在候机厅坐著,手里拿著一本杂誌,翻了翻,全是gg。 舒唱拖著一个粉色的小行李箱走过来,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披著,戴著墨镜,看著像要去拍杂誌封面。 “李导,你这么早。”她在李军旁边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摘下墨镜,露出两只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好?” 舒唱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接了几个电话,没睡踏实。有一个煤老板,说话特別逗,开口就说舒小姐,我出五百万,你帮我拍个电影,演什么都行,不演也行,掛个名就行”。我说我不接,他说六百万”。我说不是钱的问题,他说七百万”。”她学著那个煤老板的语气,粗声粗气的,把李军逗笑了。 “那你最后接了吗?” “没有,我跟他说,你去找別人吧,我最近要休息。”舒唱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累死了。比拍戏还累。” 两个人正准备登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记者,扛著摄像机、举著话筒,呼啦啦地围上来,把候机厅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李导!李导!《魔女》票房过亿,您有什么感想吗?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呢?”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把话筒懟到李军面前,差点戳到他下巴。 李军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带著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很感谢观眾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至於工作,后面会公布的————” “李导,是《爱》吗?还是新项目?”另一个记者抢著问,身子往前挤。 “是,《爱》后期基本快做完了。” “李导,作为亿元票房俱乐部的导演,您怎么看待同期上映的《可可西里》 呢?” 一个男记者挤到前面,话筒举得老高,“之前路川导演还说您拍电影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现在您的票房过亿了,他的《可可西里》只有一千多万,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 “这部电影,我看了,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有极其重要的教育意义。”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措辞,“不过,这部电影我好像在哪儿看过类似的几部,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记者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跟放烟花似的。 “李导,您是说路川导演抄袭吗?” 李军歪了一下头,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眉毛往上挑了挑。 “啊?我说了吗?我只说熟悉,似乎有导演拍过类似的,你们可以找找看。 我记得好像是美国的,还有国內的,具体记不清了。” 舒唱站在旁边低著头,嘴角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记者们还要再问,广播响了,通知登机。 李军朝记者们挥了挥手,拉著舒唱走了。身后一片快门声,咔嚓咔嚓的,跟夏天的知了似的。 登机的时候,李军和舒唱一起的。两个人並排走著,舒唱回头看了一眼,记者们还在后面拍,有几个跟著跑了几步,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李导,你刚才那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舒唱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话?” “就是路川抄袭那个。” 李军笑了笑,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其实论演技,李军觉得舒唱比刘艺菲好。 舒唱的表演更细腻,更有层次,能演文戏也能演打戏,可塑性强。 可就是心態不坚定,总是想些有的没的,一会儿想演这个,一会儿想演那个,定不下来。 刘姑娘一心一意演她的戏,不管外面怎么吵,她就演自己的,心无旁騖。 上了飞机,舒唱居然从包里拿出个剧本。封面是彩色的,印著“精卫填海”四个大字,旁边是一只鸟的图案。 “你不是说要好好度过大学生活吗?接戏了?”李军打趣道,把座椅调直了一些。 “这就是最后一个。拍完这个就休息。”舒唱把剧本递了过来,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你看看,这个角色挺有意思的。” 李军隨手翻了一下,里面夹著几张剧照,服装是古装,色彩鲜艷。 “《精卫填海》!又是一部童年记忆呀。”他翻了翻剧情梗概,“还不错,小精卫挺適合你。活泼,倔强,不服输,跟你挺像。” “那当然,我也是老演员了,眼光不差的。”舒唱把剧本收回去,塞进包里,拍了拍,一脸得意。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温州机场。 李军和舒唱出了航站楼,外面停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是剧组派来接的。 司机是个年轻人,穿著夹克,戴著鸭舌帽,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 “没走漏消息吧?”李军问,靠在椅背上。 “肯定没有。”舒唱把兜帽翻起来,扣在头上,又从包里掏出一副酒红色墨镜,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坐在李军旁边,混进了旅游的人群中,看著跟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 车子开了將近两个小时,进了雁盪山景区。 三山五岳,雁盪山。 《神鵰》的外景,有近一半都是在雁盪山拍摄的。 由於这里是旅游胜地,所以剧组不可避免会被游客围观。车子在山路上盘旋,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上面长著青苔和野草,绿茸茸的。 “空气真好。”舒倡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飞。 李军坐在半山腰的石墩上休息,两个人都是背著包出来的,这会都在他身上。他把包放在脚边,揉了揉肩膀,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走啦,灵岩不远了。”李军起身催了下还在眺望的舒倡,把包背上。 一路走著,雁盪山的景色堪称世外绝境。群山环抱,古寺禪音,钟声在山谷里迴荡。 绝壁迴环处,灵岩飞渡,两座山峰之间拉著钢索,有人从上面滑过去,远远看著像一只鸟。 “绝情谷啊。”远远地,李军就看到了剧组的机器和帐篷。 白色的帐篷搭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大大小小十几顶,像一朵朵蘑菇。 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有的扛著机器,有的搬著道具,有的在拉线。外围拉著警戒线,游客站在线外面,举著手机拍照,嘰嘰喳喳的。 登上山崖的路就在卓笔峰边上,峭壁之上云天之下,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悬崖,深不见底。 李军扶著旁边的铁链,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敢往下看。 回首一望,来时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山下的人小得像蚂蚁。他有些心惊胆战,腿有点软。 “都这么高啦?”他咽了口唾沫,攥紧了铁链。 “高吗?不高呀。”舒倡看了一眼,没感觉,步子轻快得很,像走在平地上o “你不怕高?” “不怕。我小时候在山上住过。”舒倡回过头,看著他,嘴角带著笑,“李导,你怕高?” 李军没回答,继续往上走。 “就在那里了,咱们快点。”舒倡催促著,加快了脚步。 《神鵰》剧组很大,製作精良。李军对张大鬍子的选景功力真心佩服。 站在山崖边,远眺前川,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水声轰隆隆的,水雾飘上来,凉丝丝的。 他都能代入进杨过的心境,十六年的望眼欲穿,就是站在这样的地方,等著一个不会来的人。 剧组专门在这边搭建了水榭楼台,用来拍摄绝情谷片段。木製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漆成红色和绿色,在山水中很显眼,远远就能看见。 剧组拍摄场地之外几十米,就立著牌子,白底红字,写著“剧组拍摄区域,游客止步”。 还有专人守著,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穿著保安制服,手里拿著对讲机,儘量不让游客闯进去影响拍摄。 被拦下来是肯定的,李军看了看舒倡,交给她了。 她和张大鬍子合作过好几次,演过天山童姥,肯定跟身边的工作人员也熟。 “交给我。”舒倡朝他眨了一下眼,拿出手机,拨了个號码,放到耳边。等了几秒,通了。 “杜姐,我到山脚下了,在警戒线这儿。对,就那个保安大叔旁边。好,我等您。” “是张製片的助理,我喊她杜姐。”舒倡掛了电话,跟李军解释。 哦,李军知道这个。后来成功上位,张纪中第三任妻子。前世他在八卦新闻上看到过,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真人。 不多时就走来一个女子,身高中等,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髮扎著,气质很好,一脸微笑地打招呼,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倡倡来探班,居然不早点打招呼,赶紧进来。”她朝保安大叔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李军跟在舒倡身后,也被放进去了。他低著头,墨镜没摘,帽檐压得低低的。 “杜姐,好久不见,你又漂亮了。”小舒同学嘴还挺甜,挽著杜姐的胳膊,晃了晃。 “哪有啊?”杜姐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又看向了带著墨镜的李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她打量了几秒,不像是舒倡的助理之类,气质不对。 “这位是?” “杜姐,他是李军,李导,和我一起来的。就是拍《魔女》的那个李导。”舒倡往旁边让了让,让李军站到前面来。 李军摘下墨镜,微笑道,伸出手。 “您好,打扰了。” 女子不到三秒就反应上来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跟花似的。她赶紧握住李军的手,摇了两下,力度適中。 “李导,恭喜票房破亿!这两天剧组可不少谈论您,真是厉害,都说您是天才导演。我们张製片还说,什么时候能跟您合作就好了。” 李军笑了笑,把手抽回来。 “大家客气了。张製片的戏,我从小看到大。” 女人很老道,分寸把握得很好,不愧是毕业就跟在张大鬍子身边的人。她没多问,也没多留,带著他们往里走。 李军和舒倡跟在后面,听她介绍剧组最近的进度。 “这两天在拍断肠崖之战,是小龙女被黄蓉一番劝说跳崖之前的那场戏。艺菲今天有几场戏,上午拍了一场,下午还有一场。”杜姐边走边说,手指著远处的布景,“那个就是断肠崖,底下是绿幕,后期会做成悬崖。演员吊著威亚,从上面跳下来。” 李军看著那个布景,足有两层楼高,底下铺著厚厚的海绵垫。威亚的钢丝从顶上垂下来,在阳光下反著光。 剧组临时搭建的帐篷很多,可以看到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的扛著摄像机,有的搬著道具箱,有的拿著对讲机在喊话。 导演于敏正在和工作人员沟通什么,手里拿著剧本,指著一个位置,表情严肃,眉头皱著。 “李导,能来探班,大家一定很高兴。”杜姐说道,回头看了李军一眼。 李军笑笑不说话。这女人总能给你找好台阶,说话滴水不漏,难怪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 “杜姐,茜茜她在哪里呀?”舒倡问道,李军也侧著头准备听。 “最里面那顶大帐篷就是艺菲的,你们过去吧,我还要去製片那边。”杜姐很识趣地说道,朝他们挥了挥手,就走开了,步子很快,像是赶时间。 “李军,估计张製片会找你的哦。”舒倡不怀好意地一笑,嘴角翘著,眼睛里带著点狡黠。 “早就有这心里准备。他太喜欢炒作营销了,不会放过我的,包括你。你也是《魔女》的主创,他肯定要蹭热度。” “哦,是了。我和你都是《魔女》的主创,一个导演,一个演员。”舒倡掰著手指头数,“他肯定要拉著我们合影,然后发新闻,说张纪中与亿元导演把酒言欢,共商合作”。” 李军被她逗笑了,摇摇头。 “走,咱过去嚇她一跳。” 在李军到达雁盪山时,网络上因为李军机场发言,瞬间引爆了舆论。 他的那几句话,被记者们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发到了网上。 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李军暗指路川抄袭,《可可西里》陷入爭议”、“李军:我看过类似的电影,想不起来了”、“亿元导演炮轰路川,圈內震动”。 还真有记者找出了《可可西里》故事骨架、纪实手法,几乎全来自88年那部美国纪录片《群山》和98年的藏羚羊纪实。 有人在网上贴出了对比图,把《可可西里》的镜头和《群山》的镜头並列放在一起,构图、色调、敘事节奏,惊人的相似。 还有人在论坛上髮长文,逐帧分析,指出两部电影在敘事结构、人物设置、 情感走向上的相似之处。 一瞬间,路川抄袭引爆了媒体和门户网站。 新浪娱乐、网易娱乐、搜狐娱乐,全都在首页掛了头条。 天涯、豆瓣、贴吧,到处都在討论。网友大量吃瓜,瓜子花生矿泉水,板凳搬好了。 “原来《可可西里》是抄的?我还以为原创呢。” “李军这嘴,太狠了。不说他抄,就说想不起来”,比直接说还狠。” “路川之前不是说李军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吗?现在被人家反將一军,爽!” “抄袭就是抄袭,洗不白的。” 李军和路川的矛盾从之前《魔女》开拍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现在。 圈內震惊,李军真是记仇啊。 当初路川说他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他没吭声,大家都以为他怂了。 结果人家在这儿等著呢,票房破亿之后,当著记者的面,轻飘飘几句话,把路川推到了风口浪尖。 在家的路川气得只砸东西,他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又捡起来,又摔。 茶几上的杯子、遥控器、菸灰缸,全被他扫到地上,里啪啦响成一片。他老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路川在客厅里转圈,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他內心確实有些慌,这抄没抄袭,圈內一看就知道了。 那些老前辈,那些同行,那些影评人,谁心里没数?只是没人说而已。现在李军把这话挑明了,等於把盖子揭开了,底下是什么,大家都看得见。 果然,网际网路上各种对比分析都出来了。 有图有真相,有视频有截图,连bgm都有人对比了。 有人做了一个视频,把《可可西里》和《群山》的片段剪在一起,左右分屏,同步播放。相似度之高,让人无话可说。 李军还不知道这些,他的手机在飞机上关了机,到了雁盪山才打开。 一开机,简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手机震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全是记者打来的,还有几条是罗晋和李超发的。 “老三,你火了!你看新闻了吗?路川抄袭的事炸了!”罗晋的简讯。 “军哥,你好狠!不过我喜欢!哈哈哈!”李超的简讯。 李军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最里面那顶大帐篷是白色的,比其他的都大,门口放著一把摺叠椅,椅子上搭著一件古装,白色的,绣著花纹,在阳光下泛著光。 李军和舒倡走过去,帐篷的帘子掀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舒倡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 “茜茜?” 里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穿衣服。 “畅畅?你怎么来了?”刘艺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惊喜。 舒倡钻了进去,李军跟在后面。 帐篷不大,里面摆著一张摺叠桌,几把摺叠椅,桌上堆著剧本、水杯、零食、化妆包。 角落里掛著一排戏服,白的、粉的、青的,层层叠叠。地上铺著毯子,毯子上放著一双布鞋。 刘艺菲坐在摺叠椅上,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头髮披著,脸上还有妆,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看见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剧本差点掉了。 “军哥?你怎么也来了?” 李军笑了笑,在她对面的摺叠椅上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来探班。看看你有没有被水冲走。” 刘艺菲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她低下头,手指绞著剧本的边角,绞了一圈又一圈。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新闻上说,黄小明英雄救美。”李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刘艺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不想让你担心。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滑了一下。” 舒倡在旁边坐下,拉住刘艺菲的手,捏了捏。 “你嚇死我了。我看到新闻的时候,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没事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喝了点瀑布水。”刘艺菲笑了,拍了拍舒倡的手背,“那水还挺甜的。” 李军被她这话逗笑了,摇摇头。 “你心真大。”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刘艺菲给她们倒了水,又从桌上拿了零食,薯片、饼乾、巧克力,堆了一桌。 她说剧组的生活,说吊威亚有多累,说山里的蚊子有多大,说张纪中天天在片场骂人,骂完了又笑嘻嘻的。 她边说边比划,手舞足蹈的,把李军和舒倡逗得笑个不停。 正说著,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黄小明穿著一身古装,白色的长袍,头髮束起来,插著一根簪子,脸上还带著妆,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手里端著一杯水,看见李军和舒倡,愣了一下。 “李导?”他认出来了,眼睛瞪大了一点,“您怎么来了?”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黄小明的手很大,手心温暖,握得很实在。 “来探班;师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黄小明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李导,您的《魔女》我看了,太牛了。那个动作戏,拍得真帅。我们剧组好多人都在討论。” “谢谢。你在这边也辛苦,吊威亚注意安全。” 黄小明点点头,看了刘艺菲一眼,嘴角带著笑。 “茜茜,你朋友来了,下午的戏我帮你跟导演说,调一下?” 刘艺菲摇摇头,把剧本拿起来。 “不用不用,我拍完再聊。不能耽误进度。” 黄小明笑了笑,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军挥了挥手。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舒倡看著刘艺菲,嘴角带著笑。 “茜茜,他对你挺好的。” 刘艺菲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什么呀;人家是前辈,照顾后辈。” 李军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 第44章 再起风暴 第44章 再起风暴 晚上,张纪中做东,请李军和舒唱吃饭。 农家乐的包间里,圆桌上铺著红桌布,中间摆著一盆热气腾腾的雁盪山烤鱼,鱼身上铺满了辣椒和香菜,红红绿绿的,看著就辣,那股子呛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围著几碟当地特色菜,石蛙、笋乾烧肉、土鸡汤,还有一个凉拌蕨菜,翠绿翠绿的,拌著蒜末和香油。 张纪中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大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端起酒杯,朝李军举了举,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李导,来来来,我敬你一杯。你的《魔女》我是真服气,动作戏拍得好,节奏也紧凑,不拖泥带水。我看了两遍,第一遍自己看的,第二遍带著团队看的,让他们学学。你说你一个表演系的学生,怎么拍动作片比我们这些老傢伙还在行?” 李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製片过奖了,您是前辈,我该敬您。您的《笑傲江湖》我看了好几遍,令狐冲那个出场,绝了,那个喝酒的姿势,我学了好久都学不像。” 张纪中哈哈大笑,笑声在包间里迴荡。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鬍子沾了点酒,他用纸巾擦了擦,纸屑粘在鬍子上,又摘了半天。 黄小明坐在对面,穿著一件黑色的卫衣,头髮放下来,看著比古装年轻不少,像个邻家大男孩。他端起酒杯,朝李军举了举,脸上带著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导,我也敬您。我是北电96级的,算是您的直系师兄。咱们都是一个学校的,以后多亲近。您在学校的传说,我可听了不少,王老师天天拿您当例子。” 李军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师兄客气了。你在《神鵰》里演杨过,我看了片花,很不错。那个气质,那个眼神,就是杨过。尤其是那个“姑姑”的叫法,叫得我心都碎了。” 黄小明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摆摆手,耳朵尖有点红。 “您过奖了。我还得努力。您的《魔女》我才看了两遍,回去还得再刷几遍学习学习。” 于敏导演坐在张纪中旁边,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不怎么说话。 他端起茶杯,朝李军举了举,意思是“以茶代酒”。李军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刘艺菲坐在李军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头髮披著,脸上还带著妆,嘴唇红红的,睫毛翘翘的。 她低著头,跟舒唱说悄悄话,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像两只小麻雀,嘰嘰喳喳的。 “你那个《精卫填海》什么时候拍?”刘艺菲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年,你呢?《神鵰》还要拍多久?”舒唱也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快了,预计明年4月杀青。终於要结束了,吊威亚吊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刘艺菲顿了顿,看了李军一眼,又转回去,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军哥刚才在片场,说你演得好。” 舒唱愣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用手背掩著嘴。 “真的?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打戏帅,文戏也稳,是个好演员。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能吃苦的女演员之”” 舒唱笑得更开心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但耳朵尖红红的,藏都藏不住0 李军假装没听见,夹了一筷子烤鱼,放进嘴里。 张纪中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 他开始讲当年拍《水滸传》的趣事,说在无锡拍戏的时候,演员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拍拍土说“没事,再来”,结果第二天腰上青了一大片。 又说拍《三国演义》的时候,在涿州搭了座城,花了好几百万,现在还在那儿,成了旅游景点,门票都涨到八十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把在座的人都逗笑了,连于敏都笑了,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黄小明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问几个问题,比如“那马是真的吗”、“那个城墙是用什么搭的”。 于敏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都在点子上,比如“那段戏用了三台机器同时拍”、“那个镜头拍了一整天”。 刘艺菲和舒唱继续聊悄悄话,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个人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舒唱还拍了刘艺菲一下,刘艺菲假装生气地瞪她。 李军吃著菜,听著张纪中讲故事,忽然觉得,这个圈子虽然乱,但有意思。 有真本事的人,有假把式的人,有真心的人,有虚情假意的人。你得学会分辨。 第二天,李军从酒店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痕,正好照在他的拖鞋上。 他揉了揉眼睛,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手机屏幕上躺著几条未读消息,有罗晋发的,有李超发的,还有几个陌生號码,大概是记者,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他的號码。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点开罗晋的消息。 “老三,你看新闻了吗?你跟舒唱去探班被拍了!张纪中那老头髮通稿了,真会炒作!这下你又上头条了。” 李军愣了一下,打开瀏览器。新浪娱乐的头条换了,红彤彤的大字:“李军舒唱探班《神鵰》,与张纪中把酒言欢”。 配了几张照片,是他和舒唱在片场的,还有在农家乐门口拍的,画质不太清晰,像是手机拍的,像是从远处偷拍的,但能看清人脸。 照片里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刘艺菲旁边,舒唱挽著他的胳膊,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他往下翻,评论区已经开始吵了,盖了好几百楼。 “李军去探班刘艺菲?他们什么关係?是不是在谈恋爱?” “舒唱也去了?《魔女》剧组集体探班?舒唱不是女主角吗,跟刘艺菲也认识?” “张纪中这是要蹭热度啊,李军票房刚破亿,他就把人请去了,这老头真会算计。” “张纪中本来就是炒作大王,这不奇怪。哪部戏开机不炒个一年半载的?” 李军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张纪中果然还是张纪中,是会炒作的。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还特意叫了人拍照,说是“留个纪念”,还让大家站好一点,笑一笑。 现在看来,那“纪念”早就准备好了发给媒体,说不定昨晚饭还没吃完,照片就已经到记者手里了。 门被敲响了,邦邦邦的,很急,像是用拳头砸的。 “李导!李导!你醒了吗?”舒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著点慌张,还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李军穿上拖鞋,走过去开了门。 舒唱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头髮扎著,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亮著,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一又急又气又无奈,嘴巴微微张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怎么了?” “你看新闻了吗?路川抄袭的事越闹越大了!”舒唱举著手机,屏幕上是新浪娱乐的页面,標题写著“路川抄袭实锤?网友扒出《可可西里》与《藏羚羊》对比视频”。她把手机往李军面前懟了懟,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李军接过手机,往下翻了翻。对比视频已经传遍了各大网站,播放量上百万,弹幕密密麻麻的,看不清画面。 有人在逐帧分析,把两部电影的镜头並列放在一起,標出相似之处;有人在写长文,从敘事结构到人物设定,一条一条列出来;有人在骂路川,说他“不要脸”、“抄袭惯犯”、“丟中国电影的脸”。评论区一片骂声,连路川的粉丝都不敢说话了。 他把手机还给舒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闹就闹吧。跟咱们没关係。又不是我们抄的。” “怎么没关係?是你挑的头啊。”舒唱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记者採访你,你说好像看过类似的”,这不就是暗示他抄袭吗?你当时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憋著坏呢。” 李军笑了笑,转身走回房间,坐到床边,床垫弹了两下。 “我说的是实话,確实好像看过。那部美国纪录片叫《群山》,我好几年前就看过了。” 舒唱跟著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差点往后翻,她赶紧扶住桌沿。 “李导,你这个人,真狠。不骂他,不说他,就轻飘飘一句话,让全网去扒。你这比直接骂他还狠。” 李军没接话,拿起手机,准备给刘艺菲发条简讯。还没打几个字,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著“王老师”三个字。他接起来,放到耳边。 “李军,恭喜你啊。《魔女》票房破亿,给学校爭光了。学校领导都很高兴,说要给你发个奖。”王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笑意,像是刚吃了颗糖。 “谢谢王老师,是学校培养得好。没有您教的表演课,我连镜头都不会看。” 王老师笑了笑,笑声很轻,“你別给我戴高帽,我今天打给你,不光是为了恭喜你。 “”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小李,路川那个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要再发声了,反正气也出了,该说的也说了,適可而止。他老师那边了,找到学校了;学校意思都是师出同门,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军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手指在床单上画著圈。 “王老师,我没说什么。我就是说好像看过类似的,我又没说他是抄的。” 王老师听后笑了,笑声里带著点无奈。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路川他老子有点关係,圈內人脉也广,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好好拍你的戏,別掺和了。你那部《爱》不是还没上映吗?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02:15”。舒唱坐在旁边,看著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好几下。 “怎么了?” “王老师让你別说话了?” “嗯,说路川他老子有点关係。” “那你还说吗?” 李军想了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不说了。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让网友自己去挖,不用我动手。” 果然,第二天下午,这个事件降温了。 新浪娱乐的头条换了,变成了一条娱乐新闻,关於某个明星的新戏开机,通稿写得很官方。 路川抄袭的事从首页撤了下来,只留在二级页面,要往下翻好几页才能找到。 几个对比视频被刪了,显示“因版权原因无法播放”。论坛上相关帖子也被沉底了,怎么顶都顶不上来。 李军刷著新闻,嘴角动了一下。路川他老子,確实有点关係。这速度,比刪微博还快。 还没等他多想,一个更大的新闻爆了出来。 “刘艺菲学歷造假?网友质疑美国读书年限,北电录取遭质疑” 舒唱在酒店看到这个新闻,第一个不服气。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水杯都晃了晃,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什么玩意儿?刘艺菲学歷造假?这些人有病吧?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招谁惹谁了?” 李军没说话,接过她的手机,弯下腰往下翻。 帖子写得很详细,甚至可以说是精心准备的,不像是隨手写的,像是有备而来,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质疑都掐著点。 质疑者算了笔帐:刘艺菲1997年去美国,2002年回国,只有五年时间。美国的小学两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加起来八年。五年怎么读完八年的课程?要么是学歷造假,要么是年龄造假。帖子下面还附带了一张时间线图表,把年份和学校列得清清楚楚,看著很专业。 帖子下面还附带了一个重磅炸弹,质疑北电录取黑幕:刘艺菲是美国籍,外籍学生免高考,这是不是特权入学?凭什么她不用考试就能进北电?这对国內考生公平吗?帖子最后还加了一句:“我们寒窗苦读十二年,不如人家一本外国护照。”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盖了好几千楼,刷新一下多出几十条。 “五年读完八年?这不可能吧?除非是天才。要么是学歷造假,要么是年龄造假。” “外籍学生免高考?那不就是花钱买学歷吗?北电的门槛这么低?” “刘艺菲的粉丝別洗了,这事说不清楚的。越洗越黑。” “人家有美国国籍,凭什么不能免高考?这是国家政策,又不是她一个人的特权。你们酸什么?” “政策是政策,但五年读八年,你说得通吗?美国学校又不是她家开的。” 舒唱看完之后,脸都白了,嘴唇有点抖,手指攥著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这————这也太毒了吧?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学歷造假、特权入学,这两顶帽子扣下来,她以后还怎么混?” 李军的语气很冷静,把手机还给舒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种写法,不像是普通网友。有组织、有预谋、有文案,应该是有人背后操作。你看这个標题,刘艺菲学歷造假”,直接定性了,不是质疑”,是造假”。还有那个时间线图表,不是普通网友能做的。这是专业团队的手笔。” “那怎么办?茜茜肯定气死了。她这会儿说不定在哭呢。” 李军拿起手机,翻到刘艺菲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刘艺菲的声音很轻,带著点疲惫,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鼻音有点重。 “军哥。” “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她沉默了一秒,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我妈气坏了,说这是有人在搞我们。” “你现在在哪儿?” “在酒店,剧组今天没我的戏。他们让我休息,可能是怕记者堵我。” “我过去找你。” “好。” 李军掛了电话,站起来,拿起外套。舒唱也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抓起桌上的包。 “我也去,我不放心。 两个人出了酒店,打了个车,往《神鵰》剧组下榻的酒店开去。 司机是个本地人,四十多岁,开著收音机,里面放著越剧,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懂,但调子很软。 舒唱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山影在玻璃上快速后退。 她忽然声音低低的:“李导,你说这事,是谁干的?路川?还是別人?”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知道。可能是路川那边的人,转移视线。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早就看刘艺菲不顺眼了。她出道早,资源好,挡了別人的路。这个圈子里,眼红的人多的是。” “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碍著谁了?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李军没说话。车窗外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车子开了十分钟,到了酒店。 刘艺菲住在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著,山风灌进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点湿气。 刘艺菲坐在床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髮散著,没化妆,眼睛有点红,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刘小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手机,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看见李军和舒唱进来,刘艺菲站起来,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军哥,畅畅,你们来了。” 舒唱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捏了捏,手心有点凉。 “你没事吧?” 刘艺菲摇摇头,但眼眶红了,睫毛扑闪了两下,忍住了。 “我没事,就是我妈气得不行。” 刘小丽站起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额头上按了两下。 “这些人,太过分了。学歷造假?我们茜茜在美国读的是私立学校,课程紧,进度快,跳了一级,有什么问题?她的成绩单、毕业证都在家里放著,清清白白的。北电录取是按政策走的,外籍学生免高考,又不是我们搞特权。国家政策摆在那儿,我们有什么办法?” 李军在她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阿姨,您先別急。这事要处理,但不能乱处理,急了容易出错。” 刘小丽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怀疑。 “李导,你有什么想法?”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第一,报警。这不是普通的网络谣言,这是誹谤。金丝雀”、包养”、母女一起伺候”您看到那个帖子了吗?这些词已经涉嫌刑事犯罪了。必须报警,让警方介入。 查ip,查发帖人,告他们誹谤罪。不能姑息。” 刘小丽愣了一下,眉头鬆了一点,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第二,法院起诉。找最好的律师,起诉几个传播最广的帐號,告他们誹谤,要求赔偿精神损失。不杀鸡做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造谣。这个风气不能开,一开就收不住了。” 刘艺菲抬起头,看著李军,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了一点光。 “第三,召开记者会。公开声明,澄清事实。学歷的事,拿出证据来,美国的成绩单、毕业证、跳级证明,统统拿出来,摆在记者面前让他们拍。北电录取的事,把政策文件拿出来,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清者自清,但得让人看到证据。你不拿出来,人家就说你心虚。” 刘小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然后她点点头,拿起手机,划了几下。 “我这就打电话给律师,茜茜爸爸那边也认识几个好律师,我让他帮忙联繫。” 李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山。山峦叠嶂,一层一层的,灰蓝色的,望不到头,山腰上飘著几缕雾,像丝带一样缠著山。 风吹过来,带著松树的香味,凉丝丝的,还有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 他转过身,看著刘艺菲,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 “茜茜,你记住,这事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別被他们影响了。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刘艺菲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但忍著没哭,咬著下唇,咬得有点发白。 舒唱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手心在她背上画著圈。 “茜茜,军哥说得对,你不能让那些人得逞。你要是垮了,他们更高兴。” 刘小丽打完电话,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她比李军矮半个头,仰著脸看他,目光里带著点感激,还有点別的什么。 “小李,谢谢你。茜茜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李军摇摇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不用谢,茜茜是我的朋友,应该的。而且这种风气不能长,今天黑她,明天就可能黑我。大家都沉默,以后谁被黑都没人说话了。” 晚上,李军和舒唱在酒店餐厅吃了碗麵条。 餐厅不大,几张桌子,坐著几个剧组的演员,都在低头吃饭,没人说话,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电视掛在墙上,放著新闻,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只有画面在一闪一闪的。 舒唱用筷子挑著麵条,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麵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 “军哥,你说这事,能查清楚吗?报警有用吗?” 李军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能。只要报警,警察一查ip,就知道是谁发的。网络上没有绝对匿名。发帖的人以为自己躲在屏幕后面就安全了,那是做梦。” “那万一————”舒唱欲言又止,手指在桌上画著圈。 “万一什么?” “万一是圈內人干的呢?万一查出来是某个认识的人,怎么办?” 李军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有点冷。 “那更好,圈內人更怕警察。报警是刑事案,不是民事纠纷。造谣誹谤,情节严重可以判刑的,到时候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 舒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怕。人家都说寧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倒好,专门得罪小人。” 李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怕,但怕也没用;小人不会因为你不惹他就不惹你。” 回到房间,李军躺在床上,打开电脑。 评论区里,有骂的,有支持的,有看热闹的,有替她说话的,有落井下石的。 他往下翻,看到一个帖子,標题是“刘艺菲的真实身份:从美国弃女到京城金丝雀”。 標题用红色字体加粗,特別醒目。他点进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帖子写得极其详细,甚至可以说是专业。 內容包括:刘艺菲7岁时父母离婚,妈妈刘小丽和美国老头假结婚带她去美国;混不下去后,2001年被bj富豪陈金飞包养带回中国;陈金飞花钱买《金粉世家》的白秀珠、 《天龙八部》的王语嫣、《神鵰侠侣》的小龙女全是买来的;刘艺菲是陈金飞的小情人,母女一起伺候陈金飞。 这些內容,前世他看过。那时候他还是个收租佬,在黎托乡的客厅里,刷著手机,看到这些新闻,觉得热闹,嗑著瓜子当故事看,看完就忘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认识刘艺菲,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假话传一千遍,就变成了真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里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刘艺菲发的简讯。 “军哥,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妈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她刚才还在骂,说那些人不得好死。”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不客气,早点睡;明天还要拍戏。別想太多,交给你妈去处理。” 几秒钟后,又震了。 “嗯,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 第45章 硬刚 电视剧赚钱 第45章 硬刚 电视剧赚钱 三天后,bj,国贸。 刘艺菲经纪公司召开发布会,地点选在中国大饭店的宴会厅。 门口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跟放烟花似的,把门口的红地毯照得雪亮。 保安站在门口,手拉手组成人墙,把记者挡在外面,有个记者想往里挤,被保安一把推了回去,跟蹌了两步。 几个举著牌子的粉丝站在对面马路上,牌子上面写著“茜茜加油”、“我们支持你”,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手都冻红了。 李军没去现场,他在学校的宿舍里,躺在床上,拿著电脑看直播。 罗晋坐在他旁边,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包瓜子,嗑一颗,看一会儿。 李超蹲在地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马文龙端著茶杯,坐在自己床上,慢悠悠地喝著,时不时从杯沿上方看一眼电脑。 四个人挤在一起,盯著一个小小的电脑屏幕,跟看世界盃决赛似的。 画面里,刘艺菲的经纪人站在台上,穿著一身黑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 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念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坐著两个律师,都是中年男人,戴眼镜,穿深色西装,表情比经纪人还严肃,像两尊门神,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近日,网络上出现大量针对我公司艺人刘艺菲女士的不实言论,包括但不限於学歷造假、录取黑幕、人格誹谤等。这些言论严重损害了刘艺菲女士的名誉,对其本人及家人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经纪人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台下,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划了一下。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怒气,“对此,我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並已向法院提起诉讼,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台下记者们刷刷地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有的记者还举著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同时,我公司已对传播这些不实言论的网络平台进行取证,並已提起诉讼,要求平台承担监管不力的责任。网际网路不是法外之地,造谣者必须付出代价。 “ 李超蹲在地上,仰著脸看手机,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靠,这是硬刚啊。告平台?这胆子也太大了吧?以前不都是发个律师函嚇唬人吗?” 罗晋靠在床头,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著笑,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嘎嘣一声。 “就该这样。不告平台,光告那些小號,告一个又冒出来十个。平台不疼不痒,刪个帖子就完事了。告平台,他们才会重视,才会管。这叫打蛇打七寸。” 马文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眼镜片反著光。 “这招狠,平台最怕的就是被告。一告一个准。去年有个案子,告平台赔了五万,从那以后审核严多了。” 李军没说话,盯著屏幕。画面里,经纪人开始回答记者提问。一个女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得老高,差点戳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请问,刘艺菲女士本人今天为什么没有到场?” 经纪人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像在念课文。 “刘艺菲女士正在剧组拍戏,工作繁忙。她的工作不会受到这些谣言的影响。最好的回应,就是继续拍好戏,演好角色。用作品说话。” 另一个男记者站起来,戴眼镜,看著很斯文,白衬衫扎在西裤里,但问题很尖锐,像一把刀。 “请问,对於网友质疑刘艺菲女士五年读完八年课程的问题,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经纪人朝旁边的律师点了点头。律师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举起来给记者看。 纸张在灯光下泛著白,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刘艺菲女士在美国就读学校的成绩单、毕业证书以及跳级证明,已经过公证处公证。稍后会分发给各位记者。事实胜於雄辩。我们欢迎任何质疑,但请拿出证据来。” 李超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大腿上红了一片,他齜了齜牙,但顾不上疼。 “好!就该这样!拿证据砸他们脸上!看他们还怎么说!” 罗晋笑了,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他推倒。 “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被黑。你比当事人还激动。” “我替茜茜激动!”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青筋都暴出来了,“那些人太坏了,欺负一个小姑娘。人家才十六岁,招谁惹谁了?” 马文龙慢悠悠地开口,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这就是娱乐圈,红了就有人眼红,眼红就想办法黑你。习惯就好。” 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好了。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第二天,各大媒体的头条都换了。 “刘艺菲方报警起诉,硬刚造谣者”、“刘艺菲晒出美国成绩单,学歷造假不攻自破”、“经纪公司告平台,开创娱乐圈先河”。 有的报纸用了整版报导,配了经纪人站在台上的大照片,表情严肃,手指指著镜头,像是在说“就是你”。 圈內很多媒体和艺人以及经纪公司都恍然了;这是硬刚啊,不是发律师函嚇 唬人,是真告,真报警,真起诉。不是走过场,是来真的。 有人私下说,刘艺菲这招太狠了,以后谁还敢黑她?告平台这招,等於掐住了媒体的喉咙。 平台怕被告,以后审核就会更严,那些捕风捉影的帖子,可能还没发出来就被刪了。那些靠造谣吃饭的营销號,得掂量掂量了。 李军刷著新闻,嘴角翘了一下。 这时李军已经回到了北电,宿舍生活恢復了正常。 李超的臭袜子还是掛在床栏杆上,风乾成硬邦邦的一团,顏色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黑,已经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顏色了。 马文龙的茶杯还是没洗,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层茶垢,看著像出土文物。罗晋的被子还是没叠,团成一团,像个大馒头,中间凹下去一个坑。 李军每天三点一线,宿舍、食堂、剪辑室,偶尔去一趟公司。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 豆浆油条,或者小米粥配咸菜,偶尔加个茶叶蛋。 吃完去剪辑室,盯《爱》的后期,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在食堂吃,下午继续。晚上回宿舍,写新剧本。 回来没几天,田壮壮打来电话。 那天李军刚从剪辑室出来,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田老师”三个字。他接起来,放到耳边。 “小李,你在学校吗?”田壮壮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沙哑,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嗓子不舒服。 “在。田老师,怎么了?” “有个电视剧,你之前不是说想投资影视剧吗?圈內有部讲部队的电视剧,兰晓龙小说改编的,导演是康红蕾。本子不错,但投资还差一点。你要不要看看?我看了前三集,看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掉了好几次眼泪。”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讲部队的电视剧?兰晓龙?康红蕾?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士兵突击》。 那部剧,上辈子他看过好几遍,许三多、史今、高城、袁朗,每个人物都活在他脑子里,连台词他都能背出几句。那部剧火得一塌糊涂,捧红了一堆演员,成了军旅剧的经典,到现在还有人刷。 “田老师,我投。您帮我约康导见一面。越快越好。” “你不看看剧本?”田壮壮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著点意外。 “不用,您说好,肯定好。您的眼光我还不信?” 田壮壮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滚过一颗糖。 “你小子,倒是信我。行,我帮你约。康导最近在bj,下周有空。” 掛了电话,李军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有点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他看著窗外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著晒太阳。 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晃眼睛。 貌似现在一部爆火的电视剧更赚钱啊!电影票房虽然高,但分帐下来,扣掉税、扣掉院线的份额,到手没多少。 电视剧不一样,播得好,二轮三轮四轮,一直有钱拿,跟收租似的。 而且电视剧的影响力比电影大,覆盖面广,观眾多,播完了一两年还有人討论。 是不是可以拍部电视剧,然后捧自己? 说干就干,李军坐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两个字:《奋斗》。 这是一部都市青春剧,讲几个年轻人的故事。 上辈子他看过,印象很深,那部剧火得一塌糊涂,捧红了一堆演员丹,连里面的台词都成了流行语。 他可以把剧本写出来,自己公司拍,自己演男主。肥宅影业出品,李军导演兼主演。他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军陷入了忘我的创作状態。 他每天除了去剪辑室盯《爱》的后期,剩下的时间全窝在宿舍写大纲。 笔记本摊在桌上,一支笔,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头都不抬,跟入定了似的。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写满了就翻页,翻页了继续写。有时候写到激动处,他自言自语,嘴里念叨著台词,手还在空中比划。 罗晋几个人都不敢打扰,每天伺候大爷一样伺候李军。 李超负责打饭,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把饭盒放在桌上,跟做贼似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罗晋负责倒水,把水杯放在李军右手边,杯子的位置每天都一样,怕他伸手够不著。 马文龙负责安静,他连茶杯都换成保温的,怕杯盖刮来刮去的声音吵到李军,连咽水都轻轻的。 “军哥,吃饭了。”李超把饭盒放在桌上,盒盖揭开,热气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在宿舍里飘。 李军头都没抬,手里的笔没停,嘴里应了一声:“放著。” “军哥,水。”罗晋把水杯放在他右手边,杯子的位置精確到厘米。 李军还是没抬头:“嗯。” 马文龙端著保温杯,坐在自己床上,慢悠悠地喝。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偶尔看一眼李军,摇摇头,意思是“这人疯了”。 李军確实疯了,他脑子里全是人物、台词、情节。 陆涛、夏琳、米莱、向南、杨晓芸、华子,一个个角色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似的,有时候两个角色还在他脑子里吵架。 他把前世的记忆一点点挖出来,变成大纲,变成人物小传,变成情节梗概。 写满了一页,撕下来,贴在墙上。没几天,墙上贴满了纸,密密麻麻的,跟通缉令似的。 “罗晋,你演向南。”他突然说了一句,头都没抬,笔尖还在纸上划。 罗晋正在喝水,差点呛著,咳了好几声,脸都红了。 “什么?” “我的新戏,你演向南。一个爱哭鼻子的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跟你挺像的。” 罗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放下水杯,擦了擦嘴角。 “行,你说了算;爱哭鼻子就爱哭鼻子吧。” 李超凑过来,眼睛亮亮的,蹲在李军旁边,仰著脸看他,像只等著餵食的大狗。 “军哥,那我呢?我演什么?” 李军想了想,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你演华子的朋友,有台词。两三句吧,够你发挥的了。 李超高兴了,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大腿上红了一片,他齜了齜牙但没喊疼。 “有台词就行!谢谢军哥!军哥你对我真好!” 马文龙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轻,怕打扰到李军,但语气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 “老三,我演什么?” 李军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 “你?我给你找了活i,等著。这部剧全是老戏骨,还锻炼身体,適合你。” 马文龙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没再说话。 一周后,李军终於从宿舍里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跟掛了两个小沙包似的。 眼睛很亮,跟点了灯似的,整个人像是一把刚磨过的刀。 他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著“《奋斗》大纲”四个字,翻开来,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字跡潦草,有的地方划了重写,有的地方贴著便利贴。 12月15日,北电外茶社。 茶社在北电东门对面,一栋老式的小楼,灰砖墙,木门窗,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隨时会断。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寧静致远”,裱在框里,有点歪,左边的框角翘起来了。 窗户开著,能看到外面的胡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是只黄色的土狗,走得很慢。 李军到的时候,康红蕾已经坐在里面了。 康红蕾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有点歪,头髮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进来的。 脸上带著笑,看著很隨和,像个普通的中年大叔,不像是拍出过经典作品的导演。 他面前摆著一杯茶,茶冒著热气,白色的水汽在空气里裊裊地飘。 他正拿著一个笔记本翻看,眉头微微皱著,旁边放著一个军绿色的挎包,拉链开著,露出一沓纸,纸张的边角有点卷。 “康导,您好。我是李军。”李军走过去,伸出手,步子不快不慢。 康红蕾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握住李军的手,力度很实在,手心乾燥温暖,握了两下才鬆开。 “李导,久仰久仰。田老师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他见过最有灵气的年轻人,拍戏有自己的想法,不隨大流。你的《魔女》我看了,拍得好,那个动作戏的节奏,我都学不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別站著。”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 服务员过来倒茶,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著蓝印花布的围裙,提著铜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冒著白气,茶香飘过来,是铁观音。 康红蕾从挎包里拿出一沓纸,双手递过来,纸张的边角有点卷,像是翻了很多遍,有的页角都折了。 “李导,剧本刚改完,你过过目。兰晓龙写了好几年,改了十几稿,不容易。他是部队出来的,写的东西有劲儿,不虚。”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投资目前只有八一製片厂投了五百万,还有一千五百万缺口。我找了几个公司,都说本子好,但不敢投。说是军旅题材,没明星,没感情线,没话题,怕卖不出去。有的公司直接说你换个题材我们投”,我说不换。” 李军接过剧本,封面上印著“士兵突击”四个字,黑色字体,简洁有力。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文字重叠在一起,许三多、史今、高城、袁朗,那些名字一个个从纸上跳出来,像老朋友一样。他看得很快,但不是敷衍,是熟悉。那些情节,那些台词,他上辈子就看过,有的段落他都能背出来。 康红蕾坐在对面,等著。他喝茶,不紧不慢,偶尔看李军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著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等著,像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李军合上剧本,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著康红蕾,目光很稳,没有犹豫。 “康导,这个本子,我投了。剩余份额,肥宅影业可以全额投。一千五百万,我出。不用找別人了。” 康红蕾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杯口的水汽歪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你————不看完了?这二十集,后面还有二十集呢。” “看完了,前面十集已经够了。”李军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而且田老师推荐的本子,不会错。他说好,那就是真好。” 康红蕾沉默了一秒,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挺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 “田老师跟我说你爽快,没想到这么爽快。一千五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你有什么条件?做我们这行的,话先说在前头,免得后面扯皮。亲兄弟明算帐。” 李军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篤篤的。 “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塞两个演员进组,科班的,跟著我演了三部电影了。演技没问题,人品也没问题。都是北电的,一个是我同班同学,一个是我师弟。” 康红蕾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行,什么角色?男几號?” “配角就行,戏要有记忆点;最好是那种观眾看了能记住的角色。 “9 “没问题。八一厂那边我来说,应该没问题。第二个条件呢?” 李军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 “第二个条件,好好拍。別省钱,別赶工,別糊弄。拍一部能留下来的作品。別为了赶进度牺牲质量,別为了省成本用不好的设备。该花的钱花,该用的时间用。” 康红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都合不拢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度不小。 “李导,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你放心,我康红蕾拍戏,从来不糊弄。我拍了这么多年戏,对得起每一寸胶片。” 两个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12月16日,肥宅影业。 李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笔记本,上面写著《奋斗》的大纲。 他看了几遍,又添了几笔,把人物关係理了理,把情节线顺了顺。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著,形状像一堆旧棉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景。迪蒙大厦楼下,车流不息,行人匆匆,有人在等红灯,有人拎著早餐跑过马路。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电话,打给刘敏。 “刘敏,你进来一下。” 刘敏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站在门口,等著。 “李导,什么事?” 李军把笔记本递给她,指了指上面的字,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奋斗》的大纲写完了,你拿去给编剧部,给他们一个月时间,把剧本填出来。告诉他们,別赶,质量第一,但也不能拖,一个月必须交。另外,帮我去电影局备案。越快越好,年底前办完。” 刘敏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眼睛亮了一下。 “好的李导,还有別的吗?要不要联繫演员?” “暂时不用。先把剧本弄出来再说。” “没了,去吧。” 刘敏走到门口,又回头,一只手拉著门把手,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李导,你最近瘦了。注意身体。食堂的饭不好吃就去外面吃,別凑合。” 李军笑了笑,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知道了。你也是。” 刘敏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有几片叶子上落了灰。 他想起康红蕾说的那句话。 “军旅题材,没明星,没感情线,怕卖不出去。” 他笑了笑,上辈子《士兵突击》播出的时候,火得一塌糊涂。 没有明星,没有感情线,没有大场面,就是一群男人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的故事。 许三多那句“不拋弃不放弃”,成了多少人的座右铭,写在课桌上、贴在墙上、刻在心里。 好作品不怕没市场,怕的是那些烂作品,营销做得再好,观眾也不买帐。 他拿起手机,给罗普发了条简讯。 “新戏定了。你演一个爱哭鼻子的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適合你。”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 “滚。我什么时候爱哭鼻子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李军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发了一条。 “上次看《铁达尼號》,杰克沉下去的时候,你哭了。我亲眼看见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是感动!不是哭!感动懂不懂?是人类正常的情绪反应!“” “行,不是哭。你演不演?” “演,什么时候开机?” “明年,定了告诉你。” 李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bj的冬天灰濛濛的,光禿禿的树枝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又像一把把叉子。 远处有人在跑步,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楼下有人在等公交,缩著脖子,手揣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跺著,像是在跳踢踏舞。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好几声,从脖子响到腰。 《爱》还在后期,《士兵突击》要投,《奋斗》要拍。一堆事等著他,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觉得,挺充实的;比上辈子收租有意思多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一行一行,一段一段。 (推荐新书:《重生,我的网友是本尊》) > 第46章 毕业大戏 第46章 毕业大戏 元旦刚过,bj冷得跟冰窖似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李军裹著军大衣坐在肥宅影业的办公室里,军大衣是拍《魔女》时在怀柔买的,灰绿色的,领子上的毛已经有点打结了,但暖和。 面前摊著厚厚一沓剧本,《奋斗》的完整剧本,编剧部熬了一个月,终於交稿了。 他翻了翻,纸张哗啦哗啦响,基本满意,有几处台词还需要调整,但大框架没问题。 刘敏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等著他签字,脚在地上轻轻跺著,估计是站久了有点冷。 “备案过了?”李军头也没抬,手指在纸页上划著名,指尖停在某一页,皱了皱眉,把那句台词用红笔圈了出来。 “过了。广电局那边批了,立项號也下来了,昨天下午我去取的。”刘敏把文件夹打开,递到他面前,手指指著其中一栏,“李导,您看看,这是立项號。” 李军看了一眼,点点头,拿起笔签了字。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李导,这部戏您自己拍吗?”刘敏问,声音里带著点好奇,又带著点期待,眼睛亮亮的。 李军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嘎吱一声,像是要散架了。他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不拍了。” 刘敏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赶紧用胳膊夹住。 “不拍了?那谁拍?” 李军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让02级的同学们自己演,就当毕业大戏。” 刘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著李军,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佩服、意外、还有一点点感动,眼圈微微有点红。 “那您呢?” “我当导演,但不上台。”李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景。 迪蒙大厦楼下,车流不息,行人匆匆,有人在等红灯,有人拎著早餐跑过马路,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著车在路边吆喝,白气从他嘴边冒出来,一团一团的。 “这部戏,全用02级的同学。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窗外,bj的冬天灰濛濛的,光禿禿的树枝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又像一把把叉子。远处有人在等公交,缩著脖子,手揣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跺著,像是在跳踢踏舞。一只流浪猫从墙根下跑过,躥进了一个垃圾桶后面,尾巴竖得老高。 李军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按键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王老师,您在办公室吗?我过去找您。” 王劲松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爽朗,像老式座钟的钟摆。 “在。你来吧。我正好泡了茶,铁观音,你爱喝的。” 李军到王劲松办公室的时候,王劲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领子有点歪,头髮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有点脏,他也没擦。手里端著一个白瓷杯,杯盖上冒著热气,茉莉花的香味在办公室里飘。 看见李军进来,他放下杯子,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小李,什么事?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你来找我,是《魔女》开机。上上次是《怦然心动》。这次又是什么?” 李军在他对面坐下,把剧本放在桌上,推到王劲松面前。剧本的封面朝上,白纸黑字,写著“奋斗”两个字。 “王老师,我写了个电视剧本子,想给咱们02级做毕业大戏。” 王劲松愣了一下,摘下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著剧本,拿起眼镜又戴上,把剧本拉到面前,翻开第一页。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眉头微微皱著,有时候点点头,嘴角翘一下。 李军坐在对面,等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噠噠噠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大约过了十分钟,王劲松合上剧本,抬起头,看著李军。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你想让全班同学都上?” “对,全用02级的同学。角色我都想好了,罗晋男一,朱亚文男二,李超男三,马文龙男四。女一王佳,女二周扬,女三江一燕,女四孙梅竞。您演陆涛他爸。” 王劲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他赶紧扶住。 “我演?我一个老头子,演什么青春剧?我这张老脸往那一放,观眾还以为是爷爷出来了。” 李军笑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撑在桌沿上。 “王老师,您不老。您演的父亲,有分量。学生需要您压阵,您往那一站,戏就稳了。 “” 王劲松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审视,又带著点感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我演。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好好拍,別给02级丟人。这是咱们班的毕业大戏,拍砸了,以后同学聚会都没脸去“” o 李军站起来,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谢谢王老师。” 王劲松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袖子都甩起来了。 “谢什么谢,赶紧回去准备。学校那边我去说,肯定全力支持。校长那边我去打招呼,院领导那边我去协调。” 消息在班里传开的时候,整个02级表演系炸了锅。 那天下午,李军刚走进教学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喧譁,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有. 人在欢呼。 他走上楼梯,拐过转角,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教室门口,嘰嘰喳喳的,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李超站在中间,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虾似的,嘴里喊著:“你们听说了吗?军哥要拍电视剧了!全班都上!我是男三號!” 王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脚尖在地上点著,点得飞快。 “男三號有什么好得意的?罗晋才是男一。人家是主角,你是配角。” “男三也是角儿!”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青筋都暴出来了,“有台词!很多台词!” 朱亚文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著笑,不说话。他看著李军进来,朝他笑了笑点点头,眼神里带著点感激。 罗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本书,假装在看,但耳朵竖得老高,书拿反了都没发现。 李军走到讲台前面,拍了拍手,啪啪两声。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同学们,剧本你们都看到了。这部戏,是咱们02级的毕业大戏。全班都有角色,一个不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有一条,拍戏期间,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耍大牌。谁要是给我掉链子,以后別找我拍戏。我的戏,不用耍大牌的人。” 底下有人喊:“没问题!”“李导放心!”“谁敢掉链子我收拾他!” 李军笑了,点点头。 “行,明天开始围读剧本。早上八点,排练厅,不许迟到。谁迟到了,请全组喝奶茶。”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有人问台词多不多,有人问有没有感情戏,有人问能不能加戏,有人问能不能换个角色。 李军一一应付著,不卑不亢,该答的答,该推的推,该开玩笑的开玩笑。 李超挤到最前面,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只等著餵食的大狗。 “军哥,我这个角色,有没有感情戏?有没有人追我?” 李军想了想,嘴角带著笑,故意拖长了声音。 “有,你演的那个角色,追女三號,没追上。人家嫌你不够帅。” 李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没追上也行!有感情戏就行!追不上说明我演得好,演出了那种挫败感。” 王佳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他推倒,跟蹌了两步。 “瞧你那点出息。追不上还高兴。” 组建团队很快,刘灿当执行导演,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睡觉,听到李军说要拍电视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声音都变了。 “李导,真的?什么时候?我马上到!” “下个月。你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过来帮我。” “没问题!我这条命都是李导的!” 04级研究生路阳也加入进来当副导演。路阳是个瘦高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但干活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他第一次见李军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缝上搓了好几下。 “李导,我是路阳,04级导演系研究生。以后请多关照。我看过您的《魔女》,特別喜欢那个节奏。” 李军跟他握了握手,手心有点湿,大概是紧张的。 “路师兄,別客气。以后一起干活。你比我大,叫我小李就行。” 路阳笑了,鬆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那不行,您是导演,我得叫李导。” 灯光、摄影、美术、录音,全是北电的人。有的在校,有的毕业了,都是衝著李军的面子来的。 李军定了规矩,所有人拿基本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没人有意见,都说“跟著李导干,不挣钱也行,管盒饭就成”。 投资的事,李军找了光线帮忙。 王长田很爽快,坐在办公室的大班台后面,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烟,烟雾裊裊地往上飘。 “光线可以投五百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不过李导,你这个戏,三千万的投资,在电视剧里算是大的了。你可別拍砸了。” 李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总放心,砸不了,砸了我赔您。” 王长田笑了笑,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 “赔就不用,下部电影带上光线玩玩。” 李军也笑了笑,放下茶杯。 “行,那就让它別砸。” 李军又找了几个以前联繫过的公司拉赞助,李军已经成功了两部电影,赞助拉的很快。 拉投资比电影容易多了,毕竟电视剧的风险小,收益稳。那些煤老板、房地產商,一听是李军的戏,抢著投,有的连剧本都没看,就说“我投两百万,不用还了,给我掛个名就行”。 没多久,新闻爆了出来:“李军筹备电视剧《奋斗》,全班同学齐上阵”。 媒体又开始炒,有的说“李军不务正业,电影拍得好好的,跑去拍电视剧,是不是电影混不下去了”。 有的说“李军这是要捧同学,仗义,有情有义”。 有的说“电视剧市场要变天了,一个拍电影的来拍电视剧,肯定跟別人不一样”。 李军看到这些新闻,笑了笑,没理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剧本。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著“茜茜”两个字。 他接起来,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脆生生的声音,带著点撒娇,又带著点埋怨,像个小孩子。 “军哥,你不够意思。” 李军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一声。 “怎么了?” “你拍电视剧,全班都上了,为什么不叫我?我也是02级的!”刘艺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委屈,像是在控诉,“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看了新闻,上面有罗晋、 有朱亚文、有李超、有王佳,就是没有我。” 李军笑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忘,你不是在拍《神鵰》吗?档期不合適。你那边还没杀青,我这边不能等。” “《神鵰》快杀青了。”刘艺菲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下命令,“你必须给我留一个角色,02级怎么能少了我?到时候毕业照上都没有我,多难看。”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行,有个富家女,戏份不多,但很出彩。留给你。” 刘艺菲高兴了,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跟灯泡通了电似的。 “真的?什么富家女?骄不骄傲?任不任性?有没有男朋友?” “骄傲,任性,但心地善良。適合你。男朋友?有,但不是主角。 “那不就是白秀珠嘛!我演过!没问题!” 李军笑了,摇摇头,虽然她看不见。 “不一样,这个富家女最后成长了,变得懂事了。有层次,不是那种一骄到底的。” “行!我演!什么时候拍?我让经纪人把档期空出来。” “十月份,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3月底杀青,马上飞bj。一天都不耽误。”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笑了笑。 刘艺菲这丫头,嘴上说“不够意思”,其实心里高兴著呢。上次《魔女》没找她,她念叨了好几个月,这次总算如愿了。 1月底,剧组正式成立。 开机仪式在北电的小礼堂里举行,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 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著香炉和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堆了一盘。还有一块红布盖著的摄像机,红布上落了一层灰,刘灿用袖子擦了擦。 李军站在前面,旁边站著刘灿和路阳。 底下坐著全班同学,还有来帮忙的老师们。王劲松坐在第一排,黄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聊天,不知道说到什么,都笑了。 王劲松站起来,走到台上,手里拿著话筒,拍了拍,话筒嗡嗡响了两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 “同学们,今天是《奋斗》剧组成立的日子。这部戏,是咱们02级的毕业大戏。四年了,你们学到了什么,演给你们自己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李军导演为了这部戏,花了不少心血。你们要好好演,別辜负了他的好意。谁要是演砸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啪啪啪的,在礼堂里迴荡。 李军接过话筒,看著底下的同学们。一张张熟悉的脸,罗晋、朱亚文、李超、马文龙、王佳、周扬、江一燕、孙梅竞————还有坐在角落里的刘艺菲,她刚下飞机,还穿著羽绒服,白色的,帽子边上有一圈毛,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同学们,这部戏,我写了三个月,筹备了一个月。三千万的投资,全班同学的心血。”他的声音不大,“咱们不为钱,不为名,就为了证明一件事,02级表演系,能行。 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但这部戏会留在这里,证明我们曾经一起奋斗过。” 底下有人喊:“能行!”“必须行!”“02级牛逼!” 李军笑了,举起手里的场记板。 场记板是黑色的,上面写著“奋斗”两个字,白色油漆写的,还反著光。 “《奋斗》,开机!” 咔嚓一声,场记板落下。声音在礼堂里迴荡,嗡嗡的。 黄小厨是最后进来的。 那天李军正在排练厅跟演员们说戏,手里拿著剧本,指著上面一段台词,跟罗晋比划。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剧本哗啦哗啦翻了几页。 黄磊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著毛线帽,灰色的,帽顶有个小球,一颤一颤的。 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他笑眯眯地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逛菜市场。 “李导,我来报到了。没迟到吧?”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去,伸出手。黄磊的手很暖和,手心有点湿,大概是保温杯捂的。 “黄老师,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要过两天才进组吗?” 黄磊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劲松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角色適合我,让我来演陆涛他爸。我一听是你的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本来想晚两天来的,在家待著没事,就提前来了。 97 他顿了顿,嘴角带著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我有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盒饭要好。我可是很挑食的。红烧肉要有,但不能太肥;青菜要新鲜,不能是隔夜的;米饭要软,不能太硬。还有,我要喝热水,不能用纸杯。” “您放心,盒饭管够,红烧肉管够。热水管够,给您配个保温壶。” 黄磊满意地点点头,走到王劲松旁边坐下。 两个人开始聊天,不知道说到什么,都笑了,黄磊笑得很大声,王劲松笑得很含蓄。 李军站在前面,看著底下的同学们。 罗晋在跟朱亚文对台词,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你一句我一句,表情认真。 李超在角落里自己练,对著墙,嘴里念念有词,手还在空中比划。 王佳在跟周扬討论服装,拿著手机翻照片,指著一张说“这件好看”,周扬点点头说“可以”。 黄磊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李导,你这阵容,够强的。全是北电的。从上到下,从导演到场工,全是自己人。” 李军点点头,笑了笑。 “毕业大戏嘛,自己人演自己人的戏,省钱。” 黄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深意,嘴角带著笑。 “你这小子,有情义。现在这个圈子,能想著同学的,不多了。” 李军没说话,拿起剧本,翻开第一页。纸页有点脆,翻起来沙沙响。 “来,大家围过来。我们从头过一遍。” 同学们聚过来,围成一个半圆。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坐在地上。 李军站在中间,手里拿著剧本,开始念第一场戏的导演阐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推荐:《重生,我的网友是本尊》) 第47章 富贵还乡 第47章 富贵还乡 2005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但黎托乡的年味一点没淡。 村口的大榕树下掛起了红灯笼,电线桿上缠著彩灯,连路边的电线桿都被刷了一层新漆。 家家户户的门框上贴著春联,有的红纸金边,有的红纸黑字,有的还贴了个倒过来的“福”字,风一吹,纸角翘起来,哗啦哗啦响。 《奋斗》剧组放假前,李军特意开了个短会。 他站在排练厅前面,手里拿著对讲机,看著底下那些年轻的、兴奋的脸。 “放假一周,初六回来。走之前把手里的活收乾净,別留尾巴。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李超举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胳膊伸得笔直,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脸。 “军哥,要不要带特產?我妈做的煎饼,可好吃了。我去年带的你们都说好。” 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对讲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带回来大家分,別一个人吃独食。” “那不能!我李超是那种人吗?”李超拍著胸脯,胸脯拍得邦邦响,脸都拍红了。 罗晋在旁边笑了,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推下来。 “你是,去年你带的煎饼,一个人吃了大半袋,半夜还在床上嚼,嘎吱嘎吱的,吵得我睡不著。” 李超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耳朵尖红了。 王佳站起来,手里拿著剧本,捲成一个筒,敲了敲桌子,篤篤响。 “行了行了,別说吃的了。李导,初六几点开工?我可定了闹钟。” “早上八点。不许迟到。”李军竖起一根手指,像举著一根指挥棒,“迟到的请全组喝奶茶,一人一杯。北电门口那家,最贵的。” 底下有人喊:“一杯奶茶就想糊弄?起码两杯!还要加珍珠!” 李军笑了,把对讲机放下,拍了拍手。 “行,两杯。加珍珠,散了。” 2月7日上午,长沙黄花机场。 李军拖著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李好。 她穿著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出口处,踮著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像只大白鹅。 手里举著一个牌子,上面写著“欢迎李导回家”六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嘴都画歪了。 李军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把行李箱靠在腿边。 “你举这牌子干嘛?谁不认识谁?你不嫌丟人啊?” 李好把牌子往他怀里一塞,笑著挽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得他嘶了一声。 “排面!懂不懂?你现在是大导演了,接机得有排面。我在单位都说了,我弟是大导演,不能让人看不起。”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起来,食指在他脸上戳了戳,“瘦了,脸都尖了。bj那地方,是不是没有合你口味的?” 李军把她的手拨开,揉了揉被戳的脸。 “吃了,剧组盒饭。盒饭有肉有菜,挺好的。” “盒饭能有营养?”李好拉著他往外走,步子很快,高跟鞋在地上咔咔响,引来不少人侧目,“走,回家。妈做了辣椒炒肉,还燉了排骨汤,一大锅,够你喝三天。” 出了航站楼,李好指著一辆红色的小车,得意洋洋的,下巴抬得老高,胸也挺起来了。 “看,我的新车。好看吧?我挑了好久,最后选了这个顏色。同事都说好看。” 李军看了一眼,红色的宝马迷你,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轮轂也是新的,反著光。 他绕著车转了一圈,弯下腰看了看车屁股,又看了看车头,点点头。 “不错。多少钱?” “三十多万。我把嫁妆都拿出来了。”李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拍了拍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弹了两下,“上车,姐带你兜风。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车技。” 李军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新车的味道,塑料和皮革混在一起,还有点香薰的味儿,是那种淡淡的茉莉花。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李好开得很稳,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背挺得直直的,像个老司机。 “老弟,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上次我去买菜,卖菜的阿姨都认出我了,说你是李军的姐姐吧”?我说是,她多给了我一把葱。一把葱啊,够吃两顿了。” 李军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 “那你赚了。下次你再去,她可能多给你两头蒜。” “那可不。”李好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眼睛弯弯的,“你这次回来,村里人肯定要来看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张大婶、刘大妈、李大叔,都问了好几回了。张大婶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她侄女在市里开美容院。” 李军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想到了,烟和檳榔都买好了,后备箱里好几条。”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黎托乡的乡道。 路两边是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只有一些枯黄的草根,在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的村庄炊烟裊裊,有人在烧柴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直直地往上升。 几只鸡在路边啄食,看见车来,也不躲,慢悠悠地走开了,有一只还歪著头看了看车,咯咯叫了两声。 一到村口,李军就知道李好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村口的大榕树下,坐著一群老头老太太,正在晒太阳聊天。 榕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张大婶的头上。 看见红色的宝马车开过来,都扭头看,脖子转得跟向日葵似的。 有人认出了李好的车,但更认出了坐在副驾驶的李军那张脸,在电视上见过,在报纸上见过,在村口的宣传栏里贴过。 “哎呀!李军回来了!” 张大婶第一个站起来,朝村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嚇飞,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了。 这一嗓子不要紧,呼啦啦从巷子里冒出好几个人来,有端著脸盆的,有抱著孩子的,有叼著烟的,有穿著拖鞋跑出来的,都往村口涌,像赶集似的,脚步声踢踢踏踏。 李军只好落下车窗,一路递烟递湖南特產檳榔。 烟是中华的,他提前买了好几条,就是准备回来发的,每条烟都用红包装纸包著,喜庆。 檳榔是湘潭的,一袋一袋的,包装上印著“皇爷”两个字。 “李军,你瘦了!在bj吃不好吧?bj那地儿,是不是尽吃麵食?”张大婶接过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又伸手去接檳榔。 “挺好的,张大婶。您身体还好吧?腿还疼不疼?” “好著呢!天天看你演的戏!你那个《魔女》,我看了两遍!好看!那个女娃子打得真厉害,飞来飞去的,跟神仙似的!”张大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颗金牙。 李军笑了笑,又递过去一袋檳榔,张大婶接过去,捏了捏,揣进兜里,还拍了拍。 “李军,你什么时候再拍电影?我家小孙子可喜欢你了!天天念叨李军叔叔”,墙上还贴了你的海报!”李大叔接过檳榔,当场拆开,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溢出一点褐色的汁水。 “快了快了,明年有新的。到时候请您看首映。” “李军,你在bj有没有对象?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一个?我娘家侄女,长得可好看了,在银行上班!工作稳定,人也老实!” 刘大妈挤到车窗前,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双手扒著车窗。 李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好在旁边笑得直拍方向盘,笑得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喇叭被按响了,嘀了一声,把刘大妈嚇了一跳。 “刘大妈,我弟还小,不著急。他才二十一。” “二十一了还小?我儿子二十就结婚了!孩子都一岁了!你弟是大导演,得找好的,不能隨便找!我那侄女,一米六五,皮肤白,大专毕业,条件可好了!” 李军赶紧又递了两包檳榔,把话题岔开。刘大妈接过檳榔,还在念叨“我那侄女真的不错”,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车子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开到了家门口。 陈慧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著围裙,围裙上还有麵粉,手在围裙上擦著。 看见车停稳,她走过来,拉开车门,上下打量了李军一番,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脸都尖了,眼睛下面黑的;是不是又熬夜?” 李军笑了,握住他妈的手,手心有点糙,是指尖的茧子。 “妈,没瘦。就是最近忙了点。剧组事多,睡少了。 “忙也不能不吃饭。”陈慧拉著他的手往里走,手攥得很紧,生怕他跑了似的,“走,进屋。饭好了。你爱吃的都在桌上。”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辣椒炒肉、红烧肉、清炒菜心、排骨汤、腊鱼、腊肉、酸豆角炒肉末,摆了满满一. 桌,盘子摞盘子,碗叠碗,桌角都摆不下了。 辣椒炒肉里的辣椒是本地青椒,又香又辣,切成圈,和薄薄的肉片炒在一起,油亮亮的。 红烧肉燉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皮是透明的,肥肉入口即化。排骨汤冒著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上面还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 李建辉坐在上首,手里端著茶杯,杯盖上冒著热气。 “回来了?” “回来了,爸。” “坐,吃饭。” 父子俩的对话,永远这么简洁。 李军看见他爸的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回去了,眼角的皱纹却深了一些,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李好已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比饭店的还好吃。” 陈慧在她手上拍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啪的一声。 “等你弟呢,你急什么?没规矩。” “我饿了嘛。”李好嘟囔著,但还是放下了筷子,舔了舔嘴角。 一家人坐下,开始吃饭。李军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就是这个味,从小到大,吃了二十年,一点没变。辣,香,肉嫩,辣椒脆,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 “妈,好吃。” 陈慧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 “好吃就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外面的菜,都是味精。” 李建辉夹了一块腊肉,放在李军碗里,没说话。 腊肉是自家熏的,掛在灶台上熏了一个冬天,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透明的,能看见光。 李军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筷子扒得飞快。 吃完饭,李军帮著收拾碗筷。 刚收拾完,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还有说话声。 “军伢子!军伢子回来了?” 李军探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叔,手里拎著一袋橘子,笑呵呵地走进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里还叼著一根牙籤。 “王叔,您来了?快坐。吃了吗?” 王叔把橘子放在桌上,在李军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好小子,出息了!你拍的那个《魔女》,我看了,好看!比那些外国片子还好看!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自己看的,第二遍带老婆看的。我老婆说那个女主角长得真好看。” “王叔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的好看!”王叔拍著大腿,声音很大,手掌拍得通红,大腿上拍出一个红印子,“我那几个工友都看了,都说好!说咱们黎托乡出了个大导演!祖坟冒青烟了!” 接著又来了几个人。李婶、刘叔、张大爷,一个接一个,都是来串门的。有的拎著水果,有的拎著鸡蛋,有的空手来,但都带著一张笑脸。 堂屋里坐满了人,嘰嘰喳喳的,跟开会似的,板凳都不够坐了,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坐在门槛上。 “李军,你在bj见过明星没?见过刘德华没?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我闺女可喜欢他了!” “李军,你拍一部戏能挣多少钱?能不能买一栋楼?bj的房子贵不贵?一平米多少钱?” “李军,你那个电影里的女演员,长得真好看,有对象没?能不能介绍给我侄子?我侄子也在bj打工,一米八,长得可帅了。” 李军一一回答,该认真的认真,该打哈哈的打哈哈,该递烟的递烟。 一圈下来,一包烟没了,两大包檳榔也没了。 陈慧在旁边泡茶,一杯一杯地端上来,脸上带著笑,眼里全是得意,腰杆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人才渐渐散去。 李军坐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但他顾不上,咕咚咕咚喝完了。 李好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一个本子,递给他。 “老弟,你看看这个。爷爷和奶奶今年轮到咱们家了,住楼下那间房。大伯一家明晚上过来吃饭,一起过年。” 李军接过本子,翻了翻。 上面写著年夜饭的菜单,密密麻麻十几个菜,字跡是陈慧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 “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爷爷还是天天看报纸,戴上老花镜,一看就是半天。奶奶还是天天看电视,遥控器不离手。奶奶把你的电影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说这是我孙子拍的”,看完了还抹眼泪。” 第二天,大伯一家来了。 大伯李建民开著一辆灰色的麵包车,停在院子门口。 车门拉开,吱呀一声,大伯先下来,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打了髮胶。 伯母姚翠兰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两个袋子,一个装著鸡,一个装著鸭,都是杀好的,乾乾净净的,用塑胶袋裹著。 两个堂姐李敏和李欣从后座下来,李敏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扎著马尾,看著很乾. 练;李欣穿著粉色的卫衣,头髮披著,脸上带著笑,手里拎著一个蛋糕盒,上面繫著红色的丝带。 “大伯,伯母。”李军迎上去。 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军肩膀一沉,又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军伢子,出息了!你那个电影,我看了,好看!我们市场里的人都在討论!隔壁老张说你是黎托乡的骄傲!” 伯母姚翠兰把袋子递给陈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李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瘦了。在bj要好好吃饭。別光顾著工作。你伯母我別的不懂,就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伯母。” 李敏走过来,在李军肩膀上捶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捶得他肩膀晃了一下。 “军伢子,好久不见。又长高了。 99 “姐,我都二十一了,不长了。” “那也比我高。”李敏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伸手比了比身高,她到李军下巴。 李欣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手里还拎著蛋糕盒。 “军伢子,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弟,天天让我要签名,我都快成你的经纪人了。我们科长都问我要了两次了。” 李军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签名照,递过去,照片是《魔女》的剧照,他站在中间,舒唱和余男站在两边,背后是绿幕。 “早就准备好了。一人一张,不够再给。多的是。” 李欣接过照片,翻了一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小虎牙。 “算你有良心。这张好看,我要裱起来掛在客厅里。” 爷爷和奶奶是李好接过来的,爷爷拄著拐杖,一步一挪,奶奶跟在后面。 爷爷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戴著毛线帽,帽子是奶奶织的,灰色的,帽顶有个小球。奶奶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走路比爷爷还快。 李军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扶住爷爷的胳膊,爷爷的胳膊很瘦,骨头硌手。 “爷爷,奶奶,你们来了。” 爷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 “回来了?瘦了。” 奶奶拉住李军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手心粗糙。 “军伢子,瘦了。在bj吃得不好?要不要奶奶给你做点好吃的?粉蒸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奶奶,吃得好。您身体怎么样?” “好著呢!天天看你演的戏!”奶奶拉著他在沙发上坐下,手一直没鬆开,攥著他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你那个《魔女》,我看了两遍!好看!那个女娃子打得真厉害,飞起来的样子像仙女。就是太危险了,你拍戏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年夜饭很丰盛。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才摆下所有的菜。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挨著盘子,筷子都没地方放。 大伯和伯母带来的鸡和鸭,陈慧做成了红烧鸡块和啤酒鸭,鸡块烧得入味,鸭肉燉得烂。 还有辣椒炒肉、红烧肉、清炒菜心、排骨汤、腊鱼、腊肉、酸豆角炒肉末、蒸腊肠、 炒腊肉、燉猪蹄。 奶奶还特意做了一道她的拿手菜,粉蒸肉,用荷叶包著蒸的,打开荷叶,香味扑鼻,肉上沾著米粉,肥而不腻。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热热闹闹的。 奶奶坐在上首,爷爷坐在她旁边。大伯倒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连李好和李敏李欣都倒了,白酒是瀏阳河,本地酒,玻璃瓶装的,標籤有点旧。 “来,乾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有的杯子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滩。 李军喝了一口,是白酒,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他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 大伯放下杯子,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感慨,又带著点骄傲。 “军伢子,你现在出息了。咱们老李家,你是头一份。你爷爷当年做梦都想当导演,没当成。你替他圆了梦。” 爷爷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別提当年的事了。他比我强。时代不一样了。” 李军端起酒杯,站起来,看著爷爷。 “爷爷,我敬您。您当年要是当了导演,就没我什么事了。我是站在您的肩膀上。” 爷爷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手微微发抖。 “你这小子,嘴甜。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样。” 李建辉在旁边端著茶杯,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红,低头扒饭。 李敏夹了一个鸡腿放在李军碗里,用筷子按了按,鸡腿油亮亮的。 “军伢子,你那个《奋斗》,什么时候播?我们单位的人都等著看呢。天天有人问我,“你弟的戏什么时候上”?” “还没拍完呢。拍完了还要后期,剪辑、配音、调色,估计得下半年。” “那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好去支持。我们单位人多,一人看一遍,收视率就上去了。” “一定,到时候请你们看首播。” 李欣在旁边插嘴,把筷子放下,双手撑在桌上,往前凑了凑,下巴差点磕在碗上。 “军伢子,你那个戏里,有没有適合我的角色?我也想去演。我不要片酬,管盒饭就行。我能吃苦,什么都能干。” 李军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姐,你又不会演戏。演戏不是闹著玩的,要学。” “我可以学嘛!”李欣不服气,嘴巴嘟起来,下巴抬得老高,“你教教我。我可是你姐,你不能徇私。你就给我个小角色,一句台词也行。” 大伯瞪了她一眼,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篤的一声。 “別胡闹。军伢子拍戏是正经事,你別去添乱。你以为演戏是过家家?人家投资那么多钱,你去凑什么热闹?” 李欣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李军身上转,带著点不服气,又带著点期待。 奶奶在旁边笑著,给李欣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在她碗里。 “欣欣,你弟拍戏辛苦,你別给他添乱。你要是想演戏,先去学了再说。等你学好了,再找你弟。” 李欣点点头,端起碗,低头吃饭,不说话了,但嘴角还翘著。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电视是29寸的大彩电,画面有点闪,声音倒是清楚。赵本山的小品出来了,宋丹丹说“公鸡中的战斗机,哦也”,奶奶笑得前仰后合,手捂著嘴,眼泪都出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爷爷也笑了,虽然没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 李军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电视,脑子里在想《奋斗》的下一场戏。 节后回去要拍的那场,陆涛和夏琳吵架的戏,台词还得再改改,那个情绪转折有点生硬。 李好坐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撞在他肋骨上。 “想什么呢?大过年的,別想工作。” “没什么。想工作。” “大过年的,別想工作了。”李好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手指凉凉的,“吃橘子。 甜。” 李军嚼了嚼,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窗外,鞭炮声里啪啦地响起来,声音越来越密,像炒豆子。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把天都照亮了。火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烟花,手扶著窗台。 “今年烟花比去年多。好看。以前过年,能放掛鞭炮就不错了。” 爷爷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 “日子好了,大家都捨得花钱了。 “6 李军站在他们身后,看著窗外的烟花。 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在空中炸开,花瓣拖出长长的尾巴,缓缓落下来,像下雨一样,又像一棵倒著长的树。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怀柔的摄影棚里,跟剧组的人一起过年。 舒唱站在他旁边,仰著头看烟花,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今年,他在家里,跟家人在一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伯伯母、两个姐姐。 不一样的感觉,但都挺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茜茜”两个字。他点开,是一条简讯。 “军哥,新年快乐!祝你在家吃好喝好,別太想我。我在家吃火锅呢,羊肉可香了。 我妈说让你来我家吃饭。”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你也吃好喝好。別太想剧组。羊肉別吃太多,上火。”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 “哈哈,我才不想呢。我妈说你是个好人,让我跟你多学学。” 李军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看著窗外的烟花。 爷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有点锐利。 “军伢子,女朋友?” 李军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 “不是,同学。北电的同学,普通的。” 爷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像是看穿了什么。 “哦,同学。” 奶奶也转过身,拉著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军伢子,有对象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奶奶看看?奶奶给你把把关。” 李军哭笑不得,挠了挠头。 “奶奶,真没有。就是普通同学。” 奶奶不信,笑著摇摇头,转回去继续看烟花,嘴里念叨著“这孩子,还不好意思”。 大伯走过来,端著一杯酒,脸有点红,站到李军旁边,身子晃了晃。 “军伢子,你那个《魔女》,我们市场里的人都在看。隔壁老张,看了三遍。他说这是他看过最好看的国產片。他还说要把你当偶像。” 李军笑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 “大伯,您帮我谢谢老张。请他吃顿饭,我报销。红星市场那家湘菜馆,隨便点。” 大伯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李军又晃了一下。 “行。我回去就跟他说。他肯定高兴坏了。” 李敏和李欣也凑过来,拿著手机要跟李军合影。 李敏站在左边,李欣站在右边,李军站在中间。李欣举起手机,喊了一声“茄子”,咔嚓一声,画面定格,闪光灯闪了一下。 (推荐新书,《重生,我的网友是本尊》) 第48章 包租婆 成片 第48章 包租婆 成片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李军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瀏阳河边的村子里,初一的鞭炮是从凌晨五点开始放的,一家接一家,噼里啪啦的,像在比赛谁家的响。 东边的王叔家放了一掛长的,足足响了半分钟;西边的刘大爷家不甘示弱,放了两掛短的,炸得院子里的狗汪汪叫。 李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鞭炮声还是往耳朵里钻,跟钻头似的。 他嘆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喊人起床。 楼下传来陈慧的声音,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噹噹。李建辉在院子里抽菸,咳嗽了一声,又一声,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李军穿上衣服下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老房子就这样,每走一步都知道你在哪儿。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好了祭祖的东西。 香烛、纸钱、鞭炮、酒、水果、点心、还有一盘红烧肉,都是陈慧天没亮就开始准备的。红烧肉用青花瓷碗装著,上面盖著保鲜膜,怕落灰。 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叠成元宝的形状,手指很慢,但很稳,每个元宝都叠得一模一样,像机器压出来的。 爷爷坐在旁边,戴著手套,手里拿著一根拐杖,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军伢子,起来了?”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过来帮奶奶叠元宝。你小时候叠得可好了。” 李军走过去,坐在奶奶旁边,拿起一张纸钱,学著奶奶的样子叠。纸钱是黄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图案,摸起来糙糙的。 他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只瘪了的船,边角都对不齐。奶奶看了一眼,笑了,拿过去重新叠,手指灵巧地翻了几下,元宝就鼓起来了。 “你看,要这样,两边对摺,再翻过来,把角塞进去。你手太生了,在bj是不是没练过?拍戏忙,这些事都忘了吧。” 李军笑了笑,又拿起一张,这回认真了些,叠好了一个,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个强多了。 “这个还行。留著,奶奶给你烧。”奶奶把那枚元宝放在她叠的那一堆上面,拍了拍。 李好从楼上下来,穿著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点唇彩。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元宝看了看,撇撇嘴,又扔回去。 “妈,今年纸钱买得够不够?去年就不够,烧到一半没了,大伯又跑回去拿,回来的时候香都快烧完了。 “6 陈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麵粉,脸上还有一道麵粉印子。 “够了够了,买了一大捆。你大伯那边也带了,你叔你婶也带了,烧不完。去年是买少了,今年我专门多买了三捆。” 李建辉从院子里走进来,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菸头在门框上拧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帽子没戴,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 “七点半出发。早点去,路上不堵。晚了路上车多,堵在村口出不去。” 大伯一家八点不到就来了,大伯李建民开著他那辆灰色麵包车,停在院子门口,车门吱呀一声拉开。 伯母姚翠兰从车上下来,手里拎著一个大袋子,里面装著纸钱和香烛,还有一袋子水果,苹果和橘子。 李敏和李欣跟在后面,李敏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扎著马尾,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李欣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袄,头髮披著,手里拿著一个自拍杆,脸上带著笑。 “哥,新年好。”大伯朝李建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新年好。”李建辉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先拍了拍大伯的肩膀。 两家人匯合,开了两辆车往瀏阳河边上走。 李军坐在李好的车里,李好开车,陈慧坐在副驾驶,李建辉坐在后排。大伯的车跟在后面,车里坐著爷爷、奶奶、伯母和两个堂姐。 路不好走,是那种土路,坑坑洼洼的,去年冬天下了几场雨,路面被冲得坑坑洼洼。 车子顛得厉害,李好握著方向盘,身子跟著车子一顛一顛的,嘴里念叨著“这路该修了,年年走年年顛,顛得我屁股疼”。 “修什么修,明年就要拆迁了。”李建辉在后面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军转过头,看著他爸。李建辉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光禿禿的田野,偶尔闪过几棵杨树,枝条直直地戳著天。 “爸,定了?” 李建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用嘴唇含著。 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飘开。 “上面基本定了。高铁站就建在我们这个地方。明年开始启动周边城市设计、拆迁安置工作。文件已经到区里了,年后就要开会。我年前去区里开会,看到的文件。” 李军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上辈子,黎托乡后来確实建了高铁站,长沙南站。 他家的房子拆了,分了八套房,他成了收租佬。 “那咱家的地呢?”李好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双手握著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政府已经找我谈了。”李建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菸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早前买的四块地,他们想置换到香樟路那边,问我意见。” 陈慧回过头,看了李建辉一眼,手扶著椅背。 “置换?怎么换?一亩换一亩?还是怎么算?” “一亩换一亩。香樟路那边现在偏,但规划里以后是商业区。”李建辉顿了顿,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询问的意思,“之前买地的钱,大部分是军伢子出的,这事得问他。他出的钱,他拿主意。”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在回忆上辈子长沙的规划图。 “香樟路?靠近沙湾路那边?” “对,就是那个位置。区政府的人说的,说那边以后要发展。 李军又想了想,上辈子,沙湾路和香樟路交匯处,后来建了不少小区,商业也起来了0 虽然比不上高铁站门口那么热闹,但也不错,离高铁站也不远,他点点头。 “可以。最好挨近沙湾路或者南站这边。越近越好。谈的时候往这边靠,能靠多近靠多近。” 李建辉点点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行,那我年后去谈。你还有什么要求?”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置换后,自己建个小区。以后收租算了,不要卖。” 李好笑了笑,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李军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弟,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要做包租婆了?我天天收租,不用上班了。想想就美。” 李军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 “你想得美,班还是得上,租可以一季度收。你一个小学老师,总不能辞职吧。” “周末收也行!周末收租,周一到周五上班,两不误!”李好笑得眼睛弯弯的,方向盘都跟著晃了一下。 车子到了瀏阳河边,停在一片空地边上。 空地是泥巴地,长著枯草,几辆麵包车和摩托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都是村里来祭祖的。 下了车,空气里有一股河水的腥味,混著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人家烧纸钱的烟味。 河边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像老头的鬍子。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已经开始春耕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在田里画出一道一道的黑线。 祖坟在河边的山坡上,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坟前,能看到整条瀏阳河,河水在晨光里泛著银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绸带铺在地上。 坟头上长了些杂草,去年冬天乾枯了,黄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几棵松树长在坟后面,绿得发黑,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李建辉和大伯走在前面,手里拎著纸钱和香烛。大伯拎著一大捆纸钱,用红绳子捆著,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爷爷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奶奶在旁边扶著他,另一只手拎著布袋子,走得比爷爷还快。 “慢点,慢点。”爷爷喘著气,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你慢点走,我不急。”奶奶放慢了脚步,手扶在爷爷的胳膊肘下面。 李军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掛鞭炮,沉甸甸的,用红纸包著,上面写著“大地红”三个字。 李好跟在李军后面,手里拎著水果和点心。李敏和李欣跟在最后面,两个人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包租婆的事。 到了坟前,李建辉和大伯开始清理杂草。大伯蹲下来,用手拔,拔得手上沾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李建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把那些长得高的草剪掉,咔嚓咔嚓的,草茎断了,流出青色的汁液。 李军想帮忙,放下鞭炮走过去,李建辉摆摆手,剪刀在手里晃了晃。 “你別动手,站著就行。你是导演,手金贵。伤了手写不了剧本,拍不了戏。” 李军哭笑不得,站在旁边看著。李好在旁边笑,推了他一下。 “爸,你这话说的,我弟的手是金手?” “那可不。拍电影的,手就是工具。”李建辉头也没抬,继续剪草。 爷爷走到坟前,站定,看著墓碑。碑上刻著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名字,字跡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是楷体,笔画很正。 爷爷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然后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嘴里念叨著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 奶奶也在念叨,声音比爷爷大一些,能听出“保佑全家平安”、“保佑军伢子事业顺利”、“保佑欣欣找个好对象”之类的话。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布袋子里的供品拿出来,一盘一盘的,摆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 李建辉把纸钱点著,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躥起来,纸钱捲曲,变黑,化成灰,在风里飘起来。 大伯把香烛插在坟前的土里,三根香,两根蜡烛,插得很深,用手把周围的土按了按。香菸裊裊地往上飘,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来,给爷爷奶奶磕头。”李建辉转过身,看著李军和李好,指了指坟前的地面。 李军和李好跪在坟前,地面是泥土的,有点湿,还有点硌膝盖。 李好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下面垫了个塑胶袋,是陈慧递过来的。李军没垫,直接跪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凉丝丝的。 李敏和李欣也过来磕了头,李敏磕得很认真,三个头,一个不少。李欣磕了两个,被大伯瞪了一眼,又磕了一个。 然后是大伯、伯母、爷爷、奶奶。爷爷跪下的时候,李军想扶他,爷爷摆摆手,自己跪下了,动作虽然慢,但很稳。 最后是李建辉。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沾了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身子晃了一下,李军赶紧扶住他胳膊。 “爸,你没事吧?” “没事。”李建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裤腿上的泥拍掉,看著墓碑,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也不理。然后他转身,声音有点哑,“放鞭炮吧。 “” 李军把那掛鞭炮拆开,红纸剥掉,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小炮仗。他掛在旁边的树枝上,树枝有点细,被鞭炮压得弯了弯。 他用打火机点著引信,引信嘶嘶地烧,冒出白烟,火星子里啪啦地往下掉。他转身跑了几步,身后鞭炮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起来,落在地上,落在坟头上,落在河面上。 声音在山坡上迴荡,一波一波的,惊起几只鸟,扑稜稜地飞走了,在天空里变成几个小黑点。 正月初五,李军回了bj。 . 罗晋开著李军那辆黑色牧马人来接机,车子停在航站楼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突突突的。 罗晋从驾驶座探出头,戴著墨镜,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看著挺像那么回事,像个电影明星。 他朝李军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停车场里迴荡。 “老三!这边!” 李军拖著行李箱走过去,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后备箱里还有罗晋的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他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足,暖烘烘的,座椅加热也开著,屁股底下热乎乎的,像坐在炕上。 “这车保养得不错。过年没开?”李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涩。 “开了,开了去我姑家拜年。”罗晋掛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过年怎么样?吃胖了没?你妈肯定给你做了不少好吃的。” “还行,胖了两斤。”李军摸了摸肚子,“你呢?” “我妈天天给我做红烧肉,胖了三斤。”罗晋拍了拍肚子,肚子挺了一下,又缩回去,“回去得减肥,不然戏服穿不上了。王佳那丫头天天在剧组喊罗晋你脸圆了”。” 车子上了高速,往北电方向开。路上车不多,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远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 “剧组那边怎么样了?”李军问。 “都回来了。李超昨天到的,带了一大包煎饼,说是他妈专门给你做的。”罗晋顿了顿,看了李军一眼,“王佳前天到的,说想死大家了,昨天就在排练厅练了一下午。刘艺菲说她明天到,不耽误拍戏,让我们別担心。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剧组聚餐。地点在北电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就是李军常去的那家,门口掛著两个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玻璃窗上贴著“新年快乐”四个字,还画著鞭炮和灯笼,红红火火的。 包间里摆了两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刘灿、路阳、罗晋、朱亚文、李超、马文龙、王佳、周扬、江一燕、孙梅竞,还有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全来了。 李超举著酒杯站起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激动的,耳朵尖都是红的。 “军哥,我敬你!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票房大卖,电视剧大卖,什么都大卖! 最好拿个奥斯卡!” 李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新年快乐。你也是。演技进步,別老让我喊咔。” 李超一饮而尽,坐下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翻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罗晋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 王佳也站起来,端著酒杯,笑嘻嘻的,嘴角还沾著一点辣椒油。 “老三,我敬你。谢谢你把女一號给我。我保证好好演,不给你丟人。要是演砸了,我自己捲铺盖走人。” 李军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你本来就演得好。不用谢我。你那场哭戏,一遍过,我都没想到。” 王佳笑了,喝了酒,坐下,跟旁边的周扬说起悄悄话,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朱亚文端著酒杯走过来,站在李军旁边,伸出手,手很大,手指修长。 “李导,我敬你。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好好演,不辜负你。” 李军跟他碰了一下,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值得信任。你演的杨过,我看片花都觉得好。” 朱亚文点点头,喝了酒,转身回去,步子很稳。 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大得隔壁桌都侧目。 有人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李超讲了个冷笑话,说“有一只企鹅,它家的冰箱坏了,它就去北极找北极熊修,北极熊说,你找错人了,我是修空调的”。 没人笑,他自己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趴在桌上直拍大腿。 王佳和周扬在討论服装,说下一场戏的裙子要改短一点,周扬拿手机翻照片,找了几张图给王佳看。 罗晋和马文龙在聊剧本,说向南那个角色可以再加点戏,马文龙说加戏可以,但不能抢主角的戏,罗晋说放心,我有数。 李军坐在椅子上,端著酒杯,看著他们。这帮人,过了一个年,感情好像更深了。 说话的语气,看彼此的眼神,都跟年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一起过了个年,也许是因为这部戏拍到现在,大家都投入了感情,也许是因为都知道,拍完这部戏,以后可能很难再聚这么齐了。 刘灿走过来,坐在李军旁边,手里拿著一瓶啤酒,瓶身上还掛著水珠。 “李导,年后第一场戏,拍哪场?”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陆涛和夏琳吵架那场。情绪重,放在第一天,大家状態好。过年在家歇了几天,憋了一肚子情绪,正好用上。” 刘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下。 “行。我回去安排。灯光要提前调,那场戏是黄昏的光,得早点准备。” 第二天,剧组正常开工。 没有春节后遗症。所有人准时到岗,没人迟到,没人请假,没人带著过年的懒散。 时间一晃到了2月底。 那天李军正在片场拍戏,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后期工作室的周剪辑师。他接起来,走到角落,靠在墙上。 “李导,《爱》全部製作完毕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调色、音效、字幕都好了,我们看了两遍,没问题。”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他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场务,走到更远的角落。 “全部完了?调色、音效、字幕都好了?音乐呢?那首钢琴曲?” “都好了。您过来看吧。田老师那边我也通知了。” 李军掛了电话,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的天。 bj的冬天还没过去,天灰濛濛的,树枝光禿禿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去。 “刘灿,你盯著。我出去一趟。” 3月1日,北电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能坐二三十人,银幕是白色的,座椅是红色的,有点旧,但很乾净。窗帘拉上了,灯关了,只有银幕上的光在闪烁,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军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田壮壮、王劲松、韩三平,后面还坐著几个中影和北电的人。 银幕上,《爱》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 於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蓝天野。 蓝天野坐在床边,看著她。两个人就这么对望著,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眼神。 於蓝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舍、无奈、还有一点点倔强。蓝天野的眼神里是疲惫,是心疼,是无能为力。 放映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机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李军盯著银幕,心跳有点快。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屏幕上看完整的成片。 剪辑室里的监视器太小,看不出效果。 现在,於蓝和蓝天野的脸放大了十几倍,每一个皱纹,每一根白髮,每一个眼神,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眼前。 他看到於蓝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滴落。 看到蓝天野的手在颤抖,手指微微弯曲,又伸直。看到巩俐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的两个老人,嘴唇在抖,但没出声,眼泪已经下来了。 九十分钟,一气呵成。 银幕暗下来,灯亮了。 放映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擦了擦眼睛。 然后田壮壮站起来,转过身,看著李军。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小李,这片子,送坎城。” 李军愣了一下,椅子嘎吱一声。 “田老师?” “我说送坎城。”田壮壮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重,“这片子,配得上坎城主竞赛。” 王劲松也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看著李军,自光里带著点骄傲,又带著点感慨,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李,你这部片子,拍得好。比我预想的还好。送坎城,我支持。学校这边全力配合,要什么给什么。” 韩三平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著银幕,银幕上还定格著最后一帧画面;於蓝和蓝天野坐在长椅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落叶在地上打旋。 “中影保驾护航。你只管送,后面的事中影来办。发行、宣传、翻译、字幕,全包了” 。 李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韩总。谢谢田老师。谢谢王老师。” 田壮壮摆摆手,走到银幕前面,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 “这部片子,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好的国產文艺片。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的表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巩俐的戏虽然不多,但每一场都精彩,那场站在门口的戏,三分钟没有台词,全靠眼神,绝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军,“李军的导演功力,比《魔女》的时候又上了一个台阶。这片子,不该被埋没。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后面啪啪啪的,其他人也跟著鼓掌,掌声在放映室里迴荡,一波一波的。 李军坐在椅子上,看著银幕。 《魔女》票房破亿的时候,他很平静。 现在,田壮壮说送坎城,他还是平静。不是不激动,是觉得这部片子於蓝值得,蓝天野值得,巩丽值得,那些熬夜剪片子的日子值得。 韩三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小李,你回去准备一下。送坎城的资料,中影帮你弄。你只管把片子交上来。格式要符合坎城的要求,字幕要翻译好,这些中影都有专人做。” 李军站起来,点点头。 “谢谢韩总。” 韩三平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拍《奋斗》。別分心。” 王劲松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深意。 “小李,你给02级长脸了。02级表演系,出了你这么一个,我这班主任当得值。” 李军笑了,挠了挠头。 “王老师,您过奖了。” 田壮壮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看著他,自光里带著点深意。 “小李,你记住,不管送哪个电影节,片子是第一位的。你的片子好,不怕没人要。 坎城要是不收,咱们送威尼斯。威尼斯不收,送柏林。总有一个收。” “记住了。” 放映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椅子啪啪地响,脚步声噠噠噠的。 刘灿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奋斗》的拍摄计划,密密麻麻的日程。 “李导,明天还拍吗?” “拍,正常拍。”李军拿起外套穿上,“《爱》的事先放一放,剧组不能停。停了再开工又得找状態。” 第49章 鬼马精灵 入围坎城 第49章 鬼马精灵 入围坎城 三月底的bj,风里总算带了点暖意。 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像小猫的耳朵尖儿。 阳光照在身上,不再是冬天的冰冷,而是春天的温吞,让人想搬把椅子在太阳底下打瞌睡。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花瓣厚厚的,肉嘟嘟的,风吹过来,花瓣飘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刘艺菲从《神鵰》剧组请了一周假,拖著那个粉色小行李箱赶到《奋斗》片场的时候,穿著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左一右的,牛仔裤,帆布鞋,白袜子露出一截。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排练厅门口,摘下墨镜,朝里面探了探头,然后笑著喊了一嗓子。 “军哥!我来报到了!” 声音脆生生的,在排练厅里迴荡了好几圈,正在对台词的几个演员都停下来扭头看。 李军正在跟刘灿说戏,手里拿著剧本,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 “来了?《神鵰》那边杀青了?” “还没呢,快了。我请了一周假,专门来拍你的戏。”刘艺菲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李军面前,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抬起,“怎么样?感动吧?我从横店飞过来的,飞机上还在背台词。” 李军笑了笑,把剧本合上,红笔夹在耳朵上。 “感动。赶紧去换衣服,今天下午就有你的戏。別耽误时间。” “这么急?我刚下飞机,还没吃饭呢。”刘艺菲摸了摸肚子,嘴巴嘟起来。 “化妆间有盒饭,你先吃两口。”李军指了指角落。 刘艺菲的演技经过《怦然心动》的打磨,又经过《神鵰》的歷练,比之前进步了一大截。 以前她演戏,多少还有点青涩,像没熟透的果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涩嘴。现在不一样了,熟了,软了,有汁水了,甜了。 第一场戏,富家女刁难夏琳。 刘艺菲往那一站,下巴一抬,眼睛一斜,那种“我很有钱我很有理”的劲儿就出来了,鼻孔都快朝天了。 台词说得又快又脆,像炒豆子,里啪啦的,一个字都不带磕巴。 王佳被她压得有点接不住,第一遍ng了,王佳站在那儿,表情有点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茜茜,你收一点。”李军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一只手撑著监视器的边沿,“你太强了,王佳接不住。让她三分,別把人家吃了。 刘艺菲点点头,吐了吐舌头,朝王佳做了个鬼脸,两只手在耳朵边比了个兔子耳朵。 “佳佳姐,对不起,我太投入了。我收著点,你放心。” 王佳笑了,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没事没事,再来。刚才是我没准备好。” 第二遍,过了。李军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点点头。 刘艺菲的表演有了层次,不是一味的刁蛮,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是有心事。这种细节,以前她是演不出来的,现在有了。 “过了。准备下一场。” 刘艺菲高兴了,蹦了一下,马尾辫在脑后甩起来,差点抽到旁边场务的脸上。 “军哥,我演得怎么样?你给点评价唄。 “不错。有进步。”李军头也没抬,在剧本上写著什么。 “就这?不错”就完了?”刘艺菲凑过来,脸都快贴到监视器上了,“你多说几句嘛。”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茜茜你演得太好了”、你就是天生的演员”、这部戏没有你不行”之类的。” 李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 “茜茜,你演得很好。行了吧?” 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笑著跑开了。 拍戏的日子,节奏紧张,但气氛轻鬆。 都是同班同学,认识三年了,谁什么德性大家都知道,不用装,不用端著。 李超还是那个活宝,走哪儿都能闹出动静;王佳还是那个大姐头,谁有困难她都帮; 罗晋还是那个沉稳的老大哥,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马文龙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茶缸子,手里永远端著保温杯。 刘艺菲私下里,跟台上的富家女完全是两个人。 台上她刁蛮任性,眼睛长在头顶上;台下她鬼马精灵,是个开心果,有她在的地方就有笑声。 有一天拍夜戏,拍到晚上九点多,大家都累了。 排练厅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白。刘艺菲坐在摺叠椅上,揉著小腿,小腿上有一块青紫,是前两天吊威亚磕的。 她嘴里嘟囔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军哥,我饿了;肚子咕咕叫了。 9 李军头都没抬,盯著监视器,画面里是刚才拍的一条回放。 “等会儿拍完,吃盒饭。盒饭还有剩的,李超那儿还有一盒没动。” “盒饭不好吃,我要吃夜宵。”刘艺菲站起来,走到李军旁边,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仰著脸看他,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只等著投餵的小猫,“军哥,你请客。大家都饿了,你看他们的眼神。” 李超在旁边立刻举手,胳膊伸得笔直,差点戳到天花板上的灯管。 “我同意!我饿了!我中午就没吃饱,盒饭里的肉太少。” 王佳也凑过来,笑嘻嘻的,手里还拿著剧本捲成的筒。 “老三,你就请一回唄。过年回来还没请过呢。上次杀青宴你都没去。” 罗晋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著笑,脚在地上轻轻点著。 “老三,民意不可违。你看看这一张张渴望的脸。” 李军抬起头,看了看周围。一圈人围著他,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坐著,都在看他。 十几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等著投餵的小狗,有的还舔了舔嘴唇。 他嘆了口气,把对讲机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收工。簋街,我请。胡大,麻小管够。” “耶!”刘艺菲第一个跳起来,拍著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军哥万岁!我早就想去簋街了!” 李超已经开始穿外套了,动作飞快,拉链拉到顶,帽子扣上。 “我要吃麻小!十只!不,二十只!我要吃回本!” 王佳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你吃得完吗?二十只?你上次吃十只就拉肚子了。 “9 “吃得完!吃不完打包!拉肚子也值!”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排练厅,往簋街方向走。 bj的春天晚上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大家的兴致很高,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出笼的鸟,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簋街的胡大饭馆,门口排著长队,等位的人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玩手机。 李军提前打了电话,留了个包间。一群人挤进去,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挤了十几个人,胳膊挨著胳膊。 菜单传了一圈,每个人都点了自己爱吃的。麻小、馋嘴蛙、烤鱼、宫保鸡丁、水煮鱼、酸菜鱼、干煸豆角、拍黄瓜,点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叠碗。 刘艺菲坐在李军旁边,面前摆了一盘麻小,她戴上手套,开始剥虾。 剥得很认真,一个一个的,虾头拧掉,虾壳剥开,虾肉蘸醋,塞进嘴里,眯著眼睛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军哥,你吃。”她把剥好的一个虾肉放在李军碗里,虾肉白嫩嫩的,蘸了醋。 李军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谢谢。” “不客气。”刘艺菲又剥了一个,自己吃了,嘴角沾了点酱汁,红红的,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舔乾净了。 李超在对面狼吞虎咽,吃得满嘴红油,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往下淌油,他用袖子一抹,袖子立刻油亮亮的。 “军哥,我跟你说,这场戏拍完,我觉得我演技又进步了。昨天那场哭戏,我一遍过,眼泪说来就来。” 罗晋看他一眼,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悠悠地说:“你什么戏?你演的那个朋友,就是个捧哏的。有什么演技?” “怎么没深度了?我演的那个朋友,虽然戏不多,但是每次出场都很关键。他是主角的精神支柱!没有我,主角早就垮了!”李超梗著脖子,油点子差点喷出来,罗晋偏头躲了一下。 马文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精神支柱?你那是精神污染。你不说话,主角精神状態还好点。” 几个人都笑了。刘艺菲笑得最开心,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虾壳都掉了。 王佳夹了一块水煮鱼,小心地挑了刺,放在刘艺菲碗里。 “茜茜,你吃鱼。別光吃虾,鱼有营养。” “谢谢佳佳姐。”刘艺菲夹起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嫩!” 一顿夜宵吃到快十二点。结帐的时候,李军看了看帐单,一千两百多块。他付了钱,没说什么,把钱包塞回口袋。刘艺菲凑过来,踮著脚尖看了一眼帐单,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军哥,是不是太贵了?下次我请。我拍《神鵰》有钱了。” “不用。你好好演戏就行。” “那我明天还要吃。”刘艺菲眨眨眼,笑得像只小狐狸,嘴角翘著,露出小虎牙。 “明天拍白天的戏,不拍夜戏。” “那白天也可以吃啊。午饭你请。” 李军看著她,无奈地摇摇头。 “行。午饭我请。食堂还是盒饭?” “食堂!我要吃红烧肉!”刘艺菲举著拳头,像在宣誓。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像流水一样抓不住。 刘艺菲的戏份拍完了,最后一场是富家女和陆涛的对手戏。 她站在镜头前,眼眶红红的,嘴角带著一丝倔强,说完最后一句台词,转身离开。 背影在镜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走廊尽头。 “咔。”李军对著对讲机说,声音不大,“过了。刘艺菲杀青。” 刘艺菲转过身,跑回来,跑到监视器前面,弯著腰看回放,马尾辫垂下来,在屏幕前晃来晃去。 看完了,直起身,看著李军,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军哥,怎么样?” “不错。很好。这个转身,给得很准。” 刘艺菲笑了,笑得很开心,但眼眶还是红的,伸手揉了揉眼睛。 “那我去换衣服了。明天就回《神鵰》剧组。那边还等著我呢。”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简讯。” 刘艺菲走了两步,又回头,马尾辫甩了一下,看著李军。 “军哥,等《奋斗》杀青了,你是不是又要忙《爱》的宣传了?” “嗯。坎城的事,还没定。” “那你忙完了,记得来看我。我在《神鵰》还要拍两个月。横店,你知道的。” “好。” 刘艺菲笑了笑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进入四月,《奋斗》的拍摄也进入了后期阶段。 最后几场戏,是陆涛和夏琳的和解。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看著城市的夜景,说著心里话。没有爭吵,没有眼泪,就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偶尔说一句,偶尔沉默。 风把夏琳的头髮吹起来,又放下。陆涛看著远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 李军拍了三条,选了一条最安静的。 “过了,杀青倒计时,还有五十场。” 刘灿在旁边拿著通告单,一项一项地划掉,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李导,按这个进度,四月中旬就能杀青。比原计划提前了將近两周。大家都憋著一股劲儿。” “挺好。杀青后大家休息两天,然后开始后期。” 4月10日下午,bj,北影厂排练厅。 李军正在拍一场群戏,几个演员围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说著台词,你一句我一句,像吵架又像聊天。 李超和马文龙坐在旁边的角落里,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传奇的游戏界面。 两个人正组队打怪,李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里啪啦响,马文龙慢悠悠地按著,不急不躁。 “你往左,往左!打那个怪!掉装备了!”李超的声音很大,在排练厅里迴荡,旁边的演员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我在打,你別指挥我。”马文龙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手指不紧不慢地按著键盘,屏幕上的人物不慌不忙地走位。 “你快没血了,喝药!喝药!再不喝就掛了!” “知道了。” 李军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反正他们不耽误拍戏,玩就玩吧。年轻人,谁不爱玩游戏?他自己上辈子还通宵打过传奇呢。 突然,李超一声大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了。 “我靠!军哥!军哥!” 李军皱了皱眉,转过头。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好好说话。” “坎城!坎城入围名单公布了!”李超指著电脑屏幕,手指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的《爱》,入围了!主竞赛单元!主竞赛!” 排练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轻了,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几秒钟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剧本掉了,啪的一声。 李军愣了一下,放下对讲机,走过去。对讲机在桌上磕了一下。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门户网站的首页,头版头条,红色大標题,加粗加框:“第58届坎城电影节入围名单揭晓,李军《爱》入围主竞赛单元”。 副標题写著:“华语片四部入围,《青红》《最好的时光》《黑社会》同场竞技”。 马文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凑近屏幕看了看,几乎把脸贴上去。 “真的,第一个就是。李军,排在第一个。”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名单上,英文片名,中文翻译,《爱》排在第一个,后面跟著导演名字lijun。 然后是王小帅的《青红》,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杜琪峯的《黑社会》。四部华语片,同场竞技。 他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闷,像压著什么东西。 “军哥!你入围坎城了!主竞赛!”李超第一个衝过来,一把抱住李军,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差点把他勒死。 “鬆手————鬆手————喘不上气了————”李军挣扎著,拍了李超两下。 罗晋走过来,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手心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老三,恭喜。坎城,世界顶级。你给咱们寢室长脸了。” 王佳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李导,你太牛了!坎城啊!以后我可以说我跟坎城导演合作过了!这话说出来多有面子!” 朱亚文站在旁边,嘴角带著笑,朝李军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拍了拍手,掌声很响。 马文龙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老三,请客。这个必须请。” 李军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手机就开始震了。 先是嗡嗡嗡,然后连续不断地响,像发了疯似的,在桌上转圈。 第一个是韩三平,李军接起来,走到角落,靠在墙上。 “小李,看到了吗?入围了。”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笑意。 “看到了,韩总。谢谢您支持,谢谢中影。” “谢什么谢,是你拍得好。中影这边马上启动宣传,你准备一下,五月份去坎城。礼服什么的,公司给你准备。” “好。” “李导!恭喜恭喜!坎城主竞赛!你可是上影的骄傲!”任忠伦的声音大得能从话筒里蹦出来,有人在拍手,乱鬨鬨的。 “谢谢任总,上影的支持,我一直记著。没有上影,就没有这部片子。” “哈哈,是李导你拍的好!回头请你吃饭!” 然后王劲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像是嗓子不舒服,又像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小李,看到了。”他顿了顿,“你给北电爭光了。给02级爭光了。我这辈子,教出过不少演员,但教出坎城导演,你是第一个。” “王老师,谢谢您。没有您,没有今天的我。没有您当初支持我拍《怦然心动》,就没有后面这些。” “別拍马屁,好好准备,去坎城別给学校丟人。” “知道了,王老师。”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打来了。 有些號码李军根本没存,接起来对方自报家门,他才想起来是谁。 有影视公司的老板,有以前合作过的製片人,有某个电影节的选片人,还有几个记者,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他的號码。 李军的手机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红薯,耳朵都贴不住了。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二十,屏幕上的电池图標变成了红色。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手机还在震,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 排练厅里,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討论。李超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去坎城了,站在中间,手舞足蹈。 “军哥,你带我去唄。我给你拎包。我拎包特別稳,从来没摔过。” “你拎包?你连自己的包都拎不明白,上次在片场你把道具箱都摔了。”罗晋笑著推了他一把。 “那我扛摄像机!我会扛!我力气大!” 王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 “你会扛什么?你会扛著跑?上次让你扛反光板,你把板子磕了个坑。 李军站在窗边,看著窗外。bj的春天,天很蓝,阳光很暖。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刘艺菲的简讯,屏幕上跳著“茜茜”两个字。 “军哥!我看到新闻了!恭喜恭喜!你是最棒的!坎城见!我不管,我要去!”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回了一条。 “谢谢,你好好拍《神鵰》,別分心;拍完了再说。 几秒钟后,又震了。 “我不管!我要去坎城!你帮我想办法!我要走红毯!” 李军想了想,又回了一条。 “等《神鵰》杀青了再说。杀青了有时间就去。” “好!说话算话!我截图了!” 李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回排练厅。 “行了,別闹了。继续拍。今天还有三场戏,拍不完不许走。” 李超哀嚎了一声,双手抱头。 “军哥,你都入围坎城了,还不放假庆祝一下?这可是坎城啊!主竞赛!” 李军拿起对讲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放什么假?拍完了再庆祝。来,各就各位,第五场第三条。灯光准备。”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大家回到各自的位置。灯光重新亮起来,摄影师把摄像机架好,轨道铺平,反光板支起来。 李军坐回监视器后面,拿起对讲机。 “第五场第三条,开始。” 画面里,演员们开始说台词。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种东西,兴奋、骄傲、与有荣焉。连李超都变得认真了,台词说得比平时更有劲儿。 李军盯著屏幕,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推荐小刘新书,《重生,我的网友是本尊》,有月票的各位帅哥美女支持一下唄) 第50章 杀青 被针对 第50章 杀青 被针对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十一点。 最后一场戏是全班的大团圆,陆涛、夏琳、向南、杨晓芸、华子、露露,所有人聚在一起,站在天台上,看著远方的城市。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著,笑著笑著,有人哭了。 王佳的眼泪先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李超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罗晋站在最边上,嘴角带著笑,但眼睛里有光。 李军坐在监视器后面,弓著背,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他的眼睛有点涩,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蜘蛛网。。 “咔。”他对著对讲机说,声音有点哑,“过了。杀青。” 安静了一秒,那短短的一秒钟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刘灿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棚里炸开,像放了一掛鞭炮。 “杀青了!” 所有人一起欢呼,声音嗡嗡的,在现场迴荡了好几次。 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李超把剧本也扔了,纸页散了一地,他也不捡。 王佳抱住了旁边的周扬,两个人又笑又跳,眼泪蹭在彼此的肩膀上。 罗晋和马文龙击了个掌,然后握了握手,摇了摇。朱亚文站在角落,嘴角带著笑,朝李军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比了个“0k”。 刘艺菲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到李军面前,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头髮有点乱,脸上还有妆,鼻尖上有一道粉底印子,大概是蹭的。 “军哥,杀青了!终於杀青了!” 李军点点头,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嗯。杀青了。” “你高兴吗?”刘艺菲歪著头,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 李军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眼角挤出一道细纹。 “高兴。” 全班同学都到齐了,不是“几乎”,是“全部”。 02级表演系的二十六个人,一个不落。有的从剧组请假来的,有的已经在拍新戏了,专门调了档期。 连之前因为档期衝突没能参演的几个人,也赶来了,就为了在杀青这天合个影。 有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有人从横店打车到义乌再飞bj,有人跟剧组请了半天假,拍完合影又赶回去。 李超站在前面,举著相机,像个专业的婚礼摄影师。 他退后几步,又往前几步,蹲下来,又站起来,找了好几个角度。 “来来来,都站好!军哥站中间!刘艺菲站军哥旁边!罗晋站这边!王佳站那边!其他人隨便站!” “什么叫隨便站?”王佳瞪了他一眼,双手叉腰,“你说清楚,谁是隨便?” “就是按身高!高的后面,矮的前面!高的別挡矮的!”李超比划著名,手臂在空中画圈,像个体操教练在指挥队员。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排好队,挤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胳膊碰著胳膊。 有人踮脚,有人侧身,有人把脑袋从后面探出来。 李军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刘艺菲,右边是罗晋。 刘艺菲穿著平底,踮了踮脚尖,比李军矮了一丟丟;她不服气地又踮了一下,还是够不著,索性不踮了,歪著头靠在李军肩膀旁边,头髮蹭著他的胳膊。 “准备好了吗?”李超举著相机,退后几步,找了找角度,半蹲著,像个狙击手,“三、二、一!” “茄子!” 所有人一起喊,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闪光灯闪了一下,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白的。 “再来一张。刚才有人闭眼了。” “谁闭眼了?”王佳凑过来看,脖子伸得老长。 “好像是马文龙。他的眼睛最小,看不太清。” 马文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我没闭眼。我那是眯著眼。天生的,没办法。” “眯著眼就是闭眼!再来!” 又是一张。咔嚓。 “再来一张!军哥没笑!军哥你笑一个,別那么严肃,跟开追悼会似的。” 李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几颗牙齿。 “笑了。” “那不算笑!重来!要发自內心的笑,像中彩票那种!” 第三张,终於所有人都满意了。 杀青宴在东来顺。 北京老字號,铜锅涮肉,光绪年间就有了。 门面不大,但名气大,门口掛著金字招牌,在阳光下反著光。 李军提前一周就订了位,包了整个二楼。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混著羊肉的香味和麻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能把人的魂勾走。 十张桌子拼在一起,铺著白桌布,上面摆著铜锅、炭火、羊肉卷、白菜、粉丝、豆腐、糖蒜、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气裊裊地往上飘,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李军站在门口,招呼同学们进去。刘灿和路阳站在他旁边,负责安排座位,手里拿著名单,一桌一桌地念名字。 王佳和李超负责分发餐具,筷子、碗、碟子、勺子,一人一套,摞得整整齐齐。 罗晋和马文龙负责倒饮料,可乐、雪碧、酸梅汤,摆了一排,瓶盖都拧开了。 王长田来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拎著一个红色礼盒,上面繫著金色的丝带。 走进来的时候,笑著跟李军握手,另一只手在李军胳膊上拍了拍。 “李导,恭喜杀青。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李军接过礼盒,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晃了晃,没声音。 “王总,您太客气了。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还带什么东西。” 王长田摆摆手,看了看满屋子的年轻人,感慨了一句,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年轻真好。你这帮同学,个个都有出息。將来都是角儿。” “那是。02级,都是好样的。王老师教得好。” 王长田把李军拉到一边,走到角落的窗户旁边,压低声音,用手挡著嘴,像在说什么秘密。 “bj台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播出平台没问题,黄金档,八九点钟。档期也好谈,他们看了片花,很喜欢。现在你是坎城主竞赛单元导演,你的电视剧,市场好的很。几家公司都在抢,价格还能往上谈,我帮你把著。” 李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 “谢谢王总。光线这边,您费心了。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別省钱。” “费什么心。赚钱的事,谁不积极?”王长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適中,“你好好弄后期,爭取年底播出。bj台那边说了,只要质量过关,他们全力推。” “行。” 人差不多到齐了,二楼坐得满满当当,百人围了十张大圆桌。 李军走到前面,拿起一个酒杯,用筷子敲了敲杯壁,叮叮叮,三声。 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羊肉还没咽下去。 “同学们,今天《奋斗》杀青了。拍了將近四个月,从冬天拍到春天。大家都辛苦了。 “6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点名,“我知道,这几个月,我骂了不少人。有的骂得狠,有的骂得轻。但不管骂得重不重,我都是对戏不对人。你们演得好,我夸;演得不好,我骂。这是导演的本分。” 底下有人喊:“骂得对!”“该骂!”“不骂不成材!”“骂得好!” 李军笑了,举起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来,乾杯!祝《奋斗》收视长虹!” “乾杯!” 所有人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响成一片,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滩。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铜锅里的羊肉一盘一盘地下,像跳水似的扑通扑通掉进汤里;白菜一碟一碟地倒,粉丝一把一把地捞,在筷子上缠成一团。 麻酱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有人拿勺子刮碗底。糖蒜的皮剥了一桌,白花花的,蒜味混著羊肉味,在空气里飘,浓得化不开。 李军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 他本来想喝可乐的,但今天杀青,同学们不依。李超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像门神似的,手里端著满满一杯白酒,酒都快溢出来了。 “军哥,今天你不能喝可乐!杀青了,必须喝白的!可乐那是小孩喝的!” 王佳在旁边帮腔,端著酒杯,笑嘻嘻的,另一只手叉著腰。 “就是!老三,你骂了我们四个月,今天得补偿我们!喝!不喝不是兄弟!” 罗晋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嘴角带著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老三,你自己说的,对戏不对人。那我们对你也是,对酒不对人。你骂我们多少句,就喝多少杯。” 刘艺菲也站起来,端著酒杯,眼睛亮亮的,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军哥,我敬你。你骂我骂得最狠,我要报仇。那次你骂了我十分钟,我回去哭了一晚上。” 李军看著他们,无奈地摇摇头,嘆了口气。他端起白酒杯,一饮而尽。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他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 “好!军哥爽快!”李超鼓掌,拍得啪啪响。 第一杯下去,第二杯就来了。朱亚文站起来,端著酒杯,表情认真,像在说台词。他走到李军面前,站得笔直。 “李导,我敬您。谢谢您让我演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我会记一辈子。” 李军又喝了一杯。这回没那么辣了,但还是呛了一下,咳了一声。 第三杯,王佳。她端著酒杯,站在李军面前,眼眶有点红。 “老三,你骂我骂得最凶的那次,我恨你恨得牙痒痒。现在我不恨了,我谢谢你。” 第四杯,罗晋。他端起酒杯,跟李军碰了一下,杯口对杯口。 “老三,別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第五杯,马文龙。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端起茶杯,又换成酒杯,想了想,又换回茶杯。 “老三,我以茶代酒。你骂我的那场戏,我回去想了三天,后来想通了。你是对的。 “” 第六杯,刘灿。第七杯,路阳。第八杯,朱亚文又来了一杯。第九杯,李超又来了。 一圈下来,李军喝了十几杯。他的脸开始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耳朵尖都是红的。 头也开始晕了,天花板上的灯在转,一圈一圈的,像走马灯。他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自己。 刘艺菲又端著一杯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歪著头看他,马尾辫垂下来。 “军哥,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李军摆摆手,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那你还能喝吗?” “能。” 刘艺菲笑了,把酒杯递给他,酒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那你把这杯喝了。这是最后一杯。” 李军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愣住了是水。温的,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他抬起头,看著刘艺菲。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小虎牙,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得逞的小孩子。 “军哥,你喝多了。我帮你换成水了。你再喝下去,今晚得抬回去。” 李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剩下的水喝完。 “谢谢。” “不客气。”刘艺菲在他旁边坐下,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军哥,你骂我的时候,我其实挺生气的。有一场戏,你让我重拍了十几条,我都快哭了。”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想不起来是哪场了。 “哪场?” “就是富家女跟陆涛表白那场。你说我不够真诚”,像是在背课文”,眼泪掉得不对”。我回去哭了一晚上,把枕头都哭湿了。”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樑挺挺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说得对。那场戏,我確实没走心。我光想著台词,忘了那个人物是什么样的。” 刘艺菲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谢谢你骂我,不然我可能永远都演不好。 我妈说,能骂你的人,都是对你好的人。”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用谢。你是演员,我是导演。导演骂演员,天经地义。不骂不长进。” 刘艺菲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以后还骂我吗?” “看情况。演得好就不骂,演得不好就骂。” “那我爭取不让你骂。”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水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端著一杯酒,脸红红的,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手背都红了。 他站在李军面前,身子晃了晃,眼神迷离,嘴角还掛著麻酱。 “军哥,我也敬你。谢谢你让我演这个戏。虽然你骂我骂得最多,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爸说了,能骂你的人,都是贵人。” 李军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你演得好。就是有时候太浮了,收一收就好。你那个角色,再稳一点,会更好。” “我记住了。我回去就练。”李超一饮而尽,眼泪差点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憋回去了。 罗晋走过来,站在李军面前,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汤清亮,飘著几片叶子。 “老三,我不喝酒了,以茶代酒。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北影厂蹲戏呢,一天演三个路人。” 李军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本来就该红。我只是推了你一把。你自己爭气。 “,“推得好。再推几把。”罗晋喝了茶,拍了拍李军的肩膀。 王佳也过来了,端著酒杯,笑嘻嘻的,但眼眶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 “老三,我敬你。你骂我的时候,我恨你。但拍完了,我谢你。那场骂,我记一辈子。” 李军看著她,笑了。 “恨我就对了。恨我才记得住。” “那我现在不恨了。”王佳喝了酒,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马文龙慢悠悠地走过来,端著茶杯,站在李军面前。他看了李军好几秒,自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老三,你骂我的那场戏,我回去想了三天三夜。” “哪场?” “陆涛他爸教训儿子那场。你说我太慈祥了,不像个严厉的父亲”,像是在哄孙子”。”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我爸,问他当年怎么教训我的。他说,你小时候不听话,我就打你”。”马文龙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那你打我一顿试试”。他真的打了我一巴掌。” 李军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你爸真打了?” “真打了。打完说,就是这个感觉”。然后我就知道了。”马文龙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谢谢你。那场戏,是我演得最好的一场。我爸看了,说这才是我儿子”。” 李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本来就演得好。不需要你爸那一巴掌。” 马文龙摇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有戏,还找我。” 刘灿走过来,端著一杯啤酒,脸已经红透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都是红的。 “李导,我跟了您三部戏了。《怦然心动》、《魔女》、《奋斗》。您骂过我无数次,但我服您。您骂得对,每次骂完我都进步了。” 李军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辛苦了。刘师兄。以后还有更多的戏。后面还有好几部呢。” “我跟定您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刘灿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脚步有点跟蹌。 朱亚文走过来,端著酒杯,表情还是那么认真,腰杆挺得笔直。 “老李,我敬您。您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导演,也是最认真的导演。您骂我的那场戏,我会一直记得。” 一圈下来,李军被灌了不少。但大部分酒都被他换成水了,刘艺菲帮他挡了不少。 她站在他旁边,像个小保鏢,有人来敬酒,她就递上一杯水,说“军哥今天喝多了,喝这个”。 来的人也不好意思拒绝,就喝了水。她还会补一句“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把人家逗笑了。 李军看著她忙前忙后,马尾辫甩来甩去,心里忽然有点暖。 东来顺的二楼,热闹得像过年。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八匹马啊四季財”,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服务员都探头看。 有人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跑到了姥姥家,但唱得很投入,闭著眼睛,摇头晃脑。 有人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有人抱在一起,拍了拍背,又拍了拍;有人拍著桌子,拍得桌面啪啪响。 李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著这一切。他的头有点晕,但意识很清楚,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看世界。 他记得每个人的脸,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在这部戏里的样子。李超那副憨憨的笑容,王佳爽朗的笑声,罗晋沉稳的眼神,马文龙慢悠悠的语调,朱亚文认真的表情,刘艺菲鬼马精灵的样子。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慢慢喝著,小口小口的,像小猫喝水。 “军哥,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 “在想,这部戏拍完了,以后大家还能不能聚这么齐。”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能的。你是班长,你组织就行。你喊一声,大家肯定都来。” 李军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什么时候成班长了?我又不是班干部。” “从你拍《奋斗》那天起,你就是班长了。”刘艺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很认真,“你带著全班同学拍了一部戏。这种事,以前没有人做过。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人做了。你就是02级的头儿。” 李军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天快黑了。 东来顺的招牌亮起来,红红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车灯拉出一道道光轨。有人在等公交,缩著脖子;有人在打车,伸手拦车;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 李军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茜茜,你《神鵰》杀青了?” “杀青了。昨天刚回来的。”刘艺菲点点头,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一只白白的耳朵,“张製片还专门办了个杀青宴,喝了好多酒,他们都喝吐了。” “那你今天还能来?” “当然能。你的杀青宴,我怎么能不来?”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小虎牙,“再说了,全班都来了,我不来多没面子。她们会说我不够意思。” 李军笑了笑,没说话。 王长田走过来,端著酒杯,脸也有点红,领带鬆了松。 “李导,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明天还要开会。你慢慢喝,不用送。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心乾燥温暖。 “王总,谢谢您。bj台的事,麻烦您了。该打点的打点,別省。” “不麻烦。你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后期。后期做好了,片子就活了。”王长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走了。” 李军送他到楼梯口,看著他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杀青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人渐渐散了,有的打车走了,有的坐地铁走了,有的被朋友搀著走了。 李超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都流出来了,罗晋和马文龙架著他往外走,他的腿软得像麵条,在地上拖著,脚尖蹭著地板。 王佳和周扬手挽手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晃,笑声很大,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朱亚文走在最后面,帮大家拿著外套和包,胳膊上掛了七八件,像个移动衣架。 刘艺菲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一个个离开,转身看著李军。 “军哥,你怎么走?” “打车。” “我送你吧。我妈开车来了。”刘艺菲指了指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刘小丽坐在驾驶座,朝李军笑了笑,温温和和的。 李军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你早点回去休息,你今天也累了。” “那不行;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刘艺菲拉住他的袖子,拽了拽,“上车吧。 別墨跡。我妈都等著呢。” 李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里的刘小丽,嘆了口气。 “行。麻烦阿姨了。” 上了车,刘艺菲坐在副驾驶,李军坐在后排。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刘小丽开得很稳,不急不慢,方向盘在她手里很听话。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影,像流星一样划过。 “李军,你瘦了。”刘小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关心。 “阿姨,最近忙,没顾上吃饭。剧组盒饭吃得多了,是瘦了点。” “忙也不能不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身体扛得住,等扛不住的时候就晚了。”刘小丽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跟自己孩子说话。 “知道了。谢谢阿姨。” 刘艺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马尾辫甩了一下。 “军哥,你回去好好休息。后天我去公司找你,看《爱》的成片。你答应过我的。” “行。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李军下了车,站在路边,朝她们挥了挥手。刘艺菲也挥了挥手,车窗摇上去,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第51章 坎城 名利场 第51章 坎城 名利场 五一长假后,bj的天一下子热了起来,热得没商没量的。 路边的杨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子厚实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拍手。 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短袖,有人还戴上了墨镜,走得慢悠悠的,手里拎著刚从菜市场买的菜。 知了还没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闷闷的,潮潮的。 李军从剪辑室出来,站在门口眯了眯眼。太阳有点大,光线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世界立刻暗了一个色號,像加了层滤镜。 刘灿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上带著黑眼圈,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但精神头很足,眼睛亮亮的,像打了鸡血。 “李导,后期我盯著,您放心去坎城。回来的时候,粗剪应该能出来。”刘灿把文件递过来,是后期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 李军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辛苦你了。有事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没事。您好好走红毯,別给中国导演丟人。”刘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牙齿很白,跟他黑眼圈形成对比,“回来请我吃饭就行。” 李军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李军开始准备去坎城的事情。 礼服、证件、机票、日程,一堆琐事,像座小山压在桌上。 刘敏帮他列了一个清单,列印出来,密密麻麻的,从西装到袜子,从护照到名片,一样一样打勾,旁边还標註了注意事项,比如“西装要熨”、“领带要配深色”:“皮鞋不能穿太旧的”。 2 “李导,您这套西装是定做的,明天取。”刘敏指著清单上的第一项,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领带选了深蓝色,配白衬衫。皮鞋买了新的,棕色,您试试合不合脚。袜子要黑色的,不能穿白的,白袜子配西装像乡镇企业家。” 李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清单,头都大了,太阳穴突突跳。 “这么多?我就去几天,用得著吗?” “不多。这是基本配置。”刘敏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您可是去坎城,主竞赛单元。不能隨便穿。您代表的是中国导演的形象。” 李军嘆了口气,拿起皮鞋试了试,大小刚好,皮子有点硬,估计得磨脚。 “行。都听你的。” 5月9日,首都国际机场。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著航班信息,女声温柔,但听不太清。 韩三平带队,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站在出发大. 厅,腰杆挺得笔直,像个老干部在视察工作。 他身边站著上影的代表,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里面装著各种资料,鼓鼓囊囊的。 李军到的时候,巩丽已经在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繫著,显得腰很细。戴著墨镜,大框的,遮住了半张脸,头髮披著,站在那儿,气场两米八,旁边的人自动让出半米距离。 旁边跟著她的助理和经纪人,忙前忙后的,一个帮她拎包,一个帮她拿著水杯。李超和王佳站在另一边,正在左看右看,转来转去。 “军哥!”李超看见李军跑过来,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倒,跟蹌了一步,“我紧张,我第一次出国。我昨晚都没睡好,做梦都在过海关。” “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走红毯。”李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我走红毯旁边的路也行啊!”李超搓了搓手,手心都出汗了,“能看一眼红毯,我就知足了” 王佳走过来,拍了李超一下,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 “你走什么红毯?你是去扛行李的。” “我扛行李也光荣!坎城的行李!以后我可以跟我孙子说,爷爷去过坎城。” 几个人都笑了。 陈开哥夫妇也来了,陈开哥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陈红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盘起来,温温和和的,脸上带著淡妆。 “李军,恭喜。这么年轻就入围坎城,不容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电影学院读书呢,连电影节的边都没摸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认真,像个前辈在跟晚辈说话,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下。 “陈导过奖了。您才是中国电影的旗帜。《无极》这次在坎城推广,一定会引起轰动。我看了片花,画面太震撼了。” 陈开哥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好拍。中国电影需要年轻人。你这部《爱》,我听说了,於蓝和蓝天野演的,不容易请动他们。” 陈红也笑了笑,朝李军点了点头,目光温柔。 刘艺菲和刘小丽是最后到的,刘艺菲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髮披著,戴著一顶草帽,帽檐上有一圈小花,看著像要去度假,而不是去赶飞机。 手里拖著一个小巧的粉色行李箱,箱子上掛著一个毛绒公仔,是只小熊。 刘小丽拖著一个大行李箱,黑色,上面还绑著一条丝带,怕拿错了。手里还拎著一个包,鼓鼓囊囊的,脸上带著笑,但有点赶路的疲惫。 “军哥!我们来了!”刘艺菲跑过来,草帽差点飞了,她赶紧按住,帽檐压了压,“路上堵车,差点没赶上。” “你不是说去巴黎看爸爸吗?怎么跟我们一个航班?”李军接过她的行李箱,帮她拉著。 “先飞巴黎,再转尼斯。反正顺路。”刘艺菲眨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我妈说让我去坎城玩玩,长长见识。她难得同意。我求了她好久。” 刘小丽走过来,朝李军点了点头,自光里带著点嘱託。 “李军,茜茜就麻烦你照顾了。她在坎城人生地不熟的,法语也不会说,英语也不行。你多看著点。”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您去巴黎看叔叔,玩得开心。” 一行人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候机厅等著。 候机厅很大,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的,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著光。 飞机起飞了,bj的天空灰濛濛的,越来越小,地面的房子变成火柴盒,马路变成细线,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 云层在下面,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无边无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李军拉下遮光板口李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李超,再旁边是王佳;刘艺菲和刘小丽坐在后面。 李超一上飞机就开始研究座椅上的按钮,像小孩拿到了新玩具。 “军哥,你说坎城那边热不热?我要不要带短裤?我看天气预报说二十多度。” “带。法国南部,热。二十多度,太阳晒著体感有三十。” “那我带几条?” “三条够了。再带两条长裤,晚上凉。” 李超点点头,开始在脑子里盘点行李,嘴里念念有词,掰著手指头数。 王佳在旁边看飞行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放大缩小。 “飞多久?十个小时?这么久?” “十个小时。睡一觉就到了。” “那我看两部电影吧。”她打开前面的屏幕,开始翻电影目录,翻来翻去,最后选了一部法国片,看了十分钟,看不懂,关了。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即使拉下遮光板,边上还是漏光。 李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奋斗》的后期,《爱》的坎城之行,公司的下一步计划,还有一堆等著他签字的文件。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口水,又睡著了。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巴黎的天比bj蓝,蓝得很纯粹,像水洗过的。 云很低,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又像一群白羊在草原上吃草。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咖啡、香水、麵包、还有一点点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挺好闻的。 一行人下了飞机,取了行李。 传送带转了好久,行李箱一个接一个出来。李超第一次踏上欧洲的土地,兴奋得不行,举著手机到处拍,连垃圾桶都拍了一张,还拍了一个穿红裙子的法国女人,人家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假装拍別处。 “军哥,你帮我拍一张!就站在这个柱子前面!”他把手机递给李军,跑到一根大理石柱子前面,摆了个剪刀手,嘴巴咧著。 李军拍了一张,看了看,还行,就是背光,脸有点黑。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李超换了个姿势,双手插兜,头歪著,假装不经意。 王佳在旁边翻白眼,双手抱在胸前。 “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工作的?拍那么多张干嘛?” “工作旅游两不误!”李超理直气壮,“这叫劳逸结合。” 刘艺菲和刘小丽要留在巴黎,先去她爸爸那儿,过两天再去坎城。刘艺菲拖著粉色行李箱,站在出口处,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发亮。她朝李军挥挥手,手举得老高。 “军哥,你们先走,我过两天到。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到了打电话;別乱跑。” “嗯!”刘艺菲笑了,露出小虎牙,转身跟刘小丽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白裙子在人群里很显眼,慢慢走远了,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韩三平安排了车,一行人从巴黎坐火车去坎城。 火车是那种高速列车,tgv,银白色的,流线型,车头尖尖的,像一颗子弹。 车厢里很乾净,座位很舒服,比飞机宽,腿能伸直。桌子是摺叠的,可以收起来。窗户很大,风景很好。 李超一上车就睡著了,脑袋靠在窗户上,嘴巴微张,打著小呼嚕,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 王佳戴著耳机听歌,看著窗外发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拍子。 巩丽坐在前面,翻著一本法文杂誌,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嘴角带著一丝笑。 韩三平在和上影的周代表聊天,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李军看著窗外。法国的田野一片一片的,绿油油,像地毯。偶尔闪过几个村庄,红瓦白墙,教堂的尖顶,像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远处有风车,转得很慢,在蓝天白云下面,像一幅静止的画。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於什么? 大概在黎托乡的街道办上班,坐在那把吱呀吱呀响的椅子上,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家的下水道堵了,谁家的狗丟了,谁家跟谁家吵架了,谁家的小孩上不了户口。下了班就回家,看电视,吃泡麵,偶尔跟朋友喝喝酒,聊聊房价,聊聊哪个同学又结婚了。 这辈子,他在去坎城的火车上。 不一样了。 5月10日晚上,坎城。 韩三平组织了一场聚餐,两岸三地入围的电影人聚在一起。 地点在坎城海边的一家餐厅,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户,门口种著橄欖树,枝叶茂密。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著咸咸的味道,还有点海藻的腥味。餐厅里灯光昏黄,墙上掛著老照片,都是黑白的老照片,大概是坎城电影节的歷史。 李军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王小帅导演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戴著眼镜,镜片厚厚的,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手里拿著一杯红酒,晃了晃,没喝。高圆圆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花,不怎么说话,就是听。李滨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杯水,正在喝,咕咚咕咚的。姚安濂和秦昊坐在角落,也在聊天,秦昊比划著名什么,姚安濂笑著点头。 侯孝贤导演还没到,杜琪峯导演也还没到。 陈开哥和陈红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面前摆著咖啡,正在翻一本画册,好像是《无极》的宣传册。陈开哥看得很认真,手指在页面上划著名,陈红在旁边给他倒水,水倒满了,他也没喝。 韩三平站在门口,招呼大家入座,像个家长在招呼客人。 “来来来,都坐。今天不分主次,隨便坐。都是自己人,別客气。” 李军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墙是石头砌的,摸上去凉凉的。巩丽坐在他旁边,李超和王佳坐在对面。李超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王佳倒比他自然,翘著二郎腿,翻看著菜单,虽然看不懂法文,但装作看得懂。 王小师走过来,跟李军握了握手,手心有点湿,大概是紧张。 “李军,你好。早就听说你了,年轻有为。田壮壮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个天才。” “王导客气了。您的《青红》我看了,很好。那个年代的青春,拍得太准了。” 王小帅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拉过椅子。 “你这年纪就入围坎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北影厂扛机器呢。扛著机器满山跑,累得跟狗似的。” “时代不一样了。您那会儿条件艰苦,现在好多了。您那是开荒,我们是乘凉。” 王小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侯孝贤来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头髮花白,脸上带著笑,像个和蔼的大叔,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走进来,跟每个人打招呼,用的是闽南语腔的普通话,软软的,慢悠悠的,像在讲故事。 “李军,你好你好。你的片子我听说了,很好。於蓝老师都能请动,不简单。”他握住李军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在李军手背上拍了拍。 “侯导,您是我的偶像。《悲情城市》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新东西。” 侯孝贤笑了,摆摆手,笑容很谦和。 “那是老黄历了。你们年轻人,才是未来。好好拍。” 杜琪峯也来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戴著墨镜,走进来的时候气场很足,所有人都扭头看他。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跟韩三平握了握手,又跟陈开哥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李军面前。 “李军,你好。你的《魔女》我在香港看了,很好看。动作戏拍得好,节奏紧凑,不拖泥带水。”他伸出手,力度很大,握得李军手有点疼。 “杜导过奖了。您的《黑社会》我还没看,但很期待。香港电影,还得看您。” 杜琪峯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拍得邦邦响。 “有机会合作。你有动作片的底子,我们可以聊聊。” 陈开哥也过来了,端著酒杯,站在李军面前,酒杯里是红酒,晃了晃。 “李军,明天开幕式,你走红毯吗?跟谁一起?” “走的,跟巩丽姐一起;她带我。” 陈开哥点点头,嘴角带著一丝笑。 “好好走,別紧张。巩丽有经验,你跟著她就行。” “谢谢陈导。” 聚餐开始,菜是法餐,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麵包,鹅肝酱细腻,入口即化。 主菜是牛排,三分熟,带血丝,李超看著有点不敢下口。甜点是焦糖布丁,上面一层焦糖脆脆的,敲开下面是嫩黄的布丁。 李军吃著牛排,听著旁边的人聊天。 王小帅在讲拍《青红》的故事,说在贵阳拍的时候,条件艰苦,每天爬山,累得不行,有一场戏在山顶拍的,器材都是人扛上去的,扛了两小时。 高圆圆在旁边补充,说有一场戏拍了二十多条,她都快疯了,导演还不满意,最后过了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 侯孝贤在跟杜琪峯聊香港电影的未来,两个人意见不太一样,侯孝贤觉得香港电影要回归本土,杜琪峯觉得要北上合拍,但聊得很开心,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陈开哥和陈红坐在角落,低声说著什么,陈红给他夹菜,他摆摆手,没吃。 韩三平站起来,端著酒杯,用手指敲了敲杯子,叮叮叮。 “各位,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两岸三地,四部片子,同时入围坎城。这是华语电影的骄傲。”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来,乾杯。祝咱们都拿奖。不管是金棕櫚还是评审团奖,拿一个算一个。” “乾杯!”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 李军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看著这一屋子人。 王小师、侯孝贤、杜琪峯、陈开哥,都是他上辈子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人。那时候他坐在黎托乡的客厅里,嗑著瓜子,看著电视里的坎城红毯,觉得那些人和他隔著一个世界。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聊电影,聊艺术,聊市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小。 聚餐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李军站在餐厅门口,看著海边的夜景。 海面上黑漆漆的,远处有几艘船,亮著灯,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带著海水的咸味,吹得他衣角飘了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 巩丽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她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被吹散了。 “紧张吗?”她问,转过头看他。 “还好。”李军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第一次走坎城红毯,紧张是正常的。”巩丽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了弹,“我当年第一次来坎城,手心全是汗,把礼服都攥皱了。走红毯的时候腿都在抖。” 李军笑了笑。 “那我到时候也出点汗。不把礼服弄皱就行。” 巩丽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 “你心態好。那就行。走红毯就是走个过场,別太当回事。重要的是片子。” 李超和王佳从餐厅里出来,李超还在嚼著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一点酱汁,大概是最后一口牛排。 “军哥,明天开幕式,我们能去看吗?能靠近点吗?” “能。你们在观眾区,不进主会场。但是能看见红毯。” “行!能看就行!”李超高兴了,擦了擦嘴角,“我要拍照片,回去给李娟看。她都没出过国。” 王佳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拽了一下。 “你明天穿正式点,別穿你那件夹克。那件夹克皱巴巴的,跟抹布似的。” “我这件夹克怎么了?新买的!花了我八百块!” “太休閒了。穿衬衫。白衬衫,你不是有一件吗?” 李超嘟囔了一句,没反驳。 几个人沿著海边散步,走回酒店。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海浪拍打著堤岸,哗哗的,一声一声,有节奏。远处的山丘上,亮著灯,星星点点的。 李军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明天,开幕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的味道。 5月11日,傍晚。 坎城电影宫门口,红毯铺了长长一条,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路边,红彤彤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边的栏杆后面,挤满了记者和观眾,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闪光灯咔嚓咔擦闪成一片,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晃得人眼晕。有人举著相机,有人举著手机,有人举著牌子,上面写著各种名字,有法文的,有英文的,有中文的。 李军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量身定做的,很合身。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深蓝色领带,打了个温莎结,是刘敏教他打的,练了好几遍。皮鞋鋥亮,能照见人影。 巩丽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金色的晚礼服,拖地长裙,亮闪闪的,像一片金色的瀑布。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戴著精致的耳环,钻石在灯光下反著光。整个人闪闪发光,像一座移动的金像,旁边的记者都在喊她的名字。 李超和王佳站在观眾区,挤在人群里,踮著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李超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的汗毛。头髮打了髮胶,梳得整整齐齐,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王佳穿著一条红裙子,画了妆,眼线画得细细的,看著比平时成熟了不少,像个大姑娘了。 李军和巩丽走上红毯,脚步不快不慢,跟散步似的。 巩丽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稳,脸上带著微笑,朝两边的记者挥手,手指轻轻摆动。李军也跟著挥手,嘴角带著笑,但心里有点紧张,心跳快了不少。 “別绷著脸。”巩丽小声说,嘴唇几乎没动,“笑自然点。像平时那样。” 李军放鬆了一点,笑容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牙齿。 闪光灯更密了,咔嚓咔嚓的,像夏天的雷阵雨,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记者喊:“巩丽!看这边!” 巩丽转过头,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微微一笑。 有记者喊:“李军!这边!看这边!” 李军也转过头,朝那边挥了挥手。 两个人走到红毯尽头,上了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李军笑了笑,转身走进电影宫。 开幕式在电影宫的主厅里举行。舞台很大,银幕很大,座位很舒服,红色的绒布座椅,坐上去软绵绵的。 李军和巩丽坐在中间的位置,旁边是王小帅和高圆圆,再旁边是侯孝贤和杜琪峯。高圆圆穿著一条淡绿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著,不怎么说话。王小帅有点紧张,不停地喝水。 开幕影片是法国导演多米尼克·摩尔执导的《旅鼠》。 片子放了两个小时,李军看得认真,但说实话,没太看懂。 法国电影,有时候就是这样,意境大於故事,节奏慢,对话少,留白多。巩丽倒是看得很投入,眼睛一眨不眨,偶尔点点头。 电影结束后,掌声响起。李军也跟著鼓掌,手拍得有点疼。 走出电影宫,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海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海水的咸味。 李军站在台阶上,看著红毯被工作人员捲起来,收走,像收地毯一样。观眾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记者还在拍照,闪光灯零星的。 李超和王佳从观眾区跑过来,李超手里还举著相机,脸激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军哥!你走红毯太帅了!我拍了好多张!手都酸了!” “给我看看。”李军接过手机,翻了翻。 有他挥手的,有巩丽微笑的,有两个人並肩走的,有背影的。大部分都拍糊了,手抖得厉害,只有几张是清楚的,能看清脸。 “还行。回去发给我。有几张挺好的。” “好嘞!”李超接过相机,又开始翻看照片,嘴里念念有词,一张一张地评价。 王佳站在旁边,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冷死了。回去吧。明天还有活动呢。” 几个人往回走。李军走在前面,巩丽走在他旁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的,声音很清脆。 “今天表现不错。”巩丽把披肩拢了拢,“明天开始,就是各种活动了。发布会、採访、酒会。你做好准备。记者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別说。” 李军点点头。 “好。” 回到酒店,李军躺在床上,床垫软软的,陷进去。 他拿出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刘艺菲发了一条:“军哥,我在巴黎看电视了!你走红毯好帅!明天我去坎城!等我!” 李军看著刘艺菲的消息,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回了一条。 “明天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 “下午三点。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不用接,我妈说有人送。” 李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 > 第52章 首映,口碑爆 第52章 首映,口碑爆 开幕式后的两天,李军过得像一只被放养的羊,自由得有点不適应。 没有採访,没有酒会,没有乱七八糟的应酬。 韩三平忙著跟各国片商谈发行,巩俐和顾长卫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陈凯歌夫妇忙著推销《无极》,王小帅带著《青红》剧组到处接受採访。 李军反倒成了最閒的人,閒得发慌,閒得在酒店走廊里来回踱步“军哥,今天看什么?”李超举著电影节排片表,蹲在酒店床上,像只等著投餵的企鹅,眼睛亮晶晶的。 排片表被他翻得边角都捲起来了,上面画满了红圈,圈的都是他想看的片子。 李军从洗漱间出来,用毛巾擦著脸,看了一眼窗外。 坎城的阳光很好,蓝天上飘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东边挪。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声音有点吵,但听著舒服,让人想在海边坐一下午。 “隨便。有什么看什么。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王佳从隔壁房间过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戴著草帽,帽檐上有一圈蓝色的小花,像个度假的贵妇。 她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咱们能不能看个轻鬆点的?昨天那部伊朗片看得我抑鬱了,俩小时没一句台词,就一个老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数了,走了四百多步。” “那看这部。”李超指著排片表上的一部片子,手指点著片名,“义大利的,海报挺好看,黄黄绿绿的,还有一群人在笑,应该是喜剧。” “你从海报能看出是不是喜剧?”王佳翻了个白眼,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能!你看这顏色,黄的绿的,不是喜剧就是儿童片。悲剧都是黑白的。” 三个人去了电影宫旁边的放映厅,排了半小时队,队伍弯弯曲曲的,像条蛇。 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片子確实是喜剧,义大利式的喜剧,吵吵闹闹的,人物说话跟吵架似的,手势比划得满天飞。 从头笑到尾,李超笑得最大声,嘎嘎的,被后面的人拍了肩膀,他才收敛了一点,捂著嘴笑。 从放映厅出来,阳光刺眼,李军眯著眼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世界立刻暗了一个色號。 台阶上站满了刚看完电影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討论,法语、英语、义大利语混在一起,嗡嗡的口“下午还有一场,日本的。看不看?”李超还在翻排片表,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 “看,来都来了。”李军把手插进裤兜里。 中午在路边的小餐馆吃了饭。餐馆不大,门口摆著几张桌子,红色塑料桌布,遮阳伞是蓝色的李军点了份义大利面,李超点了披萨,王佳点了沙拉。李超吃披萨的时候,芝士拉丝拉到下巴上,拉了好长一条,他用舌头舔回去,又拉了一条,又舔回去。 王佳看不下去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能不能文明点?这是法国。人家法国人吃饭讲究得很。” “法国怎么了?法国人吃披萨不拉丝吗?”李超接过纸巾,擦了擦下巴,又擦了擦手。 李军吃著面,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穿著晚礼服的女士从面前走过,裙摆拖在地上,高跟鞋咔咔响,大概是赶著去参加什么活动。 两个穿著比基尼的姑娘从海滩那边走过来,身上披著浴巾,头髮湿漉漉的,有说有笑。一个举著相机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对著一个垃圾桶拍了半天,李超小声说“这人拍垃圾桶干嘛”,王佳说“人家那是艺术”。 “军哥,明天你的片子首映,你紧张吗?”李超忽然问,放下手里的披萨,油汪汪的手在纸巾上蹭了蹭。 李军想了想,把叉子放下,叉子搁在盘子边上。 “有点。” “你还会紧张?我以为你已经刀枪不入了。天不怕地不怕那种。” “刀枪不入的是你。”李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加了柠檬,“我又不是铁打的。” 王佳笑了,用叉子叉起一片生菜,在嘴里嚼了嚼。 “老三,你放心,你的片子肯定好。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演得那么好,观眾肯定买帐。上次北电放的时候,王劲松老师都哭了。” “希望吧。” 吃完饭,三个人在海边走了走。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一个老人在晒太阳,皮肤晒得黝黑。海水蓝得发亮,一层一层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哗的。李超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他嘶了一声,又缩回来。 “军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这样吗?一起出来看电影,吃饭,在海边散步。” 李军看著他,阳光照在李超的脸上,他的眼睛眯著,嘴角带著笑。 “能。只要你想。” “那肯定想啊。比拍戏轻鬆多了。” 王佳在旁边踢了一脚沙子,沙子扬起来,落在李超的脚上。 “你就知道轻鬆。你才多大,就想退休了?” “我说的是偶尔!偶尔轻鬆一下!”李超跳著脚把沙子抖掉。 5月13日上午,坎城,电影宫。 天还没亮透,李军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乾乾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条光漏进来,细细的,照在地毯上。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也是白的。他坐起来了。 “睡不著?”李超从对面的床上探出头,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大一只小。 “嗯。” “正常。我考试前也睡不著。有一次期末考,我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考台词,念著念著就忘了词。”李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你数羊吧。” “数羊有用?” “不知道。反正我数了也没睡著。” 李超又睡了,呼嚕声很快响起来,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 李军起床洗漱。今天穿的是另一套西装,深灰色,比开幕式那套顏色深一些,领带选了银色,带暗纹的。 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拆了打,打了拆,反覆了三次。又整了整领□,把衬衫的袖口露出来一截,对称的。 出门的时候,刘艺菲发来简讯。 “军哥,我们到了。昨晚到的,太晚了没告诉你。我和妈妈直接去电影宫,不耽误你。”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好,等会儿见。你妈来了,你乖一点。” 几秒钟后,又震了。 “我什么时候不乖了?” 李军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上午九点半,电影宫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红毯铺好了,长长的一条,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路边,红得刺眼。 栏杆架好了,银色的,在阳光下反著光。记者们扛著长枪短炮占据了有利位置,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踩著梯子,把镜头对准了红毯的每一个角度。 观眾区的栏杆后面也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有的举著相机,有的举著手机,有的举著牌子,上面写著“《爱》”和“李军”的字样。 有人在喊“巩俐”,有人在喊“李军”,还有个大爷用法语喊著什么,听不懂。 李军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像过年的鞭炮,震得耳朵嗡嗡的。 他定了定神,转身,绅士地伸出手,扶出巩俐。巩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礼服,不是开幕式那件金色,这件更深沉,缎面的,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耳垂上戴著珍珠耳环,不大,但很亮。她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裙摆在地上拖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轻轻提了提。 顾长卫和韩三平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顾长卫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打著领带,看著有点不自在,领带系得太紧了,他伸手鬆了松。韩三平穿著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很好,朝记者们挥了挥手,像个领导在检阅。 “李军!看这边!” “巩俐!左边!” “顾老师!这里!笑一个!” “韩总!看这里!看这里!” 四个人走上红毯,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红毯上软绵绵的。 巩俐挽著李军的胳膊,走得很稳,脸上带著微笑,朝两边的记者挥手,手指轻轻摆动。李军也微笑著,朝两边挥手,手心有点出汗。 李超、王佳和刘艺菲母女提前进场了,没走红毯。李超站在电影宫里面的走廊上,透过玻璃门往外看,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 “军哥今天真帅。那西装,那领带,那皮鞋,嘖嘖。” 王佳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 “你天天看他,还没看够?” “看不够,越看越帅。” 刘艺菲穿著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到膝盖,头髮披著,站在王佳旁边,踮著脚尖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 “军哥今天的领带好看。银色的,配深灰。” “你就光看领带?”王佳笑了,用手肘碰了碰她。 “人也好看。”刘艺菲笑了,露出小虎牙。 刘小丽站在后面,温温和和的,手里拿著一个节目册,正在翻看。 电影宫门口,来捧场的人不少。 《青红》剧组的王小帅、高圆圆、李滨、姚安濂、秦昊都来了。王小帅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白t恤,头髮有点乱。他跟李军握了握手,手心乾燥,力度適中。 “祝你好运。今天这个场子,是你的。” . “谢谢王导。借您吉言。” 高圆圆穿著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朝李军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侯孝贤导演也来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头髮花白,脸上带著和蔼的笑,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的片子,我等著看。” “谢谢侯导。您的《最好的时光》我也要去看。” 杜琪峯导演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戴著墨镜,走进来的时候气场很足,所有人都扭头看他。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跟李军握了握手,手心粗糙,很有力。 “恭喜,片子大卖。票房口碑双丰收。” “谢谢杜导,您的《黑社会》我也很期待。” 陈开歌和陈红也来了,陈凯歌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他跟李军握了握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陈红站在旁边,微笑著,朝李军点了点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评审团,评审团主席埃米尔·库斯图里察带著评审团成员走上红毯,有说有笑的,库斯图里察比划著名什么,旁边的人都在笑。 吴宇森朝李军这边看了看,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笑。杨德昌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穿著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吴宇森和杨德昌都在评审团里,咱们是不是有点优势?”李超小声跟王佳说,手挡著嘴。 “评委又不能给自己人拉票,各评各的。你以为这是村里选村长啊?”王佳看了他一眼。 “那也能说上话嘛。至少不会太吃亏。” “你懂什么?闭嘴。好好看。” 电影宫的主放映厅可容纳一千二百人,今天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是人。 有的头髮花白,有的年轻,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著隨意,但目光都很专注,齐刷刷地看著舞台。空气里飘著各种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李军带著主创人员入场,巩俐走在他旁边,顾长卫和韩三平走在后面。 他们经过过道的时候,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著什么,还有人喊了一句“bravo”,声音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响亮。 李军坐在第一排,巩俐坐在他左边,顾长卫坐在右边,韩三平坐在顾长卫旁边。 刘艺菲和王佳坐在第二排,李超坐在刘艺菲旁边。刘小丽坐在王佳旁边,温温和和的,手里拿著一个节目册,正在翻看,翻到某一页停了,用手指点著上面的剧照。 灯光渐暗,银幕亮起。 电影开始了。 李军坐在椅子上,心跳有点快,像揣了一只兔子。 他盯著银幕,手心有点出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巩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眼睛盯著银幕,一动不动。 银幕上,於蓝饰演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白瓷杯,杯盖搁在旁边。 她看著窗外,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 蓝天野饰演的老先生从厨房出来,端著一碗汤,青花碗,汤冒著热气,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她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两个人没有说话。老太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嘴唇轻轻吹气,送进嘴里。老先生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牙。 放映厅里很安静,只有投影机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演到老教授与失散六十年的初恋重逢时,抽泣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擦眼泪,纸巾窸窸窣窣的;有人吸鼻子,吸得很用力;有人从包里掏出纸巾,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晰。 李军坐在前面,没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 最震撼的当属结尾:两位老人並肩坐在湖边,看著夕阳西沉。 湖面上波光粼粼,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从深橘到浅黄,一层一层的。远处的山峦叠嶂,像水墨画。没有煽情的对白,只有交握的双手和长久的沉默。於蓝的手搭在蓝天野的手背上,蓝天野的手指微微弯曲,搭著她的手,两只手的皮肤都皱皱的,青筋凸起。 银幕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黑了。 片尾字幕升起,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慢慢往上滚,一行一行,像蜗牛爬。音乐响起来,是那首钢琴曲,简单,乾净,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叮咚,叮咚。 放映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稀稀拉拉的,是排山倒海的。 一千二百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有人站起来,有人喊“bravo”,声音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 有人吹口哨,尖锐的哨音在掌声中穿来穿去。有人在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鼓掌。有人一边鼓掌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脸凑得很近,但听不见,全是掌声。 李军坐在椅子上,他的后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巩俐转过头,看著他,眼眶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 “成了。”她声音不大,但李军听见了。 李军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 掌声持续了很久。李军看了看手錶,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 有人开始喊“李军”,声音从后排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有人喊“巩俐”,有人喊“导演”。 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一个义大利影评人站起来,举著双手,大声喊著“bravo!bravo!”,声音大得盖过了半个放映厅。 一个法国记者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用手机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 李军站起来,转过身,朝观眾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巩俐也站起来,挽著他的胳膊,微微欠了欠身。顾长卫和韩三平也站起来,鼓掌,韩三平的眼眶也红了,顾长卫倒是平静,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八分钟,掌声持续了整整八分钟。 李军牵著巩俐走上舞台,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台下。 一千二百张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擦眼泪。 吴宇森坐在评委席上,专注地鼓掌,表情复杂,嘴角带著一丝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杨德昌则竖起两个大拇指,举得高高的,用口型说:“成了!”库斯图里察站起来,朝李军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然后鼓起掌来。 李军被一群人围住了,有记者,有发行商,有影评人,有同行。 有人递名片,有人要合影,有人约採访。 一个戴眼镜的法国男人用英语说著什么,语速很快,李军只听懂了几个词,“interview“、“tomorrow”、“tenoclock”。 一个日本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鞠了一躬,说了一串日语,旁边翻译说“希望能在日本发行您的电影”。 一个满头白髮的义大利老头拉住李军的手,激动地说著什么,旁边的翻译说“他说这是他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电影”。 李军一一应付著,手忙脚乱的,签名签到手酸,脸都笑僵了。 韩三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 “先撤,后面有的是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李军点点头,跟著韩三平往休息室走。巩俐跟在后面,顾长卫也跟过来了。李超和王佳从人群里挤出来,刘艺菲拉著刘小丽跟在最后面。 下午,消息传出去了。 《爱》的首映成功,成了坎城电影节的大热门。 各家媒体都在报导,標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法国报纸的头条是“爱让坎城哭泣”。 英国报纸的標题是“中国导演征服坎城”。 美国报纸的標题是“《爱》让观眾落泪”。 5月14日,清晨七点。 李军的手机炸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和简讯,密密麻麻的,翻了好几页都翻不完。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靠著床头。 第一个电话是韩三平的。 “小李,看场刊了吗?”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像中了大奖。 “没。刚醒。眼睛还没睁开。” “3.65分!满分4分!暂时排第一!已经放映的所有片子里排第一!”韩三平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震得李军耳朵嗡嗡响。 李军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多少?” “3.65!《银幕》场刊!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金棕櫚有望!这是华语片近十年在场刊上的最高分!” 李军没说话,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还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乾乾净净的。他愣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这反应?”韩三平在电话那头跺脚,能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李军想了想,说:“挺好的。意料之中。” 韩三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两秒,掛了。 第二个电话是任忠伦的,从国內打来的,声音大得能把话筒震破。 “李导!3.65!破纪录了!国內媒体都炸了!你上头条了!新浪搜狐网易全是你的新闻!”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喊完,才凑回去。 “谢谢任总。” “谢什么谢!你好好拿奖,回来我给你庆功!上影包场!全市的影院都放你的片子!” 李军穿上衣服,下楼。 餐厅里,刘艺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一摞报纸,有《综艺》、《好莱坞报导》、《卫报》、《银幕》,还有几本法文报纸,她看的懂,整整齐齐地摞著。 王佳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杯橙汁,正在翻《银幕》,嘴里念叨著“3.65”。 李超坐在旁边,嘴里塞著麵包,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麵包屑,手里还拿著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军哥!这边!”刘艺菲朝他招手,手举得老高。 李军走过去,坐下。 刘艺菲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手指点著头版头条,指甲涂著淡粉色。 “你看,《综艺》的头条:《爱》震撼坎城,场刊3.65分创十年新高”。还有这个,《好莱坞报导》:李军的东方美学:当含蓄成为最强大的情感力量”。还有这个,《卫报》:忘记特效吧!80岁老人的爱情让坎城哭泣”。” 李军翻了翻报纸,看著那些標题,有点不真实。 他上辈子在黎托乡的客厅里看《参考消息》,看到国外报纸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辈子在坎城的餐厅里看《好莱坞报导》,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黑字白纸。 “电影宫那边说要加映五场,票已经卖光了。”王佳放下橙汁,用纸巾擦了擦嘴,“组委会早上打电话说的,说电话被打爆了,都在问加场的事。” “吴宇森导演都发信息给韩董了,说评委会吵翻了天,为你的片子吵了一上午。”李超咽下麵包,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吵什么?”李军抬起头。 “不知道,韩董没说。吴导也没说。”李超挠挠头。 李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黑的,苦的,但香,加了奶,他搅了搅。 刘艺菲坐在对面,双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撑在桌上,看著他。 “军哥,你是不是要拿金棕櫚了?” 李军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还早,场刊评分不是最终结果。评分高不一定拿奖,评分低不一定没奖。歷史上评分第一没拿奖的多了去了。” “那你觉得能拿吗?” 李军想了想,看著窗外。窗外是坎城的海,蓝得发亮,海面上有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不知道,但不管拿不拿,这片子已经值了。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的表演,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刘艺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心態真好。换了我,肯定紧张死了。” “心態不好,早就被骂死了。”李军笑了。 (推荐小刘新书《重生,我的网友是本尊》) > 第53章 可以吃一辈子老本 第53章 可以吃一辈子老本 5月20日,坎城,卡尔顿酒店。 海鸥的叫声从窗外传来,远远的,像在唱歌。李军站在落地窗前,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头髮还湿著,手里拿著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著。 韩三平发来消息:“评委会闭门会议已经开始了,今晚出结果。据说討论很激烈,吴导那边不方便透露太多。”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纱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游艇停在港口,桅杆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山坡上,红瓦白墙的房子层层叠叠,像积木搭的。 门铃响了,叮咚。 “李军!你醒了吗?”刘艺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带著点急切。 李军走过去拉开门,刘艺菲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没化妆,素麵朝天的,但皮肤好得发光。 王佳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条纹t恤,牛仔裤,手里拿著一顶草帽。李超站在最后面,手里捧著两杯咖啡和一份《银幕》特刊,咖啡冒著热气,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老李,给你带了咖啡。楼下那家,你说好喝的那家。”李超递过一杯,杯盖有点松,咖啡晃了晃。 李军接过来,抿了一口。苦涩中带著微酸,是他喜欢的那种。他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们三个。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昨晚不是还说要睡到中午?” “睡不著。”刘艺菲老实交代,手指绞著裙带,“我做梦梦到咱们没拿奖,嚇醒了。” 王佳在旁边笑了,拍了拍刘艺菲的肩膀。 “你梦都是反的,没拿奖的梦,就是能拿奖。” “你这是什么逻辑?”李超看了王佳一眼。 “我的逻辑,怎么了?” 李军侧身让他们进来,几个人走进房间,李超把报纸放在桌上,摊开。 《银幕》特刊的头版还是《爱》的剧照,於蓝和蓝天野坐在长椅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角落里印著评分3.65,稳居第一。 “最新场刊,《爱》的评分还是第一。后面几部片子的评分都出来了,没有超过咱们的。”李超指著报纸上的表格,手指点著数字。 “评分第一不一定拿金棕櫚。”李军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歷史上评分第一没拿奖的多了去了。94年的《低俗小说》,评分第一,金棕櫚给了《低俗小说》?不对,给了《低俗小说》?等我想想————” “你能不能別泼冷水?”王佳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有点希望。” “我说的是事实。”李军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双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著头看他。 “军哥,你准备了获奖感言吗?” 李军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在手里晃了晃。 “昨晚写了一点,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给我看看!”刘艺菲伸手要抢。 李军把手举高,刘艺菲够不著,站起来踮著脚尖,还是够不著。她穿著平底鞋,比李军矮了快一个头。 “小气!”她撅著嘴,坐回沙发上。 “不是小气,是不能提前泄露。”李军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万一没用上,多尷尬。” “肯定能用上!”刘艺菲说,很篤定。 门铃又响了,李军去开门,韩三平站在门外,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休閒裤,皮鞋擦得鋥亮。 他的脸色比平时严肃,眉头微微皱著,嘴角往下撇。 “组委会的人来了,邀请我们参加22日的闭幕式。”韩三平走进房间,声音不大,“正式邀请函,刚送到。” “这不是应该的吗?咱们不是本来就要参加?”李超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还有刮鬍膏的白沫。 韩三平看了他一眼,“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剧组都收到邀请,这不是特別对待。但组委会专门派人来送,说明重视。” 李军点点头,没说话。 韩三平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吴导那边,我打听了。评委会两轮投票,都是平局。” “平局?”李超凑过来。 “平局,两个片子票数一样。”韩三平顿了顿,看著李军,“其中一部是咱们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刘艺菲捂住了嘴,王佳瞪大了眼睛,李超手里的刮鬍刀差点掉了c “另一部是谁的?”李军问。 “达內兄弟的《孩子》。比利时导演,坎城常客。”韩三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们的片子也是大热门。评委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咱们,一派支持他们,主席库斯图里察还没表態。” “那怎么办?”王佳急了。 “等。”韩三平把纸收起来,“明天闭幕式,结果就出来了。” 5月22日,傍晚。 坎城电影宫,红毯。 夕阳將亚得里亚海染成金色,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波光瀲。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如同繁星般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夏天的雷阵雨0 李军站在礼宾车旁,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 他伸手扶巩俐下车,巩俐穿著一袭银白色长裙,在暮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泽,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摇电,像水波一样。 刘艺菲和李超、王佳、韩三平、顾长卫几个人在后面,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刘艺菲今天穿了一袭淡蓝色长裙,头髮盘成优雅的髮髻,露出修长的脖子,像极了《神鵰侠侣》里的小龙女,清冷中带著一点少女的稚气。 王佳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很亮眼。李超穿著黑色西装,打著领结,像个绅士。 “李军导演!看这边!” “巩俐老师!左边!笑一个!” “顾老师!这里!” 记者们的呼喊几乎盖过了现场乐队演奏的声音,巩俐一只手挽著李军的手臂,另一只手朝记者们挥著,脸上带著標誌性的微笑,从容,淡定,像在自家客厅散步。 刘艺菲走在后面,脚步有点紧张,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步子很小。 李超走在她旁边,低声说:“放鬆,別低头。看前面。” 刘艺菲抬起头,挺直了腰,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 红毯的尽头,主持人是个法国女人,金髮碧眼,穿著一件红色的礼服,拿著话筒,声音甜美。 她看见李军一行人走上来,眼睛亮了。 “李军导演!欢迎来到闭幕式!”她用法语说,然后切换成英语,“恭喜《爱》取得巨大成功。场刊3.65分,创了纪录。” 李军用法语问候了一句:“bonsoir,mercidevotre invitation.”(晚上好,谢谢邀请。) 主持人惊喜地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0型。 “您的法语太標准了!您学过法语?” “为坎城特意学的。学了几天。”李军微笑著,转向镜头,“《爱》能来到这里是整个团队的荣耀。感谢评委会,感谢坎城。” “听说您有可能是史上最年轻的金棕櫚得主?”主持人追问,话筒差点戳到李军下巴。 李军表面依然镇定,嘴角带著笑,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汗。 “奖项是评委的决定,我们只是来享受电影节的。能入围已经很荣幸了。” 巩俐在一旁轻笑,用中文低声道:“装得挺像。手心都出汗了吧?” 大厅內灯光璀璨,一千二百个座位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从舞台延伸到后面的墙壁。 银幕上循环播放著入围影片的片段,一帧一帧地闪过,配著庄严的音乐。李军一行人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央,与《青红》剧组仅隔一条过道。 高圆圆的红色礼服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醒目,她不时偷瞄李军这边,王小帅坐在她旁边,表情严肃,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紧张吗?”李军低声问身旁的刘艺菲。 刘艺菲咬著下唇点头,唇色都咬白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绞了一圈又一圈,裙带都皱了。 “比高考还紧张————高考还能复习,这个复习不了。” 李军笑了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没事;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已经贏了。”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 台上,电影节主席开始致辞,用法语,声音洪亮,在大厅里迴荡。 背后的大银幕上放著歷届金棕櫚影片的混剪,黑白到彩色,老片到新片,一幕一幕。 “今晚,我们不仅庆祝电影艺术,更庆祝那些用光影改变世界的梦想家。电影是梦,而坎城是梦开始的地方————” 李军的目光扫过前排,吴宇森作为评委会主席端坐在评委席,面色肃穆,穿著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旁边坐著杨德昌,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再旁边是库斯图里察,头髮乱糟糟的,翘著二郎腿。 坐在旁边的韩三平时不时与顾长卫耳语,眉头微蹙,顾长卫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第一个颁发的是短片奖,几个奖项依次颁出,最佳短片处女作奖给了安东尼奥·坎波斯的《立刻购买》,一个年轻的美国导演,上台的时候有点紧张,话筒拿反了。 最佳短片特別奖给了伊戈尔·斯特伦比茨基的《克拉拉》,一个波兰导演,用波兰语说了一长串,翻译都没跟上。 最佳短片金棕櫚奖给了范·索尔瓦恩的《podorozhni》,一个俄罗斯导演,上台的时候面无表情,说了句“谢谢”,就下去了。 然后是金摄影机奖,颁给了最佳处女作。维穆克提·贾亚桑达拉的《放弃的土地》和米兰达·裘丽的《每个人都知道》並列获奖,两个人同时上台,一个来自斯里兰卡,一个来自美国,站在台上有点尷尬,不知道谁先说。 李军坐在台下鼓掌,手拍得不重,因为紧张。 长片奖开始了,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放下了翘著的二郎腿,有人清了清嗓子。 第一个就是最佳编剧奖。吉勒莫·阿里加凭藉《艾斯卡达的三次葬礼》获奖,一个墨西哥编剧,留著大鬍子,上台的时候步履矫健。 他用西班牙语说了获奖感言,翻译都没说完他就下去了。 眾人鬆了一口气,编剧奖不是中国的,但也不是大奖。 最佳导演奖,迈克·哈內克的《躲避》。 哈內克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上台。 他接过奖盃,用法语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感谢评委,感谢演员”,简短,干练,符合他的风格。 最佳男演员奖,汤米·李·琼斯的《艾斯卡达的三次葬礼》。汤米·李·琼斯没来,製片人代领,说“他在拍戏,来不了”。 最佳女演员奖,汉娜·拉斯洛的《自由地带》。 汉娜·拉斯洛是个以色列演员,上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话都说不清,用希伯来语说了一堆,翻译都没办法翻。 一连四个奖项都没中国电影的事,《青红》剧组那边,王小帅的表情越来越严肃,高圆圆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三平倒是笑了,用手挡著嘴,跟顾长卫说:“后面都是大奖,前面这些小奖,不拿也罢。” 顾长卫点点头,喝了口水。 没过一会儿,评委会奖颁发了。王小师的《青红》获奖。 王小帅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上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能看出腿在微微发抖。 “谢谢评委会,谢谢坎城,谢谢我的演员们,谢谢高圆圆,谢谢李滨,谢谢所有人————”他说了一大串,像是憋了好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高圆圆在台下鼓掌,眼眶红了。 最后还有三个剧组没拿奖,达內兄弟的《孩子》,吉姆·贾木许的《破碎之花》,还有李军的《爱》。 现场气氛瞬间紧张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像蜜蜂在飞。 评审团大奖颁发了,吉姆·贾木许的《破碎之花》获奖。 贾木许是个美国独立导演,头髮花白,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上台的时候跟別人不一样,步子懒懒散散的,像个没睡醒的人。 现在,只剩金棕櫚了。 《孩子》和《爱》,二选一。 李军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直直的,手心全是汗。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咬著下唇,不敢动。王佳捂住了嘴,李超攥著拳头。韩三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王小师从过道那边看了过来,自光里带著问號。李军朝他点了点头,王小帅也点了点头,转回去。 评审团主席库斯图里察亲自上台,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花衬衫,头髮乱糟糟的,像个刚睡醒的艺术家。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 “今年的金棕櫚————评委会经过两轮投票,结果都是平局。”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两轮投票,两部片子,票数完全相同。” 全场譁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 布努埃尔大厅里骚动起来,窸窸窣窣的。 库斯图里察笑了,露出几颗牙齿。 “所以,评委会决定,金棕櫚奖,有两部。”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零星到密集,从密集到雷动。 “金棕櫚奖获得著,皮埃尔·达內和吕克·达內《孩子》,以及李军《爱》!” 李军坐在椅子上,耳朵嗡嗡的。他听见掌声,听见欢呼声,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旁边的刘艺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袖子。 “军哥!金棕櫚!金棕櫚!”她喊著,声音都劈了。 王佳站起来鼓掌,李超站起来鼓掌,韩三平站起来鼓掌。后排有人用中文喊“李军好样的”,有人用法语喊“bravo” ,闪光灯从四面八方闪过来,咔嚓咔嚓的,比红毯上还密。 李军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扣上扣子,带著公认一起走上台。 达內兄弟剧组从另一边走上台,两拨人在台上相遇,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 库斯图里察把奖盃递给他们,又拿了一个奖盃递给李军。 奖盃是金的,沉甸甸的,底座冰凉。 李军接过奖盃,然后递给了身边巩丽,然后依次传递。 李军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摺叠的纸,展开。 “谢谢评委会,谢谢坎城。”他顿了顿,看著台下,“这个奖,不属於我一个人。它属于于蓝老师,属於蓝天野老师,属於巩俐丽,属于田壮壮老师,属於韩三平韩总和上影任总,属於所有为《爱》付出心血的人。” 台下有人鼓掌。 “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今天没能来,但我相信,他们此刻一定坐在电视机前,看著这个画面。”李军举了举奖盃,“於老师,蓝老师,这个奖是你们的。” 掌声更响了。 “最后,感谢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感谢我的班主任王劲松老师,感谢我的同学们。他们说我是02级的骄傲,但我觉得,02级的每个人,都是我的骄傲。” 他说完了,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的。 回到座位的时候,刘艺菲眼眶红红的,王佳已经在哭了,李超拍著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韩三平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小李,好啊。”韩三平的声音有点哑。 巩俐在旁边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照著念的。”李军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爱》拿了金棕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坎城。 电影宫外面,等候多时的记者们已经开始发稿了。 有人蹲在地上敲电脑,有人对著手机喊,有人举著相机往里冲。 颁奖礼结束后,李军被记者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麦克风戳到面前,闪光灯闪得眼睛疼。有人用英语问,有人用法语问,有人用中文问,嘰里呱啦的,什么都听不清。 “李导!您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金棕櫚得主,有什么感想?” “李导!您觉得评委会为什么会颁发双黄蛋?” “李导!回国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李军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第一件事,睡觉。这几天没睡好。” 记者们笑了。 “然后,把奖盃带回去,给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看看,他们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 韩三平从人群里挤出来,拉著李军往外走。 “先撤,后面还有酒会:记者招待会明天再说。” 李军跟著他往外走,刘艺菲和王佳跟在后面。 “军哥,你刚才在台上太帅了!我都录下来了!” “发给我。” “好嘞!” 庆功酒会在电影宫旁边的一个大厅里,香檳塔摆了三层,亮晶晶的。 侍者端著托盘穿梭,上面是香檳杯和小点心。 来了很多人,有评委,有导演,有演员,有製片人,有发行商。音乐轻轻的,灯光柔和的,气氛很好。 吴宇森端著酒杯走过来,朝李军举了举。 “恭喜,李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吴导,谢谢。”李军跟他碰了一下杯。 “你的片子,我投了票。”吴宇森压低声音,“两轮都投了。” 李军愣了一下。 “谢谢吴导。” 杨德昌也过来了,端著酒杯,表情淡淡的。 “恭喜。片子很好。” “杨导,谢谢您。您的《—一》我看了好几遍。” 杨德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库斯图里察端著酒杯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比划著名什么。 他看见李军,举了举杯,用带著口音的英语说:“youngman,,恭喜你。你的电影很美。” “thankyou,mr.kusturica.”李军跟他碰了一下杯。 库斯图里察歪著头,“你多大了?” “二十一岁。” 库斯图里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都洒出来了。 “二十一岁!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街上睡觉呢!” 酒会进行到深夜,香檳一瓶一瓶地开,点心一盘一盘地上。 有人醉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李军端著香檳杯,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夜景。 坎城的夜,灯火通明,海面上倒映著灯光,一闪一闪的。海浪拍打著堤岸,哗哗的。 刘艺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果汁。 “军哥,你怎么不喝酒?” “喝了不少,再喝就醉了。” “醉了就醉了,今天是好日子。”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你也喝点?你喝的是果汁。” “我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在法国,十八岁才能喝酒。我才十七。” 李军笑著摇摇头,转回去看海。 第54章 惊涛骇浪 第54章 惊涛骇浪 颁奖典礼结束后,李军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回到酒店房间,他把金棕櫚奖盃放在床头柜上,脱了西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西装掛在椅背上,领带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垂下来一节。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奖盃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金光,底座冰凉的金属质感似乎在闪闪发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掌声、欢呼声、 闪光灯的咔嚓声。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胸口。 手机亮了,刘艺菲发来一条简讯:“军哥,我睡不著。你睡了没?” 李军看著屏幕,回了一个字:“没。” 过了几秒钟,手机又亮了。 刘艺菲说:“你在想什么?” 李军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在想明天吃什么,不知道坎城有没有豆浆油条。” “你骗人,你肯定在想金棕櫚。” 李军笑了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妈妈在隔壁房间睡了,她不知道我还没睡。” “你赶紧睡,明天还要赶飞机。” “那你先睡,我看著你睡。” 李军愣了一下,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坎城的夜安静下来,海浪声远远的,哗,哗,哗,像一首催眠曲。 凌晨四点多,他终於睡著了。 第二天,李军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简讯,未接来电。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靠在床头,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第一条简讯是李好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老弟!你上cnn了!我在家里睡不著刷电脑刷到的!你太牛了!cnn啊!国际频道!不是地方台!”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嘆號,数不清有几个。 第二条是李超发来的,“军哥军哥!我在楼下咖啡厅!全世界的报纸都在说你!头版!全是头版!我买了好几份,钱都垫了,你报销啊。” 第三条是罗晋发来的:“老三,你火了。不是火,是炸了。” 第四条是王劲松发来的:“小李,学校横幅都掛起来了,你给北电长了脸。” 李军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震了,一个国际长途,號码前面是44,英国的。 他接起来,刚放到耳边,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英语很流利,语速快得像在说绕口令。 他掛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又一个打进来了。 他接起来,说了同样的话。掛了,又一个,法国的电视台。再掛了,又一个,日本的。再掛了,又一个,韩国的。他接了四五个,说了四五遍同样的话,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上。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黑色的,像掛了两个小沙包。头髮乱糟糟的,嘴角带著一点牙膏的白沫,下巴上还有没刮乾净的胡茬。 早上九点半,李军下楼吃早饭。 酒店餐厅在二楼,不大,但很雅致,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落地窗外是酒店的泳池,水蓝得发亮,有人在游泳,蛙泳,头一起一伏的。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参加电影节的各国电影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端著咖啡发呆。 李军推门进去的瞬间,餐厅里的嘈杂声突然低了一个八度,像是有人按了音量键。 有人抬头看他,自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有人低头小声议论,法语、义大利语、英语混在一起,有人举起相机偷偷拍照。 一个头髮花白的法国老头站起来,朝他竖起大拇指,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congratulations, young man. you deserve it.“ 李军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说了声“merci”。 李超已经占好了位置,靠窗,桌上摆著一摞报纸,堆得像小山,有英文的,有法文的,还有几本杂誌。 王佳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戴了一顶棒球帽。刘艺菲坐在最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开衫,头髮披著,素顏,但皮肤好得发光,嘴唇粉粉的,什么都没涂。 “军哥!这边!”李超站起来朝他招手。 李军走过去坐下,椅子拉开。李超立刻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手指点著头版。 “你看看!你看看!全世界的头版都是你!我都看了一遍,虽然好多看不懂,但照片能看懂,都是你!” 《好莱坞报导》的头版,巨幅標题占了整版的三分之二,黑体加粗,字大得嚇人:“东方奇蹟:22岁中国导演李军创歷史成最年轻金棕櫚奖得主。” 底下配了一张李军手捧金棕櫚的照片,从侧面拍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表情沉稳,嘴角带著一丝笑。 《bbc文化频道》的专题报导,標题很有煽动力,加了个副標题:“中国新浪潮:从陈开哥到李军,12年一个轮迴。” 文章开头写道:“1993年,陈开哥凭藉《霸王別姬》为中国电影捧回第一座金棕櫚。 12年后,另一位北京电影学院的22岁的李军,用一部关於衰老与爱情的静默电影,再次让坎城为之倾倒。歷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又如此不同。” 《variety》的独家分析標题更直接,带点破折號:“金棕櫚奖背后的权力更迭:中国电影人李军如何改写规则。” 旁边配了一张图表,上面列著歷届金棕櫚得主的年龄,从最老的到最年轻的,排了一长串。 李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手写体標註著“22岁,最年轻”。 文章副標题是:“消息人士透露,韦恩斯坦兄弟为《爱》的北美发行权开价1000万美元仍被拒,因李军坚持要保留最终剪辑权。” 李军翻开內页,还有更多报导。 《法国电影》杂誌用了一个整版,標题是法文,他看不太懂,只认识“amour”和“palmedor”,旁边配的照片很大,是他和巩俐在红毯上挥手的瞬间,两个人都在笑,巩俐的银白色长裙拖在地上,他的深蓝色西装笔挺。 李军翻了翻,把报纸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苦的,他今天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得他眯了眯眼。 “这上面说韦恩斯坦出一千万美金买北美发行权,是真的吗?”刘艺菲小声问,双手捧著牛奶杯,杯子上冒著热气,白白的,遮住了她半张脸。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韩总提过,还在谈。但他们想要最终剪辑权,我没同意。我的片子,不能让別人剪“” 。 “一千万美金都不行?”李超瞪大眼睛,手里的麵包停在半空,麵包屑掉下来,落在报纸上,落在李军的照片上。 “不是钱的问题。”李军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如果为了钱把剪辑权交出去,以后我的片子就不是我的片子了。今天是改一剪刀,明天就是改整场戏。” “老三这点我服,钱可以少赚,主动权不能丟。有了主动权,以后还能赚回来。丟了主动权,赚多少都不是你的。” 王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沫。 “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就是死脑筋。一千万美金啊,够你拍好几部电影了。” “不够,现在成本涨了。”李军说。 时间回到北京时间清晨,七点整,央视《朝闻天下》演播室。 主播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红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振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嗓子眼提著一股劲。 “北京时间今天凌晨,第58届坎城电影节落下帷幕。我国青年导演李军执导的《爱》 荣获最佳影片金棕櫚奖,李军导演也成为金棕櫚奖歷史上最年轻的获奖导演!” 画面切到坎城现场,李军手捧金棕櫚奖盃,站在舞台上,身旁站著巩俐、顾长卫、韩三平等人,掌声雷动,闪光灯里啪啦。 主播继续播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时间:“《爱》以细腻的情感表达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征服了国际评委,击败了多部强劲对手,和比利时影片《孩子》共同斩获金棕櫚。这是继1993年陈开哥导演《霸王別姬》之后,中国电影第二次摘得这一殊荣。十二年一个轮迴,中国电影再次站上了世界之巔。” 快讯播出不到五分钟,百度贴吧和天涯论坛的热搜榜直接瘫痪。 不是“几乎瘫痪”,是“直接瘫痪”。 页面打不开,刷新不出来,显示“伺服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有网友截图发帖:“李军金棕櫚热搜爆了,伺服器也爆了。天涯崩了,贴吧也崩了,百度第一次这么脆。”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復,有的说“打不开”,有的说“刷不出来”,有的说“这是什么神仙导演,连伺服器都扛不住”。 一个认证为“影视行业从业者”的帐號发帖:“从业十年,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英雄》票房破纪录的时候伺服器没崩,《十面埋伏》上映的时候伺服器没崩,李军拿个奖伺服器崩了。这是多大的流量?” 北电的巨幅红色横幅在清晨六点半就掛起来了。 校办主任连夜联繫的gg公司,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明天一早必须掛出来”。 gg公司的人骑著三轮车,拉著横幅和梯子,摸黑进了校园。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横幅已经掛好了。 阳光照在红布上,金色的大字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看见:“热烈祝贺我校02级学生季军荣获第58届坎城金棕櫚奖!” 横幅从教学楼顶垂下来,铺了整整三层楼,六楼到三楼,红底金字,风吹过来,横幅鼓起来,哗啦哗啦响。 校门口和学生食堂也掛了横幅,版本略有不同。 校门口的是“热烈祝贺我校学生李军荣获第58届坎城金棕櫚奖”,下面落款是“北京电影学院”。 食堂的是“热烈祝贺李军同学,北电的骄傲,华语电影的未来!今日用餐八折!”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大概是食堂阿姨的创意。 中午食堂的电视机前围满了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人踮著脚尖往前看,有的踩在凳子上,有的举著手机。 当重播李军领奖画面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音大得能从窗户传出去。 “臥槽!李军学长太牛逼了!还没毕业就拿金棕櫚了!”导演系的一个大二学生激动地拍著桌子,桌上的豆浆都溅出来了,洒在桌子上,他也不擦。 “22岁金棕櫚奖,这纪录一百年都破不了吧?”表演系的女生捧著脸尖叫,尖叫声混在欢呼里,像一根针扎进去。 “关键他是表演系的!表演系的!表演系拿了金棕櫚!这让导演系的怎么活啊!”— 个导演系的男生仰天长啸,双手抱头,做晕倒状,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別说了,咱们导演系的脸都被按在地上摩擦,洗都洗不乾净。” 食堂打饭的阿姨也凑过来看热闹,举著勺子问:“这孩子演过啥?长得挺俊的。” 同一天上午,香港,中环。 香港电影金像奖协会主席文雋坐在办公室里,座位后面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电影杂誌和奖盃。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著一份《明报》,头版是大標题:“22岁內地导演夺金棕櫚,港片路在何方?” . 同时,台湾省台北。 《中国时报》影剧版头条,字体加粗加框:“坎城金棕櫚花落中国,22岁李军改写影史。” 旁边配了一篇评论文章,標题是:“台湾电影人该醒醒了。” 文章措辞严厉,像把刀子:“当我们还在为辅导金爭吵不休、为票房起起落落焦虑时,对岸的年轻人已经拿下了世界电影的最高荣誉。我们还在原地踏步,人家已经跑到了终点。差距不是一天形成的。” 当天中午,首尔,韩国。 naver热搜榜第一名“中国导演金棕櫚”,第二名“李军22岁”,第三名“电影爱”。三个热搜掛了一整个上午,热度一直没降。 cj娱乐公司的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圆桌旁,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导,配著李军手捧金棕櫚的照片,照片被放大了,占了屏幕的一大半。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不加糖,苦得他皱了皱眉。他用韩语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部片子的韩国发行权,必须拿下。金棕櫚作品,在韩国市场的號召力不用我多说。” “社长,已经有五家公司在谈了。报价都很高,竞爭很激烈。 “加价。不管多少钱,必须拿下。金棕櫚作品,未来十年的韩国市场都会认。这个帐要算长远。” 下午,东京,日本。 东宝公司的办公室里,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电影旬报》的坎城特刊,封面是金棕櫚奖盃的特写。 他翻到李军的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杂誌,把老花镜摘下来,对旁边的助手说,“安排一下,我想见这个导演。” “社长,他还在坎城,听说明天的飞机回国。” “那等他回国,我们可以去中国。bj还是上海,都可以。” 助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bj,一个四合院里。 张艺谋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摆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盖搁在旁边,茶叶沉在杯底。他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上面是李军手捧金棕櫚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把报纸放在桌上,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感慨都嘆出来了。 “22岁。”他自言自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bj,冯小刚工作室。 冯小刚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烟,菸灰已经很长了,他也没弹。 他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播著坎城颁奖典礼的录像回放,李军站在台上,手捧金棕櫚,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二十二岁,金棕櫚。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干嘛?在画画。画电影海报。画一张挣五块钱。”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站起来,双手叉腰,看著电视屏幕。 第55章 载誉归来 第55章 载誉归来 李军在坎城又多待了两天。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版权交易的事拖著,几家公司在谈,韩三平说趁著金棕櫚的热度还没退,赶紧把合同敲定。 李军想想也对,热乎的馒头才好卖,凉了就没人买了,放凉了连狗都不闻。 这两天他过得比电影节期间还累,每天早上九点开始谈,一直谈到下午四五点,中间只有一小时吃饭。 “军哥,我又帮你镇住了一个法国老头。”刘艺菲端著一杯橙汁,坐在沙发上,双腿盘著,一本正经地说,下巴微微抬起。 “你怎么镇的?” “我就冲他笑了一下,他就签了。”刘艺菲眨眨眼,露出小虎牙,橙汁在杯子里晃了晃。 李军摇摇头,继续翻合同。页脚被他翻得翘起来,他用手指压了压。 第一单签的是狮门影业,美洲地区所有版权,包括美国和加拿大,还有改编权,打包一千万美金。 之前韦恩斯坦开了一千两百万,但要求最终剪辑权,李军没同意。 別说一千万,就算两千万,剪辑权也不能给。狮门的条件於净,白纸黑字,没有附加条款,就是单纯的发行合作。 韩三平谈了两轮,把价从八百万谈到一千万,对方不肯再加了。 谈判桌上,狮门的禿顶代表马克双手一摊,肩膀一耸,用带著法国口音的英语说:“李先生,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再多一分钱,董事会不会批准的。你知道的,文艺片不好卖。” 李军看了韩三平一眼,韩三平点了点头。李军伸出手,跟马克握了握,手心乾燥,力度適中。 “成交。” 马克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放在桌上,还用手推了推,推到李军面前。李军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发出轻微的响声。马克也签了,签完把笔一搁,然后把一份合同递给李军。 “李导,合作愉快。这部片子,我们会好好做的。法国人的审美,一向很好。” “谢谢。希望有机会再合作。” 第二单是法国的mk2公司,除亚洲外的全球版权,包括欧洲、非洲、南美洲,打包一千两百万美金。 mk2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伊莎贝尔,短髮齐耳,穿著得体的黑色连衣裙,法语和英语都很流利,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 她看过《爱》,很喜欢,说这是“近十年来最动人的爱情片”,看完哭了十分钟。 “李导,我们mk2在法国有最好的发行渠道。这部片子交给我们,您放心。我们会像照顾自己孩子一样照顾它。”伊莎贝尔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李军,很真诚。 “我相信你。”李军跟她握了握手,签了合同。伊莎贝尔的指甲涂著暗红色的甲油,握在手里凉凉的。 两笔交易,两千两百万美金。 韩三平在计算器上按了按,手指飞快,噠噠噠的,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眼镜片反著光。 “按现在的匯率,差不多一亿七千多万人民幣。减去成本,净赚一亿六多。你这一部片子,抵我中影好几部。” 助理在旁边插嘴,手里拿著一杯矿泉水,“国內还没上映呢,票房还没算。国內要是也爆了,那才是大头。” “国內是国內的,这是国外的。”韩三平把计算器收起来,塞进公文包。 李军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两份合同。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签名是蓝色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黎托乡的街道办,一个月工资四千二百块,年终奖五百,过年发一桶油一袋米。 第五天,一行人落地首都国际机场。 飞机是法航的,从巴黎直飞bj,十个小时。 李军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刘艺菲,再旁边是王佳。 李超坐在后面一排,李超一路从法国吃到中国,空姐发的每一顿饭他都吃得乾乾净净,连麵包渣都不剩。 韩三平和巩俐坐在商务舱,顾长卫也在商务舱,巩俐一直在看剧本,韩三平一直在睡觉,呼嚕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飞机降落的时候,李军看著窗外的bj。灰濛濛的天,像盖了一层薄纱,密密麻麻的楼房,纵横交错的道路,像棋盘一样。他忽然觉得,bj比坎城亲切。坎城的海再蓝,也不是家的顏色。 “到了。”刘艺菲伸了个懒腰,胳膊打到了李军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军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飞机停稳,广播响了,女声温柔,提醒大家带好隨身物品。李军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肩膀有点酸。刘艺菲的包也在上面,粉色的,鼓鼓囊囊的,他顺手帮她拿下来。 “谢谢军哥。” “不客气。” 一行人下了飞机,走了长长的通道,到了入境大厅。 李军远远地就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黑压压的,不是旅客,是记者。 长枪短炮,摄像机,麦克风,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保安站在前面,手拉手组成人墙,但记者们还在往前挤。 “我靠,这么多人。”李超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差点搁在李军肩膀上,眼睛瞪得老大。 “你走后面,別挡道。”王佳把他拉到身后,拽著他的袖子。 关口的工作人员看见这阵仗,赶紧加开了两个通道。 李军走到关口,递上护照。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著制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护照上的照片,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李导,恭喜啊。金棕櫚。” “谢谢。” 过了关口,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麦克风戳到面前,差点捅到他的下巴,闪光灯噼里啪啦,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导!金棕櫚奖感觉如何?有没有哭?” “李导!国外版权卖了多少钱?据说超过两千万美金?具体数字能透露吗?” “李导!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会参加国內首映吗?他们身体怎么样?” 李军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手心朝下压了压。记者们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在问,嗡嗡嗡的,像一窝蜜蜂。 “一个一个来。別急。我一个个回答。”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最先抢到机会,身子往前挤,把话筒懟到李军下巴下面,差点戳到他喉结。 “李导,金棕櫚奖对您意味著什么?当时在台上是什么心情?”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手心的汗。 “意味著我可以回家了。在外面待了半个月,挺想家的。想吃我妈做的辣椒炒肉。” 记者们笑了,有几个女记者捂著嘴。 “李导,国外版权交易的具体数字能透露吗?”一个男记者挤到前面,话筒举得老高,身体把旁边的女记者挤了一下。 “这个让韩总说吧,他管钱。他才是老板。” 韩三平从后面走上来,西装笔挺,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带標准的微笑,像个老干部。 “国外版权交易总额,两千两百万美金。美洲版权卖给了狮门,全球其他地区卖给了mk2。具体的细节,涉及到商业机密,不方便多透露。” 记者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集体牙疼。有人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著什么,笔尖划得飞快;有人低头按手机,有人回头跟摄影师比了个手势,摄影师点点头。 “两千两百万美金!那是多少钱?”一个年轻记者小声问旁边的同事,声音压得很低。 “一亿七千多万人民幣。”同事小声回答,嘴巴几乎不动。 “我的天。够我花几辈子了。” “李导,国內什么时候上映?”又一个记者问,挤到前排。 韩三平看了李军一眼,李军点了点头。 韩三平对著话筒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几分自豪:“七月一日。全国同步上映。 中影和上影联合发行。” 记者们又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开始发稿了,蹲在地上敲电脑,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头飞舞著,里啪啦的。有人蹲在地上打电话,用手捂著嘴,声音压得很低。 任忠伦和王劲松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来。 任忠伦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红色的,很喜庆,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髮胶打得太多,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双手抱在胸前,像个领导在视察。王劲松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手插在口袋里,也是笑著,眼镜片反著光,看见李军看过来,他点了点头。 李军看见他们,朝他们点了点头,微微欠了欠身。 採访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军回答了几十个问题,脸都笑僵了,腮帮子酸。 有记者问他对陈凯歌的书面贺电有什么回应,他说“感谢陈导,他是我的前辈,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他的期望”。 有记者问他下一部片子拍什么,他说“先把《爱》的国內上映弄好,还有《奋斗》的后期,其他的再说”。 有记者问他和刘艺菲是什么关係,刘艺菲在旁边笑著不说话,双手背在身后。李军说“同学,好朋友,合作伙伴”,然后加了一句“她是02级的,我是02级的,我们都是02 级的”。 任忠伦终於忍不住了,挤进人群,拉著李军的胳膊,另一只手挡著记者。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李导坐了十个小时飞机,累了。让他回去休息。有什么问题,改天再问。” 记者们还不肯走,还有人往前挤,机场保安他们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李军和刘艺菲、王佳、罗晋、李超几个人往外走。韩三平和巩俐走在后面,顾长卫跟在最后面,提著公文包。 “李导!今晚有庆功酒会吗?在哪儿?”有记者在后面喊,声音追过来。 “有,北京饭店。晚上七点。”任忠伦替李军回答了,回头挥了挥手。 出了机场,一辆黑色的大巴车停在门口,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的。 李军上了车,刘艺菲跟在他后面,王佳和李超最后一个上车,手里还举著手机在拍,边走边拍。 大巴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bj的五月,杨树绿了,柳树绿了,路边的花坛里种著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在脸上有点痒。 李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瓶盖拧下来放在膝盖上,递给他。 “军哥,喝水。別中暑了。” 李军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谢谢。” “不客气。” 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北京饭店。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黑色的奥迪,黑色的奔驰,黑色的宝马,一辆挨一辆,把停车场挤得满满当当。 门童穿著红色制服,戴著白手套,跑前跑后地帮忙开车门。 晚上七点,北京饭店宴会厅。 金碧辉煌的一楼,水晶吊灯亮闪闪的,每一颗水晶都在反光,晃得人眼花。 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影,踩上去滑溜溜的。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 十张大圆桌铺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摆著鲜花和餐具,鲜花是红玫瑰,插在透明花瓶里,每一朵都开得正好。 服务员穿著红色制服,端著托盘穿梭其间,动作利索,像经过严格训练。 圈內有头有脸的导演、製片人、一线演员都来了。 冯小刚来了,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拉,戴著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跟旁边的人聊天,手里夹著一根烟。 姜文来了,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鬆开一颗扣子,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晃了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葛优来了,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跟几个华谊的演员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中影的韩三平,上影的任忠伦,光线的王长田,博纳的於冬,华艺的王中军和王中磊,都来了,坐在前排的圆桌旁。 北电的张校长和田壮壮带著一群老师来了,王劲松也在其中,坐在张校长旁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於蓝和蓝天野。 於蓝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上绣著暗花,头髮盘起来,戴著珍珠耳环。精神很好,走路不用人扶,步子稳稳噹噹的。 蓝天野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老將军。 两个人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掌声噼里啪啦的,在大厅里迴荡。 “於老师!蓝老师!”李军迎上去,扶著於蓝的胳膊,轻轻托著。 “小李,恭喜你。你在台上讲话我看了回放,说得不错。”於蓝拍了拍他的手背,手心温热,手指有点凉。 “於老师,这个奖是您的。没有您,就没有这部片子。” “又说胡话。”於蓝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別人身上推。” 蓝天野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笑,他那头白髮在水晶吊灯下泛著银光,一缕一缕的。 李军扶著於蓝坐下,又扶蓝天野坐下。两位老人坐在主桌,旁边是韩三平和张校长。 酒会开始,韩三平走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话筒,拍了拍,確认有声音。 .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今天晚上,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件事,李军导演的《爱》荣获第58届坎城金棕櫚奖。”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这是中国电影时隔十二年再次获得这一荣誉。十二年一个轮迴。李军导演今年才二十二岁,是金棕櫚歷史上最年轻的得主。” 掌声响起,噼里啪啦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 “更让人振奋的是,《爱》的海外版权已经卖出了两千两百万美金。创下了华语文艺片的海外销售纪录。”韩三平举起酒杯,酒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来,让我们共同举杯,祝贺李军导演,祝贺中国电影,祝贺在座的每一位。” “乾杯!” 所有人举起酒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 李军端著酒杯,站在前面,看著台下这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张艺谋的花篮摆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凯歌的花篮。冯小刚坐在第三排,端著酒杯,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別的味道,说不清,就像有人在笑,但眼睛没笑。 路川坐在角落里,跟旁边的人不怎么说话,低著头。 冯小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端著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李军肩膀一沉。 “小李,恭喜。二十二岁金棕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画画呢。画电影海报,一张五块钱,画到手抽筋。” “冯导,您过奖了。您的片子,我从小看到大。尤其是《甲方乙方》,台词我都会背。” “从小看到大?”冯小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摇摇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有那么老吗?我才四十多。” 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捂著嘴笑。 姜文也走过来,端著一杯红酒,晃了晃,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著紫红色,掛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流。 “李军,你的片子我看了。好,有劲儿。不像个二十二岁的拍的,像四十二岁的。有沉淀。” “姜导,谢谢您。您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看了十几遍。里面的台词我都能背出来我操,真他妈好”。” 姜文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机会合作。我有个本子,適合你。” “一定。只要您开口,我隨时到。” 於蓝坐在主桌上,端著一杯茶,茶冒著热气,茉莉花的香味飘过来。 她看著李军被人围著,嘴角带著笑。蓝天野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白开水,也看著。 “这孩子,稳得住。不飘。”於蓝小声说,声音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嗯。比陈凯歌当年稳。”蓝天野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王劲松走过来,在李军旁边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小李,你在台上说得不错。没给北电丟人。我在办公室看的直播,周围好几个老师眼圈都红了。” “王老师,谢谢您。没有您,没有今天。当初要不是您支持我考北电,可能就没有这部片子。” “別拍马屁。”王劲松笑了,眼镜差点滑下来,他推了推,“好好拍下一部。別让大家等太久。” “不会的。下部片子已经在准备了。” 张校长走过来,握著李军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在李军手背上拍了拍。 “李军同学,学校以你为荣。你给北电爭了光,给中国电影爭了光。” “张校长,谢谢您。北电是我的家。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北电的学生。” 酒会进行到一半,韩三平又走上台,拿著话筒,脸上带著笑,红光满面的。 “各位,我再宣布一个消息。《爱》国內定档七月一日。全国同步上映。中影和上影联合发行,各大院线全力支持。”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还热烈。有人喊“票房大卖”,声音从后排传来。有人喊“破纪录”,是个女声。有人喊“亿”,听声音像是李超。 李军站在台下,听著这些喊声,嘴角带著笑。1亿?他不敢想。 刘艺菲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果汁,橙色的,吸管咬在嘴里。 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礼服,裙摆到脚踝,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看著比平时成熟了不少,像个大人了。 “军哥,你紧张吗?国內上映。”她歪著头,吸管从嘴角滑出来。 “不紧张。”李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朗姆酒,甜的,带点椰子味。 “真的?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都紧张。” “真的。片子已经拍完了,后期也做完了。观眾喜不喜欢,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尽力了,剩下的交给他们。” 刘艺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两颗黑葡萄。 “你心態真好。我爸说要向你学习,別总是患得患失。” “心態不好,早就被骂死了。这几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你不行”。 第56章 文艺片的逆袭 第56章 文艺片的逆袭 庆功宴结束两天后,李军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不想睡懒觉,是韩三平的电话来得太早,像催命似的。 “小李,起了没?还在睡?年轻人怎么比我还贪睡?” 李军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脑袋下面,声音闷闷的,像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还没—— ——这才几点?” “別睡了,起来商量正事。我和任总在你们公司楼下咖啡厅等你,九点,別迟到。迟到了我让记者拍你。” 李军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屏幕,七点零三分。他嘆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一撮翘在头顶上。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正好照在他的拖鞋上。他打了个哈欠,下床,脚伸进拖鞋里,去洗漱。 九点整,肥宅影业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很安静,早上没什么人,空气中飘著咖啡豆的香味和烤麵包的味道。 李军到的时候,韩三平和任忠伦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 来,照在白色桌布上。 “来了?坐。”韩三平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 李军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服务员过来,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手里拿著点菜器。他点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任忠伦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李军,目光里带著点兴奋,又带著点急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李,我和老韩商量了一下,《爱》的上映时间,往前推。不等七月了。” 李军愣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加了柠檬,有点酸。 “往前推?推到什么时候?” “六月一號。”韩三平把文件推到李军面前,手指点在日历上,“坎城的热度还在,媒体天天在报你的新闻。趁著这股东风,赶紧上。等到七月,热度就退了。到嘴的鸭子不能飞了。” 李军拿起文件翻了翻,是一份上映计划表,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安排,排期、拷贝、宣发、排片,每一项都列得很细,还有红笔標註的重点。他看了两页,抬起头。 “来得及吗?只剩下不到一周了。拷贝都还没做完。” “来得及。”任忠伦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白白的,他用纸巾擦掉,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拷贝已经在做了,中影和上影一起,八百个拷贝。铺到全国百分之九十的院线没问题。你放心,我跟厂里说了,加急,三班倒。”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篤篤的。 “行。那就六月一號。” 宣传的事,李军没搞大阵仗。不是不想搞,是没必要。热度已经在那儿了,像烧开的锅,不用再添柴,火自己就在烧,锅里的水自己就在咕嘟咕嘟冒泡。 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到处都是《爱》的新闻。李军拿金棕櫚的消息,连著好几天霸占热搜,连不怎么关注电影的人都知道了。 李军带著三位主演在bj接受了几个专业访谈。 不是那种大型综艺,是正经的谈话节目,主持人都是文化口儿的,问的问题不八卦,有深度。 巩俐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翘著腿,从容不迫,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主持人问什么她答什么,滴水不漏,偶尔还开个玩笑。於蓝和蓝天野坐在旁边,於蓝穿著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別著一枚胸针,银色的小花,精神很好。蓝天野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 两位老人精神矍鑠,说话慢条斯理,句句在点子上,不用提词器,不用看稿子。 主持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很客气,微微欠著身子。 “於蓝老师,您演这部片子的时候,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於蓝想了想,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动作有点慢,但很稳。她看著主持人,自光很温和。 “最大的挑战?是躺在那张床上不能动。我这个老太太,演了一辈子戏,还是第一次演一个不能动的人。只能用眼睛演,眼睛酸了也不能眨。李导在旁边看著,我不敢眨。” 台下观眾笑了,主持人也笑了,肩膀抖了抖。 “蓝天野老师,您呢?” 蓝天野接过话筒,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於蓝,又看了一眼台下的观眾。 “最大的挑战?是餵她吃饭。那场戏拍了十几条,不是因为演不好,是因为李军导演总觉得不对。后来他说,你要把她当成你已经去世的妻子。我一下就明白了。当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访谈录了两小时,李军坐在中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主持人问他为什么选这个题材,他说“因为每个人都会老,每个人都会面对死亡”。 主持人问他怕不怕票房不好,他说“不怕,好片子不怕没人看”。主持人问他下一部拍什么,他说“先把这部忙完,下一部再说”。 后面的几天,李军和巩俐以及两位主演参加了十多个部门的研討会。 电影局、电影协会、导演协会、表演协会、编剧协会,大大小小十多个,一个接一个,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有时候晚上还有一个,连轴转,比拍戏还累。 巩俐说“我参加电影节都没这么密集”,於蓝说“我这老太太,这几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电影局的会议室很大,长圆桌,铺著深绿色的桌布,上面摆著矿泉水,一瓶一瓶的,整整齐齐。 墙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牌匾,红底金字,发著光。 李军坐在中间,旁边是巩俐,再旁边是於蓝和蓝天野。对面坐著十几个领导,表情严肃,手里拿著笔记本,有的在记,有的在看,有的在喝水。 坐在主位的领导姓童,梳著背头,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 “李军同志,你的这部电影,我们看了,非常好。不仅艺术水平高,而且思想深刻。 这是咱们中国电影走出去的典范。总局很重视。” “谢谢童局。我们会继续努力。”李军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下一部片子有规划了吗?” “有的。还在筹备中。还在写剧本。” “好。需要支持,儘管开口。” 李军点点头。童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导演协会的研討会在一个茶馆里,在三里屯那边,不大,但很雅致。 木头的桌椅,墙上掛著字画,还有几盆兰花。小型的,十来个人,都是老导演和老前辈。 会长是老导演吴天明,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拄著拐杖,精神很好,走路不用人扶,说话声音洪亮。 “小李,你的片子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表演,第三遍看导演。一遍比一遍有味道。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吴导过奖了。您拍的《变脸》我看了好几遍,那是经典。您是我的偶像。” 吴天明笑了,摆摆手,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是你们的时代。我们这些老傢伙,该退了。” 表演协会的研討会人最多,来了几十个演员,老中青都有,从四五十岁到二十出头,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於蓝和蓝天野坐在前排,像两尊佛。巩俐坐在旁边,翘著腿。李军坐在最边上,被挤到了角落。主持会议的是个中年女演员,说话利索,嗓门大,不用话筒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於蓝老师,您给我们年轻演员讲讲,怎么演好一个內心戏多的角色。” 於蓝站起来,扶著桌子,动作很慢。她看了一眼大家,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会议室里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没什么好讲的。就是用心。你心里有,观眾就能看到。你心里没有,演什么都假。 假的骗不了人。” 有人鼓掌,噼里啪啦的。 蓝天野也说了几句,手里拿著话筒,没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表演不是表演,是生活。你把自己当成那个人,你就是那个人。站在镜头前,你不是蓝天野,你是那个老人。 六月一日,周三,《爱》在全国上映。 中影和上影负责宣发,一起给了八百个拷贝,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里,堆成了山。 真算是把全国百分之九十的院线铺满了,从一线城市到三线城市,从豪华影城到老式剧院,到处都能看到《爱》的海报。 海报上,於蓝和蓝天野坐在长椅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油画。 底下印著一行字:“第58届坎城金棕櫚奖得主。” 电影院门口,有人指著海报说“就是这个,拿了大奖的”,旁边的人说“那得看看” 0 当天下午,门户网站和论坛的评论就有了,清一色的好评。 不是那种客套的好评,是真心的,带著情绪的那种。 新浪娱乐的標题是:“金棕櫚不是白拿的,《爱》看哭全场”。 文章里写道:“於蓝和蓝天野的表演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都让人心碎。李军导演的功力让人惊嘆,二十二岁能拍出这样的作品,前途无量。中国电影的未来,在他身上。” 文章还配了一张剧照,於蓝躺在床上,蓝天野坐在床边。 天涯论坛上,有人发帖:“刚看完《爱》,哭成狗。旁边的陌生人递给我纸巾,他自己也在哭。两个大男人,对著哭。这部电影不是催泪,是让你忍不住。”帖子用红字加粗了標题。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復,盖了好几百楼。 “真的假的?有这么好哭?我不信,明天去看。” “真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哭了好几次。我老婆在旁边笑话我,后来她也哭了。” “於蓝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睡觉前还在想。” “李军导演太牛了,二十二岁拍出这种东西,我二十二岁还在网吧打游戏,连女朋友都没有。” 豆瓣评分也出来了,开画九点二分。 一百多个短评,大部分是四星五星,偶尔有一个三星的,也是说“太虐了,不忍心看第二遍”,给的评论是“片子是好片子,但我不敢再看了”。 六月二日,首日票房出炉。 李军当时正在剪辑室里看《奋斗》的素材,周剪辑师坐在旁边,两个人盯著屏幕,一帧一帧地过。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韩三平发的简讯,只有几个字,但每个字都很大:“首日票房,472万。” 李军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没说话,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素材。周剪辑师偷偷瞄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滑鼠停了。 “472万?李导,这是文艺片?这不比商业片还厉害吗?那些商业片首日也就这个数吧?” 李军没说话,继续看素材,指了指屏幕:“这段往前倒三秒。” 周剪辑师赶紧操作滑鼠,把画面倒了回去,但嘴里还在念叨:“周三啊,工作日。要是周末,不得翻倍?” “可能吧。”李军说。 “不是可能,是一定。”周剪辑师推了推眼镜。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像长了翅膀一样。 娱乐新闻、报纸、网站,都在报导。《爱》首日票房472万,创下了国產文艺片的首日纪录。 要知道,这年头文艺片能卖个几百万已经不错了,有的甚至几十万就下映了。 首日四百多万,简直不可思议。有媒体直接用了“炸裂”这个词。 影评人的评论也出来了,基本都是好评。 从李军这个导演到三位主演,都被夸了个遍。 那些以前批评李军的媒体,现在话锋一转,比谁都热情。 之前某个报纸在李军拍《魔女》时说“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同一家报纸的標题是“少年天才扛起中国电影大旗”。 之前某个影评人说他“只会拍商业片,没有艺术追求”,现在写长文说“李军的艺术直觉极其敏锐,是当代罕见的电影天才”。 李超把这些新闻截图发给李军,配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军哥,这些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之前骂你的是他们,现在夸你的也是他们,什么话都让他们说了。” 李军回了一个字:“哦。” 有影评人写道:“李军的《爱》证明了一件事,好电影不需要明星,不需要特效,不需要炒作。一个好故事,几个好演员,就够了。这是一次回归,也是一次超越。” 另一个影评人说:“於蓝和蓝天野的表演,可以用入魂”来形容。他们不是在演戏,他们是在生活。巩俐虽然戏份不多,但每次出场都让人印象深刻。这就是大师。”好像他早就看好的样子。 还有影评人专门分析李军的导演手法:“他的镜头很稳,很克制,从不煽情。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情感更加浓烈。该哭的时候,观眾自然会哭。这就是中国电影需要的导演。”这人以前还说过李军“缺乏生活经验”。 第二天,周四,再收408万。两天加起来快九百万了,势头不减,像一列启动的火车,越跑越快。 论坛上有人分析:“照这个趋势,首周破两千万没问题。一部文艺片,首周两千万,这是什么概念?概念就是李军又要赚钱了。之前的《魔女》已经赚了,这部《爱》更赚。 人家不光赚钱,还拿奖。这是赔钱赚吆喝?不,这是既赚吆喝又赚钱。” 有网友评论:“李军这叫什么?这叫开掛的人生。写书写火了,拍电影拿奖了,票房还这么好。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另一个网友说:“別酸了,人家自己努力的结果。你写本书试试?你拍个电影试试? “” 到了周末三天,票房更是飆了起来。周五582万,周六677万,周日601万。三天加起来一千八百多万。 上映首周五天,总票房2740万。电影院排片还在往上涨,有的影院已经把《爱》排到了最大的厅,一天七八场。 圈內人懵逼了,这部文艺片走出了商业片的曲线,完完全全的商业片曲线,比很多商业片还猛。 周一上班的时候,李军的手机又炸了,跟上次拿到金棕櫚的时候一样。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发来祝贺。有製片人说“李导,下部片子投我吧,多少钱都行”,有演员说“李导,什么时候能跟您合作”,有老板说“李导,吃饭吃饭,我请”。 “李导,你这票房走势,比我的商业片还猛。我那部片子花了两千万宣传费,首周还没你高。”一个电影公司的老板发来简讯,还配了个大哭的表情。 “文艺片卖成这样,你是头一个。前无古人,大概也后无来者了。”另一个製片人发来,后面跟了两个抱拳的表情。 “李军哥,你太牛了。”李超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都劈了,背景音里还有王佳的喊声“你別喊了,耳朵要聋了”。 王佳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跪在地上,上面写著“服了”,李军存了。 这次中影和上影算是名利双收,赚翻了。韩三平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隔著电话都能看见他的后槽牙。 “小李,你这次可是帮我们赚了大钱了。不仅国內,海外那边也在催著要上映。法国、义大利、日本,都来问了。你的片子现在不愁卖。” “韩总客气了。是您发行得好。没有中影的发行网络,观眾也看不到。 “別拍马屁。是你片子拍得好。”韩三平顿了顿,“继续冲。下周保持住。” “儘量。” 李军是票房和口碑都赚了,论坛上有人给他算了一笔帐:“《魔女》票房过亿,《爱》票房估计也不会差。两部电影加起来,他一个人赚了多少?再加上写书的版税,这哥们怕是早就財务自由了。人家二十二岁就財务自由了。我二十二岁还在还花唄。下个月的还没还上呢。” “人比人,气死人。但气也没用,人家真有才华。” 而远在bj另一头的一个小区里,路川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好几份报纸,全是《爱》的报导。 他手里拿著一杯红酒,没喝,就那么端著,红酒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掛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流。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著,像拧了一个结。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低,里面在放娱乐新闻,正好又是《爱》的消息。他拿起遥控器,关了。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重。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酒洒出来几滴,溅在报纸上,洇开一小滩。 他老婆从臥室出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又回去了。 路川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军的名字,甩都甩不掉。 他想起自己当初说的那句“是人是鬼都做导演了”,现在想来,那句话像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埋的还是自己。 到了次周工作日,文艺片的魔咒还是没变。 周一票房直线下降到283万,比周末少了一半多,像是悬崖跳水。 周二差不多,270多万。周三又降了一点,250多万。然后基本稳定在两百到三百万之间,像是一条波浪线,高高低低的,但没掉下去。 第57章 成人礼 第57章 成人礼 六月的尾巴,《爱》跑完了一个完整的放映周期。 票房最终停在五千零七十二万,这个数字不算高,跟那些动輒破亿的商业片没法比,但放在文艺片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別的存在了。 要知道,大多数文艺片连五百万都费劲,有些甚至只能在电影节上露个脸,连院线都上不了。 五千多万,够那些拍文艺片的导演们羡慕好几年。 “可惜了,第三周盗版就满大街了。”刘灿坐在李军办公室里,翻著票房数据,一脸肉疼,像是自己口袋里的钱被人偷了,“那些路边摊,五块钱一张碟,画质模糊得要命,还有人买。” 李军靠在椅背上,转著手里的笔。 “防不住。盗版这东西,从有电影那天就有了。能上五千万,已经超出预期了。 l “也是。”刘灿把报表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韩总那边说,海外成绩也不错。” 中影七月份推动了《爱》在日韩以及港澳东南亚的放映。 日本市场的反应最好,东京和大阪的几家艺术影院场场爆满,有日本观眾在网上留言说“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 韩国也不错,首尔几家影院加映了好几场。香港和台湾也还行,虽然比不上那些好莱坞大片,但在文艺片里算能打的了。 韩三平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笑。 “小李,日本那边又有影院要求加映了。你这个片子,在日本比在国內还火。” “可能日本人喜欢这种调调吧。” “含蓄克制的表达方式,本来就是东方文化的共同语言。”韩三平顿了顿,“下一部片子准备好了吗?趁热打铁。” “在写,快了。 之八月中旬,bj最热的那几天,知了叫得震天响。 李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吹著空调,对著电脑敲键盘。 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英文字母,不是他不写中文,是这片子本来就是要面向国际市场的。 片名:《颶风营救》。 李军之前跟韩三平提过这个项目,韩三平很感兴趣,让他儘快把剧本写出来。 后来又通过韩三平联繫了狮门影业和mk2的人,对方听说李军要拍商业片,都很积极。 狮门那边甚至没看剧本就表態愿意投资,金棕櫚导演的商业片,怎么都不会亏。 剧本写了將近两个月,改了六稿。 有些地方卡住了,他就停下来,出去走走,买瓶水,回来继续写。有时候写到半夜,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接著写。刘灿给他带的饭经常放凉了都没吃。 8月20日,中影大楼会议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军到的时候,韩三平已经坐在里面了。 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摆著一杯茶,正在翻文件。看见李军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人还没到齐。” 不一会儿,狮门影业亚洲区总裁大卫和mk2亚洲区负责人乔治也到了。 大卫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瘦高个,戴著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乔治是个法国人,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肚子微凸,但笑起来很和蔼,像个圣诞老人。 “李先生,好久不见。恭喜你的《爱》大获成功。”大卫握住李军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请坐。” 几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李军从包里拿出四份剧本,每人递了一份。 封面上印著“taken”几个大字,底下是英文片名和“writtenbylijun”。 “各位,这是剧本,请过目。” 韩三平翻开,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大卫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乔治看得也慢,他是边看边点头,嘴角带著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卫合上剧本,抬起头。 “李先生,这个本子,非常商业。动作戏密集,节奏紧凑,非常符合北美市场的口味。而且主角是一个父亲,父亲救女儿,这个概念在全球都有共鸣。”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军说。 “投资预算多少?”乔治问。 “两千五百万美金。” 大卫和乔治对视了一眼,大卫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 “这个预算,合理。狮门可以投,但份额可能不太高。” “具体怎么分配?”乔治放下计算器。 李军看了一眼韩三平,韩三平点了点头。李军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著份额分配表。 “我的肥宅影业和中影各占三成,狮门和mk2各占两成;发行方面,狮门负责北美,mk2负责欧洲和南美。亚洲中影来。” 大卫想了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两成?可以。但狮门要全球发行的署名权。” “可以。” “製作团队呢?”乔治问,“导演是你?主演呢?” “导演是我。主演...”李军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一个光头男人,肌肉结实,表情冷峻,眼神凌厉,“杰森·斯坦森。” 大卫拿起照片看了看,“好选择,他在北美有市场;动作戏也过硬。” “那狮门去联繫?”韩三平看著大卫。 “没问题。我回去就联繫他的经纪人。”大卫把照片收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几个人又聊了一些细节,投资比例、收益分配、版权归属、发行区域,一条一条过,逐字逐句地核对。 谈了两个多小时,基本敲定了框架。 散会后,韩三平把李军拉到一边。 “小李,这片子好好拍。国际合拍,走好了,就是一条新路子。” “我知道,谢谢韩总。” “別谢我,是你能耐。”韩三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八月中旬的bj,知了叫得震天响,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李军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还是觉得后背有点黏。 桌上放著一张精致的卡片,米白色的卡纸,上面的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手写的。 李军拿起来,念出声:“军哥,八月二十五日,钓鱼台国宾馆芳菲苑,我的成人礼,你一定要来。—茜茜”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朵小花,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笑了笑,把卡片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著一张封面设计稿。 这是《颶风营救》的女主角色设定图,他画了好几版,这版最满意。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对摺的谱纸,上面写著“小幸运”三个字,下面是他自己扒谱写的简谱和歌词。 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写的,边写边哼,隔壁邻居敲了两回墙。 他把这两样东西装进一个扁平的礼盒里,用牛皮纸包好,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他想起之前王佳说“你不会隨便写了张贺卡吧”,笑了。 这段时间,娱乐圈很热闹,各种新闻让人眼花繚乱。 王京花的华谊合约纠纷才刚刚消停,橙天娱乐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这边琼瑶阿姨的《一帘幽梦》选角正热闹,那边张大鬍子的《神鵰侠侣》刚杀青就开始宣传。每天打开报纸,总有新的瓜,吃都吃不完。 而最让人关注的消息,莫过於刘艺菲的成人礼了。 《金粉世家》、《天龙八部》、《仙剑奇侠传》、《怦然心动》,加上还没播出的《神鵰侠侣》,四年时间,五部大戏。刘艺菲无疑是目前热度最高、粉丝最多的新生代女演员,没有之一。 她的十八岁生日,自然成了娱乐圈的大事。 按照刘母和陈金飞的计划,这场宴会將邀请业內眾多电影人、剧作人、媒体人,以及能请到的大腕,藉此为刘艺菲之后的事业铺路。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颁奖典礼。陈金飞通过索尼那边的渠道,把能请的都请了。 媒体提前好几天就在预热,“水晶公主,菲越十八”这个主题,被炒得沸沸扬扬。钓鱼台国宾馆芳菲苑直接被包了下来,作为此次宴会的场所,听说光是场地费就六位数。 李军和罗晋约好那天一起前往,李超也死活要跟著去,说“我还没见过国宾馆长啥样”。 “你都成我专职司机了。”罗晋到学校来接李军,没好气地说了句,把车门拉开,一屁股坐进去。 “谁叫你天天开我车,开上癮了。”李军把礼物盒子放在后排,也坐了上去。 “你这破车,谁稀罕。” “不稀罕你还开?”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李超从后面探过头来,“军哥,我穿这身行不行?白衬衫,黑裤子,能进国宾馆吗?” 李军回头看了他一眼,“行。挺帅的。” 罗晋发动车子,黑色的牧马人轰鸣一声,驶出校园。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在胳膊上有点烫。 路过操场的时候,几个穿著军训服的新生正在列队,教官扯著嗓子喊口號,晒得黝黑的脸上一道道汗印子。 “今年新生不少啊。”罗晋看了一眼。 “嗯,又快开学了。” 学校开学时间在八月底,很多远方的新生都提前几天甚至一两周到了。 校园里到处是新面孔,拖著行李箱,背著包,一脸新奇地东张西望。 有的在大树下乘凉,有的在办入住,有的在找教学楼。李军和罗晋穿著正装从车里下来,走在校园里,回头率还挺高。 . “是李军导演和罗晋学长!”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著手机,激动地拽旁边同伴的袖子,“他们这是要去干什么?这么正式!” “应该是去参加刘艺菲的生日宴会吧,这两天网上都在说,好像就是今天。” “去的人应该都是有大名气的吧?” “那肯定啊,影视公司的大老板肯定不少。” 李军听见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罗晋小声说:“你现在走哪儿都被认出来。” “你也是。” “我是沾你的光。” “少来。” 两人径直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路边有几个新生在偷拍,手机举得高高的。李军假装没看见,罗晋倒是朝他们挥了挥手,新生们一阵欢呼。 媒体那边爆出来,此次宴会的花销预算在两百万左右。两百万,有人工作一辈子都挣不到,人家用来办一个生日宴。不过李军知道,背后其实是索尼在赞助。刘艺菲签约索尼音乐,发专辑在即,这笔钱花得值。 单说场地,钓鱼台国宾馆的规格,就非常有档次,格局也高。 国內好多大片的首映礼都没有这样的规模,真要比,可能也就是《英雄》的首映礼能稳压一头,那是在人民大会堂办的。 说是生日宴会,成人礼,真正用心准备礼物的可能就只有刘艺菲的这些朋友了。其他人交际应酬才是主要目的,礼物不过是顺手的应酬。 停好车,李军和罗晋拿起各自的礼物向著目的地走去。李超跟在后面,左顾右盼,眼睛不够用。 远远就看到人群匯聚的地方,有迎宾礼仪引导来客走上红毯;两边的栏杆后面挤满了记者,闪光灯里啪啦,比电影首映还热闹。 “前面那个是于敏导演?”罗晋手搭在额头上,眯著眼往前看了看。 “是於导。神鵰的导演。”李军认出来了。 “哇,那是朱时茂老师!旁边那个是郁钧剑老师!还有————”李超一个个挨著认过去,越说越激动,声调越来越高,恨不得跳起来。 李军和罗晋走在红毯上,步子不快不慢。 有记者喊了一声“李导”,李军扭头看过去,是新浪娱乐的熟人,之前採访过他几次,戴著眼镜,瘦高个,正举著相机冲他比手势。 李军笑了,配合著放慢脚步,让对方拍了一张。罗晋也很配合,微微侧身。 “请签名。”礼仪小姐將三支笔递了过来,白色托盘上铺著红绒布,笔是金色的。 李军接过笔,在来宾簿上写下了名字,字跡潦草,但看得清。罗晋签了,李超也签了。 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到场了,签名薄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是圈內人,有些李军认识,有些不认识。 进入正厅,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花园。 三五成群的宾客举著杯子,在一起说说笑笑,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空气里飘著香水味和笑声。 “李导,欢迎欢迎。”陈金飞迎上来,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 他的面相不是那种和善的类型,眼窝深,欢骨高,不笑的时候有点凶。不过此时他笑著跟李军打招呼,笑容虽然有点僵,但態度很热情。 “陈总,你好。”李军跟他握了握手,力度適中。 “哈哈,不用这么客气,艺菲刚刚还在说起你呢。说军哥会不会来,我说肯定来。”陈金飞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她们这会还在后面化妆,你们先转转,一会儿就能见到。” 李军客套了两句,三人就走向后面。好些人看到了李军,视线跟著他走。 华艺来的照旧还是小王总王中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旁边站著张大鬍子张纪中和导演于敏。另一边是橙天娱乐的人,还有王京花,几个人站在大厅两侧,涇渭分明,有种不相往来的感觉。之前王京花出走华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看来,裂痕还在。 “李导,过来聚聚。”王中磊喊道,端著酒杯的手举了举。 李军晃了晃手中的礼物盒,笑了一下,“王总,我一会儿过来。先把礼物送了。” 穿过大厅,来到后台,这里鶯鶯燕燕,十分热闹。 化妆间很大,被临时改成了休息室,沙发上坐满了人,还有几个站著的,都是年轻女演员,穿著各色礼服,奼紫嫣红的。 刘母站在一旁,穿著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髮盘了起来,戴著珍珠项炼,端庄大气,看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化妆师在刘艺菲面前忙碌著,手里的刷子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一头公主礼服,抹胸款,裙摆很大,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刘艺菲端坐在化妆镜前,落落大方,镜子里的脸精致白净,化妆师正给她画眼线,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舒唱、王佳、江一燕、周扬、刘竞,还有几个李军叫不上名字的,都是盛装出席,有的穿著长裙,有的穿著短裙,有的披著披肩。一群人在一侧聊著什么,时不时发出笑声。 李军和罗晋、李超走近,被眼尖的江一燕看到,她用手指了一下,“哎呀,我们的金棕櫚大导演和新晋小生来了!” 一群人立马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的。刘母笑了笑,放下本子迎了几步,“李导来啦”” 。 “阿姨好。”李军叫了一声。 罗晋嘴甜得很,弯了弯腰,“阿姨好,今天真精神,站在这就跟艺菲姐姐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俩。” 李军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货背地里补课了吧,这嘴跟抹了蜜似的。 刘母嘴上说著“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脸上源经合满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艺菲坐在化妆镜前,想侧过头来看,化妆师正在画眼线,她不敢动。 “让我看看是什么礼物。”舒倡两步迈了过来,一把就拿过李军和罗晋手里的礼物,退到了一群女孩子身边。 “哪有你这样的?”罗晋不满。 几个女孩子才不管这些,嘰嘰喳喳地围在一起,像一群抢食的小麻企。 “茜茜,这是他们给你的礼物,现在能拆吗?”舒倡世李军二乓做了个鬼脸。 “拆吧。”刘艺菲不敢说太多,怕脸部动作影响化妆师,声音轻轻的。 “这孩子。”刘母对舒倡的行为笑著摇了摇头,但亨没阻止。 “呀,一只水晶猫咪,好漂亮!怪不得这么重,罗晋还挺会挑的。”王佳拆俊了罗晋的礼物,从盒子里捧出一只水晶猫咪摆件,阳光下晶莹剔透,猫眼睛是蓝色的,猫身上还有一颗小星星。 几个女孩子嘰嘰喳喳,一番点评,这个说“好精致”,那个说“罗晋眼光不错”。 罗晋站在旁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李军倒是没啥表情。 关係越好,贵重的礼物反而不適辣送。罗晋知並这个並理,李军亨知並。友情里最好別混进其三东西,分寸感很重要。 “为什么李军的东西这么轻?”周阳捏著李军的礼盒,上下掂了掂,一脸狐疑地看著李军。 “你不会隨便写了张贺卡,就装进来了吧?”江一燕捂著嘴笑,眼睛弯弯的。 李军耸耸肩,“不能因为它轻,就否定它的分量呀。” “拆俊看看,到底是什么。”舒倡亲自动手,扯俊包装纸,撕得哗啦响,打俊笔记本厚度的扁盒子,露出里面牛皮色的文件袋,还有捲起来的谱纸,她先抽出了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沓纸,纯英文,密密麻麻。 文件袋上印著一个狮门影业的logo,红色的,很显眼。舒倡抽出来一看,愣了两秒,瞳他一下子放大了。 “啊!”舒倡一声尖叫,声音大得化妆师手都抖了一下。 “別叫!別叫!”王佳赶紧捂住她的嘴。 舒倡將那辣同抱在胸口,几个女孩还没看清,就被舒倡一声尖叫嚇了一跳。 “哈哈。”李军被舒倡那个样子惹笑了,化妆师凭藉老並的经验,手里的眉笔才没有被嚇得画偏。 舒倡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弱弱地说並,声音都带颤了,“李导,其实我的生日亨是今丼,你信吗?” “不是三个月后么?”李军坏笑。 “哼,我嫉妒了。”舒倡嗔並,瞪了他一眼。 “阿姨,李军可给茜茜准备了一份想不到的大礼呢。”舒倡说著把文件递给了刘母。 刘母接过那沓纸,戴上眼镜,低头看了几行。辣同是英文的,她大概能看懂。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嘴巴微微张俊。 “啊!李军,这是真的?”刘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什么时候拍摄?” “阿姨,十月份在深圳俊机,取景要去泰国和巴黎;艺菲不是要发专辑吗,我就写了一首。” 李军把那张谱纸打俊,递给舒倡。舒倡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给王佳,王佳看了一眼,又誓给江一燕。 “小幸运————”舒倡念出声来,声音轻轻的,“原来你在这里。” “你会写歌?”江一燕瞪大了眼睛。 “学表演的就不能写歌了?”李军反问。 “你————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李军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生孩子不会。” 几个女孩子都笑了。 化妆师终於画完了最后一笔,刘艺菲公过头来,脸上源经画好了精致的妆容,眼线细长,睫毛翘翘的,嘴唇粉粉的。她看著李军,眼睛亮亮的。 “军哥,谢谢。”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眶有点红。 “不客气。好好演,好好唱。” 刘艺菲点了点头,舒倡把《小幸运》的谱子递给她,她低头看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节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能唱一下吗?” “现在?”舒倡看了一眼化妆师,“你这妆还没定呢。” “那就哼一下。”刘艺菲清了清嗓子,哼了几句旋律。李军耀在门框上,嘴角带著笑。这首歌,三改了好几版,这个调子是三最满意的。 哼完了,刘艺菲抬起头,看著李军。 “好听吗?”她问。 “好听。”李军说。 “那我要录下来。当主打歌。 “,“行。 “” 第58章 发布会 第58章 发布会 钓鱼台国宾馆的那场成人礼,第二天就霸占了所有娱乐版的头条。 照片拍得很漂亮,刘艺菲穿著白色礼服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朵盛开的百合。 旁边站著陈金飞和刘小丽,一个西装革履,一个旗袍端庄。底下坐著张纪中、于敏、 朱时茂、郁钧剑,还有华艺的小王总、橙天的王京花,以及大大小小几十个圈內人。 《京华时报》的標题是:“水晶公主菲越十八,刘艺菲成人礼眾星云集”。 配图是刘艺菲切蛋糕的瞬间,六层的大蛋糕,奶油白白的,上面插著十八根蜡烛,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新京报》的標题更文艺:“从白秀珠到小龙女,刘艺菲的十八年”。 文章把她的演艺经歷从头捋了一遍,从《金粉世家》到《天龙八部》到《仙剑奇侠传》到《怦然心动》《神鵰侠侣》,一部一部地写,配了五张剧照。 新浪娱乐的专题页面点击量破了百万。底下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有人夸“神仙姐姐终於长大了”,有人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还记得她演白秀珠的时候”,还有人酸溜溜地说“有钱人的成人礼就是不一样”。 天涯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长帖,標题是“八一八刘艺菲成人礼的排面”。 楼主把宴会的场地、布置、菜品、嘉宾名单一一列了出来,最后得出结论:“这场宴会至少花了两百万,陈金飞真的是捨得。” 底下跟帖有人说“两百万对她来说算什么”,有人说“人家的成人礼,我的成人礼在网吧包夜”,还有人说“別酸了,人家也是靠自己努力”。 李军刷了几条,把电脑放下了。 生日宴会结束后没几天,九月的第一缕秋风就吹进了北京城。 树叶开始泛黄,早晚凉了,中午还是热。学生们开学了,校园里又热闹起来。 李军走在北电的校园里,不时有新生认出他来,站在路边小声议论,眼神里全是他熟悉的那种好奇和崇拜。 “那个就是李军学长?拿了金棕櫚的那个?” “对,就是他。比电视上还帅。” “他旁边那个是谁?也是演员吧?” “好像是他的同学,叫罗晋。” 李军装作没听见,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罗晋跟在他旁边,嘴角带著一丝得意的笑,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晃了晃。 “老三,你现在走哪儿都是焦点。我这站在你旁边,都跟著沾光。” “你本来就有光。不用沾。” 罗晋笑了,拍了拍李军的肩膀,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这话我爱听。” 九月中旬,《奋斗》的宣传工作正式启动。 北京电视台的gg从早到晚轮播,每次三十秒,剪辑了剧中最精彩的片段。 陆涛和夏琳在天台上吵架,向南和杨晓芸在民政局门口哭,华子和露露在酒吧里喝酒。配乐是那首《左边》,节奏轻快,听著就想跟著哼。 地铁站的灯箱gg也换了,《奋斗》的海报贴满了每一个站台。 五个人站成一排,罗晋站在最中间,穿著白衬衫,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著一丝坏笑。 底下印著一行字:“2005年最值得期待的青春剧,北电02级毕业大戏,献给每一个正在奋斗的你。” 罗晋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兴奋,像是中了彩票,嗓子都高了八度。 “老三,你猜我今天在地铁站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了?美女?” “看到咱的海报了!好大一张!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旁边有个大妈问我小伙子,你是演员吗?”我说是,大妈说长得真俊”。”罗晋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得意。 李军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那你应该给她签个名。” “我签了!签在报纸上,大妈高兴坏了,说回去给她闺女看。”罗晋顿了顿,声音认真了一点,“老三,你真的不参加宣传?你是导演啊。那些综艺节自都点名要你去,说你是金棕櫚导演,去了收视率肯定高。” “你们去就行了。我这边走不开。《颶风营救》的剧本还在改,製片会议一堆事,大卫那边天天催我。”李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別累倒了。別到时候电影没拍成,你先倒下了。” “知道了。你们好好表现,別给02级丟人。 1 罗晋又说了几句,掛了。 王佳也打了电话来,一接通就开始埋怨,声音又急又脆。 “老三,你这个导演也太不负责了。人家导演都上节目宣传,就你窝在办公室里。昨天录节目,主持人问你怎么没来,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忙著写剧本。” “你们是主演,观眾想看的是你们。我去了也没人看我。”李军靠在椅背上,转著手里的笔。 “谁说的?你可是金棕櫚导演,往那一站就有收视率。我要是你,我天天上电视,一天换一套西装。” “行了行了,你好好表现。等首播那天,我请你们吃饭。簋街,隨便点。”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帐。我要吃胡大,麻小要大个的。” “不赖帐。” 李超的宣传任务最重,因为他话最多,最能闹。 北京电视台的综艺节目《每日文娱播报》请了他和罗晋去做嘉宾,他一个人说了大半场,把主持人逗得笑个不停,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回来以后兴奋得不行,给李军发了好几条语音,每条都六十秒,全是碎碎念。 “军哥,我今天上电视了!我说话都没打磕巴!我跟你说,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是一开口就好了。” “军哥,主持人问我拍戏有什么趣事,我说你骂我的时候最有趣!我说你骂我李超你是不是没吃饭,台词都在嗓子眼里”,全场都笑了,主持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军哥,导演说下次还让我去!说我表现好!军哥,我是不是要红了?” 李军听完最后一条,摇了摇头,笑了笑,回了一句:“红了红了,你早就红了。” 罗晋转发了北京卫视的官方博客,配文是:“10月1日,锁定北京卫视,《奋斗》与你不见不散。这是我们的青春,也是你们的。”王佳发了自己的剧照,一身职业装,站在写字楼前面,配文是:“夏琳准备好了,你们呢?”李超发了一张自拍,在录製节目后台,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是:“我上电视了!快来看!” 电视剧的宣传如火如茶,地铁站、公交站、商场的大屏幕,到处都是《奋斗》的海报。李军的手机里每天都能收到剧组的消息,刘灿匯报进度,罗晋吐槽节目,王佳抱怨太累,李超兴奋得睡不著觉。 李军却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了《颶风营救》的准备工作里。 剧本已经改了第七稿。李军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杰森·斯坦森的台词不能太多,要简洁有力,符合他冷硬派的形象。动作戏的节奏要紧凑,不能拖泥带水。父亲救女儿的情感线要贯穿始终,不能因为动作戏就丟掉了。 “这段台词太多了。”李军用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杰森这个角色,话不能多。一说多就碎了。他要像一把刀,不说话,很锋利。” “那改成什么?”刘灿坐在旁边,手里拿著笔记本,耳朵上夹著一支笔,眼圈黑黑的,显然也没怎么睡。 “改成动作。能动手的就別说话。他一个眼神,观眾就能懂。” 刘灿在本子上记了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又抬起头。 “泰国那边的取景地联繫好了吗?曼谷和清迈,有几个场景需要当地的特殊地貌。” “还没有。等狮门那边的消息。他们有人脉,也有经验。” 正说著,手机响了,震动在桌面上嗡嗡的。李军拿起来一看,是大卫打来的。他接起来,放到耳边,另一只手上的笔停了。 “李先生,杰森·斯坦森那边我们已经联繫了。”大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美国西海岸的懒洋洋,但很清晰,“他的经纪人看了剧本,很感兴趣。他说这是他近两年看过的最好的动作片剧本。” “好。辛苦了。档期呢?他什么时候有空?” “正在確认。他手里还有一部片子没拍完,预计明年二月杀青。11月应该能进组。” “那正好,我们11月开机。儘快把合同敲定,別拖著。” “没问题。”大卫顿了顿,“另外,关於取景地,狮门在泰国有一个合作方,可以提供便利,他们刚拍完一部片子在那边,器材和团队都还在。需要我帮你对接吗?” “那太好了。你让他联繫刘灿。具体细节我们约个时间谈。” 掛了电话,李军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刘灿递过来一杯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冰的。 “李导,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快掉到下巴了。” “还好。就是事儿多,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睡不著。”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去休息休息。身体是本钱。”刘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李军想了想,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国庆节前,罗晋又打来电话。 “老三,首播定在10月1日。北京卫视,晚上七点半。你记得看。別忘了,这可是你的戏。”罗晋的声音里带著紧张,又带著期待。 “记得。你紧张吗?”李军问。 “紧张。比高考还紧张。高考好歹还有个复习范围,这个谁知道观眾喜不喜欢。万一没人看怎么办?” “没人看就没人看。你又不是没演过没人看的戏。”李军笑了。 罗晋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声轻快了一些:“也是。但这部不一样,这是咱们自己的戏,从导演到演员都是自己人。要是砸了,我对不起你。” 10月1日,晚上七点半。 李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和一盘瓜子。 电视开著,频道调到北京卫视。片头的gg一个接一个,卖洗衣粉的,卖冰箱的,卖汽车的。他抓著瓜子磕了几颗,瓜子皮扔在茶几上,堆成一堆。 gg播完了,片头曲响起来,《奋斗》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黑底白字,简洁有力,像是刻上去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罗晋发来一条简讯:“开始了。心臟要跳出来了。” 又震了一下。王佳:“老三,你看了吗?我紧张得不敢看,躲厕所里了。” 又震了一下。李超:“军哥军哥军哥!开始了!我在家跟我妈一起看!我妈说你拍得真好!” 又震了一下。刘艺菲:“军哥,我在看。好看。罗晋演得真好。” 李军没回,盯著屏幕。 第一集,罗晋演的陆涛出场,穿著一件白衬衫,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在bj的胡同里穿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他的表情很放鬆,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早晨。胡同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豆浆,有小孩背著书包跑过。 朱亚文演的华子也在这一集出场,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叼著一根没点的烟,靠在墙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头髮乱糟糟的,眼神懒洋洋的。他和陆涛是铁哥们,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贫嘴,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像是在说相声。 李军看著屏幕,嘴角带著一丝笑。这帮人,演得真好。那句台词,那个眼神,那个走路的姿势,都是他们自己的。 第二天,收视率出来了;《奋斗》首播收视率2.8,市场份额7.6,同时段排名第二,仅次於央视的新闻联播。 这个成绩对於一部青春剧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北京电视台的领导高兴坏了,打电话给刘灿表示感谢,电话里的声音大得隔著桌子都能听见。 “刘导,你们这部戏火了!今天好多人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重播,说没看够。” “谢谢领导。我们会继续努力。下一集更精彩。” 网上的评论也出来了,豆瓣开画8.3分,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青春剧,不像那些偶像剧那么假”,有人说“罗晋演得太好了,陆涛就是我心中的样子,又帅又贫”,有人说“朱亚文的华子太师了,痞帅痞帅的”,有人说“王佳的夏琳好酷,那种倔劲儿演出来了”。 当然也有差评,有人说“剧情太狗血”,有人说“台词太装”,但总体来说,好评占了大多数。 罗晋的博客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十万。他发了一条博客:“谢谢大家的支持,《奋斗》 是我演过的最用心的戏。陆涛这个角色,我会记一辈子。”下面跟了上千条评论,有人说“晋哥好帅”,有人说“陆涛我爱你”,有人说“你什么时候来上海开粉丝见面会”,有人说“我要嫁给你”。 王佳的博客也涨了,但没罗晋那么多。她发了一张自拍,穿著夏琳的白衬衫,头髮扎起来,配文:“夏琳是我的骄傲。谢谢老三给我这个机会。”底下有人说“佳姐好美”,“夏琳好酷”,“王佳加油”。 李超的博客涨得最少,只有两千多,但他已经很高兴了。他截图给李军看,图片上箭头指著粉丝数,上面画了个红圈:“军哥,我涨了五千粉!五千!快赶上我们小区的人口了。”李军回了一个字:“好。” 国庆长假刚过,北京城还沉浸在假期的余韵里。街上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的归人,脸上带著没睡醒的倦意,脚步匆匆。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铺了一地。 李军已经开始忙碌了。 10月8日,中影大楼小礼堂。 四家公司的人聚在一起,中影、肥宅影业、狮门影业、mk2,各来了几个人,把小小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韩三平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打著领带,领带是暗红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像个准备开会的领导。 旁边坐著中影的几个部门负责人,有的在翻文件,纸张哗啦哗啦响,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喝水,杯子里的水冒著热气。 李军坐在韩三平旁边,面前摆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有点翘。刘灿坐在他身后,手里拿著笔记本和笔,耳朵上还夹著一支备用的,眼睛亮亮的,准备隨时记录。 大卫和乔治並排坐著,两个人正在用英语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像是在討论什么重要的事情,偶尔笑一下。大卫穿著一件蓝色的西装,打著一条黄色的领带,很跳。乔治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领口鬆开一颗扣子,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看著很隨意。 记者们早早地就到了,长枪短炮架在礼堂后面,咔嚓咔嚓地拍著,闪光灯噼里啪啦,晃得人眼晕。有记者蹲在地上调试设备,膝盖跪在地上,裤子上沾了灰。有记者在低头写著什么,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有记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手挡著嘴,像是在说秘密。 有个女记者举著录音笔走到前排,想占个好位置,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工作人员穿著制服,胳膊一伸,像铁道栏杆一样拦在她面前。 “不好意思,发布会还没开始,请到后面等候。” “我就放个录音笔,不放別的。放在讲台上就行。” “不行。请遵守秩序。老师说了,媒体区在后面。” 女记者撇撇嘴,退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十点整,韩三平站起来,走到讲台后面,拍了拍话筒,篤篤两声,確认有声音。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欢迎大家来到《颶风营救》的新闻发布会。”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嗡嗡的。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稿子,眼镜片反著光。 “这是一部国际合拍的动作片,总投资两千五百万美金。由中影集团、肥宅影业、美国狮门影业、法国mk2公司联合出品。导演李军,主演:杰森·斯坦森” 底下记者们开始刷刷地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像蚕吃桑叶。 有人举手想要提问,胳膊举得老高,手在空中晃。韩三平摆了摆手,手心朝下压了压。 “先让我把话说完。不要急。”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稿子,“主演杰森·斯坦森大家应该很熟悉,《两桿大烟枪》《偷拐抢骗》《玩命快递》,都是他的代表作。这次他將在片中饰演一位退役特工,为了救被绑架的女儿,单枪匹马闯虎穴。没有帮手,没有退路。”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杰森·斯坦森的视频,他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洛杉磯的天际线。 他用英语说了几句,大意是“很荣幸和李军导演合作,这部片子会很精彩,我很期待”。视频播完,记者们又开始记。 韩三平继续说道:“影片將在深圳、泰国、巴黎三地取景,预计明年三月开机,年底全球同步上映。具体日期还在协调。” 讲完之后,轮到记者提问。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最先站起来,手里举著录音笔,差点戳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他穿著格子衬衫,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外面赶来的。 “李导,请问您为什么会选择拍一部动作片?之前您的《爱》是文艺片,拿了金棕櫚,现在突然转型动作片,不怕观眾不適应吗?这跨度也太大了。” 李军站起来,走到讲台后面,把话筒调低了一点,试了试音量。他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带著一丝笑,眼睛很亮。 “不怕。观眾喜欢看什么,我就拍什么。《爱》是给喜欢文艺片的观眾看的,《颶风营救》是给喜欢动作片的观眾看的。我不是那种只会拍一种类型的导演。一个真正的导演,应该什么都能拍。” 又一个记者站起来,这次是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著卫衣,胸前印著“新浪娱乐”的字样,手里拿著一个粉色的录音笔。 “李导,杰森·斯坦森的片酬是多少?能透露吗?之前有传言说他一千万美金,是真的吗?” “这个是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李军笑了笑,顿了顿,“只能说,他很贵,但物有所值。一分钱一分货。” 底下有人笑了,窸窸窣窣的。 “李导,这部片子的目標市场是国內还是海外?你们更看重哪边的票房?” “都是,国內有中影,海外有狮门和mk2。我们希望做一部全球观眾都喜欢看的动作片,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导演也能拍出好莱坞级別的电影。” “李导,您会在这部片子里客串吗?演个特工什么的?”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摇摇头。 “不会,我专心做导演。台前的事交给演员,幕后的交给我。我站在监视器后面比站在镜头前面更有自信。”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 有的专业,有的八卦,有的刁钻,有的莫名其妙。李军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说“不方便透露”,说了三遍。 韩三平坐在旁边,偶尔帮他挡几个敏感问题,比如“投资方之间有没有分歧”“狮门和mk2会不会干预创作”,韩三平大手一挥,说“没有分歧,合作很愉快”。 最后有记者问:“李导,您觉得这部片子的票房能有多少?有没有一个小目標?” 李军看了看台下的记者,又看了看身边的韩三平和大卫,嘴角带著一丝笑。 “票房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能保证,这部片子会很好看。好不好看,观眾说了算。 你们进电影院看了,自然就知道。” > 第59章 爆火 第59章 爆火 发布会结束后,新闻立刻铺天盖地地传开了。 新浪娱乐的头条是:“李军新片《颶风营救》启动,杰森·斯坦森主演,投资2500万美金”。底下配了一张发布会的照片,李军站在讲台后面,手撑著桌沿,韩三平坐在旁边,大卫和乔治坐在另一侧,四个人都在笑。 搜狐娱乐的標题是:“金棕櫚导演转型动作片,李军能否再创奇蹟?”文章里详细分析了李军的导演生涯,从《怦然心动》到《魔女》到《爱》,再到这部《颶风营救》,每一步都在尝试不同的类型。“这是一个不甘心被定义的导演。他不愿意待在舒適区。”文章最后写道。 网易娱乐的標题更有煽动力,用了感嘆號:“2500万美金!李军新片创华语合拍片投资纪录”。文章里说,这是迄今为止华语导演在国际合拍片中拿到的最大投资,超过了张艺谋的《英雄》和陈凯歌的《无极》。“李军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中国导演也能拿到好莱坞级別的投资,也能和好莱坞一线演员合作。” 天涯论坛的网友又开始热闹了,帖子一个接一个。 “李军这是要起飞啊!刚拿了金棕櫚,就开始拍国际大片了。这是要衝出亚洲走向世界了。” “杰森·斯坦森!我的偶像!李军怎么请到他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2500万美金,两亿多人民幣,李军这是要搞大事情。期待期待!什么时候上映?我要去电影院看,贡献一张票。” “有杰森·斯坦森就够本了,这哥们儿打戏太帅了。 1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酸溜溜的。 “文艺片拍得好好的,拍什么动作片?別把名声搞砸了。多少人转型把自己转没了“” 。 “国际合拍片不靠谱,水土不服的例子还少吗?中国导演拍外国故事,总觉得隔了一层。” “李军还年轻,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蛋。一步一步来不好吗?” 但不管怎么说,《颶风营救》的新闻发布会確实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当天晚上,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头条全都是这条新闻,齐刷刷的。电视上的娱乐新闻也播了,北京卫视的《每日文娱播报》用了三分钟来报导,画面里有李军站在讲台后面的镜头,有杰森·斯坦森的视频,还有记者提问的片段。 李军坐在办公室里,翻著手机,看著一条一条的新闻和评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刘灿坐在旁边,也在看,一边看一边笑,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 “李导,你这下又火了。比《爱》拿金棕櫚的时候还火。那会儿是文艺圈火,现在是大火,全民的火。” “不一样。那会儿是文艺片,关注度有限。这个是商业片,看热闹的人多。老百姓还是喜欢看热闹。” “也对。老百姓喜欢看大场面,看爆炸,看追车。”刘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吧响了几声,“李导,接下来咱们干嘛?” 李军放下手机,手机在桌上磕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干活。一堆事等著呢。选角、勘景、做道具、签合同,哪一样都不能落下。” 刘灿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笑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我先去联繫泰国那边。早定早安心。” 李军点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bj的天黑透了,远处的楼房里亮著灯,一格一格的。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息,喇叭声远远的,听不太清。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银杏树上,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李军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著桌上的文件夹,封面上印著“《颶风营救》”几个字,那是他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写的剧本。一年过去了,从《魔女》到《爱》到《奋斗》,从威尼斯到坎城,从票房破亿到金棕櫚,他走了很远的路。但他知道,后面的路更长。 他拿起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简讯。 “生日快乐那天没说太多。再说一次,生日快乐。小幸运好好唱,那是给你写的。”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 “谢谢军哥。我会好好唱的。那个女主角的合同,我看完了,问了我妈,她说没问题。电影什么时候开机?” 李军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回了一条。 “明年三月。到时候通知你。你把档期空出来。” “好。空出来了。別的戏我不接了,就等你的。” 李军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奋斗》的收视率像坐上了火箭,第一周2.8,第二周3.5,第三周4.2,第四周5.1。 到了十月底,最高衝到了8.3,破了北京卫视当年的收视纪录。台里的领导打电话给刘灿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不敢信的事。 “刘导,你们这部戏,把我们台今年的kpi都完成了。明年你们还拍不拍?我们台预定了!” 刘灿掛了电话,转头看李军,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李导,你听到了吗?8.3!” 李军正在看剧本,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听到了。挺好的。” 刘灿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嘆了口气,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罗晋是在一个早晨发现自己火了的。 那天他戴著口罩去楼下买豆浆,刚走到早餐摊前,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忽然喊起来:“哎呀,你不是那个演陆涛的吗?我闺女天天看,说你帅!” 罗晋愣了一下,口罩拉到下巴上,老板娘確认了,嗓门更大了:“真是你!来来来,豆浆不收钱,再送你两根油条!” 罗晋还没来得及道谢,旁边买包子的大妈也凑过来了,举著手机要拍照。 不到十分钟,早餐摊前围了一圈人,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豆浆洒了一半,油条丟了一根。 王佳是在商场里被认出来的。她去买衣服,刚走进一家店,导购小姐就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捂住了嘴。 “你是夏琳!你就是夏琳!” 王佳还没来得及反应,导购已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你能帮我签个名吗?我太喜欢你了!你演的那个角色太酷了!” 王佳签了名,又合了影,然后被一群顾客围住,保安都惊动了。她最后是从消防通道溜走的,手里拎著的那件衣服忘了付钱;后来她专门回去补了,导购死活不肯收,她硬塞下钱跑了。 李超火得最离谱,他那个憨憨的同学太深入人心了,走在街上经常会被人拦住问“你是不是那个二傻子”? 李超一开始还解释“我不是二傻子,我演的是二傻子”,后来发现越描越黑,索性就认了。 有一次他去吃火锅,隔壁桌的几个小伙子认出了他,非要敬他酒。“哥们儿,你演得太好了,我妈说你就是个傻子!”李超端著酒杯,脸笑僵了,心里在滴血。 朱亚文火得最有质感。他演的华子痞帅痞帅,收割了一大波女粉丝。 博客上有人专门建了话题“华子嫁给我”,阅读量破百万。他走在校园里,经常会有女生追著喊“华子”,他回头,人家又捂著脸跑了。 刘竞、周扬、江燕,每一个都红了。 戏里的角色各有各的粉丝,有人喜欢夏琳的独立,有人喜欢向南的深情,有人喜欢华子的痞气,有人喜欢杨晓芸的娇蛮。剧本是李军写的,但角色是他们自己活出来的。 媒体把这帮人叫做“北电02级现象”。 新浪娱乐发了一篇长文,標题是“从《奋斗》看北电02级:一个班级何以走出十几位当红演员?” 文章里详细列举了02级表演系的学生名单,李军、刘艺菲、罗普、朱亚文、王佳、刘竞、周扬、江一燕、李超、马文龙、孙梅竞————密密麻麻十几个人,后面都標註著代表作。 网易娱乐的標题更直接:“北电02级,下一个96级?” 文章把96级的赵为、陈琨、黄小明、郭小冬、顏单晨和02级的这帮人做了对比,得出结论,“虽然目前差距还很大,但潜力无限。” 天涯论坛上的网友討论更热闹。 “02级这是要逆天啊。李军拿了金棕櫚,刘艺菲是一线小花,罗晋朱亚文都爆了,连配角都火了。” “北电这是烧了什么高香?一个班出了这么多明星。” “你们別忘了,还有舒唱呢,虽然她不是02级的,但也跟他们关係很近。” “李军不当演员太可惜了,他长那么帅,演戏肯定也好。” “人家是金棕櫚导演,演什么戏?导演比演员高级多了。” 各种综艺节自的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罗普上了《超级访问》,王佳上了《艺术人生》,李超上了《幸运52》,朱亚文上了《影视同期声》。 连马文龙都接受了一家报纸的採访,虽然版面只有豆腐块那么大,但他很高兴,把报纸剪下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北电的校长张会军笑得合不拢嘴,在一次全校大会上,他专门提到了02级表演系。 “我们学校的02级表演系,今年出了不少成绩。李军同学拿了坎城金棕櫚,刘艺菲同学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演员,罗晋、朱亚文、王佳等同学主演的《奋斗》收视率一路飘红。 这是我们北电教学成果的最好证明。” 底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02级学生腰杆挺得笔直。 其他学院的人心里酸溜溜的。 导演系的一个教授在教研室里嘆气:“咱们系这么多年,没出一个坎城。人家表演系的,拿金棕櫚了。咱这脸往哪儿搁?” 文学系的一个老师在食堂吃饭时跟同事嘀咕:“你说气人不气人?李军那剧本写得比我们系学生还厉害,可他不是我们系的。你说他要是文学系的多好。” 摄影系的一个学生发了一条朋友圈:“02级表演系出了李军,咱们摄影系什么时候也出一个?”底下有人评论:“先拿个金棕櫚再说。”那个人回了一个哭脸。 圈內的经纪公司和影视公司更是眼红得不行。华谊的小王总在一次饭局上说:“北电02级这帮人,要是全签下来,都能组一个影视公司了。”旁边有人笑问他签了几个,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光线的王长田倒是下手快,早早就签了王佳的经纪约。他打电话给李军表示感谢,电话里笑声不断:“李导,王佳这个苗子太好了,谢谢你推荐给我们。” 李军说:“是她自己爭气。” 04级、05级表演系的师弟师妹们,对02级的师兄师姐们又是羡慕又是崇拜。 04级的一个女生在贴吧里发帖:“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02级那样啊?都是北电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底下有人回覆:“等你遇到一个像李军一样的同学再说吧。” 这话酸得不行,但也是事实。 02级的学生们自己倒没飘。李军不飘,他们也不敢飘。 罗晋有次回学校,被大二的几个学弟围住,请他传授走红经验。罗晋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想了想。 “没什么经验。就是好好演戏,別耍大牌。” “罗晋师兄,你红了之后心態有什么变化?”一个学弟举著手机录音。 “变化?以前吃盒饭,现在还是吃盒饭。以前挤公交,现在还是挤公交。就是有人认识了,多签几个名。”罗晋顿了顿,“有次打计程车,司机认出了我,硬是不收钱。我觉得不好意思,下车的时候偷偷把钱塞座位底下了。” 几个学弟笑了,眼睛亮亮的。 王佳有一次在接受採访时,记者问她:“你觉得02级为什么会这么成功?” 王佳想了想,看了一眼镜头。 “因为我们有一个好班长。” “你是说李军?” “对。他带著我们拍戏,给我们写剧本,帮我们找机会。没有他,就没有《奋斗》,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王佳顿了顿,眼眶有点红,“说实话,我们班很多同学,之前跑龙套、等机会,挺难的。是老三把我们聚在一起,给了我们一个舞台。” 李军开车回学校的路上,听著广播。 电台里正在做《奋斗》的专题节目,主持人念著观眾留言。 “网友奋斗的小鸟”说:罗晋的陆涛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又骄傲又自卑的感觉,太真实了。” “网友“北电之花”说:朱亚文的华子简直是理想型,痞帅痞帅的,好想嫁给他。” “网友天天向上”说:李军导演太厉害了,写出这样的剧本,导出了这样的戏,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 李军把收音机关了。 李超有一天专门跑来李军的办公室,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激动得手舞足蹈。 “军哥,你看!这是《北京晚报》!他们把我们02级叫明星班”!说我们是继96级之后北电最牛的一个班!” 报纸在桌上摊开,版面不小,配了一张《奋斗》的全家福。 李军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行程表。 “明星班不明星班的,先把《颶风营救》的准备工作做完。” 李超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 “军哥,你就不能高兴高兴吗?这可是大事。” “高兴啊。但高兴完了,还得工作。” 学校的领导笑得最开心,张校长每次开会都要提一遍02级的成绩,把李军当作北电” 產学研结合”的成功案例。 他甚至在一次教育部的工作会议上专门发言,介绍北电的教学经验,举的例子就是李军和《奋斗》。 “我们的学生,在校期间就能完成一部完整的电视剧作品,这在全国高校中是绝无仅有的。”张校长的声音很大,底气很足。 与会的其他高校领导面色复杂,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无表情。 十一月,bj已经很冷了。 《奋斗》的热度还没退,电视台开始重播,第二轮收视率依然不低。 有人在网上专门剪辑了陆涛和夏琳的感情线,配了《左边》做背景音乐,播放次数超过了五百万。 . 罗晋的粉丝从几万涨到了几十万,他偶尔发一条博客,底下评论几千条。 有人在催他更新,有人在表白,有人在问他什么时候拍新戏。 他发了一张自拍,戴著墨镜,站在阳台上,阳光很好,评论里有人说“老公”,有人说“师”,有人说“陆涛我爱你”。 朱亚文的粉丝涨得没有罗晋多,但质量很高。 他的粉丝大多是稍微成熟的女性,留言也克制,不喊老公,不说我爱你,只是夸他演得好,夸他长得帅,夸他有前途。 李超涨粉最慢,但每天都在涨。 他截图给李军看,一个星期一万一万地涨,虽然基数小,但势头不错。 “军哥,你说我能不能涨到一百万?”李军想了想,“能,再演几部戏,好好演。” 李超笑了,笑得很开心。 王佳的粉丝涨得也不错,她演的那个独立自强的夏琳,戳中了很多女性的心。 有人专门写了一篇长文分析夏琳这个角色,说她“不是什么傻白甜,不是那种等著男人救的女人,她是自己救自己”。 王佳转载了那篇长文,配了一句话:“谢谢理解夏琳,谢谢老三写出这样的角色。” 十一月底,李军在校园里碰到了一年级的新生。 几个学弟学妹认出了他,跑过来合影。一个学弟穿著军绿色的棉袄,说话的时候冻得直哆嗦。 “李军学长,你能给我们签个名吗?” 李军接过笔,签了。 “学长,我们以后能像你们02级一样吗?也拍一部《奋斗》这样的戏?” 李军想了想,把笔还给学弟。 “能,只要你们努力。” “学长,你有什么建议吗?” 李军看著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睛里都是光,像他当年刚进北电的时候。 “好好学,別浮躁。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第60章 表白 第60章 表白 十二月的第一天,bj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还没站稳就化了,在地上留下一摊一摊的水渍。风倒是挺大,从脖子往里灌,凉颼颼的,路边等公交的人缩著脖子,手揣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跺著。 舒唱的生日聚会定在工体附近的一家餐厅。餐厅不大,但很安静,灯光昏黄,墙上掛著几幅油画,看不太懂画的是什么,就是一团一团的顏色。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吹得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门口站著个穿黑西装的服务员,见人就弯腰,笑得挺標准。 舒唱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髮披著,化了淡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点唇彩,看著比平时精致了不少。她站在门口迎客,手里还端著一杯热茶,茶杯冒著热气,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李导,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不来我这生日都过得不完整。”舒唱接过李军手里的礼物盒子,掂了掂,挺沉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这么沉?你不会送我一套百科全书吧?”她歪著头,眼睛眨巴眨巴。 “你自己拆开看就知道了。说了就不惊喜了。”李军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围巾上掛著几片没化的雪。 “里面坐。茜茜已经到了,在包间里,等你半天了。”舒唱指了指走廊尽头,手上沾了点蛋糕的奶油,在围裙上蹭了蹭。 李军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刘艺菲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披著,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好得发光,嘴唇粉粉的,什么都没涂。她正跟旁边的王佳说什么,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像两个小学生在说悄悄话。罗晋和李超在另一边,罗晋在倒茶,水壶举得老高,茶水拉出一条细细的线;李超在剥花生,花生壳丟了一桌子,有的掉在地上,他也不捡。 “军哥!”刘艺菲抬起头,眼睛亮了,像通了电的灯泡,朝他挥挥手,手指在空中划了半圆,“这边坐。我给你留了位置。” 李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有点硬,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刘艺菲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牌子,但很好闻,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牛奶,又像刚洗过的床单。 “你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堵不堵?”刘艺菲侧过身子看著他。 “比你早半小时。二环有点堵,过了东直门就好了。你从顺义过来的?那更远。” “我开了快一个小时。我妈说让我早点出门,怕堵车,结果我一早出来,路上又没堵,等了半天。”刘艺菲撇撇嘴。 王佳在旁边插嘴,手里端著一杯茶,吹了吹热气,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老三,你最近忙什么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叫你都叫不出来。上次说请我们吃饭,到现在都没兑现。” “忙著弄《颶风营救》的剧本。改来改去,没完没了。昨天改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李超说我跟兔子似的。”李军揉揉眼睛,做了个鬼脸。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注意身体,別累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谁拍电影给我们看?” “垮不了。我结实著呢。”李军拍了拍胸口,拍得邦邦响。 人差不多到齐了。舒唱点了菜,满满一大桌,盘子摞盘子,碗叠碗,桌上都快摆不下了。 有辣有不辣,照顾了所有人的口味。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辣子鸡、干煸豆角、酸菜鱼、西红柿炒蛋、糖醋里脊、麻婆豆腐,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冒著热气,酸味飘过来,让人嘴里泛口水。 李超一看到辣子鸡就眼睛发光,筷子伸得最快,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扭曲,五官都挤在一起了。 “辣!辣!辣死了!”他一边吸溜一边喝水,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眼泪都快出来了,眼角掛著一滴泪。 “你不能吃辣还抢第一口。那盘是特辣的,我专门让厨房多加的辣椒。”王佳笑著递给他一张纸巾,捂著嘴。 “我看著香嘛。红彤彤的,多诱人。”李超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泪。 舒唱举起酒杯站起来,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她看著大家,脸微微泛红,眼眶也有点红,嘴角在笑,但鼻子有点酸,忍住了。 “谢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我其实不太爱过生日,每次过生日就觉得自己又老了一岁。”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但每年你们都记得,我就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来,乾杯。祝我生日快乐。也祝大家都好好的。” “生日快乐!”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喝饮料。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在包间里迴荡,有的碰得重,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摊。 舒唱喝了一大口红酒,“咕咚”一声,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红了又忍著,忍了又红,最后眼泪还是掉了一颗,滑下来掛在腮帮子上。 王佳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掌心在她肩头按了按。 刘艺菲凑过来,小声对李军说,嘴巴凑到他耳朵旁边,热气喷在他耳垂上:“畅畅每年生日都这样。她说她总觉得不真实,怕有一天醒来,这一切都没了。你没来之前她跟我说,要不是拍戏认识了你们,她现在可能还在家里閒著看剧本呢。” 李军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 朱亚文和马文龙在聊剧本,声音不大,听不太清,偶尔冒出一句“那段台词能不能改改”,马文龙说“你问问老三”。 刘竞和周扬在自拍,举著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拍了刪,刪了拍,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最后选了一张滤镜最重的。江一燕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笑,听著大家说话,偶尔插一句“然后呢”,又缩回角落里。 李超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抹嘴,站起来举著手,像个要发言的领导,清了清嗓子。 “咱们玩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好久没玩了,上次玩还是在学校的时候,大二那次聚会,王佳输了好几次,被问得跑了。” 罗晋笑了笑,没接话。王佳撇撇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翻了个白眼:“小孩才玩那个。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李超不服气,脖子梗得老粗,青筋都出来了,拍了拍桌子:“玩不玩嘛?难得聚这么齐,开心一下。” 第一轮,李超转瓶子。 他双手握住瓶子,像转陀螺一样使劲一转,瓶子在桌上飞快地转了几圈,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时瓶口指向了王佳。 李超兴奋了,搓了搓手,手心里都搓红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王佳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真心话吧。大冒险太折腾。” 李超眼珠一转,转了又转,嘴角带著坏笑:“你初吻给了谁?几岁?在什么地方?说详细点。不能含糊。” 王佳瞪了他一眼,瞪得他缩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嘎吱一声:“不告诉你。下一题。” “那不行!你选了真心话就得说真话!游戏规则!不能赖皮!” “我说了不告诉你,这就是真心话。我的真心话就是不想告诉你。”王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换一个问,別问这么隱私的。” 李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旁边罗晋笑出了声,马文龙也笑了,连刘艺菲都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头髮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第二轮,瓶口指向了李军。李超眼睛亮了,跟两盏探照灯似的,搓了搓手,手心都被搓红了,身子往前探,下巴都快碰到桌面了。 “军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吧选吧。” 李军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真心话。” 李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只手弯在嘴边,像个特务接头:“军哥,你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跟谁?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说出来给大家参考参考。” 李军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他皱了皱眉。想了想,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忘了。太久远了。高中的事,不值得一提。” 李超急了,手掌拍著桌面,拍得啪啪响:“这叫什么回答?你得说具体时间!哪一年?哪个学校的?人家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下一题。”李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咕咚咽下去。 李超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佳在旁边笑了,伸手推了李超一下,用了点力,差点把李超从椅子上推下去,他赶紧扶住桌沿。 “行了行了你问不出来。他那张嘴,打死都不说。我来我来。”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李超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说话舌头都大了,字咬不清楚,像含著个热土豆。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晃了两晃,扶著桌沿才稳住。 他举著酒杯要去敬舒唱,走到一半腿一软,差点被椅子腿绊倒,整个人往前一栽,罗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回来,往椅子里一按。 “你坐下喝吧,別站著了。等下摔了磕了牙,明天拍戏都没法拍。”罗晋按著他的肩膀。 “我没醉!我清醒著呢!”李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差点散架,他双手撑著椅面,眼睛迷离,努力想睁大,但眼皮不听话,老是往下耷拉。 刘艺菲也喝了几杯,脸红了,从脸蛋红到耳朵尖,眼神有点迷离,像隔著一层薄雾。 话也多了,平时她不太说话的,今天是真开心。她靠在椅背上,歪著头看著李军,嘴角带著一丝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军哥,你怎么不说话?光听我们说,你也不吱声。” “说啊。听著你们说,挺好。”李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 “你就知道喝茶。你也不喝酒。你看大家都喝了,就你不喝。”刘艺菲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手背蹭过他的手背,凉凉的。 她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过去,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今天畅畅生日,你喝一杯嘛。 给个面子。” 李军看著酒杯,红葡萄酒,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掛杯很重;又看了看刘艺菲。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眼神里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撒娇,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如果他拒绝,她就要生气了。他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仰头,咕咚,喝了一大□。红酒有点涩,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但回味很甜。 “这就对了嘛。”刘艺菲笑了,露出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看,也没那么难喝吧?” 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指头在上面划一下,划出一道清亮的痕。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纷纷扬扬的,不是刚才那种稀稀拉拉的,是鹅毛大雪,一团一团的,在路灯下反射著光,像满天的萤火虫。 街上的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有人举著伞,有人在雪地里跑,有人站在原地拍雪景,手冻得通红。 饭快吃完了,舒唱开始切蛋糕。蛋糕是刘艺菲订的,白色奶油,上下两层,中间夹著水果,草莓和蓝莓。 上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黄的、红的、紫的,整整齐齐码了一圈。 插著十八根蜡烛,舒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脸被烛光照得亮亮的。 她嘴唇动著,念念有词,不知道许的什么愿。许完了,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烛光灭了,包间里暗了一瞬,只有壁灯亮著,发出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朦朦朧朧的。 大家鼓掌,噼里啪啦的。有人喊“切蛋糕”,有人喊“生日快乐”。舒唱拿起刀,切了第一刀,刀下去的时候奶油挤出来,沾在刀背上。然后她把刀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刀,熟练地切成一块一块的,放在纸盘子里,每块上面都放了一颗草莓。 吃完了饭,有人提议去唱歌。 舒唱说楼下就有ktv,包间已经订好了,大包,能坐二十个人。 一群人收拾东西下楼,穿外套,拿包,互相提醒別落下东西。 李超走在最前面,腿还在打晃,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罗晋扶著他,胳膊架在他腋下,两个人走在走廊里东倒西歪的,像两个喝醉的螃蟹。 差点撞到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服务员侧身让了一下,盘子在手里晃了晃,汤洒出来几滴,溅在托盘上。 ktv的包间不大,但很精致。灯光暖昧,紫色和蓝色的光束交替变换,在天花板上转圈,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像进了水族馆。 沙发是黑色的皮沙发,坐上去很软,整个人陷进去。茶几上摆著啤酒、果盘、薯片,还有几碟花生米和瓜子。 舒唱第一个去点歌,站在点歌台前翻了好一会儿,选了一首《勇气》。 拿著话筒站在屏幕前,背挺得直直的,唱得很认真,声音有点抖,但感情到位,唱到“爱真的需要勇气”时,声音拔高了,破了半个音,自己先笑了。王佳在旁边跟著哼,刘竞和周扬拿著沙锤伴奏,摇得哗啦哗啦响,像在下一场塑料雨。 唱完之后,大家都鼓掌。李超吹了声口哨,手指在嘴里吹不响,就拍手代替。 李超拿起话筒,抢著点了一首《朋友》,周华健那首。前奏一响他就开始喊,扯著嗓子,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还卡了一下壳,忘了词。 罗晋笑得倒在沙发上,整个人歪在靠垫上,嘴巴咧得老大。马文龙捂著耳朵,手指头塞在耳朵眼里,但嘴角也在笑。刘艺菲靠在沙发上,笑著看他们闹,腿盘在沙发上,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拍著靠垫。 王佳走过来,拉著刘艺菲的手,手指扣著手指:“茜茜,咱俩合唱一首。好久没跟你合唱了。” 刘艺菲被拉起来,两个人走到点歌台前选了半天,选了《明天会更好》。 站在屏幕前,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柔和。 王佳的声音偏亮,像早晨的太阳;刘艺菲的声音偏柔,像傍晚的风。合在一起还挺好听,像是排练过的。唱完之后大家都鼓掌,李超又吹了声口哨,这回吹响了,尖锐的哨音在包间里迴荡。 罗晋跟朱亚文合唱了一首《真心英雄》,成龙那首。两个人站在一起,罗晋穿著深色毛衣,朱亚文穿著浅色卫衣,一深一浅,声音都很洪亮,把包间的音响都快震破了。唱到“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时,两个人同时指向天花板,手指对著灯,气势磅礴。 马文龙和刘竞合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那首。马文龙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刘竞的声音甜美,像小提琴。低音配高音,大提琴配小提琴,居然意外的和谐,把包间里的人都听安静了。 李超喝多了又开始闹,从沙发上蹦起来,拖鞋都甩飞了一只,光著一只脚站在地毯上。 “军哥!你也唱一首!你从来不唱歌!今天必须唱!你要是不唱,我就—我就不走了!” 其他人跟著起鬨,掌声噼里啪啦的,王佳喊“唱一个”,罗晋喊“金棕櫚导演唱一个”,舒唱喊“李导来一个”。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唱一个!唱一个!金棕櫚导演唱一个!金棕櫚导演也要唱歌!” 李军摆摆手,嘴角带著无奈的笑,坐在沙发上不动:“我不会唱歌。別为难我。我这嗓子,唱歌能把人送走。” “不行!必须唱!今晚你是主角之一!你要是不唱,我就抱著你腿不让你走!”李超把话筒塞到他手里,力气大得差点戳到李军下巴。 旁边刘艺菲也笑著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著,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挑衅:“军哥,唱一首吧。我给你点。” 李军拿著话筒,手指头在话筒上敲了敲,看了看刘艺菲。 她朝他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了抬,意思是“你可以的”。 他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一会儿,选了一首老歌,张学友的《你最珍贵》。 前奏响起来,钢琴和吉他,慢慢的,缓缓的,像小溪流淌。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军唱第一句,声音不大,有点低沉,像在自言自语。但很稳,不抖不飘。 跑调不跑调也听不大出来,反正不算好听,但也不难听,中规中矩,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唱了几句,“明年这个时间,约在这个地点”,声音渐渐放开了一些。 刘艺菲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个话筒。她站在他左边,距离很近,肩挨著肩,毛衣袖子蹭著他的西装袖子。 “这首歌我会。我跟你唱。”她笑著看李军,声音轻轻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然后对著话筒开口了,“记得那天,你坐在我面前,你的眼神,很甜。” 两个人站在屏幕前,一左一右,合唱著这首老歌。李军唱男声,刘艺菲唱女声。 李军的声音低沉,刘艺菲的声音清亮,配合得意外的好,像是练过一样。唱到“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时,李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刘艺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完美地和在了一起。 唱到间奏的时候,刘艺菲转过头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笑,眼尾有点红,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动了情。 李军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根线缠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在昏暗的紫色灯光下,在沙发背景的喧闹声中,在那首歌的旋律里,两个人同时笑了。 唱完之后掌声雷动,李超站起来喊“再来一首”,被罗晋拉住胳膊拽回沙发上,李超不依不饶,挣扎著还要站起来,罗晋把他按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ktv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五。 陆续有人走了,舒唱跟王佳一起走,两个人挽著胳膊,舒唱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 刘竞和周扬拼车,站在门口等计程车,冻得直哆嗦。朱亚文接了电话先走了,说是朋友找他有事,走得急,外套拉链都没拉上。 马文龙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步子慢悠悠的,不著急。江一燕也走了,走之前跟大家拥抱了一下,说“下次再聚”。 包间里剩下李军、刘艺菲、罗晋和李超。李超歪在沙发上,眼睛半闭著,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听不清。罗晋扶著他站起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李超的头靠在罗晋肩膀上,像个大號的玩偶。 “我们先走了。老三,你送茜茜回去。”罗晋看了李军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深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破。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叮咚一声,门向两边滑开。 罗晋扶著李超进去,李超的腿还在打晃,罗晋一手搂著他的腰,一手按了一楼。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刘艺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晋哥,你们先走吧。我们走楼梯,透透气。里面太闷了。” 罗晋看了李军一眼,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个笑容里有“我懂”的意思,也有“祝你好运”的意思。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电梯门慢慢合上,关到最后一刻时,罗晋的眼睛还在笑,然后叮的一声,门关严了。 楼梯间里的灯光更暗,白惨惨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里迴荡,噠噠噠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墙壁是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李军走在前面,刘艺菲跟在后面,两个人差了两级台阶。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ktv包厢里传来的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军哥。”刘艺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又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嗯?”李军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等於是俯视著他,比他高了半个头。楼梯间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里面有什么在闪烁,像水光,又像灯光。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李军愣了一下,手插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拳头,攥得紧紧的,关节都发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了。”刘艺菲嘴角带著一丝笑,弯弯的,浅浅的,“你今晚一直在看我。 吃饭的时候看,唱歌的时候也在看。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军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往上一级台阶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一级台阶,半臂的距离。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的有点重,她的有点急。远处传来某个包厢隱隱约约的歌声,是个女声,在唱什么情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飘。 李军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有点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茜茜,我有话跟你说。” “嗯。你说。”刘艺菲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还是带著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李军顿了顿,舌头像打了结,嗓子眼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喜欢你。不是同学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从你十五岁那年开始,到现在。” 楼梯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安静得能听见楼上不知道哪一层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刘艺菲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倒映在水里,像有风在吹,水面起了波纹。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 “军哥,你喝多了。今晚你喝了好几杯。”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那几杯红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李军的声音很认真,他看著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刘艺菲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从十五岁到现在,三年多了。” “我怕你拒绝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以后见面尷尬。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 刘艺菲又笑了,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两级台阶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她仰著头看他,他低头看她,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冷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怕。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但是不说我会后悔。” 刘艺菲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上面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军哥,你还记得《怦然心动》里那句台词吗?我们一起拍的那部。” “记得。有些人绚烂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十五岁那年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刘艺菲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那时候你二十一岁,不对,你当时好像也才刚过二十一岁生日没多久。” 第61章 定角 约会 第61章 定角 约会 生日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李军约了巩丽在国贸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见面。 会所不大,藏在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 李军提前十分钟到了,前台领他穿过一条铺著地毯的走廊,推开最里面的包间门。 包间里有一张长圆桌,铺著深色的桌布,中间摆著一盆白色的蝴蝶兰。落地窗外是长安街的车流,车灯拉成一道道红白相间的光线。 巩丽比他早到了五分钟,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髮盘起来,耳朵上戴著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 面前的桌上摆著一杯柠檬水,吸管插在里面,她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著,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来了?坐。”巩丽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军坐下,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巩丽姐,母亲这个角色,我想来想去,还是您最合適。別人演,我不放心。”他的手指在剧本上点了点,指著一行被萤光笔標记出来的台词。 巩丽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剧本翻了翻。翻到那一页,停下来读了一遍那段台词,又翻回去看了看前面的情节,合上剧本,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下,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部片子,两千五百万美金,中美合拍,杰森·斯坦森主演。这么大阵仗,你让我演一个配角?戏份不多,就几场戏。” “戏不在多,在精。这几场戏,是全片的情感核心。”李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往前探了探,“您来演,那是给片子增光。观眾看到您的名字,就知道这片子有分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巩丽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吸管发出咕嚕一声,然后笑了。 “行,我演。档期你安排。三月份?四月份?” “三月底;深圳拍一周,然后转泰国。” “好。让你助理跟我经纪人对时间。” 签约的事谈得很顺利,巩丽的经纪人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拿出合同確认了几个细节,不到半小时就签了。 巩丽对母亲这个角色很满意,戏份不是最多,但是很关键,是整个故事的起因。女儿在巴黎被绑架,母亲在电话里哭著向前夫求助,那场戏只有一分多钟,却是全片的情感支点,整部电影的动机都从那一通电话开始。 “这个角色我演过类似的,但这次的台词更好。”巩丽把合同递给经纪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小李,你这个本子写得不错。杰森那边定了吗?” “定了,三月份进组。” “好,到时候见。” 时间过得快,2005年的最后几天,bj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街上的人都裹著厚厚的羽绒服,缩著脖子,像一只只企鹅,走路的姿势都差不多。 《颶风营救》的筹备工作进入了衝刺阶段,剧本已经定稿。 刘灿在泰国找到了合適的仓库和工厂场景,拍了照片发过来,好几张,每一张下面都標註了地址和拍摄许可的联繫方式。 大卫打电话来说杰森·斯坦森的合同签了,三月份准时进组,不会耽误。 元旦那天,李军忙到了下午才从公司出来。 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在放音乐,商场门口搭著红色的舞台,有人在上面唱歌,音响开得震天响。 他开著车在北京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经过国贸,经过王府井,经过什剎海;湖面结了冰,有人在上面滑冰。 最后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顺义,他在刘艺菲家別墅外面停了干分钟,没熄火,车子引擎轻轻震动著。 二楼亮著灯,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掛挡,掉头,沿著来时的路开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收到刘艺菲的简讯。 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著但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手机亮了。 “军哥,新年快乐。你是不是来过我家门口?我好像看到你的车了。我在二楼窗户看到的,那辆黑色牧马人,全bj没几辆。” 李军看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回了一条:“路过。新年快乐。” “路过?顺义离市区那么远,你路过什么?你是去密云还是去怀柔?” 第二天,两人约好了去看一场电影;这是他们確定关係后第一次正式约会。 刘艺菲提前一个小时就开始化妆了,她对著镜子折腾了老半天,眉毛画了擦、擦了画,反覆好几次,总觉得两边不对称。 涂了口红又觉得太红,太艷了,像是要去走红毯。用纸巾抿掉,重新涂了一个淡粉色,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换了好几套衣服,黑色卫衣、白色卫衣、蓝色卫衣,最后选了黑色,因为显瘦。戴上帽子、假髮和口罩,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差不多了,认不出来。”她给李军发了个定位,定位在朝阳大悦城。“这里人多,不容易被认出来。” 李军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站在商场门口。 黑色卫衣,黑色帽子,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亮亮的,带著笑,睫毛扑闪扑闪的,眨眼的频率都比別人快。 “你这是要去打劫还是去看电影?”李军走过去,忍著笑,双手插在口袋里。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口罩下的嘴巴嘟了起来,腮帮子鼓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眼尾弯弯的:“你穿成这样还好意思说我?你照照镜子。” 李军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羽绒服,黑色棒球帽,黑框眼镜。 他平时不戴眼镜的,今天特地翻出了一副从来不戴的平光镜。围巾围到鼻子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像个银行劫匪。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刘艺菲笑得弯了腰,捂著肚子。 “走吧,电影快开场了。什么电影?你买票了吗?”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脑袋靠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买了。” “歌舞片?你喜欢看歌舞片?” “你喜欢就行。” 两个人进了商场,电梯里人很多,刘艺菲挤在他旁边,背靠著电梯壁,他站在她前面,用身体挡住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睫毛扑闪。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人涌出去,她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下。 “你干嘛?”李军回头。 “不干嘛。”她低头看手机走在他前面。 电影院入口处排著队。刘艺菲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帽檐往下压了压,几乎只露出额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检票员看了一眼票根又看了一眼他们,没认出来,撕了票根递迴来。 “往前走,五號厅,左手边。” 电影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墙,左边没有別人。 刘艺菲摘下口罩,从隨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把零食,在扶手上摆开;爆米花、薯片、可乐、雪碧、两包话梅、一袋牛肉乾、两盒酸奶。 “你带这么多干嘛?看电影还是野餐?你这是把整个超市都搬来了吧?”李军看著她在扶手上摆开的一排零食。 “看电影就是要吃零食,不然多无聊。光看电影不吃东西,那不是浪费时间吗?”刘艺菲理直气壮地拿起一颗话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眼睛还盯著屏幕。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一对男女在异国相遇相爱的故事。 故事情节不算新颖,但画面很美,义大利的街道、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海边的小镇,五顏六色的房子。 银幕上男女主角在罗马的许愿池边接吻,背景是夕阳下的金色教堂,喷泉的水花在夕阳里闪著金光,钟声在远处迴荡。 刘艺菲的手从扶手上滑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凉凉的,像刚从外面进来。 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没挣开,手指反过来扣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手心贴著手心,温度慢慢传过去。两个人都没说话,盯著银幕,但银幕上放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著,画著圈。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从电影院出来,沿著商场慢慢走。商场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提著大包小包,有的一家三口,有的一对一对。 刘艺菲戴著口罩,但眼睛一直在笑,弯弯的。 “军哥,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是不是睡著了?我看到你眼睛闭了好几次。” “没有。谁说的?”李军愣了一下。 “我看到你眼睛闭上了。好几次。镜头一暗你就闭眼,镜头一亮你就睁眼。” “那是闭目养神。看电影不用眼睛,用耳朵。” 刘艺菲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捂住了肚子。经过一家服装店,她停下脚步,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出一片白雾。 “那条裙子好好看。军哥,你等我一下,我进去试试。就试一下,不买。”不等李军回答她就跑进去了,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售货员迎上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著黑色套装,笑眯眯地问她想要什么款式的。 “那条红色的,橱窗里那条。” 售货员取下来递给她。她拿著裙子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了。 李军站在门口等著,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轻轻点著。 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刘艺菲穿著那条红裙子站在镜子前。裙子的剪裁很简单,是那种法式復古的款式,领口是小v字领,腰身收得很紧,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售货员在旁边夸“小姐,这条裙子太適合你了,你身材真好,穿红色特別衬肤色”。 她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李军,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 “军哥,好看吗?” 李军看著镜子里的她,红色映著她的脸,衬得皮肤更白了,眼睛更亮了。他点了点头。 “好看。” “真的?不是哄我?” “真的;你穿什么都好看,我买给你。” “不用!你的钱留著拍电影吧。两千五百万美金呢,別到时候不够花。”她挽住他的胳膊,拉著他往前走,“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有家火锅店特別好吃,在巷子里,一般人找不到,得拐好几个弯。” 两个人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居民区的小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著枯藤,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 刘艺菲带他进了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小店。店面不大,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著两个毛笔字“火锅”。 推开门,里面热气扑面而来,铜锅咕嘟咕嘟冒著泡,混著麻辣的香味,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直衝鼻子。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穿著围裙,端著一个托盘,看了刘艺菲一眼,没认出来,只当是普通客人,招呼他们坐下。 两个人找了角落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点旧了,坐上去吱呀一声。 刘艺菲终於摘下了口罩,深吸一大口气,像是憋了好久终於能呼吸了。 “憋死我了。每次出门都要戴口罩,烦死了。” 她把口罩塞进口袋里,拿起桌上的菜单开始点。毛肚、鸭肠、黄喉、虾滑、午餐肉、 金针菇、藕片、土豆片、宽粉、豆皮、菠菜、娃娃菜:一口气点了十几个菜,用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每勾一个还念出声。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李军看著她在菜单上勾勾画画,手里那支原子笔都快没水了。 “吃得完。我都饿了。今天中午没怎么吃,就吃了一个苹果。”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双手托著下巴看著李军,眼睛亮亮的,桌上红色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白里透红,“军哥,你说咱们以后能经常这样出来吗?就两个人,不戴口罩,不看电影也行,吃个饭逛逛街就挺好。” “能。”李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吹了吹,杯盖在杯口颳了一下,“等这部片子拍完,今年年底,我多休息一阵。带你出去玩。” “骗人。你什么时候休息过?从《魔女》到《爱》到《奋斗》到《颶风营救》,一部接一部,都没停过。每天早上七点就起来,晚上十二点还在回消息。”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刚才还亮,声音也高了好几度,身体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桌上,“对了!《颶风营救》!巩丽姐演我妈妈?真的確定了?不是还在谈吗?” “確定了,合同都签了。”李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巩丽姐演你妈妈,杰森·斯坦森演你爸爸。一家三口,国际家庭。你演混血儿。” 刘艺菲捧著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得老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天啊!我从来没想过能跟巩丽姐演母女!军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请到她的?她不是一般不接配角吗?她可是巩丽啊!国际影后!” “她自己愿意来的。看了剧本就答应了。她说这个角色好。” “什么角色?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戏份多不多?” “妈妈是个坚强又脆弱的女人。跟爸爸离婚后一个人带著女儿,女儿被绑架之后她崩溃了打电话给前夫求助。”李军用手比划著名,“戏份不多,就几场,但是很重要。是整个故事的起因。” 刘艺菲兴奋了好一阵,锅里的汤翻滚著,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军哥,你说我跟巩丽姐演对手戏,会不会被她的气场压住?她那么厉害,我有点紧张,怕接不住。万一她看我一眼我就说不出话了怎么办?” “不会。”李军夹了一筷子毛肚放在她碗里,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捲起了边,蘸了调料,“你演的是女儿,本来就应该被她压著。巩丽姐的气场越强,你越不需要使劲。你只需要害怕就行,害怕你总会吧?就当我骂你的时候那个表情。” 刘艺菲想了想,夹起毛肚蘸了蘸料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脆脆的,咽下去,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回味了一下。 “也是。那我怕她就对了。” 火锅吃到一半,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 刘艺菲鼻尖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脱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打底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小臂上有一个小小的痣。 她夹了一块鸭肠放进锅里,嘴里数著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五捞起来,蘸了料汁塞进嘴里,脆嫩爽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军哥,你吃点这个,这个好吃。” “你吃。我够了,吃了不少了。” “不行,你都没怎么吃。你一直看著我吃,光顾著给我夹菜自己都没吃。来,张嘴. 啊...”她夹起一块毛肚送到他嘴边,筷子稳稳地停在他嘴唇前面。 李军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雾气后面亮晶晶的,嘴角带著一丝调皮的笑。 她把毛肚送进他嘴里,然后笑嘻嘻地看著他,筷子抽出去的时候在他下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李军嚼了嚼,味道还不错,脆脆的,麻麻的。 “好不好吃?”她歪著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好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金针菇,低头吃得很认真,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捞起一片藕片看了看又放回去继续煮。 两个人吃到快十点,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锅底只剩下一层粘稠的底料。 刘艺菲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看著桌上叠了好几层的空盘子空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军哥,我是不是吃太多了?今天至少胖了两斤。” “还好。你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练练就下去了。 “我都十八了,还长什么身体。过完生日就不长了,再长就横著长了。”她嘟囔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嘴角沾了一点麻酱。 李军看著那点麻酱,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儿,有东西。” 刘艺菲拿起纸巾在嘴角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擦了左边右边还在,擦了右边左边还在。 李军伸手拿过纸巾帮她擦了一下,大拇指隔著纸巾在她嘴角轻轻抹过。 她愣了一下,耳根红了,像是被电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走吧,送你回去。”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肚子很暖,胃里热乎乎的。 她重新戴上帽子口罩围巾,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眼睛。 两个人並排走著,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走路的步伐不知不觉就同步了。 “军哥,你说咱们现在算什么关係?”她忽然开口,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说呢?”李军看著前方的路,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我问你,你反过来问我。”她的手伸过来,手指钻进他的口袋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指尖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李军也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那就叫確定了关係的关係,这个名称够长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好难听。”刘艺菲笑了,笑得弯了腰,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走回停车场,商场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零星停著。 李军给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门开的时候车內灯亮了一下,照在座椅上。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飞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又快又轻,然后一低头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 李军摸了摸被亲的那半边脸,脸颊还有点湿湿热热的。站了两秒,绕到驾驶座开门上车。 车里很安静,她低著头系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安全带拽了几次才拽出来。 耳朵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煮熟的虾。他发动车子,引擎声轰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开始往外吹热风,呼呼的。 “回家。” “嗯。 “,车子驶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褪去,橘黄色的光束在车內交替明灭,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心跳的节奏。 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著一丝笑,看了好一会儿。 “军哥,你脸红什么?” “没有,暖气太热了。”李军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伸手拧了一下旋钮,转了两格。 “骗人。”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好,转过身去靠著车窗,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车子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夜里路况很好,不堵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顺义。 在李军在她家別墅区外面停下,拐进了辅路,停在一旁的树影里。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深吸一口气,伸手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 “到了。” “嗯。” 两个人谁也没动,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车里的暖气还在吹,呼呼的,引擎轻轻震动著,仪錶盘上的数字一闪一闪的。她转过头看著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我进去了。”她说著解开安全带,安全带弹回原位发出轻微的响声,碰在门柱上。 “好,早点睡。” 她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髮飘了一下。下车之前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李军一眼,坐回去了一点。 “军哥,你回去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外面冷,快进去。” 她笑了笑,关上车门,裹紧羽绒服快步走向门口。羽绒服穿在身上鼓鼓的,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的:“走了?路上小心。” 李军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 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到了告诉你;晚安。” 第62章 各奔东西 第62章 各奔东西 约会后没几天,刘艺菲就飞去了日本。 专辑录製的事早就定了,东京涩谷的一家唱片公司製作,预计要待3个月。 走之前那天晚上,李军在办公室加班,对著电脑屏幕改剧本,第七稿的列印版摊在桌上,红笔蓝笔铅笔画了好几道。 qq响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袜子捲成小球塞在角落里,还有一个小號的粉色枕头,枕套上印著一只戴蝴蝶结的猫。 “军哥,你看我带了什么?猜猜哪个最重要。” 李军放大照片看了看,回了一条:“那个猫枕头。” 她又发来一张小枕头的特写,枕套洗得微微发白,边角有点起球:“这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跟了我好多年。酒店枕头太高了,睡不惯。认床,认枕头,还认人。” “认人?认谁?” “不告诉你。” 李军看著屏幕笑了一下,“你猜。猜对了有奖。” “懒得猜。” “你这个人,一点情趣都没有。”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跟了一条,“到了给你发消息。你记得喝牛奶,我放你冰箱了,別放过期了。过期就扔掉,別喝。” 李军愣了一下,他走到茶水间,拉开冰箱门。 冷藏室最上面一层,四盒牛奶整整齐齐码著,牌子是他常喝的那种,全脂的。 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浅绿色的,上面用彩笔画了一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嘴巴翘翘的,脸颊上还点了两个红点。 下面写著一行小字,字跡圆圆的,带著点学生气:“军哥,每天一盒,喝完了记得买。不许喝咖啡当早饭。—茜茜” 他看了几秒,把便利贴揭下来,走回办公室贴在电脑屏幕旁边。用手指把四个角按平,退后一步看了看,歪了,又揭起来重新贴,对齐了。 飞机是上午十点的,他没去送。 她在电话里说“不用送,我妈去”,他就没去。 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上是《颶风营救》的分镜稿,手里捏著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就停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五;算算时间她应该刚到机场。 放下手机,继续画。画了几笔,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暗著,什么消息都没有。 十点十五分,手机震了。 “起飞了,军哥;下次见。” 他打了五个字:“到了报平安。” 元旦刚过,学校放假了。 北电的校园里空空荡荡,落叶堆在墙角还没扫乾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宿舍楼前的自行车棚里停著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车軲轆瘪了,链条上都是铁锈。02 级表演系在京的一起聚了个餐。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在学校附近那家湘菜馆包了个包间;就是以前常去的那家,门口掛红灯笼的,玻璃窗上贴著“新年快乐”四个字。 李军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暖气开得很足,墙上掛著的水银温度计指到了二十五度,窗户上蒙著一层白雾。 罗晋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面前摆著一杯绿茶,茶水顏色很淡,他正端著杯子慢慢喝。 看见李军进来,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三,来了?坐。” 李超坐在罗晋旁边,面前摆著一盘花生米,已经吃掉大半了,花生壳堆了一小堆,碎屑掉在桌上。 他正剥著花生,嘴里嚼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军哥来了”。 王佳坐在另一边,跟旁边的刘竟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脑袋挨著脑袋,相机递来递去在翻照片,王佳指著一张说“这张好看”,刘竟摇摇头说“这张不好,我眼睛闭上了”。 “就这些人?”李军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罗普掰著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弯一根手指:“李超、我、王佳、刘竞、周扬、马文龙、朱亚文,加上你,八个。在京的就这些。其他人要么在剧组,要么在找剧组。有的去横店了,有的去怀柔了,有的在跑组递资料,有的回老家了。” 李超嚼完嘴里的花生,喝了口水,咕咚一声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难过,是那种想起一件事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收回来。 “军哥,你知道吗?咱们班好几个同学,大半年没戏拍了。张伟上个月去试镜,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从早上九点排到中午十二点,站得腿都直了。进去了说了两句台词,人家就说等通知”,到现在也没通知。给他发简讯他也不回,不知道是不是手机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晓晨也是,跑了十几个组,一个都没成。前几天在群里说想转行了,说演员这行太难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没有人说话,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显得格外响,咕嚕咕嚕的。 王佳放下相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別说这些了。今天是聚会,高兴点。过年了,大家在一起吃顿饭,別搞那么沉重。 菜一道一道上来。 辣椒炒肉、红烧肉、清炒菜心、剁椒鱼头、酸豆角肉末、西红柿蛋汤、蒜蓉西兰花、 干煸四季豆;都是读书时常吃的那几样,以前每次聚会都点。李超夹了一筷子鱼头,把鱼眼睛挖出来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骨头吐在桌上。 罗晋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夹菜,筷子没停过,偶尔看看手机又放下,屏幕亮一下又暗了。 王佳和刘竟聊著天,说的都是最近谁谁谁进了什么剧组,谁谁谁签了什么公司,谁谁谁的经纪人不靠谱,谁谁谁的片酬被压了价。 朱亚文坐在角落,闷头吃饭,米饭扒拉了好几碗,吃完了抬起头看了李军一眼。 “李导,你那部《颶风营救》什么时候开机?”他放下筷子,筷子在碗上架著。 “三月份。” “还得等几个月,到时候我也该毕业了。”朱亚文端起茶杯敬了李军一下,杯口低了半寸,是晚辈敬长辈的姿势。 李军跟他碰了杯,清脆的一声响。他想起几年前刚入学的时候,全班三十六个人坐在教室里,有人早到了,有人迟到了,被王劲松骂了一顿。 王劲松站在讲台上敲著黑板说“这四年,你们就是一家人”,粉笔灰落在他肩膀上,他也顾不上拍。 那时候觉得四年很长。现在一眨眼,四年快过去了。 “来,乾杯。祝咱们02级,都好好的。”李军举起杯子站了起来。 “乾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成一片,有的碰得重,啤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罗晋的杯子碰到李军的杯子时碰得很轻,杯口对杯口只接触了一瞬,发出细细的一声响。 “老三,咱们这学期就要毕业了。你以后还在bj吧?”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在。公司在这边,走不开。一堆事等著。” “那就好。以后还能常聚。你不在,谁当我们的头儿。”王佳在旁边拍了李超一下,用了点力气,拍得他一哆嗦,手里的花生米差点掉了。“李超,你以后什么打算?真要去横店蹲著?蹲到什么时候?” 李超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喝了口水涮了涮,咕咚咽了。 “蹲著唄。蹲到有戏拍为止。反正我年轻,耗得起。我爸说了,年轻的时候不吃苦,老了吃什么?”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军哥说的对,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先把演技练好,不怕没人要。” 几个人聊到了晚上九点多,散场的时候站在饭店门口,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往东,有人往西,三三两两散了。 李军站在原地,看著计程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颼颼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竖起了大衣领子。bj冬天的夜,很冷。 元旦后,中影和肥宅影业同时在官网公布了《颶风营救》的完整阵容。 之前只公布了杰森·斯坦森,这次把巩俐和刘艺菲的名字也放出来了。 消息一出,圈內瞬间炸了锅。 新浪娱乐的头条標题是“巩俐刘艺菲演母女,《颶风营救》阵容封神”,网易娱乐是“李军新片再添大咖,两代谋女郎同台竞技”,搜狐娱乐是“刘艺菲拿下中美合拍女主,资源逆天”。 电视上的娱乐新闻也播了,北京卫视的《每日文娱播报》用了两分钟来报导这条消息。 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天涯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標题是“八一八刘艺菲的资源之路”,从《金粉世家》一路数到《天龙八部》,从《仙剑奇侠传》数到《神鵰侠侣》,又从《怦然心动》数到这部《颶风营救》,把每一部戏的投资方、导演、合作演员都列了出来,做了一个长长的表格。 最后得出结论“刘艺菲背后有人。”底下有人问“谁”,楼主没回。 楼已经歪了,有人说“陈金飞”,有人说“李军”,两个名字並列在一起,像是在猜谜底,谁也猜不对。 最酸的是那些同龄的女演员。有些人在接受採访时被问到“怎么看待刘艺菲出演《颶风营救》”,笑著说“挺好的,恭喜她”,但笑容有多勉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嘴角的弧度不够,眼角的细纹没动,嘴唇抿著,牙关咬著。 有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演员在私下聚会时不小心说了一句,“她不就是命好吗?” 第二天这句话就传遍了半个圈子,有人替她打抱不平,有人说“酸也没用,反正人家已经定了”,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这可不是命,这是人脉”。 李军的手机又热闹起来,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有人打电话来恭喜的,有人发简讯来问候的,有人拐弯抹角打听缺不缺配角,还有人问“李导你下部戏还缺不缺演员”。 他大部分没回,只挑了重要的几条回復。 几天后,李军约了罗晋、李超、王佳几个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又坐了一会儿。 咖啡厅不大,放著爵士乐,萨克斯懒洋洋的。 几个人听说《颶风营救》阵容公布后刘艺菲被骂的事,都有些气愤。王佳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咖啡杯都震了一下,咖啡溅出来一点。 “那些人就是嫉妒!”她的声音大了些,旁边桌的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乎,“茜茜演技不好吗?《神鵰侠侣》里的小龙女演的不好吗?那些动作戏都是她自己上的,吊威亚吊得腰上全是淤青,怎么就见不得人好呢?天天说资源咖资源咖,有本事她们也找个导演捧啊。” 李超在旁边剥花生,花生壳捏开了扔在桌上,花生仁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开口,花生渣子差点喷出来。 “就是。军哥捧茜茜怎么了?有本事她们也找个同学当导演啊。”他把花生咽下去,喝了口水,拍了拍胸口,“问题是她们的同学当不了金棕櫚导演啊,她们的同学连个短片都拍不明白。咱们班有几个能拍片的?除了军哥,谁还能帮同学拍戏?” 罗晋端著咖啡杯没喝,咖啡冒著热气,拉花是心形的,他盯著杯口看了好几秒。 “行了,別说了。说这些也没用。酸的人永远酸,你越理她,她越来劲。让她们酸去吧。” 李超把花生壳拢了拢堆成一堆,拢成一个小山包,用手指点了点最高处,山包塌了。 “军哥,你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贱,过几天就没事了。过一阵子她们又有新的人要酸了,不是你就是別人。” “我没往心里去。”李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茜茜也没往心里去。她在东京录音,每天都挺忙的,从早录到晚,嗓子都哑了。哪有功夫看这些。” 罗晋看了他一眼,放下咖啡杯,杯底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那就好。你们都不在意,我们也不在意。她那个专辑什么时候出?我去买几张支持一下,送人。” “快了。录完还得做后期,还要拍mv,怎么也得六七月份。” 日子一天一天过。 李军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公司开会,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日程和待办事项。 討论《颶风营救》的选景,深圳、曼谷、巴黎,三个城市,场景图贴了一整面墙,用红色的线標出镜头运动的方向,黑色的箭头连接著场景和场景。 和刘灿对分镜,一格一格地抠画面,从早对到晚,连中午饭都是边吃边聊。 和大卫开越洋电话会议,敲定杰森·斯坦森的行程和档期,时差问题,常常是bj晚上十点,洛杉磯早上六点,大卫那边没睡醒,声音闷闷的。 晚上回家继续看资料,偶尔点外卖。 分镜本上贴满了便利贴,蓝色的是动作戏,黄色的是对话戏,粉色的是情感戏,分別繫著不同顏色的线圈。 罗晋接了一部新戏,古装剧,在怀柔拍。 他每日早出晚归,出门时天还没亮,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只能看见怀柔影视基地里亮著的巨大照明灯。李超在跑龙套磨演技,一个组一个组地试镜,有戏拍就拍,没戏拍就在家练台词,对著镜子念,念到口乾舌燥。 王佳签了一家经纪公司,开始接商业活动,三天两头飞上海,飞机成了她最熟悉的交通工具。 马文龙在话剧团排练,每天早出晚归,把台词的笔记记满了好几个本子,字跡工工整整。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 第63章 除夕 团队到来 第63章 除夕 团队到来 腊月二十八,李军拖著行李箱走出长沙黄花机场。 天灰濛濛的,飘著细雨,冷风从航站楼门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来接他的还是李好那辆红色宝马迷你,人还没到,车喇叭先响了,嘀嘀两声,在停车场里迴荡。 李好从驾驶座探出头,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毛,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朝李军招手,手举得老高,在头顶上晃了晃。 “老弟!这边!你姐在这儿!” 李军拖著行李箱走过去,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足,暖烘烘的,座椅加热也开著,屁股底下热乎乎的。 “你怎么又瘦了?bj没饭吃?”李好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有饭吃。忙的。”李军繫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忙忙忙,你什么时候不忙?”李好掛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路两边是光禿禿的田野,远处的村庄冒著炊烟。李好的车速不快不慢,握著方向盘的手很稳。 “老弟,你那个电影,投资两千五百万美金?真的假的?” “真的。” “那得多少钱?两亿多人民幣?”她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好傢伙,咱家要是以前有这个钱,还用种地?” “那是投资方的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李军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怎么样?学校里的事忙不忙?” “还行。学生期末考完了,放假了。我也放假了。”李好顿了顿,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老弟,你那个女朋友——刘艺菲,过年有没有给你拜年?” 李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什么女朋友?” “还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瞒得了妈,瞒不了我。”李好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嘴角的笑藏不住,“你上次来机场接她,我看到了。你还给她开车门。 “ 李军沉默了。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长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管。”李好摆摆手,加快了车速。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黎托乡的乡道。路两边的景象变了一原来那片菜地不见了,围起了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喷著白色的標语:“支持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共建美好新家园。”远处有几台挖掘机停在工地上,履带上沾著黄泥,一动不动,像几头趴著睡觉的巨兽。 “拆了?”李军看著窗外,声音轻了下来。 “拆了。上个月就开始拆了。”李好的车速慢了下来,“高铁站要建在这儿,这片地都征了。咱家的老房子也签了协议,年后就拆。爸年前一直在忙这个事,天天往村委会跑。” 李军没说话,看著窗外的拆迁工地。围挡上贴著拆迁公告,白纸黑字,红印章。 到家的时候,陈慧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著围裙,手在围裙上擦著。看见李军下车,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又瘦了。脸都凹进去了,眼睛下面黑的。” “妈,没瘦。就是最近忙了点。”李军笑了,握住他妈的手。手心粗糙,指尖有茧子0 “忙也不能不吃饭。你一个人在bj,谁管你?”陈慧拉著他的手往里走,“走,进屋。饭好了。你爱吃的都在桌上。” 李建辉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叶泡得发白。看见李军进来,他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回来了?” “回来了,爸。 “坐。吃饭。” 父子俩的对话,永远这么简洁。但李军看见他爸的嘴角翘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比上次回来又深了一道。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辣椒炒肉、红烧肉、清炒菜心、排骨汤、腊鱼、腊肉、 酸豆角炒肉末。 李军坐下,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就是这个味。 “妈,高铁站什么时候动工?”李军边吃边问。 李建辉放下茶杯,拿起筷子。 “年后就动。区里开了会,定了三月份。周边这块都要拆,拆迁方案已经定了。”他看了李军一眼,“之前买的那几块地,都签了置换协议。香樟路边,四块换四块,位置不错。挨著沙湾路,走路不到十分钟。” “那就行。”李军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以后自己建个小区,收租。” “你这辈子就想著收租。”李好白了他一眼,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 “收租怎么了?收租是正经事。稳定收入,不用操心。比你上班强。”李军说。 腊月二十九,黎托乡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枣树光禿禿的枝丫上。 李军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枣树。树比几年前粗了一圈,枝丫伸得更开了。 李建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掛鞭炮。 “军伢子,过来帮忙。” 李军走过去,接过鞭炮。鞭炮是红纸包的,大地的,一万响,沉甸甸的。两个人把鞭炮掛在院门口的铁丝上,李建辉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递给李军。 “你来点。” 李军接过烟,对著引信点了一下。引信嘶嘶地烧起来,火星子溅出来。他退了两步,鞭炮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起来,落在雪地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陈慧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端著碗,笑著看。 “点个炮仗跟打仗似的。进来吃午饭了。” 大年三十,下午。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车身上印著“cs市雨花区”的字样,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后面跟著个年轻姑娘,手里拎著一个红色的礼盒,上面印著“春节慰问”四个金字。 李建辉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放下扫帚迎上去。 “张书记?您怎么来了?” “李会计,过年好啊。”张书记握住李建辉的手,摇了摇,“区委区政府委託我来看望你们。你儿子是咱们雨花区的骄傲,咱们区走出去的大导演。今年拿了金棕櫚,给区里爭光了。” 李建辉把张书记让进堂屋。陈慧赶紧去倒茶,李好从楼上下来,抱著一个抱枕,看见来人,赶紧站直了身子。 张书记在堂屋坐下,喝了口茶,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李军身上。 “这就是你儿子吧?李军导演?”他站起来,伸出手。 李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张书记,您好。辛苦了,过年还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张书记从年轻姑娘手里接过礼盒,放在桌上,“一点心意。区里说了,你这样的优秀人才,是咱们区的宝贵財富。以后有什么需要区里帮忙的,儘管说。” 李军客气了几句,说了几句“谢谢张书记”“区里对我们家很照顾”。 张书记坐了十几分钟,喝了两杯茶,告辞走了。李建辉送到门口,看著黑色轿车开走,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陈慧看著桌上的礼盒,打开一看;一盒茶叶,一盒点心,粮油,还有一个红包。 她拿出红包,捏了捏,厚厚一沓,打开数了数,两千块。 “区里还挺大方的。”她把红包放在桌上。 李好拿起围巾围在脖子上,照了照手机屏幕,转过来问李军:“老弟,好看吗?” 李军看了一眼:“好看。你围什么都好看。” “嘴真甜。”李好把围巾取下来叠好,“你留著用吧。” 除夕夜。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比平时多了好几道,蒸鱼、扣肉、燉鸡、炸丸子。李建辉坐在上首,陈慧坐在旁边,李好和李军面对面。 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春晚还没开始,在放前奏的音乐,花花绿绿的画面。 陈慧夹了一个鸡腿放在李军碗里。 “军伢子,你吃。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鸡。” “谢谢妈。” 李建辉端著酒杯,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他看了李军一眼,又看了看陈慧。 “军伢子,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二十三。过了八月才二十四。”李军夹了一筷子青菜。 “二十三也不小了。”陈慧在旁边插嘴,筷子夹了一块扣肉,没吃,放在碟子里。“你那个同学,姓刘的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 李军愣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了。 “妈,你说哪个?” “就是演小龙女的,来过咱家的那个。长得挺好看的,说话温温和和的。那年你带她来吃饭,她给我夹菜,叫阿姨叫得甜。”陈慧的眼珠转了转,筷子没动。 李好在旁边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我们是同学。普通同学。”李军的声音平了,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普通同学?那你耳朵红什么?每次一提到人家你就耳朵红,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紧张耳朵就红。”陈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李建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你別打岔,让孩子自己说。”他看了李军一眼,目光在李军脸上停了一下。 李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想了想,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抬眼看著李好。 “妈,姐姐还没找男朋友呢。你先操心她。她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一个男的,急什么?” 李好猛地抬起头,筷子差点掉了,眼睛瞪得老大。 “关我什么事?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陈慧转头看李好,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好穿著一件粉色毛衣,头髮披著,脸上没化妆,但五官底子还不错。李好被她妈看得发毛,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你也是。二十六了,该找对象了。你们学校没有合適的男老师吗?上次你舅妈给你介绍的那个银行的行长,你怎么不去见?人家长得一表人才的,条件也好,你看都不看一眼。”陈慧说著说著就来了劲头,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李好急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亮的声音。 “妈。大过年的,能不能不催婚?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我现在不想谈,工作要紧。” “工作工作,你一个小学老师有什么工作?你弟忙是忙大事,你忙什么?”陈慧越说越精神,把盘子在桌上推了半寸,“你同学好多都结婚了,人家孩子都生了,你还单著呢。” 李好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不吃了,双手抱在胸前。 “妈,你要是再说,我初二就回学校。我不在家过年了。” 李建辉在旁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好像笑又好像没笑。 “行了行了,不说你了。”陈慧摆摆手,又把目光转向李军,“说回你。军伢子,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 “妈,我吃饱了。出去走走。”李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冷风迎面扑来,他竖起了大衣领子。 院子里的枣树光禿禿的,月光照在枝条上,地上影子细长。 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砰,啪,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很清脆,带著一股烟火味。 他站在枣树下,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茜茜”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打。 刘艺菲在bj过年,她妈妈在,陈金飞也在。除夕夜的饭桌上,一定很热闹。 他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烟。戒菸一个多月了,嗓子舒服了不少,但还是想抽。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著远处黑暗中的田野,微微亮了一点。 堂屋里,陈慧还在跟李好拌嘴。李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妈,你就知道催催催,你怎么不去催大伯家的李欣?她也单著呢。” 陈慧的声音紧跟其后:“我管得了你就不错了,还管人家?人家在铁路系统,追她的人排著队呢,你有人追吗?” 李建辉的声音最后响起,不急不慢的,像在念一段很长的台词:“行了。大过年的,別吵了。看电视。” 春晚的音乐从屋里飘出来,花花绿绿热热闹闹,混著陈慧和李好拌嘴的声音。 李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带著鞭炮的硫磺味,闻多了暖和了。 大年初一,李军跟著李建辉去村里拜年。 一家一家走,进门说“新年好”,坐下喝杯茶,嗑几颗瓜子,聊几句天,走人。 村里人见了他都拉著不放,递烟的递烟,递檳榔的递檳榔;潭州味道的,又问东问西。 “李军,你在bj见过明星没?见过刘德华没?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李军,你那个金棕櫚奖盃啥样?能不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摆在哪儿了?” “李军,你啥时候再拍电影?我家闺女可想去看你拍的电影了。” 李军一一应付著。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见过”、“谢谢”、“有机会的”。口袋里塞满了烟,湖南特產的檳榔也收了好几包,兜里鼓鼓囊囊。 中午回到家,李好正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重播的春晚。看李军回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老弟,过来坐。” 李军坐下,她也把果盘推到他面前。 “老弟,你就跟妈实话实说吧。你跟她到底什么情况?”嘴角带著一丝笑,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手背上。 李军拿起一颗瓜子嗑了,瓜子皮吐在手里扔进垃圾桶。 “姐,你就別问了。”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你也得让她知道啊。妈不是不同意,她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谱。她都劳叨好几个月了,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军伢子有没有女朋友了”?我都听烦了。”李好也拿了一颗瓜子,没嗑,在手指间转了几圈。 李军没说话,又嗑了一颗。 “行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你自己有数就行。”李好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瓜子壳,“我去帮妈做饭。今天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妈做的都好吃。” 李好笑了,转身进了厨房。 李军坐在客厅里,电视开著,春晚在重播,一个相声,两个人在台上你一句我一句台下观眾在笑。 他听了几句,看不进去,拿起手机翻到刘艺菲的號码。大年初一,给人家拜个年也该。 他按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军哥?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背景音里有说话声,大概是家里来了客人。 “新年快乐。在忙吗?” “没有没有。亲戚来拜年,刚走。”她顿了顿,“你吃了吗?你妈做了辣椒炒肉没? 你上次说想吃。” “吃了。做了。一大盆,吃了两碗饭。” “两碗?你不是说减肥吗?” “过年嘛。过年不减。”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军哥,你什么时候回bj?” “初八。剧组的事不少。你呢?” “我也初八。我妈说反正没事,早点回去准备。” “好。”李军顿了顿,“那bj见。 97 “嗯。bj见。” 掛了电话,李军看著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一分十七秒。不长不短,刚好够说几句废话。 李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著锅铲,锅铲上还沾著油。 “老弟,打电话呢?” “嗯。拜年。” “给谁拜年?” “同学。” 李好看了他一眼,没说破,缩回了厨房。 李军坐在沙发上,拿起一颗瓜子,这次没嗑。 初八,长沙黄花机场。 李军拖著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人不多,大过年的,大家都还在家里。 换登机牌,过安检,上飞机。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著窗外的长沙越变越小,房子成了火柴盒,马路成了细线。 中午到的bj。阳光很好,风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有点干,但比年前暖和了不少。 公司楼下,刘灿已经在等著了。穿著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被风吹得红红的。 “李导,袁八爷的团队到了。下午两点,会议室。” “好。吃了没?” “吃了。楼下兰州拉麵。” 李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进了大楼。 会议室里,袁和平的团队已经到了。 五个人,坐在长桌一侧。 袁和平坐在中间,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花白,精神矍鑠,面前摊著剧本,手边放著一杯茶。 他旁边坐著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也在翻剧本。另外三个是动作组的成员,看起来都很精干,身材结实,自光锐利。 李军推门进去,袁和平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 “袁导,辛苦您跑一趟。过年都没好好休息吧?” “不辛苦不辛苦。看了你的剧本,有点意思,我就想来看看。”袁和平的声音洪亮,带著粤语口音,“你这个动作戏的设定;退役特工,出手要快,要狠。不能用那些花架子。我跟几个徒弟商量了一下,理了个方案出来,你看看。” 李军坐下,刘灿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动作设计图,分镜格子里画著杰森·斯坦森的招式走位,每一个动作都有箭头標註了方向和力度。 旁边还配了文字说明:“手刀击喉,三连击,一秒內完成。” “你这个片子的动作风格,我总结了八个字;乾净利落,一招致命。” 袁和平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手里拿著一支遥控笔,红点在屏幕上移动,“杰森这个角色不要多余的招式,不能翻跟头,不能花哨。他出手就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好看。观眾看的时候要有那种疼的感觉。每一拳每一脚都要让人感觉这一下打在身上肯定受不了”。 “” 李军盯著屏幕上的动作分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要快要狠。杰森是退休特工,他出手没有预警,不讲套路,招招往要害打。” “所以打戏不能长。以前那些功夫片,一打就是五分钟,你来我往的,观眾看得过癮。你这个不一样,打戏要短,要快,要在观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 袁和平翻到下一页,是仓库打斗的分镜,红点在格子里跳,从一个人移动到另一个人,“一场打戏控制在三十秒到一分钟之间。但是要密集,一场接一场,让观眾喘不过气来。” 刘灿在旁边飞快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 袁和平又翻到一页,是巴黎追逐戏的分镜。 “追车那段,我跟特技组商量了一下,可以用实拍加特效。街道上跑、翻栏杆、钻巷子,这些实拍。车顶上翻滚、跳桥,这些用特效辅助,但动作要演员自己完成。杰森那边我跟他经纪人说了,他说没问题。他之前拍《玩命快递》,那些动作都是自己上的。” “好。”李军说,“需要训练多久?” 袁和平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至少两周。杰森的身体底子好,练起来快。到时候我们在深圳的片场先练,等他一到位就开始。”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把全片的动作戏过了一遍。 从开场的追车到中段的仓库搏杀,从巴黎街头的追逐到结尾的船上决战,一场一场地过,一格一格地扣。 袁和平的团队准备得很充分,每一场打戏都有分镜稿和文字说明,厚厚一沓。 快结束的时候,袁和平合上剧本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李导,你这个片子,动作戏的量不小。按这个设计,至少要拍一个月。你预算够吗?动作戏是最烧钱的,一拍起来就是吃饭睡觉都在现场。” “够。不够我再加。”李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袁导,您就按照这个方案来,不用担心预算。” 袁和平笑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行。那下周我带团队去深圳,先选景,顺便搭训练场。你这边演员什么时候到?” “好。那我们在深圳碰。” 送走袁和平的团队,刘灿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李导,袁八爷要求挺高的。刚才他说仓库那场戏要重拍三遍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拍了三遍还不满意要重拍?那是真严格。 “高就对了,不高怎么出好东西?”李军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你明天跟袁导去深圳,把训练场和选景都安排好。我处理完bj的杂事就去。 “行。”刘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李导,你初八就回来,也够拼的。长沙过年的饭还没吃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