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第1章 什么叫我跟你闺女姓? 【以下经歷,如有雷同,也很正常】 【科幻高甜鸭汤爽文,不喜误入】 【大脑寄存处~】 “彩礼八十八万,少一分都不行。” 咖啡馆內,张艷一边对著隨身镜补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拋出炸弹。 “多少?” 陈默端著美式咖啡的手僵在半空,一度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八十八万,” 张艷皱起眉头,觉得陈默大惊小怪。 “虽然我是二婚带娃,但正因为我离过婚,更懂怎么疼人。这在商业上叫经验溢价,也是你运气好,捡到了。” “我只收这个数,主要是图个吉利,懂吗?” 陈默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张艷那张涂满粉底的脸,儘量维持著成年人最后的体面。 “张小姐,如果我没记错,介绍人说你还要我帮你弟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张艷终於合上化妆镜,嗓门拔高,理所当然道:“我弟是老张家独苗,以后就是你亲小舅子。听说你在大厂当个小领导?年薪几十万不出个首付,好意思进我家门?” “哦对,光房子不够。现在的女孩现实,还得有辆车。” 张艷抿了一口拿铁。 “我弟看上了帕拉梅拉,百来万吧,这对你来说也就是两三年的工资,咬咬牙的事。” 陈默气笑了。 他在大厂做项目组长,是用头髮换钱,不是印钞机成精。 海城房价均价三万,彩礼加房车,这哪里是娶媳妇,这是要让他陈默去卖肾还得搭上俩眼角膜。 “行。” 陈默身子往后一仰,“您继续,还有吗?一次性说完,让我开开眼。” 张艷冷哼一声,以为拿捏住了这个老实人,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得意。 “我这人比较注重仪式感,生活需要情调。过节、纪念日、我女儿生日,红包不能少於五千。” “不过呢,我也是比较会过日子的。” 张艷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施捨,“婚纱你就不用买了,我已经有了。” 听起来还算有一个优点? 陈默眉毛一挑。 “是你上次结婚的时候买的?” “怎么可能!” 张艷翻了个白眼,“是之前去演唱会,为了穿给我家哥哥看买的,高定款,几万块呢。正好结婚接著穿,也就是我心善,帮你省钱了。” “……” 陈默觉得自己真是小看了天下英雌。 他刚准备开口问问“那你真老公到底是哪位哥哥”,张艷像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猛地一拍桌子。 “差点忘了!还有个硬性条件。” “既然是一家人,我希望你以后跟我闺女姓。” ? 这还是中文吗? 怎么每个字我都懂,凑在一起就听不明白了呢? 隔壁桌正竖著耳朵偷听的小情侣,“噗”地一声把奶茶喷在了桌上。 “你是说……”陈默指了指自己,“我,跟你闺女姓?” 张艷点点头,一脸认真:“对。”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当大脑的褶皱被抚平,陈默就笑了。 “为啥啊?张小姐,这我就真好奇了。” 张艷不耐烦地解释:“因为我怕孩子长大以后问,为什么爸爸不是跟我一个姓的,怕影响孩子心理健康,造成童年阴影。” “还有,你爸最好也改姓。” “……谁?” “你爸。” “不然孩子长大了,回爷爷家,发现爷爷也不跟她一个姓,会觉得不对劲。” “……” 陈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张小姐,这事儿太大了,我有必要打个电话回家问问。” 张艷眼睛一亮:“问你爸同不同意?” “不,问问我太爷爷。” 陈默指了指窗外的天。 “问问他老人家那墓碑,要不要也改成你闺女的姓?” “不然清明节上坟,孩子一看祖宗跟她不是一个姓,露馅了咋办?” “这可是影响孩子一生的大事,你说对吧?” “陈默!你耍我?!” 张艷反应过来,脸色涨红,拍案而起。 “是你先跟我讲科幻故事的。” 陈默招手叫来服务员,掏出手机扫码,指著自己的杯子。 “这一杯,我付了。剩下这位女士点的三百块下午茶套餐,麻烦找她结帐。” “你……你不买单?!”张艷尖叫声刺耳,“我是女的!你是男人你好意思吗?” 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著看戏的戏謔。 陈默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著气急败坏的女人。 “张小姐,你这不是在找老公,是在找许愿池里的王八。” “我不当冤大头,也没兴趣当那个王八。” 陈默转身欲走,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那婚纱挺贵的,別浪费,下次去精神科掛號记得穿上,医生一看就知道病情,省得问诊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 …… 海城冬天的湿冷,隨风透到骨子里。 身后的咖啡馆,隱约还能听见张艷那尖利的嗓音在骂“普信男”。 陈默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明明灭灭,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单纯地累。 街对面,一家三口正提著红红火火的年货袋子,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抓著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默盯著看了一会儿,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著“妈妈”二字。 陈默手指顿在半空,菸灰长长一截掉在鞋面上,他没管,滑开了接听键。 “默子啊,咋样?” 电话接通,老妈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姑娘介绍人夸得天花乱坠的,说是虽然带个娃,但知道疼人……” “妈,崩了。” 陈默深吸一口冷气,把肺里的浊气压下去,“人家不仅要八十八万彩礼,还要我跟她闺女姓,最好爸也跟著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隨即是一声咆哮:“啥玩意儿?!让她滚!有多远滚多远!” “儿子你做得对,这种神经病咱高攀不起!” 听著老妈同仇敌愾的骂声,陈默心里刚暖了一下,紧接著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酸涩。 因为骂完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那是老爸的声音。 “掛了吧,崩了就崩了……”老爸的声音很闷,像是隔著厚厚的棉门帘传过来的。 “妈,那过年……”陈默喉咙发紧。 老妈骂人的气势瞬间没了。 语气也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却还要强撑著安慰儿子。 “回吧,没事,没对象就没对象,妈还能不让你进门啊?。” “大不了……大不了你爸这阵子不出门下棋了。”老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苦涩。 “你也知道,隔壁二婶子那张嘴……昨儿还问呢,说谁谁家儿子带了个城里媳妇回来。” “你爸脸皮薄,听不得这些,这几天把棋盘都收起来了,说天冷,手抖,不下咯。”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默心口。 天冷手抖? 老爸下了一辈子象棋,那是他唯一的爱好。 为了躲那些閒言碎语,连家门都不敢出了? 陈默能想像到那个画面:昏暗的老屋里,父亲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听著隔壁鞭炮齐鸣、儿孙满堂的热闹,只能对著空荡荡的棋盘发呆。 他们在村里挺不直腰杆,全是因为自己这个在大城市“混得好”却连个媳妇都领不回来的儿子。 那种无力感和愧疚感,比这海城的冬风更冷,冷得人发颤 “妈,其实……” 陈默咬了咬牙,脑子一热,“其实我有女朋友!真的,只是之前没稳定,怕你们空欢喜,就没敢说。今年一定带回去!” “真的?!” 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透著难以置信的狂喜,“默默,你没骗妈?是不是又是为了哄我们开心?” “没骗您!” 陈默既然开了口,只能硬著头皮编下去。 “真的,长得漂亮,性格也乖巧,特別懂事,还是……还是海城本地人呢!” “哎呀!老头子!別抽了!听见没?儿子有对象!还是本地姑娘!”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兴奋的喊声,紧接著是一阵叮呤咣啷的动静,似乎是父亲碰翻了什么东西。 “好好好!默子,那你赶紧问问人家爱吃啥?妈这就去镇上买!把你大舅二舅都叫上,今年咱家得热闹热闹!” 掛了电话。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陈默那张苦涩的脸。 牛皮吹出去了。 老两口现在指不定多高兴,估计不出十分钟,全村都知道老陈家那个在大厂当领导的儿子,带了个海城媳妇回来。 这要是过年一个人回去…… 那就不是失望,那是把老两口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去哪找女朋友? 陈默看著繁华的夜景,看著那些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 正常谈恋爱肯定是来不及了,现在离过年只剩一个星期。 “要不……租一个?” 第2章 想不想赚个外快? 陈默蹲在马路牙子上,缩著脖子,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春节租女友……” 网页跳转。 满屏粉色气泡,精修的美女头像下面標著令人咋舌的价格。 “日租两千,春节翻倍,红包另算,非诚勿扰……” 陈默嘴角抽搐,这是春节通货膨胀? 他粗略算了一下。 带回去七天,光租赁费就是三万五,再加上机票、见面礼、乱七八糟的开销……他两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至於吗?” 就在手指悬在“立即下单”按钮上方犹豫时,一条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男子春节租女友惨遭“仙人跳”,人財两空还要面临法律风险!】 紧接著,某音大数据的精准投餵也到了,连著冒出来三个“租女友遭遇仙人跳”的短视频推荐。 视频里那大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是如何从“衣锦还乡”变成“倾家荡產”。 陈默后腰一紧,那是生理性的幻痛。 “……算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那股冷风顺著领口往里钻。 钱没了可以再赚,腰子没了,老陈家就真绝后了。 可不带人回去? 想起老妈电话里那强顏欢笑的语气,想起老爸收起来的棋盘。 陈默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算了,一时也想不出来,先回吧。 可回出租屋? 不开空调像冰窖,开了空调又心疼那一块五一度的商业用电。 “还是回公司吧。” 陈默站起身,跺了跺冻僵的脚。 大厂就是好,24小时恆温空调,还有无限供应的热水。 与其在出租屋里emo,不如回公司薅资本家的羊毛,顺便……再想想办法。 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又要了两串福袋,捧著热汤,感觉魂魄才慢慢归位。 刷卡,进门。 百层高的写字楼內一片静謐。 “滴。” 项目组办公室的玻璃门滑开。 陈默刚迈进去一只脚,动作僵住。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工位区,角落里竟然亮著一盏昏黄的小灯。 那光晕很小,在空旷黑暗的办公区里,像海上的一座孤岛。 有人? 这都快11点了,除了自己这种倒霉蛋,还有谁在卷? 陈默没出声,慢步走近。 看清背影的瞬间,他认了出来。 新来的实习生,秦似月。 女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工位椅里,身上套著件灰扑扑的卫衣。 这衣服陈默见过好几次,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著就透著股寒酸气。 她戴著笨重的黑框眼镜,头髮隨便扎了个低马尾,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十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手边放著一桶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麵。 陈默瞥了一眼。 红汤寡水,连根火腿肠都没有。 “咔。” 陈默放下关东煮时,纸杯碰到了桌面。 “谁?!” 椅子上的女孩骤然回头。 看到是陈默,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瞬间切换成了惊慌失措。 “陈……陈组长?!” 秦似月手忙脚乱地去抓滑鼠,啪啪两下把电脑窗口最小化,两只手紧紧绞著衣角,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您……您怎么回来了?” 陈默看著她这副受气包的模样,心里之前那股被张艷激起来的火气,莫名其妙消散了不少。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咱们组还有个卷王?” 陈默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隨意,“快过年了还加班?想卷死谁? 秦似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细若蚊蝇:“没……没有,就是想把文档整理一下,我也没別的事……” “过年不回家?” 秦似月的头垂得更低了:“票太贵了……而且,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人事说……说留守有三倍工资。” 陈默一怔。 视线扫过她那身旧衣服,再看看那桶连个蛋都没有的泡麵。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那个张艷,二婚带娃,开口就是八十八万彩礼,还要帕拉梅拉,仿佛那要的不是钱,是辛巴威幣。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清清白白,勤勤恳恳,为了省几百块车费,快过年了孤零零躲在公司吃泡麵。 这世道,真他妈魔幻。 “別吃那个了。” 陈默把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往前推了推,“楼下买的,没动过。” 秦似月愣住,眼镜片后的眼睛悄悄抬起,飞快地看了一眼那诱人的福袋。 “给……给我吗?” “不然呢?我餵垃圾桶?” 陈默笑了笑,“吃吧,算组长慰问下属。” 秦似月小心翼翼地捧起纸杯。 她先是试探性地抿了一口汤,热气熏得镜片一片白雾。 然后,她夹起一颗鱼丸,小小地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的,像只正在屯粮的仓鼠。 “谢谢组长……” 她含糊不清地说著,声音软软糯糯,“组长你是好人。” 陈默自嘲地靠在椅背上:“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连个媳妇都领不回去,大晚上只能回公司蹭暖气。” 秦似月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依旧软,却很认真:“那是她们没眼光。组长这么优秀……肯定会有特別好的人喜欢你的。” 陈默看著她。 看著她认真吃东西的样子,看著她因为一碗关东煮就满足的眉眼。 突然。 一道闪电劈进了陈默的脑海。 等等。 他在找什么? 女朋友。 要求是什么? 活的,女的,带得出去,听话,配合演戏,最好还能省钱。 陈默的视线在秦似月身上聚焦。 论长相。 虽然平时打扮得像个保洁小妹,但陈默没瞎,这姑娘底子极好。 皮肤白得发光,五官虽然被眼镜挡著,但轮廓清秀端正。 稍微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带回去绝对不丟人。 论性格,乖得出奇。 平时在组里让他往东绝不往西,唯唯诺诺,肯定不会像张艷那样作妖。 论安全性,这是同事。 入职背调都做过的,知根知底,不存在诈骗风险,更不会嘎他腰子。 最重要的是—— 她穷啊! 既然缺钱,那就好办了。 外面五千一天还可能是骗子,这钱给谁不是给? 给自己知根知底的下属,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默的心臟开始狂跳,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秦似月,那眼神不再是看下属,而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一只正在算计小白兔的大灰狼。 秦似月被看得浑身发毛。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关东煮,弱弱地问:“组长……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陈默搓了搓脸,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露出了自认为最慈祥的笑容。 “小秦啊。” 陈默压低了声音。 “想不想赚个外快?” 秦似月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啊?” “比三倍工资多得多的那种。”陈默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包食宿,包路费,还有大红包。”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第3章 我想就这样牵著你的手不放开 “赚……赚外快?” 秦似月捏著塑料叉子的手悬在半空。 厚重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写满了清澈的愚蠢。 “別紧张,正经的。” 陈默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下意识压低声音。 “我是说,春节这就放假了,你也没地儿去,不如……跟我回趟老家?” 秦似月身子微微后仰,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回……回您家?” “別误会!” 陈默赶紧摆手,把下午张艷那番“八十八万彩礼、父子改姓、许愿池王八”的惊世言论简单复述了一遍。 听完,秦似月嘴巴微张,叉子上的一截麵条“啪嗒”掉回了汤里。 “这也太……太不要脸了吧?” 她小声嘀咕,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受委屈的是她自己。 陈默苦笑,手伸进兜里摸到烟盒,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手指摩挲两下,又鬆开了。 “谁说不是呢。” 他嘆了口气,目光没什么焦距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灯。 “但这世道就这样。我自己光棍一条无所谓,但我爸妈……” 陈默的声音低沉下来,沙哑而疲惫。 “我妈在电话里还要强顏欢笑。我爸更倔,为了躲村里那些閒话,连最爱的象棋都不下了。” “他说天冷手抖,其实我知道,他是怕听见邻居议论他儿子没本事,三十了连个媳妇都领不回来。”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蔓延。 秦似月静静地听著,眼神里闪过心疼。 “所以,小秦。” 陈默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语气诚恳。 “就当是帮哥一个忙。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回去吃顿饭,陪老两口聊聊天,演几天戏。” “我有车,路费全包,每天给你两千……不,两千五!怎么样?” 两千五。 对於一个“连火腿肠都吃不起”的贫困实习生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空气凝滯。 秦似月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她咬著下嘴唇,直到嘴唇渗出一丝血色,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 “只要……只要组长不嫌我笨,我愿意的。” “真的?!” 陈默大喜过望,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瞬间碎了,至於嫌弃更是无从谈起。 这可是海城大厂的实习生,虽然打扮土了点,但底子好啊! 而且名牌大学毕业,知书达理,不比那个奇葩张艷强一万倍? “那……那我们怎么演?” 秦似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身子前倾,凑近了一些。 一股极淡的幽香钻进陈默鼻子里。 陈默咳嗽一声,开始规划: “简单,你就说是海城本地人,咱俩谈了一年多了,感情稳定。这次回去就是见见父母,至於结婚的事……就说还在攒首付。” 秦似月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突然,她眨巴著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试探性地问道: “组长,那……我是现在就开始改口叫老公吗?” “噗——咳咳咳!” 陈默刚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桌子,脸色通红。 “什……什么玩意儿?” “老公呀。” 秦似月一脸茫然,歪了歪头。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既然是一年多的情侣,还要见父母,叫组长肯定穿帮呀。难道……要叫死鬼?” 陈默手里捏著湿噠噠的纸巾,手猛地一抖。 这姑娘,入戏是不是太快了点? 还有,为什么她叫“老公”的时候,那么顺口? “別!千万別叫死鬼!” 陈默感觉血压飆升,看著秦似月那副“我很专业、我是为了工作”的表情,又觉得好笑。 “那个……理是这个理,但这还在公司呢,还没出海城地界。这称呼……能不能留著回村再喊?” 秦似月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冒犯”了领导。 她把头埋进胸口,两只纤细的小手绞在一起,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对……对不起组长!我一不小心就……我是不是太笨了?要是您觉得我不行,我可以降价的……一千五!一千也行!別换人……” 她抬起头。 厚重镜片后,大眼睛蓄满了水雾,眼眶通红。 像只受惊的小鹿,仿佛陈默只要说个“不”字,她下一秒就能碎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陈默心里的错愕变成浓浓的愧疚。 多好的姑娘啊! 业务能力强,配合度高,还主动降薪! 这就是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的绝世好员工啊! “哎哎哎,別哭啊!” 陈默最见不得女孩子哭,手忙脚乱地递过去几张纸巾。 “一分钱都不降!两千五就是两千五!刚才是我没反应过来,你做得对,非常专业!” “真的?”秦似月抽噎了一下,梨花带雨。 “比真金还真!”陈默斩钉截铁。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目光再次扫过秦似月身上那件袖口磨毛的灰色卫衣,陈默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要带回去,这身行头肯定不行。 要是让二老看见儿媳妇穿成这样,还以为他虐待人家呢。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陈默站起身,“明天上午十点,万象城见。” 秦似月愣了一下:“万象城?去那里干嘛……那里东西好贵的。” “既然是演戏,服化道我全包。” 陈默拿起外套披上,路过她身边时,没忍住。 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 发质软软的,带著那股好闻的冷香,手感极佳。 秦似月身子僵了一下,没躲。 “听话。都要当陈家媳妇了,不能让人觉得老陈家亏待了你。” “哥带你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別心疼钱,算公费报销。” 说完,陈默心情大好。 哼著周杰伦的《简单爱》,迈著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虽说两千五一天。 只要能把年过好,把二老哄开心,这钱花得值! …… 玻璃感应门缓缓合上。 “我想就这样牵著你的手不放开……” 歌声渐行渐远,偌大的办公区重新归於沉静。 办公室里的女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打了个电话。 掛断后,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握起小拳头在胸前比划,嘴唇开合,好像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又好像在练习: 声音透过玻璃隱约传来。 “组……组长,这个太贵了,我们走吧……” “不……不要了,我不喜欢这个顏色,太艷了……” …… 出租屋。 陈默缩在被窝里,一只手露在外面,套著羽绒服的袖子,正给秦似月发微信。 陈默:【早点睡,明天见,记得吃早饭。】 几乎是秒回。 秦似月:【老公晚安~杰瑞点头.jpg】 陈默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这傻姑娘…… 他无奈地打字:【没有外人的时候咱还是叫组长就行,怪不习惯的。】 秦似月:【嗯嗯,好的组长老公。】 第4章 让我看看! 万象城,作为这座国际都市的商业地標,此刻正被浓烈的节日氛围包裹。 巨型落地玻璃窗上贴著金红色的剪纸,红色灯笼悬在挑空的中庭,商场正循环播放著刘德华那首刻进dna里的《恭喜发財》。 陈默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边缘。 冷风裹著商场大门开合时溢出的暖气,吹得人脸颊生疼。 视线里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货,笑容甜蜜。 陈默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 昨晚那股子热血上头的衝劲儿退去后,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让他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租女友回家过年,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疯狂。 万一穿帮了,那他在老家可就真的社会性死亡了。 “算了,来都来了。” 陈默嘀咕一句,目光在商场门口的几根石柱间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目標。 在最靠边的一根避风柱后面,缩著一道瘦小的身影。 秦似月依旧穿著那件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手揣在兜里,正低著头,用脚尖无聊地踢著地砖缝里的一颗小石子。 她在热闹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五十。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心里莫名一紧,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逼近。 女孩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厚重的黑框眼镜滑在鼻樑上,露出一双受惊的小鹿眼。 看清是陈默后,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组……组长!” 秦似月手忙脚乱地站直,想摘帽子又碰歪了眼镜,样子滑稽又可爱。 陈默看著她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说十点吗?来这么早干嘛?” 秦似月推好眼镜,嘿嘿傻笑了两声,声音因为受冻带著点鼻音:“没……我也是刚到,就一分钟。” 陈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女孩露在外面的卫衣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 冰凉刺骨。 这哪是刚到一分钟,这衣服都要冻透了。 秦似月被他的触碰惊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任由他捏著袖口。 “傻不傻。” 陈默鬆开手,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反倒多了一丝无奈,“海城的冬天是湿冷,物理攻击带魔法穿透,你穿这就敢在风口站著?” 秦似月低下头,两根食指在身前绞啊绞,小声嘟囔:“怕组长来了找不到我……” “吃早饭了吗?”陈默嘆了口气,岔开话题。 “吃……吃了!” 秦似月抬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吃了一大碗红烧牛肉麵!可饱了!” “咕——”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腹鸣,在这个寒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秦似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后根。 “那个……其实……” 秦似月试图狡辩,眼神乱飘。 “牛肉麵消化得挺快啊。” 陈默看著她窘迫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似月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 就在她以为要迎接组长的嘲笑时,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掛著水珠的保鲜袋。 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拿著。” 陈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早上出门顺手蒸的速冻包子,本来当备用粮,既然你那碗牛肉麵消化了,帮我解决了吧。” 秦似月愣住。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满是雾气的镜片,看到陈默浅笑著的脸。 然后,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袋子,那股热意顺著掌心钻进血管,直接烫到了心里。 “谢谢……组长。” “行了。” 陈默转身往商场大门走,“边走边吃,进里面暖和暖和。” “嗯!” 秦似月重重点头,迈著小碎步跟在陈默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撕开保鲜袋,拿出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 麵皮软糯,肉馅带著葱油的香气,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她一边吃,一边盯著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 男人的肩膀不算特別宽阔,但他走在风里,却能帮她挡住大半的寒意。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 一进商场,扑面而来的暖气夹杂著昂贵的香氛味,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秦似月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光鲜亮丽的店铺。 “组长……这里的东西好像很贵。” 她扯了扯陈默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我们去批发市场吧?”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 “秦似月。” “到!”秦似月下意识立正。 “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不是我们组的实习生,是我带回家见父母的女朋友。” 陈默指了指周围的店铺,“回了老家,先敬罗衣后敬人是常態,所以这笔钱必须花,听懂了吗?” 秦似月眨巴了两下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默没等她说什么,直接带著她走进了一家主打简约风的中高端女装店。 店员是个眼尖的,虽然看见秦似月穿得寒酸,但陈默那一身得体的休閒装和从容的气质,明显是有消费能力的。 “先生,看衣服吗?这是我们刚到的春款……” 导购热情地迎上来。 陈默微微頷首,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扫过。 他没有让导购推荐,而是径直走到一排大衣前,修长的手指在一件件衣服上滑过。 秦似月跟在后面,偷偷翻看了一下吊牌。 个、十、百、千……三千八?!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件。” 陈默拎出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在秦似月身上比划了一下。 “还有这条裙子。” 他又挑了一条淡粉色的针织长裙,这裙子设计很简单,但腰身收得很紧,对身材要求极高。 “去试试。”陈默把衣服塞进秦似月怀里。 秦似月抱著衣服,有些犹豫:“组长……这裙子看起来好小,我怕穿不进去……” “放心,你能穿。” 陈默语气篤定,又拿了一件打底衫递给她,“我看人很准。你这骨架跟我妹差不多,都是那种看著瘦,其实……” 话说到一半,陈默顿住了,觉得后面那句“该有肉的地方有肉”不太合適对下属说。 “妹妹?” 秦似月捕捉到了盲点,“组长还有个妹妹呀?” 陈默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无奈,又夹杂著几分宠溺:“嗯,在海城读大学呢。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整天咋咋呼呼的。要是她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秦似月抿了抿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夸我懂事誒,嘿嘿。 “那我……我去试了。” 秦似月抱著衣服,顛顛地跑向试衣间。 “去吧,別替我省钱。” 陈默在休息区沙发坐下,导购適时递上一杯温水。 他拿出手机想处理点工作,却发现根本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试衣间飘。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期待,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就像是小时候买了刮刮乐,明明知道大概率是“谢谢惠顾”,却还是忍不住幻想那层涂层下会不会藏著惊喜。 这姑娘底子好,他是知道的。 但到底能好到什么程度? 平日里那个灰扑扑的小透明,换上这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会是什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试衣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组……组长……” 终於,帘子后面传来了秦似月有些羞涩的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好像……有点怪怪的。” “没事,出来我看看。”陈默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 “那……那你別笑我啊。” 声音软糯,带著点小女孩的娇羞。 紧接著。 那厚重的深色丝绒帘子动了动。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纤细、修长,白得晃眼,指尖透著淡淡的粉。 它轻轻抓住了帘子的边缘,缓缓拉开。 第5章 一共是两万三千八 陈默原本正低头刷著手机,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视线触及前方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米白色羊绒大衣温顺地贴合在女孩的的身上,腰带被隨意系了个结,却勒出了让人惊心动魄的腰臀比。 她手里捏著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张脸白得有些晃眼。 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 平日里被刘海挡得严实,此刻暴露在灯光下,隨著她有些不安的眨眼,轻轻颤动。 清冷,却又欲得要命。 若是张艷那种浓妆艷抹是庸脂俗粉,眼前这姑娘,就是深山里刚化形的白狐,乾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秦似月似乎极不適应这种毫无遮挡的注视。 她下意识抬手想推眼镜,指尖触到挺翘的鼻樑,才反应过来没戴。 手便尷尬地悬在半空,最后只能慌乱地落下,绞住大衣下摆。 “组……老公。” 声音小小的,带著试探: “是不是很怪?这衣服太重了,感觉走路都迈不开腿,要不还是换回来吧……” 这一声软糯的“老公”,像羽毛扫过心尖。 陈默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燥热。 旁边原本还在整理货架的导购小姐此时也看直了眼,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反应过来,眼中满是惊艷:“先生,您这眼光绝了。这件大衣是限定款,掛了半个月没人能撑起来,您女朋友穿上,比我们的画报模特还高级。” 陈默一下站起身。 他没理会导购,而是大步走到秦似月面前,围著她转了半圈。 他站起身,围著秦似月转了一圈,眼神里的惊艷逐渐转变为兴奋。 那是收藏家在垃圾堆里翻出了传世名画,是游戏玩家在新手村开出了满级神装。 这么好的底子,只穿这一套简直是暴殄天物。 陈默体內的“奇蹟暖暖”之魂突然觉醒,之前的肉疼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身直奔货架。 “这件红色的v领毛衣,过年穿喜庆,显白。” “那条黑色的丝绒半身裙,显气质,见长辈合適。” “还有这件,这件……” 陈默一口气挑了四五套,一股脑塞进秦似月怀里。 “再去试!都试一遍!” 秦似月抱著堆成山的衣服,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乖巧得像个洋娃娃:“噢……” 十分钟后。 当秦似月穿著那件酒红色復古毛衣走出试衣间时,店里另外两位正在挑衣服的女客停下了动作。 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那颗泪痣在红色的映衬下更显妖冶。 她有些羞涩地提著黑色丝绒裙摆,原地转了半圈,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求表扬的小心机。 这哪里是什么海城打工妹。 这分明是富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 其他几位女顾客原本挑剔的目光在触及秦似月时,变成了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 “你看人家男朋友多大方……” “关键是那女的长得真好看啊,那皮肤,嘖嘖。”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 陈默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努力维持著云淡风轻的表情,但那疯狂上扬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 这就是“带得出手”吗? 这带回去,能把全村老少爷们的眼珠子都瞪出来。 能把隔壁二婶子羡慕到大年三十晚上失眠。 “行了,不试了。” 陈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刚才试过的,都要了。” 导购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飞快地跑到柜檯前,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出了残影。 “先生您眼光真好!这几套加上配饰,一共是两万三千八。” 两万三千八。 这一串数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默热得发烫的脑门上。 夺少?! 陈默去掏银行卡的手顿住。 两万三。 他这一年的年终奖加存款,总共也就十几万。 这还没出海城,一上午就干掉了五分之一。 陈默看了看镜子里美得不可方物的秦似月,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app上那一串略显单薄的数字。 又想到了老爸那张总是掛著討好笑容的脸,想到了他收起来的棋盘。 钱没了可以再赚。 这种能把二老那丟掉的脸面捡回来,顺便狠狠扇那些閒言碎语一巴掌的机会,千载难逢。 “刷卡。” 陈默咬著后槽牙,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一只微凉的小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似月不知何时凑到了柜檯前,那张绝美的小脸皱成一团,盯著计算器上的数字。 “好贵啊……” 她凑到陈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心疼: “组长,这也太贵了!要不別买了,或者……或者只买那件毛衣吧?那件大衣好几千呢,够咱家吃好几个月菜了。”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勤俭持家”四个大字:“这家店怎么回事呀,快过年了连个活动都没有?我……我以前打工的奶茶店,过年都有第二杯半价呢。” 陈默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心里又酸又软。 多好的姑娘。 这种时候还想著帮他省钱,这种神仙女友去哪找? “傻瓜。”陈默苦笑著摇摇头,“这里是万象城,不是菜市场。这种店从来不打折,越是过年越贵。没事,咱家有那个条件,老公我有钱。” 说著,他轻轻挣脱秦似月的手,再次把银行卡递嚮导购,硬著头皮摆出一副“我不差钱”的硬汉姿態:“刷卡。” 导购小姐接过卡,正准备插入pos机。 柜檯上的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个红色的弹窗无声跳出。 导购小姐动作猛地一僵。 她看了一眼屏幕,隨即极其隱晦地瞥向站在陈默身后的秦似月。 秦似月正低著头玩手指,似乎感应到了目光,她稍稍抬眼,衝著导购小姐露出了一个纯良无害的微笑。 导购小姐瞬间福至心灵。 她猛地把银行卡抽了回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哎呀!”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怎……怎么了?卡里没钱?” 第6章 您太幸运了! “不不不!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忙晕了!” 导购小姐把银行卡往回推了一点: “先生!您太幸运了!真的!就在刚才这一秒,咱们集团总部的十周年庆典系统刚刚刷新!” 导购指著那块黑屏的收银机屏幕,手指微微颤抖,显然是在睁眼说瞎话,但这会儿她顾不上了。 “您是本店……不,是本区域第99位下单的锦鲤客户!触发了那个……那个『至尊免单折上折』!” “所有春款新品,包括这些大衣、裙子、配饰……统统五折!” 导购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另外,为了庆祝您中奖,这双限定款小羊皮靴子,我们也……送您了!” 陈默眨了眨眼。 他又眨了眨眼。 万象城这种把“高贵冷艷”刻在门楣上的地方,什么时候学会拼夕夕那一套了? “五折?还送鞋?” 陈默狐疑地打量著导购,“小姐,你確定不是什么必须充值十万才能激活的杀猪盘?” “怎么可能!” 导购急得额头冒汗,甚至有些哀求地看著陈默,“您就別问了,这系统有时效性的,再不刷卡就……就失效了!快刷吧!”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秦似月。 秦似月正缩在大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清澈且愚蠢的大眼睛,迷茫地看著他。 “老公……我们是不是撞大运了?”她小声问,“还是说……这家店其实也是拼夕夕旗下的?” 陈默:“……” 不管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刷!” 陈默这一次掏卡的动作快如闪电,生怕下一秒这导购小姐反悔或者系统恢復正常。 滴。 交易成功。 一万一千九。 还是挺贵,但那种“占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便宜”的快感,冲淡了心疼。 拎著大包小包走出店铺的时候,陈默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嘿,没想到啊。” 陈默还有些不敢相信,又问旁边的秦似月,“我是不是在做梦?” 秦似月仰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肯定不是啊……组长你运气真好!我就说吧,肯定有活动的!这下省了一万多呢!” 她挽住陈默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仰著小脸崇拜地看著他:“组长真厉害,买东西都能碰到这种好事,是不是因为你长得帅呀?” 陈默被这一通彩虹屁拍得晕头转向,看著小票上那个少了一半的数字,感觉自己像是被锦鲤附体了。 “可能是吧……”陈默飘飘然地,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两人现在姿势显得非常亲密。 …… 商场中庭的热浪裹挟著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那股“占便宜”的兴奋劲儿退去,陈默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右臂沉甸甸的。 秦似月还挽著他。 不仅仅是挽著,她整个人几乎是掛在他身上的。 隔著羽绒服的面料,陈默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身体的重量,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隨著步伐轻轻蹭动的触感。 那是独属於年轻女性的柔软。 陈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刚才在店里那是为了演给导购看,现在都出来了,周围全是路人,这戏是不是演得太敬业了点? 他侧过头,刚想开口。 秦似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鬆开手,往旁边弹开一步,留出半米宽的安全距离。 “那个……” “我……”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秦似月低著头,手指绞著新大衣的腰带,耳朵尖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透过髮丝若隱若现。 “咳。”陈默战术性清嗓,视线飘向商场指示牌,“折腾一上午,饿了吧?吃饭去。” 秦似月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嗯嗯!组长你定!” …… 陈默选了一家名为“苏小柳”的江浙菜馆。 环境雅致,价格適中,关键是口味偏甜,適合小女生。 落座,扫码点餐。 陈默把手机递给秦似月:“想吃什么隨便点。” 秦似月双手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认真地审视著菜单。 三分钟后。 “点好了。”秦似月乖巧地把手机递迴来。 陈默一看订单列表,眉毛挑了起来。 只有一道菜:清炒时蔬。 价格:28元。 “给我省钱?”陈默看著她。 “不……不是。”秦似月眼神闪躲,小声辩解,“刚才试衣服出了好多汗,想吃点清淡的。而且……而且我不怎么饿。” “咕——” 不爭气的腹鸣声再次响起,比早上那次还要响亮。 秦似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默乐了,拿回手机,手指飞快点击。 东坡肉、龙井虾仁、蟹粉小笼、宋嫂鱼羹。 全是硬菜。 “我要带你去回家过年,不是去逃荒。”陈默一边下单一边说,“要是让我妈看见你瘦成这样,还以为我在海城虐待你。” “可是很贵呀……”秦似月看著下单金额飆升到五百多,一脸肉疼。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操作。 “等一下!” 第7章 对剧本 秦似月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懟到陈默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我有券!我有券!” 陈默定睛一看。 是一张花里胡哨的电子海报:【恭喜您获得苏小柳·万象城店新春霸王餐五折券(含特权饮品)】。 “这么巧?”陈默愣住。 “我也刚发现!”秦似月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了坚果的小松鼠,“好像是刚才连商场wifi自动弹出来的,说是新人福利。组长你快退了重扫,用我的手机扫!” 陈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券。 怎么感觉今天这运气好得有点诡异? 先是衣服五折,现在吃饭也五折? 但看著秦似月那双亮晶晶、写满“快夸我”的眼睛,陈默心里的疑虑烟消云散。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旺夫”体质? “行,听你的。” 一顿原本五百多的午餐,硬生生被压到了两百出头。 等菜的时候,陈默也聊了一下家里的情况,算是给秦似月科普一下。 菜很快上齐。 热气腾腾的东坡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陈默夹起一块,放进秦似月碗里:“多吃点。” 秦似月没有立刻动筷子。 她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又拿出一支原子笔,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组长,趁著吃饭,我们把剧本再对一下。” 陈默咬了一口小笼包,含糊不清道:“还要对什么?” “人物关係和情感浓度啊。” 秦似月翻开小本子,上面记满了笔记,字跡清秀工整。 “刚才你说了家里的情况。大伯家有个堂哥,混得不错,喜欢显摆;二婶子嘴碎,喜欢打听收入;你爸喜欢下棋,在乎面子……” 她一边念叨,一边用笔头点著下巴,眉头微蹙。 “那我的人设补充一下。” 秦似月抬起头。 “我是不是该表现得特別崇拜你?比如——” 她放下笔,夹起一颗剥好的虾仁,身子微微前倾,递到陈默嘴边。 声音软软:“老公,你工作那么辛苦,肯定累坏了吧?来,张嘴,啊——” 周围两桌食客投来目光,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几个单身狗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陈默老脸一红,差点被还没咽下去的包子噎死。 他赶紧偏头躲过那颗虾仁,压低声音:“停停停!秦似月,你戏过了!” 秦似月眨眨眼,一脸无辜:“过了吗?我看抖音上的『宠夫狂魔』都这么演的呀。难道……要更肉麻一点?比如坐你腿上餵?” “別!千万別!”陈默感觉头皮发麻,“咱俩还没进村呢,別给自己加戏。你就正常点,保持这种……嗯,这种稍微带点崇拜,但主要还是贤惠的状態就行。” “哦……” 秦似月有些失望地收回虾仁,自己吃了。 腮帮子鼓鼓的,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花钱雇我,我也是为了不露馅嘛……” 陈默哭笑不得。 这姑娘,怎么有时候精明得像个鬼,有时候又傻得让人心疼? 吃到一半。 秦似月放下筷子,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组长,还有个大事。” “嗯?”陈默正在跟一块难啃的排骨较劲。 “既然要回去,光人回去不行。咱爸妈平时都喜欢什么呀?我想买点见面礼。” 陈默动作一顿,放下排骨:“不用,我都准备好了。后备箱里有几箱水果,还有两箱牛奶。” 秦似月摇摇头,语气坚决:“那不行。水果牛奶那是走亲戚串门用的。哪有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就带这点东西?那不是显得你没眼光,找了个不懂事的媳妇吗?” 她掰著手指头算:“这样会让邻居笑话的,到时候二婶子又要说閒话了,说陈默找了个小家子气的女朋友,这对你的家庭地位不利。” 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想得比他还周全。 “那你想买啥?” “爸喜欢下棋,喝茶喝酒,抽菸。”秦似月回忆著刚才的笔记,“那就买两瓶好酒,五粮液或者茅台?茶叶得买明前的龙井或者大红袍。烟的话……中华?”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陈默的表情。 “至於妈……护肤品吧?买套雅诗兰黛的小棕瓶?或者买件好点的羽绒服?” 秦似月说著就要去掏手机:“我查查价格……我有实习攒下的工资,虽然不多,只有几千块,但给二老买点心意还是够的。” 说著,她就要点开支付宝。 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秦似月抬头,对上了陈默的眼睛。 “秦似月,你听好了。” 陈默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带你回去演戏,已经是很麻烦你了。让你受冻,让你陪笑脸,这已经是极限。” “钱的事,你一分都不许出。” 秦似月愣住,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陈默按得更紧。 “组长,我……” “就算叫老公也没用。”陈默打断她,“我是租你回去,不是让你去扶贫。你还是个实习生,那点工资留著自己吃饭买衣服。这礼我来买,名义算你的就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虽然我不是什么大款,但这几年在大厂也不是白混的。给爸妈买年货的钱,我还是有的。” “要是让你一个小姑娘掏钱给我撑面子,那我陈默成什么人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秦似月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算特別帅,髮型也有点乱,因为长期的加班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 心臟在这个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秦似月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即將溢出来的温柔,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妥协。 “那……那你別买太贵的,不然咱们以后日子怎么过呀……” 陈默没听出她话里的“以后”二字有什么不对,他鬆开手,拿起手机结帐。 “放心,我有数。” 陈默站起身,把大衣递给秦似月帮她披上,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相恋多年的情侣。 “走吧。” “去哪?”秦似月穿好衣服,乖巧地跟在身后。 陈默指了指电梯方向。 “负一楼,ole精品超市。” 他回头,冲秦似月挑了挑眉:“既然要买,就別整那些虚的。菸酒糖茶,咱们去扫货。你眼光好,待会儿帮我挑挑。” 第8章 这是你贴上去的吧? ole精品超市的酒水区,灯光打得极有情调,每一瓶酒都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著光泽。 陈默推著购物车,在一排飞天茅台前站定。 標价:3499元,限购。 他心里默默盘算:两瓶就是七千。加上上午买衣服花掉的一万二,这一天的开销已经顶得上他三个月房贷加生活费。 陈默的手指紧紧攥著推车扶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年回家的画面:大伯拿出一瓶五粮液显摆,自家老头子却只能默默把那瓶十几块的二锅头往桌子底下藏。 那种被人用眼神把尊严一层层剥下来的感觉,肯定比海城的湿冷更难受。 “买。”陈默咬了咬后槽牙。 哪怕接下来半年吃土,这个面子也得给老爹撑起来。 就在他伸手准备拿茅台的时候,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秦似月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旁边的展示柜前,正冲他招手,大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像是一只发现了松果的小松鼠。 “组长!你快来看这个!” 陈默走过去。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孤零零地摆著两瓶白瓷瓶身的酒。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包装,瓶身上只有简简单单的“汉宫春”三个行书,但这字写得极有风骨,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啥牌子?没听过啊。”陈默皱眉。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秦似月推了推眼镜,煞有介事地科普,“这是地方老酒厂的底子,我以前那个房东大爷,还是品酒师呢,他就说过这酒口感特好,就是名气不大。” 她指著瓶底一张有些歪斜的黄色標籤:“你看,这里写著呢,『新春特惠,买一送一,折后888』!” 陈默凑近一看,还真是。 那標籤看起来贴得有点隨意,甚至边角都翘起来了,但这价格確实诱人。 两瓶八百八。 既不像几十块的酒那么跌份,这素雅的包装看起来还挺能唬人,关键是——省钱啊! 陈默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顿响,最后大喜过望:“行!小秦你这眼睛够尖的!就它了!这名字听著也吉利,汉宫春,大气!” 他二话不说,一手拎起一瓶,放进购物车里,如释重负。 而一旁的垃圾桶里,印著“汉宫春內造·单瓶48000元”的標籤,正安详地躺著。 …… 收银台前排著长龙。 原本那个年轻的收银员小李突然捂著肚子,脸都白了:“哎哟……不行了,姐,替我一下!” 小李原本是带著任务的,但他是在顶不住了,想著应该也来得及,就把暂停服务的牌子一扔,火急火燎地冲向厕所。 轮到陈默他们时,面前就是一个戴著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 胸牌上写著:收银主管,刘梅。 陈默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这大姐眼神犀利,一看就是那种只会按规章制度办事、绝不通融的狠角色。 “滴——” 扫描枪扫过第一瓶“汉宫春”,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鸣报警声。 红灯闪烁。 刘梅眉头一皱,没有像新人那样手忙脚乱地输码,而是直接拿起了酒瓶。 她先把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防偽镭射標,又看了一眼瓶身上那个翘角的黄色標籤。 下一秒,刘梅的手一抖,差点把酒瓶扔出去。 她猛地抬头,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拿著假支票去银行取钱的诈骗犯。 “先生。”刘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標籤是你贴上去的吧?” 第9章 咱不会把这辈子的运气都花光了吧 周围排队的顾客唰地一下看了过来。 陈默尷尬得头皮发麻:“你说什么?这標籤本来就在上面……” “不可能!” 刘梅斩钉截铁,指著瓶底,“这是『汉宫春·內造』,集团总部的特供酒,系统里锁定的价格是四万八一瓶!一般根本不对外零售!你这贴个888是什么意思?当我们是傻子吗?” 四万八? 一瓶?!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一个大厂组长,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从来没干过这种偷梁换柱的勾当。 “四万八……”陈默声音发飘。 他看了一眼旁边似乎“嚇傻了”的秦似月,心里一阵苦涩。 果然,哪有什么捡漏。 这是要把脸丟到姥姥家了。 “抱歉,可能是我们看错了。”陈默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伸手去拿酒瓶,“既然这么贵,那我们不买了,麻烦退……” “等一下!” 一阵急促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商场经理王强,那个平时走路都带风的男人,此刻正像是一颗出膛的肉弹战车,从服务台狂奔而来。 他跑得太急,领带都甩到了肩膀上,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经、经理……”刘梅正想邀功,“这两人……” “闭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王强一声暴喝,嚇得刘梅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他衝到收银台前,双手撑著台面,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惊恐。 “这位先生!没贴错!绝对没贴错!” 王强一把按住那两瓶酒,语速极快:“这酒……这酒有问题!必须得处理!” 陈默愣住了:“有问题?那是假酒?” “不!是真的!”王强擦了一把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大脑疯狂运转,最后咬著牙喊道,“但这酒……它是临期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默眨了眨眼:“白酒……还有保质期?这不是越陈越香吗?” 周围的顾客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王强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逻辑了,他只知道如果今天这两瓶酒没让这位先生满意地带走,明天他就得捲铺盖走人。 “先生,您有所不知!” 王强一脸痛心疾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款酒採用的是……呃,特殊的生物发酵技术!活性菌!对,活性菌!它跟酸奶是一个道理!” “今晚不过期,明天肯定变质!所以我们要清仓!必须清仓!您要是带走了,那是帮我们的大忙,是替我们解决环保难题啊!” 刘梅张大了嘴巴,看著自家经理。 酸奶? 四万八的特供白酒,你跟我说是酸奶? “还愣著干什么?!” 王强一把夺过刘梅手里的扫码枪,手指颤抖著输入了一个权限密码。 “为了表达刚才让您受惊的歉意,也为了感谢您帮我们处理这些……呃,即將变质的库存。” 王强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在买一送一的基础上,我再给您打个折!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叮。 收银机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大字: 应收金额:666.00元。 陈默看著那个数字,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机械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直到走出超市大门,手里拎著两瓶沉甸甸的“酸奶酒”,陈默还有种不真实感。 “六百多,买两瓶原价小十万的酒……” 陈默喃喃自语,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小秦,你老实告诉我,咱们今天是不是碰上诈骗团伙了?这经理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秦似月挽著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头,为了掩饰笑意,身体微微颤抖。 “哎呀组长,你想那么多干嘛。”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崇拜:“肯定是因为你人品大爆发呀!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二婶子欺负咱家,特意派个傻经理来给你送助攻呢!” “再说了,管它是酸奶还是白酒,只要包装好看,带回去能把场子镇住不就行了吗?” 陈默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反正回去也就是给老头子撑个面子,就算这酒真过期了,大不了当摆设供著。 两人一路来到地下停车场。 陈默打开那辆开了六年的大眾朗逸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把两瓶酒塞进一堆年货中间,生怕磕著碰著。 “砰。” 后备箱盖上。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这辆略显破旧的老车,又看了看旁边那足以闪瞎村里人眼睛的高档年货,心里还是突然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协调感。 “小秦啊。” 陈默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神色有些复杂,“今天这事儿……是不是太顺了点?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衣服五折,吃饭霸王餐,买酒碰上“酸奶价”。 这…… 正想著,陈默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號码。 陈默皱眉,划开接听:“餵?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激动到破音的嘶吼声,背景音里还夹杂著鞭炮和锣鼓喧天的动静。 “餵?!是陈默陈先生吗?!” “我是海城保时捷中心的销售经理!恭喜您!天大的喜事啊!” 陈默手里的烟抖了一下:“我想你打错了,我没买保时捷。” “没打错!绝对没错!” 对方激动得像是自己中了彩票:“陈先生,您两年前是不是在我们店试驾过,填过一张意向客户调查表?” 陈默依稀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陪总经理去看车,他本著来都来了的精神也填了个表。 “是填过,怎么了?” “那就是了!我们在搞十周年店庆回馈老客户的抽奖活动!就在刚刚!公证处现场公证!” 销售经理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您中了我们的特等奖!不是模型,也不是代金券!” “是一辆现车!我们要送您一辆车!!” 啪嗒。 陈默嘴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但他毫无知觉。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身边的秦似月。 秦似月正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发生什么事了老公你好厉害”的无辜表情。 “小秦……” 陈默喉咙发乾,“咱们今天……是不是把这辈子的运气都花光了?” 第10章 能不能换一个? 清晨的阳光透过廉价的米黄色窗帘,斑驳地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陈默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大得差点扭了腰。 他抓起枕边的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通话记录。 昨晚22:45分,通话时长3分20秒。 號码归属地:海城保时捷中心。 “呼……” 陈默长出一口气,心臟还在胸腔里擂鼓。不是梦。 那个不仅衣服五折、吃饭半价、买酒遇上“酸奶价”,甚至还能中一辆保时捷的疯狂星期六,竟然是真的。 虽然理智告诉他,天上掉馅饼通常地上都有个陷阱,但那个陷阱如果是帕拉梅拉,他陈默愿意闭著眼往下跳。 简单洗漱,换上体面西装。 下楼时,秦似月已经等在路边了。 她穿著昨天新买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羊皮靴。 但那头柔顺的长髮依旧隨意地扎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倔强地掛在肩头。 这种极奢与极简的混搭,在她身上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破碎感,像是个离家出走的豪门千金,又像是个偷穿了公主衣服的灰姑娘。 “组长早!”秦似月看见他,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挥著手里的热豆浆,“昨晚睡得好吗?” 陈默看著她在晨风里冻得微红的鼻尖,嘴角也忍不住咧开。 “还行。”陈默接过豆浆,顺手帮她把领口拢了拢,“走,带你去提车。要是真的,咱俩今年过年就是衣锦还乡;要是假的,我就带你去派出所报案,顺便蹭顿公家饭。” 秦似月乖巧地点头,藏在镜片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肯定是真噠,我昨晚看了星座运势,说你今天財运亨通,诸事皆宜。” …… 海城保时捷中心。 陈默那辆开了六年的大眾朗逸,在一眾流光溢彩的911和卡宴中间,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排气管甚至还要死不活地突突两声。 保安刚要上前阻拦,却见一道胖胖的身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从展厅里飞奔而出。 正是昨晚电话里的王经理。 他身后还跟著两排穿著制服、盘靚条顺的销售顾问,手里拿著礼花筒,脸上掛著諂媚的笑容。 “吱——” 陈默一脚剎车。 只见展厅门口拉著一条巨大的红底黄字横幅,字体大得离谱: 【热烈庆祝尊贵的陈默先生喜提十周年特等奖!!!】 “这也太……”陈默嘴角抽搐,“太浮夸了吧?” 还没等他解开安全带,王经理已经衝到了驾驶位旁,一把拉开车门,甚至伸出一只手挡在车门顶框,生怕陈默那颗並不尊贵的脑袋磕著。 “陈先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王经理满脸油光,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我是小王!昨晚给您打过电话的!” 陈默受宠若惊地下车,还没站稳,两边“砰砰”几声,彩带漫天飞舞。 “欢迎陈先生蒞临!”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东石油王子来视察工作。 秦似月从副驾下来,默默地躲到陈默身后,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王经理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侧身引路:“二位里面请!车已经备好了!” 展厅正中央,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一处。 聚光灯下,一块巨大的红丝绒布盖著一台庞然大物。 “陈先生,请。”王经理递过来一根拴著红绸的金剪刀。 陈默剪断红绸,手腕用力。 红布滑落。 嘶——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火山灰色的金属漆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21寸的大轮轂充满了力量感,修长的车身线条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 这一刻,所有男人的梦想具象化了。 “这……”陈默喉结滚动,声音发乾,“行政加长?这得多少钱?” 他原以为顶天送个最便宜的款,眼前这货,落地恐怕得两百万往上。 “標配裸车一百三十万,加上选配……”王经理眼皮都不眨,“大概两百一十万吧。” 陈默腿肚子一转筋。 两百一十万。把他卖了都不够赔个车轮子的。 王经理拉开车门:“您上去感受一下?” 陈默僵硬地坐进驾驶室。 波尔多红的真皮內饰如同流淌的血液,包裹感极强。 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寸都是细腻的皮质和冰凉的金属滚花,柏林之声音响的金属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下一秒,理智回归。 陈默的手抚摸著方向盘,大脑却开始疯狂计算:豪车税、购置税、商业险、交强险……光是把这车开上路,起码还得再掏二十万。 更別提那要在海城摇號摇到天荒地老的车牌。 “那个……王经理。”陈默恋恋不捨地收回手,脸色有些尷尬,“这车……太贵重了。而且说实话,光是税和保险我就负担不起。要不……折现?或者换个便宜点的?” 第11章 先生,您的破……呃旧车太有味道了! 站在车旁的秦似月,轻轻咬著下唇,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敲了两下。 王经理骤然挺直腰板,露出职业假笑。 “陈先生,您多虑了!” 王经理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双手奉上。 “既然是特等奖,那就是『落地奖』!集团高层说了,送佛送到西。购置税、首年全险、车船税,甚至是第一箱油,集团全包了!” 陈默愣住:“全包?这……不合规矩吧?” “这是我们十周年的特殊政策!叫……叫『无忧提车计划』!”王经理信口胡诌,反正只要那位高兴,他说这车是充话费送的都行。 “那牌照呢?”陈默追问,“我是外地户口,海城牌照……” “特批!” 王经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临牌,还有一份盖著红章的承诺书,“考虑到您是我们的至尊锦鲤,我们动用了集团內部的企业牌照额度。 临牌有效期一个月,足够您过年往返。正式铁牌年后直接寄给您!” 陈默拿著那叠文件,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蜜罐里,甜得有点发晕。 这服务,这效率,海底捞看了都得流泪。 “哇——”秦似月从后排探出个小脑袋,眼睛里满是小星星,“老公!这家店服务也太好了吧!以后我们一定要帮他们多宣传!” 陈默回头看著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也是,大过年的,运气好点怎么了? “行!”陈默豪气顿生,“签合同!提车!” …… 手续办得飞快。 半小时后,崭新的帕拉梅拉被开到了停车场,正好停在那辆灰头土脸的朗逸旁边。 这一对比,简直就是惨烈。 一边是工业明珠,一边是饱经风霜的代步工具。 陈默站在两车中间,手里攥著两把车钥匙,眉头皱成了“川”字。 新车是有了,旧车咋办? 海城停车费寸土寸金,把这老伙计停在这吃灰一个月,停车费都够买它两个轮胎了。 开回去?谁开?他和秦似月就两只手。 卖了? 二手车商那帮吸血鬼,这车顶天了给个一万八,还得折腾过户提档,时间根本来不及。 陈默嘆了口气,抬脚踢了踢朗逸那个磨损严重的轮胎。 “怎么了老公?”秦似月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正发愁这破车怎么处理呢。”陈默指了指朗逸,“扔了可惜,留著占地儿。” 秦似月眨了眨眼。 王经理浑身一激灵,立刻靠过来,脸上带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艷。 “陈先生,这辆大眾……也是您的?”王经理围著那辆破朗逸转了一圈,眼神比刚才看帕拉梅拉还深情。 “是啊,开了六年了。”陈默苦笑,“正想著怎么处理呢。” “別处理啊!”王经理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这车……这车太有味道了!” 陈默:“?” “您看这保险槓上的刮痕,这不仅仅是伤痕,这是岁月的勋章!” 王经理指著一道被陈默倒车蹭出来的印子,慷慨激昂。 “还有这车漆,虽然没光泽了,但这种哑光的质感,透著一股歷经沧桑后的沉稳!” 陈默听傻了:“经理,您没事吧?这就一破车……” “不瞒您说!”王经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我有个当导演的朋友,正在筹拍一部反映『80后奋斗史的现实主义大片!剧组正满世界找这种车!” “找什么样的?” “就要这种!保养得当,但又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沧桑感的道具车!” 王经理说得唾沫横飞。 “新的做旧太假,只有您这辆,灵魂是饱满的!简直完美!” 陈默狐疑地看著王经理:“真的假的?那我也不能白送吧?” “哪能白送!” 王经理伸出一个巴掌,五指张开。 “五万!我们要了!手续我让人去办,您签个字把车钥匙给我就行,剩下的都不用您操心!” 五万?! 陈默差点把舌头咬下来。这破车当年买才十万出头,开了六年还能卖五万? 这导演脑子里是有坑还是家里有矿? “卖!”陈默没有任何犹豫,生怕下一秒这冤大头反悔,“马上籤!现结吗?” “现结!秒到帐!” …… 十分钟后,陈默看著手机里到帐的五万元,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他打开朗逸的后备箱,开始往帕拉梅拉上搬东西。 那两瓶贴著“888元”標籤实则价值数万的“汉宫春”特供酒,几箱超市打折买的牛奶,还有秦似月昨天在万象城买的大包小包。 从积灰拥挤的后备箱,转移到铺著丝绒垫、带电动尾门的宽大空间。 陈默搬完最后一箱水果,关上帕拉梅拉的尾门。 “砰。” 他转过身,看著那辆陪伴了自己六年的老朗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开启新生活的豪情。 “再见了,老伙计。”陈默拍了拍朗逸的车顶。 “走吧,老公!”秦似月已经坐在副驾上,降下车窗,笑靨如花,“我们回家!”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那个充满真皮香味的驾驶室。 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门的瞬间,外面嘈杂的世界仿佛被隔绝了。 他按下点火键。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甦醒的猛兽。 “系好安全带。” 陈默侧头,看著身边这个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姑娘,心情大好。 “今天哥高兴,带你去吃顿好的!咱们去吃海鲜自助!” 秦似月乖巧地点头:“好呀好呀!” 车子缓缓驶出保时捷中心,匯入繁华的车流。 陈默握著方向盘,感觉人生到达了巔峰。 就在这时。 车载蓝牙突然亮起,中控大屏上跳动著来电人的名字: 【妹妹(陈雨琪)】 第12章 谁敢动我妹——哎? “哥!救命!我要被扣下了!” “就在西门!他们人多势眾,还要抢我东西!你快点啊,晚了就见不到我了!” 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夹杂著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男人粗暴的吼声。 陈默脑子里的弦,“崩”地断了。 校园贷? 流氓? 还是最近新闻里常说的麵包车绑架? 无数个血腥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刚刚提车的喜悦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脊背发凉的惊恐。 “雨琪!你別乱动,就在原地!我马上到!” 陈默掛断电话,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扣住方向盘,由於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坐在副驾驶的秦似月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在陈默颤抖的手背上,声音出奇地冷静: “组长,別慌,海大西门离这儿就两条街,两分钟內肯定能到。你专心开车,我来指路。” 陈默点点头,甚至顾不上感慨这只小手的柔软。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猛地踩下地板油。 “轰——!” 陈默下意识地打方向。 价值两百多万的行政加长版轿车,在冬日的灰霾中化作一道银灰色的闪电。 这一刻,什么违章,什么扣分,什么新车磨合期。 全都见鬼去吧。 …… 海城大学西门。 这里是出了名的小吃一条街,由於今年放假比较晚,今天刚好是离校的高峰期,道路两旁挤满了拉著行李箱的学生和各种私家车、网约车,路况堪比早高峰的菜市场。 “滴——!!!” 一声悽厉且霸道的长鸣,硬生生盖过了整条街的喧囂。 紧接著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道黑印。 豪车。 不管在哪,都是绝对的视觉焦点。 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臥槽!帕拉梅拉!还是行政加长!” “这哪家的富二代来接女朋友了?” “这气场,怕不是来抢亲的吧?” 在无数双震惊、艷羡、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驾驶室车门被暴力推开。 陈默冲了出来。 他西装扣子都没扣好,领带歪在一边,手里甚至还抄著一把从门板储物格里顺手摸出来的长柄雨伞。 此时的陈默,双眼赤红,浑身散发著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戾气。 “雨琪!!” 陈默一声怒吼,震得旁边卖烤冷麵的大妈手一抖,铲子差点掉锅里。 他在人群中疯狂搜索,脑补著妹妹衣衫不整、被人围殴的悽惨画面。 “谁他妈敢动我妹——” 陈默挥舞著雨伞,拨开围观的人群,衝进了核心圈。 然而。 他的杀气卡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地维持著举伞欲砸的姿势。 预想中的流氓恶霸没有出现。 预想中的头破血流也没有出现。 人群正中央,马路牙子上,蹲著一个穿著粉色短款羽绒服的“球”。 陈雨琪扎著两个鬆散的丸子头,脸上確实掛著泪珠。 但她的左手,正死死攥著一根吃到一半、还在滋滋冒油的淀粉肠。 而她的右手,正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拽著三个比她人还高的红蓝条纹编织袋。 在女孩对面,站著一个穿著“货拉拉”橙色马甲的中年大叔。大叔一脸生无可恋,手里拿著手机,正对著周围的人群诉苦。 “大家评评理啊!这单我不接了行不行?” “这一堆东西起码两百斤!还没电梯!我说加五十块搬运费过分吗?” “这小姑娘非说我坐地起价,还要投诉我,还拉著我不让我走!” 这……就是所谓的“被扣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他们好多人”? 陈默看著那个蹲在地上、吃得嘴角全是辣椒麵的亲妹妹,感觉自己像个傻缺。 那一瞬间,陈默甚至產生了一种“要是真遇上绑匪可能还好点”的错觉。 “唔!哥!” 陈雨琪看见陈默,眼睛瞬间亮了。 她三两下把剩下的半截肠塞进嘴里,腾出手指向司机,恶人先告状。 “哥你终於来了!就是他!欺负我!非说我行李超重!还要加钱!这是欺负咱们农村人老实!” 陈默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颤抖著把手里的雨伞收起来,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陈、雨、琪。” 陈默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 “哎呀哥你別凶嘛!” 陈雨琪缩了缩脖子,理直气壮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我这叫维护消费者权益!这可是我要带回家的年货,都是给爸妈买的,凭什么加钱啊!” 那个司机大叔一看来了个开豪车的“大哥”,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也委屈。 “老板,您看看这三个袋子,太夸张了。这真不是我不拉,这得算搬家单啊!” 陈默看了一眼那三个仿佛装了石头的编织袋,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沧桑的司机。 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 “加多少?” “啊?”司机愣了一下,“五……五十。” “滴。” 陈默扫码,输入,付款。 “转你两百。这单取消,辛苦费。剩下的钱你去买包烟抽,刚才对不住了,我妹不懂事。” 陈默收起手机,语气疲惫。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司机大叔如蒙大赦,生怕陈反悔,开上车一溜烟跑了。 围观的学生们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留下还没回过神来的陈雨琪。 “哥!你干嘛给他钱啊!” 陈雨琪心疼得直跺脚,正准备对陈默进行长达半小时的思想教育。 然而,她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终於从“两百块巨款”的悲痛中回过神来,视线越过陈默的肩膀,落在了那辆停在路边、正在打著双闪的豪车上。 还有那个正从副驾驶上走下来的女人。 第13章 有点笨但特別喜欢的傻狗 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出长兄如父的威严表情。 他要狠狠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陈雨琪,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为了五十块钱跟人起衝突,万一……” 话没说完。 陈雨琪那原本还掛著泪珠的眼睛,突然瞪得像铜铃,视线极其丝滑地越过了陈默,仿佛他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她的目光,黏在了那辆帕拉梅拉的副驾驶方向。 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著黑色小羊皮靴的脚落地,紧接著是修长的腿,米白色大衣。 秦似月早已摘掉了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刚好洒在她脸上。 肤若凝脂,眼波流转,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闪著妖冶的光。 她站在豪车旁,清冷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却又带著几分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婉。 “雨琪?”秦似月轻声开口。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嗷呜——!” 陈雨琪发出了一声类似哈士奇看见肉骨头的怪叫,把手里的手机往兜里一揣,直接绕过陈默,朝著秦似月扑了过去。 “臥槽!姐姐你好香啊!” 陈雨琪一把抱住秦似月的腰,整张脸埋在对方大衣领口,像只小狗一样用力嗅了嗅,一脸陶醉。 “是香奈儿?还是说这就是仙女的体香?太好闻了!” 陈默满头黑线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 “陈雨琪!”陈默咬牙切齿,“你哥在这呢!干嘛呢?” 陈雨琪充耳不闻。 她鬆开秦似月,双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开始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人体安检。 她先是瞪大眼睛,凑到距离秦似月脸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 “我的天,这毛孔?这也太离谱了吧?姐姐你是吃露水长大的吗?” 接著,她的视线扫过秦似月身上的大衣、內搭的羊绒衫,最后停留在秦似月那双略显无辜的眼睛上。 秦似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微泛红,求助似的看向陈默。 这副模样,更让人心生怜爱。 陈雨琪突然神色一肃。 她双手捧起秦似月的脸,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 “你老实告诉我。” 陈雨琪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不仅髮型凌乱、而且西装还有点皱巴的亲哥,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 “旁边那个男人,是不是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或者是你欠了高利贷被迫肉偿?” 秦似月愣住了:“啊?” 陈雨琪语气篤定:“你看你,长得像仙女,穿得像公主,怎么可能看上我哥这种直男?这不科学!” 她凑近秦似月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姐姐,如果你是被陈默那个老光棍胁迫的,你就眨眨眼。別怕,我虽然是他亲妹,但我更是正义的伙伴!我可以帮你报警!” 陈默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百八十迈的速度狂飆。 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陈雨琪羽绒服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拎开。 “陈雨琪!你是不是皮痒了?这是你嫂子!能不能盼我点好?” “噗嗤。” 秦似月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一笑,如冰雪消融,冬日的寒风都温柔了几分。 她顺势走上前,挽住陈默的胳膊,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雨琪,別乱说。”秦似月的声音软糯却坚定,“你哥对我很好的。这车,也是他为了带我回家过年,特意……买的。” 说完,她还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崇拜和爱意的眼神看了陈默一眼。 陈雨琪呆住。 她看看一脸无奈的哥哥,又看看满眼爱意的“神仙嫂子”,最后扭头看了看那辆在阳光下闪瞎眼的帕拉梅拉。 世界观正在重组ing…… “行了,別发呆了,赶紧搬行李,你先住我那,到时候一起回去。” 陈默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妹妹的脑袋,看著她这副傻样,心里却莫名软了一下。 往年这时候,这丫头学校放假早,自己还在大厂苦逼加班当牛做马,兄妹俩总是凑不到一块去。 她都是一个人大包小包地挤绿皮火车先回老家,甚至为了省钱还买过站票,每次视频里看她挤得小脸通红,陈默心里都不是滋味。 陈雨琪机械地帮著搬东西,魂还没归位。 就在陈默关上后备箱,准备上车的时候。 陈雨琪突然凑了过来。 她鬼鬼祟祟地拉住陈默的衣角,把他拽到一边,眼神警惕地看了一眼已经坐进副驾驶的秦似月。 “哥。” 陈雨琪的声音幽幽的。 “你跟我透个底。” “你是不是把咱家老房子的地基给卖了?还是你那个破公司其实是搞电信诈骗的?你是缅北回来的?” 陈默翻了个白眼,差点气笑:“胡说什么呢?你哥我是那种人吗?” 陈雨琪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车里的秦似月。 “那你怎么解释?这嫂子……段位太高了!这跟咱们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啊!” “而且我觉得……刚才她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像是看男朋友。”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就穿帮了? 他强作镇定:“那像什么?” 陈雨琪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像是在看……一只她刚刚领养回家的、虽然有点笨但特別喜欢的傻狗。” 她盯著陈默:“哥,你確定是你泡了她,不是她玩了你?”” 第14章 你嘴巴放乾净点! “去去去,你才傻狗!” 陈默伸出手,食指弯曲,对著陈雨琪光洁的脑门就是一记清脆的脑瓜崩。 “咚!” “嗷!”陈雨琪捂著额头,眼泪花都快冒出来了,原本还在八卦的眼神瞬间变成了委屈控诉。 “陈雨琪,你那个还没核桃仁大的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逻辑?” 陈默没好气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副驾驶那个正含笑看著他们兄妹互动的身影,强行解释道。 “这叫情趣!懂不懂?你这种单身狗理解不了也是正常的。” 说完,他不给陈雨琪继续发散思维的机会,直接拉开帕拉梅拉那厚重的后座车门,把妹妹往里推: “赶紧上车!不是喊饿吗?再废话把你扔这儿喝西北风。” 陈雨琪被推进后座。 屁股刚沾上那波尔多红的真皮座椅,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身下的皮质,又盯著前排椅背上那块正在显示空调温度的液晶屏。 刚才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见过世面的侷促。 “哥……” 陈雨琪扒著前排座椅边缘,声音发抖。 “这车……真是咱家的?” “这空调吹出来的风是不是都带著人民幣的味道?” “出息。”陈默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发动了车子。 秦似月转过头,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后座满手油渍的陈雨琪,语气温柔: “雨琪,別听你哥的。想吃什么?今天你哥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 陈雨琪接过湿巾,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顏,脸不爭气地红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想了想说: “嫂子……去湘味轩吧?就在前面那条街转角。” “那是我们学生会聚餐的定点食堂,味道特正宗,关键是便宜大碗!咱们三个人两百块钱能撑死!” 说到“便宜”两个字时,陈雨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透过后视镜捕捉到了妹妹这懂事的眼神,心里一酸,又是一暖。 他刚想说“哥有钱带你去吃海鲜”,秦似月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好呀。”秦似月笑得眉眼弯弯,没有任何嫌弃,“听雨琪的,正好我也想尝尝你们学校的美食。” 陈默看了一眼秦似月,见她神色自然,便也没再坚持,打著方向盘朝那条充满烟火气的小巷驶去。 …… 湘味轩位於海大西门外最拥挤的一条墮落街上。 这里路面油腻,招牌五顏六色,空气中瀰漫著地沟油和辣椒爆炒的呛人香味。 当这辆身长超过五米的行政加长版帕拉梅拉,缓缓驶入这条狭窄破旧的街道时,整条街的画风都割裂了。 “臥槽……这是谁把房子开出来了?” “让一让!快让一让!蹭掉一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路边的学生和摊贩自动让出一条道,无数双眼睛行注目礼。 陈默避开地上的污水坑,將车停在离湘味轩门口还有十几米的一块空地上。 “到了。”陈默熄火,解开安全带。 三人下车。 陈雨琪原本还有点担心这这种“苍蝇馆子”会让秦似月不適应,结果一下车,就看见秦似月自然地挽住了陈默的胳膊,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门口那个正在冒烟的烤串炉子。 “走吧。”陈默锁好车,带著一大一小两个美女走向饭店。 正值饭点,湘味轩里人声鼎沸。 三人刚一进门,原本嘈杂的大厅突然安静了一瞬。 並非因为陈默,而是因为秦似月。 虽然她穿著简约的大衣,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气质,在这个满是油烟味的小饭馆里,就像是一颗钻石掉进了煤堆,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哎?那不是陈雨琪吗?” 角落里,一张拼起来的大圆桌上,突然传来略带尖锐的女声。 陈雨琪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 陈默顺著声音看去。那是十几个人组成的一桌,男男女女都有,桌上摆满了啤酒瓶,看样子已经喝了一会儿了。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女生。 穿著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过於单薄的露肩毛衣,画著精致的妆容,手里拿著一杯啤酒,眼神里带著几分醉意和明显的敌意。 “哟~” 那个女生放下酒杯,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嗓门。 “刚才群里喊你来搬物资,你说你要回家没空。合著是没空干活,有空带朋友来蹭饭啊?” 她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似月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陈雨琪咬了咬嘴唇,低声对陈默说:“哥,那是学生会副主席刘菲菲,一直看我不顺眼……我们换一家吧?” “换什么换?” 陈默皱眉。 他虽然不想惹事,但这种明显被人骑在头上拉屎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怎么不说话啊?”刘菲菲见陈雨琪想走,更加来劲了。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陈雨琪,听说你家是农村的?平时连班费都拖著不交。” 刘菲菲抱著手臂,眼神轻蔑地瞥向陈默。 “这男的是谁啊?穿得人模狗样的,西装有点皱啊,租来的吧?还是说……这就是你在外面认的好哥哥?” 这话一出,那桌学生会的人顿时发出一阵鬨笑。 “菲菲姐,別这么说,人家可能是在做兼职呢。” “就是,现在的大学生,为了买个包什么都能干。” 恶意的揣测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陈雨琪气得浑身发抖,眼眶一下就红了:“刘菲菲!你嘴巴放乾净点!这是我亲哥!还有我嫂子!” “亲哥?”刘菲菲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呀你就承认了吧,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 第15章 茶香四溢 没等陈雨琪反驳,刘菲菲又继续道。 “亲哥?情哥哥吧?” 刘菲菲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雨琪啊,咱们虽然是校友,但我得提醒你,找个藉口也得找个像样点的。” “这大叔看著都快三十了吧?你这口味挺重啊。” 周围那桌学生会的男女生也跟著起鬨,眼神轻佻地在陈默那身略显褶皱的西装上打转。 陈默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侮辱他没关係,他在大厂当牛做马被骂习惯了。 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往自己亲妹妹身上泼脏水,这触碰到了陈默的逆鳞。 他甚至已经在计算,如果现在把那盆热腾腾的水煮鱼扣在刘菲菲脸上,会不会构成轻伤二级。 “你他妈……”陈默刚迈出一步,拉力从袖口传来。 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 “老公……” 陈默一愣,满腔怒火被这一声喊得卡在嗓子眼。 只见秦似月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眸子,此刻蓄满了盈盈泪水,要落不落,看著就让人心碎。 她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颤抖,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食客听得清清楚楚。 “老公……我们走吧。別惹这位同学生气了。”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那模样简直就是被恶霸欺凌的小白花本花。 “都怪我……我不该非要来这里吃饭的。是不是因为我穿得太土了,加上你的西装有点皱,让这位同学觉得我们不配跟她在一个屋檐下?” “雨琪也是……明明是亲兄妹,却被误会成那种关係……”秦似月低下头,眼泪吧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我们虽然穷,但我们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啊……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全场死寂。 正在吃粉的路人甲停下了筷子。 正在喝汤的路人乙放下了勺子。 原本还抱著看戏心態的食客们,眼神变了。 那是看向阶级敌人的眼神。 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墮落街上,比起光鲜亮丽、趾高气扬的学生会干部,大家天然共情这对“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小情侣。 “过分了吧?” 隔壁桌,一个纹著花臂的大哥猛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 玻璃撞击木桌,发出闷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人家亲兄妹吃顿饭,你们这群学生娃嘴怎么这么臭?” “就是!穿得好了不起啊?看给人家姑娘嚇得!” “学生会就能隨便造黄谣?什么素质!”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半分钟內,完成了两级反转。 陈默僵在原地,看著身后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脑海里缓缓打出一个问號。 这……这是什么路数? 陈雨琪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嫂子,又看看气得满脸通红的刘菲菲。 这是……魔法攻击? 刘菲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懵了。 她平日里在学校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过这种段位的手段? “你……你装什么装?!” 刘菲菲气急败坏,指著秦似月的手指都在哆嗦。 “谁欺负你了?你少在这演苦情戏!你那大衣版型都不对,一看就是a货!在这装什么可怜?” 对不起……对不起学姐!” 秦似月往陈默怀里钻了钻,只留给眾人一个颤抖的背影。 “我这就走,我们这就走……我不该说话的,你別骂雨琪,也別……別打我老公。” “谁要打你老公了?!” 刘菲菲简直要疯了。 这女人怎么每句话都在给她扣屎盆子?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刘菲菲气血上涌,理智全无,抓起桌上的半瓶啤酒就要衝过来。 陈默眼神一凛,下意识地就要挡在前面。 “同学……你別生气了。” 秦似月的声音软软糯糯,带著几分討好。 “其实……其实你也挺不容易的。背个包还要背a货,五金件都掉色了呢……哎呀!对不起!我不该说出来的!” 她猛地捂住嘴,一副“我不小心说漏嘴了”的惊恐表情。 这句话,精准踩爆了刘菲菲的雷区。 那个包,確实是高仿,是她为了撑场面花了八百块买的,一直对外宣称是两万八的正品。 这是她虚荣心的死穴。 “你个贱人!你说谁用a货?!”刘菲菲彻底破防了,“老娘撕烂你的嘴!” “够了!” 还没等陈默动手,旁边几个看不过眼的男同学早就忍不住了,哗啦一下站起来三四个,挡在了过道中间。 “刘菲菲你疯了吧?” “人家姑娘都道歉了你还想干嘛?动手打人?” “欺负外校的算什么本事?信不信我现在就拍视频发到表白墙上?” 几台手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摄像头对准了刘菲菲那张扭曲的脸。 刘菲菲僵在原地,举著酒瓶的手进退两难,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那帮狐朋狗友见势不妙,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吭声,生怕引火烧身。 就在这尷尬到极点的对峙时刻。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写著【李主任】。 第16章 嫂若不弃 刘菲菲狠狠瞪了秦似月一眼,心里虽然不甘,但也只能放下酒瓶。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接听键,语气瞬间变得甜腻諂媚: “餵?李主任呀~我在吃饭呢,有什么指……” “刘菲菲!!!”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在这相对安静的餐馆里,哪怕没开免提都震耳欲聋。 刘菲菲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李……李主任?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 咆哮声还在继续,甚至因为过於愤怒而破音。 “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刚才校董办直接把电话打到院长那里了!说你仗势欺人、寻衅滋事,严重损害学校形象!甚至还有人实名举报你收受贿赂、学术造假!” 刘菲菲的脸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不……不是……我没有……” “闭嘴!我现在正式通知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酷无情。 “经过院领导紧急会议决定,即刻撤销你学生会副主席的所有职务!取消你本年度所有奖学金和评优资格!你马上给我滚回办公室写检查!如果不深刻,直接记大过处分!搞不好还要退学!”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忙音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刘菲菲脸上。 啪嗒。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 刘菲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地扶著桌角。 她想不通。 校董办?怎么会关注她一个小小的学生会干部?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依旧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 秦似月正把头埋在陈默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但透过陈默手臂的缝隙,刘菲菲分明看到了秦似月嘴角的弧度。 那是一抹冷笑。 刘菲菲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菲……菲菲姐?”旁边的跟班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滚!都给我滚!” 刘菲菲尖叫一声,连地上的手机都顾不上捡,捂著脸,在全场幸灾乐祸的鬨笑声中,狼狈地衝出了湘味轩的大门。 …… 危机解除。 湘味轩里重新恢復了喧囂,大家都在討论刚才那场大快人心的“现世报”。 陈默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这就完了? 他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准备好的挺身而出,一个都没用上? “哎呀,嚇死我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 秦似月站直身子,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受气包的模样? 她衝著还没反应过来的陈默甜甜一笑:“看来学校领导还是很英明的嘛,这就叫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她转头看向已经石化的陈雨琪,眨了眨眼: “雨琪,还愣著干嘛?大家都看著呢,我都饿扁了,咱们点菜吧?” “啊?哦!哦哦!” 陈雨琪如梦初醒,赶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三人落座。 服务员拿著菜单过来,陈默点了几个招牌菜。 等菜的间隙,气氛有些诡异。 陈雨琪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小学生在听校长讲话。 她盯著正在慢条斯理用开水烫碗筷的秦似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从震惊,到怀疑,再到现在的……狂热崇拜。 “嫂子……”陈雨琪咽了口唾沫。 秦似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笑得温婉:“怎么了?” “嫂若不弃,妹愿拜你为师。” 陈雨琪双手抱拳,眼神里闪烁著求知的光芒。 “那可是刘菲菲啊!平时跟个横著走的螃蟹似的!被你几句话,直接给干废了?!” “特別是那个假装柔弱,还要说人家包是a货那招!太损了!不对,是太绝了!这叫什么?这叫以柔克刚!杀人诛心啊!” 陈雨琪激动得差点拍桌子: “嫂子,受妹一拜!求求你教教我吧!我有这本事,以后在宿舍里还怕谁抢我热水?” 陈默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喷出来。 他无奈地敲了敲桌子: “陈雨琪,你正常点。那是巧合!巧合懂不懂?” “学校正好在整顿风气吧,那个刘菲菲自己屁股不乾净,说不定平时就喜欢诬告別人,造別人黄谣,跟你就爱脑补些乱七八糟的。” 说著,陈默看向秦似月,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小秦,那个电话……真的只是巧合?” 秦似月把烫好的碗筷摆在陈默面前,神色自然,语气无辜: “当然是巧合呀,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指挥学校领导?可能是我运气好吧,就像你买车中奖一样。” 也是。 这两天邪门的事儿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不管怎么说,解气就行。” 陈默夹起一块刚端上来的辣椒炒肉,放进秦似月碗里,“多吃点,刚才……演戏辛苦了。” 秦似月甜甜一笑,夹起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只有陈雨琪,一边扒饭,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著这位神仙嫂子。 巧合? 骗鬼呢! 刚才那个刘菲菲接电话的时候,她分明看见嫂子嘴角那抹冷笑,简直跟电视剧里的终极大反派一模一样! 这个嫂子……绝对不简单! 不过…… 陈雨琪看了一眼自家傻哥哥那一脸“我女朋友真柔弱真可爱”的表情,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 管她是白莲花还是黑莲花,只要是护著自家这傻狗哥哥的,那就是好花! “哥!这盘剁椒鱼头我要了!你別抢!”陈雨琪想通了,化悲愤为食慾,筷子舞得飞起。 “抢什么抢?没看见你嫂子还没动筷子吗?” “哎呀老公,让雨琪吃嘛,她在学校肯定馋坏了。” 一顿饭吃得风捲残云。 陈雨琪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秦似月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目光落在陈雨琪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粉色羽绒服上。 “雨琪。” “咋啦嫂子?” “咱们下午也没事,要不……去逛逛街?” 秦似月提议道。 “我昨天和你哥去的那个万象城的店,衣服款式特別好,既然都要回家过年了,嫂子给你也买几身新衣服?” 陈雨琪一听“万象城”三个字,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別別別!嫂子你饶了我吧!” 陈雨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地方的衣服,一件顶我半年生活费!我这件羽绒服挺好的,还能穿两年呢!” “那怎么行。”秦似月看向正在结帐的陈默,“老公,你说呢?过年回家,怎么能没新衣服穿?” 陈默转过头,看了一眼妹妹那件袖口已经磨黑的旧羽绒服,又想起自己刚刚到帐的那五万块卖车钱。 他对这个妹妹,向来是只要兜里有一百块,就愿意给她花九十九块。 “买!”陈默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拍板。 “走!现在就去万象城!哥给你买!” 第17章 毁灭吧,累了 万象城二楼,暖气熏人 当陈默领著陈雨琪和秦似月再次踏入那家名为“velour”的女装店时,正在整理货架的导购员小张,手里的衣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討债的鬼差。 那个真以为自己运气爆棚的傻大个怎么又来了?! “哟,美女,忙著呢?” 陈默倒是自来熟,脸上掛著那种“回头客”特有的亲切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到柜檯前。 小张强行把那个即將脱口而出的“滚”字咽了下去,挤出一个微笑: “先……先生,这么巧,您……又来了?” “这不是还没回家嘛,寻思著给我妹也置办两身。” 陈默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美女,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张心里咯噔一下:“您……您说。” “昨天那个……” 陈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几分期待和精明。 “那个『至尊免单折上折』的系统bug,今天修復了吗?” 小张:“……” 她真的很想揪著陈默的领子咆哮:大哥!哪来的bug!那是我现编的啊!我昨晚写了一晚上的特批申请报告啊! “先生,那个活动是……” 小张刚准备义正言辞地说“活动结束了”,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道身影。 “那个活动是……是有返场的!” 小张的话锋在舌尖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漂移,差点咬到舌头。 “就在刚才!三分钟前!总部发来加急邮件!说为了庆祝……庆祝昨天系统压力测试大获全胜,今天下午搞个惊喜返场!还是五折!全场五折!” 说完这句话,小张感觉自己的职业操守碎了一地。 “真的?!” 陈默眼睛一亮,扭头对身后的陈雨琪和秦似月挑了挑眉: “看见没?我就说我这人运气一直可以的!赶紧的,挑!” 陈雨琪站在店门口,脚下的运动鞋侷促地蹭著大理石地面。 她看著吊牌上那一串串令人眼晕的零,即使听说是五折,也觉得烫手。 “哥……” 陈雨琪扯了扯陈默的袖子,哼哼道:“这也太贵了……打完折还得好几千呢。” “而且这风格……我也撑不起来啊。我穿上肯定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不伦不类的。” 陈默看著妹妹这副畏缩的样子,心里一抽。 小时候,家里穷。 雨琪其实长得很漂亮,但在学校里总是穿著亲戚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衣服。有 一次,她回家哭著说同学笑话她袖子短了一截,陈默当时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妹妹穿上最好的。 可现在,他明明有能力了,妹妹却已经习惯了这种卑微。 “雨琪……” 陈默刚想开口说什么。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搭在了陈雨琪的肩膀上。 “谁说你撑不起来?” 秦似月另一只手从货架上取下一件鹅黄色的羊绒大衣,又挑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 这顏色很挑人,但陈雨琪皮肤白,正合適。 “衣服做出来就是被人穿的,哪有什么配不配?” 秦似月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进陈雨琪怀里,一边帮她理顺乱糟糟的刘海,一边摘掉她脖子上那条起球的旧围巾。 “听嫂子的,进去试试。要是穿上不好看,咱们立刻走人,绝不花冤枉钱。” 秦似月的眼神里只有姐姐对妹妹的宠溺:“去吧,给那些人瞧瞧,老陈家的基因有多好。” 陈雨琪愣愣地看著秦似月。 在这一刻,她觉得嫂子身上好像发著光。 “嗯!”陈雨琪重重地点了点头,抱著衣服钻进了试衣间。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陈默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著小张递来的水,却一口没喝。 他在抖腿。 比昨天自己试车的时候还紧张。 “哗啦。” 帘子拉开的声音。 陈默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试衣间门口,陈雨琪有些侷促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抬头看镜子。 鹅黄色的羊绒大衣剪裁极佳,完美地勾勒出她少女的身形,原本的土气和青涩被一种灵动和娇俏所取代。 那条米白色的裙子露出她纤细的小腿,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誌里走出来的模特。 陈默看呆了。 他恍惚间发现,那个记忆里跟在他屁股后面流著鼻涕、喊著“哥我要吃糖”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长得这么好看,这么亭亭玉立。 “哥……”陈雨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是不是……很怪?” “怪个屁。” 陈默大步走过去,用力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把她好不容易理顺的头髮又揉乱了。 他眼眶有点热,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好看!真他妈好看!我就说我妹是海城大学的校花,那帮瞎了眼的还不信!” 陈雨琪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光鲜,也可以这么自信。 她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真的吗?嘿嘿,我也觉得还行!” 这一笑,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陈默看著那个笑容,突然觉得,在大厂熬夜写代码掉的头髮、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受的窝囊气,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男人奋斗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家人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能挺直腰杆,能自信地笑出来吗? “买!” 陈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指点江山:“这件,这件,还有那套刚才试过的,都包起来!只要是你嫂子挑的,全都包起来!” “哥!別啊!这也太多了!”陈雨琪急得直跺脚,“买这一件就行了!这得多少钱啊!” “闭嘴。哥有钱。”陈默態度强硬。 十分钟后。 结帐柜檯。 小张的手指在计算器上狂按。 “先生,加上这位小姐选的三套衣服,还有两条围巾,一共是三万六。那个……既然是返场五折,折后是一万八。” 小张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这都是业绩啊!都是提成啊! 陈默掏出那张还没捂热乎的银行卡,刚准备递过去,动作突然一顿。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万八。 虽然比原价便宜了一半,但这钱花得还是有点肉疼。 昨天……昨天好像还有个什么赠品来著? 陈默皱起眉头,收回了手,一脸严肃地看著小张:“不对啊,小张。” 小张手一抖,计算器差点掉桌上:“怎……怎么了先生?” “我记得昨天买的时候,你们不是送了一双小羊皮的靴子吗?” 陈默指了指秦似月脚上那双靴子,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质疑。 “今天这买的也不少啊,价格都赶上昨天了,怎么没看见赠品?” “……” 小张的內心在咆哮:那是昨天为了圆那个“系统免单”的谎,我含泪送的啊!那靴子进价都三千多!你真当这是菜市场买葱送蒜啊?还带只要买就送的?! “先生,那个……那个赠品送完了……” 小张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脸上带著职业假笑。 “真的,那是限量款,昨天那是最后一双。” “送完了?” 陈默一脸狐疑:“这么快吗?昨天还有呢?” 小张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年终奖上了一炷香。 再睁眼时,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看破红尘、大彻大悟的微笑。 “哎呀!我想起来了!” 小张一拍脑门,演技浮夸至极。 “库房里好像还压著最后一双!真的是全宇宙最后一双了!我怎么给忘了呢!” “不仅有靴子!为了感谢您这种……这种优质客户的回购!” 小张咬著后槽牙,从柜檯下面掏出两盒精美的礼盒。 “我再私人赠送您两双纯羊毛的打底袜!您看行吗?!”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银行卡拍在桌上:“刷卡。” 他转过头,对著目瞪口呆的陈雨琪语重心长地教育道:“看见没?这叫会过日子。该省省,该花花。” “这大商场其实跟咱们村口小卖部一样,你不问他要,他就不给你。” 陈雨琪:“……” 秦似月抿嘴偷笑。 小张一边刷卡,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毁灭吧,累了。 第18章 其实他根本就没谈成! 同一天,海城往北五百公里的陈家村。 空气里瀰漫著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混杂著燉肉的油香。 一大清早,镇上的集贸市场人声鼎沸。 王秀兰站在水產摊位前,盯著那盆活蹦乱跳的基围虾。 標价牌上写著:68元/斤。 她那双因为长期干农活而皸裂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最后伸进贴身的內兜,摸出一个甚至带著体温的布包。 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卖蛋钱。 “老板。” 王秀兰嗓音有点发紧,“称两斤。挑个头大的,一定要活的。” “呦,这不是秀兰嫂子吗?” 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女声,不用回头,王秀兰的心就往下一沉。 隔壁二婶子提著一篮子草鸡蛋,那双吊梢眼正斜楞著看那盆虾。 “这是不过了?” 二婶子嗑著瓜子,瓜子皮隨口吐在地上,“六十八一斤,你也捨得?” “听说你家默子要带个城里媳妇回来?这是要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供著啊?” 王秀兰没理她,盯著老板称重。 二婶子却来了劲,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那语气里透著一股餿味儿。 “秀兰,別怪我没提醒你。海鲜这东西,咱们这种穷地方做不好,也就是一股腥味。” “而且啊,现在大城市乱得很。有些姑娘年轻时候玩花了,找不著好下家,就爱找咱们这种农村老实小伙接盘。” “你可得让默子擦亮眼,別回头六十八的虾没吃著,惹一身臊。”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那是儿子正经谈了一年的对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解释有什么用? 在二婶子嘴里,解释就是心虚。 “瞎操心什么,我儿子心里有数。”王秀兰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钻进了人群,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 回到那座贴著白瓷砖的三间大瓦房,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老陈头正踩在板凳上,手里拿著一张刚裁好的红纸,试图糊住墙角那块因为受潮而脱落的墙皮。 他的动作很慢,旱菸袋別在腰间,隨著动作一晃一晃。 “回来了?”老陈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块皮掉得太难看了,怕人家闺女看了笑话。” 王秀兰把虾放进水盆里,看著丈夫那佝僂的背影:“贴啥贴?本来就是老房子。人家要是嫌弃,贴金子也没用。” “话不能这么说。” 老陈头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块鲜艷得有些突兀的红纸,自我安慰道,“看著喜庆点,总比露著水泥强。” “对了,你前些天晒的那床新棉花被,我又拿出去拍了拍,软和。” 两人正说著话,院门口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和爽朗的大笑声。 “二弟!在家忙活呢?” 门帘被一只戴著金戒指的手粗暴挑开。 大伯陈建国披著件呢子大衣,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大伯母,还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二婶子——她居然跟过来了。 “大哥,嫂子。” 老陈头手忙脚乱地把旱菸杆別在后腰,去拿那套平时捨不得用的白瓷茶具,“快坐,快坐。” “別忙活了,不喝。” 大伯母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有些茶渍的杯子,屁股只挨著沙发边坐了半个。 “这不是听说默子要带媳妇回来嘛,来看看有啥能帮上手的。” 大伯母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块红纸上,“嘖”了一声。 “二弟啊,不是我说你。” “这墙皮都掉了几年了也不修修?弄张红纸糊弄鬼呢?” “现在的小姑娘眼光多毒啊,一看这细节,就知道家底儿薄。” “咱们浩然带女朋友回来那次,我可是花了三千块请人把全屋都粉刷了一遍。” 大伯母弹了弹刚做的美甲,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老陈头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訕訕地放下水壶,两只手在裤腿上搓著:“来不及了,这大冬天的刷漆干不了,凑合过个年。” “凑合?” 二婶子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刚扫乾净的地板上。 “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能凑合?” “我就怕啊,这姑娘一来,看这环境,扭头就走。” “现在的女娃娃,现实得很哦!” 午后的阳光照不进这间背阴的主屋,空气里瀰漫著低气压。 大伯陈建国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中华烟,烟雾喷了老陈头一脸:“老二,其实你也別怪浩然他妈说话直。” “默子在大厂上班是挺累,听说是叫什么……程式设计师?那是青春饭。过了三十五岁没人要的。” “这要是没混上个管理层,以后日子难过啊。” “人家姑娘能看上他,图啥?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 屋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王秀兰在角落择菜,指甲把菜叶子掐出了水。 她低著头,声音很小:“默子说了,他是组长,算管理层了。” “组长?” 大伯嗤笑一声,“大厂的组长多如牛毛,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不像我们家浩然,在投行,那是跟上市公司老板谈生意的。” “这次回来,浩然说给我也带了两瓶茅台,还有那个什么……燕窝。” “默子带啥了?不会还是公司发的米麵油吧?” 老陈头坐在那儿,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遮住了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他想说儿子肯定也买了酒,买了水果,但一想到大伯嘴里的“茅台燕窝”,他又觉得儿子那些东西拿不出手了。 见老两口不吭声,二婶子觉得火候到了,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我说,你们老两口也別太实在了。” “之前那个张艷,不是吹得天花乱坠吗?结果呢?张口就要八十八万,还要房子加名。” 二婶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次这个,这么痛快就跟回来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王秀兰抬起头,眼神有些发慌:“啥猫腻?” “你想啊。” 二婶子一拍大腿,“海城本地姑娘,条件那么好,瞎了眼能看上咱家默子?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除非这姑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或者是离过婚带个拖油瓶,想找个老实人接盘。” “再或者……” 二婶子顿了顿。 “这就是默子为了哄你们,花钱雇来演戏的!其实啊,他根本就没谈成!” 第19章 咋就停不下了? “啪!” 旱菸袋重重磕在桌角。 火星子溅出来,在旧实木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疤。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直沉默像个哑巴似的老陈头,骤然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板凳。 他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二婶子的手哆哆嗦嗦。 “你……你放屁!” 他是个老实人。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哪怕当年二婶子家盖房占了他家三尺地基,他也只是蹲在墙角抽了一宿闷烟。 可今天,这帮人把脏水泼到了他儿子身上。 老陈头瞪著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 “我家默子是从小不爱说话,但他从不撒谎!他说有就是有!他说那是好姑娘就是好姑娘!” “你要是再往我儿子和未来儿媳妇身上泼脏水,你……你就给我滚出去!” 死寂。 大伯母手里的瓜子嚇掉了,大伯的茶杯停在嘴边。 二婶子更是张大了嘴,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被人占了地基都只会在家喝闷酒的老好人,今天竟然为了儿子,掀了桌子。 几秒钟的凝固后。 二婶子反应过来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隨即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拍著大腿嚎了起来。 “哎呦喂!这是干什么啊!我不也是为了你们好吗?怕你们受骗!你这死老头子发什么疯?好心当成驴肝肺!” “行行行,我是恶人,我走还不行吗?以后你家要是出了什么笑话,可別怪我没提醒过!” 大伯也皱起眉头,放下茶杯,一脸不悦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老二,你这就过分了。” “亲戚之间开个玩笑,至於吗?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衝动,真是……不可理喻。” “走走走,咱们好心来看人家,人家嫌咱们嘴碎呢。” “浩然明天也要到家了,咱们回去准备准备,不在这討人嫌!” 一群人骂骂咧咧、阴阳怪气地走了。 …… 门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 老陈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桌上那个被菸袋烫出的黑疤,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秀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老伴的后背。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瓜子皮,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这一天,老两口都没再吃饭。 准备好的一桌子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直到晚上九点。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屋里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显得格外淒清。 老陈头坐在桌边,对著那盘早就凉透的红烧肉发呆。 他在想,要是儿子带回来的姑娘真被亲戚们说中了,或者是看见这破房子扭头就走,那该怎么办? 那他今天这一嗓子,岂不是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叮铃铃——” 桌上的老人机突然炸响,在寂静的夜里嚇了两人一跳。 屏幕上跳动著“儿子”两个字。 陈母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沙哑。 “餵?默子啊?这么晚咋了?” 电话那头,陈默简单地说了一下准备和妹妹一起回家这事,隨后又问。 “对了,咱家门口那个原来晒穀子的打穀场……现在还空著吗?没被二婶子家堆柴火吧?” 王秀兰愣住。 打穀场? 除了秋收时候晒粮,平时都閒置著,偶尔有人在那堆点柴火垛。 “空著是空著,前两天刚清扫出来。” 王秀兰有些纳闷。 “你问这个干啥?咱家院子虽然不大,但挤一挤也能停下车。实在不行,让你爸把南墙根那堆砖挪挪。” 电话那头,陈默笑了。 “院子太小了,停不下。” “啊?”王秀兰没反应过来,“你那辆大眾才多大点,咋就停不下了?” “大眾刚卖了。” “行了妈,不早了。” “早点睡啊,掛了,我明天晚上应该就能回到。” 第20章 陈-福尔摩斯-雨琪 电话掛断,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微弱声响。 陈默捏著手机,转身准备催促妹妹赶紧去洗澡。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陈雨琪正穿著那件崭新的鹅黄色羊绒大衣,光著脚踩在地上,对著出租屋里那唯一面穿衣镜,各种摆著pose。 左手叉腰,身体扭出一个s型曲线。 双手插兜,学著模特的样子摆出一张冷酷的臭脸。 甚至还撩起一缕头髮,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拋了个媚眼。 手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將她脸上那傻乎乎却又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定格成一张张照片。 她嘴里哼著不知名的网络神曲,身体隨著节奏轻轻摇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默一时有些恍惚。 小时候,她也会为了一根五毛钱的冰棍,一朵扎头髮的红头绳,这样开心一整天。 长大了,懂事了,也学会了掩饰。 陈默靠在墙边,静静地看著,原本想催促的话,最终化作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苦笑。 算了,再让她美一会儿吧。 “嘿嘿嘿……我可太好看了!” 陈雨琪终於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脱下大衣,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沙发最乾净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却没去洗澡,而是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半瓶,然后抱著一个抱枕,盘腿坐在了陈默对面的沙发上。 “哥。” “嗯?”陈默正准备去铺沙发床,闻言隨口应了一声。 “你跟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陈雨琪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默最心虚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脸上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光下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默。 “別用那种谈了一年多的鬼话糊弄我,我不是咱爸咱妈。” 陈默铺床单的手,停顿了一秒。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故意把床单抖得哗哗作响,试图用噪音掩饰自己的情绪。 “什么怎么回事?不都跟你说了吗?公司同事,日久生情。” 他头也不抬,用早已编排好的剧本回应。 “大厂工作忙,平时低调,没跟你们说而已。” 他试图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来增加可信度,甚至反客为主地教训道: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然而,他那闪躲的眼神,手上多了许多不必要的小动作,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陈雨琪没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把手里的可乐罐捏得咯吱作响。 沉默,是比质问更可怕的武器。 陈默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最终,他败下阵来,把枕头往沙发上一扔,破罐子破摔般地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雨琪见他这副模样,反而鬆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也缓和下来。 “哥,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掰著手指,一条条地数。 “第一,嫂子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男朋友的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就不对。” “第二,你们俩的相处模式很怪。” “没有情侣之间那种腻歪,更像是……更像是一个上级在带一个听话的下属,只不过这个下属恰好是她男朋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雨琪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你,陈默,我亲哥。” “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你兜里有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 “你就是个在大厂拿死工资的,就算当了个小破组长,年薪撑死也就二十万。” “这两天你花的钱,比你过去五年花的都多吧?” “哥,你老实告诉我,”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担忧。 “你是不是……陷进什么杀猪盘了?” “还是说,嫂子家里是放高利贷的?” 陈默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这个平时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妹妹,心思远比他想像的要縝密。 他准备的所有说辞,在她这连珠炮似的分析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著妹妹那张写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脸,陈默嘆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避重就轻。 “行了,別瞎猜了。”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背对著她,“钱的事你不用管,哥心里有数。” “至於你嫂子……她人很好,对我也很好,这就够了。” “总之,这次回家,你配合我就行。” “別在爸妈面前露馅,听见没?” 这是变相的承认了。 陈-福尔摩斯-雨琪,破案了。 她看著哥哥那明显在逃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最终,她还是没再追问下去。 “是吗……那就好。”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那我洗澡去了。” “明天几点走?” “收拾好了就走,早点出发。”陈默闷声回道。 “哦。” 浴室的门关上了,传来哗哗的水声。 陈默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筋疲力尽。 他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然后把自己摔在柔软的沙发床上。 夜深人静。 陈默睁著眼睛,毫无睡意。 他举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秦似月的微信。 头像,是一只抱著胡萝卜、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迴响起妹妹白天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男朋友。” ——“更像是在看……一只她刚领养回家的,虽然有点笨,但特別喜欢的……傻狗。” 傻狗? 陈默皱起眉头,翻了个身。 扯淡。 肯定是这小丫头片子,平时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偶像剧看多了,脑子里全是戏。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七八个小时的车,必须睡觉。 可那只抱著胡萝卜的小白兔,和那句“傻狗”,却像是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21章 怎么愁眉苦脸的 清晨的光线穿透薄薄的窗帘,在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默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像塞了一团乱麻。 昨晚陈雨琪那句“她看你像看一只笨拙又喜欢的傻狗”,就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了一整夜,搞得他梦里全是秦似月变成大灰狼,自己变成哈士奇被她叼著后脖颈到处跑的离谱画面。 他顶著俩黑眼圈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所及之处,瞬间让他的头更痛了。 客厅那张唯一的茶几已经被淹没。 左边是昨天在万象城血拼回来的战利品,velour的logo袋子堆得像个小山包; 中间是那两瓶身价不菲却只能装低调的“汉宫春”; 右边则是陈雨琪的行李,以及陈默为了省钱在楼下超市抢购的打折牛奶、整箱水果,还有几大袋准备带回老家的散装特產。 陈雨琪穿著那套崭新的珊瑚绒睡衣,嘴里叼著牙刷,站在臥室门口发愣。 她抬起脚,试探了三次,愣是没找到下脚的地儿。 “哥,要不我飞过去?” 陈默正在跟一个快要崩开的编织袋较劲,头也没抬:“飞吧,別撞到顶灯就行。” …… 半小时后,兄妹俩站在楼下停车场,对著眼前这堆行李,陷入了沉思。 陈雨琪围著那辆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帕拉梅拉转了一圈,手指戳了戳那流线型的车屁股。 “哥,这车……看著是挺长,但这屁股是不是有点太扁了?” 陈雨琪指了指那性感的溜背造型。 “这能装得下吗?要不我那几件衣服別带了,放你这儿存著?” “说什么傻话。” 陈默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这可是行政加长版!也就是所谓的瓦罐车猎装版,懂不懂?” “后备箱空间大著呢,装这点东西,洒洒水啦。” “真的?”陈雨琪一脸狐疑。 “必须真的,看哥给你表演一个空间魔术。” 陈默按下钥匙。 “滴滴。” 电动尾门缓缓升起,露出了那个看起来很宽敞、实际上高度极其感人的后备箱。 十分钟后。 陈默的自信隨著那声“滴——”的长鸣,彻底碎了一地。 “我靠……” 陈默站在车尾,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捧著那两盒死沉死沉的“汉宫春”,保持著一个尷尬的姿势。 塞不进去。 如果是立著放,那该死的酒盒高度刚好顶住遮物帘的卡扣,尾门关不上。 如果是横著放,又会被两边轮拱占据的空间卡住,怎么摆都显得突兀。 更別提那个硕大的24寸行李箱了。 陈默不死心,他把行李箱硬塞进去,然后试图把那些软趴趴的衣物袋子填在缝隙里。 结果这些袋子毫无支撑力,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下来。 他又把牛奶箱子往上摞,结果尾门刚降下一半,感应到阻力,又自动弹了起来。 “滴滴滴——” 这声音听在陈默耳朵里,就像是这辆两百多万的豪车在对他发出无情的嘲笑:穷鬼,没用过好车吧?不知道轿跑的后备箱是装饰品吗? “哥……” 陈雨琪蹲在一边,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要不咱把酒退了吧?或者把我的箱子拆了,衣服散著放?” “闭嘴,別指挥。” 陈默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把袖子擼了起来。 “我就不信了,我陈默还能搞不定几个箱子?” 又过了五分钟。 后备箱里一片狼藉,像个刚被洗劫过的杂货铺。 酒盒歪著,水果篮子压扁了半个角,那个昂贵的velour购物袋被挤出了一道难看的摺痕。 陈默靠在车门上,喘著粗气,看著这堆破烂,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或许就是命。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看著光鲜亮丽,真到了要紧关头,总有那么点兜不住底。 “好像……真不行。” 陈默声音有点哑,承认失败对男人来说,比承认没钱还难受。 “要不,我把牛奶拿出来喝了吧?能省点地儿是一点。” 陈雨琪刚伸手准备去够那箱牛奶。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第22章 岁岁平安 一道带著几分暖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兄妹俩同时回头。 秦似月正提著两袋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小笼包,站在不远处。 早晨的风有点大,吹乱了她鬢角的碎发。 她没戴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那张素净却绝美的脸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嫂子!” 陈雨琪像是看见了救星,指著后备箱告状。 “我哥非要逞能,结果这车看著大,其实也就是个花瓶,根本装不下!” 陈默老脸一红,强行挽尊:“不是装不下,是……是这酒盒设计得不合理。” 秦似月走到车尾,扫了一眼那一地鸡毛的惨状,没有惊讶,更没有嫌弃。 她只是走过来,把手里的早餐递给陈雨琪。 “雨琪,先趁热吃,这是前面那家老字號买的,排了好久的队呢。” 然后,她走到陈默身边,自然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 陈默下意识想躲,却被她那双温柔的眸子定在了原地。 纸巾轻轻擦过他额头的汗珠,带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別急嘛,出这么多汗,吹风容易感冒。” 秦似月的声音软糯。 擦完,她將大衣脱下来,隨手递给陈默:“帮我拿一下。” 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修身针织衫,勾勒出她纤细却有力的腰线。 她挽起袖子,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走到那个惨不忍睹的后备箱前。 “我来试试吧。” 陈默愣了一下,刚想说“我都试过了”,但看著秦似月那沉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陈默和陈雨琪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档名为《收纳大师》的综艺节目。 秦似月並没有急著往里塞东西,而是先把所有东西——真的是所有东西,全部从后备箱里搬了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她的目光在这些杂乱无章的物品上扫了一圈。 “硬物归底,软物填缝,易碎置顶,高频外置。” 她嘴里轻声念叨著什么,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她先將那两瓶让他头疼不已的“汉宫春”拿起来。 就在陈默以为她也要卡住的时候,她將两个盒子背对背,形成一个楔形,然后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四十五度角,斜著切入了后备箱最深处的轮拱凹槽里。 “咔噠。” 严丝合缝。 接著,她把陈雨琪的行李箱横过来,把轮子那一侧朝外,紧紧贴著酒盒,形成了一个稳固的l型结构基座。 “衣服不需要装在袋子里,那是浪费空间。” 秦似月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些昂贵的velour购物袋,把里面的衣服连著防尘袋拿出来。 她將那些柔软的羊绒衫和羽绒服,像挤海绵一样压扁,然后像砌砖块一样,精准地填入酒盒与行李箱之间那些不规则的空隙里。 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没有一次返工。 陈雨琪手里的肉包子都忘了吃,张大了嘴巴,戳了戳陈默的腰眼,压低声音:“哥……我怎么感觉,嫂子比你还懂这车?她这手法,跟拼乐高似的。” 陈默没说话。 他看著秦似月那专注的神情,心里翻江倒海。 不到十分钟。 原本像垃圾堆一样的后备箱,现在变得井井有条。 最底层是酒水和行李箱,中间层填满了衣物,最上层则稳稳噹噹地放著那篮子水果和牛奶。 而在最外侧触手可及的地方,还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放著纸巾和两瓶矿泉水。 不仅装下了,甚至……角落里还有点空余。 “滴——” 秦似月轻轻按下关门键。 尾门缓缓下降,没有任何阻滯,顺滑地锁死。 世界安静了。 秦似月拍了拍手,转过身,脸上那种“统筹全局”的凌厉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求表扬的小女人神態。 她衝著陈默眨了眨眼:“怎么样老公?我是不是很厉害?” 陈默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牛,真的牛,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以前干过搬家公司。” 秦似月抿嘴一笑,接过陈默手里的大衣重新穿上。 “这叫生活智慧呀。” “雨琪,我记得你说过坐车容易晕。” 秦似月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这是进口的晕车贴,贴耳根后面,不犯困。” “还有这个颈枕,路上睡得舒服点。” 陈雨琪感动得泪眼汪汪。 亲哥也就记得让自己搬东西,嫂子却连自己隨口提过的一句晕车都记在心里。 陈雨琪捧著那两样东西,感动得眼泪汪汪。 “嫂子!你是我亲嫂子!比我哥强多了!他只会让我多喝热水!” “傻丫头。” 秦似月摸了摸她的头。 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陈默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刚要坐进去。 “等一下。” 秦似月叫住了他。 她走到驾驶位旁,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平安符。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的金线已经磨损,红色的布料也有些褪色,显出一种陈旧的质感。 秦似月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符掛在了后视镜上。 隨著她的动作,那个略显破旧的符在充满科技感的豪华內饰里晃荡,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这是我很早以前求的。” 秦似月没有看陈默,而是盯著那个符。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流苏。 “有些旧了,別嫌弃。” 隨后,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直视著陈默。 只有一种近乎赤诚的认真。 “老公。” “岁岁平安。” ——陈默的心臟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 周围的喧囂、妹妹的嬉闹、即將回家的焦虑,在这一刻统统消失。 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个在他眼前晃动的、有些破旧的平安符。 这是演戏吗? 如果是,那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知道剧本的人,都在这一瞬间產生了错觉。 產生了一种……想把这个“假戏”一直唱下去的衝动。 “……好。” 陈默感觉喉咙有些乾涩,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秦似月抿嘴一笑,她拉开后座的车门,衝著陈雨琪招手。 “我不坐副驾了,我跟雨琪坐后面,我们俩还要聊八卦呢。” “哥!开车稳点啊!別晃著我嫂子!” “……” 陈默吐出一口浊气,握紧方向盘。 帕拉梅拉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缓缓驶出小区,匯入海城早高峰的车流,一路向北。 回家。 第23章 克制的深情 帕拉梅拉行驶在g15高速上,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了枯黄的田野和连绵的丘陵。 车厢內,柏林之声正在播放周杰伦的《晴天》,音质清澈,低音沉稳。 陈默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偶尔扫过內后视镜。 后排,秦似月正专注於手里的沙糖桔。 金黄色的果皮在她指尖剥落,汁水微溅,空气里很快瀰漫开一股清冽的酸甜味。 陈默其实有点慌。 剧本还有漏洞。 回了家,七大姑八大姨肯定要盘问细节:谁追的谁?哪天確立的关係?接吻了吗?准备啥时候要孩子? “那个……” “雨琪。” 两人同时开口。 陈默识趣地闭嘴,眼神示意秦似月先说。 秦似月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陈雨琪一半,另一半自己捏著一瓣放进嘴里,眼神却透过后视镜,捕捉到了陈默那双略显紧张的眼睛。 她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温婉。 “其实我和你哥在一起的过程挺平淡的,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 “大厂工作节奏快,我们在一个组,平时一起加加班,送送文件,一来二去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她昨晚连夜想好的“职场白开水剧本”。 主打一个平淡真实,不容易出错。 但她显然低估了陈雨琪的脑洞。 陈雨琪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后视镜里和陈默对视了一秒,然后露出了狡黠笑容。 “停。” 陈雨琪把橘子瓣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摆手,满脸写著“我读书少你別骗我”。 “嫂子,也就是你心善,替他遮掩。” 小姑娘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下巴搁在驾驶座的头枕旁,指著陈默的侧脸: “就他?送文件?哪怕他在文件里夹一张情书,我都算他开窍了。” 陈默握著方向盘的手一紧,青筋暴起。这死丫头,能不能给亲哥留点面子? “啊?” 秦似月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那你是觉得……” “绝对是他暗恋你!” 陈雨琪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甚至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身子前倾,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指著陈默的背影。 “嫂子你看,刚才上车前我就发现了,他都不敢正眼看你。” “正常谈了一年的男朋友,谁不想腻歪著?他这种反应,典型的就是自卑!” “自卑?”秦似月咀嚼著这个词,目光落在陈默那僵硬的脖颈上。 “对啊!嫂子你这么漂亮,气质又好,虽然……虽然咱家这只也不差吧。” “但面对女神,是个男人都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陈雨琪越分析越觉得自己是福尔摩斯在世。 “他肯定在心里憋了很久,每天看著你在办公室里发光,想靠近又不敢,最后指不定是喝高了,借著酒劲才敢跟你表白的。是不是?” 陈默感觉自己的脚指头已经在鞋底抠出了一座魔仙堡。 他想反驳,想大喊“我那是怕穿帮”,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咳咳!陈雨琪,吃橘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急了急了!” 陈雨琪指著后视镜里陈默涨红的脸,咧开嘴哈哈大笑。 秦似月看著这一幕,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却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涟漪。 如果这是真的呢? 秦似月感觉手里的橘子突然变得很甜。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嗯……其实,他確实挺……『深沉』的。” 这也能信? 陈默在前面听得都要心肌梗塞了。 他绝望地看著前方的路面,心想这误会算是解不开了。 “不过……” 秦似月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担忧地看向陈雨琪,“雨琪,你哥这人比较传统。我们在长辈面前……可能不太自然。我也怕咱爸妈觉得我们不够亲密。” 肢体接触,这是合同盲区。 陈默不敢,她也不好太主动。 “害!多大点事儿!” 陈雨琪大手一挥,瞬间化身情感大师。 “嫂子,这你就不懂直男了。” “现在的快餐爱情才动不动就搂搂抱抱,恨不得贴在一起走。但我哥这种,那叫『珍视』!” “珍视?”秦似月眨了眨眼。 “对啊!就像小时候我哥攒钱买了个超人公仔,平时连摸都不捨得摸,就放在柜子里供著,每天擦三遍灰。” 陈雨琪瞥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已经石化的背影,声音放低,带著一丝揶揄。 “你在他心里,就是那个超人公仔,不敢褻瀆,怕碰坏了,这种『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的感觉,才是顶级拉扯!” “这叫什么?这叫克制的深情!” “哥,我说得对吧?”陈雨琪在后视镜里挑了挑眉。 陈默看著后视镜里妹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懂事”的脸,又看了看秦似月那因为“克制的深情”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你说得都对。你可以去写小说了。” “听见没嫂子?我就说我是最懂他的!” 陈雨琪得意洋洋地靠回椅背。 秦似月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座椅的真皮扶手。 克制的深情吗?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默握著方向盘的手,眼神变得柔软而复杂。 车厢內的气氛变得有些旖旎,又带著几分温馨。 陈雨琪哼著歌,打开手机开始跟秦似月安利最近的网红口红。 陈默刚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前方大约一百米处,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正以极高的速度在车流中穿插。 它没有打转向灯,左右摇摆,几次都是贴著別人的车头强行变道。 “这人怎么开车的……”陈默皱起眉头,下意识地鬆开了油门,將脚悬在剎车踏板上。 出於司机的本能预警,他感觉到那辆宝马车的轨跡不对劲。 果然。 那辆白色宝马似乎是在跟前面一辆小货车斗气,超车未果后,突然猛打方向盘,朝著最左侧的快车道挤了过来。 而此时,陈默的帕拉梅拉,就在快车道上。 距离,不足二十米。 “坐稳!”陈默低吼一声。 后排正聊得开心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那辆白色宝马车头一甩,根本不顾安全距离,硬生生地插进了帕拉梅拉的前方。 如果只是加塞也就罢了。 就在宝马车身刚刚摆正的一瞬间,那红色的剎车灯,骤然亮起! 这不仅仅是加塞,这是恶意的別车!是赤裸裸的挑衅! 在时速一百一的高速公路上,这种行为无异於谋杀! “吱——!!!” 陈默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冷静。 他没有选择猛打方向向右避让——那样极有可能导致车辆失控侧翻,甚至波及右侧车道的无辜车辆。 他死死握住方向盘,双臂肌肉紧绷如铁,右脚以最快速度且极其线性的力度踩下了剎车。 帕拉梅拉顶级的六活塞卡钳瞬间抱死剎车盘,宽大的高性能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巨大的惯性瞬间袭来。 车身剧烈抖动,abs防抱死系统介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拽住了车尾。 “啊——!” 陈雨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在这几乎失重的瞬间,车內的一切都在向前飞。 手机、没吃完的橘子、甚至掛在后视镜上的那个平安符都在疯狂摇晃。 陈默顾不上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辆还在不断点剎的宝马车屁股,距离在急速缩短。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陈雨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甩飞出去,即將狠狠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的那一刻—— 並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一只手臂臂,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横空出现。 它没有去抓扶手,没有去护住自己的脸,而是横跨了大半个后排空间,挡在了陈雨琪的胸口和脸前。 “砰!” 陈雨琪的身体重重地撞在那只手臂上。 虽然隔著羊绒大衣,但那巨大的衝击力依然让那只手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车终於停稳了。 距离前车的保险槓,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两秒。 陈默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回头吼道:“怎么样?!受伤没?!” 后座上。 陈雨琪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而在她身前,秦似月正维持著那个保护的姿势。 她的左手紧紧抓著前排座椅的边缘,右手横在陈雨琪身前,整个身体因为刚才的衝击而微微前倾,有些狼狈。 “雨琪!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头?” 秦似月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刚才被撞得生疼的小臂,两只手在陈雨琪身上上下摸索检查,“说话!哪里疼?” 陈雨琪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秦似月。 那种下意识的反应,就像小时候自己摔倒了,妈妈第一时间衝过来抱住自己一样。 所有的猜疑、所有的试探、所有关於“这女人是不是个高级骗子”的念头,在这一刻,隨著那横在身前的手臂,彻底粉碎。 陈雨琪反手握住秦似月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嫂子……”陈雨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我没事……你手疼不疼?” 秦似月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这才软了下来。 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傻丫头,嫂子皮厚,不疼。” 驾驶座上,陈默通过后视镜看著这一幕,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慢慢鬆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前挡风玻璃,盯著那辆已经扬长而去的白色宝马5系。 那个车牌號,他记住了。 第24章 认知盲区 帕拉梅拉稳稳地停进了服务区的停车位。 刚才高速上的惊魂一刻,仿佛只是一段被剪辑掉的插曲。 如果车上只有他自己,他或许早就一脚油门轰上去教对方做人了。 “老公,先休息一下吧。” 秦似月语气轻柔,顺手把陈雨琪大衣上的褶皱抚平。 “安全第一,不跟那种人置气。” 陈默点了点头,熄火下车。 正值春运,服务区里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著劣质香菸、高浓度尾气,以及几十种泡麵调料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自助餐厅门口排著长龙,陈默瞥了一眼门口立著的红牌子——“春节特供自助餐:68元/位”。 他眉头皱成了“川”字。 六十八? 抢钱呢? 他在大厂食堂吃顿豪华两荤一素也就二十五,这服务区的饭菜看著就像是大锅乱燉出来的猪食,也好意思卖六十八? “太贵了,不划算。” 陈默摇摇头,拉住正准备往里冲的陈雨琪,“这玩意儿全是地沟油,吃了坏肚子。” 陈雨琪撇撇嘴:“哥,我饿……” “饿不死你。” 陈默转身往车那走去,“等著,哥那车里有存货。” 两分钟后,陈默抱著三桶红烧牛肉麵和一根火腿肠回来了。 “还是这个实在。” 陈默把泡麵桶往公共休息区的长条桌上一顿,熟练地撕开包装,“五块钱一桶,加根肠算顶配,这才是春运的灵魂。” 陈雨琪看著那红艷艷的调料包,虽然有点嫌弃,但肚子確实在抗议,只能认命地接过叉子。 “我去接水。” 陈默擼起袖子,抱著三个泡麵桶,一头扎进了开水房那拥挤的人潮里。 开水房里热气腾腾,队伍排得老长。 陈默隨著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就在他盯著前面那个大叔后脑勺发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分贝极高的声音。 “yeah,tony,i know……那个project我已经交接完了,你让finance那边把报表发我一下。” 这声音底气十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鬆弛感”,在这个充满了方言和孩子哭闹声的开水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默握著泡麵桶的手指一僵。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那种仿佛嗓子里卡著一口老痰,还要硬挤出播音腔的调调,除了他大伯家那位引以为傲的“海归精英”堂哥陈浩然,还能有谁? 陈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领子立了起来,身体微微侧转,背对著声音的来源。 倒不是怕。 主要是烦。 要是让这位堂哥在这儿碰见,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默的耳朵就別想清净了。 他绝对会拉著你,从纳斯达克指数聊到他在伦敦餵鸽子的午后,最后再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態,点评一下陈默在大厂当“码农”是多么的没有前途。 “对,bonus已经到帐了……也就那样吧,basically够换辆新车。” 身后的陈浩然显然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路人”,他正戴著airpods,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一手举著最新款的iphone 17 pro,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方圆十米的人都听见他的年终奖。 “mom?对,我刚过海城界,大概还要三小时。” 陈浩然似乎换了个通话对象,语气里的优越感更浓了。 “哎哟妈,你是不知道,这服务区简直没法待。到处都是那种返乡大军,素质堪忧。” 陈浩然皱著眉头,视线扫过前方那个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怀里还抱著三桶廉价泡麵的背影,眼底闪过轻蔑和厌恶。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要在空气中划清一条“精英”与“底层”的界限。 “你是没看见,前面这人手里抱著几桶泡麵,那种全是防腐剂的工业垃圾,他们也吃得下去……嘖嘖,真是一点生活品质都没有。” “这种阶层的人,活著也就是为了生存罢了,不像咱们,那是生活。” 陈默背对著他,眉梢挑了挑。 行。 这很陈浩然。 陈默忍住了把手里那桶“工业垃圾”扣在他那身定製西装上的衝动。 他面无表情地接满开水,盖上盖子,迅速钻入人群,侧身离开了开水房。 陈浩然完全没把这个“背影”和自己那个在大厂当小组长的堂弟联繫起来。 在他印象里,陈默虽然穷酸,但不至於沦落到在服务区抢开水的地步。 “算了妈,我不吃了,这里的空气都让我过敏。我去买杯咖啡就走。” 陈浩然掛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迈著那是六亲不认的步伐,准备去寻找属於他的“中產阶级慰藉”。 然而。 当他路过公共休息区的一个角落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在那张满是油污和划痕的长条椅上,竟然铺著一块米白色亚麻桌布。 桌布上,摆放的不是塑胶袋和一次性饭盒,而是一个精致的藤编野餐篮。 几个淡绿色的便当盒整齐排列,里面是捏得小巧玲瓏的梅子饭糰、切成兔耳朵形状的有机苹果,甚至还有一个保温壶,正往外倒著热气腾腾的、色泽金黄的味噌汤。 这画风,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菜市场里突然支起了一架钢琴,弹起了萧邦。 陈浩然看直了眼。 他的目光顺著那双正在剥饭糰的纤细玉手往上移。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修长的天鹅颈,还有那张即使只有侧脸也足以让人呼吸一滯的盛世美顏。 秦似月正低著头,將一块剥好的饭糰递给对面的女孩。 “这女的……绝了。” 陈浩然感觉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作为自詡阅女无数的投行精英,他见过的美女不少,但像这种不仅长得极美,而且浑身散发著一种“老娘就在垃圾堆里也能活得像个女王”的高级气质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肯定是哪个豪门千金出来体验生活的。” 陈浩然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髮型,上去搭个訕。 但紧接著,他看到了坐在那美女对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著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正低头稀里呼嚕地吃著泡麵。 那种大口吞咽的动作,和对面优雅的美女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陈浩然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酸溜溜的嫉妒。 他並没有认出那个背影是陈默。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陈默这种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级別的女神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这就像你不会认为你家门口那个卖煎饼的大爷,其实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一样。 那是认知上的盲区。 “算了,这种级別的,估计也是我高攀不起的。” 陈浩然悻悻地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然而,当他走到停车区的时候,脚步再次顿住了。 一辆深邃得如同火山岩浆冷却后的灰色轿跑吸引了他的视线。 巨大的身躯静静地趴在那里,流线型的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最重要的是那个修长的车身侧面,以及c柱上那个低调的银色標识。 “我操……” 陈浩然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连手里的咖啡都忘了喝。 作为一个资深“懂车帝”和装逼犯,他太清楚眼前这辆车的分量了。 “帕拉梅拉……还是executive(行政加长版)?!”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亮。 这可不是普通的帕拉梅拉,这是落地至少两百大几十万的顶级豪车! 而且这个火山灰的选配,全海城也没几辆现车! 相比之下,他那辆引以为傲的宝马5系,显得寒酸又侷促。 陈浩然像个狂热的私生饭一样,围著这辆帕拉梅拉转了两圈。 他甚至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才敢稍微凑近车窗,往里面窥探那波尔多红的真皮內饰。 “嘖嘖嘖,这才是dream car啊……” 陈浩然一脸陶醉,迅速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对著这辆车就是一顿360度无死角的狂拍。 【视频发送成功】 陈浩然发了一段语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感慨:“在服务区活捉一辆野生大佬,行政加长帕拉梅拉,这內饰配色绝了。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回乡省亲。” 发完,他又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 “要是能认识一下车主就好了……这种级別的人,哪怕递张名片,那也是资源啊。” 就在这时,他女朋友的电话打来。 “浩然!你怎么还没回来!这地方臭死了!” “哎呀知道!我正看车呢……” 陈浩然转身背对著帕拉梅拉,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就在他转身的这十几秒里。 陈默带著秦似月和陈雨琪,快步走了过来。 “快上车吧,有点冷。”陈默低声说道。 他按下了手中的钥匙。 帕拉梅拉那如同猛兽眼睛般的矩阵大灯,优雅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从沉睡中甦醒。 陈默迅速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秦似月和陈雨琪也动作麻利地钻进了车里。 陈浩然正讲到兴头上:“哎,我跟你说,这种大人物一般都很低调,神龙见首不见尾……”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声。 那是v8引擎启动时特有的咆哮,声浪震得陈浩然的耳膜嗡嗡作响。 陈浩然嚇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转过身。 只看见那辆深灰色的帕拉梅拉已经启动,红色的贯穿式尾灯在寒风中划出一道流光。 “哎?!等等!” 陈浩然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想要一睹“大人物”的真容。 但车窗贴著深色的隱私膜,他根本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脸。 车辆迅速匯入车流,只留给他一屁股昂贵的尾气,和那绝尘而去的优雅背影。 “靠!错过了!” 陈浩然懊恼地一拍大腿,满脸的惋惜,“就差那么几秒钟!说不定还能混个脸熟!” 他望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满眼都是对“成功人士”的嚮往。 “这才是人生贏家啊……也不知道是谁。哪怕让我给这种人提鞋我都愿意啊。” 他嘆了口气,再看自己那辆宝马,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刚才那个在开水房遇到的吃泡麵的穷鬼背影,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被他嘲讽“吃工业垃圾”的穷鬼,和他心心念念想要结交的“顶级大佬”。 其实是同一个人。 第25章 近乡情更怯 帕拉梅拉那宽大的轮胎碾过g15高速最后的匝道。 下了高速,四周的路灯瞬间稀疏,直至彻底消失。 国道两旁枯败的白杨树向后飞掠,只剩下保时捷矩阵式大灯那两束冷冽的白光,强硬地劈开前方浓稠的夜色。 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柏油路面变得斑驳,到处是重卡碾压出的龟裂纹。 豪车引以为傲的三腔室空气悬掛开始频繁工作,底盘下传来沉闷厚重的“噗噗”声。 陈默扫了一眼hud抬头显示,距离导航终点还有三十八公里。 他下意识地鬆开油门,將车速从八十压到了五十。 手指搭在方向盘的三九点位置,指腹轻轻摩挲著真皮包裹的纹路。 “呼……” 后排传来一阵极为放鬆的呼嚕声。 陈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陈雨琪这丫头整个人歪七扭八地瘫在后座上,嘴角掛著一丝晶莹的哈喇子,睡得像头死猪。 视线平移,一旁的秦似月也睡著了。 但她睡得很不安稳。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著。 那双白皙的手並没有自然垂落,而是紧紧抓著抱枕,身体呈现出一种蜷缩的防御姿態。 “咚。” 右前轮碾过一段连续的减速带。 儘管悬掛过滤了大半震动,但那种连续的顛簸感,还是穿透了座椅,触发了秦似月某种深埋在潜意识里的记忆。 她原本平稳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別……” 一声极低、极破碎的呢喃从她喉咙里溢出。 陈默心头一跳。 “……別关灯……放我出去……” 秦似月的牙关在打颤。 陈默眉头微皱。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將副驾驶的出风口拨向一边,避免热风直吹她的脸加重窒息感,同时脚尖轻点剎车,让车速降至滑行状態。 “似月?”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 下一秒。 秦似月猛地睁开了眼。 借著仪錶盘微弱的蓝光,陈默用余光瞥见了她的眼神。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受惊的孤狼盯上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温婉带著点小狡黠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没有焦距,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赤裸裸的狠厉与防备。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车门方向缩去,右手极其隱蔽地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默伸向半空想要安抚的手,僵住了。 这姑娘……以前到底经歷过什么? 两秒钟的死寂。 秦似月急促地喘息著,视线在昏暗的车厢內扫过。 陌生的车顶。 正在流动的仪錶盘数据。 还有那个握著方向盘、侧脸线条刚毅却带著几分担忧的男人。 这是……陈默的车。 那是陈默。 秦似月眼底那股令人心悸的戾气,退潮般消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那层坚硬的壳已经重新合上,重新变得有些柔弱。 “……老公?” 她开口,声音沙哑。 “做噩梦了?” 陈默没有提刚刚看到的异常,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没事了,我在呢。” 秦似月没有说话。 她像是还在確认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她以为自己重生后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俯视眾生。 可身体的记忆,却骗不了人。 “嗯……” 秦似月伸出那只冰凉如玉的手,慢慢地放进了陈默的那只悬在半空的大手。 然后,五指收拢。 紧紧扣住。 “手怎么这么凉?” 陈默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注视著前方路况,只是握著她的手紧了紧,“要是冷就把座椅加热开大点。” 秦似月把头轻轻靠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侧面。 那个位置,离陈默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別鬆开……” 秦似月的声音带著依赖,“我就这样待一会儿……可以吗?” 陈默握著方向盘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任由她牵著。 “嗯。” 只有一个字。 但他也没再把手抽回去。 帕拉梅拉继续在黑暗中前行,车厢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 二十分钟后。 车子驶入了陈家镇的集市主街。 路灯终於重新出现,虽然昏黄且间隔很远,但也驱散了不少黑暗。 陈默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 关了门的理髮店门口还旋转著红白蓝的灯柱,垃圾堆积在歪斜的电线桿旁,几只流浪狗在路边的泔水桶里翻找著食物。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父亲就在那个路口,为了卖掉自家种的一筐苹果,蹲在寒风里跟人赔笑脸。 他记得母亲为了给他攒学费,几年都捨不得去海城看他一次,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其实连买药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以前,每次回来看到这些,陈默心里只有想逃离的压抑。 贫穷就像是附骨之疽,让他哪怕在大厂拿了高薪,依然觉得自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今天不一样。 那种曾经刺痛他自尊的钢针,此刻似乎钝了不少。 而这,似乎都是从租下秦似月开始的。 “到了吗?” 秦似月感觉车速慢了下来,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 “快了。” 陈默指了指前方那个漆黑的路口,“拐过那个弯,就是陈家村。” “把雨琪叫醒吧,別著凉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急弯。 两束强光,划破了乡村浓重的夜色,照亮了一块立在路边的石碑——【陈家村】。 “汪汪汪!” 村口的土狗被引擎声惊动,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 远处。 陈默家那几间贴著白瓷砖的瓦房门口,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灯光下,两个佝僂的身影,正缩著脖子,站在寒风凛冽的院门口,踮著脚尖,朝著大路的方向张望。 那是等候已久的父母。 那是他陈默的来处,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退路。 陈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车窗降下键。 冷风灌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热意。 第26章 我是似月,陈默的女朋友 陈家村的夜。 昏黄的路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地拉扯著地上的影子。 老陈头缩著脖子,两只手插在旧棉袄的袖筒里,像尊风化的石雕,盯著那条黑漆漆的水泥路。 旁边的王秀兰不停地跺著脚,时不时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 “我说秀兰啊,这都快八点了。” 二婶子倚著自家刚翻新的红砖墙根,手里抓著一把五香瓜子,“咔擦”一声,瓜子皮带著唾沫星子飞出半米远,落在王秀兰脚边。 “我看默子八成是遇上事儿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爱面子。说是开车回来,指不定是去租车行借车,结果人家看他没押金不借呢。” 二婶子撇嘴,眼角眉梢全是幸灾乐祸。 “早就跟你们说,没那金刚钻別揽瓷器活,非得装。” 老陈头闷哼一声,旱菸杆在鞋底敲得噹噹响。 “默子说回来,就肯定回来。” “是是是,回来。” 二婶子翻了个白眼,把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就怕带回来的不是惊喜,是惊嚇。” “別到时候领个大肚子的二婚头,那可就热闹咯。” 旁边几个没事凑一起看热闹的村民也跟著乾笑两声,眼神里多是调侃。 “轰——!!!” 低沉、浑厚的轰鸣声,毫无徵兆地从村口那头的黑暗中响起。 二婶子嗑瓜子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往路中间看去。 “豁,这动静,哪家的运煤车路过吧?也不怕把路压坏了。” 话音未落。 两束光柱,撕裂了陈家村浓稠的夜色。 光柱所过之处,飞扬的尘土、路边的枯草、甚至二婶子脸上那颗黑痣上的毛,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哎哟!晃死个人了!” 二婶子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本能地抬手去挡,身子往后缩了缩。 光芒稍敛,车身转过拐角。 借著昏暗的路灯,所有人终於看清了这头“巨兽”的真容。 深邃的火山灰车漆在灯光下流淌著犹如液態金属般的冷冽光泽,车身修长得不可思议,低趴的姿態带著一种隨时准备扑食的攻击性。 因为车身实在太长,在进村那个狭窄的直角弯时,车头不得不向外借了一大把方向,宽大的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乖乖……”围观的老李头下意识惊嘆,“这车……咋这么长?” 二婶子手里的瓜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懂车。 但她懂“大”,懂“气派”。 这车太长了,趴在那儿像座山。 比村长家那辆奥迪a6看著还要宽。 那漆面在路灯下流淌著光,亮得能当镜子照出她那张惊愕的脸。 车子缓缓驶到陈家门口。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爸,妈。” 陈默探出头,衝著呆若木鸡的老两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老陈头身子一抖,眼眶瞬间红了,刚想迈步迎上去,却见陈默正皱著眉头,似乎在跟这辆庞然大物较劲。 “滴滴滴滴——” 尖锐的雷达报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家的大门是为了省钱,当年只留了三米宽。 对於这辆车长超过五米二的行政加长版帕拉梅拉来说,这简直就是在穿针引线。 陈默掛了倒挡,车屁股刚塞进大门一点,车头还横在路中间;再往里倒,后视镜眼看就要蹭到门柱子。 陈默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方向盘。 他在电话里跟老妈说“院子停不下”,真不是装逼,是物理层面上的真·停不下! “算了,明天还是停去打穀场吧。” 陈默摇摇头,重新掛上d挡,一脚油门,將车稳稳地横在了自家院墙外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 车身几乎占据了半个胡同。 21寸鸟巢轮轂在灯光下闪著银光,里面那硕大的红色剎车卡钳上,一串英文字母虽然没人认识,但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我很贵”的气息。 车停稳,熄火。 世界仿佛静止了两秒。 “咔噠。” 主驾驶车门推开,陈默迈步下车。 他换上了一件深色羊毛大衣,整个人显得挺拔又精神。 紧接著。 后座的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著黑色小羊皮靴的脚,轻轻踩在了陈家村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二婶子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扇门,心里还在疯狂祈祷: 胖子!一定要是个胖子!或者是脸上有疤的!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似月钻出了车厢。 她穿著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头,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她站在豪车旁,没有嫌弃地上的尘土,也没有丝毫娇气。 只是拢了拢衣领,嘴角掛著温婉的笑。 那种气质,像掛历上走下来的大明星,跟这充满烟火气的农村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后座车门开了。 “爸!妈!想死我啦!” 陈雨琪穿著那套崭新的鹅黄色大衣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百灵鸟。 曾经那个穿著旧校服、缩手缩脚的小丫头,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城里哪家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 “这……这是默子?” 二婶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那是他对象?!”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酸话,此刻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她脸红脖子粗。 “离异带娃”? “没人要的接盘侠”? 这他妈要是没人要,那村里其他姑娘还活不活了?! 秦似月自然地挽住陈默的胳膊,踩著高跟鞋,优雅地走到还没缓过神来的老两口面前。 她微微弯腰,声音清脆甜美:“叔叔,阿姨,你们好。” “我是似月,陈默的女朋友。” “哎……哎!好,好!” 王秀兰手足无措,想去拉秦似月的手,又怕自己手上的灰弄脏了人家的大衣,只能不停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陈头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个比电视明星还好看的“准儿媳”,又看了看那辆堵在门口、比村长家奥迪还气派的豪车。 他感觉自己那被二婶子、被大伯一家压了半辈子的脊梁骨,在这一瞬间,“咔吧”一声,直了。 他把旱菸杆往腰上一別,那只颤抖的手伸进贴身口袋,掏出那包平时根本捨不得拆封的软中华。 “老李!” 老陈头声音洪亮,故意没看脸已经绿了的二婶子,而是衝著旁边看热闹的邻居喊了一嗓子,“来来来,抽菸!” “哈哈哈!哎呀辛苦辛苦,辛苦一起等著呢。” “今天先散了,咱明天聚,明天聚!” 他把烟散了一圈,动作豪迈得像是刚打了胜仗的將军。 “老婆子,还愣著干嘛?快让孩子们进屋!外头冷!” 陈默笑了笑,转身打开后备箱。 “来,搭把手。” 一箱箱印著外文的高级水果、包装精美却又低调的“汉宫春”、还有给陈雨琪买的那一堆名牌衣服袋子,像流水一样被搬了出来。 每一个袋子上的logo,都在无声地嘲笑著刚才那些关於“穷酸”、“租车”的谣言。 二婶子看著那一后备箱的“富贵”,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她想酸两句,比如说这车耗油高、这衣服不耐脏,但张了张嘴,发现连个切入点都找不到。 在那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阴阳怪气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啥……家里炉子还没封,我先回了。” 二婶子灰溜溜地转过身,背影显得格外狼狈,脚下还踉蹌了一下,差点被自己吐的瓜子皮滑倒。 “慢走啊二婶,不送了!” 陈雨琪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转头冲陈默做了个鬼脸。 一家人进了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视线。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墙角那张新贴的红纸显得有些突兀。 陈父陈母有些紧张地观察著秦似月的反应。 秦似月自然地脱下大衣,掛在门后的铁鉤上,里面是一件修身的针织衫。 她挽起袖子,走到那个有些掉漆的茶几旁,伸手就要去帮王秀兰端菜。 “阿姨,这红烧肉真香,我一进来就闻见味儿了。” 王秀兰赶紧拦著:“別动別动!那是刚出锅的,烫手!你是客人,快坐著!” “什么客人呀,以后就是一家人。”秦似月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刻的和谐太完美,完美到陈默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秦似月低头去拿筷子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那个茶几下层的隔板。 那里放著一个铁皮饼乾盒,用来装针线脑。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生锈的铁盒边缘。 回来了,真好。 …… 与此同时。 村口的另一头,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正吭哧吭哧地爬过那个带坡的土路。 陈浩然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嫌弃地看著窗外飞扬的尘土,一边跟副驾驶那个画著浓妆的女朋友吹嘘。 “这就是农村,路况太差了。也就是我的车底盘调校好,换个別的车早托底了。” 陈浩然单手扶著方向盘,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对了。” 陈浩然突然想起了什么,咂了咂嘴,一脸遗憾,“刚才在服务区看到的那辆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那是真帅。” “嘖嘖……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佬回乡省亲。可惜没跟上,不然高低得递张名片。” 第27章 九块九,买一送一 屋內炉火烧得通红,老式掛钟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那张掉了漆的实木方桌上,此刻摆得满满当当。 脸盆大小的瓷碗里,盛著冒尖的“杀猪菜”——自家醃的酸菜燉得软烂,暗红色的血肠和白花花的五花肉片在汤麵上起伏。 旁边是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大肘子,颤巍巍地抖动著油光,外加一碟刚炸出来的花生米,撒了细盐,粒粒饱满。 香是真香,油也是真大。 陈父和王秀兰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落座。 老两口的目光在秦似月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上停顿,又看了看桌上飘著厚厚一层油花的菜,喉咙发紧。 陈默刚要开口打圆场。 刺啦—— 板凳摩擦地面的声音脆响。 秦似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开那张有些摇晃的木头板凳。 她也没有像城里人那样先掏出纸巾擦拭凳面,而是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叔叔阿姨,快坐呀!” 秦似月鼻子凑近菜碗,用力嗅了嗅,脸上全是陶醉。 “这酸菜味儿太正了!海城那些大饭店里,怎么吃都不是这个味儿,馋死我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凝固的空气给喊活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哎!哎!喜欢就好,就怕你吃不惯……” 一家人落座。 为了表示热情,王秀兰拿起那双略显发黑的公筷,在红烧肘子里挑挑拣拣,最终夹起一块最为肥美、只有一丝瘦肉掛在边上的肘子皮肉。 “来,闺女,吃这块,这块香,烂乎!” 话音刚落,那块还在滴油的肥肉,“啪嗒”一声落进了秦似月那洁白的米饭碗里。 画面定格。 王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她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城里姑娘都讲究身材,讲究养生,谁还吃这玩意儿啊? 陈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那块肉夹走:“妈!她不吃肥的,她在海城天天减……” “减肥”两个字还没说完。 陈默的脚背上,被一只鞋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秦似月侧头,眼波流转,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减什么肥?回自己家过年,就要有年味,胖了也是福气。”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 秦似月夹起了那块让陈默看著都腻歪的肥肉。 没有迟疑,没有皱眉。 送入口中,咀嚼。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满足的声响。 “真香!” 秦似月眼睛亮晶晶的,竖起大拇指,“叔叔,这猪是自家餵的粮食猪吧?” “肉紧实,不像超市里那些饲料猪,一股腥味。这皮糯嘰嘰的,全是胶原蛋白!” 陈父那一直绷著的肩膀放鬆下来。 王秀兰更是激动得眼圈泛红,像是被人认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成就。 “对对对!自家粮餵了一年多!哎呀,这孩子识货!爱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一旁的陈雨琪把头埋进碗里,疯狂扒饭,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陈默,眼神里的意思是: 哥,看看人嫂子这演技。 陈默看著秦似月碗里那迅速减少的饭菜,心里五味杂陈。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默起身,从那个velour的袋子旁边,拎出了那两瓶“汉宫春”。 素雅的白瓷瓶身,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烫金龙凤,只有几行苍劲有力的行书。 懂行的人一眼就知道这是特供渠道的好东西,但不懂行的,只会觉得这包装素得像几十块钱的二锅头。 陈父虽然不懂酒,但看著那瓶子的质感,手有点不敢伸。 “默子,这酒……怕是不便宜吧?要不留著给你送礼用?咱爷俩喝点散白就行,別糟践东西。” 老实人一辈子没喝过好酒,怕喝了这一顿,下一顿心疼半年。 陈默刚要编个“三百块”的价格。 秦似月已经接过了酒瓶。 她熟练地拧开瓶盖,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酱香瞬间在屋里瀰漫开来。 她站起身,双手捧著酒瓶,给陈父面前的酒盅倒满。 “叔叔,您放心喝。” 秦似月语气隨意。 “这是陈默公司发的年终福利。” “说是內部特供,其实就是贴牌酒。” “我在超市见过,快过期的处理货,打折时候九块九,还买一送一呢。” 九块九? 买一送一? 陈默端著酒杯的手一抖。 陈父一听九块九,原本悬著的心瞬间落地,甚至还带了几分占便宜的喜悦。 “九块九啊?那是便宜,那得喝!” 老头端起酒盅,滋溜一口闷了下去。 紧接著,他砸吧砸吧嘴,眼睛瞪圆了。 “哎?这九块九的酒……味儿咋这么正呢?” “醇!顺口!比上次村长家儿子结婚喝的那五粮液都不辣嗓子!” “那是,大厂福利嘛,都是真材实料。” 秦似月笑眯眯地又给续上一杯。 “您喜欢喝,后备箱还有,走的时候都给您留下。” 陈默在一旁默默地夹了一粒花生米,低头掩饰自己脸上抽搐的肌肉。 四万八一瓶的陈酿,被说成九块九的处理货。 关键是老爹还信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谎言。 …… 饭后,收拾完碗筷,到了最尷尬的环节:分房。 陈家老宅格局简单,两间正房。陈雨琪自然是回她的小屋。 老两口住东屋的大火炕。 剩下的,只有西屋那张平时没人住的大床。 陈默的原计划很完美——他抱床被子去客厅睡破沙发,或者打地铺,让秦似月一个人睡西屋。 毕竟演戏归演戏,真睡一张床,那是另外的价钱,也不合適。 还没等陈默开口找藉口。 王秀兰抱著一床刚晒过的、蓬鬆的棉被走了进来。 “西屋早就收拾出来了,炕也烧热了。” 王秀兰拍了拍被子,眼神里带著只有过来人才懂的慈祥。 “家里被子不多,这是唯一的两条新棉花被,够大,两米三的宽幅。你们俩盖,不挤。” 陈默:“……” 他跟著走进西屋,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两只並排摆放的枕头。 枕套是崭新的大红色,上面用金线绣著两只硕大无比、栩栩如生的鸳鸯,正在碧波荡漾中深情对视。 旁边还配著四个大字——“百年好合”。 这是当年陈默刚毕业,王秀兰就去镇上买回来攒著的老物件,一直压箱底,今天终於重见天日。 这视觉衝击力,比那辆帕拉梅拉还强。 陈默老脸通红,感觉头皮发麻。 “妈,这也太……太红了吧?而且我们……” “红才喜庆!”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秦似月,语气瞬间温柔,“闺女,不嫌弃吧?” 秦似月看著那对恨不得要把“入洞房”三个字写在脸上的枕头,脸也没红,反而笑得更甜了。 “谢谢妈。” 她摸了摸枕套上的绣花。 “这花色真好看,寓意也好。” “现在的商场里根本买不到这种手工绣的,太珍贵了。” 这一声“妈”,叫得王秀兰心花怒放。 夜深人静。 农村的夜晚没有城市的霓虹,黑得纯粹,冷得刺骨。 秦似月拉了拉陈默的衣袖,声音有些小。 “老公……我想去洗漱。” 第28章 看,还是不看? “哦,走。” 陈默拿起手电筒,带著她穿过院子。 农村没有室內卫生间。 厕所和洗澡间是一体的,建在院子角落的猪圈旁,是个简易的红砖房。 虽然陈默前两年花钱装了电热水器和浴霸,但硬体设施依然是硬伤。 寒风呼啸,那扇拼凑起来的木门被吹得“吱嘎、吱嘎”作响。 借著手电筒的光,两人看清了门上的“锁”。 那根本不是锁。而是一根生锈的铁丝弯成的掛鉤,而且锁扣的木头已经断了一半,根本掛不住。风一吹,门就会开一条大缝。 里面黑洞洞的,还能听见隔壁猪圈里老母猪的呼嚕声。 四处漏风,门锁还是坏的。 秦似月看著那条晃荡的门缝,第一次露出了迟疑。 这不仅仅是环境恶劣的问题,是安全感的问题。 秦似月转过身,刚才在饭桌上的大方得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陈默羽绒服的衣角。 “老公……”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在呼啸的北风中,带了一丝软糯的恳求,听得人心尖发颤。 “这门锁坏了。” 她指了指那根晃荡的铁丝,往陈默身边缩了缩。 “我怕黑,也怕风把门吹开……万一叔叔阿姨起夜……” 看著她那双在夜色中亮晶晶、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睛,陈默心中那点保护欲瞬间爆棚。 他挺直腰杆,挡在了风口。 “没事,我在外面守著。谁也进不去,风也吹不开。” 秦似月没有立刻进去。 她凑近了一步,身上淡淡的香味混合著冷冽的空气,钻进陈默的鼻子里。 “那你……” 她抬起头,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陈默的下巴上。 “不许走远,也不许偷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陈默感觉喉咙发乾,別过头去。 “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秦似月抿嘴一笑,闪身钻进了那个简陋的红砖房,反手虚掩上了门。 陈默像尊门神一样,背对著门,双手插兜,站在寒风中。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被无限放大。 拉链滑下的声音,羊绒衫脱落的声音……陈默感觉自己的听力从来没这么好过。 紧接著,“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热水砸在地砖上,升腾起的白色水蒸气顺著那合不严的门缝溢了出来,繚绕在陈默的身后,像是有生命一般,往他脖子里钻。 陈默不是圣人。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试衣间里,那只抓著帘子的的手 以及刚才门缝里那一闪而过的、在浴霸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 喉咙发乾,身体燥热。 零下十度的冷风,竟然吹不透这股邪火。 就在陈默在那默背“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时候。 门內突然传来秦似月略带慌乱的声音。 “老公……?” 陈默浑身一激灵,差点咬到舌头。 “在!怎么了?没水了?” “不是……” 秦似月的声音带著点水汽的闷。 “毛巾……我刚才忘在门口那个架子上了。” “我现在眼睛进水了,睁不开,你能不能……递给我一下?” 陈默看著门口那个木头架子。上面確实搭著一条秦似月带来的纯棉毛巾。 但是,要把毛巾递给她,就得转身,推开那条门缝。 看,还是不看? 这是个问题。 陈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抓起架子上的干毛巾。 “那我……递进来了啊。” 他动作僵硬,身体依然背对著门,只是反手將手臂伸到了门缝边。 “给……给你。” “小心著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湿漉漉的、白皙的手臂从满屋的水雾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盲摸了两下,指尖无意间划过陈默的手背。 温热,滑腻。 一道电流,顺著陈默的手背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陈默手一抖,迅速把毛巾塞进那只手里,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大步往前跨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拿到了吗?” “嗯……拿到了。” 门內传来一声轻笑。 “谢谢老公。” …… 十分钟后,门开了。 秦似月走了出来。 她卸了妆,素麵朝天。 脸颊被热气熏得粉红,透著一种健康的红润。 她身上穿著那套简单的珊瑚绒睡衣,裤脚挽起一截,露出的脚踝纤细雪白。 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怀里抱著个塑料洗脸盆。 身上是陈家那块两块钱一块的“力士”香皂味。 但这廉价的香味,在她身上发酵过后,却显得格外好闻,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奶香。 她看著站在风口、鼻尖冻得通红的陈默,眼中闪过温柔。 她把脸盆放在地上,踮起脚,用那只还带著温热湿气的手,轻轻碰了碰陈默那冻得冰凉的耳朵。 指尖的热度传导过来,陈默缩了缩脖子。 “傻瓜。” 秦似月嘟囔了一句,轻得听不见。 “什么?” 陈默愣住,他没听清。 但总感觉那个有些胆怯的实习生变了。 但之前也说好,从回到老家开始演戏,她…… 她演的很好。 倒不如说太好了,就像真的一样。 “冻傻了吧?都不知道躲躲风。” 秦似月提高音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似月已经抱起脸盆,小跑著衝进了屋里。 “快进屋!冷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西屋。 路过陈雨琪的房间时,那扇木门欠开了一条缝。 陈雨琪像个特务一样,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看著两人进了那个掛著红门帘的房间。 她衝著陈默挤眉弄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无声地喊道: “哥!別!怂!” 陈默黑著脸,一把关上了房门。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那张铺著大红鸳鸯枕头的大床,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著曖昧的气息。 “那个……” 陈默指了指床,喉结滚动。 “怎么睡?” 第29章 谁过界谁是狗 陈默这句话刚落地,屋里的动静就没了。 西屋不算大,陈设也简单得一目了然。 除了靠窗那张一米八的老式实木双人床,就只剩下一个立柜和两张椅子。 那对大红色的鸳鸯枕头在昏黄的灯泡下,红得有些扎眼,像是两团火,烧得陈默脸颊发烫。 孤男寡女,夜深人静,还要在一张床上? 虽说是演戏吧,可这对於一个单身近三十年的纯情老处男来说,超纲了。 陈默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內,视线锁定了立柜顶上那包用塑料布裹著的备用棉被。 “咳。” 陈默清了清嗓子,指著那包被子,语气故作轻鬆。 “那个,其实我睡觉也不老实,打呼嚕跟拉风箱似的。” “为了不影响你休息,也为了……咳,为了那个啥,我打地铺就行。” 说著,他就要去搬凳子取被子。 然而,手还没碰到立柜门,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陈默回头。 秦似月正站在他身后,长长的睫毛还掛著点水珠。 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行。” “啊?有什么不行的?” “地上我多铺两层褥子,不凉。” 陈默试图讲道理。 秦似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西墙。 那是一堵刷了大白的老砖墙,看著厚实,其实隔音效果也就那样。 “妈的房间就在隔壁。” 秦似月凑近了半步,逻辑清晰。 “老人家觉浅,早上起得也早。” “万一明天早上妈推门进来叫咱们吃饭,看见你睡在地上,我睡在床上,咱们怎么解释?” 陈默愣住:“就说……就说我体贴老婆?” “体贴到分居?” 秦似月挑了挑眉。 “你要知道,在农村,新婚夫妇——虽然我们还没领证,但在他们眼里就是——如果不睡在一起,那大概率就是那方面有问题,或者是感情破裂了。” “你想让二婶子明天满村宣传,说你不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陈默瞬间感觉后腰一凉。 男人,不能说不行。 “那……那怎么办?”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大床。 秦似月鬆开手,转身走到床边,脱掉拖鞋,自然地坐了上去。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这么睡。”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坦荡。 “都是成年人,和衣而睡,又不做別的。”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 “还是说……组长对自己没信心?怕把持不住?” 激將法。 拙劣,但管用。 陈默咬咬牙,把心一横。 “谁怕谁啊!我就是怕你吃亏!” 他三下五除二脱掉羽绒服和外裤,只穿著一套深灰色的纯棉秋衣秋裤。 他僵硬地爬上床,儘量把身体贴著床沿,恨不得把自己贴成一张壁画。 秦似月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陈默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然后伸出手,在两人中间那宽阔的空地上,用力地用手掌边缘劈了一道隱形的线。 “听著啊,秦似月同志。” 陈默一脸严肃,指著那道线。 “这是楚河,也是汉界,今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谁要是过界……谁就是小狗!” 秦似月看著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要守卫贞操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 她乖巧地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那……晚安。” “晚安。” 陈默伸手拉灭了灯绳。 “噠。” 世界陷入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陈默能清晰地听见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那是老槐树的枯枝在拍打玻璃。 更能听见身后那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 她身上独有体香的味道。 这味道像是有鉤子,顺著呼吸道往肺里钻,勾得人心猿意马。 陈默身体僵直,背对著秦似月,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眼睛瞪得像铜铃,盯著漆黑的墙壁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喜羊羊,美羊羊…… 身后的床垫很安静。 她应该睡了吧? 毕竟坐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坏了。 陈默稍稍放鬆了一些警惕,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將坠入梦乡的时候。 身后的床垫,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动。 那是……有人在发抖。 陈默猛地清醒过来。 怎么了?冷? 这被子可是十斤的新棉花,暖和得像火炉,怎么会冷?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颤抖变得剧烈起来。 在寂静的黑暗中,秦似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破碎,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虚无。 “別……別关灯……救我……” 含混不清的梦囈,带著浓重的哭腔和恐惧,钻进陈默的耳朵。 白天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 陈默心头一紧,所有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但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那个颤抖的身躯就像是感知到了热源,本能地向他这边挪动。 一点点。 再一点点。 越过了那条所谓的“楚河汉界”。 直到—— 一具柔软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 秦似月像是八爪鱼一样,手脚並用,缠住了陈默。 她的脸埋进了陈默的后背,双手死死抓著陈默秋衣的布料。 “冷……好冷……” 她在发抖。 陈默全身僵硬。 这要是换个场景,这就是妥妥的投怀送抱。 可此刻,他只觉得有些心疼。 到底经歷过什么,才会在梦里怕成这样? 陈默嘆了口气。 他费力地在狭窄的空间里翻了个身,面对著秦似月。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秦似月紧闭著双眼,眉头死死锁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在哆嗦。 “似月?似月?” 陈默试探性地轻唤。 没有回应。 她陷在梦魘里出不来。 “没事了。” 陈默伸出手,笨拙地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拍打,像是哄小孩一样。 “这是在家里,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將热度传递过去。 或许是那个“家”字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熟悉的体温给了她安全感。 秦似月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她不再发抖,但手依然抓著陈默的手臂不放,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猫,恨不得缩进陈默的怀里。 “老公……” 她在梦里呢喃了一句,带著无限的委屈和依赖,“別走……” 这一声敲碎了陈默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原本悬在半空想要推开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他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不走。” 陈默低声承诺,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睡吧。” 这一夜,窗外寒风凛冽,屋內却春暖花开。 第30章 不甘心的二婶子 冬日的清晨,陈家村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老公鸡刚扯著嗓子嚎完第三遍,隔壁二婶子就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个球,那双三角眼在昏暗中透著股逮著耗子的精光。 她没急著出门,先是贴著自家的红砖墙根,竖著耳朵听了听隔壁陈默家的动静。 静悄悄的。 “哼,我就知道。” 二婶子撇了撇嘴。 现在的城里姑娘,哪个不是睡到太阳晒屁股? 那屁股沉得跟磨盘似的。 陈默这小子昨晚吹得天花乱坠,又是好酒又是豪车的,指不定全是租来撑场面的。 只要抓个现行——抓到陈默那媳妇赖床,让老王太太那个大嘴巴看见陈家冷锅冷灶的样儿,这舆论的风向就能转回来。 想到这,二婶子一把拽过正在路口倒尿盆的王大妈,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走走走,大妹子,跟我去老陈家串个门。” 二婶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坏笑。 “我寻思著家里刚好没葱了,找秀兰借把葱。” “顺便看看那城里媳妇起床没,別是娇气得还要婆婆端饭上炕伺候。” 王大妈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两人一拍即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冻硬的土路,直奔陈家大门。 刚到门口,二婶子就故意扯开了嗓门,声音尖锐: “哎哟——秀兰啊!这都几点了?太阳都要晒屁股咯,还没起呢?”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仿佛起得早就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二婶子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脸上掛著的假笑刚露出一半,直接僵在脸上。 院子里,那个只搭了个简易棚子的水井旁,一道身影正立在寒风中。 不是王秀兰。 是秦似月。 她没穿那件看著就死贵的羊绒大衣,而是套著一件陈默以前穿旧了的深蓝色棉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井水刚打上来,冒著丝丝寒气。 可秦似月就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那双修长如玉、本该在写字楼里敲键盘的手,此刻正浸在那冰冷刺骨的井水里,熟练地搓洗著一盆带著泥点子的小葱。 听到门口的动静,秦似月抬起头。 因为冷,她的鼻尖微微泛红。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她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破碎感。 “二婶早。” 秦似月直起腰,隨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的水珠,笑容温婉得体。 “这么冷的天您起得真早,是来找妈拿葱的吧?正好,我这刚洗出来。” 二婶子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那套“城里人懒”、“不懂规矩”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噎得她生疼。 “这……这……” 二婶子眼珠子转了转,硬是挤出一句。 “怎么是你洗菜啊?你婆婆呢?怎么让你这个新媳妇干活?” 话音未落,厨房门帘一掀,王秀兰拿著锅铲急匆匆跑了出来。 “哎呀闺女!我都说了让你放下!那水多凉啊!” 王秀兰一脸的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默子也是,睡得跟死猪似的,也不知道起来帮你!” “妈,没事。” 秦似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默子昨天开车开了七八个小时,累坏了,让他多睡会儿。” “我在家也没事,这点活儿算什么,这井水比自来水甜,洗出来的葱才香呢。”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心疼了老公,又捧了婆婆,还顺带把“勤快”的人设立住了。 旁边的王大妈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在农村评价体系里,长得好看那是虚的,肯在大冬天碰冷水、伺候一家子吃喝的儿媳妇,那才是顶级的“实惠人”。 “哎呀秀兰!你家这默子是积了什么德啊?” 王大妈立刻倒戈,拽著王秀兰的手就不撒开。 “这闺女长得跟画儿似的,还这么能干!” “我家那儿媳妇要是有这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王秀兰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是!那是!这就是我家默子的福气!” 二婶子站在一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木桩子。 这时,西屋门开了。 陈默披著外套,半真半假地揉著眼走出来。 他一出门,就看见秦似月正端著个不锈钢脸盆,往正房走。 那是给老两口兑的洗脸水。 陈默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要过去接,却被秦似月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门口,並没有直接把盆端进去。 而是先停下脚步,伸出那只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红的手背,在水面上轻轻试了试。 似乎觉得有些烫,她又转身回厨房,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再次试了试,眉头舒展,这才端著盆进了屋。 陈默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老两口常年劳作,手上的皮厚,太烫的水反而洗著不舒服,微热正好。 这连他这个亲儿子有时候都会忽略的细节,她是怎么注意到的? 他只觉得这钱花的真值。 但他心里更多的却是疑惑。 这洗菜的手法,试水温的习惯,还有那股子信手拈来的生活气息。 这要演出来总感觉难度很高…… 院子里的王大妈更是看得连连点头,在二婶子耳边小声嘀咕: “哎,他二婶,你看人家这细致劲儿……看来默子是真的找对了人,不是你说的那种花架子。” 二婶子听得火冒三丈。 这简直就是当眾打她的脸! “哼,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二婶子不甘心地冷哼一声,眼神四处乱瞟,试图找回点场子。 突然,她的目光锁定了停在院门口那辆庞然大物。 昨天晚上她被那车的体积唬住了。 现在天亮了,这辆车的全貌暴露无遗。 火山灰的车漆,在没有阳光直射的清晨,显得有些暗沉,甚至因为沾了些路上的尘土,看起来灰扑扑的。 在她那朴素的价值观里,车越亮越新,顏色越黑越正。 这灰色不拉几的,看著就像是旧车市场里没卖出去的积压货。 “哎呦,这就是默子开回来的车啊?” 二婶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迈著小碎步绕著车转了两圈,语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又回来了。 “看著是大,但这顏色……咋跟个水泥耗子似的?旧旧的,不像新车啊。”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出那只刚才抓过葱、指甲缝里还带著黑泥的手,朝著引擎盖摸去。 “怕不是为了省钱,去二手市场淘来的事故车吧?” “默子啊,不是二婶说你,咱们农村人实诚,有啥开啥,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她的手距离车漆还有几厘米。 陈默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懟回去。 “二婶——!” 一道清脆却带著几分焦急的声音响起。 秦似月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还拿著擦手的毛巾,快步冲了过来。 “別碰!” 这一声喊得有些急,二婶子嚇得一哆嗦,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 秦似月几步走到车前,挡在了二婶子和那昂贵的引擎盖之间。 脸上带著点心疼的表情。 “二婶,您那指甲……小心点。” 秦似月看著二婶子的手,语气极其温柔,仿佛真的是在为了二婶子好。 “这车漆有点娇气。” “陈默买车的时候被人忽悠了,选了个什么……原厂定製漆。” 她嘆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指著车身。 “这漆面一旦划出个道道,外面的修理厂根本补不了,得把车运回德国原厂去补。” “一来一回,光运费加补漆费,就得十几万呢。” 说到这,她抬起头,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著已经彻底僵住的二婶子。 “陈默这人死要面子,要是看到车被刮花了,肯定得心疼得睡不著觉。” “二婶,您是长辈,也不想看著他在大过年的为了这点修车钱上火,对吧?” 十几万? 补个漆? 二婶子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嗖”地一下缩了回来。 整个人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把自己的脚脖子给崴了。 她惊恐地看著眼前这辆灰扑扑的“破车”。 十几万……那够她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了! 这一指甲下去,要是真刮花了,把她这把老骨头卖了都不够赔的! “这……这么贵?” 二婶子声音都在发颤,眼神里的贪婪变成了恐惧。 “可不是嘛。” 秦似月撇了撇嘴,一副“败家爷们乱花钱”的小媳妇模样。 “我都说了让他別买这么贵的漆,他非不听。” “这不,稍微有点灰都得用专门的羊毛掸子擦,娇贵死了。” 旁边的王大妈更是嚇得连退三步,恨不得离那车八丈远,生怕喘口气把车漆给崩坏了。 “那……那个,秀兰啊!” 二婶子咽了口唾沫,感觉这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今天是来找茬的,不是来倾家荡產的。 “我那啥,家里炉子上还烧著水呢,別烧乾了!我先回了啊!” 说完,她连地上的葱都忘了捡,拉著王大妈灰溜溜往外跑,脚下踉蹌,差点摔个狗吃屎。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陈默看著二婶子狼狈的背影,又看向正拿著毛巾假装擦拭灰尘的秦似月。 秦似月转过身,衝著他眨了眨眼。 满是小狐狸得逞的狡黠。 “怎么样老公,我这配合可以吧?” 陈默走过去,盯著她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可以,太可以了。” 顿了顿,陈默趁著家里长辈都进了屋里的空档,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狐疑: “你刚才那试水温、洗菜,还有这忽悠人……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 秦似月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露出一抹羞涩,小声嘀咕。 “我大山里出来的,小时候家里也要帮爷爷奶奶烧水洗菜呀。” “组长,你这人好奇怪。” “我要是都不会,你又觉得我这三万五花得冤枉。” 她仰起脸,眼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我只是不想组长的钱白花,我容易吗我?” 陈默语塞,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笑了。 “也是,对不起。” “咱就继续这么演,回头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说著,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暖宝宝,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行了別干了,剩下的活我来。” 秦似月握著那个温热的暖宝宝,乖巧点头: “我会继续努力演好的!” “谢谢组长……老公~” …… 二婶子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心臟还在扑通扑通直跳。 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补个漆十几万? 那车能值多少钱?几百万? 陈默一个打工的,能买得起这车? 就算是贷款,那也得还得起啊! “肯定是租的……肯定是骗人的……” 二婶子咬著牙,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才跑路前,趁乱偷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但帕拉梅拉那块蓝色的车牌號,却拍得清清楚楚。 “餵?大侄子啊!” 二婶子拨通了电话。 “你不是在县城车管所上班吗?帮二姑查个车牌號……” “对,马上查!我要知道这车的主人到底是谁!” 掛了电话,二婶子看著窗外陈默家的方向,脸上露出冷笑。 “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等查出来是租车行的车,我看你这十几万的漆怎么圆!” 第31章 都是城里媳妇,差別这么大? 时间拉回到陈默回来的那天晚上。 陈家村南头,陈建国家。 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停在院子里。 陈建国背著手,站在台阶上,下巴微扬,正看著儿子陈浩然从车里往下拎行李。 “浩然,这就是小徐吧?” 大伯母张翠花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 副驾驶门打开,一个穿著皮草外套、脚踩细高跟、画著浓厚精致妆容的女人走了出来。 徐倩刚一落地,眉头就拧成了麻花。 她先是嫌弃地看了看脚底下的黄土地,隨后迅速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瓶酒精喷雾。 “呲——呲呲——!” 在张翠花伸出手想接包的一瞬间,徐倩对著空气就是一阵狂喷,甚至还顺带著喷到了张翠花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上。 张翠花僵住了,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尷尬得老脸通红。 “浩然,这就是你说的空气清新?” “这空气里的颗粒物含量绝对超標,pm10起步吧?” 徐倩也没有要和张翠花握手的意思,更没打算叫声妈,她摘下墨镜,用纸巾捂住口鼻。 “这拖鞋是新的吗?没消毒我可不敢穿。” “是新的,是新的!我专门去镇上买的最贵的!” 张翠花赶紧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赔笑著弯腰摆好拖鞋。 徐倩侧身避开,压根没正眼瞧,径直往屋里走,嘴里嘟囔著: “这屋子里怎么一股发霉的木头味儿?” “浩然,你以前就住这种地方?真不可思议。” 陈浩然有些尷尬地看了看父母,却並没反驳,反而安慰道: “倩倩,就凑合几天,咱们回了城里就好了。” 陈建国在旁边看著,心里虽然有点堵,但转念一想:浩然说这姑娘是城里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说明教养好,贵气!肯定比那些个隨隨便便的强。 想到这,他嗓门又亮了几分,衝著外面路过的邻居喊道:“哎呀,小徐这孩子就是讲究!怪不得是城里大公司的高管呢!” 进了屋,气氛不但没缓和,反而更僵了。 张翠花端出了忙活一下午的果盘,里面装满了她觉得最好的红富士苹果和散称的巧克力。 徐倩坐在那张垫了三层垫子的椅子上,依然觉得屁股下面硌得慌。 她再次拿出湿纸巾,反覆擦拭著面前的那一小块桌面,才肯把手肘搁上去。 “阿姨,这杯子烫过吗?” 徐倩指著那只印著“囍”字的白瓷杯,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陈浩然在旁边乾咳一声,劝道:“倩倩,农村condition是差了点,你多bear一下。妈,你去拿开水再冲一下。” 张翠花像个服务员一样,赶忙拎著暖壶小跑过来,对著杯子一顿冲洗。 到了家宴时刻,张翠花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 一盘油光鋥亮的红烧肉放在桌子正中间,那是她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杰作。 “小徐,尝尝这个,自家的猪,香!”张翠花满怀期待地夹了一块,想往徐倩碗里放。 徐倩像是见到了什么剧毒物质,猛地把碗一撤,声音拔高了八度:“阿姨!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是慢性自杀!你不知道里面全是反式脂肪酸吗?我平时在海城只吃轻食沙拉的。” 她指著桌子上的菜,一脸嫌弃:“还有这碗,上面还有裂缝,里面肯定藏了成千上万的大肠桿菌。” 陈建国的筷子僵在半空,脸色黑得像锅底。 陈浩然赶紧打圆场:“妈,倩倩吃得素。你別忙活了。” “哎,哎,那我去煮点白水青菜。” 张翠花嘆了口气,落寞地转过身去。 深夜。 大伯家西屋传来了徐倩的尖叫。 “浩然!这被子里一股发霉的木头味!还有这墙缝里是什么?蟑螂吗?” “倩倩,这是老房子,味道难免……” “我不睡了!你现在开车带我去县城,去住那个汉庭!” “这大半夜的,山路不好走……” 折腾到凌晨两点,大伯和张翠花在隔壁听著儿媳妇的嫌弃声,两口子眼睁睁看著天亮。 …… 次日清晨。 张翠花顶著两个黑眼圈,轻手轻脚地进厨房准备早饭。刚生起火,正房那边就传来了徐倩娇滴滴又不耐烦的声音。 “阿姨——!有没有现磨的咖啡?要燕麦奶的,不要全脂奶,我会过敏。” 张翠花手里攥著烧火棍,整个人都懵了。 咖啡? 还是现磨的? 还得加那个什么麦子奶? 她这辈子见过最先进的饮料也就是罐装核桃花生。 “浩然啊,这……这咋弄?” 张翠花只好焦急地推醒儿子。 陈浩然翻了个身,嘟囔道: “妈,你百度一下咖啡机怎么用,柜子里有我带回来的豆子。快点吧,倩倩起床没咖啡会发火的。” 於是,陈家村的早晨,陈建国的豪宅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一个年过六旬的农村妇女,正满头大汗地拿著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搜索著“咖啡机怎么组装”,动作笨拙。 陈建国坐在门槛上抽著闷烟,看著老伴忙里忙外,心里最后那点“贵气论”也开始动摇了。 这哪是找媳妇啊,这特么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著了。 就在这时,大喇叭王大妈一摇一摆地走进了院子。 王大妈是陈家村的“情报头子”,哪家哪户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小时,全村狗都知道了。 “哎哟,建国啊,忙著呢?” 王大妈眼神一扫,就看见了在厨房里满头大汗的张翠花。 “翠花这是干啥呢?修收音机呢?” 张翠花尷尬地笑了笑:“没,给儿媳妇弄……弄咖啡。” 王大妈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呦,你家这浩然带回来的闺女……这派头,真是不一般吶!” 陈建国听出这话味儿不对,硬著头皮吹嘘:“那可不,城里大户人家呢,这要一般人可没这规矩。” “不像有些人家,找的媳妇……估计啊,也没什么档次。” 他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王大妈一听,乐了,一拍大腿坐在石凳上:“建国,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刚从你二弟家过来。”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杆停住了。 “陈默家那媳妇,嘖嘖,那才叫神仙下凡呢!” 王大妈眼睛里放著光,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今儿一早,我亲眼看见的。人家那闺女,袖子一挽,就在冰窟窿里洗葱!” “啊?” 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她不嫌冷?” “嫌啥冷啊!” “人家一边洗一边说,这井水甜,洗出来的葱香,还非得给老两口兑洗脸水,那温度试了又试,怕烫著老两口。” 王大妈手舞足蹈,把自己见的听说的事儿一股脑全倒出来。 “最绝的是昨天晚上吃饭,人家一城里大美女,抱著大肘子啃得那叫一个香!还直夸秀兰手艺好!” “把秀兰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意凝固。 但没说完,王大妈是不会停下的。 “还有啊,那闺女一口一个妈喊得那个甜哟。” 王大妈继续捅刀子。 “刚才在井边洗葱,二婶子过去显摆,被那闺女几句话说得,灰溜溜跑了。” “默子那媳妇,不仅能干,那脑瓜子也灵光,护短得厉害,谁也別想欺负陈默家一个人!” 张翠芳手里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徐倩来了之后的画面,对比了一下王大妈口中那个“又美又贤惠”的形象。 心里那股子泛上来的酸气,压都压不住。 “那……那闺女穿啥样?” 张翠芳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那衣服瞧著就贵!但人家穿上就敢下地干活!” 王大妈嘖嘖两声。 陈建国没说话,他感觉手里那瓶五粮液突然就不香了。 王大妈这么一通倒完,心里舒坦了,打个招呼又到下一家八卦去了。 只留脸色难看的陈建国和张翠花,耳边还传来徐倩的催促。 “阿姨!我的燕麦咖啡好了没呀?怎么一股糊味?你是不是用磨芝麻的机器磨的?” 张翠花嘆了口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 “城里媳妇跟城里媳妇,这差別咋就这么大呢?”” 第32章 可以死但不能社死 陈默家。 下午两点,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掛在树梢。 陈默提议去镇上集市。 过年嘛,鞭炮、烟花、瓜子糖果,这些东西得亲自去挑才有年味。 “要不你在家烤火?” “集市上人挤人,路面又是冻土化了后的泥浆,味道也不好闻。” 陈默看著秦似月的小羊皮靴,有些犹豫。 秦似月却雀跃得像个放假的孩子: “那怎么行?不去赶集怎么叫过年?” 五分钟后,陈默看著从屋里走出来的秦似月,愣住了。 她换下了羊绒大衣,穿上了一件蓝白相间校服外套——那是陈默高中的旧衣服。 宽大的校服套在她纤细的身上,莫名有种慵懒的时尚感,裤腿扎进了一双黑色的高筒雨靴里,手上竟然还戴了一对土里土气的暗红色格子袖套。 “陈雨琪的主意?” 陈默眼角抽搐地看向后面偷笑的妹妹。 “嫂子问我意见嘛……我可是专业服化道。”陈雨琪得意地挑眉。 秦似月走到陈默跟前,像只小企鹅一样笨拙地转了个圈。 校服领子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老公,我这样像不像本地媳妇?” “像,简直像极了。” 陈默心里那股子保护欲又开始乱窜。 “走吧,去打穀场,我早上把车挪到那儿了。” “一会儿到了集市,跟紧我,別挤散了。” …… 集市。 考虑到帕拉梅拉那两百多万的身躯停在泥泞的集市口,太扎眼。 陈默找了个远处的空地停好,三人步行杀入集市。 这是人间烟火气最浓的地方。 炸油条的油烟味、活禽区的腥臊味、还有远处音响里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財》,混杂成浓烈的生活气息。 秦似月好奇地盯著路边手摇的爆米花机。 在那黑葫芦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时,她嚇得钻进陈默怀里,隨即又兴奋地指著那些炸开的米花大笑。 三人来到集市中心最大的鞭炮摊位前。 摊主麻子刘正歪著脖子抽旱菸,一双贼精的眯缝眼不停在人群中打量,寻找“肥羊”。 当陈默带著两个姑娘停在摊位前时,麻子刘的眼睛亮了。 当陈默带著两个漂亮姑娘停下时,麻子刘的眼睛跟点著了的炮仗一样,瞬间亮了。 这一看就是大城市回来发了財的,买面子不买价。 “老板,这满地红大盘鞭怎么卖?” 陈默指著一盘脸盆大小、包装通红的鞭炮问道。 麻子刘吐出一口浓烟,语气隨意地报出一个天价: “三百八一盘。红纸烫金,原厂火药,过年买回去,保你家一年响到头!” 周围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侧目,眼神里都透著惊愕,却没人敢吭声。 陈雨琪第一个炸毛:“三百八?你抢钱啊!县城超市才卖一百多……” “哎,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 麻子刘不紧不慢地打断她。 “我这是原厂直供的特级货,火药量足。” “你看看这引信,这分量。再说了,大过年的,给家里买个响亮的盼头,这钱能省?” 陈默眉头微皱。 他知道这货绝对溢价了,但看著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熟面孔似乎也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他那该死的“大男人面子”开始作祟。 要是为了两百块钱在这跟摊主吵上半钟头,传到老爹耳朵里,估计又要嘆气。 “行吧,给我拿两……”陈默掏出手机正要扫码。 一只戴著红色格子袖套的纤细小手,按在了他的屏幕上。 陈默一愣,低头看向秦似月。 秦似月没看他,而是跨出一步,站在了摊位前。 她低头,像是閒聊般拨弄了一下那盘鞭炮的边缘。 “老板。” 秦似月开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批货,是去年的压仓底吧?” 麻子刘脸色一僵,强撑著笑:“大妹子开玩笑呢,我这全是新出炉……” “引信外皮发软,火药味里带著股陈年土腥味,这是火药受潮的铁证。” 秦似月指尖轻轻一掐,引信直接断了一截。 “外层红纸虽然重包过,但里层的边角都发白了。” “这种货,放出来十个得有三个是哑巴,剩下的响声也发闷。这叫次品,不叫特级货。” 围观的村民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哎?还真是,你看那引信顏色不对啊!” “这姑娘神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麻子刘额头渗出了汗珠,他盯著秦似月。 “小姑娘,话不能乱说,现在可是讲证据……” “证据就在你摊位下面那个蓝塑料筐里,那是你刚拆包剩下的边角料。” 秦似月带了点笑意。 “现在的烟花市场,原材料硝酸钾和硫磺今年价格跌了15%,物流成本也因为高速免收而下降。” “这款鞭炮的拿货价应该在65块左右。老板,你想卖个溢价我理解,但翻了五六倍,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陈默在一旁直接听傻了。 他知道秦似月聪明,但他不知道一个生活在海城的实习生,为什么会知道化工原料的价格趋势和物流成本。 麻子刘更是彻底傻眼。 他感觉对面站著的不是个小村姑,而是个带队来查帐的工商局长。 “那……那你给个价。” 麻子刘气势全无,声音都低了八度。 “八十八。” 秦似月伸出两根手指。 “一盘八十八,两盘一百六。” “八十八?!我进价都不够啊大妹子!” 麻子刘惨叫一声。 “老公,雨琪,咱们去刚刚路过那家。我看他家门口堆的货挺新,估计出货量大。” 秦似月二话不说,拉起陈默转头就走。 她的步伐异常坚定,完全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一。 二。 三。 陈默在心里默默数著。 “回来!回来祖宗哎!” 麻子刘在身后崩溃地大喊,“卖了卖了!今年算我倒霉,遇上行家了!” 秦似月停下脚步,回头,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软糯无害的甜笑: “老板,別这么说,生意长久著呢。” “对了,这两把『仙女棒』还有这几个打火机,就当赠品送给妹妹玩,不过分吧?” 麻子刘一边黑著脸装袋,一边咬牙切齿地往里塞赠品: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会做生意的姑娘。” 陈雨琪怀里抱著一堆白白拿到的赠品,看秦似月的眼神已经不是崇拜了,那是神跡。 “嫂子,你刚才……太帅了!真的,你教教我吧,我平时在学校买个水果都被宰。” 陈默接过沉甸甸的鞭炮,看著走在前面哼著小曲、背影轻快的秦似月,忍不住加快几步跟上去,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知道火药价格和物流成本的?” 秦似月狡黠地眨了眨眼,那颗泪痣在冬日的斜阳下熠熠生辉: “我……我昨晚为了当个合格的持家媳妇,连夜查了烟花行业的研报……” 陈默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词:“牛逼。” 除了这个解释,他实在想不到別的了。 虽然他总觉得这逻辑哪里怪怪的,但他此刻只想看著她笑。 隨后他们又去买了些瓜子糖果。 陈雨琪还试图偷吃,秦似月帮她打掩护,不让陈默看见。 回去的路上,集市的人流更挤了。 “老公,我想吃那个。” 秦似月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草垛前,指著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红山楂。 陈默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 秦似月接过糖葫芦,並没有第一时间自己吃。 她剥掉糯米纸,咬掉尖上的一块糖衣。 山楂的酸味让她眉头猛地一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酸吗?”陈默关心地问。 “不,很甜。” 秦似月转过头,將那根被她咬过一口的糖葫芦递到陈默嘴边。 “老公,你尝尝,真的很甜。” 陈默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山楂確实酸得倒牙,但那层裹在外面的冰糖,却顺著味蕾一直甜到了心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里飘著羊肉汤的浓香。 老陈头蹲在门口,看著那一堆用一百多块钱买回来的战利品,听陈雨琪眉飞色舞地讲著秦似月是如何大杀四方的,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会过日子!” 王秀兰一边给秦似月盛汤,一边讚不绝口。 “默子,你可得对似月好点,这么个会过日子的媳妇,家財万贯都不换。” 陈默埋头喝汤,心里全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饭后,王秀兰一边擦著桌子,一边状若隨意地开口: “那个,明天腊月二十八,咱家得大扫除,你就负责你住那西屋。” “默子,你明天带著似月,把那个大立柜顶上好好清清,那上面攒了好几年的灰了。” 陈默喝汤的动作猛地一僵。 大立柜顶上? 他突然想起来。 那里塞著一个掉色的皮箱,里面装满了他高中三年的所有“秘密”——那些年没送出去的情书、中二气息爆表的日记,还有一些……更让他社死的、关於青春期懵懂探索的杂誌。 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老妈个子矮够不著,也就一直没动过。 这要是让秦似月翻出来…… 陈默艰难地咽下一口羊肉,转头看向秦似月。 只见秦似月正一脸乖巧地挽著袖子,语气积极响应: “放心吧妈,明天我一定和陈默一起,把柜顶清理得乾乾净净,一个角都不能漏。” 说完,她还衝陈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对吧,老公?” 陈默握著汤勺的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了一下,没说话。 只是心里默默发狠:他陈默,可以死,但绝不能社死! 第33章 暗夜孤狼 腊月二十八,宜扫除,忌动土,忌开箱。 陈默站在西屋中央,仰著脖子,目光死死锁定著立柜顶端那个落满灰尘的棕色人造革皮箱。 那是他的“潘多拉魔盒”。 里面不仅封印著他高中三年没送出去的情书、攒钱买的盗版磁带,最致命的是那本贴著夜光骷髏头贴纸的“绝密日记”。 那是他中二时期的灵魂结晶,一旦见光,他陈默这辈子就可以告別地球,连夜扛著火车去火星种土豆了。 必须在秦似月发现之前,把它处理掉。 “似月。” 陈默转过身,表情严肃。 他指了指窗户,语气沉稳: “大扫除讲究分工。” “窗户缝里的灰尘最难搞,你是女生心细,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你。我去搞定柜顶这种粗活。” 秦似月正挽著袖子在拧抹布。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在陈默略显僵硬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个皮箱。 虽然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但……太明显了。 “好噠。” 秦似月弯起眼睛,乖巧点头,“听老公安排。” 陈默鬆了一口气,看著秦似月拿著抹布走到窗边背对著自己,这才迅速搬来那把有些摇晃的木椅子。 行动开始。 他踩上椅子,踮起脚尖。 高度有点勉强,指尖刚刚够到皮箱的边缘。 陈默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箱底,用力往外一拉。 纹丝不动。 坏了。 这箱子底部的橡胶垫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融化,跟柜顶的清漆粘连在一起了,像是焊死了一样。 陈默额头冒汗。 用力拉?肯定会有动静。 不用力?根本拿不下来。 正在他骑虎难下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老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软糯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 陈默浑身一僵,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他猛地低头,发现秦似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椅子旁。 她没去擦窗户。 她正仰著头,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距离他的大腿只有几公分。 因为角度原因,陈默甚至能看清她领口下若隱若现的锁骨,还有那双因为好奇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我看这椅子腿有点晃。” 秦似月伸出双手,扶住了陈默的小腿,掌心的热度隔著牛仔裤传了过来。 “我帮你扶著,你安心弄。” 安心? 这特么怎么安心! 陈默感觉喉咙发乾,腿部肌肉绷紧。 空气中瀰漫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混合著柜顶陈年的灰尘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催化剂,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似月,灰大,你先出去,我自己能行。” 陈默声音发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没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秦似月不仅没退,反而踮起脚尖,伸出一只手试图去够那个箱子。 “是不是粘住了?我帮你顶一下。” 她的指尖纤细修长,距离那个早已锈蚀、处於崩坏边缘的金属锁扣,只有不到五厘米。 “別动!別碰那个扣……” “哥!妈问你那个洁厕灵放哪了——哎呀!”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咋咋呼呼的喊叫。 陈雨琪像个冒失鬼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著一根鸡毛掸子。 她完全没注意到屋內的“复杂局势”,脚下正好踩到了一块秦似月刚拧乾水滴落的地板湿痕。 “哧溜——” 陈雨琪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陈默脚下那把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椅子腿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陈默感觉脚下的支撑点消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倾斜。 手里那个粘连的皮箱,也在这一瞬间被巨大的惯性扯了下来。 完犊子。 陈默的大脑里闪过两个选项: a:死死抓住箱子,借力柜顶稳住身体。 代价是皮箱可能会脱手,直接砸向正站在他下方的秦似月。那个铁皮包角的箱子足有十斤重,砸在头上会出人命。 b:鬆开箱子,利用反作用力扑向秦似月,用身体做肉垫。 代价是……箱子必摔,社死必达。 “小心!” 陈默瞳孔骤缩。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思考的过程都被本能取代。 他的双手猛地鬆开了那个承载著他尊严的皮箱,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老鹰,朝著秦似月扑了过去。 去他妈的面子! 媳妇要紧! 秦似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黑,一股带著阳光味道的男性气息將她彻底包裹。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仿佛让地板都震了三震。 陈默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背著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怀里的秦似月毫髮无伤。 他的双臂死死护著她的后脑和背部,即便是在落地的瞬间,也没有鬆开分毫。秦似月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只听到了他胸腔里那如雷鸣般剧烈的心跳声。 紧接著。 是更响亮的一声——“轰!” 那个沉重的旧皮箱砸在了地板上。 那脆弱不堪的金属锁扣,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崩飞,弹射到墙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箱子彻底敞开了怀抱,將肚子里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世界静止了。 陈雨琪趴在门口,手里还举著鸡毛掸子,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嘴巴张成了“o”型。 秦似月从陈默怀里撑起上半身,长发垂落在陈默脸侧,有些发懵地看著这一地狼藉。 陈默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全完了。 散落一地的,除了几本封面花哨、印著非主流忧伤文字的《花火》和《男生女生》,最显眼的,是一个滑到秦似月手边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正中央,用白色的修正液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髏头。 骷髏头旁边,用红色的水笔写著一行狂草,字跡力透纸背,周围还画满了放射状的“封印”线条,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这里面封印著什么上古魔兽: 《暗夜孤狼的觉醒·血之契约·凡人勿动》 第34章 毁灭吧,赶紧的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秦似月从陈默怀里撑起上半身,长发垂落在陈默脸侧。 她有些发懵地看著这一地狼藉,隨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被那个画风诡异的笔记本吸引。 出於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也出於某种女人的直觉。 她本能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探向那个笔记本。 “別动!!!” 陈默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断喝,声音之大,差点把房顶的瓦片震下来。 “碰了会折寿的!真的会折寿的!” 陈默顾不上背后的剧痛,甚至顾不上男人的形象,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只能像只大號的壁虎一样,手脚並用地朝著那个笔记本扑过去。 必须毁尸灭跡! 现在!立刻!马上! 然而,他低估了秦似月的敏捷度。 就在陈默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笔记本边缘的瞬间,秦似月眼神一闪,嘴角勾起坏笑。 她身体轻盈地向后一缩,展现出与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灵活,完美避开了陈默的“饿虎扑食”。 “啪嘰。” 陈默扑了个空,脸直接埋在了地板上,吃了一嘴的灰。 当他绝望地抬起头时,秦似月已经盘腿坐在了地毯上,手里拿著那个笔记本,像拆开圣诞礼物的小女孩一样,翻开了第一页。 “完了。” 陈默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社会性死亡,虽迟但到。 “咳咳。” 秦似月清了清嗓子。 她没有急著念,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字正腔圆的庄重语调,大声念出了第一段: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吾乃陈家村暗夜孤狼,体內流淌著被诅咒的黑炎龙之血……” 门口。 还保持著前冲姿势、手里举著鸡毛掸子的陈雨琪,先是愣了两秒。 紧接著。 “鹅鹅鹅鹅鹅鹅——!!!” 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爆发出来。 陈雨琪笑得手里的鸡毛掸子都飞了,整个人顺著门框滑坐在地上,捂著肚子疯狂捶地: “暗夜孤狼?” “哈哈哈!黑炎龙?哥,你初中不是说你是葬之家族的大护法吗?什么时候转职当狼人了?哈哈哈哈!” 陈默双手捂脸,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的脚趾在鞋里疯狂抠地,如果给他一把铲子,他现在能当场抠出一座魔仙堡,然后把自己埋进去,再立个碑,上书: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別念了……” 陈默发出微弱的哀鸣,声音里带著哭腔。 “似月……求你了……” 然而,秦似月显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著戏謔的光芒,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瞥了一眼地上装死的“尸体”,继续处刑: “2008年11月4日,阴。今天那个愚蠢的数学老师竟然敢质疑孤狼的计算。哼,凡人的智慧,怎能理解高维空间的奥秘?” “封印解除之时,便是血洗江湖之日!”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除了……隔壁班的那个谁。” “嗯……名字被涂黑了。” 秦似月念到这里,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向陈默: “哦?看来孤狼先生的刀也不是很快嘛?这个被涂黑的名字是谁?” “你的初恋?” “不是!绝对不是!” 陈默猛地抬头,求生欲让他瞬间復活: “那是初二!那是年少轻狂!那是个……那是个误会!” “別念了我真求求你了!” “误会?” 秦似月挑了挑眉。 “好吧,既然孤狼先生求情了。” 秦似月忍著笑,准备合上日记本,“那我就……” 就在这时,一张泛黄的信纸,像是早已等待多时,从日记本的夹层中轻飘飘地滑落出来。 这张纸没有非主流的涂鸦,也没有那些令人脚趾抓地的中二语录。 上面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有些稚嫩,但透著股认真劲儿。 秦似月捡起信纸。 原本戏謔的表情凝固,眼神中的笑意逐渐收敛。 陈默听见没了动静,偷偷从指缝里看了一眼,发现秦似月正拿著那张纸发呆。 坏了!那是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还在夹层里藏了什么。 难道是当年写给校花的情书草稿?还是…… “写给三十岁的陈默:你好呀。” 秦似月轻声念出了標题,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而低沉 “现在的你应该已经大学毕业好几年了吧?希望你不要像老爸一样在土里刨食,太累了。希望你能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哪怕是当个保安也行,只要不晒太阳。” “希望你能赚到钱。不用太多,够给爸妈修个不用漏雨的大房子就行。老妈的风湿病一到下雨天就疼,新房子一定要装个大浴缸,让她能泡澡。” “希望你能让爸妈不用再看大伯和二婶子的脸色。咱们家穷,但不偷不抢,凭什么要低人一等?” 陈默慢慢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神有些恍惚。 那是初三毕业的前一天,班主任搞了个“给十年后的自己写封信”的活动。 大家都写了,但他没交上去,而是偷偷夹在了日记本里。 秦似月继续念著,指尖轻轻摩挲著纸张的边缘。 “希望你能把妹妹供出大学,让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別像小时候一样只能捡別人的旧衣服穿。” 陈雨琪也不笑了,她抱著鸡毛掸子,靠在门框上,眼神复杂地看著地上的哥哥。 “还有……” 念到最后一段时,秦似月的喉咙微微发紧。 “希望你能娶到一个好老婆。” “不需要太漂亮,也不需要太有钱。只要她不嫌弃我家穷,不嫌弃爸妈土,愿意跟我回陈家村过年就行。” “如果真有这样的傻姑娘愿意嫁给我,陈默,你一定要对她好。” “要把心都掏给她,別让她受一点委屈。” “暗夜孤狼绝不食言。” 念完最后一句,秦似月的手轻轻垂下。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 陈默感觉自己的脸皮已经被剥乾净了,赤裸裸地展示在空气中。 “那个……” 陈默乾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尷尬的沉默:“那时候小,不懂事,瞎写的……你別当真。” “瞎写的?” 秦似月反问了一句。 她慢慢俯下身,向陈默靠近。 陈默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背后就是地板,退无可退。 秦似月的脸悬在他的上方,距离极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鼻尖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让陈默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柔光。 在陈默惊愕的目光中。 秦似月伸出那根白皙修长的食指。 她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对著那张信纸上“娶个不嫌弃我家穷的老婆”那一行字旁边。 画了一个大大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 “陈默。” 秦似月看著他,眼角的泪痣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轻启朱唇: “你的愿望,好像实现了一半哦,暗夜孤狼先生。” 实现了一半? 哪一半? 是带回了家?还是……不嫌弃? 陈默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气氛即將拉丝的时候。 “哇哦——” 一声意味深长的惊嘆。 陈雨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那一堆散落的书籍旁边。 她手里正拿著一本从《花火》杂誌最底下抽出来的、封面极其清凉、印著欧美金髮女郎的杂誌。 那是一本十年前,某种比《男人装》尺度还要稍微大那么一点点,在当年地摊上五块钱一本的“启蒙读物”。 陈雨琪晃著手里的杂誌,脸上掛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眼神在陈默和秦似月之间来回扫视。 “哥。” “看来暗夜孤狼不仅想血洗江湖,还想深入研究人体构造啊?” 陈雨琪指著封面上那个穿著比基尼的金髮美女,语气揶揄: “这本学习资料藏得够深的啊?压箱底的宝贝吧?” “我是不是该交给妈保管?” “顺便问问她,知不知道她儿子初中时候,除了想给家里盖大房子,还想跟金髮大姐姐探討人生?” 陈默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色惨白: “別!陈雨琪!你听我解释!那是……那是同桌硬塞给我的!我从来没看过!真的!” “哦?” 秦似月直起身子,双手抱胸。 她那双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 “没看过?” 秦似月指了指杂誌卷边的书角。 “书角都磨白了,看来这书里的知识点,老公你是反覆研读啊。” “没看出来,原来你喜欢这种……狂野型的?” 陈默看著妹妹手里那本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核武器,又看了看秦似月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毁灭吧。 赶紧的。 累了。 第35章 男人三大幻觉 “拿来吧你!” 陈默额头青筋直跳,以极快的手速一把从妹妹手里夺过那本过期大尺度杂誌,迅速背到身后。 那杂誌的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脆,被陈默这一抓,差点当场解体。 封面上的金髮女郎依旧笑得灿烂,仿佛在嘲笑此刻陈默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 他脸颊发烫,强行板起脸训斥: “小孩子家家看什么看!这是……这是人体结构美术鑑赏!艺术!懂不懂?” “艺术?” 陈雨琪指著封面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比基尼,发出一串魔性笑声。 “鹅鹅鹅……哥,你这艺术成分有点高啊,怕是有三层楼那么高吧?” “去去去!干你的活去!” 陈默恼羞成怒,直接把还在鹅鹅鹅大笑的妹妹推出了西屋,反手就要关门。 “哎!哥!嫂子还在里面呢!你別灭口啊!” “砰!” 陈默无情地关上了西屋的木门,把那个漏风的小棉袄隔绝在门外。 世界终於清净了一半。 陈默背靠著门板,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视线锁定了房间里剩下的那个最大的威胁——秦似月,以及她手里那个仿佛散发著黑色不祥气息的日记本。 “似月……” 陈默换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脸,搓著手慢慢靠近。 “那个,日记本给我唄?都是小时候瞎写的,留著占地方,我拿去灶坑烧了引火。” 秦似月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画著骷髏头的本子。她歪著头,眼角的泪痣隨著她的笑容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刚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烧了?那怎么行。” 秦似月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手指轻轻摩挲著封皮上那行“凡人勿动”的中二语录。 “这可是《暗夜孤狼》的觉醒记录,是研究陈默同志从『中二少年』进化到『大厂社畜』的重要歷史文献。烧了就是毁坏文物。” “我……”陈默老脸一黑,脚趾再次开始施工,“別闹,给我。” 他看准时机,猛地向前一扑,试图来个出其不意。 然而,秦似月的反应快得离谱。 就在陈默指尖即將触碰到日记本的一瞬间,她腰肢轻轻一扭,整个人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陈默腋下钻了过去。 陈默扑了个空,踉蹌著扶住床沿才没摔个狗吃屎。 等他回过头时,秦似月已经站在了立柜旁。她拉开自己那个包包的最內层拉链,郑重其事地將日记本塞了进去,然后“滋啦”一声,拉上了拉链。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了,入库封存。” 秦似月拍了拍包,笑眯眯地看著陈默:“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等將来有了孩子,我就拿出来给宝宝讲睡前故事——『从前啊,你爸爸是只狼……』” “別別別!千万別!” 陈默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自己不如现在就找块豆腐撞死。 他试图上前硬抢,秦似月却直接把包抱在胸前,仰起脸,用那双清澈无辜的桃花眼盯著他:“组长,你要对我动粗吗?” 这声“组长”一出,陈默瞬间泄了气。 人家是来帮忙的,不仅演技超好十分敬业,还连带著帮他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 他只能咬牙认栽。 “行。你保管。” 陈默指著那个包,无奈签订了这份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不许给外人看;第二,不许当著我的面朗诵;第三,更不许传给下一代!” 秦似月见好就收,乖巧地点头: “遵命,孤狼老公~” 陈默老脸一红:“……” “別说那个词!” “嘻嘻,好好好不说了。” …… 大扫除结束时,太阳已经斜掛在西边的树梢上。 金色的余暉透过老式的窗欞洒进屋里,照在刚刚擦得发亮的水泥地板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新的肥皂水味和淡淡的尘土香。 王秀兰端著一盆洗好的冻梨和苹果走了进来。 “歇会儿,都歇会儿。” 陈母看著焕然一新的屋子,又看看正拿著抹布互相打闹的兄妹俩,还有那个虽然穿著旧校服、却怎么看怎么俊俏的儿媳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雨琪立刻丟下抹布凑过去拿吃的,背对著母亲,偷偷对陈默竖起大拇指,用口型夸张地比划:“嫂——子——真——好——” “妈,我来。” 秦似月走上前,接过果盘放在桌上,又熟练地拿起抹布去擦拭窗台最后的一点水渍。 完全是一个习惯了操持家务的持家女人做派。 陈默靠在立柜旁,看著这一幕。 夕阳打在秦似月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身上穿著他高中的旧校服,鼻尖还沾著一点不知从哪蹭到的灰尘。 陈默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开始感到迷茫。 秦似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妈”,都透著浑然天成的亲昵。 外面一天两三千租来的假女友,绝对演不出这种不留痕跡的自然感。 要么她是个顶级影后,要么……她根本就没把这当成一场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默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难道这就是男人三大幻觉——她喜欢我? 第36章 大侄子来电 清醒点,陈默。 他提醒自己。 “默子,似月。” 老陈头背著手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卷裁好的红纸和一瓶墨汁,脸上带著几分跃跃欲试,又带著几分犹豫。 “那个……我看日头还好,先把春联写了吧?” 在陈家村,贴春联是大事。 往年,老陈头总是藉口“手抖”、“眼花”,花钱去镇上买印刷好的春联。 原因无他——大伯陈建国家里,每年都会掛出一副据说是陈浩然从大城市求来的“名家手写真跡”。 字跡龙飞凤舞,落款还是什么协会的会员。 每次老陈头刚提起笔,大伯就会在旁边阴阳怪气: “哎呀老三,你这字也就是小学生水平,贴出去让人笑话,还是別献丑了。” 久而久之,老陈头这笔,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但今年不一样。 老陈头想起了那辆霸气的帕拉梅拉,又看了看屋里那个像画里走出来的儿媳妇。 他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 儿子出息了,带回来的媳妇也爭气,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也不能再怂了! “写!爸,我给您裁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默一眼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立刻高声响应。 一家人移步堂屋。 八仙桌被擦得乾乾净净,红纸铺开,墨香四溢。 老陈头站在桌前,手里握著那支有些禿了毛的狼毫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当笔尖悬在红纸上方的那一刻,他的手腕,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多年被否定、被嘲笑形成的肌肉记忆。 越想写好,越是怕写坏;越是怕露怯,手就抖得越厉害。 一滴墨汁,眼看就要从笔尖滴落。 “哟,老陈今年这是要亲自操刀啊?” 二婶子那极具穿透力的破锣嗓子在门外响起。她一边嗑著瓜子,一边跨进门槛。 不出所料,她身后还跟著爱看热闹的王大妈等几个邻居。。 二婶子眼尖,一眼就看到老陈头颤抖的手腕,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记得浩然他爸说过,这毛笔字啊,得有『贵气』才好看。那是富贵人家薰陶出来的。” 二婶子吐出一口瓜子皮,正好落在陈默刚擦乾净的地板上。 “前两天浩然他爸还念叨呢。” “说这写春联啊,得有那个什么……贵气!” “名家写的,那叫艺术。咱们这些拿了一辈子锄头的老农民,写出来的字全是柴火气,贴在门上镇不住邪啊。” 陈默的拳头硬了。 这老太婆,大过年的非要来找不痛快是吧? 他刚要迈步上前懟回去,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秦似月。 她没有看二婶子,也没有露出任何生气的表情。 她只是走到桌前,挽起那件校服外套有些宽大的袖口,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 “爸,墨有点干了,我帮您研一下。” 秦似月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 动作轻柔,节奏舒缓。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莫名地让人心静。 “二婶。” 秦似月一边研墨,一边头也不抬地轻声开口。 “书法这东西,讲究的是风骨,不是什么贵气。” “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时候,是在微醺的野外;顏真卿写《祭侄文稿》的时候,是在悲愤的战乱。” 秦似月抬起头。 “我爷爷常说,只有种过地、流过汗、知晓四季冷暖的手,写出来的字才最扎实,最厚重。” “那叫接地气,是撑起这个家的脊樑,不是什么柴火气。” 她转过头,看向老陈头,眼神里满是鼓励和崇拜: “爸,您的手是养活了一家人的手,这字里有咱们家的精气神。” “您大胆写,我就喜欢您的字,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家强多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大妈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二婶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点贫瘠的词汇量根本找不出词来应对。 什么王羲之?什么顏真卿? 她听不懂。 但她听得懂秦似月话里的意思——老陈头的手,比所谓的“贵气”更牛逼。 老陈头看著眼前这个正在为自己研墨的儿媳妇,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好!好!” 老陈头眼眶微红,大喝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定。 提笔,蘸墨,落纸。 笔锋在红纸上游走,虽然没有名家那种圆润的法度,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苍劲有力,带著在黄土地上扎根生长的倔强。 上联:喜居宝地千年旺。 下联:福照家门万事兴。 横批:闔家欢乐。 最后一笔落下,老陈头把笔往桌上一拍,胸中浊气尽吐。 “好字!” 旁边的王大妈虽然不懂书法,但她最懂察言观色。 她立刻拍著大腿大声叫好: “建军这手字,看著就痛快!比建国拿回来那些软绵绵的字精神多了!这才有过年的味儿!” “是啊,看著就有劲儿!” 周围的邻居也被这气氛感染,纷纷附和。 二婶子准备了一肚子的酸话,直接被眾人的讚嘆声淹没。她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本想藉机羞辱老陈头,结果反倒给人家搭了个戏台子,让这个城里媳妇出了大风头。 “呸!什么风骨,装神弄鬼。” 二婶子狠狠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见没人搭理自己,只能愤愤地转身出了院子。 她踩著冻硬的土路往自己家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发誓只要查出那车是租的,一定要让陈默一家在全村抬不起头。 刚走到自家大门口。 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隨著刺耳的来电铃声。 二婶子掏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著几个字:【大侄子】。 她的眼睛瞬间亮起,脸上爆发出兴奋的神采。 二婶子迫不及待地滑开接听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餵?大龙!查到了没?那辆灰不溜秋的车,是不是租车公司名下的?!” 第37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腊月二十九,大晴。 关东的冬天,清晨总是带著清冽的烟火气。 昨夜老陈头挥毫泼墨写下的一长溜红对联,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晾在院子里的长条凳上。 墨汁干透后,那红纸黑字在阳光下透著股喜庆劲儿。 空气里飘著发酵麵粉被烫熟后的酸甜味儿。 那是打浆糊的味道。 在陈家村,贴春联不用透明胶,也不用双面胶,就得用自家白面衝出来的浆糊。 粘得牢,还带著股粮食香,哪怕过了正月十五,风吹雨打都掉不下来。 陈母王秀兰端著个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半透明、黏糊糊的热浆糊。 陈雨琪跟在后头,手里抓著把裁纸刀,嘴里还在碎碎念。 “妈,那个二婶子昨晚跑得跟兔子似的,但我看她临走那眼神,贼眉鼠眼的,肯定没憋好屁。” 陈雨琪撇撇嘴,想起昨天二婶子那副嘴脸就来气。 “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別人好,咱家买个鞭炮她都能酸半天。” 王秀兰把盆放在磨盘上,用刷子搅了搅,嘆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那堵高高的红砖墙,眼神里没多少恨意,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你二婶子……也是个苦命人。” 王秀兰一边给横批刷浆糊,一边絮叨。 “早年没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 “为了不受欺负,才练成了这副泼辣嗓门。” “如今三个儿子都在外地,说是混得不错,可这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几通。” “她天天在村里显摆,东家长西家短的,其实啊……是怕人瞧出她家屋里冷清,怕人欺负她是个孤老太太。” 陈默正蹲在地上整理对联,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和秦似月对视一眼。 秦似月正拿著毛巾帮他擦手上的灰,听到这话,眸子里若有所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然。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那些糟心事。” 老陈头背著手走出来,看了看日头。 “吉时到了,贴!”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大门口。 两米多高的老式木门,门框上方斑驳脱落的红漆见证了岁月的痕跡。 陈默从杂物间扛出一架有些年头的“人”字梯,支在门前,试了试稳固度,刚要抬腿往上爬。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梯子的横档。 陈默顺著手往上看,呼吸猛地一滯。 秦似月不知什么时候回屋换了衣服。 她身上套著陈默高三那年穿过的、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外套。 那校服的袖口被她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藕段般的手臂。 原本土气、松垮的运动服,穿在她身上却又一种诡异的时尚感。 那一头如瀑的长髮被扎成了高马尾,隨著她的动作在脑后轻晃。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如果不看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单看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个还在念高中的校花,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名为“初恋”的荷尔蒙。 “老公,你那老寒腿歇著吧。” 秦似月仰起脸,笑容明媚。 “我个子高,腿长,贴横批不费劲。” “再说了,你之前开车累到了腰吧?別逞能。” 陈默:“……” 老寒腿?腰? 男人有些地方是不能被质疑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秦似月已经单手撑著梯子,三两步就窜了上去。 “嘎吱——” 老旧的木梯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声,微微晃动了一下。 “小心!” 出於本能,陈默想都没想,一步跨上前去。 他站在梯子下方,伸出双手,虚虚地护在了她的身后。 这个姿势,很危险。 秦似月站在梯子的第四级,而陈默站在地上。 他的视线平视过去,刚好是她被校服裤子包裹著的修长双腿,以及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为了保持平衡,正在刷浆糊的秦似月不得不微微后仰,將重心靠在身后。 於是。 她的腰,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陈默早已张开等待的掌心里。 “嗡——”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手心里像是攥了一团火。 隔著那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那是完全不同於浆糊那种黏腻的热度,而是一种带著弹性和生命力的温热。 甚至,隨著她的呼吸和动作,陈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腰肢下肌肉的微微紧绷。 周围的鞭炮声、狗叫声全都远去。 陈默的五感被无限放大,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混合著浆糊甜味的馨香。 “別动。” 头顶传来秦似月略带娇嗔的声音。 她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更加放心地把自己往后靠了靠,几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卸在了陈默的手臂上。 “老公,你看这横批……” 秦似月双手展开那张写著《闔家欢乐》的红纸,按在门楣上。 她並没有急著贴死,而是慢慢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默。 冬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 她眼角那颗泪痣被染得殷红,像是一滴欲坠未坠的硃砂,在这寒冷的空气里烫得人心慌。 她眼波流转,视线从陈默有些僵硬的脸上滑过,似笑非笑: “歪不歪?” 这三个字,在陈默脑子里炸开。 歪不歪? 是问横批歪不歪? 还是问……他的心思歪不歪? 陈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上移开,强迫自己去看那张红纸。 “往……往左一点。” 陈默的声音有些哑。 “左高右低了。” “哦——这样?” 秦似月依言调整,但身体却隨著动作轻轻晃动,髮丝扫过陈默抬起的额头,痒酥酥的。 “好了吗?” 她又问。 “好了,正好。” 陈默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咳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陈雨琪捂著嘴,整个人笑得肩膀直抖,那眼神分明在说: “哥你出息点,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老陈头和王秀兰也是过来人,看著小两口这“腻歪”劲儿,老脸一红,隨即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欣慰。 “那个……老婆子啊。” 老陈头极有眼力见地背过手,大声嚷嚷道。 “这浆糊好像有点凉了,不好粘,咱回屋热热去?” 王秀兰心领神会,一拍大腿。 “对对对!雨琪啊,死丫头別傻笑了,快来帮妈烧火!这一盆都不够用的!” “哎!来了!” 陈雨琪衝著陈默做了个鬼脸,又衝著梯子上的秦似月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屁顛屁顛地跟著父母进了屋。 第38章 海城秦氏集团 “咣当。” 堂屋的木门被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没了旁人在场,那层名为“演戏”的遮羞布似乎变得更加透明。 陈默感觉手心里的温度越来越烫,烫得他想鬆手,却又捨不得。 “他们进去了。” 秦似月轻声说道。她没有立刻下来,而是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低头看著陈默。 “嗯。” 陈默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陈默。” “嗯?” “我想吃糖葫芦了。” “……前天不是刚吃完吗?” 秦似月没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她终於把横批压实,然后动作轻盈地跳下了梯子。 落地的一瞬间,她脚下一滑。 陈默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 惯性作用下,秦似月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软玉温香满怀。 她就那么靠在陈默胸口,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还有两张门神没贴。” 秦似月的声音有些闷,从他胸口传出来。 “一人一边?” “好。” 陈默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离家出走。 两人分开,各自拿著一张门神,站在大门的两侧。 在按压红纸边缘挤出气泡时,两人的指尖在两扇门的门缝处不期而遇。 陈默下意识地想缩手。 但秦似月的小指,却勾住了他的小指。 很轻,很快。 像是一根羽毛划过心尖。 紧接著,陈默感觉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硬硬的,也是纸。 秦似月已经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门神上的尉迟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贴好了!收工!” 她拍拍手,背过身去,站在寒风中欣赏著自己的杰作,留给陈默一个高挑而青春的背影。 陈默愣在原地。 他慢慢摊开手掌。 那是一张折成了小方块的红纸。不是买来的福字,而是用刚才裁剩下的红纸边角料折出来的。 陈默將它展开。 红纸的背面,用黑色的钢笔,写著四个娟秀的小字。 笔锋婉转,透著股认真: 【平安喜乐】 而在红纸的正面,是一个手绘的、大大的笑脸,笑脸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兔子,正抱著一根胡萝卜啃。 陈默的心臟。 酸涩,肿胀,却又泛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甜。 陈默握紧了那张纸条。 看著那个背对著他在风中蹦跳的身影,心中关於这段“僱佣关係”,愈发有些迷茫了。 “走啦,进屋吃冻梨!” 秦似月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那笑容比冬日的暖阳还要耀眼。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条揣进贴近胸口的內兜里。 “来了。” 他收拾好梯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有家,有父母,有……她。 然而。 就在陈默刚把梯子扛上肩,进了院子,没走两步。 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他回头一看,门外,是二婶子犹犹豫豫不敢进门的身影。 …… 时间拉回到腊月二十八的下午。 二婶子站在自家那掉了漆的铁大门里头,避著风,手里攥著那部按键都要磨没了的老人机。 听筒贴在耳朵上。 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一半是即將揭穿惊天大谎的亢奋,一半是等著看陈默一家笑话的恶毒。 “大龙啊,咋样了?是不是查不著这车主?我就说是租的吧!” 二婶子对著电话那头喊。 “这年头的小年轻,为了面子啥事干不出来?你快给二姑个准话,那小子还跟我装大尾巴狼,这回我看他怎么收场!”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响。 二婶子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是不是信號不好?大龙?” “二姑……” 听筒里终於传来了大侄子的声音。 但这声音不对劲。 没了往日里那股子在县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咋呼劲儿,甚至带著点……哆嗦。 “你……你確定这车是你邻居开回来的?” “那还有假?就在隔壁停著呢!你就说是不是租的吧!”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二姑,你在听吗?” “在听啊!你倒是说啊,急死我了!” “二姑,我劝你一句。” 大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隔壁那家……你別去招惹。” “以后看见那辆车,你也绕著走,千万別手欠去摸。” 二婶子愣住了,三角眼一瞪。 “啥意思?他陈默还能成精了不成?不就是个破程式设计师吗?” “什么程式设计师……二姑,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大龙在那边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严肃且急促。 “我托市局的朋友查了內网。” “那辆帕拉梅拉,掛在海城秦氏集团名下。” 二婶子撇撇嘴: “啥集团?那是干啥的?卖化肥的?” “没听说过,你那意思就是这车租的对吧?” “租个屁!” 大龙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的亲姑哎!!那是秦氏集团!龙头企业!千亿级別的巨无霸!海城那边儿一半的地標楼都是人家盖的!” “而且系统里有备註,这辆车是集团总部最高级別行政接待用车。” “这牌照在系统里都是掛了號的白名单。” 二婶子听得云里雾里:“啥……啥叫白名单?” “就是说,违章了只要不是重大事故,人都不敢直接扣车,得先上报的那种!” 轰—— 二婶子虽然不懂什么叫千亿集团,也不懂什么叫行政接待。 但“白名单”、“不敢扣”这些词,在农村人的认知里,这就叫“通天”。 大龙还在那头喋喋不休,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二姑,这种车,一般只有集团董事长,或者接待那种真正的顶级大人物才会动用。” “这……这不能吧……”二婶子嘴唇哆嗦著,“那小子就是个小组长……” “敲代码能开这种车?二姑,你千万別去招惹人家。” 大龙在那头又是一顿叮嚀嘱咐。 “你那邻居……陈默是吧?他要是能把这车开回来,那这就不是有钱没钱的事儿了。” “还有,你之前说那女娃嚇唬你,说补个漆要十几万?” “啊……啊?” 二婶子嗓子发乾。 “人家没嚇唬你。” 大龙嘆了口气。 “那是原厂定製的火山灰金属漆,又是这种级別的豪车。” “要是真划了一道,得走全套进口流程,二姑,你那三间瓦房要是卖了,估计勉强够赔个车门子。” “以后別给我打电话查这查那了,我的权限查这种车,后台都有记录的!等下我饭碗都得丟!” “嘟——嘟——嘟——” 第39章 虚掩的木门 电话掛断了。 二婶子的手一抖,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电池后盖摔飞了,屏幕也裂了一道纹。 可她根本顾不上捡。 她感觉双腿发软,顺著门框就滑坐了下去。 屁股底下是冰凉的门槛,可这冷意根本比不上心里的凉。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隔壁那堵並不算高的红砖墙。 难道……陈默那小子,真的成了自己高攀不起的大人物? 还是说,那个看起来温顺得像只小白兔似的秦似月,其实是个有著通天背景的狠角色? 二婶子想起早上秦似月挡在车前那笑眯眯的样子,那时候觉得是软弱,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看著一只蚂蚁在脚边爬过的眼神。 人家那是懒得踩死她。 …… 这一夜,二婶子没睡好。 她躺在自家那铺烧得有些烫人的火炕上,翻来覆去烙饼。 只要一闭眼,梦里全是那辆灰扑扑的车变成了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会梦见自己的房子被剷平了赔钱,一会又梦见陈默穿著西装革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擦车的自己。 “啊!” 半夜两点,二婶子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寒风呼啸。 那种想找茬、想看笑话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彻底泄了个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不知所措的虚弱。 她怕了。 …… 腊月二十九,大晴。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叫几遍。 二婶子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爬了起来。 屋里冷锅冷灶,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摆在桌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往年这时候,她为了显摆,早就把家里里外外贴满了红纸,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她家过年了。 可这会儿,看著空荡荡、白惨惨的墙壁,她一点力气都没有。 家里实在是太静了。 为了找回点心理平衡,为了证明自己没那么惨,二婶子哆哆嗦嗦地装好手机电池,打开了那个名叫“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那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也是有三个儿子的!她的儿子也在大城市赚大钱! 然而,群里的消息停留在昨晚。 大儿子发了一张在南方电子厂流水线上的照片,配了一行冷冰冰的字: 【妈,今年赶工期,加班费三倍,我就不回了。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二儿子直接转帐了2000块钱,连语音都没发一条,备註只有几个字: 【过年费。勿念。】 至於最受宠的小儿子,压根连个屁都没放。 看著屏幕上那红色的“2000.00”转帐记录,二婶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村口小卖部显摆 “我儿子又给我打钱了。” 她觉得这钱烫手。 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以前总在村里吹嘘,说养儿防老,说陈默那种没出息的回来也就是啃老。 可现在…… 她手里攥著钱,却买不来一顿热乎饭,买不来一声“妈”,更买不来隔壁那种把天都给聊热了的热闹劲儿。 鬼使神差地。 二婶子披著棉袄,挪到了两家共用的那堵院墙根底下。 她把耳朵贴在了红砖上。 仅仅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陈默家那边,动静大得很,透著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哥!你把那个灯笼掛歪了!往左一点!对对对!” 这是陈雨琪那丫头咋咋呼呼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 “咔嚓!咔嚓!” 这是陈默在劈柴火的声音。 “老婆子,把那个肘子再燉烂糊点,似月爱吃软烂的!” 这是老陈头中气十足的指挥声,以前他说话从来不敢这么大声,现在腰杆子是真的硬了。 紧接著,是一道清脆悦耳,像百灵鸟一样的声音。 “妈,水开了,我去给爸泡茶。对了老公,你劈完柴记得洗手,我给你涂点护手霜,別皴了。” “哎!知道了!” 滋啦—— 像是热油下锅的爆响,紧接著一股浓烈的、带著葱花和肉香的味道,顺著墙头飘了过来。 那是家的味道。 也是年的味道。 二婶子贴著墙,听著听著,一屁股坐在冻土上,双手抱著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彻彻底底地输了。 她这一辈子要强,掐尖要强。 年轻时比男人,中年时比儿子,老年了比孙子。 她一直以为,像老陈头这种老实巴交、只会受气的家庭,註定要被她踩在脚底下。 可现在呢? 人家儿子出息了,开著通天的豪车回来了。 人家媳妇漂亮孝顺,不嫌贫爱富,能下地干活还能给男人涂护手霜。 人家一家团聚,热火朝天。 而她呢? 守著那2000块钱的转帐,守著三间空荡荡的大瓦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种挫败感,比大龙电话里说的“赔不起”还要让她难受一万倍。 她的刻薄,她的毒舌,她的那些小心思,在这一墙之隔的幸福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 二婶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像丟了魂一样,一步一步挪到了陈默家的大门口。 崭新的红对联贴在门框上,红得刺眼。 那个写著“闔家欢乐”的横批,每一个笔画仿佛都在嘲笑她的落魄。 院门虚掩著。 里面的欢声笑语毫无保留地涌出来。 二婶子抬起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空中停滯了半天。 进去? 怎么开口? 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说自己其实就是羡慕嫉妒恨? 如果不进去…… 转身回家,去面对那个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冷炕头?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碎红纸屑。 二婶子的手悬在半空,那扇虚掩的木门,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山。 第40章 最温柔的刀 陈默扛著那架有些年头的木梯子,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刚走出两步,冷风送来一阵极轻的踩雪声。 陈默回过头。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门缝上,投射出一道被拉得细长、且有些佝僂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门外徘徊,进进退退,像是一只想偷油吃却又怕夹了尾巴的老鼠。 他把梯子往墙根一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隨即大步流星地走回门口,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铁门环,向內一拉。 “嘎吱——”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长鸣,將门外的寒风和那个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一股脑地卷了进来。 门外。 二婶子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门这一开,她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蹌著往前栽了两步,差点一头撞在陈默的胸口上。 她惊恐地抬起头,手里那个屏幕碎裂的破手机差点没拿稳砸在脚面上。 四目相对。 陈默面无表情,眼神平静。 二婶子却浑身一激灵,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瞪大,瞳孔里倒映著陈默高大的身影。 她在极度慌乱中,下意识地开启了那套令人厌恶的防御机制。 为了掩饰这种被抓包的窘迫,她的目光游移,最终锁定了门框上那副墨跡未乾的春联。 “哎呦……老陈这字……” 二婶子缩了缩脖子,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 “墨都晕开了……这撇捺也不直溜,到底是不如人家镇上列印出来的看著贵气,我就说……”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昨晚大侄子在电话里的吼声,在她脑海里迴荡—— 【二姑!那是秦氏集团!千亿级別的巨无霸!】 【你那三间瓦房卖了都赔不起人家一个车门子!】 【你千万別去招惹人家!】 二婶子僵硬地转动脖子,发现陈默正静静地看著她。 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那样站著,居高临下,眼神从容。 那种从容,让她想起了大侄子口中那些“通天”的大人物。 二婶子感觉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凉得钻心。 “那个……但也挺、挺有劲儿的……呵呵……” 她声音发虚,生硬地转折,试图把刚才喷出去的毒液再舔回来。 那张乾瘪发黄的脸有些涨红。 陈默看著眼前这个曾让他父母抬不起头、让他一度不敢回家的“童年阴影”。 此刻,她就像是一个小丑,在演著一出没人捧场的独角戏。 陈默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气,散了。 跟这样的人计较,贏了也没什么意思。 “字是贴给自己看的,自家看著高兴就行,不在乎別人笑不笑。” 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目光扫过二婶子那双冻得发紫的手,又抬眼直视她的眼睛。 “倒是二婶,这大冷天的,不在家暖和暖和,也没去镇上备点年货,站我家门口吹冷风,这是做什么?” 这句话不带一个脏字。 却也无情地揭开了她无处可去的遮羞布。 二婶子被这句不软不硬的质问直接钉死在原地。 寒风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那一肚子尖酸刻薄的存货,像是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看笑话?现在她才是笑话。 串门?两家关係早僵了。 路过?谁路过会把耳朵贴人家门缝上? 她进退维谷,那件並不厚实的薄棉袄根本挡不住腊月的寒风,整个人显得极度单薄且淒凉。 哗啦。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秦似月端著一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换回了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在满院子萧瑟的冬景里,她乾净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秦似月早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她在门后站了十秒。 看清了二婶子绞紧衣角的手,看清了那冻得青紫的耳尖。 更看清了那张脸上掩饰不住的惶恐与孤独。 这老太太的心理防线崩了。 既然崩了,那就补最后一刀。 用最软的刀子。 秦似月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脚步轻盈地走到陈默身边。 她没有像之前懟摊贩那样锋芒毕露,反而像是见到了自家久违的长辈,自然地將手里冒著白气的热茶递过去。 “二婶,天寒地冻的,您穿得单薄,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语调温和。 就像是真的是一个晚辈,在关心邻居家的老人。 二婶子错愕地盯著那个递到眼皮子底下的搪瓷缸子。 热气腾腾,红枣和枸杞的甜香顺著热气钻进鼻孔,勾起了她早已飢肠轆轆的胃里的馋虫。 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想过会被陈默赶出去,想过会被这个厉害的城里媳妇冷嘲热讽,甚至做好了被骂“狗眼看人低”的准备。 但这……这算什么? 就在二婶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的时候,秦似月再次开口了。 秦似月目光里带著悲悯,语气甚至还带了一点点遗憾: “刚才听我妈说,堂弟今年赶工期,又不回来过年了?” 二婶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痛,也是她极力想要掩盖的伤疤。 秦似月並没有停下,她伸出手,帮二婶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二婶,您就一个人,过年包饺子都费劲,剁个馅儿也没人搭把手。” “要是不嫌弃,年三十晚上过来一起吃吧。反正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人多也热闹,省得您一个人对著冷锅冷灶的,看著怪心疼的。” 噗嗤。 这一刀,温柔至极,却也残忍至极。 它直接劈开了二婶子用大半辈子“炫耀”、“要强”、“显摆”铸就的虚荣护甲,狠狠地扎进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渴望亲情却求而不得的心臟上。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没回来。 她看不起的邻居家却要请她吃年夜饭。 她嘲讽人家穷酸,人家却可怜她孤独。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响亮的耳光吗? 第41章 大年三十 二婶子颤抖著双手,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搪瓷缸子。 杯壁滚烫的温度顺著僵硬的指尖直透心臟,烫得她指尖猛地一颤,差点没拿住。 她斗了一辈子。 想要村里人高看一眼,想要过年有人叫声妈。 邻里笑她儿子白养了,儿子只知道打钱。 如今,这碗她最渴望的、带著人情味儿的“人间烟火”,竟是被她踩了半辈子的老陈家,轻飘飘地端到了面前。 陈默看著二婶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那最后一点芥蒂也隨风散去。 他弯下腰。 从刚才劈柴的墩子上,拿起一张裁纸剩下的红纸。 那是老陈头刚才练手写的一个“福”字。 虽然墨跡有些晕染,边缘也有些毛糙,但那个“福”字写得端端正正,透著股敦厚劲儿。 陈默將那张红纸递了过去。 “我爸写的。” 陈默说:“过年贴个福字,求个平安吉利。” “堂弟不在家,您拿回去贴在大门上,也沾沾喜庆。” 二婶子攥著那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 她刚才还在嘲笑老陈的字没贵气。 现在,这张没贵气的纸,却成了她这个年唯一的慰藉。 二婶子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了那张红纸。 指尖触碰到那微微凸起的墨跡,她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往外涌,那是酸涩,是悔恨,更是无地自容。 “知……知道了。” 二婶子乾巴巴地挤出这三个字,带著浓重的鼻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陈默的眼睛,更不敢看秦似月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向自家那个冷清的院子。 那一瞬间,她仿佛老了十岁。 那曾经挺得笔直、时刻准备战斗的脊樑,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走到巷口。 二婶子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了一眼陈家大门上那副火红的春联,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对璧人般的身影。 她手指收紧,將那张“福”字死死护在胸口的棉袄里,像是护著这寒冬里最后的一点火种。 寒风呼啸。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於顺著她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 “搞定。” 看著二婶子那萧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秦似月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 她转过头,衝著陈默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瞬间切换成了邀功的小狐狸:“老公,怎么样?这一波配合,满分不?” 陈默看著她,竖起了大拇指。 “高。” 陈默由衷地感嘆。 “实在是高。这叫什么?以德报怨?” “错。” 秦似月摇摇手指,“这叫——给狗穿棉袄。” “啊?” 陈默一愣。 “狗咬了你一口,你打它一顿,它只会冲你叫得更凶。” 秦似月看著远处的巷口,淡淡说道。 “但你要是给它穿件棉袄,再给它根骨头,它就会发现自己不仅是条狗,还是条没良心的流浪狗。” “这种自我怀疑產生的痛苦,比打它一顿疼多了。” 陈默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最温柔的刀,往往也是最快的刀。 “行了,我们进去吧。” 秦似月拍了拍手,转身往屋里走,“妈刚才说要炸肉丸子,我去偷吃……啊不,去帮忙!” 陈默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他关上大门,將风雪挡在外面。 转身看向屋內。 老陈头正在试著新买的茶叶,王秀兰在厨房剁馅儿,陈雨琪在教秦似月怎么偷吃刚出锅的丸子才不会烫嘴。 这,就是他想要的年。 …… 大年三十,早晨六点。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陈默睁开眼,坐起身穿上外套。 西屋门缝里飘进一股浓烈的油爆香气。 他走出房间,来到厨房门口,脚步猛地停住。 灶台前烟雾繚绕,秦似月身上套著一件略显紧身的粉色围裙,袖口高高挽起。 她左手持一把长柄漏勺,右手控著燃气灶的火力旋钮。 动作乾脆,绝无拖泥带水。 “妈。” 秦似月头也不回,將漏勺里的炸肉段捞出控油。 带鱼得用花椒水提前泡十分钟,去腥,干豆角用温淘米水发,下锅才不柴。” 王秀兰站在水槽边切葱花,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她看著秦似月熟练地给基围虾挑虾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我原以为你这手是拿笔桿子的。” 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干起活来,比我这干了几十年的都利索。” 秦似月嘴角上扬:“您底子打得好,我这就是瞎折腾。” 陈默站在门槛外,看呆了。 他目光在秦似月的侧脸和滚沸的油锅之间来回切换。 脑子里飞速运转:每天两千五,包不包含这项顶级大厨服务?这需不需要加钱?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发出轻响。 秦似月转身。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秦似月眼底闪过一丝光。 她迅速用筷子夹起一颗刚出锅、炸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 她几步走到陈默面前,踮起脚尖,红唇微张,对著肉丸吹了两口气。 肉丸直接抵在陈默唇边。 陈默下意识张嘴咬住,温热的肉丸入口,外层酥脆,內里汁水四溢。 软,烫。 陈默喉结滚动,咽下肉丸。 秦似月眼尾挑起,身子前倾,凑近他耳边。 “头锅出炉,最香。” 她吐出极轻的气音,“昨天辛苦了,奖励老公你的~” 热气扫过陈默的耳廓。 他感觉血液直衝头顶,心跳声盖过了油锅的翻滚声。 “默子!愣著干啥?出来搭把手!” 老陈头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来。 秦似月顺手推了陈默胸口一把,將他推出厨房:“去陪爸掛灯笼,厨房烟大。” 陈默来到院中。 老陈头正踩著那架旧木梯,手里举著一对大红灯笼。 他今天连京剧都哼上了,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来。 老陈头余光瞥见陈默,突然清了清嗓子。 他刻意调高音量,朝著二婶子的方向喊话。 “默子!你这媳妇找得太好了!” 老陈头拍著梯子,“一大早就给我泡什么护肝养生茶!还非要给我量血压!这城里闺女,比咱村里的亲闺女都贴心!” 陈默上前扶住梯子,低头憋笑。 父亲这是把憋了半辈子的气,全撒在这两声炫耀里了。 第42章 她图你啥? 而在大伯陈建国家。 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徐倩裹著一件白色的及踝羽绒服,站在院子中央跺脚。 她眉头紧锁,捂著鼻子,满脸嫌恶地盯著不远处的旱厕。 “陈浩然!你们家这厕所连个冲水系统都没有!” 徐倩声音尖锐,“这也就算了,连个智能马桶圈都不装?这天寒地冻的,我怎么上?” 陈浩然穿著羊绒大衣,夹在中间,脸色极其难看。 “倩倩,农村条件就这样。” 陈浩然压低声音,试图讲理,“你先將就一下,等过完年……” “我不將就!你现在就开车,带我去县城的酒店!”徐倩毫不退让。 堂屋门推开。 大伯母张翠花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饺子走出来。 她脸上堆著討好的笑,眼角却透著疲惫。 “倩倩,先別生气,我刚煮了饺子,你吃两口垫垫肚子再走。” 徐倩不情愿地走过去。她从兜里掏出一双自带的一次性筷子,撕开包装。 筷子尖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一个饺子,看了一眼,又扔回碗里。 “皮这么厚,馅儿里全是肥肉。” 徐倩抬眼看向张翠花,“阿姨,你刚才揉面的时候,戴一次性手套了吗?” 张翠花愣住,双手侷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洗过手了,香皂洗的……” “指甲缝里的细菌用水根本洗不掉,会引起急性肠胃炎。” 徐倩將一次性筷子扔在桌上,“我不吃了。” 陈建国坐在门槛上。 手里那根中华烟燃了一半,菸灰掉落在鞋面上。 他看看自家院子里嫌这嫌那的准儿媳妇。 他猛地將半截中华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 回到陈家厨房。 秦似月拿起一条处理好的两斤重黄河大鲤鱼。 菜刀在手中翻转,刀刃倾斜切入鱼肉。 横刀,竖切。每一刀间隔精准,深及鱼骨却不切断。 陈雨琪靠在门框上,双手举著手机,镜头对准秦似月翻飞的刀工。 陈默裤兜里的手机震动。 他掏出手机,是陈雨琪发来的微信。 【哥,你跟我交个实底。】 【她到底是你们公司的实习生,还是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下凡?】 【你是不是在缅北救过她的命?不然她图你啥?】 陈默看著屏幕,无法回復。 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水流声停歇。 王秀兰关掉水龙头,双手在毛巾上擦得乾乾净净。 她走到橱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伸手摸索片刻,掏出一个边缘捲起、纸张泛黄的硬皮笔记本。 王秀兰转身,神色变得庄重。 “似月。” 秦似月立刻放下菜刀,关掉火。 她扯过纸巾擦乾手,转过身面对王秀兰。 “这是默子奶奶留下的调馅儿方子。” 王秀兰双手捧著本子,“十三香的配比,打水的讲究,全在里面,这手艺传给我三十年了。” “今天,妈把它交给你。” 陈默靠在门外,心头一震。 这是在这个传统家庭里,交出女主人的接力棒。 秦似月没有推辞,也没有隨意接下。 她站直身体,双手平举,郑重其事地接过那个发黄的本子。 “妈,您放心。” 秦似月直视王秀兰的眼睛,“我会把它传下去。” 中午时分。 饭菜上桌。 秦似月却没有先坐下。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双层的红色保温饭盒。 打开底层,她夹了几大块软烂入味、色泽红亮的梅菜扣肉铺满。 打开上层,她盛入一碗刚刚蒸好、表面光滑平整的鸡蛋羹。没有放盐,只滴了两滴香油,撒了点葱花。 陈默拉开椅子,看著她的动作。 “这是给谁留的?”陈默问。 秦似月拧紧保温盒的盖子,转头看他。 “给二婶子送去。” 秦似月语气平静,“她牙口不好,扣肉软烂解馋,鸡蛋羹好消化。” 陈默挑眉:“以德报怨上癮了?” 秦似月拎起饭盒,嘴角微微扬起。 “她儿子没回来,一个人过年,昨天又被扒了面子,心理防线已经崩塌。” 秦似月將饭盒递给陈默,“这个时候送去一顿热乎的饭菜。这叫雪中送炭,也叫给台阶。” 陈默接过饭盒,温度透过塑料外壳传到掌心。 “吃了这顿饭。” 秦似月声音篤定,“以后在这陈家村,只要有人敢在背后嚼你和爸妈半句舌根,二婶子绝对第一个衝上去,撕烂对方的嘴。” “这叫花一碗鸡蛋羹的成本,买断村里最大的情报网兼口碑传播机。” 陈默盯著手里的饭盒。 这縝密的逻辑闭环,这洞察人心的手段。 把一个潜在的敌人,通过极低的成本,硬生生转化为自己的舆论打手。 这是一个在大厂天天受组长气的实习生能想出来的? 陈默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著眼前的女孩。 “你……” 感受到陈默情绪的变化,秦似月眼底的冷锐像冰雪般消融。 她眨了眨眼,一把搂住陈默的胳膊,轻轻摇晃了两下,娇滴滴地开口: “哎呀,人家以前看《甄嬛传》学的嘛!老公你快去送饭,回来菜都凉啦!” 第43章 这下咋办? 年夜饭备菜进入尾声。 屋外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满院红光。 屋內热气腾腾,电视机里播放著歷年春晚的小品集锦,笑声混杂著燉肉的咕嘟声,將年的味道熬得浓稠化不开。 年夜饭的硬菜都备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道压轴的“莲藕排骨汤”砂锅还得再闷上半小时。 陈雨琪嫌乾等开饭无聊,从西屋床底下拖出那张落满灰的绿色摺叠麻將桌。 “支上支上!大年三十不搓两把,总觉得少点什么!” 秦似月正帮著陈母剥蒜,闻言抬起头,一副懵懂: “啊?我不太会哎……以前倒是看爷爷打过。” “这就对嘍!” 老陈头一听“不太会”,顿时来了精神。 早些年的时候,他也是喜欢打麻將的,就是老输,所以后来不打了,只下棋。 如今终於逮著个软柿子找找自信,当即把菸袋锅子往桌角一磕,大马金刀地坐下。 “似月啊,没事,爸教你!打牌嘛,图个乐呵!” 陈默倒不是很想打,於是道。 “我再去院子里劈点木头。” 他刚转身,手腕就被一只温软的手攥住。秦似月不由分说將他按在椅子上,顺势坐在他下家,桃花眼眨了眨。 “老公,大过年的劈什么柴,陪爸妈玩会儿嘛。” 陈雨琪端来四杯茶,往旁边一坐,扯著嗓子喊: “陈家第一届雀神爭霸赛,现在开始!我当裁判!” 前三圈打下来,局势一面倒。 老陈头也是邪了门了,明明看著是一手好牌,想要三万来三万,想要八条来八条,可一到听牌的关键时刻,不是被上家截胡,就是点炮。 面前那叠皱巴巴的零钱眼看要见底。 作为一家之主,在新过门的儿媳妇面前输得找不著北,他的脸拉得老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摸牌的手法都变得僵硬。 陈默看著父亲那紧紧皱起的眉头。 他扫了一眼牌池,风牌快断了。 老爹这把明显在单吊。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摸到的红中,指尖停顿。 陈默毫不犹豫,屈指一弹,將红中打进牌池:“红中。” 老陈头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却猛地顿住。 他抬头盯著陈默散漫的坐姿,手里的菸袋锅子重重磕在桌沿上。 “拿回去!” 老陈头声音发沉。 “打牌如做人,必须光明正大!你老子输得起,用得著你来让?” 陈默尷尬得脚趾扣地。 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倔老头。 王秀兰手里拿著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陈默嘆了口气,把红中拿回来,不知道该打什么。 秦似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桌面。 三秒钟。 秦似月的脑海中自动构建出一套完整的概率模型。 爸要万字,妈在等条子,陈默牌太散。 她放下茶杯,开启了“笨蛋新手”模式。 “哎呀,这牌理得我眼都花了。” 秦似月磕磕绊绊地把牌推倒又立起,指著一张五条,语气天真,“爸,这个画著五根棍子的,怎么念呀?” 老陈头紧绷的脸愣了一下,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那叫条子!什么棍子,城里不打这个?” “很少呢,我也就看过些。” 秦似月见缝插针地拍马屁,“肯定是比不上您这种老手的。” 轮到秦似月摸牌。 她看都没看,手指在牌面上一抹,直接將原本已经成型的牌型强行拆解。 她假装手滑,把一张三万推了出去。 “哎呀,这牌看著不顺眼,打了吧。” 她无辜地眨眨眼。 王秀兰眼睛一下瞪大,一把將面前的牌推倒,笑得满脸褶子: “胡了!清一色!” 秦似月立刻捂住嘴,瞪大桃花眼发出一声惊嘆: “妈!您手气也太好了吧!我都不知道这牌能胡,您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 王秀兰被这一声清脆的“妈”和夸讚哄得合不拢嘴,满桌的沉闷消散。 老陈头也跟著乐: “你妈这是运气,看我的。” 到了老陈头做庄的关键局。 老陈头攥著一把七零八落的烂牌,眉头拧成了川字。 陈默瞥了一眼,老爹听的是个极难胡的“卡边七条”。 牌池里已经出了三张七条,理论上,这把牌算是废了。 秦似月目光微闪。 两圈前,她就將最后那张七条死死扣在手里。 她故意將面前的牌弄乱,嘆了口气,十分纠结地抽出那张七条: “这棍子……哦不,这条子太多了,看著眼花,扔了。” 七条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老陈头猛地直起身板,眼珠子瞪得溜圆,声如洪钟: “胡!卡边七条!绝张!” 陈雨琪在旁边端著茶水,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破烂牌居然也能起死回生? 老陈头连贏三把,一扫先前的阴霾,整个人容光焕发。 秦似月適时递上顶级情绪价值。 她一边掏钱,一边满眼崇拜地盯著老陈头: “爸,您这算牌太神了!我藏得那么深的牌都被您猜到了。” “我这点小九九在您面前根本不够看,您以前是不是拿过村里的麻將冠军呀?” 这一记彩虹屁,精准命中红心。 老陈头被捧得飘飘然,得意地捋著下巴,哈哈大笑: “嗨!好汉不提当年勇!” 老陈头得意地捋了捋胡茬,接过陈默递来的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也就是一般水平,一般水平!哈哈哈哈!” 同桌的陈默借著拿茶杯的动作,目光盯住了秦似月面前那副被推倒的底牌。 万字清一色,已经上听。 但偏偏在中间,卡著一张突兀的“二条”。 陈默的记忆力极好,他清楚地记得,秦似月刚摸起来的那张牌,明明是能自摸的“八万”。 她生生把天胡的牌拆得稀巴烂,精准地算出陈母需要三万,老陈头缺七条,然后滴水不漏地餵了过去。 要知道,这需要记住牌池里每一张牌的顺序,甚至要通过另外三家摸牌时的眼神停留和手指动作,逆推底牌。 这……该说不愧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牌局间隙,秦似月还能一心多用。 她算准了时间起身,去厨房搅动燉汤。 转头又端著温度恰好、泡著红枣和枸杞的热茶递到老两口手边。 甚至连陈雨琪,都分到了一块刚剥好、剔除乾净白丝的砂糖橘。 王秀兰看著秦似月忙碌而轻盈的背影,眼眶微红。 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捏住陈默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陈默吃痛回神。 “妈,咋了?”陈默低声问。 陈母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严肃:“默子,妈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没走过眼。” “这姑娘,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宝贝。你看她刚才哄你爸那样,那是真把你爸当亲爹在敬著。” “过了年,你赶紧把婚事给定下来!彩礼钱我和你爸把棺材本拿出来也得凑够!” “你要是敢因为什么狗屁工作把人家辜负了,不用你爸动手,我先打断你的腿!听见没!” 陈默听著母亲这近乎“最后通牒”的话,看著母亲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这下咋办? 这媳妇……是租来的啊! 这戏演得太真,真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要是敢让她跑了,或者你敢辜负她……” 王秀兰咬著后槽牙。 “我跟你爸,活生生打断你的腿!” 第44章 溃堤的情感 晚上七点,年夜饭正式开席。 狭窄的堂屋里,那张有些年头的摺叠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十二道菜,寓意月月红。 热气蒸腾中,陈默坐在下首,目光扫过桌面的菜色。 不仅仅是那道压轴的莲藕排骨汤色泽奶白醇厚,就连最不起眼的拍黄瓜,秦似月都用了热油泼蒜泥和干辣椒段的激香法,翠绿中透著油亮的红。 那股子激出来的香味,直衝天灵盖。 老陈头坐在主位,手里攥著筷子,视线在满桌堪比镇上大酒楼头牌席面的菜餚上梭巡了一圈。 那盘松鼠桂鱼,刀工如同炸开的菊花,每一根鱼刺都被剔得乾乾净净,酱汁红亮浓稠,掛而不坠。 这绝不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点外卖的城里娇小姐能做出来的。 这手艺,说是御厨传人都信。 老陈头咽了口唾沫,先伸向那盘鱼。 筷子夹住鱼肉,酥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入口一抿,酸甜適口,鱼肉鲜嫩即化。 老陈头夹菜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抬头,震惊地看向正在给陈雨琪倒饮料的秦似月。 嘴唇翕动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有些变调的讚嘆: “这……这也太好吃了!” 王秀兰也尝了一口那道梅菜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正是她牙口最喜欢的软烂程度。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这哪是领回来个儿媳妇,这是请回来个厨神啊! 一家人落座,酒杯斟满。 秦似月没有急著坐下。 她端著那个印著红双喜的白瓷酒杯,视线扫过老陈头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又看了看王秀兰即使坐著也习惯性微微佝僂的背。 这一对老人,大半辈子都在土里刨食,面对那个势利眼的大哥和尖酸的邻居,他们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赔笑,最缺的不是钱,是被人尊重。 秦似月站得笔直,双手端杯,身子微微前倾,將自己的杯沿压得极低,低於老陈头的杯底三寸。 “爸,妈。这杯酒,我敬您二老。”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春晚开场的欢庆声做背景。 秦似月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祝酒词: “谢谢您二老这大半辈子的辛苦,把陈默教得这么好,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柔和且坚定: “新的一年,我不求別的,只求二老身体硬朗。” “以后有陈默,有我,我们护著您。” “在这个村里,在这个家,您二老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话音落下。 王秀兰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眼圈瞬间红透。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借著擦嘴的动作,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泪。 这么多年,谁跟他们说过这种话? 谁给过他们这种底气? 王秀兰没有去端那个酒杯。 她突然觉得自己兜里那个准备好的普通红包,在这份真心面前轻得拿不出手。 里面只包了两千块。 “那个……似月啊,你先別喝,妈去个厕所。” 王秀兰丟下这句话,也没管眾人反应,急匆匆地转身钻进了里屋。 陈默皱眉,刚想问母亲是不是风湿腿又犯了。 不到一分钟,门帘掀开。 王秀兰重新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捧著一个用红布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走到桌前,王秀兰把红布放在秦似月面前,一层层揭开。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首饰,而是一个厚度惊人的超大红包。 甚至因为太厚,红包皮都被撑破了角,露出了里面那扎得紧紧的粉红色钞票。 王秀兰不由分说,一把抓起秦似月的手,將那块“红砖”重重地拍在她掌心里。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 “似月,拿著!这是妈给的改口费。” “不多,两万一千八。取个意思,叫两家一起发。” “妈没本事,攒不下金山银山,但这钱乾净。” “以后你就是咱老陈家的亲闺女!谁要是敢欺负你,妈拿菜刀跟他拼命!” 陈默盯著那捆钞票,脑子里轰然作响。 那扎钞纸上,还印著镇上农商银行有些模糊的油墨印章,边角有些磨损。 他认得这笔钱。 这是老两口省吃俭用整整三年,连病都捨不得看,从牙缝里抠出来,准备开春翻修那个漏雨偏房的。 两万多块钱的重量,全压在秦似月掌心。 陈默看著父母殷切到近乎卑微的眼神,心里涌起巨大的酸涩。 这是父母的血汗钱。 但……他们始终只是演戏,这钱不好收。 陈默站起身,手伸向那个红包: “妈,这钱太多了,似月她不能……” 他的手刚伸出一半。 桌子底下,一只穿著棉拖鞋的小脚,踩了他的脚背一下。 秦似月面带微笑,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陈默。 这时候如果不收,就是把老人捧出来的真心摔在地上,那是比打脸更让老人难堪的拒绝。 收了,是孝顺;以后十倍百倍地通过別的方式补回去,那叫本事。 秦似月转过头,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微微闪动。 她没有半点扭捏,也没有虚偽的推辞。 她郑重其事地將那个厚得硌手的红包,双手捧起,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然后,她大大方方地、清脆响亮地喊了一声: “谢谢妈!” “这钱我收著,但我可不白拿。” 秦似月笑得眉眼弯弯: “等开了春,这地基我跟陈默出钱,咱们不修偏房了。” “直接把咱家这院子全推了,盖个二层小別墅!装地暖,安落地窗!” “到时候,您和爸就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等著享福!” 这句话,直接把老两口哄得心花怒放,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不仅是收了钱,更是给出了一个关於“未来”的承诺。 这一刻,“当家主母”的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秦似月再次端起酒杯。 “爸,祝您新的一年棋运亨通!咱家现在有车有房有存款,您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想下棋就下棋!” “妈,祝您腿脚利索,笑口常开。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只会比別人更好!” 这话说的,既有儿媳的温顺,又有作为“家里人”护短的底气。 老陈头听得红光满面,一拍大腿:“对!我看老李头以后还敢不敢说我!” 饭桌上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陈默端起酒杯,转头看向身边的秦似月。 昏黄的白炽灯光打在她素净的脸上,她刚刚喝了一点红酒,双颊微酡,眼波流转间,美得惊心动魄。 陈默看著她熟练地给陈雨琪夹菜,又给母亲添汤的动作。 此时此刻的温馨,是他这么多年来最渴求、最梦幻的画面。 理智告诉他,这是每天两千五的剧本,是金钱买来的服务。 但情感,已经溃堤。 第46章 万家灯火和一地鸡毛 陈默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敬父母,而是单独转向了她。 “似月。” 陈默的声音有些哑,千言万语,所有的悸动与感激,全藏在了这两个字里。 “今天……真的谢谢你。” 秦似月转过头。 她看著陈默那双深邃且复杂的眼睛。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声。 而她那双桃花眼流露出的,是一种浓烈的情感。 …… 晚上十一点半,临近跨年。 “放烟花去咯!” 陈雨琪一声欢呼,打破了守岁的睏倦。 陈默从杂物间搬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四大箱“加特林”和“满地红”,带著秦似月和妹妹走向村口的打穀场。 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北风呼啸,刮在脸上生疼。 陈默走在前面。 秦似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正在拉紧那件旧校服的领口。 陈默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换到了她的左侧上风口。 他用自己宽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那股刺骨的北风。 风声依旧,但秦似月却感觉周身一暖。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小动作。 看著眼前这个並不算特別宽阔、却努力挺直脊樑为自己挡风的背影,秦似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甜蜜的笑。 她故意加快半步,几乎是贴著陈默的后背走。 昏黄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曖昧地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陈雨琪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大捆仙女棒,一边搓手一边翻白眼: “哎呦我的天,这狗粮是管饱吗?今晚不用吃饺子了,嗝!” 倒计时归零。 陈默点燃了引线。 “轰——!”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尖啸,四箱烟花同时升空。 暗夜的苍穹被无数道金红色的火树银花轰然撕裂。 绚烂的流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將整个打穀场照得亮如白昼。 强烈的动態光影交替打在秦似月的侧脸上。 她仰著头,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璀璨。 眼角的泪痣在烟花下显得清冷又明艷。 像是跌落凡间的妖精,又像是高不可攀的神女。 陈默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全村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的侧脸。 这也许是黄粱一梦。 梦醒后,她还是那个小透明实习生。 也许这场烟花散去,也许回到海城,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管他呢。 至少这一刻,她確確实实是我的媳妇。 陈默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穿透了硝烟与火光: “秦似月,新年快乐。” 陈默本以为在这么巨大的爆炸声中,她根本听不见。 但秦似月却在他说完的下一秒,立刻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流火中撞在一起。 她的髮丝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那足以倾倒眾生的笑意。 而是突然踮起脚尖。 那双带著凉意的手,轻轻拉住了陈默的大衣衣领,猛地將他拉向自己。 在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的极近距离里。 秦似月看著陈默的眼睛: “陈默,新年快乐。” “还有……谢谢你带我回家。” 轰——! 最后一波烟花炸开,漫天星辰坠落。 两人的身影在这极致开阔的天地间,紧紧依偎,仿佛这一瞬便是地老天荒。 …… 零点钟声敲响。 三人带著一身好闻的硝烟味,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屋內。 王秀兰端出了刚下锅的白菜猪肉饺子,热气腾腾。 “吃饺子咯!这可是发財饺子!” 秦似月神秘兮兮地眨眼,一边拿筷子一边说:“我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一枚洗乾净的五角硬幣。谁吃到,谁今年就有大財运,想啥来啥!” 老两口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像两个老顽童一样,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咬每一个饺子。 “嘎嘣!” 一声清脆的声响。 老陈头猛地捂住腮帮子,隨即眼睛一亮,从嘴里吐出一枚鋥亮的五角硬幣。 “哈哈哈哈!我吃到了!我吃到了!” 老陈头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举著那枚硬幣大笑:“我有大財运了!我要贏遍全村无敌手!” 陈默看著父亲那狂喜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正低头偷笑的秦似月。 他记得很清楚,包饺子的时候,秦似月特意在那个饺子的皮上捏了一个极小的褶皱標记,然后亲自盛到了父亲的碗里。 屋內暖气蒸腾,欢声笑语將这个东北普通的农家小院填得满满当当。 陈默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正给母亲擦嘴角的女孩。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 镜头拉远,穿过那堵斑驳的红砖墙。 大伯陈建国家里。 没有春晚的背景音,没有饺子的热气。 甚至连堂屋的灯都关了,只剩下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在风中摇晃。 桌上,是一桌早就冷透、结了一层厚厚白色油脂的年夜饭。 地上,满是被摔碎的碗碟瓷片,一片狼藉。 陈建国坐在黑暗的门槛里,脚边是一地的菸头。 张翠花坐在炕头,捂著脸,在黑暗中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而那个嫌弃这嫌弃那的徐倩,早在三个小时前,就逼著陈浩然连夜开车去了县城的酒店。 同样的除夕夜,同样的城里媳妇。 一边是人间烟火,万家灯火。 一边是冷灶孤灯,一地鸡毛。 第47章 绝不认输 大年初一,五点。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偶尔响起一两声零星的鞭炮,炸碎了冬日清晨的寂静。 陈默是被一阵极有韵律的切菜声唤醒的。 那是刀刃接触砧板的脆响,篤篤篤,不急不缓,听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脚步顿住。 原本有些杂乱的堂屋,此刻大变样。 那张掉了漆的老茶几上,铺著一条暗红色的织锦桌旗,原本散乱的瓜子糖果,被码放在一个古铜色的果盘里,砂糖橘堆成了漂亮的宝塔尖。 就连墙上那张有些歪的年画娃娃,都被重新扶正,边角用透明胶贴得平平整整。 灶台前,水汽氤氳。 秦似月並没有穿那件宽大的旧校服。 她换了一件正红色的羊绒大衣,剪裁极简,却极显腰身。长发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陈默呼吸一滯。 她化了妆。不是平时职场那种凌厉的冷艷风,而是一种极具亲和力的“新年开运妆”。 眼尾晕染著淡淡的緋红,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眼角的泪痣被刻意弱化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既喜庆又温婉,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起啦?” 秦似月手里端著一杯温水,自然地递到陈默嘴边。 “空腹喝点蜂蜜水,润润肠胃,昨晚守岁熬得晚,別上火。” 然后將圆滚滚的饺子滑入沸水。 “更岁交子,新的一年顺顺噹噹。” 陈默接过杯子。温度刚好,微烫又不至於无法入口。 他看著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红色背影,恍惚间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日租两千五的戏码,而是真切的生活。 “爸妈醒了吗?”秦似月问。 “正穿衣服呢。” “正好。” 秦似月擦了擦手,转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了老两口有些侷促又惊喜的笑声。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 老陈头平时最不讲究穿戴,一件老棉袄能穿整个冬天。此刻,秦似月正拿著一条灰格子的羊绒围巾,给他仔细地围上。 “爸,这围巾不能死勒著。”秦似月一边调整褶皱,一边笑著说,“得这样,稍微松一点,搭在肩上。您看,这一下就把您的背给衬直了,看著跟退休的老干部似的。” 老陈头对著镜子左照右照,不自觉地挺起了佝僂的腰杆,嘿嘿直乐。 另一边,王秀兰换上了新买的羽绒服,正对著镜子拽衣角,总觉得顏色太亮,怕人笑话。 秦似月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珍珠胸针,別在了母亲的衣领侧面。 那一抹温润的珠光,瞬间压住了羽绒服的浮躁,添了几分沉稳的贵气。 “妈,这就叫画龙点睛。”秦似月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您这一走出去,那就是咱们陈家村的太后老佛爷。” 王秀兰摸著那枚胸针,眼眶微红,嘴上却嗔怪:“尽瞎说,还老佛爷呢。” 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底的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七点整。 一家五口收拾妥当,推门而出。 门外,寒风凛冽。 但这一家人的气场,却热得烫人。 陈默身穿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如松。秦似月红衣似火,挽著他的胳膊,手里提著重新包装过的礼盒。老两口精神矍鑠,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自信。 他们刚走到胡同口。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突兀地打破了清晨的祥和。 “滴——!!!” 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正尷尬地横在狭窄的胡同口,进退不得。 车窗半降,陈浩然满脸通红,正焦躁地拍著方向盘。 “我都说了开不进去!这路太窄了,两边都是石头,颳了底盘怎么办?”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条缝,又“砰”地一声关上。 紧接著,徐倩尖锐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我不管!这地上全是鞭炮灰和土,我的靴子是jimmy choo的新款!沾了水就废了!你把车给我开到台阶上面去!” “你別闹了行不行?这怎么开?” “陈浩然!这就是你说的回老家享福?住酒店要开四十分钟车,大早上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这日子我不过了!” 周围早就围了一圈早起拜年的邻居。 大家揣著手,看著这齣闹剧,指指点点。 “哎呦,这城里媳妇金贵啊,脚不能沾地?” “那是,人家那是金脚,咱这是泥腿子。” 大伯陈建国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想上去骂两句,又怕徐倩当场翻脸更丟人,只能闷头抽菸,感觉脊梁骨都要被邻居的目光戳穿了。 就在这时。 有人喊了一声:“老陈家的默子出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秦似月挽著陈默,踏著清晨的阳光走来。 她没有像徐倩那样躲在车里嫌弃脏,脚上那双精致的小皮靴大大方方地踩在混著鞭炮屑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两相对比。 一边是歇斯底里、嫌东嫌西的矫情; 一边是明艷大方、入乡隨俗的得体。 高下立判。 二婶子混在人群里,原本习惯性地想撇嘴,可一想到昨晚那一碗热乎的鸡蛋羹,到了嘴边的酸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砸吧了一下嘴,故意拔高了嗓门:“嘖嘖,同样是城里来的,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有些人是把这儿当家,有些人啊,是把这儿当猪圈嘍。” 这话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抽在陈建国和陈浩然的脸上。 宝马车门终於开了。 徐倩戴著n95口罩,脸上架著一副巨大的护目镜,头上还裹著围巾,整个人包得像是在生化危机现场。 她手里拿著一包湿巾,弯下腰,居然真的抽出一张,垫在脚下的雪地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真噁心,全是硫磺味,致癌物超標……”徐倩瓮声瓮气地抱怨。 陈浩然黑著脸下车去后备箱拿礼品,因为没睡好,加上一路开车,手冻得通红,骨节都在发僵。 两拨人,就在这胡同口,狭路相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陈浩然看著眼前这一家四口。 看著那个曾经被他嘲讽是“土包子”的堂弟,如今穿著得体,神采飞扬。 看著那个让他惊艷却不敢直视的秦似月,正温顺地依偎在陈默身旁。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秦似月没有视而不见。 她鬆开陈默的手,上前两步。 脸上没有丝毫的嘲笑或诧异,仿佛根本没看到徐倩那身怪异的装扮。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大伯,大伯母,堂哥,嫂子,过年好!给你们拜年了。” 大大方方,礼数周全。 徐倩被这一声问候弄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夸张地在鼻子前扇了扇风,仿佛秦似月身上带著什么病毒。 陈浩然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过年好,过年好……” 秦似月仿佛没听见徐倩的话,她的目光落在了陈浩然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上。 她低头,从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未拆封的护手霜。 “堂哥,辛苦了。” 秦似月双手递过去,语气诚恳又温柔,“这大冷天的,又要开车又要搬行李,手都冻红了。这是滋润防皴裂的,你拿著擦擦,別冻坏了。” “嫂子金贵,这粗活累活只能你多担待了。” 这一刀,温柔至极,却也狠辣至极。 既点出了陈浩然此刻如佣人般的狼狈,又暗示了徐倩的不懂事。 陈浩然看著递到面前的护手霜。 那是一支某顶级品牌的限量款,他在免税店见过,一支就要几百块。 他颤抖著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了那冰凉的管身,心里却是一片滚烫的羞耻。 “谢……谢谢……” 秦似月笑了笑,转身回到陈默身边。 她当著所有人的面,自然地抬起手,帮陈默理了理並没有乱的衣领。 “老公,风大,围巾紧不紧?” 陈默看著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配合地低下头:“刚好,暖和。” 这一幕,不仅刺痛了陈浩然的眼,更刺痛了徐倩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徐倩看著男友手里那支护手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 “哟,一支破护手霜就把你收买了?” 徐倩尖酸刻薄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也不怕是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假货,涂了烂手!陈浩然,你给我扔了!” 陈浩然握著护手霜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著秦似月一家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优雅、从容,带著一种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和谐。 再看看身边像泼妇一样的女友。 “够了!” 陈浩然低吼一声,猛地將护手霜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呢!” 徐倩愣住了。 这是交往以来,陈浩然第一次敢这么吼她。 她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浩然的背影尖叫:“陈浩然!你敢吼我?你为了个外人吼我?!” 胡同口的邻居们摇著头散去。 “这老陈家的大侄子,今年这年怕是过不安生嘍。” “还是默子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谁说不是呢,这才是过日子的人啊。” 风中传来的议论声,字字句句,都像是无形的刀子,扎在陈浩然的心上。 他摸著兜里那支还带著体温的护手霜。 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没出息的穷鬼,能拥有这么完美的女人? 陈浩然咬著牙,想起了自己宝马。 面子输了。 里子输了。 但在钱上……他绝对不会输! 第48章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拜年的队伍在雪地里拉得很长。 陈建国黑著脸走著,脚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胡同口那帮邻居的指指点点。 “浩然!让你媳妇走快点!五爷九十多了,哪有让长辈等晚辈的道理?” 陈建国没好气地回头吼了一嗓子。 队伍末尾,徐倩正扶著陈浩然的胳膊,像是在过地雷阵。 她每走一步都要盯著脚下的雪泥,生怕那双jimmy choo沾上一星半点的污渍。 “催什么催啊,这路是人走的吗?” 徐倩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早知道要来这种鬼地方受罪,打死我都不来。” 陈浩然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只能低声下气地哄著: “忍忍,拜完五爷咱们就回县城。” 陈默牵著秦似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秦似月的手很暖,那是贴了暖宝宝的缘故。 她换了一双抓地力很好的平底皮靴,走得稳稳噹噹。 “五爷是谁?” 秦似月低声问。 “村里辈分最高的老祖宗,当初我考上大学那会儿家里穷,凑不齐学费,五爷带著全村一家十块二十块给我凑的。” 陈默说起这段往事,眼神柔和,“他是咱们这一支的主心骨。” 秦似月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握著陈默的手稍微紧了紧。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村西头。 那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土坯房,黄泥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草梗。 院门是两扇斑驳的厚木板,贴著褪色的门神,院子里堆著半人高的玉米杆,几只芦花鸡在柴火堆里刨食。 穷,旧,但是透著股庄稼人的实诚劲儿。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堆起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五叔!建国领著孩子们给您拜年来了!”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紧接著是一个苍老却透著喜悦的声音: “哎!快进来,外头冷!” 陈浩然推了一把徐倩: “进去吧,磕个头就走,两分钟的事。” 徐倩站在门口,那双刚被湿巾擦得鋥亮的靴子,钉在门槛外一寸的地方。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吊在房樑上。地面不是水泥的,而是那种踩硬了的土地面,虽然扫过,但看起来总是灰扑扑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旱菸叶、烧炕的柴火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陈旧气息。 徐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猛地捂住口鼻,像是看到了什么生化武器现场,整个人往后弹了两步。 “陈浩然!你开什么玩笑?” 徐倩的声音拔高,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面连水泥地都没铺?全是土细菌!这空气里pm2.5肯定爆表了,还是那种成分复杂的致癌烟尘!” 屋內,正坐在炕沿上准备掏红包的五爷,动作僵住。 老人家那一脸期盼的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慢慢变成了尷尬和不知所措。那只枯瘦的手停在半空,掏也不是,缩也不是。 陈建国刚进屋,脸上的笑容凝固,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好面子,今天特意带了茅台来给五叔显摆,结果还没开场,就被准儿媳妇狠狠抽了一巴掌。 “浩然!” 陈建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別让五爷等急了!” 陈浩然夹在中间,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周围来拜年的邻居越聚越多,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倩倩,这……这是规矩。” 陈浩然试图去拉徐倩的手,“你看大衣这么长,也不容易脏……” “別碰我!” 徐倩尖叫一声,甩开陈浩然的手,指著门帘上那块黑乎乎的油渍。 “你看那门帘!那是多少年没洗过的陈年老垢?那是给人摸的吗?我不进去!你要拜自己拜,我就在院子里等著!” 五爷坐在炕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落寞。 他默默地收回了那只准备掏红包的手,拿起菸袋锅子,想抽一口缓解尷尬,却发现菸嘴堵了。 老人手抖,拿著通条捅了半天也没捅开,那样子看著既心酸又可怜。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浩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那种精英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陈默看著屋里的老人,拳头攥紧。 那是资助过他上学的老祖宗,如今却被这样羞辱。 他刚要迈步上前,身侧却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秦似月鬆开了陈默的手。 她脸上掛著那种最標准的、大家闺秀式的得体微笑,甚至连看都没看徐倩一眼,仿佛那个正在撒泼的女人只是一团空气。 她径直走到门前。 那只刚才还被徐倩嫌弃“脏”的棉门帘,被秦似月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戴著玉鐲的手,毫不犹豫地掀开。 “五爷爷,孙媳妇似月,给您拜年来啦!” 声音清脆,像是一道光,劈开了屋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徐倩愣住了。 陈浩然愣住了。 连陈默都愣了一下。 秦似月没有在门口停留,她大步走进昏暗的屋內。 那一身羊绒大衣,在这个土坯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一眼就看到了五爷手里那个捣鼓不通的铜菸袋锅。 秦似月没有半分迟疑。 她几步走到炕沿边,自然地伸手接过那个积满了陈年烟油、铜锈斑斑的菸袋锅。 “爷爷,这眼儿堵实诚了,您那手劲儿不行,我来。” 秦似月说著,直接坐在了那个铺著破旧毡子的炕沿上。 她拿起旁边桌上那根黑乎乎的小铁签子,熟练地对著菸嘴捅了几下,又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呼”地吹了一口气。 灰尘和菸灰飞出来,落在她那件大衣上。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隨手拍了拍。 然后,她从那个油腻腻的烟荷包里捏出一撮旱菸丝,用纤细的手指细细地揉碎、压实,装进烟锅里。 “嗤——” 火柴划燃。 秦似月双手捧著菸袋锅,將火苗凑上去,身子微微前倾,恭恭敬敬地递到五爷嘴边。 “爷爷,通了,您尝尝这口顺不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做作和嫌弃,就像她在陈家厨房里帮忙切菜一样自然。 屋外的人群透过掀开的门帘,看得清清楚楚。 二婶子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陈建国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五爷愣愣地叼住菸嘴,吧嗒了一口。 烟气顺畅地涌入肺里,呛得他眼眶发热。老人颤抖著手,想去摸秦似月的头,又怕自己的手脏,悬在半空不敢落。 “好孩子……好孩子……” 秦似月笑了。 她站起身,拉了一把站在旁边发愣的陈默。 接著,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秦似月整理了一下衣摆,没有找垫子,也没有嫌弃地上的尘土。 她拉著陈默,面对著坐在炕上的五爷,双膝一弯。 “噗通。” 两人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个坑洼不平、满是浮土的地面上。 秦似月双手交叠,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农村大礼。 “爷爷,我和陈默给您磕头了!祝您福如东海,身体硬朗,长命百岁,看著我们老陈家越来越红火!” 这一跪。 跪的不仅是礼数。 更是把陈建国一家刚才丟在地上的脸面,捡起来,擦乾净,又狠狠地贴在了陈默的脸上。 屋內屋外,一片死寂。 只有五爷那激动得变了调的喘息声。 徐倩站在门外,手里还举著那瓶消毒喷雾,脸上火辣辣的疼。 “快!快起来!” 五爷老泪纵横,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下地去扶秦似月。 “这闺女……这闺女咋这么懂事啊!” 老人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一件旧棉袄里层,费劲地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有些发黑的老银鐲子。样式老旧,也就是个几百块钱的老物件。 但这是五爷那过世的老伴留下的念想,是他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 五爷抓著秦似月的手,硬生生把鐲子套在她手腕上。 “孩子,爷爷没钱,给不起大红包。但这鐲子跟了你奶奶一辈子,乾净!你別嫌弃,一定要收下!” 五爷的声音哽咽,“咱们老陈家,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那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秦似月摸著那个冰凉的银鐲子,眼底闪过动容。 “谢谢爷爷,我喜欢得紧。” 秦似月笑著,大大方方地把手腕举起来晃了晃,“这就当您给我的传家宝了!” 门外。 二婶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屋里那一幕,又扭头看了看那个还站在门口、一脸嫌弃地拿著湿巾擦手的徐倩。 她实在是没忍住。 二婶子也没避讳陈建国那一脸的猪肝色,故意把嗓门提得老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颤音: “哎呦——大伙儿都看看!都睁开眼看看!” “这就叫大家闺秀!不光长得俊,这心眼还好得没边儿了!人家说跪就跪,那是真的把咱们当长辈敬著呢!” 二婶子斜著眼,瞥了一眼徐倩,冷哼一声,补了这辈子最狠的一刀: “嘖嘖,这同样都是城里来的媳妇……这做人的差距,咋比人和狗的区別都大呢?” “轰——” 人群爆发出一阵低笑,不少人对著徐倩指指点点,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徐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陈浩然更是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看著屋里那个从容优雅的秦似月,再看看身边这个除了撒泼就是嫌弃的女友。 为了挽回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陈浩然瞥了一眼秦似月手上的鐲子,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 “也就是个普通的苗银,纯度低,杂质多,这种东西在古玩市场也就几十块钱一斤……” 话没说完。 陈默扶著秦似月站起来。 转过头,冷冷地看著陈浩然。 “堂哥,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教养。” 第49章 顶级的咖啡 拜年的队伍散去,眾人到大伯陈建国家稍作歇息。 堂屋里的气氛沉闷得几乎结冰。 大伯陈建国坐在八仙桌主位,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闷烟,脸上的肌肉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抽搐。 大伯母张翠花端著一盘瓜子放在茶几上,试图乾笑两声活跃气氛,却根本没人接茬。 陈浩然坐在真皮沙发上,领带被他扯鬆了一截。 刚才在五爷家那屈辱的一幕,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將他海归精英的面子扇得粉碎。 他目光游移,快速扫过屋內。陈默正低声跟秦似月说著什么,两人举止亲昵;父亲脸色铁青;二婶子则揣著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不行,不能一直被这穷小子压著打。必须要切回我最擅长的领域,重新確立话语权! 陈浩然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茶几上。那里放著几杯大伯母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水面上还漂著不少细碎的茶沫。 他眼底立刻闪过一丝嫌弃,隨即故意拉长声音,重重嘆了口气。 “爸,二婶。” 陈浩然站起身,转身拖过自己那个印著显眼logo的高档行李箱,“大过年的,別总喝这种高碎茶沫了,掉价。” 他拉开拉链,从防震夹层里搬出一套繁复的器具。 黄铜色的手摇磨豆机、细长嘴的手冲壶、玻璃滤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浩然嘴角重新掛起那种居高临下的微笑,他拿出一袋黑金包装的豆子。 “真正懂生活的人,现在都喝精品咖啡。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 kopi luwak。也就是猫屎咖啡。这玩意儿在圈子里,被称为『liquid gold』,液体黄金。” 长长的英文发音从他嘴里吐出,成功在农村的堂屋里构筑起一道认知壁垒。大伯陈建国看著那套鋥亮的装备,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腰板也跟著挺直了半寸。 徐倩刚才被狠狠下了面子,此刻见男友摆开阵势,立刻明白这是找场子的机会。 她抽出几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玻璃分享壶,阴阳怪气地开口: “浩然,你也太破费了。这豆子在海城的精品店,一杯得卖三百多呢。也就是过年给你面子,不然有些人这辈子,恐怕只配喝公司茶水间里那种一块钱一条的速溶。” 她挑衅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陈默。 陈默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没动。 陈浩然按下电热水壶的开关。 水一烧开,他连温度都没测,直接提起手冲壶。 滚烫的沸水如瀑布般砸进滤纸中的咖啡粉里。 水流极粗,粉层剧烈翻滚,瞬间冒出一股浓烈得近乎焦苦的味道。陈浩然却自信满满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闻闻,这就是顶级的 aroma,完美的香气。” 他倒出半杯深褐色的浑浊液体,杯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將杯子推向陈默,下巴微抬,摆出施捨般的姿態:“默子,你在大厂加班应该没少喝那种几块钱的提神饮料吧?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风味层次感。” 陈默低头,看著那杯泛著油光的液体。 他刚准备隨便找个藉口推拒。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秦似月食指和中指捏住杯口,动作轻柔且自然地將那杯咖啡截胡,挪到了自己面前。 秦似月没有急著喝。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杯麵——油脂层(crema)严重溃散,杯壁四周掛著一圈粗糙的细粉。这是典型的劣质豆加错误冲煮的表现。 她微微低头,將杯沿靠近鼻尖。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轻轻嗅了一下。 紧接著,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陈浩然精准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变化。 他心中暗喜:镇住了。 他刚准备开口继续科普,巩固自己的专家人设。 秦似月却先抬起了头。 她眨了眨那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语气轻柔,带著几分不解:“堂哥,你这袋豆子……过年开长途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后备箱里闷了太久?” 陈浩然脸上的得意卡壳。 他皱起眉头,立刻反驳:“什么后备箱?我这是带有单向排气阀的真空包装!直接从国外人肉带回来的,绝对保鲜!” “是吗?” 秦似月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噠噠的轻响。 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让人无法反驳的篤定: “可是,这杯麵的油脂层完全散了呀。如果是新鲜烘焙的精品豆,经过长时间的高温闷热和路途顛簸,风味物质会被强行加速氧化。” 秦似月顿了顿:“闻起来,就会有一股陈旧的……油耗味。” 说著,她顺手將杯子往旁边推了半寸,稳稳停在二婶子面前:“二婶,您对气味敏感。您闻闻看,是不是有点刺鼻?” 二婶子早就伸长了脖子想凑热闹。 刚才听说是“三百块一杯”,她原本满怀敬畏。此刻被秦似月一说,她立刻凑过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 二婶子五官猛地挤在一起,嫌弃地往后躲了躲:“哎呦我的妈!还真是!一股子放坏了的油葫芦味儿!刚才我还纳闷呢,以为这西洋高档货就这味儿呢!”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陈浩然脸上。 大伯陈建国的脸色难看起来。 徐倩见男友吃瘪,当场炸毛。 她站起来,指著秦似月:“你一个打工的懂什么?!这可是麝香猫特殊的体內发酵风味!別拿无知当个性行不行?!” 秦似月没有生气,连反驳的音调都没有提高。 她反而极其认同地点了点头:“嫂子说得对,麝香猫的发酵风味確实极其特殊。不过……” 秦似月目光骤然转冷。 “天然野生麝香猫拉出来的咖啡豆,果酸是极其明亮且乾净的。但这杯咖啡,还没入口,香气里就混杂著一股浓烈的土腥和躁感。” 秦似月伸出手指,虚点了点杯底那层浑浊物:“这是典型的人工圈养、为了追求產量强行餵食劣质咖啡果,导致麝香猫產生严重的『压力激素』反应。” “堂哥。” 秦似月看向陈浩然,眼底满是无辜与遗憾,“您这袋豆子外包装標著顶级单品,可这种压力激素带来的土腥味,却是最廉价商业豆的致命特徵啊。您花那么多钱……是不是被人当棒槌坑了呀?” 第50章 优胜劣汰 空气陷入寂静。 陈浩然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咬紧后槽牙,死不认帐: “咖啡千人千味!我这几年在国外,就喜欢这种深沉的醇厚感!你不懂就別乱点评!” “好,那咱们不说豆子,说手法。” 秦似月目光下移,落在那个黄铜手冲壶上,直接进行最后的技术降维打击。 “堂哥,你刚才冲泡用的,是刚烧开的一百度沸水,对吧?” “那又怎样?” 陈浩然梗著脖子。 “深烘焙的豆子內部结构已经极度鬆散,最怕的就是高温过萃。” 秦似月声音清脆,条理分明,“一百度的开水直接猛砸下去,那些焦苦的杂味和木质纤维味,瞬间就被逼出来了。这叫萃取过度。” 看著大伯和二婶子一脸听天书的表情,秦似月无缝切换频道。 她转过头,看著二婶子,笑容恬静且亲切: “二婶,您最会做饭了。这就好比您赶集买了一块上好的黑猪排骨,准备燉个清汤。结果您上来就拿最大火猛煮,盖子盖得死死的。您说,这肉是不是就燉柴了?这汤,是不是也变得又浑又苦?白瞎了好东西。” 二婶子一听这比喻,任督二脉瞬间贯通! 她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震天响: “哎呀妈呀!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就说咋喝著一股子刷锅水味儿呢!合著是花了大价钱买了次品,还让人家给煮糊涂了啊!” “噗——” 陈雨琪在旁边实在没忍住,一口茶直接喷回了杯子里。 大伯陈建国夹在手指间的香菸,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一抖。 他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听懂了。 自己这个天天把国外掛在嘴边、引以为傲的海归儿子,不仅当了买劣质假货的冤大头,还是个糟蹋东西的半吊子! 苦心经营的“高端精英”滤镜,在秦似月这几句轻飘飘的点评中,碎成了一地渣滓。 秦似月伸出两根手指,將那杯一口没动的“猫屎咖啡”推得更远了一些。 她转头看向大伯母张翠花,笑得温婉谦逊: “大伯母,还是麻烦您给我倒杯白开水吧。堂哥这咖啡太『贵重』了,我这胃口浅,恐怕消受不起。” 这一刀,杀人诛心。 陈浩然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攥著那个精致的手冲壶,放下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周围亲戚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小刀,一点点片著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尊心。 陈默强压著上扬的嘴角,大步走过去,从桌边端起一杯温白开,稳稳地递到秦似月手里。 两人目光交匯。 秦似月眨了眨那双无辜的桃花眼。 陈默递过去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无需多言,胜负已分。 陈浩然死死盯著两人互动的背影,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都在发甜。 他把手冲壶重重顿在茶几上。热水溅出,烫红了手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低著头,死死咬住嘴唇。 装!接著装!不过就是懂点咖啡而已!等会儿上了年例的酒桌,看我怎么拿真金白银的东西,把你这穷小子彻底踩死在泥里! …… 堂屋內的“猫屎咖啡”风波刚过,空气依然沉闷。 陈浩然將黄铜手冲壶重重塞回高档行李箱。 他扫了一眼正低头喝水的陈默,又看了看旁边笑意盈盈的秦似月,牙关紧咬。 咖啡上的失利让他失去了话题主导权,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內找到一个自己占优的领域,重新確立在这间屋子里的绝对地位。 院外突然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伴隨著硝烟味飘进屋內的,是一阵嘰嘰喳喳的稚嫩喊叫。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冷风灌入。 一大群穿著新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村里孩子,在几个稍大孩子的带领下涌进堂屋。 这是陈家村雷打不动的习俗,扫街拜年。 “大爷爷过年好!大奶奶过年好!二爷爷过年好!” 孩子们规规矩矩地排开,双膝跪地磕头,声音响亮。 老陈头和王秀兰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红纸包著十块、二十块的零钞,递到孩子们手里。 陈浩然坐在沙发上。 他看著那些皱巴巴的红包,再看看孩子们沾著泥土的鞋尖,心思迅速转动。 发普通红包太掉价,无法拉开差距。 这里是农村,最缺的是对外部世界的认知。 陈浩然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站起身。 他伸手探入內侧口袋,抽出一叠崭新的绿色钞票,故意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来,都先別急著走。大哥哥给你们发点不一样的。” 陈浩然將那一叠一美元面值的纸幣举高,在半空中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叫美金。你们拿著这钱,以后长大了能去国外花。” 二婶子坐在门边,眼睛立刻直了,伸著脖子惊呼: “哎呦,这就是洋钱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活的!” 陈浩然很享受这种注视。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村童,並没有直接发钱,而是將手往回缩了半寸。 “但是有个条件。” 陈浩然摆出他在投行面试新人的架势,语气严厉。 “你们得用英语对我说一句happy new year。谁发音標准,谁就能拿走这张美金。这叫引入竞爭机制,从小培养你们的国际视野。听懂了吗?” 孩子们愣在原地。 他们大多数还在村里的小学念书,连普通话都带著浓重的乡音,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考核”,纷纷往后缩。 队伍最前面,站著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小名叫小老虎。 他盯著陈浩然手里那张绿色的、印著外国人头像的钞票,吞了口唾沫。 他想要那个特別的钱回去给奶奶看。 小老虎往前迈了一小步,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开口:“哈……哈皮,妞……叶儿。” 浓重的方言口音在堂屋里迴荡。 陈浩然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眉头皱起,將手里的美元直接拍回另一只手的心,否定:“no,no,no。发音太差了。重音完全不对,连读也没有。” 小老虎伸出去的小手悬在半空。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这钱不能给你。” 陈浩然盯著小老虎的眼睛,毫不留情地下达判决。 “以后出了社会也是这样,能力不行就得被淘汰,这叫优胜劣汰。” 第51章 你怎么知道? 小老虎当著全屋大人小孩的面,被冷冰冰地拒绝。 他看著陈浩然严厉的脸,巨大的挫败感和委屈击穿了七岁孩子的心理防线。 “哇——!” 小老虎嘴巴一瘪,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尖锐的哭声撕裂了堂屋的喜庆气氛。 跟著孩子们一起来的小老虎奶奶,此刻站在门边,脸色极其难看。 她心疼孙子,却碍於陈浩然是“大城市回来的高级人才”,不敢出声得罪。 陈建国坐在八仙桌旁,乾咳了一声,出言帮腔: “浩然说得对。严师出高徒,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提前受点挫折教育是好事。” 徐倩坐在最里面,立刻抽出纸巾捂住耳朵,满脸烦躁: “吵死了。连句英语都说不好,哭有什么用啊?” 陈默看著地上嚎啕大哭的孩子,再看陈浩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眼底涌出寒意。 拿一美元在农村小孩面前秀优越,甚至搞服从性测试,这已经触碰了做人的底线。 陈默双手撑住大腿,刚准备站起来直接掀桌子。 秦似月侧过头,冲陈默极轻地摇了摇头。 秦似月看了一眼陈浩然手里那一美元,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小老虎。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指责。 她转身走向墙角的八仙桌,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半米高、包装得极其精美的红色纸箱。 秦似月抱著纸箱,绕过陈浩然,径直走到小老虎面前。 她不顾地上还沾著雪水,直接单膝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小老虎完全齐平。 “不哭啦。” 秦似月声音轻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替小老虎擦掉鼻涕。 她完全没有提及英语或者刚才的考核,而是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用亮片彩纸包好的方盒,递到小老虎眼前。 “那个绿色的纸不好看,也不能在镇上的小卖部买糖吃。嫂子给你准备了这个,这叫状元盲盒。” 小老虎的哭声小了些。 他抽噎著,好奇地看著那个闪闪发光的盒子,不敢伸手。 秦似月双手托著盲盒,往前送了送,语气极其篤定:“你是陈子涵,对不对?” 小老虎瞪大眼睛,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听你二叔说,你虽然英语还没学好,但是你拿毛笔写字可厉害了。” 秦似月眉眼弯弯,声音清脆。 “上次镇上学校比赛,你可是拿了二等奖呢。以后肯定是个大书法家。这状元盲盒,就是专门奖励你的。” 此话一出。 堂屋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安静。 小老虎的奶奶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二婶子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 老陈头和王秀兰更是面面相覷。 刚进门的新媳妇。 不仅准確叫出了邻居家孩子的名,甚至连他拿过毛笔字二等奖这种极为冷门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小老虎的眼睛亮了。 刚才被贬低到谷底的自尊心,因为这一句夸奖,满血復活。 他一把抱住盲盒,大声喊道:“谢谢嫂子!” 秦似月站起身,將红色大纸箱放在椅子上,对著后面排队的孩子们招了招手。 “来,都有份。大家排好队。”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稍微长条的盒子,递给一个壮实的小胖墩。 “你是小石头吧?我听说你力气最大,每天放学都帮你奶奶劈柴,比大人还勤快。这个『大力士盲盒』给你。” 小胖墩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接过连连鞠躬。 秦似月又拿出一个粉色包装的盒子,递给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 “你是丫丫。咱们村的算数大王。期末考试数学拿了满分对不对?这个『神算子盲盒』是你的。” 丫丫欢呼一声,紧紧抱住盒子。 十几个孩子。 秦似月没有任何停顿。 她精准地叫出每一个孩子的大名或小名,准確地说出他们身上哪怕最微小的闪光点:有人帮家里餵鸡,有人考试进步了五分,有人会背三字经。 她没有设立任何不可攀越的门槛。她只是用极致的耐心,把这些被陈浩然贬低为“发音太差”、“能力不行”的土孩子,挨个捧成了闪闪发光的宝贝。 陈默坐在一旁。 那些包装精美的盲盒,里面装的不过是镇上集市买的普通文具:钢笔、修正带、卡通笔记本。成本加起来绝不超过二十块钱。 但局面彻底反转。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拆开盲盒,拿著里面的文具互相炫耀。 他们完全忘记了旁边那个举著美元的大哥哥,呼啦啦地全围到了秦似月身边。 “嫂子真好!” “谢谢神仙嫂子!” “嫂子你真漂亮,比电视里的神仙还漂亮!” 稚嫩的童音在大屋里迴荡,真诚而热烈。 陈浩然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 他手里还捏著那张崭新的一美元,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 没有人在看他,之前起鬨的二婶子,此刻凑在秦似月身边,夸她记性好。 陈浩然引以为傲的“精英教育”,他试图建立的认知壁垒,在秦似月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人心收买面前,显得极其可笑。 美元的降维打击,被一段二十块钱的精准营销彻底粉碎。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脸颊发烫。 他看著儿子狼狈的样子,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掩饰尷尬。 孩子们抱著盲盒,高高兴兴地跑出院子,继续去下一家拜年。 屋內的气氛重新变得快活起来。 陈默看著秦似月走回座位。 她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那番精准叫名,显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陈默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怎么知道他们名字的?连他们干过什么都知道?” 秦似月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俏皮地眨了眨眼,伸出纤细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昨晚守岁,我抽空翻了陈家村族谱。”秦似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默能听见。 “然后拉著妈,把各家各户的人口结构、小孩情况过了一遍。” 陈默心头一震。 几步之外。 陈浩然站在八仙桌前。 他將手中那张已经被捏出褶皱的一美元,用力塞回西装口袋。 他看著陈默和秦似月交头接耳的亲密模样,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耍心眼。 全是討好底下人的小把戏!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桌上端菜的王秀兰。 午饭的年例酒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不打算再玩什么咖啡和外语的虚把式。 他要在接下来的酒桌上,用真金白银的资產、行业地位,直接碾碎陈默这个大厂打工仔。 第52章 別拿手指我 午宴正式开席。 大伯陈建国为了挽回早上的面子,直接掏出了压箱底的存货。 一瓶包装精美的“马爹利xo”被重重顿在八仙桌中央。 玻璃瓶身折射著油腻的灯光。 “浩然特意从免税店带回来的。”陈建国拔高了音量,环视一圈,“几千块一瓶,平时大老板才捨得喝的玩意儿,今天大伙儿都尝尝鲜!” 酒液倒入玻璃杯。 陈浩然解开西装扣子,端著酒杯靠向椅背。 经歷了上午的憋屈,此刻回到真金白银的物质领域,他终於找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海归精英人设。 “浩然,你在大城市搞那什么金融,一年不少赚吧?” 二婶子盯著那瓶洋酒,满眼放光。 陈浩然伸出两根手指,隨意地晃了晃。 “两百万出头吧。” 他刻意停顿,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正给秦似月挑鱼刺的陈默身上。 “不过死工资只是零花钱。我们搞投行的,主要靠资源变现。” “跟你们在厂里打工领月薪,完全不是一套逻辑。” 陈默把乾净的鱼肉放进秦似月碗里,头都没抬。 陈浩然见陈默不接招,调转枪头看向二婶子。 他早就看出二婶子今天盯著自家老妈新买的金鐲子看了很久,眼底全是贪婪。 鱼咬鉤了。 “二婶,真想赚钱,得靠睡后收入。” 陈浩然摸出手机,调出一个全英文界面的图表。 “我们內部有一款给高管配资的信託,年化收益15%,按月付息。” “15%?” 二婶子声音瞬间劈了,筷子悬在半空。 “存十万,一年白拿一万五?” 陈浩然点头。 “名额卡得很死。我是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才打算开个后门帮大家认购一点。” 二婶子呼吸急促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搓了两下。 “浩然,这钱投进去稳当不?” 陈浩然端起马爹利抿了一口,指了指门外的宝马。 “二婶看我那辆车就该知道稳不稳。” 二婶子彻底心动了。 “那我下午就回家拿存摺!” 陈默擦了擦手,终於抬眼看向二婶子。 “二婶,超过6%的理財都要打问號,15%的收益已经违背正常商业逻辑了。” 陈默语气平淡,点到即止。 “现在大环境不好,保住本金才是第一位的。” 二婶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但巨大的收益却让她不肯放弃。 “这……我听著挺靠谱的……” 闻言,陈默没再多劝半句,直接低头喝汤。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出於亲戚情分提醒一句已是极限,对方非要上赶著填火坑,他自然乐得看戏。 秦似月放下汤勺。 她拿纸巾仔细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陈浩然,表情乖巧又好奇。 “堂哥,这个信託的底层穿透资產是哪个项目呀?” 陈浩然一愣。 “是一个大型商业地產的配套设施。” “哦,房地產非標啊。” 秦似月点点头。 “现在地產行业都在降槓桿。能给出15%的固定收益,资金方的劣后级槓桿恐怕已经拉到四倍以上了吧?现金短债比合格吗?” 几个极其生僻且专业的金融词汇硬生生砸在饭桌上。 陈浩然端酒的手一抖。 “这是公司內部风控机密。” 陈浩然硬著头皮打马虎眼。 “反正背后是千亿级房企恆远地產兜底,大而不倒。” 秦似月笑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甚至没有刻意去翻找,直接將屏幕滑到了二婶子面前。 屏幕上,是国內最权威的財经app刚刚置顶的血红色加粗头条。 《恆远地產正式宣布暴雷,名下“金石系列”信託產品全面违约,涉及资金两百亿,即日起停止兑付!》 秦似月清脆的声音在堂屋里迴荡,一字一句念出了標题。 她抬眼看向陈浩然。 “堂哥,你说的內部配资,不会正好就是这个『金石系列』吧?” 屋子里死寂了三秒。 二婶子一把抓过手机。 即使她连股票代码都看不懂,也认识“暴雷”和“停止兑付”这八个字。 “陈浩然!!” 二婶子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骨碟,酱油和醋溅了一地。 “这就是你说的內部渠道?!这就是你说的带亲戚发財?!” 她指著陈浩然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满桌。 “人家大公司都倒闭了,你还让我回家拿棺材本给你冲业绩!你要不要脸啊!” 陈浩然脸色煞白,猛地站了起来。 “二婶,你听我解释!这新闻是媒体乱写的,我们內部绝对没发文……” “字印得比我脸还大,你当我是瞎子吗!” 大伯陈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夺过二婶子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血压直衝脑门,狠狠一掌拍在八仙桌上。 “浩然!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浩然百口莫辩,浑身冷汗直冒。 这款垃圾信託確实是他们公司积压的毒资產,隨时会爆。 他本想借著过年,忽悠几个不懂行的农村亲戚填坑赚点佣金。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恆远暴雷的消息明明董事会还在死死压著,怎么会偏偏在这个饭点被全网头条推送!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秦似月。 女孩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陈默身边。 她甚至又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红润的嘴唇轻启,吃得慢条斯理。 完全不把这屋里的兵荒马乱当回事。 陈浩然盯著她,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后脑勺。 这则新闻发布的时间点,巧合得令人胆寒。 “你故意的!” 陈浩然指著秦似月,声音因为极度恐慌而变得歇斯底里。 “你就是故意找新闻来搞我!恆远那么大的盘子,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秦似月咽下嘴里的排骨。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 “堂哥。” “靠著那点可怜的信息差,回村里收割自家人的养老钱。这种事,吃相太难看了。” 她顿了两秒,目光落在陈浩然指著自己的右手上。 “还有,別拿手指著我。” 说完,又恢復了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 陈浩然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居然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午宴彻底办不下去了。 二婶子哭天抢地地捶著桌子,要死要活。 大伯陈建国脸色铁青,一巴掌扇飞了桌上的水晶酒杯。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陈默站起身,牵起秦似月的手,直接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院门,冷风裹挟著雪花迎面吹来。 陈默偏过头,看向身边红衣耀眼的女孩。 “那个新闻,是你弄出来的?” 秦似月顺势把手缩进陈默的大衣口袋里。 “真巧呢,刚好就刷到头条推送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只是借去洗手间的功夫,给秦氏集团公关部发了一条指令。 把原本被各方资本死死捂住、准备拖到年后的恆远暴雷內幕,提前半小时捅给了国內最大的几家財经媒体。 动用千亿財阀的信息网和资源,去碾死一个妄图坑骗陈默家人的跳樑小丑。 对秦似月来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陈默停下脚步。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口袋里反握住秦似月那只冰凉的手,將它焐紧。 而身后的大伯家院內,却是一片狼藉。 陈浩然颓然跌坐在真皮沙发上,领带被扯得七歪八扭。 听著院外二婶子的恶毒咒骂,看著父亲失望至极的眼神,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装小资品味,被那个女人当眾降维打击。 骗钱冲业绩,又被一份即时新闻彻底粉碎。 他今天面子里子输得乾乾净净! 但不甘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滚,几乎要將他整个人点燃。 陈浩然猛地攥紧拳头,眼里爆出极度怨毒的凶光。 第53章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內? 大伯家院子里的杯盘碎裂声与叫骂声,被风雪远远拋在身后。 村道积雪极厚。 两人並肩走著,靴底踩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秦似月刚才在饭桌上划了几下手机,便掐灭了陈浩然用来装门面的信託底牌。 时间点掐得极准,信息爆得极狠。 这直接切断了恆远地產暴雷的最后遮羞布。 陈默偏过头。 他看著身边红衣耀眼的女孩。 普通实习生绝不可能对金融底层的穿透资產如此了如指掌。 陈默没去追问她是怎么在海量信息里精准捞出那条致命新闻的。 他心里清楚,她是为了护著他。 她也是为了护著二婶子那些不懂行的乡亲。 陈默主动鬆开她戴著皮手套的手。 他一把攥住那只微凉的手掌,塞进自己大衣深处的口袋。 五指收拢,掌心相贴,將其死死捂住。 秦似月身体略微停顿,隨即顺从地將半边身子靠了过来。 村道两旁的鞭炮声逐渐稀疏。 路过张三爷家院墙外时,里面传出一阵扯著嗓门的大喊。 “喂!大柱啊!妈给你包了酸菜馅饺子,你在工地好好的,別省钱!” 视频通话的免提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十分清晰。 秦似月侧过头。 她盯著那扇掛著霜花的窗户,看著屋里那一团暖黄色的灯光。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陈默察觉到了口袋里那只小手的轻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似月,大年初一了。” 陈默斟酌著词句。 “要不找个没风的地方,给你爸妈打个视频拜年?” 口袋里的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 秦似月低下了头。 原本在陈浩然面前从容不迫的笑意,此刻寸寸碎裂。 打给谁? 那个为了千亿家產恨不得將她剥皮抽筋的继母? 那个只把她当联姻工具、冷血至极的父亲? “打给他们?” 秦似月轻笑出声。 声音极轻,透著说不出的荒凉。 “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巴不得这雪再下大点,直接把我冻死在外面,好省下一副碗筷。” 她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红通通的,眼底泛著水光。 “陈默,我其实没有家。” “说白了,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风雪呼啸而过。 这两句话重重砸在陈默心口。 陈默静静地看著她。 他只看到一个从大山里拼命考出来、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却依然被原生家庭吸血拋弃的可怜女孩。 理智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塌。 僱佣协议、日租两千五的条款被他全拋到脑后。 陈默转身,宽阔的背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北风。 他抬起双手,重重按在秦似月的肩膀上。 “秦似月,你听著。” 陈默的声音混在风雪里,滚烫且决绝。 “从今天起,你不是没人要的孤儿。” “只要我陈默还在一天,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爸就是你爸,我妈就是你妈。” 秦似月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用半真半假的惨澹身世,换取同情,掩盖自己豪门身份的破绽。 她猜到陈默会安慰。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会给出如此越界的承诺。 那双按在肩膀上的手,透过羽绒服,传递著惊人的热度。 秦似月眼底那层完美的偽装彻底溃散。 所有的算计与利益得失,被这句笨拙的承诺轰得粉碎。 “陈默……” 她嗓音发颤,眼眶彻底红透。 陈默长臂一伸,一把將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极紧,强硬地將她包裹,试图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寒意。 “以后谁敢欺负你,不管是你家里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陈默声音微哑,力道极大。 “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似月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鼻尖是混杂著硝烟与洗衣粉的清冽气息。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秦似月闭上眼。 一颗滚烫的眼泪滑落脸颊,没入陈默的大衣领口。 她没有再演戏。 她伸出双手环住陈默的腰,用力回抱住他。 风雪愈大。 两人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紧紧相拥。 …… 体温融化了大衣上的落雪。 陈默鬆开手,看著秦似月微红的眼睛。 他刚准备开口,不远处的家门口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哎呦!我的个亲娘咧!” “可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黑影裹著一身大红色的厚棉袄,动作极快,直接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陈默本能的防御机制瞬间激活。 借著门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来人。 正是中午在酒桌上被揭穿骗局、刚才不见人影的二婶子。 陈默將秦似月往身后一拉,护得严严实实。 二婶子出了名的难缠,嘴碎且爱占小便宜。 虽说中午的事帮了她,但这人极其要面子,说不定是来找茬撒泼的。 “二婶?” 陈默眉头紧锁,语气发冷。 “大过年的,您这是干什么?” “借钱没有,找事我奉陪。” 秦似月站在他身后,擦去眼角的泪痕。 她刚准备开口应对。 二婶子那张平时刻薄的脸,却爆发出极其夸张的热情笑容。 她根本没有理会陈默的冷脸。 她端著一个巨大的搪瓷盆,不由分说地往陈默怀里硬塞。 “借啥钱啊!我是那种人吗?” 二婶子嗓门极大,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热。 “默子!你起开点,別挡著我看活菩萨!” 她绕过陈默,一把抓住了秦似月的手。 那眼神热切得能把雪地融化。 “大侄媳妇啊!” “今儿中午要不是你那一下子,婶子这十几万的棺材本可就真打水漂了啊!” 二婶子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一拍大腿,指著那个搪瓷盆。 “婶子没啥好东西!” “这是刚从缸里捞出来的酸菜,全是菜心!” “平时我自己都捨不得吃,全给你们留著!” 陈默抱著那个沉甸甸的大盆,一阵发懵。 盆里还散发著浓郁酸爽的味道。 那个为了五块钱能跟菜贩子吵半小时的二婶子,居然把菜心送来了? “二婶,这……” “拿著!必须拿著!” 二婶子一瞪眼。 “还有昨晚那碗鸡蛋羹……婶子活了半辈子,是猪油蒙了心,以前才编排你们家。” 她抹了一把鼻涕,將胸脯拍得震天响。 “大侄媳妇你放心!” “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要是敢嚼你们家半个不字,我王桂芬第一个上去撕烂他的嘴!” “谁跟你们过不去,就是刨我祖坟!” 说完,二婶子也不等两人拒绝。 她將秦似月的手背拍得通红,哼著《好日子》扭头就走。 寒风中。 陈默抱著酸菜盆,和秦似月面面相覷。 他看著二婶子斗志昂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酸菜心。 荒谬感涌上心头。 “你……” 陈默看向秦似月,喉结微动。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內?” 秦似月歪了歪头。 刚才的脆弱消失无踪,眼底重新浮现出狡黠的光。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陈默怀里的酸菜帮子。 “陈默,这不叫算计。” 她凑近陈默耳边,声音极轻。 “这叫战略投资。” “一碗鸡蛋羹,一条新闻,换来村里最大的情报头子和免费保鏢。” “这笔买卖不划算吗?” 陈默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 心中有些好笑,更觉得踏实。 这个女孩有著让他心疼的过往,也有著让他安心的手腕。 “划算。” 陈默腾出一只手,重新牵住她。 “走,回家燉酸菜。” 第54章 狐狸尾巴 大年初二清晨,陈家院子里还留著昨晚燉酸菜的余味。 王秀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提著两盒镇上超市买的老式糕点,脚下生了根。 她看著手里寒酸的红色纸盒,手指將提绳攥得很紧。 她不想上车。 往年回镇上大哥王大富家,大哥作为镇上有头有脸的包工头,总是端坐在主位,用眼角看人。 大嫂更是不加掩饰地嫌弃陈家的穷酸,每句话都夹枪带棒。 陈默走上前,目光落在母亲手背勒出的红痕上,他清楚母亲在怕什么。 他越过王秀兰,走到那辆火山灰色的帕拉梅拉车尾。 “嗒。” 电动尾门缓缓升起。 陈默没有说话,直接將昨晚二婶子送来的最嫩酸菜心、几盒包装奢华的顶级燕窝、两瓶四万八的“汉宫春”特供酒,以及四条软中华,全部码进宽大的后备箱。 他转过身,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妈,今天咱们是衣锦还乡。”陈默语气平稳,“腰板挺直,剩下的,交给我和似月。” 秦似月换上了一件温婉的米白色大衣。 她快步走过来,极自然地挽住王秀兰的胳膊:“妈,这糕点闻著真香,大舅他们肯定喜欢,走吧,车里暖和。” 看著儿媳妇脸上的笑意,王秀兰紧绷的肩膀终於鬆懈下来。她重重点头,坐进后排。 帕拉梅拉驶出陈家村。 二十分钟后,车子平稳拐入镇上最宽的兴隆街,停在一栋贴著大理石瓷砖的三层小洋楼前。 小洋楼门口停著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4。这是大舅家大女婿——县城招商局某科长孙强的座驾。 车內,王秀兰呼吸开始急促。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摆,准备迎接马上要砸过来的冷言冷语。 陈默透过挡风玻璃扫了一眼那栋小洋楼,按下熄火键。 此时,小洋楼一楼的宽大客厅內。 大舅王大富穿著藏青色唐装,靠在红木沙发上抽中华。表姐夫孙强穿著休閒西装,端著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品著大红袍。 听见门外低沉的引擎轰鸣,王大富哼了一声。 “老二家那口子也该到了,听说今年租了个车充门面?” 王大富吐出一口烟圈,看向孙强。 “强子,等会他们进来,你先別起身,晾个五分钟再说,大厂打工的,沾点城里人的毛病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得敲打敲打。” 孙强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爸,您放心,我懂分寸。” 孙强漫不经心地转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瞥了一眼。 视线触及窗外,孙强的动作瞬间定格。 阳光下,那辆火山灰轿车修长的车身线条极具压迫感。 他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保时捷,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这车落地超过两百万。 孙强的目光顺著车標下移,落在前保险槓那串“海a”开头的黑框车牌上。 一秒钟內,他的大脑开始疯狂检索。 他在县招商局见过市里下发的一份內部保密文件。 海城千亿级秦氏集团的高管出行车队,车牌號段全部在这个特定区间。 这属於“白名单”车辆,交警系统里直接掛了特殊標记,违章都要向上市局报备。 孙强瞳孔骤缩。 “臥槽!” 他脱口而出。手里的紫砂壶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水直接浇在西裤襠部,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直接从沙发上弹射而起。 “强子!你干什么!” 王大富被嚇了一跳。 孙强根本没时间解释。他甚至顾不上拿沙发背上的外套,犹如百米衝刺般扑向防盗门。 门外,王秀兰推开半边车门。 “砰!” 小洋楼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王大富拖著两百斤的体型,以惊人的爆发力衝下台阶。 刚才脸上那层刻薄的冰霜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堆满褶子、极度諂媚的笑脸。 孙强比他更快。他衝到帕拉梅拉驾驶座旁,身体完成了一个极度標准的九十度鞠躬动作。他左手极其熟练地拉开驾驶室车门,右手掌心朝下,小心翼翼地垫在车顶边缘处。 “默哥!路上辛苦了!您慢点,当心碰头!” 孙强的声音透著压抑不住的亢奋与谦卑。 周边几户邻居正站在门口嗑瓜子,动作齐刷刷停住。 镇上谁不知道王大富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谁不知道那个在县城当官的女婿平时连镇长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这两个人像五星级酒店最卑微的门童,围著一辆车点头哈腰。 王秀兰站在寒风中,看著满脸堆笑冲自己大喊“二妹快进屋冻著了吧”的大哥,大脑彻底宕机。 陈默拔下车钥匙,走下车。 他看著弯腰站在一旁的孙强。 这种超出亲戚界限的狂热態度极不正常。 “大舅,姐夫。” 陈默声音平淡。 “哎!哎!默哥您叫我小强就行!” 孙强连连点头,顺手就去接陈默手里的车钥匙,“我帮您把车倒进院里吧?外面怕有小孩子划了漆。” “不用。” 陈默收起钥匙,走到车尾,按下后备箱开关。 尾门升起。 里面整齐码放的物品直接暴露在阳光下。 王大富原本想去帮忙提东西,目光触及那两瓶没有任何包装、只有简陋行书的“汉宫春”特供酒时,他的呼吸骤然加重。 包工头见多识广,他太清楚这种极简包装的特供酒代表著什么层级的权力。 紧接著,那些顶级燕窝和名贵的软中华,將他平时用来炫耀的菸酒秒得什么都不剩。 王大富咽了一口唾沫,手脚都不敢动了。 孙强则殷勤到了极点。他伸出双手,几乎是虔诚地捧过陈默递来的燕窝礼盒。 秦似月推开车门下车。 孙强看了她一眼,立刻触电般垂下目光。 他在机关歷练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气质冷艷、穿著隨意的女孩,身上的气场比他们县委书记还要强硬几分。 他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外头风大,进屋!快进屋!” 王大富在旁边张罗,嗓门喊得极大,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陈默一行人被簇拥著进入宽敞的客厅。 王大富直接將王秀兰拉到红木沙发最上首的主客位按下,亲自端来平时锁在柜子里的明前龙井,倒水时手腕甚至因为紧张有些发僵。 孙强掏出自己平时捨不得抽的高档香菸,双手递给陈默。 陈默没有接。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这两人表演。 孙强尷尬地收回烟。 他站在陈默侧边,搓了搓手。 他看著那辆停在窗外的帕拉梅拉,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极度渴望。 他压低声音,语气极其谨慎:“默哥……您在海城工作。不知道您……跟秦氏集团的哪位高管,或者董事,有私交?” 孙强拋出这句话的瞬间,正在给王秀兰倒水的王大富,耳朵竖了起来,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秒。 陈默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秦氏集团。 恆远地產。 昨晚秦似月刚爆出恆远地產的暴雷新闻,今天大舅就这副做派。 陈默將线索迅速串联。王大富是包工头,干工程最需要垫资。 恆远这种千亿房企暴雷,最先死的就是下游的供应商和包工头。王大富的资金炼肯定断了。 他们这不是在客套,这是在找救命稻草。 客厅內的暖气很足,但王大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向秦似月,搓著手乾笑:“似月啊,你在海城也是在大公司上班吧?” 大舅和表姐夫变著法地开始打探背景,试图从秦似月口中抠出一点通天的关係网。 他们太需要秦氏集团这种级別的资本来拉他们一把了。 秦似月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她眼瞼微抬,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大舅。” 秦似月声音轻柔,却带著一股让人不敢喘息的压迫感,“海城的圈子就那么大。秦氏集团投资部今年的风控抓得很严,尤其是地產板块的坏帐。” 她抿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底下的供应商要是资金炼断了,谁求情都没用,这是秦董亲自定的规矩。” 这句话极其模稜两可,却精准击中王大富的死穴。 秦似月没有承认任何关係,但她说话时的姿態,以及那口绝密的集团风控指令,直接將她的段位拉到了两人根本不敢仰望的高度。 王大富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煞白。 孙强连连点头称是,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默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母亲和秦似月挡在身后。 初二的回娘家之行,没有任何冷眼。 王秀兰坐在主位上,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哥和女婿现在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陈默冷冷注视著焦躁不安的王大富。 他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第55章 道德绑架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光顾著说话,饭菜都凉了!” 王大富扯著嗓门大喊,试图用大嗓门掩饰內心的极度慌乱。 “翠芳!赶紧把饭店送来的海鲜硬菜端上来!” 大舅母张翠芳连声应和,慌忙往厨房跑。 不多时,红烧澳洲龙虾、清蒸帝王蟹、葱烧海参,一道道平日里镇上普通人家过年都见不到的硬菜,流水般端上大理石餐桌。 陈默拉开椅子,不动声色地落座。 他没有急著动筷子,目光扫过桌面。 王大富拿起五粮液倒酒时,瓶口磕在玻璃杯沿上,发出不受控制的轻响,酒液洒出了一圈。 对面,孙强正襟危坐,手里端著茶杯,眼神不敢和陈默对视,在窗外的帕拉梅拉和陈默的脸庞之间来回飘忽,如坐针毡。 秦似月安安静静地坐在陈默身侧。 她挽起米白色大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拿过陈默面前的白瓷碗筷,提起热气腾腾的茶壶,用滚水细细地將碗沿和筷尖烫洗了一遍,对周遭暗流涌动的全然无视。 “二妹!来来来,多吃点好的!” 王大富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大家长做派,主动夹起一块最肥厚的红烧肉,放进王秀兰的碗里。 “这些年你在陈家村受苦了,是大哥没照顾好你啊!” 王秀兰攥著筷子,半边身子发僵。 往年大年初二回娘家,她连吃块肉都要看大嫂的脸色,大哥更是全程用下巴看人。 今天这极致的反差,非但没让她感到欣慰,反而让她心里发毛,受宠若惊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哥……你吃,我自己来就行。” 王秀兰乾巴巴地挤出一句,求助般看向陈默。 孙强见缝插针,举起满杯的白酒,满脸堆笑地凑向陈默: “默哥,这杯我敬您!能在海城开上这车,您在总部的级別,少说也是高级总监起步了吧?” “这帕拉梅拉落地得奔著三百万去了,真是气派!” 话里话外,全是疯狂的试探。他在称量陈默的身价,看看这里到底能挤出多少油水。 陈默皱眉,果然是因为这车误会了。 陈默没有端酒杯。 他伸手端起面前温热的茶水。 恆远地產的雷昨晚才爆,今天这两人就这副德行。 大舅干包工头的,资金炼绝对断得透透的,高利贷恐怕已经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陈默咽下一口茶水,將青瓷茶杯放回桌面。 杯底与玻璃转盘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让王大富和孙强同时打了个寒颤。 “大舅。” 陈默没有看孙强,目光直视王大富充血的眼睛,语气平淡。 “菜也吃了,酒也倒了,都是一家人,別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吧。” 王大富捏著酒杯的胖手猛地一顿。 他借著那两分酒意。 “扑通——!” 两百多斤的王大富,直接离开主座,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拋光瓷砖地板上! “噹啷。” 王秀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浑身哆嗦,手里的筷子直直掉在地上。 她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苍白。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王秀兰慌忙弯腰去拉王大富的胳膊。 “哎呦老天爷啊……” 大舅母张翠芳立刻在一旁配合,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发出悽厉而刻意的啜泣声。 王大富死死跪在地上。 身体沉重地压向地面,用力甩开王秀兰的手。 他仰起头,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扭曲在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在豪华的小洋楼里迴荡,彻底撕下了他的体面面具,將餐桌上的气氛推向极度压抑。 “二妹!默子!大舅活不成了啊!” 王大富一把鼻涕一把泪,脸颊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恆远地產昨晚突然宣布全面停止兑付!老子的工程队被他们死死套牢了!” 他猛捶著胸口,发出闷响,声音嘶哑: “上游一分钱的工程款结不到!下游那些供货商、农民工天天带刀堵著家门骂娘!” “我还背著黑哥两百万的过桥利息,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他们就要来收这套房子,还要砍我的手!” 说到这里,王大富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饭桌,扫了一眼窗外那辆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的帕拉梅拉。 他的眼神透出疯狂与极度贪婪。 “默子!” 王大富跪著往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抓住陈默的裤腿。 “你既然能开这种级別的车,你手里肯定有大几百万的现金流对不对?!”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就算你没带现金,你把外面那辆车借给大舅!借给我!” “大舅在地下黑市有路子,拿去抵押,立刻就能套出一百万现金救急!” 餐桌旁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王大富粗重的喘息声。 陈默垂下眼眸,冷冷看著拉扯自己裤脚的双手。 陈默冷冷地俯视著腿上的这两只手。 这哪是借钱救急? 这分明是看到血包,准备连皮带骨把陈默抽乾! 真答应退半步,这块狗皮膏药能缠死他一家子。 陈默没有弯腰去扶。 大腿肌肉紧绷,发力,毫不留情地將腿从王大富的手里抽了出来。 布料与手掌剧烈摩擦。 王大富双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往前栽去,掌心撑在瓷砖上。 两百多万的新车,他自己开著连油门都捨不得猛踩。 这大舅一开口,就要拿去黑市抵押套现? 进了地下黑市的车,那就是肉包子打狗,连个螺丝钉都剩不下! “大舅,你在跟我开国际玩笑吗?” 陈默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非分之想: “这车是我刚提的新车,还掛著临牌。你让我把自己的新车,拿去黑市抵押填你的高利贷窟窿?” 陈默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 “大舅,你这是管我借车,还是在明抢?” “你的烂摊子,凭什么让我拿车去给你填?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句话击碎了王大富的最后算盘。 哭嚎声戛然而止。 那张脸张著大嘴,喉咙里发出怪响,表情彻底凝固。 空气停滯了三秒。 眼见陈默滴水不进,王大富的眼底闪过歇斯底里的狠戾。 他立刻调转枪口。 王大富连滚带爬地换了个方向,猛地扑到王秀兰腿边,双手死死抱住妹妹的小腿。 “二妹啊!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不能不管哥的死活啊!” 王大富红著眼眶,声音悽厉,字字泣血地嘶吼出那笔陈年旧帐。 “十年前!默子考上海城的大学,你们老陈家砸锅卖铁还差两万块钱的学费!” 他用力捶打著大腿,声泪俱下。 “那时候全村谁肯借你们钱?!” “是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顶著你嫂子在家里喝农药闹离婚的压力,把那两万块钱硬塞到你手里的?!” “是不是我力排眾议,供出来的这个大学生?!” 王大富猛地转身,手指颤抖著指向陈默,睚眥欲裂: “现在呢?!” “你亲生儿子在城里吃香喝辣,开著几百万的豪车带你们来耀武扬威,眼睁睁看著他亲舅舅被人逼死!见死不救!” “你们母子俩这是剜我的心,是在逼我去跳楼啊!” 这顶名为“忘恩负义”的巨大帽子扣下来,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当年那两万块钱,对极度贫困的陈家来说,確实是改变命运的救命钱。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王秀兰记了整整十年,平时连跟大哥顶句嘴都不敢。 她嘴唇剧烈颤抖著,眼眶充血通红。 极度的愧疚、恐慌与无法化解的矛盾,残忍地撕扯著她的防线。 “大哥……你別这样……你先起来……” 王秀兰眼泪簌簌落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手足无措地去拉王大富,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咱们……咱们再想想別的办法行不行……” “没有別的办法!只有默子能救我!” 王大富死死抱住她的腿不鬆手,仰起的脸庞上闪烁著近乎疯狂的执拗。 “今天他不点头,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第56章 从今天起,这门亲戚,断了 王大富的哭嚎声还在继续。 他死死抱住王秀兰的小腿,鼻涕眼泪抹在王秀兰的裤管上。 十年前那两万块钱,一直是王秀兰心里的一座大山。 “大哥……你先起来……我们再想想办法……” 王秀兰脸色煞白,防线彻底崩塌。 她弯下腰,颤抖著双手,试图去拉王大富的胳膊。 在她的逻辑里,不救亲哥,就是逼他去死。 这种负罪感足以压垮这个农村妇女。 没有丝毫犹豫,陈默大步上前。 他无视王大富的哀嚎,双手探出,十指捏住王大富厚实的肩膀。 陈默腰部发力,硬生生將王大富从母亲腿上拔了起来。 “起开。” 陈默將王大富往旁边一甩。 他侧跨一步,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母亲身前。 居高临下,冷冷睨著倒在拋光瓷砖上的大舅。 被掀翻在地的王大富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乾脆顺势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开始撒泼打滚。 他很清楚陈默心硬,立刻调转枪口,继续瞄准王秀兰。 他抬起头,衝著站在一旁发愣的孙强使了个眼色。 孙强混跡机关多年,立刻心领神会。 他飞步冲向玄关处的公文包,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和一盒红印泥。 他绕过陈默,將文件放到王秀兰面前的餐桌上。 上面赫然印著两行加粗黑字:《工程欠款转让合同》、《债务连带责任担保书》。 “二妹啊!” 大舅母张翠芳见状,直接扑了上来。 她一把攥住王秀兰的手腕,哭天抢地。 “你大哥的命就在你手里了!只要你在这纸上按个手印,再让默子担保一下,这套小洋楼就保住了!” “以后你大哥当牛做马报答你!求求你按个手印吧!” 王秀兰看著桌上的红印泥,视线模糊。 她想起十年前,陈默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翻遍角落都凑不够学费。 是大哥背著大嫂,把那两万块钱塞到她手里。 那份恩情,太重了。 王秀兰红透了眼眶。 她颤抖著伸出食指,就要按向那盒红彤彤的印泥。 “啪!” 陈默眼疾手快,一巴掌扇飞了桌上的印泥铁盒。 铁盒砸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红色的印泥糊了半面白墙。 “谁敢?” 陈默厉声呵斥,眼神冷到了极点。 眼见强按手印失败,王大富彻底撕破脸皮。 他从地上弹射起来,肥胖的脸庞因暴怒而扭曲。 他指著陈默的鼻子,唾沫横飞。 “陈默!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王大富嘶吼著,极尽恶毒地开始咒骂: “早知道你们这么绝情,当年那两万块钱老子就是餵狗也不给你们!” “你那个没用的爹,在村里当了一辈子缩头乌龟,活该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们全家都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恶毒的脏水兜头泼下,客厅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张翠芳转身衝到玄关,一把拉开厚重的防盗门。 门外冷风灌入,几个邻居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都来看看啊!亲妹妹逼死亲哥哥啦!” “侄子开著几百万的豪车,看著亲舅舅死不救啊!” 张翠芳扯著嗓子,作势就要往门外扑。 王秀兰被这种极端不要脸的阵势惊得摇摇欲坠。 她脸色惨白地靠在椅子上,呼吸急促。 理智的弦在陈默脑海中彻底崩断。 咒骂他可以,敢当面侮辱他父亲,逼迫他母亲。 找死。 陈默双拳骤然握紧,小臂上青筋条条暴起。 他盯著那张摆满饭菜的大理石餐桌,肩背肌肉蓄力。 他准备直接掀翻这桌价值不菲的海鲜宴,用最暴力的手段结束这场荒诞的闹剧。 就在陈默肌肉绷紧,即將爆发的瞬间。 一双温软微凉的小手,轻轻覆上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秦似月越过陈默的肩膀,走到他身前。 她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掛著温婉微笑。 “別动手。” 秦似月偏过头,轻声安抚。 “为了这种事弄脏了你的新衣服,不划算。” 她鬆开陈默的手。 走向大理石餐桌。孙强还抓著那叠合同,满脸错愕地看著这个突然介入的女孩。 秦似月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轻巧地从孙强僵硬的手里抽走了那叠所谓的《债务连带责任担保书》。 “大舅既然说这是正经的工程欠款。” 秦似月声音清脆。 “我刚好懂点法务。” “事关妈的签字,我帮她把把关也是应该的。” 她垂下眼眸,视线扫过皱巴巴的纸面。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甲方公章?天海劳务外包。 合同层级?第五级套娃分包。 工程结算单?压根没有。 仅仅三秒钟。秦似月轻笑出声。 她手腕翻转,將第一页合同重重拍在餐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张翠芳在门口的嚎叫。 “大舅,您这戏演得不专业。” 秦似月目光锐利地盯著王大富。 “这份合同根本不是和恆远地產签的直属合同。” “它是通过五个皮包公司层层倒手的违规劳务分包。” 她双手抱臂: “在法律层面上,你连作为债权人去向恆远討债的资格都没有。” “恆远暴雷,跟您欠下两百万债务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法定因果关係。” 这句话极其专业。 字字见血,句句扎心。 王大富和孙强同时变了脸色。两人交换了一个慌乱的眼神。 “你……你懂什么!” 王大富梗著脖子,强行辩解。 “包工头都是这么干的!一层剥一层!这是行规!” “你一个城里丫头懂什么底层规矩!” 秦似月完全不理会他的狡辩。 她修长的手指再次拨弄纸张,直接翻到了高利贷借款凭证那一页。 指尖点在借款日期栏上。 “好,那我们不论合同资质,看时间。” 秦似月抬眼,目光中满是嘲弄: “高利贷借据的生效日期,是上个月十五號。” “而恆远地產的资金炼断裂和暴雷,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偏了偏头,语气似笑非笑: “怎么?大舅您还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 “提前整整一个月,就预料到恆远会暴雷,特意跑去借高利贷补窟窿?” 王大富的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结结巴巴,双手胡乱挥舞著掩饰慌乱: “那……那是提前进场垫资买建材的钱!工程款结不下来,我就拿去买建材了!” 秦似月眼底的笑意收敛。 她一把翻到文件的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列印得极其模糊的资金流水回单。 王大富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去抢,但被陈默用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秦似月盯著那张回单。 跨国资金流向特徵、洗钱路径追踪、离岸金融监管漏洞…… “大舅,您买建材,用的是开曼群岛的离岸帐户?” 秦似月不急不慢的问。 她指著回单底部一串极不显眼的十四位英数混合代码。 “这串附言代码,根本不是国內建材商的打款行號。” “这是澳门威尼斯人地下赌场,专属叠码仔换筹的水单號!” 秦似月將整份文件砸在王大富的胸口。 文件散落一地。 “您所谓的工程欠款,根本就是去澳门赌博输红了眼,在地下赌场借的高利贷!” 秦似月彻底宣判了真相: “今天这齣下跪求情的戏码,不过是想趁著恆远暴雷的新闻乱局,把烂帐包装成工程款,骗老实巴交的亲妹妹签下卖身契,替您还赌债背锅!” 王大富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扑通”一声软倒在餐椅上。 脸色灰败,大口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口作势要喊叫的张翠芳,假嚎声戛然而止。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处於愧疚与痛苦挣扎中的王秀兰,浑身猛地一震。 王秀兰呆呆地看著椅子上瘫软的大哥,看著门口缩头缩脑的大嫂。 这群人如此熟悉,此刻却陌生得令人作呕。 十分钟內,大哥的眼泪、大嫂的下跪、外甥女婿的逼迫。 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张极度丑陋的血盆大口。 根本没有什么手足情深。 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可以隨时放血、用来填补赌博黑洞的蠢货冤大头。 只要她签下字,整个陈家就会被推入万劫不復的地狱。 极度的悲凉与失望退去。 王秀兰胸腔里涌起前所未有的怒火。 王秀兰挺直了佝僂半辈子的脊背。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餐桌边缘抓起散落的担保书和借条。 “二妹……” 王大富惊恐地抬起头,还想去抓她的手腕。 王秀兰狠狠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当著王大富一家人的面,王秀兰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双手握住那叠写满算计和背叛的纸张。 “嘶啦——” 用力撕成两半。 再对摺。 再撕。 王秀兰將那些纸张撕成粉碎。 她扬起手,將满把的碎纸屑,狠狠砸在王大富那张惨白流汗的肥脸上。 纸屑如雪花般飘落,落满了一桌子奢华的海鲜。 王秀兰转身,一手紧紧抓住陈默宽大的手掌,另一手拉住秦似月微凉的手腕。 “从今天起,这门亲戚,断了!” 说罢,一家三口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走出小洋楼。 “砰!” 防盗门被陈默从外面重重摔上,巨响在楼道內迴荡。 引擎启动,帕拉梅拉发出一声咆哮。 宽大的轮胎碾碎路面的积雪,驶出兴隆街,扬长而去。 小洋楼內。 王大富瘫坐在椅子上,任由脸上贴著碎纸片,呆若木鸡。 一地废纸,满屋死寂。 第57章 你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大年初二下午,陈家村。 大伯陈建国家。 冷风卷著残雪,重重拍打在玻璃窗上。 陈浩然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 徐倩早就嫌冷躲进了里屋,大伯和大伯母去了镇上买东西。 屋里只剩下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他盯著八仙桌上残留的一道道划痕,双眼布满血丝。 昨日午宴上的那一幕,像长了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著他极度敏感的自尊神经。 那个女人,坐在陈默身边,轻描淡写地拋出几个专业词汇,滑了一下手机屏幕,就將他苦心经营的海归精英人设踩得粉碎。 恆远地產暴雷。 就那么巧? 陈浩然双手撑在桌沿,胸膛剧烈起伏。 他双手撑著桌沿,脑子疯狂运转,反覆盘算昨天的事儿。 陈默今年三十岁,普通大厂码农,年薪顶天了二十万,在海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而那个秦似月,肤白貌美,气质绝佳,隨口能说出“穿透资產”、“劣后级槓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不符合婚恋市场的底层逻辑。顶级资源不可能向下兼容一个农村出身的穷酸程式设计师。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大厂实习生。 “装什么名门闺秀。” 陈浩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自言自语。 在金融圈混了几年,他见多了那种穿梭在高尔夫球场和私人游艇上的高级捞女。 她们熟背几套金融术语,搞个假名媛人设,专门给那些暴发户或者老实人做杀猪盘。 陈默八成是拿全家的血汗钱去租了个戏子撑场面。 他要扒下这个女人的皮。 陈浩然站直身体,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飞快滑动,调出大年初一清晨在村口胡同外偷拍的那张照片。 画面上,那辆火山灰色的帕拉梅拉停在雪地里,“海a”开头的黑框车牌异常醒目。 接著,他又调出昨日午宴时,隔著八仙桌抓拍到的秦似月的侧脸。虽然模糊,但眼角那颗妖冶冷艷的泪痣却清晰可见。 他打开微信,找到置顶联繫人——海城鼎信投行高级合伙人,王总。 这可是海城投行圈真正的大佬,手里掌握著连通各大財阀的尽调情报网。 陈浩然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开始斟酌措辞。 直接说是私人恩怨求查底,王总绝对不会理他。 必须把这事和公司的利益绑定。 键盘敲击。 “王总,新年好。” “打扰您休假,老家这边碰上个打著海城顶级资本旗號招摇撞骗的团伙,手法极其专业。” “昨天甚至提前一天利用了恆远暴雷的內幕消息。” “我看他们开的车牌號段眼熟,怕是针对咱们金融圈的杀猪盘。您能不能动用公司系统,帮忙过一下这车和这女人的底?” 两张照片发送。 五秒钟后。 王总回復极快:“大过年的休假,別烦。” 陈浩然眉头一皱,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对方不咬鉤,说明筹码不够。 他迅速调整策略,將恆远暴雷的细节放大,拋出致命诱饵:“王总,这女人对恆远非標资產底层的穿透逻辑了如指掌。” “我怀疑她是恆远高层洗钱的白手套,甚至可能牵扯咱们鼎信之前在恆远踩雷的那笔两千万坏帐。” 消息发出,对话框安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等十分钟。” 看到屏幕上跳出的这四个字,陈浩然紧绷的肩背彻底放鬆。 他甚至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嗤笑,將手机隨手扔在桌面上。 成了。 只要王总肯动用鼎信的內部系统,就算这女人是海城哪个黑老大的情妇,都能查得底掉。 陈浩然走到餐桌前,端起徐倩昨晚嫌弃没喝的半杯冷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水液顺著喉管流下,浇灭了心头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极度快意。 在这等待的十分钟里,他大脑的决策链条已经开始快进到“处刑”环节。 等拿到揭穿捞女真实身份的尽调报告,他要连夜跑到镇上的图文店复印五十份。 他要当著全村老少的面,把那些铁证狠狠拍在陈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幅画面: 老陈头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媳妇是个明码標价的外围女,羞愧得捂著胸口倒下; 陈默像条丧家犬一样低著头; 而他陈浩然,穿著高定西装,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成为挽救老陈家声誉的绝对主导者。 “跟我玩金融人设?” 陈浩然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十分钟过去。 手机屏幕没有亮起。 陈浩然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微信。没消息。 十五分钟过去。 对话框依旧犹如一潭死水。 陈浩然脸上的冷笑逐渐收敛。 他不耐烦地將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莹白的光芒映照著他阴晴不定的脸庞。 空气中那种名为“优越感”的氧气,似乎在被慢慢抽乾。 “不就是查个套牌车和外围女,用得著这么久?” 他握著手机的掌心开始渗出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点开输入框,准备催促。 “王总,还没查到吗?估计就是个套牌黑车,直接报警抓她……” 字还没打完,聊天框顶部突然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陈浩然赶紧刪掉输入框里的字,屏住呼吸等待。 然而,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足足半分钟。 一个字都没有发过来。 反常。 极其诡异的反常停顿。 王总那种雷厉风行的暴脾气,向来是直接下达指令,绝不可能捧著手机犹豫半分钟。 “嗡嗡嗡——!” 安静的客厅里,手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来电铃声。 巨大的声响让陈浩然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屏幕上,剧烈闪烁著“合伙人王总”五个大字。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慌。 他迅速划开接听键,將手机贴到耳边,语气立刻切换回下属独有的諂媚与迫不及待。 “喂,王总!是不是查出那女的是哪个会所的……” 第58章 我X你八辈祖宗 话音未落。 “砰!”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度暴烈的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玻璃摆件被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紧接著,是一阵极其粗重、犹如拉风箱般的急促喘息声。 王总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腔调荡然无存,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彻底劈了岔。 “陈浩然……我x你八辈祖宗!!” 这句毫无风度的破口大骂,带著生吞活剥的恨意,轰进陈浩然的耳朵。 陈浩然的大脑“嗡”的一声,当场宕机。 他甚至忘了呼吸,结结巴巴地开口: “王……王总?您这是……” “你他妈到底在哪儿惹的活阎王?!” 王总语无伦次地咆哮,如同连珠炮般砸碎了陈浩然的鼓膜。 “你去查那个车牌?!你长了几个脑袋你去查那个车牌?!” “你知不知道那辆车在海城交警系统里是什么级別?!” “那是秦氏集团行政一號车!是直接掛在白名单最顶端的特权车!” “连市局的一把手要调阅它的行驶轨跡,都得亲自向省里打保密申请!你让我用公司的內部帐號去查它?!” “你是不是嫌我们整个鼎信死得不够快?!你想拉著全公司给你陪葬是不是!” 陈浩然的瞳孔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 他只觉双膝莫名发软,一股寒意顺著大腿根往上窜。 他狼狈地伸出空閒的左手,死死扣住红木沙发的边缘,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不可能啊王总!” 陈浩然的牙齿开始疯狂打颤,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慌中疯狂运转,试图在这个即將崩塌的认知世界里,寻找最后一块符合逻辑的浮木。 陈默怎么可能跟那种级別的特权车扯上关係? 绝不可能! “王总您听我说……那肯定是个误会!” 陈浩然抓著手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男的就是个年薪二十万的小管理!” “那女的,估计是被包养的金丝雀,过年偷偷把老板的车开回村里装门面了!” “对!肯定是这样!” “那女的才二十四五岁,我听说,昨天早上,她还穿著一百多块钱的破旧衣服,蹲在村里水井边上,用冰水给老陈家洗大葱……” “洗你妈的葱!!!” 王总发出尖叫,这声尖叫彻底切断了陈浩然所有的退路和幻想。 “我刚才託了秦氏集团秘书办的一號秘书!把那张侧脸照片传过去了!” 王总的声音在极度的恐惧中,竟然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每一个字,都像万钧巨锤,轰然砸在陈浩然脆弱的神经上。 “你知不知道那边回了我什么?!” 陈浩然张著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他妈就是秦似月!” “是掌控海城半壁江山、跺跺脚整个金融圈都要地震的秦氏千亿帝国、唯一的实际掌权人!” “你让我去查她是不是杀猪盘?!你不如直接捅死我!” 陈浩然如遭五雷轰顶。 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回昨日午宴的画面。 那个红衣女孩安静地坐在八仙桌前。她漫不经心地滑了一下手机屏幕,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恆远地產暴雷的绝密新闻就在下一秒引爆全网,精准掐死了他骗钱的底牌。 “巧合呢,刚好就刷到了。” 女孩当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看螻蚁般的眼神。此刻在陈浩然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 那哪里是巧合。 那是一句话就能让千亿房企灰飞烟灭的恐怖统治力!那是在俯视一个跳樑小丑时的悲悯与嘲弄! 他竟然妄图去查一个能够隨时捏死他的真神的底?! 电话那头,王总大口喘息著。为了防止这足以焚城的业火烧到自己身上,他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最残酷的切割程序。 “陈浩然,你听好。” 王总咬牙切齿,语气森寒,直接宣判了死刑。 “为了秦董不迁怒鼎信,从现在这一秒起,你被公司正式开除了!” “你年底的合伙人提名永久取消!名下所有未行权期权,无条件清零!” “我会在海城金融圈全行业下达封杀令。谁敢录用你,就是和鼎信作对!” “你他妈自己找死,就死得远一点。別脏了我的眼!” “嘟——嘟——嘟——” 电话被暴烈地掛断。 机械的忙音,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迴荡。 陈浩然嘴唇发青,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抓著沙发边缘的手指一点点鬆开。 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扑通”一声。 陈浩然像一滩被抽走脊梁骨的烂泥,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瓷砖上。 手机从他痉挛的手指间滑落。 “啪。” 屏幕重重磕在桌角,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个屏幕,四分五裂。 …… 帕拉梅拉平稳驶入陈家村,轮胎碾碎路面积雪,稳稳停在老陈家院门外。 车厢內暖气充足。 陈默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驶。 秦似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米白色的毛呢大衣领口有些微皱。 大舅家那场令人作呕的算计刚结束不久,陈默满脑子都是之前她那句“我没有家”。 她挡在自己父母身前拆穿骗局。 这份情,陈默记在心里。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將秦似月的大衣领口理平。 “到家了,下车。” 推开车门,冷风灌入。 “砰!” 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陈浩然。 他身上的高定西装全是褶皱,名贵领带被胡乱扯歪,掛在脖子上。 双眼充血通红,眼眶周围满是灰败的死气,整个人就是一头被逼上绝路的丧家犬。 “浩然!你发什么疯!” 大伯陈建国在后面大步追赶,气喘吁吁。 徐倩裹著羽绒服,跟在后面尖叫。 陈浩然对身后的喊叫置若罔闻。 他死死盯著那辆停在雪地里的火山灰帕拉梅拉,脚步虚浮却极其狂热地冲了过来。 村道上,正端著瓜子盘跟王大妈閒聊的二婶子停下动作,满脸错愕地看著这一幕。 秦似月刚刚迈出副驾驶。 陈浩然衝到她面前一米处,双膝猛地一软。 “扑通!”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第59章 分手!我们完了! 围观村民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二婶子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浑圆。 陈浩然根本顾不上骨头的剧痛与村民的围观。 他仰起头,双手左右开弓,对著自己的脸颊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啪!” 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村道上迴荡。 仅仅三下,他的嘴角直接撕裂出血。 “秦董!我瞎了狗眼!我不知道这车是您的!” 陈浩然痛哭流涕,嗓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剧烈发抖。 “鼎信把我开除了!全行业封杀了我的履歷!我十年的心血全完了!” 他双手撑在雪地里,不停磕头。 “求您高抬贵手!当我是个屁放了吧!求您给我条活路!” 绝望的哀嚎声刺破了陈家村傍晚的寧静。 大伯陈建国终於衝到跟前。 看著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当眾下跪磕头,他脸色铁青。 “你给我站起来!丟人现眼的东西!” 陈建国伸手去硬拽陈浩然的胳膊,却被陈浩然疯狂甩开。 陈建国拉拽不动,怒火中烧。 他猛地转头,手指直直戳向刚从驾驶室走出来的陈默。 “陈默!你们一家到底用了什么下三滥的妖术!给浩然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建国厉声怒斥,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强行掩盖这极度屈辱的场面。 徐倩衝上来死死抱住陈浩然的腰,尖叫连连: “浩然你快起来!你给一个农村丫头跪什么!”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瞬间。 站在车门边的秦似月肩膀一缩。 “啊……” 她发出一声极度无助的惊呼,身体瑟瑟发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扎进陈默的怀里。 秦似月双手揪住陈默的大衣衣襟,將头埋在他的胸口,眼眶通红。 “堂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带著浓重的哭腔,声音颤抖而无辜。 “我只是个实习生啊……我不认识什么秦董……” 陈默双手顺势將秦似月护在怀里。 他的目光越过秦似月的头顶,锁定在地上的陈浩然身上。 “你们,” 陈默的声音低沉,压抑著即將喷薄的怒火。 “到底在干什么?!” 怀里的人儿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落叶,这让他心臟揪紧,只想把眼前这对父子撕碎。 徐倩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无法接受,自己那个在投行指点江山、连跟她说话都带著三分优越感的海归精英未婚夫,此刻竟像条狗一样跪在一个农村丫头面前。 “陈浩然你疯了吗!” 徐倩不顾脚下泥泞,衝上前,涂著精致法式美甲的手指抠住陈浩然的西装领口,用力撕扯。 “你给这种人下跪,我们的脸往哪儿放!快给我起来!” 陈建国也趁机找到了发泄口,见拉不动儿子,便將矛头直指陈默,声色俱厉地呵斥: “陈默!到底是不是你们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威胁浩然!说!快说!” 这番指控,点燃了周围村民的八卦之魂。 “哎,你別说,这阵仗是不对劲……” “浩然那孩子多傲啊,咋会这样?不会真是被拿住什么把柄了吧?” 风言风语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缓缓收紧。 舆论的天平,朝著对陈默不利的方向倾斜。 就连刚站稳队不久的二婶子,也是一脸困惑,拉著王大妈的袖子小声嘀咕: “这……这咋还跪上了?不像演的啊……” 陈默眉头紧锁,正欲开口问个究竟。 就在这所有压力匯集的中心,被他护在怀里的秦似月,依旧维持著那副被嚇坏的柔弱姿態。 被父亲和未婚妻疯狂拉扯的陈浩然,痛苦不堪,涕泪横流。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眾人,绝望地看向被陈默护得严严实实的秦似月。 那眼神里,带著最后一丝求饶,和孤注一掷的试探。 他想赌,赌这位真神会不会鬆口,给他一条活路。 也就在这一瞬间。 秦似月在陈默怀里微微抬头,侧脸的角度,完美地避开了陈默的视线。 她那双原本噙满泪水、写尽楚楚可怜的桃花眼,在与陈浩然对视的剎那,褪去了所有温度。 泪光消失,水雾散尽。 那眼神里,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俯视死物的漠然与纯粹的……杀意。 她甚至连嘴唇都没动一下,但那个眼神所传递的信息,却狠狠烫在陈浩然的灵魂深处: 【敢说错一个字,你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轰——! 陈浩然这位在金融圈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所谓精英,整个人的心理防线,被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彻底击穿、碾碎、化为齏粉! 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 他顿悟了。 这位真神不是在装腔作势,她是在体验生活! 自己之前所有自作聪明的试探,都是在阎王殿门口疯狂蹦迪!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她把这场戏演下去! 演得越真,活得越久!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理智与尊严。 “滚开!” 陈浩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开身前的陈建国和徐倩。 他从地上爬起来,却不是站直,而是更加疯狂地將自己的额头,朝著坚硬的冻土狠狠撞了下去!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都別管我!” 陈浩然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 “我完了!我在投行被人骗了!” “炒期货爆仓,两百多万全赔光了!公司也把我开除了!我没脸见人了啊!” 这番“疯言疯语”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扭转了整个局面。 村民们的猜疑变成了恍然大悟。 而徐倩,在听到“赔光了”、“开除了”这几个关键词后,脸上的尖酸刻薄凝固,隨即化为一片煞白。 她扑上去,抓住陈浩然的衣领,尖声追问: “你说什么?!钱没了?!你不是说年薪两百万吗!” “没了!全没了!一分都没了!” 陈浩然哭嚎著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徐倩嫌恶地鬆开手,仿佛刚刚碰到的不是未婚夫,而是一堆散发著恶臭的垃圾。 她当著全村人的面,一把从无名指上摘下那枚硕大的钻戒,狠狠砸在陈浩然的脸上! “神经病!你个穷光蛋还想娶我?分手!我们完了!” 戒指的稜角在陈浩然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陈建国眼睁睁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变得疯癲痴傻,看著即將过门的准儿媳当眾退婚,將陈家的脸面撕得粉碎,踩在脚下。 几十年来用虚荣和攀比筑起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臟传来一阵剧痛,捂著胸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一声: “逆子——!” 隨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哎呀!老陈家大哥晕倒了!” “快快快!掐人中!” 现场彻底失控。 村民们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去扶晕倒的陈建国。 二婶子反应最快,她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王大妈,扯著嗓子开始“主持公道”,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大声分析: “哎哟!我就说嘛!原来是破產了发疯,怪不得呢!” “这城里姑娘也太现实了,一听没钱,戒指一扔立马就跑!真是造孽啊!” 舆论反转。 所有人看向那辆帕拉梅拉的眼神,不再是猜忌,而是同情。 同情被这场闹剧无辜牵连的陈默一家,同情那个被嚇得还在发抖的漂亮城里媳妇。 陈默抱著还在怀里“瑟瑟发抖”的秦似月,在二婶子等人关切的掩护下,迅速退回自家院內。 “砰!” 朱红色的木门被重重关上,將门外那满地的鸡毛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彻底隔绝。 第60章 疑虑更重了 大年初三的清晨,陈家村笼罩在一片稀薄的晨雾中。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禿禿的柿子树上嘰嘰喳喳。 屋內,灶台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陈默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西屋,一股浓郁的小米粥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里,秦似月正繫著那条印著“太太乐鸡精”的旧围裙,手里拿著木勺,轻轻搅动著锅里的金黄色米粥。 她没化妆,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低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晨光透过窗户纸打在她脸上,那一瞬间的温柔,让陈默有些恍惚。 “醒啦?” 秦似月听见动静,回头一笑,眉眼弯弯。 “桌上有咸菜,我刚切了点香油拌进去,你尝尝咸淡。” 陈默靠在门框上,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 “怎么了?” 秦似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脸上有灰?” “没。” 陈默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就是觉得……你適应角色的速度,比专业演员还快。” 秦似月动作一顿,隨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嘛。两千五一天呢,不得服务到位?”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邦邦邦!” 正在摆筷子的王秀兰手一抖。 “我去开。” 陈默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大步走向院门。 门栓拉开。 一张笑得像开了花的菊花般的脸懟了过来。 “哎哟,默子起这么早啊!大学生就是勤快!” 二婶子王桂芬站在门口,左手提著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老母鸡,右手拎著满满一网兜红皮土鸡蛋,胳膊肘底下还夹著两捆水灵灵的菠菜。 陈默愣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侧: “二婶,您这是……?” “这不今儿初三嘛!婶子寻思著你们城里回来的,没啥稀罕物吃。” 二婶子根本不用让,像泥鰍一样哧溜钻进院子,把东西往墙根下一放。 “这鸡是我那窝里最能下蛋的芦花鸡,燉汤最补!专门给似月补身子的!” 说完,她也不管陈默啥反应,径直衝著厨房喊: “似月啊!婶子给你送土鸡蛋来啦!纯粮餵的,比那个什么伊势丹的洋鸡蛋香多啦!” 秦似月从厨房探出头,楞了半秒,隨即露出甜笑: “二婶您太客气了,快进屋坐。” 屋里,王秀兰看著满地的东西,手足无措。 这王桂芬以前可是村里出了名的铁公鸡,路过她家门口都要顺走两根葱的主,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二婶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抓起一把瓜子就开始嗑,那架势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嫂子,你们是没看见啊!” 二婶子甚至都没用铺垫,直接开启了情报广播模式,眉飞色舞地拍著大腿。 “昨儿晚上,建国那是真惨啊!在镇卫生所掛了三瓶吊水才缓过来,医生说是气血攻心!” “还有那个徐倩!那个城里的大小姐!” 二婶子“呸”了一口瓜子皮,一脸鄙夷。 “大半夜的,连夜打了辆计程车跑了!听说光车费就花了八百多!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建国大哥一眼!” “至於浩然那小子……” 二婶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王秀兰。 “把自己锁屋里一宿没出来,听说在那砸东西呢!说是受了刺激,疯了!” 王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觉得大哥一家挺惨,但看著二婶子那副解气的模样,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往上翘。 “该!” 二婶子最后做了个总结陈词。 “这就是报应!以前老显摆自己多有钱,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 “还是咱们似月厉害,那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那个徐倩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白眼狼!” 她转头看向正在盛粥的秦似月,眼神里满是崇拜,那热切劲儿,仿佛秦似月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正说著热闹,院外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默在家吗?我是你三舅姥爷家的表叔啊!” 王秀兰眉头一皱。 这表叔一家出了名的难缠,儿子游手好閒,前几年借了钱不还,现在听说陈默发达了,八成又是来要好处的。 “默子,你去……” 王秀兰刚想让儿子去应付。 “嫂子你坐著別动!” 二婶子“腾”地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擼起袖子。 “你们陪好似月吃饭,这点烂事儿,我去!” 说罢,她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冲了出去。 陈默好奇地跟到门口。 只见二婶子双手叉腰,宛如一尊门神堵在那个穿皮夹克的表叔面前。 “哟,这不是老三家的吗?大过年的不在家呆著,跑这儿来干啥?” 二婶子嗓门拔高八度。 “我……我找陈默有点事……” 表叔被这气势嚇了一跳。 “找陈默?你是想让陈默给你那个初中都没毕业、天天在网吧偷耳机的儿子安排工作吧?” 二婶子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揭了老底。 “你……你怎么说话呢!” 表叔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怎么说话?我说错了吗?” 二婶子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对方鼻子上。 “去年借你二姨的三千块钱还了吗?前年偷人家张大爷家的狗吃了,赔人家钱了吗?” “老陈家现在是发达了,但这钱是大风颳来的?” “那是人家默子和似月辛辛苦苦挣的!你想来打秋风?门儿都没有!” “赶紧滚蛋!別逼我把你那点破事儿全给抖搂出来!” 那表叔被骂得狗血淋头,周围邻居纷纷探头指指点点。 他实在掛不住脸,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二婶子衝著背影“呸”了一口,转过身面对陈默时,脸上切换成諂媚的笑容: “默子,回去吃饭,別让苍蝇坏了胃口。” 陈默看著二婶子的背影,目瞪口呆。 这战斗力,这护犊子的劲头。 秦似月端著粥碗站在陈默身后,轻笑一声: “这笔买卖,投资回报率很高吧?” 陈默回头,看著她狡黠的眼神,心里那股疑虑却更重了。 这种把人性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真的是一个普通实习生能有的? 第61章 脾气很坏的女总裁 入夜。 村里的喧囂渐渐散去,只有零星的鞭炮声在远方迴荡。 陈家院子里掛起了两盏大红灯笼,將雪地映得红彤彤的。 王秀兰和老陈头在屋里看电视,秦似月刚洗完碗,正坐在小板凳上给王秀兰捶背,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 “似月,出来一下。” 陈默拿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走到她身后。 秦似月动作一顿,隨即笑著对王秀兰说: “妈,陈默叫我。” “去吧去吧,多穿点,外面冷。” 来到院子角落的柿子树下,陈默把大衣披在她身上,顺势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一根根地帮她搓著手指回暖。 气氛有些过於安静。 秦似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怎么了?这么严肃。” 陈默抬起头,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那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审视。 “似月,这几天的事,我很感激。” “没有你,我爸妈这个年过不好。” “但是。” 陈默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陈浩然在投行混了十年,是个人精。” “恆远地產的暴雷內幕、离岸信託的底层资產逻辑,这些东西,不是百度能查到的。” “而且……” 陈默逼近一步,声音压低。 “他那种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能让海城的金融精英怕成那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似月脸上的笑容消失。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著,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的肩膀微微垮塌,整个人缩在大衣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和疲惫。 “陈默。” 她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你相信我吗?” 陈默没说话,只是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秦似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露出一种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委屈。 “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实习生。只不过……”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 “在来咱们项目组之前,我有半年的时间,是在秦氏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当打杂助理。” 陈默瞳孔微微一缩。 总裁办? “打杂助理,其实就是端茶倒水、复印文件、订盒饭的。” 秦似月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堪的回忆。 “那个地方……很压抑。” “那些高管进进出出,嘴里谈的都是几亿、几十亿的生意。” “我每天缩在角落里,看著他们一通电话就能让一家公司破產,看著他们怎么把债务打包甩给下家。” “我必须拼命去记、去学他们说的每一个词。” “因为只要送错一份文件,或者听不懂一个术语,那个……那个脾气很坏的女总裁,就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让我滚蛋。” 说到“脾气很坏的女总裁”时,秦似月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声抱歉。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恆远暴雷的事,是我在那边整理废纸篓的时候,看到的一份作废备忘录。” “至於陈浩然……” 秦似月抬眼看了陈默一下,眼神闪烁: “他也许以前去过总部办事,见过我给那位……那位大人物拎包吧。” “他应该是以为我是那位大人物的心腹,其实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怕的不是我,他是怕我回去跟领导告状。” “我……我当时也是被大伯一家气急了,才狐假虎威装了一把。” 秦似月说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伸手去抓陈默的衣袖,声音哽咽: “对不起,陈默。” “我不是故意瞒著你,我只是……我只是怕你觉得我心机深,怕你觉得我是个坏女孩……” 陈默看著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孩。 她哭得那样隱忍,那样小心翼翼。 所有的逻辑瞬间闭环了。 为什么她懂那些高深的金融术语?因为那是她在高压环境下求生的本能。 为什么陈浩然怕她?因为狐假虎威,因为宰相门前七品官。 陈默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厉害。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在审问一个为了保护他父母、不惜动用自己仅有的一点“人脉”和“心机”的女孩。 她曾经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总裁办里,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才学会了这些保护自己的手段? 而自己,竟然在怀疑她。 “別说了。” 陈默伸手,一把將秦似月揽进怀里。 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沙哑。 “是我不好,我不该问这些。” 秦似月的脸埋在他胸口,身体微微颤抖。 “你不是心机深,你是太苦了。” 陈默的大手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不许再说这种话。” “在项目组,哥罩著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 “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怀里的人儿顿了顿,隨后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更紧了。 “好。” 秦似月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委屈极了。 然而,在陈默看不见的角度。 埋在他胸口的秦似月,微微睁开眼。 那双还掛著泪珠的桃花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委屈? 那分明是一种计划通的狡黠,和一抹得逞后的、淡淡的笑意。 【傻瓜。】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谁配让我秦似月端茶倒水?】 风雪夜归人。 两颗心在这一刻紧紧贴在一起,虽然中间隔著一个巨大的、善意的谎言,但这並不妨碍这份温度,真实得滚烫。 只是陈默不知道,那位“脾气很坏的女总裁”,此刻正趴在他怀里,盘算著回去该怎么给他涨工资。 …… “阿嚏!” 陈默突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 秦似月抬起头,一脸关切。 “没事。” 陈默揉了揉鼻子,紧了紧大衣。 “可能是谁在骂我吧。” 秦似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怎么会呢?我老公这么好,肯定是谁在想你。” 与此同时,海城,秦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正在加班处理烂摊子的第一秘书,看著空荡荡的董事长办公室,对著那张老板椅,愁眉苦脸地嘆了口气。 “老板啊,您这微服私访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不回来,咱们就要被那帮老董事给生吞了……” 第62章 我想给你转正 大年初四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默在冷空气中睁开眼,脑海里依然盘旋著昨晚柿子树下,將秦似月拥入怀中时发下的誓言。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让他胸口发烫。 他翻身下床,推开堂屋木门,走到院子外面。 老陈头和王秀兰正合力扛著一个沾满干泥巴的化肥袋子,闷头往那辆价值两百多万的帕拉梅拉后备箱里硬塞。 车旁的地垄上,赫然堆著两捆带著冻土的大葱、一个散发著浓郁发酵味的老坛酸菜、几十斤装在竹筐里的土鸡蛋,外加一堆坑坑洼洼的白萝卜。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爸!妈!快停下!” 陈默大步衝下台阶,伸手就去抢那个化肥袋子。 “这车漆蹭掉一块够咱们家盖半栋房了,放不下別塞了!” “起开!” 老陈头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开陈默的手,训斥道。 “城里花钱也买不到这纯天然的!似月爱吃你妈醃的酸菜,我就是拿绳子绑车顶上也得带回去!” 陈默急了,正要阻止,厨房门帘突然被掀开。 繫著旧围裙的秦似月快步走出。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焦躁的陈默、执拗的老陈头,再落到那堆农產品上。 “哎呀,这葱可太好了!” 秦似月上前一步,一把將陈默拉到身后。 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双手接住那个沾满泥土的化肥袋一角,笑著对老陈头说: “爸,您往左边让让,这后备箱有死角,葱叶子往里弯一弯,刚好能塞进轮拱旁边。” “妈,那个酸菜罈子用旧毛巾裹一圈,卡在行李箱边上绝对磕不坏。” 老两口一看儿媳妇不但不嫌弃,还亲自动手统筹,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手脚更麻利了。 陈默愣在原地,看著秦似月大衣蹭上了泥点,看著她將农副產品一点点填满这辆顶级豪车。 他放弃了抵抗。 半小时后,后备箱终於被填满。 老陈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车標,震落一层浮灰。 陈默刚准备招呼秦似月进屋洗手换衣服,王秀兰突然上前一步。 她一把攥住秦似月的右手腕,神色极其郑重,不容分说地將她往自己那屋方向引。 同时,王秀兰转过头,眼神盯住试图跟上的陈默和老陈头,示意他们全留在院子里。 陈默心头一紧。 母亲这种阵仗他太熟悉了。 这是要私下盘问? 还是看出了“租借”的破绽? 他脚步刚动,就被老陈头一把扯住后衣领:“老娘们儿说体己话,你瞎凑什么热闹!” 被拉进里屋的秦似月,感受著手腕上婆婆掌心那粗糙如砂纸的触感。 平时在千亿级併购谈判桌上面不改色的她,心跳竟罕见地漏了一拍。 她扫过婆婆严肃的脸,心里想著,难道是装得太过露馅了? 还是准备催生下最后通牒? 秦似月脑海中飞速构建著各种应对腹稿。 里屋的木门被紧紧关上。 王秀兰拉著秦似月在炕沿坐下,自己则转过身,从那个掉漆的破旧大立柜最底层,摸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被褪色红手绢层层包裹的东西。 王秀兰走回炕沿,一层一层揭开手绢。 隨著最后一层布料掀开,一对发黑、严重氧化,甚至边缘被磨得有些微微变形的老银簪子,静静地躺在王秀兰长满老茧的掌心里。 王秀兰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中透著一丝歉疚与近乎卑微的真诚。 她低声开口:“似月啊……妈知道,老陈家穷,委屈你了。” “你是个好闺女,这几天跟著我们受累,还要受那些亲戚的气。” 她將那对老银簪往秦似月面前递了递: “这是默子他亲奶奶当年逃荒时,唯一留下的物件。” “这东西它不值钱,配不上你们城里姑娘的身份……但这是老陈家认准长媳的凭证。” “妈今天把它交给你,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真正的当家人了。” 秦似月的视线定格在那对做工粗糙的银簪上。 她的大脑浮现出自己在海城半山別墅里,那个抽屉中装满的帝王绿翡翠、高定克拉钻戒和绝版百达翡丽。 然而,那些冰冷的、可以用数字精確衡量价值的昂贵死物,在此刻这份毫无保留、沉甸甸的偏爱面前,土崩瓦解。 秦似月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彻底。 没有推脱,没有客套。 秦似月双手伸出,从王秀兰手里接过了红手绢。 她当著王秀兰的面,抬手拔下自己髮髻上的发卡,隨手扔在炕席上。 接著,她拿起那对发黑的老银簪,郑重地插入自己的髮丝间。 秦似月抬起头,眼底闪烁著泪光。 她反握住王秀兰粗糙的手,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谢谢妈,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首饰。” 王秀兰看著戴上银簪的儿媳妇,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將秦似月紧紧搂进怀里,布满皱纹的脸贴著女孩的肩膀,泣不成声。 几分钟后,堂屋门推开。 秦似月挽著眼眶通红的王秀兰走了出来。 陈默第一时间迎上去,目光被秦似月髮髻上那对发黑且与她整体气质格格不入的老银簪锁住。 他太认识那东西了,奶奶留下的老物件,按现在的银价算,绝对超不过两百块。 陈默看著秦似月通红的眼圈,以为她是被迫接受了老人的固执。 他走近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这太旧了,如果不喜欢不用勉强戴著应付,回海城就摘了吧。” 秦似月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那种“小白兔”般的乖巧笑容。 她当著陈默的面,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簪子粗糙的边缘。 接著,她抬起眼眸直视陈默。 “不必了。” 秦似月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陈默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扶著母亲走向饭桌的背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 当晚,夜色浓重。 这是在老家的最后一夜,明早八点,他们就將启程返回海城。 西屋里,洗漱完毕的两人关上了房门。 昏黄的白炽灯下,那张用一床旧被子隔出“楚河汉界”的双人床显得格外拥挤。 秦似月坐在梳妆檯前,正用卸妆棉一点点擦去脸上的妆扮。 陈默坐在床沿,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背影。 明天只要帕拉梅拉的轮胎碾上海城的柏油路,这份日薪两千五的僱佣契约就正式终止。 她將重新变回公司里那个穿著发白卫衣、欠著债打工的小透明实习生。 而他,將退回那个只能在工位上给她递关东煮的组长。 冰冷的上下级关係,將重新竖起高墙。 这几天积攒的所有温存、那些“老公”、“老婆”的称呼,难道真要在明天太阳升起时如泡沫般碎裂? 陈默只觉胸口憋闷得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攥住膝盖上的裤料,决定主动撕破这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似月。” 陈默喉结滚动,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乾涩发紧。 “明天……租赁合同就结束了。” 秦似月擦拭口红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故意装作没有听懂弦外之音,將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慢条斯理地挤出一坨护手霜。 “是啊。” 秦似月一边均匀地涂抹著手背,一边用一种公事公办、甚至透著点疏离的轻快口吻回復。 “明天结了尾款,我们就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级了。” “这几天,多谢陈组长关照我这笔外快,回公司我一定好好工作报答您。” 这句话直接切断了陈默的退路。 陈默脑袋里“轰”地一声,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绷断。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过床上那条被子堆成的“楚河汉界”,直接衝到秦似月背后,急切地低吼出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想给你转正!” 秦似月转过身。 看著陈默急得额头冒出细汗的模样,她眼底深处掠过愉悦。 她没有退让半寸。 反而突然向前倾身,利用自己坐在椅子上仰视的角度,將两人的距离拉近到鼻尖几乎相碰的危险地带。 秦似月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陈默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眼角的泪痣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著妖冶摄人的光泽。 “转正?” 她微微歪头。 “陈组长是指……公司里的实习期转正,还是……別的身份转正?” 陈默呼吸彻底乱了,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却又捨不得移开视线。 秦似月的手指顺著他的衬衫纽扣缓缓下滑,语气中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自嘲: “我只是个连家都没有、为了两千五一天就能跟著陌生男人回村的穷光蛋实习生,陈组长……你真的敢要我吗?” 陈默一把反握住那根作乱的手指,脱口而出: “敢!大不了我养你!” 这句充满直男土味、却重於泰山的承诺砸在地上。 秦似月动作一僵。 两秒后,她的嘴角缓缓勾起。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轻笑一声,將头虚虚地靠在陈默僵硬的肩膀上。 “那就……” 她温热的呼吸扫过陈默的脖颈,留下一句勾人魂魄的低语。 “看你回海城以后的表现咯。” 这模稜两可的回答,比任何直接的答应都更让陈默心潮澎湃。 他僵直在原地,任由那股混杂著廉价香皂味的馨香钻入鼻腔,他清楚地知道,那份荒唐的僱佣契约,在这一刻已经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夜半时分。 躺在床上的陈默睁开眼,发现那条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楚河汉界”,不知何时已经被某人一脚踢到了床尾。 熟睡中的秦似月极其自然地翻滚进他的怀里。 她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猫,双手攥著陈默的睡衣下摆,脸颊贴著他的胸膛。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棱洒进来。 陈默的目光落在枕头边上。 那对发黑的老银簪被仔细地摆在枕畔——簪头朝里,簪尾朝外,整整齐齐。 像是临睡前被人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又捨不得放远,就搁在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再也忍不住,陈默轻缓地伸出手臂,將这具柔软的身体牢牢拥入怀中。 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在心底暗暗发誓: 等回到海城,就算拼尽全力、每天加班到吐血,也一定要把这个命运多舛又坚韧的女孩,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第63章 咱们合同两清 大年初五,清晨六点。 帕拉梅拉低沉的引擎声打破了陈家村的寧静。 老陈头和王秀兰扒著副驾驶的车窗,恨不得把半个身子探进去。 “似月啊,那酸菜拿回去放阴凉处,多吃点!” 王秀兰眼眶泛红,拉著秦似月的手不肯松。 “知道了妈,您和爸进去吧,外面冷。” 秦似月笑得温婉,头上那根发黑的老银簪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陈默坐在驾驶位,透过后视镜看著父母挥动的手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他收回视线,余光瞥向副驾驶。 秦似月正低头整理著米白色大衣的下摆,车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昨晚那个关於“转正”的约定,以及她主动滚入怀中的温度,让陈默觉得,他们之间那道名为“僱佣”的无形屏障,已经彻底粉碎。 上了高速,车厢里流淌著轻柔的纯音乐。 途经服务区,陈默停下买了两杯热拿铁。 回到车上,他將咖啡递过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触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就在指尖即將相触的前一秒。 秦似月像是突然惊醒,身体自然地往车门方向偏了偏,借著调整颈枕的动作,將手缩了回去。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 秦似月没有看他,眼神虚虚地盯著前方的挡风玻璃,原本在村里那种灵动、娇嗔的神態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与疏离。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他握紧方向盘,將那句没问出口的“怎么了”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帕拉梅拉驶入海城地界。 城市的霓虹灯火替代了乡村的满天星斗。 陈默放慢车速,问: “送你回哪里?” “槐花巷。” 秦似月看著窗外,声音平静。 陈默微微皱眉。 槐花巷? 那是海城老城区边缘著名的贫民窟,狭窄、潮湿,鱼龙混杂。 帕拉梅拉巨大的车身缓缓驶入槐花巷口。 刺目的车灯照亮了满地的积水、隨处乱停的破旧共享单车,以及头顶杂乱如蛛网的电线。 顶级豪车与这片衰败的街区,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陈默熄火,解开安全带: “巷子太窄车进不去,我帮你把行李拎到单元门。” “不用了。” “咔噠”一声,秦似月利落地推开车门。 一阵冷风灌入车厢,瞬间吹散了那股温暖的曖昧。 她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默,语气在恢復了在公司时的那份专业与客套: “组长,到这儿就行。” “巷子里面路况差,颳了您的车漆不划算。” 组长。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陈默所有的旖旎幻想。 这种毫无过渡的身份切换,让陈默猝不及防。 他坐在驾驶室里,看著秦似月从后备箱拉出那个24寸的行李箱。 月光洒在她那件大衣上,显得格外淒清。 秦似月站在风口,哈出一口白气,当著陈默的面点亮了手机屏幕。 “叮。” 微信转帐:6000元。 “尾款一共六千,我这收到了。” 秦似月將手机揣回兜里,冲陈默露出一个微笑。 “这几天谢谢陈组长照顾,咱们合同两清。” 陈默盯著手机屏幕上的绿色转帐记录。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原本滚烫的血液被一盆冰水当头淋下。 他看著秦似月单薄的背影,看著她转身走向那片黑暗且充满霉味的巷弄。 追上去? 按住她的肩膀问她昨晚算什么? 问她头上那根老银簪算什么? 陈默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但下一秒,理智硬生生按住了他的动作。 她住在这种地方,连两千五一天的外快都要拼命去赚。 她那看似冷漠的“合同两清”,何尝不是一种极度自卑下竖起的防御刺蝟? 直接戳破她好强的自尊心,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陈默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 他按下车窗,对著那个即將融入黑暗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 “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秦似月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路灯昏暗的阴影处,瀟洒地抬起右手挥了挥,隨后拖著行李箱,彻底消失在老式小区的转角。 帕拉梅拉重新匯入车流。 后座上,陈雨琪正在嘰嘰喳喳: “哥,嫂子刚才怎么走得那么急啊?” “我都还没来得及跟她要个微信呢!她戴著咱奶奶那个簪子真好看……” 陈默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脑海里反反覆覆播放的,全是槐花巷那个漏风的巷口,以及秦似月最后那个疏离到极致的笑容。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 陈默熄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副驾驶,刚想开口:“晚饭想吃……” 话音卡在喉咙里。 副驾驶空空如也,只有真皮座椅上还残留著淡淡的压痕,空气中依稀飘散著那股两块钱力士香皂混杂著橙花的清香。 陈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伸手去摸索档把旁的储物盒,想找根烟。 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截柔软且冰凉的物体。 他低头一看。 是一根黑色的皮筋头绳。 最普通的那种,两块钱一把。 头绳上,还缠著一根极细、极长的黑色髮丝。 陈默的呼吸停滯。 他一把攥紧那根头绳,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脱力般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记忆如潮水般决堤。 他想起集市上,她咬掉糖衣后笑眯眯递过来的糖葫芦; 想起大扫除时,她扑在自己怀里念著中二日记; 想起昨晚,她戴著那根发黑的老银簪,靠在他肩膀上说“看你表现”。 这些画面,此刻全都变成了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臟。 陈默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洒脱,根本无法退回到从前组长与实习生的关係。 他想重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开回槐花巷,衝进那个破筒子楼把她拽出来。 但他生生按住了方向盘。 凭什么? 合同已经结束了,他拿什么立场去关心她? 半小时后。 陈默拎著大包小包的化肥袋子,推开了出租屋的门。 屋子里冰冷、寂静,没有一丝人气。 他將那个裹著旧毛巾的酸菜罈子和装满土鸡蛋的竹筐放在地上。 浓郁的发酵酸菜味和泥土的腥气在客厅里瀰漫开来。 无情地提醒著他这几天在陈家村经歷的真实感。 第64章 你真以为就你一个人眼馋? 陈默握著手机,微信界面停留在秦似月的聊天框。 头像是那只抱胡萝卜的小白兔。 输入框里打出“安全到家了吗”。 盯著屏幕上闪烁的光標,陈默大拇指按下刪除键。 重新输入“晚上吃什么”,停顿一秒,再次清空。 打出“槐花巷那边冷,多穿点”,看著这几个字,陈默眉头拧紧。 算什么身份?上司?前任僱主? 他点击全选,刪除。 屏幕暗下去。 他將手机倒扣在玻璃茶几上,整个人后仰陷进沙发深处,双手盖住脸。 脑海里上反覆回放的,全是秦似月站在那个破败巷口、掛著客套笑容说“咱们合同两清”的画面。 厨房传来翻找声。 陈雨琪趿拉著拖鞋走出来,手里握著一个刚从纸箱里翻出来的东北冻梨。 她咬开冰壳,汁水四溢,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走到客厅,陈雨琪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陈默颓丧的坐姿和倒扣的手机。 她眼角挑起,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茶几边缘。 “哥,你这是被高利贷催债了,还是让人给甩了?” 陈雨琪吐出梨核,声音清脆。 “从进门换鞋开始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呢?” 陈默没挪开盖在脸上的手,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 “没你的事。吃你的梨。” “嘖。” 陈雨琪砸吧了一下嘴,又啃了一大口。 “少在这装深沉,不就是因为嫂子走了,你心里没底了吗?” 陈默放下手,猛地直起身。 目光却在触及妹妹洞悉的眼神时偏移到一旁的电视机上。 “別乱喊,合同已经结束了,她现在只是我带的实习生。” 陈雨琪眼睛瞪圆,嘴里的冻梨果肉直接停在舌尖。 “合同结束?” 她重复了一遍,接著手腕发力,將吃了一半的冻梨重重拍在茶几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雨琪身体前倾,逼近陈默: “你再给我说一遍?” “人家把咱妈给的那根老银簪当宝贝一样插在头髮里,你现在跟我扯合同结束?” 她伸手指著陈默的鼻子: “那簪子什么成色你心里没数? “发黑,磨损,带著一股子樟脑丸的霉味,根本配不上她那张脸和身上的气质!” “但她戴上之后摘过一次吗?你以为她图什么?图那两百块钱都不值的破银子?” 陈默喉咙发乾。 脑海里闪过秦似月顶著那根黑簪子微笑的模样,但他本能地抓取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那是她懂礼数,为了演得逼真,尊重咱妈。” 听到这话,陈雨琪怒极反笑。 她伸出食指,毫不客气地在陈默脑门上重重戳了一下。 “尊重?你是真瞎还是装瞎?” 陈雨琪声音拔高。 “咱妈把簪子给她的时候,她眼眶全红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陈默回想起当时紧闭的里屋门,以及秦似月出来时通红的双眼。 思维出现了瞬间的停滯。 陈雨琪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是一个女孩收到这辈子最珍贵礼物时的表情!” “如果只是演戏,她大可以装作感动收下放进包里,隨便编个理由说怕弄丟了不戴。” “她非要当著咱妈的面,直接插进头髮里,还说『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首饰』!” “你动脑子想想,这话她是说给咱妈听的,还是说给你听的?” 陈默愣在原地。 他看著茶几上的冻梨汁水流淌,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声音乾涩发紧: “可是……她今天下车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陈雨琪看著眼前的亲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充满著看弱智的悲悯。 她双手环胸,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哥,活该你单身三十年。” 这句话直接击溃了陈默的防御。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身高优势带来压迫感,声音透著恼怒与掩饰: “你懂什么?合同是白纸黑字写的!” 陈雨琪仰著头,寸步不让。 她冷笑一声,伸出左手,用右手食指开始一根根往下掰。 “白纸黑字是吧?行,我来给你盘盘。” “第一件,大冷天的早晨,她穿著薄棉袄在冰水里洗葱、给咱妈试水温。合同里写了这叫基本服务?” “第二件,她半夜不睡觉,去查烟花行业研报,就为了在集市上给你砍掉两百块钱的冤枉钱。这也是合同规定的?” “第三件,拆穿王大富那个赌债局。她连恆远地產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当著全村人的面死死护著咱家的脸面和钱袋子。哪家租借平台提供这种拼命三郎式的高端业务?” 陈默张开嘴,反驳的话语卡在声带处,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雨琪放下手,目光直视他: “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狗尾巴草吗?” 陈默脸色泛白,双腿失去支撑力,颓然跌坐回沙发深处。 他双手攥住膝盖处的布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她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槐花巷走得那么决绝?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看著哥哥破防,陈雨琪嘆了口气,收起攻击姿態,语气放软。 “哥,你换位思考一下。” 她重新坐下。 “嫂子住在槐花巷那种地方,她连两千五一天的外快都要豁出命去赚,面对咱们家这两天的阵仗,她心里能没落差吗?” 陈默眼底闪过怔忡。 “她极度自卑。” 陈雨琪给出定论。 “她怕你觉得她是个贪慕虚荣的穷女孩,怕配不上你现在的生活。” “她更怕你过年这几天只是一时衝动,等回了海城、下了车,冷静下来就会嫌弃她、甩了她。” 陈雨琪紧紧盯著陈默的眼睛: “所以,她必须先一步斩断关係,用『合同两清』这四个字来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那是她保护自己的壳。” 陈默的双手越攥越紧。 槐花巷口那个瀟洒挥手的背影,在此刻退去冷漠的外衣,只剩下瑟瑟发抖的脆弱。 陈雨琪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微微弯腰。 “哥,我是旁观者。我看得比你清楚十倍。” 她放慢语速。 “嫂子看你的眼神,跟看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不同。” 陈默抬起头。 “在村里的时候,她对付二婶子,反击大伯和陈浩然,拆穿王大富。” “她那个时候的眼神,感觉就是冷酷和算计,但是……” 陈雨琪眼底透出肯定。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是温柔和完全的依赖。” 陈默的眼眶彻底泛红。 大脑中原本散落的记忆碎片重组。 柿子树下,秦似月埋在他胸口哽咽“我只是怕你觉得我是个坏女孩”; 井边洗菜时冻得通红却依然对他扬起笑脸的脸庞; 戴著老银簪时眼底的珍视; 还有那句“看你表现”的轻声低语。 所有的客套与疏离,全都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偽装。 陈雨琪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丟下最后一把火。 “哥,嫂子看你的眼神早就拉丝了。” “你不主动出击,非要在家里伤春悲秋。” “等初八正式上班,你以为就凭她那张脸、那身段和那股子气质,公司里那些单身的男人都是瞎子吗?” 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冻梨,转身走向厨房。 “等別人捷足先登,你就在这破出租屋里抱著你的合同哭去吧。” 第65章 陈组长要来给我做吗 客厅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默盯著倒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玻璃面上反射著吊灯的冷光。 陈雨琪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发消息,可能会刺破她那层极度脆弱的自尊心,把她推得更远。 不发,两人的联繫就会在此刻彻底割裂。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 微信列表置顶位置,那只抱胡萝卜的小白兔头像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右手大拇指悬停在对话框上方。 …… 槐花巷深处,路灯由於电压不稳而闪烁不停。 秦似月拖著廉价行李箱走入没有灯光的阴影中。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街口。 整整一分钟过去,帕拉梅拉的红色尾灯彻底消失在转角建筑后方。 她脸上的客套与卑微褪尽。 原本微微瑟缩的肩膀瞬间展开,脊背挺直。 一条无光的暗巷里,一辆掛著连號车牌的纯黑劳斯莱斯幻影无声无息地滑出,停在路口坑洼的积水前。 打扮精致的第一秘书立刻推门下车,高跟鞋踩进脏水里毫不在意,呈九十度弯腰拉开后座车门。 秦似月將那个二十寸的破旧行李箱隨手丟给迎上来的保鏢,长腿迈入宽敞奢华的车厢。 秦氏集团总部顶层,一號会议室。 空气沉闷压抑。 长条金丝楠木会议桌两侧,二十几名掌握海城金融命脉的高管正襟危坐。 中央空调温度正宜,几名总监的衬衫后背依然被汗水浸透。 沉重的双开大门被猛然推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秦似月大步走入室內,將手里的恆远地產坏帐处理財报重重摔在圆桌正中央。 “砰。” 一声闷响。 投资部总监身体猛地一抖,硬著头皮开口出声: “秦董,恆远的暴雷属於突发黑天鹅事件,事发突然,我们……” “闭嘴。” 秦似月冷漠的视线直接截断对方的话。 她没有翻开任何文件材料,双手撑住桌面。 “九月十二日、十一月五日、十二月二十日。” “恆远在这三个时间节点进行了大规模资產转移。四个离岸信託抽屉协议的流水数额,我闭著眼睛都能写出来。” 风控总监张开嘴,试图补充解释。 “交出你的字签。” 秦似月根本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法务部进驻。二十四小时內,把恆远最后三条向海外转移资產的暗通道全部锁死。” “做不到,你们两个部门全员走人。” 第一轮交锋极速收尾。 高管们噤若寒蝉,死死低著头。 极度压抑中,几名离得近的高管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微抬。 他们看到了一幅打破认知的画面。 这位杀伐果断的商界女帝,髮髻上,竟然歪歪扭扭地插著一枚极其廉价、发黑氧化、甚至边缘严重磨损的老式银簪。 这枚带著浓重泥土气和劣质洗髮水味的老物件,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 但面对秦似月极具压迫性的气场,没有任何人敢多发出一点声音。 出租屋客厅內,陈默看著屏幕。 他在输入框打下一大段文字: 似月,槐花巷环境太差,你一个人住不安全。如果你缺钱我可以……你不要太见外,毕竟这几天你帮了我们家很多…… 看著这密密麻麻的三百多字,陈默眉头越拧越紧。 这种充满施捨与高高在上的说教语调,绝对会激起她竖起满身的防备刺。 大拇指果断长按退格键,整段文字清空。 陈默目光落在茶几旁还没来得及放进厨房的化肥袋子上。 他重新点开虚擬键盘,敲下十几个字:“妈让你带的酸菜记得放冰箱,你……自己会做饭吗?”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绿色气泡弹了出来。陈默手心冒汗,捏住手机边缘。 集团会议室內,秦似月站直身体。 “全面清盘恆远项目。” “切断所有外围关联资金炼,准备接手重组,如果引发底层执行组的连带波及……” 冰冷无情的清盘指令下达到一半。 放在桌面右上角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声在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高管们纷纷猜测这是哪个省部级高官在这个节骨眼打来求情干预。 秦似月的视线向下移动,扫向亮起的手机屏幕。 屏幕中央,清晰地显示著“陈组长”三个字,下方紧跟著那句略显笨拙的生活化询问。 前一秒还足以冻结整个董事局的恐怖压迫感,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直接伸手拿起手机,原本紧绷的眼角彻底放鬆,那颗泪痣隨之生动起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秦似月双手捧住手机,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不会做呀,陈组长要来给我做吗?” 打完这行字,她专门在表情包列表里划动了两页,找出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白兔表情,点击发送。 桌子下方,十几双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瞄著主位。 他们亲眼看著平日里冷血绝情的秦董,正对著屏幕露出一种堪称娇嗔和温柔的笑意。 高管们面面相覷。 …… 海城老城区的出租屋內。 “叮。” 陈默屏幕亮起。 他定睛看清那行带著撒娇语气的文字,以及那只眼熟的小白兔表情。 紧绷的肩背猛然鬆弛,胸口堵塞的鬱结一扫而空。 他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咧开。 陈雨琪说得对。 秦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秦似月將手机锁屏,重新放回桌面。 她心情极好,破天荒地没有当场下发处罚通知。 她伸出右手,將那份极差的风控財报向前一推。 “给你们额外十二个小时。” 秦似月声音恢復平静。 “明早八点,我要看到重做的风控方案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散会。”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瘫软在真皮座椅里。 他们连连点头,心中却对女总裁这诡异多变的做派感到深深的敬畏与迷茫。 第66章 正在输入中…… 陈默盯著手机屏幕,那只探头探脑的小白兔表情包仿佛在他心尖上踩了一脚。 心跳漏了半拍,隨后开始擂鼓。 嘴角的弧度完全压不住。 他仰躺在沙发上,单手盖住脸,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 这分明是在问,他敢不敢去! 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此刻薄如蝉翼,仿佛一捅就破。 陈默拿起手机,正琢磨著是该趁热打铁,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还是继续用文字迂迴拉扯,將曖昧的气氛再烘托一下。 嗡——嗡—— 手机毫无徵兆地响动起来,铃声打断了他满脑子的旖旎幻想。 屏幕上跳出一个有些眼熟但没有存名字的陌生號码,归属地是海城本地。 陈默眉头微皱,划开接听键。 “餵?” “默子!老同学!还记得我吗?你班长李峰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过分热情的男声,背景音嘈杂,能清晰地听到撞球猛烈碰撞的“砰砰”声,以及几声刻意压低的窃笑。 很显然,对方开了免提。 陈默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坐直身体,语气变得平淡: “班长?有事吗?” 高中毕业十多年了,他跟这个八面玲瓏的班长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哎呀,你这傢伙!” 李峰的嗓门更大了,语气夸张。 “我的天,默子你小子现在是真发了啊!整个高中同学群都传疯了!” “说你开著两百多万的帕拉梅拉回村,那叫一个威风!嘖嘖,真是深藏不露啊,大老板!” 陈默捏著手机,沉默地听著这虚偽至极的吹捧,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一通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电话。 果然,李峰话锋一转,用一种看似在开玩笑,实则淬著毒的语气说道: “不过啊,默子你也知道,群里总有那么几个爱嚼舌根的柠檬精,阴阳怪气说你那车是租的,带回去的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朋友,也是……咳,也是花钱雇的演员……” 李峰夸张地乾笑了两声: “哈哈哈,你说这帮孙子是不是閒的蛋疼?纯属嫉妒!” “所以我想著,咱们得给这帮人一个惊喜!” “就定在后天,初七晚上,在『金海匯』,咱们高三(2)班搞个同学聚会!” “默子,你必须得把嫂子带出来,往那儿一坐,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让大伙儿好好开开眼!” “也狠狠堵上那帮碎嘴子的臭嘴!怎么样,哥们儿这安排,够意思吧?”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扎在陈默最脆弱、最心虚的地方。 车,確实是中奖的。 女朋友,確实是租的。 李峰这通电话,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一场准备公开处刑他的鸿门宴。 去,只要秦似月不肯来,他陈默一个人开著车过去,反而会坐实传言,成为全场笑柄。 不去,那更是做贼心虚,从此在同学圈里彻底抬不起头,沦为“租车装逼被打脸”的经典反面教材。 电话那头的撞球声和窃笑声还在继续,李峰似乎在耐心等待著他的窘迫和推脱。 陈默沉默了数秒,再次开口时,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行啊。” “李大班长组织活动,我肯定到。” 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正好这几天在老家待得骨头都生锈了,出来聚聚也好。” “你地址时间发我群里就行。” 电话那头明显一滯。 李峰预想过陈默可能会恼羞成怒地辩解,或者支支吾吾地找藉口推脱,唯独没想过,他会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 这种反常的冷静,让他心里泛起了一丝嘀咕。 这小子,哪来的底气? “啊?哦,好好好!” 李峰乾笑两声,匆忙道。 “那说定了啊,初七晚上七点,金海匯三楼牡丹厅,你可一定要到啊!” 说完,他像是怕陈默反悔似的,火速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陈默脸上偽装的平静如潮水般褪去。 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必须去。 这不仅关乎他自己的面子,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用那种骯脏的字眼去揣测秦似月。 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可…… 他拿什么去请秦似月? 那个在槐花巷口,决绝地转身,用一句“合同两清”筑起高墙的女孩。 现在跑去请她参加这场明显是龙潭虎穴的聚会,算什么? 把她当成自己虚荣心的挡箭牌? 当成炫耀的工具? 陈默痛苦地抓了抓头髮,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哥,你这是准备在沙发上孵出个小鸡来?” 陈雨琪端著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从厨房走出来,看著自家哥哥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吐槽。 “怎么了?跟嫂子表白被拒了?” 陈默烦躁地摆摆手,把同学聚会的事情简略一说。 陈雨琪听完,柳眉一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鸿门宴啊这是。” 她捏起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你还不赶紧去请嫂子?等著天上掉下来个保时捷车模替你去啊?” “我……” 陈默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我有什么资格去请她?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个屁!” 陈雨琪把牙籤往垃圾桶里一丟,双手叉腰。 “人家这么卖力陪你演戏,给你家挣回那么大面子,你以为是你那几个臭钱的作用? “怪不得嫂子看你的眼神就像看傻……咳咳那啥。” “算了,总之別告诉我你现在抹不开脸去求人家了!”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得陈默脸上火辣辣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虚擬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怎么说? 用上司的口吻命令她? “秦似月,有个任务交给你。”——那太混蛋了。 用哀求的姿態? “似月,求求你再帮我一次。”——他开不了这个口,这只会让她更看不起自己。 陈默脑海里浮现出秦似月在槐花巷口,拖著行李箱融入黑暗的那个背影,故作坚强,却难掩单薄。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疼得发紧。 不能再用那种僱佣的方式去利用她了。 绝对不能。 在沙发上天人交战了足足十分钟后,陈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再纠结那些虚偽的措辞和可能的后果。 他决定用最直接,也最真诚的方式,把选择权,完全交到她的手上。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多犹豫一秒,勇气就会泄气。 一行字出现在对话框里。 “初七晚上有空吗?我高中同学聚会,想……正式邀请你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参加。” 他闭上眼睛,拇指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绿色气泡弹了出来,静静地躺在那里。 陈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陈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接受这场註定的社死结局时。 对话框的顶部,突然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那行小字闪烁了几下,又消失了。 又过了几秒,再次跳出。 闪烁,消失。 如此反覆。 陈默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第67章 马修·克拉克:? “对方正在输入…” 六个字,闪了第四次。 陈默盯著屏幕,大脑高速运转——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说明她在犹豫。 犹豫什么? 不,比犹豫更糟——她在生气。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已经组织好了一段近两百字的长文——从“绝对不是把你当挡箭牌”开头,到“完全尊重你的意愿”收尾。 叮。 一声脆响,绿色气泡弹了出来。 陈默的拇指僵在半空,目光一字一字地扫过去。 第一句话赫然就是:“这是想让我当挡箭牌吗?” 完了。 陈默咬紧后槽牙,拇指飞速敲字,准备把那段两百字的解释发过去挽救。 然后他看到了第二行。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行。” “看陈组长的诚意咯,刚好我明天有空(ˉ▽ ̄~)” 文字末尾跟著一只傲娇甩尾巴的猫咪錶情包。 陈默的大脑经歷了从坠机到升空的极限过山车,理智瞬间回笼。 她没有拒绝!甚至主动把明天的时间空了出来,暗示要看他的表现!主动权直接交到了他手里! 没有任何犹豫,陈默双手捧著手机,指尖飞快敲击:“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槐花巷接你,行程我来安排!” 发送。 绿色气泡弹出的瞬间,陈默把手机重重扣在胸口,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全是冷汗。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哥,你刚才是不是打%%了?” 陈雨琪从房间探出头。 “脸红成那样。” “去去去,说什么呢,没大没小!” 陈默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並两步衝进臥室,翻出笔记本电脑。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0206作战计划》 陈雨琪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把葡萄喷在屏幕上。 “……你约个会还做ppt?” 陈默头也不抬: “你懂什么,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陈雨琪沉默了三秒,默默转身,用被子蒙住脑袋,不想承认这是自己亲哥。 打开某点评网,开始各种检索海城老城区的餐厅。 去人均两千的米其林或者黑珍珠? 不行,估计她会不自在。 但如果去路边摊吃几十块的排档,又显得诚意不够。 他翻了四十七家店,逐一排查菜品、环境照片和近三个月的差评內容,最终圈定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弄堂深处的“私房菜”——人均九十二,手写菜单,院子里有棵柿子树,评论区清一色“適合第一次约会”。 接下来是路线。 陈默打开地图,从槐花巷出发,精確计算了步行距离、地铁换乘时间、备用公交方案,以及附近三家电影院的步行可达范围。 凌晨一点半,他又打开了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3c,西北风3-4级。 风大。 他在文档备註栏加了一行字:带围巾,她怕冷。 然后又刪掉,改成:兜里揣个暖宝宝,別当面给,趁她不注意塞她口袋里。 凌晨两点整。 三页纸、精確到分钟的约会流程全部完成。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穿搭——那套洗得最乾净的深蓝色休閒装。 他把手机充上电,躺在沙发床上。 窗外万籟俱寂,出租屋的水管发出老旧的嗡鸣声。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只甩尾巴的猫咪錶情包。 嘴角根本压不住。 …… 同一时刻。 海城cbd核心区,秦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秦似月站在总裁办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灯火稀疏的深夜城市。 手机锁屏了。 她脸上那抹被陈默一条消息勾出来的娇嗔和笑意,在放下手机的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眸光恢復了冷冽。 办公室门先是被敲响,然后无声推开,第一秘书李芸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入,手里捧著镀金皮面的行程本。 “秦董,明早十点,与华尔街黑石基金大中华区总裁的跨国视频会议。” 李芸翻开標註了红色星標的页面。 “此次百亿併购案涉及集团未来三年的海外基本盘,对方已在上一轮做出让步,目前正等我们最终拍板。” “法务组、投资部和財务总监都已就位待命,时间窗口——” “推掉。” 李芸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秦似月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慵懒地搭在椅背上。 “明天所有行程,全部取消。” “黑石的会议,无限期延后。” 她顿了一下。 “明天我休假。” 李芸翻行程本的手停住了。 她跟了秦似月四年,经歷过集团內部清洗、经歷过对手恶意做空时秦似月连轴转七十二小时不合眼——从未听过“休假”两个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 “秦董……” 李芸深吸一口气,顶著压力开口。 “黑石那边筹备了半个月,华尔街高层都在线等候,临时取消,恐怕——” 一道目光横扫过来。 不重,也不凶,只是看了她一眼。 李芸后半句话连同呼吸一起吞了回去。 “还有件事。” 秦似月坐进真皮转椅。 “现在出去,给我买一套明天穿的衣服。” 李芸也没去想大半夜哪里有衣服卖,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拇指已经划到了香奈儿品牌总监的私人號码上。 当季高定,最快一小时送到。 “我要批发市场那种。” 拇指顿住。 “打折款,整套不超过两百块。” 手机差点脱手。 秦似月用指腹摩挲著椅子扶手上的缝线,补充了最后一个条件。 “如果有没剪乾净的线头,或者轻微起球——最好。” 李芸站在原地,嘴张著,大脑宕机了足足五秒。 两百块。 线头。 起球。 “……是。” 李芸合上行程本,转身往外走,不管秦总下达什么命令,她要做的就是执行。 一个小时后。 李芸拎著一个皱巴巴的黑色塑胶袋回到总裁办。 秦似月接过袋子,扯出里面的衣服—— 一件浅灰色的廉价毛衣,面料摸上去有点扎手,领口的商標没剪乾净,露出一截白色线头。还有一条深色棉裤和一双帆布鞋。 总价……不知道,因为这是李芸吩咐她的秘书弄来的,具体怎么弄到的她不管。 秦似月走进休息室,五分钟后推门出来。 廉价毛衣套在身上,稍显宽大。 她对著落地镜看了几秒,伸手扯了扯领口,把它拽得松松垮垮。 然后拔下发间的钻石髮夹,隨手丟在沙发上。 她从大衣內侧口袋里,摸出一根发黑氧化、边缘磨损的老银簪。 簪子插入髮髻,歪歪斜斜。 李芸站在两米外,看著镜中那个身价千亿的女人。 穿著一百多块的毛衣,戴著不值二百块的破银簪,脸上的笑意却比签下任何一笔百亿订单更盛。 原本想要发问的心思熄了。 她现在莫名觉得很饱。 …… 纽约。 黑石基金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大中华区总裁马修·克拉克盯著手机屏幕上李芸发来的四个字。 “会议延期” 太阳穴的血管剧烈跳动。 没有解释,没有致歉,没有新的时间。 他拨通了亚太区首席分析师的电话。 “紧急召集所有合伙人,现在。” 二十分钟后,三十七名西装革履的顶级金融精英挤在会议室里。 大屏幕上是秦氏集团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图。 “秦氏突然推迟百亿併购,只有两种可能。” 马修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她截获了我们的底牌。” “第二,她已经联合了欧洲的资本准备绞杀我们。” 会议室鸦雀无声。 三十七个年薪千万美金的脑袋,对著大屏幕上那张冷冽的东方女人的照片,彻夜未眠。 s级风险预案全面启动。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不过是海城某个出租屋里的大厂社畜,发了一条“明天十点去槐花巷接你”的微信。 第68章 大妈的脸五顏六色 凌晨三点。 出租屋。 陈默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下意识抓过来看——是秦似月的新消息。 发送时间:02:58。 “晚安,陈组长,明天见。” 后面跟著那只抱胡萝卜的小白兔。 陈默盯著屏幕,嘴角咧开。 同一片夜空下。 秦氏集团总部,六十七层落地窗前。 秦似月俯瞰著脚下沉睡的城市,伸手摸了摸领口那截没剪乾净的线头。 红唇微启,声音很轻很轻。 “陈组长,明天的诚意……” 落地窗上映出她的倒影。 “可別让我失望呢~” …… 清晨,九点三十二分,帕拉梅拉熄了火。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第七次拉下遮阳板,对著化妆镜检查自己的衣领。 深蓝色休閒外套已经换过三个扣法——全扣显得刻板,全开又太隨意,最后他折中只扣了中间一颗。 镜子里那张脸颳得很乾净,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刚才手抖划的。 槐花巷就在马路对面。 巷口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裸露出灰黑色的砖体。 两根电线桿之间拉著几条晾衣绳,掛著顏色各异的床单,在风里无精打采地晃。 陈默看了眼中控屏上的时间——9:33。 还有二十七分钟。 他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拿出那杯豆浆,用手心包住纸杯壁试了试温度。 有点烫,到她出来的时候,应该刚好能入口。 暖宝宝揣在大衣左兜里,已经捂了快一个小时,隔著布料能感觉到持续稳定的热度。 陈默把豆浆放回杯托,又拉下遮阳板看了一眼镜子。 衣领没歪。 他把遮阳板推回去。 三秒后,又拉下来。 “……有病。” 他骂了自己一句,狠狠把遮阳板合上。 火山灰的车身在这条老城区的街边格外扎眼。 两百多万的车停在这种地方,像一块瑞士手錶掉进了咸菜缸。 第一个注意到这辆车的,是巷口炸油条的胖大叔。 他举著漏勺,油星子滋滋地往围裙上溅,脑袋却一直往这边歪。 然后是拎著塑胶袋倒垃圾的大姐。 她把袋子往垃圾桶口一搁,就不走了。 再然后,三个买早点的大妈凑到了一起。 陈默能听见她们的声音。 帕拉梅拉的隔音確实好,但架不住人家嗓门更好。 “看没看?保时捷!跑车!我在电视上见过!” “啥跑车,人家那叫帕拉……帕拉啥来著?反正老贵了,得几百万吧?” “几百万的车停在咱槐花巷?为啥?” 一个穿紫色花棉袄的二大妈双手抱胸,下巴往车的方向努了努,声音拖得老长。 “嘖嘖嘖,还能干啥?肯定是哪个老板来接小姑娘唄。” 另一个瘦脸大妈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跟没压一样: “那你说那姑娘能长啥样?” “还用问?” 花棉袄二大妈嘴角一撇,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圈。 “这种车来接的,铁定是那號妖里妖气的网红脸,满嘴玻尿酸,浑身假香水味,踩著恨天高——” 陈默手指收紧。 他深呼一口气,没动。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炸油条的胖大叔乾脆把火关小,端著漏勺站到摊子外面看热闹。 几个遛弯的老大爷叼著烟凑过来,还有两个小年轻举起了手机。 花棉袄二大妈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扭头对身边那群人说: “你们等著瞧!一会儿那女的啊,十有八九浓妆艷抹、吊带短裙,大冬天冻得跟鬼似的还要美——” 她话音没落,陈默摇下车窗。 巷口所有目光聚过来。 陈默没下车,只是偏过头。 “大姐!” 二大妈被那道目光顶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嘴巴放乾净点。” 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攻击性,但配上帕拉梅拉的车標和那张不卑不亢的脸,压迫感十足。 二大妈气焰矮了一截,嘴巴瘪了瘪,不再高声嚷嚷。 但她没走,反而拽了拽旁边瘦脸大妈的袖子,声音阴下去:“哼,等著瞧就完了嘛。” 陈默收回视线,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不是因为那几个大妈。 是因为时间到了。 9:59。 他下意识看向槐花巷口。 昏暗的巷道深处,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没有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脆响。 没有名牌包的金属扣反光。 没有浓到呛鼻的香水。 灰色毛衣,领口有一截没剪乾净的白线头,袖子稍长,堪堪盖住半个手背。 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微微鼓包,裤脚卷了一道边。 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头沾著点干掉的泥印。 脸上什么都没涂。 没有口红,没有腮红,没有精致的底妆。 只有那张可以给所有化妆品打gg的脸——冷白皮在冬日晨光里近乎透明,眼角一颗泪痣鲜红如点硃砂,长睫毛微微下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唯一的装饰是发间那根歪歪扭扭的老银簪,发黑、氧化、边缘磨损,將一头乌髮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乾净的后颈线条。 她走出巷口,站在阳光里。 第69章 你这媳妇有两下子 所有声音消失了。 花棉袄的大妈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管里。 瘦脸大妈手里的塑胶袋滑落,砸在脚面上浑然不觉。 炸油条的胖大叔漏勺举在半空,油滴落在鞋尖上滋了一声,他都没眨眼。 举著手机偷拍的小年轻僵在那里,镜头对准的方向不自觉地抬高了两度——从猎奇窥探,变成了仰视。 陈默也愣了。 他见过秦似月的很多样子,以为已经看过了她的所有。 但这一刻却给他一种新的惊艷。 一件破毛衣,一条旧裤子,一根不值两百块的烂银簪。 乾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山。 陈默右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不到半秒,脑子里的《0206作战计划》全部作废。 什么从容优雅地靠在车边等她走过来,什么微笑著打开车门说一句准备好的俏皮话—— 全特么扔了。 他直接推门,大步跨过马路。 步伐很快,快到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 走到秦似月面前的时候,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侧身。 他没有正对著她站,而是微微偏了半步,將自己的后背朝向巷口灌进来的西北风。 风打在他后颈上,冷得割皮。 但她那件薄毛衣前面,一丝风都没漏进去。 第二件,拉开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门,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下,虚虚挡在车门上框的位置——那块上车时脑袋最容易磕到的金属边。 第三件,掏兜。 右手伸进大衣左兜,摸出那个已经捂了一个多小时、温度刚好的暖宝宝。紧跟著,另一只手从杯托里取出那杯豆浆。 两样东西一起塞进她的手里。 没有话语。 也没有铺垫。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了一百遍,又像从来没排练过——只是本能。 围观人群鸦雀无声。 花棉袄二大妈的脸从白变红,红到紫,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她低下头,拽著同伴的袖子,脚步急促地往巷子反方向走了,连刚买的早餐都忘了拿。 炸油条的胖大叔默默转身回了摊位,把火拧大,一句话没说。 人群散得很快。 没人再拿手机拍了。 秦似月坐进副驾驶,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音玻璃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车內很安静,只有空调暖风低沉的嗡鸣。 她低头,看著右手里那杯豆浆。 纸杯上印著街边早餐店最廉价的商標,杯壁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拇指印。 这是他捂了太久留下的。 温度正好。 不烫嘴,但握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一直漫上来,顺著手腕爬到小臂。 左手里那个暖宝宝,已经被他体温焐得服服帖帖。 秦似月抬起头,看向驾驶座。 陈默正在系安全带。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下巴上那道刮鬍刀留下的浅红印子格外明显。 他没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不太敢看。 秦似月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 她凑近了一点。 “陈组长。”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掉进了热牛奶里。 陈默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嗯?” “这豆浆……” 她把纸杯举到他眼前晃了晃,眼角泪痣在车內昏暖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有点烫手呀。” 最后三个字尾音上扬,带著一点点撒娇,一点点嗔怪,还有一点点——被人放在心上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 嗯……好看得不讲道理。 他没忍住,笑了。 “那就慢慢喝。” 帕拉梅拉启动,平稳匯入车流。 …… 帕拉梅拉拐进永安弄的第十五秒,陈默就后悔了。 弄堂窄得很。 两侧的红砖墙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墙根下横七竖八堆著锈跡斑斑的自行车、鼓胀的泡沫箱、以及不知道谁家扯出来的电线——从二楼窗口拉到对面墙上的钉子,中间晾著两条被单一件棉裤,正好卡在他视线高度。 左后视镜离墙壁不到一拳。 右后视镜差半根烟。 前方十二米处,一辆卖烤地瓜的三轮车四平八稳地横在路中央,老大爷叼著菸捲,正往炉膛里添炭,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 陈默的《0206作战计划》里写得清清楚楚:10:15,驾车驶入永安弄,优雅熄火,绅士开门。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忘了一件事——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车身五米二。 这条弄堂,最宽处不到三米。 方向盘往左打一点,镜壳擦墙。往右修一点,右前轮压上路沿石。 陈默把车速降到跟蜗牛赛跑的程度,额角开始冒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怕剐蹭那层原厂定製漆,是因为副驾驶坐著秦似月。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侧脸上。 陈默咬牙,缓缓松离合,车子又往前蹭了半米。 左侧镜壳传来轻微的“嗤”一声——擦到了晾衣绳上垂下来的衣架。 他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噗——” 副驾驶传来的。 憋了很久、终於没憋住的那种笑。 秦似月用手背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默的脸烧了起来。 “你、你別笑——” “没笑,” 秦似月的声音从指缝漏出来,明显在颤。 “我在打嗝。” 她推开车门,帆布鞋踩上青石地面,小跑到车头前站定。 灰色毛衣的袖子长过指尖,她甩了两下把手腕露出来,然后像个交通协管员一样,朝陈默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右——往这边打轮。 陈默盯著后视镜里那面墙,又看了眼前方挡路的三轮车,咬牙照做。 秦似月的右手竖起来,做了个“停”的手势。 再往前。 停。 回轮。 前进。 她的指挥精准得像在倒库考试,每一个手势卡著厘米级的间距。 路边搬著马扎纳凉的大爷扇著蒲扇,歪头看了半天,乐了。 “小伙子啊,这铁壳子还没我那倒骑驴好使呢!” 陈默额角的汗又多了一层。 大爷拿蒲扇指了指秦似月: “不过你这媳妇指挥得不赖啊,有两下子。” 秦似月听见“媳妇”两个字,回过头冲大爷笑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大爷,谢谢夸奖,他笨,我习惯了。” 大爷哈哈大笑。 陈默握著方向盘,耳根微红。 ——她没否认“媳妇”。 这个念头像颗石子砸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 第70章 秦董失联一上午了! 最终,帕拉梅拉在永安弄里挣扎了整整七分钟,还是没能通过那辆烤地瓜三轮车的封锁。 陈默彻底认怂,倒车退出弄堂,把车停到五百米外的公共停车场。 熄火。 拔钥匙。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种刚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虚脱感。 秦似月已经从副驾驶绕过来,站在他车窗外,弯腰看他,脸上笑意还没散。 “走吧,陈组长。” “可以別叫组长吗?” “那叫什么?” 陈默拉开车门,站到她面前,看著她。 秦似月仰著头,老银簪在发间歪著,领口的白线头翘起来,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他没回答,伸手把她领口那截线头压下去,指腹擦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很快收回来。 “走。” 两个人並肩走进老城街区。 没有车窗和隔音玻璃的阻隔,冬日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自行车铃鐺声、从二楼飘下来的戏曲唱段、巷口包子铺笼屉掀开时扑出的白气。 陈默走外侧。 这不是刻意的。 从村口雪路上开始的习惯,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本能。 有电瓶车从身后窜过来,他微微侧身,用半个肩膀挡了一下气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秦似月看到了。 她没吭声,只是走著走著,肩膀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不到一厘米。 两人的袖口偶尔碰在一起,蹭一下,分开。 再蹭一下,再分开。 秦似月的目光被一面斑驳的红砖墙吸引过去,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底下是一家充满年代感的理髮店,门口竖著红蓝白三色旋转灯柱,嗡嗡地转著。 透过满是水渍的玻璃,能看见里面一个老师傅正给客人围围布,动作慢悠悠的。 她驻足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 陈默回头。 “看什么呢?” “看生活。” 秦似月收回视线,语气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陈默没追问。 糖画摊出现在第三个巷口的拐角处。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著一块石板,旁边铁锅里熬著琥珀色的糖稀。 大勺舀起,拉出一条金黄色的线,在石板上行云流水——龙鬚、龙角、龙鳞,不到一分钟,一条栩栩如生的飞龙就凝在了竹籤上。 秦似月停住。 她蹲了下来,膝盖抵著青石板路面,双手抱著膝,下巴搁在手背上,一瞬不瞬地盯著老大爷的手。 糖稀从勺尖垂落,拉丝,凝固。 老大爷抬头瞅她一眼,笑了。 “闺女要啥?龙凤都有。” “龙。” 秦似月脱口而出。 大爷乐呵呵地浇了一条新龙,插上竹籤递过来。 “五块。” 秦似月接过去,举到眼前,对著阳光照。 金黄的糖龙被光打透,晶莹剔亮。 她的睫毛在糖面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一滴没凝固的糖稀从龙尾处滑落,正好落在她灰色毛衣的袖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就想用指甲去抠。 陈默蹲下来。 他从兜里抽出纸巾,左手托起她的手腕——骨节细,腕骨凸起一小块,手背上有浅淡的青色血管——右手一点一点擦掉那滩糖渍。 他没抬头。 秦似月也没动。 她的手腕搭在他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乾燥,微粗糙,和那杯被他捂了一个多小时的豆浆温度一样。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 大爷的糖锅咕嘟咕嘟冒泡,远处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尖叫,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擦过身后。 陈默把最后一点残渍擦净,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 他抬头。 秦似月正看著他。 那个眼神让他的手指僵了一瞬。 不是在村里面对长辈时表演出的温婉,不是拆穿骗局时的冷厉,也不是发消息时猫咪錶情包背后的俏皮。 是一种无法偽装的、从眼底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贪恋。 像是在看一件她知道自己曾经失去的、这辈子最想留住的东西。 那里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识的痛。 只一瞬。 秦似月垂下眼,睫毛扇了两下,表情重新切换回那个巧笑嫣然的模式。 她咬掉龙角,嘎嘣脆,腮帮子鼓起来。 “甜。” 她把糖画举到陈默嘴边。 “你也吃。” 陈默张嘴咬下一截龙鬚。 確实甜。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饭馆快过號了。” 秦似月举著糖画跟上来,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轻快,鞋头那点干掉的泥印一顛一顛。 阳光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高一矮,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永安弄的尽头是一条更窄的岔巷,私房菜馆“柿子院”的木门就藏在左手边第三家,门头没有霓虹灯,只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 陈默刚要拐进去。 巷子右侧,一块暗金色的牌匾沉沉地掛在灰色的门楣上——“清风雅居”。 古朴。低调。 门前停著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牌是连號。 陈默扫了一眼,没在意。这种老城区藏著不少高端私人会所,不稀奇。 他推开“柿子院”的木门,转头招呼身后的秦似月。 “进——” 话没说完,声音卡住了。 秦似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在,糖画还举在手里,但她的目光越过陈默肩膀,定在了“清风雅居”的方向。 准確地说,定在了那辆迈巴赫上。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笑著跨过门槛:“走啊,不是说快过號了吗?” 但陈默站在门口,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来不及捕捉,像是水面下掠过的一道暗影。 他看了眼那辆迈巴赫。 车门正在打开。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左手夹著手机,右手在扶车门。 面容焦躁,眼角有明显的黑眼圈,领带歪了也没顾上正。 男人压低嗓子,语速极快地对著手机说: “秦董失联一上午了,黑石那边快疯了!你让我去哪找……” 他的话猛地断了。 视线扫过弄堂口。 那对刚走进木门的年轻情侣——穿起球毛衣、咬著糖画的女孩,头上歪歪斜斜插著一根发黑氧化的老银簪。 男人的手鬆了。 手机从耳边滑落,“吧嗒”一声,屏幕朝下,砸在青石板上。 第71章 这次也是又缺一个道具吗? 手机砸在青石板上,屏幕朝下,裂纹从左下角辐射出去,像蛛网。 周衍整个人钉在迈巴赫车门旁,瞳孔收缩,视线穿过弄堂口两米宽的缝隙,死死锁在“柿子院”那扇正在合拢的木门上。 他看到了一截灰色毛衣的背影,和一根歪斜的、发黑的银簪。 身后司机探出头: “周总,手机掉了。” 周衍弯腰,捡起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还能亮。 他没进柿子院,而是退回车里,关上门,在密封的车厢里用力捏住自己的膝盖。 他调出手机相册。 是之前的集团年会合影,c位的总裁,冷白皮,泪痣,下頜线利落如刀裁。 定製西装,卡地亚耳钉,目光冰冷。 再闭眼。 刚才那张侧脸:同样的下頜弧度,同样的泪痣位置。 但不一样。 年会照片里的秦董签字时手腕都不带抖的。 刚才那个女孩咬著糖画,穿起球的毛衣,头上歪歪斜斜插著一根发黑氧化的—— 破银簪。 周衍闭眼又睁开,確认自己没有產生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三遍领带,推门下车。 …… “柿子院”不大。 三张方桌,一棵老柿子树撑起半个院子,树干上缠著一圈暖黄色小灯泡,还没到傍晚就亮著,光线昏暖。 陈默选了靠墙角的桌子。 背靠墙,视野开阔,秦似月坐內侧,不会被过道来往的人碰到。 这是《0206作战计划》里唯一倖存的条目。 菜单夹在一块旧砧板形状的木夹子上,手写字跡歪歪扭扭:外婆红烧肉、手剥笋、酱油蛋、醃篤鲜。 秦似月拿过菜单看了一遍。 没有像在ole超市那样精打细算,也没有像在苏小柳那样只点一道二十八块的清炒时蔬。 她点了四道菜,加一份桂花藕粉圆子。 九十出头。 点完递迴菜单,转头,发现陈默正盯著她。 表情有点奇怪——嘴角微翘,眉心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看什么?” “你今天没跟我省钱。” 秦似月的睫毛扇了一下。 上次在苏小柳,她只点二十八块的菜,肚子咕咕声替她回答了;在村里吃饭,她是“儿媳妇”,不能表现出拘谨。 但今天—— 没有合同。 没有角色。 没有观眾。 她低头,用筷子夹住桌上一颗花生米转了一圈。 “因为今天……不一样。” 仿佛確认般的重复。 “不一样。” 陈默喉结微动,清晰听到花生米“咔”一声被她咬碎。 …… 另一侧,周衍被老板娘引到隔了一棵树的桌子。 今天约的是本地建材供应商——对方非要来这儿,说“这家醃篤鲜一绝,比米其林有灵魂”。 周衍本想推掉换地方。 现在庆幸没推。 柿子树主干粗壮,枝椏横斜,掛著的小灯泡在两桌之间形成天然遮挡。 他能透过枝杈缝隙看到对面——但不会被直接注意到。 坐定,第一件事不是看菜单。 而是用余光,精准锁定:秦似月的四分之三侧脸,以及她对面那个男人。 深蓝色休閒外套,乾净但不贵。 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刮伤。 无论怎么看都是普通上班族。 非常普通。 周衍掏出手机,找到“李芸-秘书长”,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 停了三秒。 还是没打电话,而是改发文字。 “李秘书,我是周衍。” “秦董目前在静安区永安弄一家私房菜馆,穿灰色毛衣,身边有一名陌生男性。请確认秦董状態是否安全,是否需要我介入。” 发送。 他放下手机,装作看菜单,余光始终没离开那张桌子。 …… 菜上桌了。 外婆红烧肉盛在粗陶碗里,酱色浓郁,肉皮微颤,葱花撒在浇头上。 秦似月夹了一块最厚实的,放进嘴里。 咬下去后,她的眼睛亮了亮,像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肉的那种亮。 她嚼了两下,忽然夹起另一块,递到陈默嘴边。 陈默愣了半拍,张嘴接住。 现在明明没有观眾,没有剧本,没有任何需要她“演”的理由。 她……只是想餵他。 酱香混著微甜,在舌尖化开。 两个人对视一秒。 同时別开脸。 秦似月低头扒饭,耳尖粉了一层。 陈默端起水杯猛灌一口,喉结滚了两次。 柿子树另一侧。 周衍的手机震了。 低头——李芸回了四个字。 “知道了,不该问的別问。” 他盯著这行字,手心渗出细汗。 “知道了”——李芸完全掌握秦董行踪。 “不该问的別问”——机密级別高到他一个副总裁都不配多问。 他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抬头时,正好透过枝杈缝隙看到秦似月用筷子把碗里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夹给对面男人。 男人用公筷挡回来。 嘴形——应该是“你多吃点”之类的话。 秦似月鼓了鼓腮帮子。 鼓腮帮子。 周衍在脑子里重复確认了一遍自己的视觉信號。 跟了她四年。 见过她签百亿併购时手腕翻转的利落,见过她在董事会用一个眼神让整排老狐狸闭嘴,见过她说“清盘”两个字时嘴角连弧度都没有。 从未见过秦似月鼓腮帮子。 从未。 他筷子夹著一块豆腐,悬在碗上方,五秒没动。 …… 秦似月放下筷子,双手捧起桂花藕粉圆子,用勺子慢慢搅。 圆子在浓稠的糖水里滚了一圈,桂花碎浮上来,香气淡淡的。 她搅了好几圈,没舀起来。 陈默看出她在组织语言。 果然。 秦似月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再抬头,嘴唇动了动。 “初七那个聚会……”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量级,像怕被风吹散。 “你真的想让我去?” 陈默正在剥手剥笋,动作停了。 “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一个人面对,才叫我的?” 她说完,勺子舀起一颗圆子塞进嘴里,嚼得很快。 陈默一下就懂了。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聚会。 是在问:你叫我,是因为需要一个“扮演女朋友的工具人”,还是因为你想让我以“你的女朋友”的身份站在你身边? 上次两千五一天,演完合同两清。 这次呢? 又缺一个道具了? …… 柿子树另一侧,周衍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又拿起手机,给李芸发了一条消息: “李秘书,可以烦请您告知一下秦董那位朋友的背景吗?。” 这次李芸回復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滚。” 第72章 秦董她恋爱了 陈默没看秦似月,而是看著桌上那碗被她搅了无数圈的藕粉圆子。 “过年的时候,我付你两千五一天,让你假扮我女朋友。” 秦似月的勺子顿住。 “后来你做了很多合同里没写的事。”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一件一件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帮我爸研墨写春联,帮我妈在冰水里洗大葱,帮二婶子挡了十几万棺材本的坑,帮我妹在饭馆里拦住刘菲菲。” 秦似月端著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初一那天你在井边冻红了手,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想让我的钱花得值。”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分不清哪些是你在演,哪些不是。” 秦似月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 “但有一件事我分得清。” 他抬头,看她。 秦似月被那道目光拽住,也抬了头。 “昨天你在槐花巷口说合同两清的时候——”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稳。 “我……我难受了一整夜。” 柿子院里,人声、碗筷声、远处孩子的尖叫声,全都还在。 但这张桌上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 “所以初七那个聚会,我不是找你帮忙。” 陈默把手里的餐巾纸团成一团,攥在掌心。 “我是想让你陪我。” 说完,他移开视线,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 杯沿磕到门牙,发出一声响。 手在不自觉地抖。 他索性把杯子放下,攥著那团餐巾纸,盯著桌面的木纹。 秦似月没有说话。 勺子在碗里又搅了一圈。 两圈。 三圈。 桂花碎全沉下去了,糖水变得浑浊。 陈默的心跟著沉。 他正开口准备找补——“当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可话没出口。 一只手越过碗碟,按住了他攥著餐巾纸团的右拳。 指尖是凉的。 掌心却有一团柔软的热度。 “那我有一个条件。” 秦似月的声音闷闷的,头没抬起来。 但陈默能看到她耳根的顏色——已经不是粉了,是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脖颈侧面。 “初七之后……” 她的拇指在他拳头上蹭了一下。 “你也不许说合同两清了。” 陈默的拳头在她掌心下慢慢鬆开。 五指伸展,反扣住她的手。 餐巾纸团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紧到她抽不走。 秦似月终於抬头了。 眼眶有一圈薄薄的红,泪痣在暖光灯下亮得刺眼。 但她没哭。 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一点一点定格。 不是在村里演给父母看的温婉,不是万象城试衣间里的羞涩,不是微信猫咪錶情包背后的俏皮。 是被人接住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闷声说了一句。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是想让你陪我那句。” 陈默目光移开,嘟囔了一声: “就说一遍。” 秦似月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笑。 …… 柿子树另一侧。 建材供应商赵总到了五分钟了。 合同摊在桌上,翻到第三页第七条,滔滔不绝地讲付款节点调整方案。 周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余光穿过枝杈缝隙,看到了以下画面—— 秦似月的额头抵在对面那个男人的手背上。 那个普通男人的耳朵红红的,但另一只手没有鬆开,反而收紧了。 周衍脑子里同时跑著两套系统。 前台在自动点头: “嗯……赵总说得对。” 后台在高速崩溃。 秦董在笑。 不是签完百亿合同后“合作愉快”的职业弧度。 不是在董事会压制反对派时“还有意见吗”的冷笑。 是少女式的、把脸埋在一个男人手背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笑。 他经歷过集团內部清洗时她三天三夜不合眼,见过对手恶意做空时她用三句话让对方基金经理当场辞职,见过她在年会上举杯、全场两千人连呼吸都要过审批的窒息感。 他以为秦似月没有这种表情。 “周总?” 赵总敲了敲桌面。 “第七条,付款比例从三七调到四六,您看——” “行。” 赵总愣了。 预计拉锯二十分钟的核心条款,一秒钟答应了? “那个……您確定?四六的话,贵司现金流——” “没问题,就这么定。” 周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淌到虎口上,他浑然不觉。 赵总受宠若惊翻到下一页,手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怕这位周总反悔。 …… 秦似月笑著抬头的时候,幅度稍大了一点。 头顶那根歪歪斜斜的老银簪失去了最后的平衡,从髮髻里滑出半截,堪堪掛在一缕碎发上。 陈默的反应比大脑快。 右手越过桌面的碗碟,指腹捏住银簪尾端,轻轻推回髮髻深处。 指尖碰到了她耳后的碎发。 和那片薄薄的皮肤。 两个人同时僵住。 陈默的手指悬在她耳后三厘米,进退两难。 秦似月的呼吸浅了下去,睫毛快速扇了两下。 一秒。 两秒。 陈默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抄起筷子去夹手剥笋。 秦似月低头去舀藕粉圆子,勺子在碗边磕了两下才舀起来。 两人都没说话。 桌子底下,秦似月的帆布鞋鞋尖碰了碰陈默的鞋面。 缩回去。 又碰了一下。 这次……没缩。 …… 六米外。 周衍把那块夹了快两分钟的豆腐终於放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陈默伸手扶银簪,指尖擦过秦似月的耳后碎发,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然后各自手忙脚乱找掩饰。 那根银簪。 氧化发黑、边缘磨损、做工粗糙,一眼就是农村老物件,二百块都不值。 但秦似月戴著它。 对著一个穿休閒外套的普通男人。 在一家人均九十二的私房菜馆里。 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女孩。 周衍缓缓放下筷子。 他忽然有一种衝动——想给集团所有高管群发一条消息:秦董恋爱了。 “……所以这批建材尾款周期,我们希望——” 赵总还在说。 “行。” “可以延长到——” “都行。” 赵总的手停住了。 抬头看周衍,表情从惊喜逐渐过渡到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担忧上。 这位周总……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柿子树上的暖黄灯泡轻轻晃了一下。 风穿过枝椏,把两桌之间的光影搅碎又拼回去。 赵总翻到第六页的时候,下意识顺著周衍的目光方向瞄了一眼。 只看到一棵树。 和树缝里,一截灰色毛衣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觉得今天这顿饭有点超现实。 周衍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不是李芸。 是集团风控总监发来的加急邮件,標题用红色標註:【紧急·恆远地產清盘执行进度·需秦董批示】。 周衍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这次嚼出味道了。 有点甜。 第73章 大手拉小手 帐单九十二元整。 老板娘手写小票撕下来,陈默扫了一眼,掏手机对准二维码。 “滴——” 支付成功。 他搁下手机,抬头的时候,秦似月还坐在对面。 双手捧著最后半杯桂花茶,指尖贴著杯壁,看他低头扫码的侧脸。 往常她总要搞些什么。 霸王餐券,折扣码,或者令人防不胜防的一句“等一下”。 这次,一个字都没有。 陈默站起来,绕到她那侧,拉开椅子。 秦似月仰头看了他一眼,起身,椅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脆响,她没理,跟上他的步子,並肩迈出“柿子院”的木门。 …… 弄堂口的风比院子里大了一档。 陈默走外侧。 从陈家村走回来的习惯,没有解释,也没有刻意——就是在她迈出门的时候,自然地换了个方向,把迎风那一侧留给自己。 秦似月的左手揣进毛衣口袋。早上那个暖宝宝还在,温度比上午淡了大半,顺著指尖往手心里传一点薄薄的热。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 没握拳,也没揣兜。 陈默的右手也垂在身侧。 两只手之间,大概三厘米。 谁都没有先伸过去。 但也谁都没有缩回去。 青石板上昨夜积水在砖缝里结了薄冰碴,秦似月的帆布鞋踩上去嘎吱一声,往前滑了半寸。 陈默侧了下身。 她已经站稳了。 两人对视半秒,都没说话,继续走。 步子放得很慢,连散步都不如,像谁都没有要走快的意思,又好像谁都怕早一步走到停车场。 第二个路口转角。 一辆电瓶车从巷尾猛窜出来,车主大概没剎住,车头直衝著秦似月的方向来。 陈默的右手比脑子快。 他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半步把人带到自己身后。 电瓶车贴著他外套袖子呼啸而过,车主回头喊了声“不好意思啊”,拐进岔巷不见了。 弄堂重新安静。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抓著秦似月的手腕。 腕骨顶在他掌心里,皮肤凉,但两人掌心贴著的那一块——不凉。 两人都没动。 秦似月垂著眼,没抬头。 陈默的手,从手腕慢慢向下移,越过手背,指尖一根一根钻进她的指缝之间,稳稳扣住。 “走慢点。” 嗓音压得比风低,低到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秦似月“嗯”了一声。 眉眼弯弯。 …… 柿子院里,赵总把合同收进公文包,小心翼翼地翻到最末页,確认所有条款都盖了章,才如释重负地站起来,鞠了一个比平时深三十度的躬。 “周总,合作愉快!” “嗯。” “那我先——” “行,走吧。” 赵总拎著包飞速撤了,生怕他反悔。 周衍在空了的院子里,一个人坐著,把合同副本翻出来,低头看。 第七条:付款比例由三七调整为四六。 第九条:尾款结算周期延长至九十天。 第十一条:履约保证金退还时间由三十天放宽至六十天。 任何一条单拿出去,都是他单方面让利。 三条叠加,按这个项目的体量算,集团这笔单子等於多垫了將近八百万的短期现金流。 他把合同副本对摺,慢慢放在桌上,端起早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没味道。 他放下茶杯,掏出手机,打开跟李芸的对话框。 光標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打了刪,刪了打。 最后只剩一句话发出去:【李秘书,替我跟秦董带个话——她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 对面三十秒没动静。 周衍正要锁屏,对话框弹出一个表情包——一只竖大拇指的柴犬,笑容灿烂,下面配了一行字:【你这辈子终於说了句正常人的话。】 周衍盯著那只柴犬,嘴角扯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兜,起身结帐,走出木门。 冷风灌进领口,他往弄堂深处看了一眼——空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老城区巷子,青石板,红砖墙,糖画摊子散出的隱约甜气。 他扣上大衣领口,自言自语: “秦董,您可千万別让我知道那个男的是谁。” 顿了一拍。 “知道了……我怕我忍不住跑去给他磕一个。” 迈巴赫车门关上,引擎点火。 后排,周衍靠在椅背上,职业习惯地在脑海里把那份合同的数字重新捋了一遍。 四六比例,九十天结算,八百万的现金流缺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算了。” 秦董心情好的时候,整个集团的都跟著沾光呢。 亏八百万换秦董笑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认了。 其实挺划算的。 第74章 间接接吻 两人走出永安弄的岔巷,匯入通往步行街的主路。 渐渐地,人流密了起来。 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拎活鱼塑胶袋的大爷、举著奶茶自拍的女高中生,从四面八方涌进主路。 陈默的右手扣著秦似月的左手,十指交握,从弄堂一直保持到现在。 然后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掌心在出汗。 不仅是潮湿,液体在两层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黏腻的薄膜。 零上三度的冬日街头,他却出汗了。 他用余光瞥向两人交握的手——秦似月的指节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乾净圆润,骨节处的皮肤细腻冷白。 而他的手,指腹粗糙,虎口带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不能再这样攥著了。 黏腻的触感会让她觉得噁心。 陈默深吸一口气,控制著右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了些。 他试图拉开一点缝隙,让冷风吹进来透透气,或者乾脆顺势换成牵手腕的姿势。 秦似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鬆动。 她没有抬头,五指反向发力,收紧。 指尖嵌进陈默的指缝,將那点试图撤退的距离严丝合缝地按了回去。 陈默的手僵住。 她的指尖极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但指腹贴著他掌心的那一小块面积,正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从指腹传来,比平时快了半拍。 陈默咽了口唾沫,手指重新扣紧。 他盯著前方的路面,下頜绷紧。 旁边两个路过的女高中生举著奶茶,捅了捅同伴的胳膊,朝他俩努嘴,捂著嘴低头直笑。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人群挤在斑马线前。 陈默右臂一收,下意识將秦似月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让她远离马路牙子的边缘。 秦似月低著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把她整只手包住。 掌心的汗让两人的皮肤產生了一种贴合感,像两片被春雨淋透的叶子叠在一起。 他在紧张呢。 这个判断让秦似月胸腔里有块地方软软地塌陷了下去。她嘴角往上弯出浅浅的弧度。 绿灯亮起。 陈默牵著她迈步,步幅不自觉地放小,卡在秦似月的步频上。 秦似月跟上他的节奏,两人並肩前行,肩膀偶尔碰一下他的上臂。 碰一下,弹开,再碰一下。 街角,浓郁的焦甜气息灌入鼻腔。 是一个烤红薯摊。 一个裹著军大衣的老大爷守著铁皮油桶。 桶壁烧得发红,上面码著七八个拳头大的红薯,焦黑龟裂的表皮渗出琥珀色的糖浆。 热气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半透明的白柱。 陈默的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向秦似月的左手。 指尖的温度依然偏凉,骨节处的皮肤被冷风吹得有些发乾。 要不,买个红薯给她暖手吧……这么想著,他鬆开了右手。 失去束缚的那一瞬,掌心薄汗被冷风一吹,温度骤降。 秦似月的指尖条件反射地往前抓了一下。 抓了个空。 她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蜷,像一只被突然拿走毛线团的猫爪。 陈默走到摊前,蹲下。 手背在几个红薯上方快速掠过,测试温度。 太烫会伤到她,太凉起不到暖手的作用。 他挑出一个外皮完整、温度適中的,递给大爷十块钱。 大爷用厚棉手套把红薯捡出,套上一层牛皮纸袋,乐呵呵多了一句嘴。: “给媳妇儿买的吧?热乎著呢。” 陈默瞄了一眼秦似月,两人都没反驳。 接过红薯,转身走到秦似月面前。 她站在原地,左手依然维持著微蜷的姿势。 “暖暖手。” 陈默把红薯递过去。 秦似月看著牛皮纸袋,没接。 陈默的手悬在半空,热气扑在手指上。 他脑子开始飞速转动:不想吃?嫌路边摊脏?还是不喜欢红薯? 他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秦似月却突然伸手—— 从下方探出,没有接纸袋,而是绕过边缘,指尖轻轻搭上了陈默握著红薯的手背。 触感极轻。 紧接著,她的食指指腹顺著他的手背滑下,绕进掌心。 指尖沿著生命线的纹路,缓慢地划向感情线,最后拐到无名指根部的那一小块凹陷处。那里正覆著一层没干透的汗。 她的指尖在那层汗上反覆轻蹭。 陈默整个人如遭雷击。 酥麻的电流从脊椎直衝天灵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成了一连串密集的闷鼓声。 秦似月低著头。 声音带著一点慵懒的拖腔:“红薯……没有你的手暖。” 最后这六个字 一个一个丟进陈默心臟最深那口井里。 咚咚咚。 回声撞了很久。 陈默喉结重重滚动,手不自觉的抓紧。 她没有鬆手。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发间那根发黑的老银簪折射出一块暗哑的光斑。 陈默又把红薯往前推了推,声音乾涩:“那……那你也拿著,两只手一起暖。” 秦似月的肩膀抖了一下,闷声低笑。 她收回作乱的手指,接过了红薯。 两只手捧住牛皮纸袋,秦似月剥开一小块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绵密的薯肉。热气混合著焦糖的甜香散开。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门牙在薯肉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缺口。 “甜的。” 她把红薯掰开。 並不是对半掰,大的那半明显多出三分之一。 她把这块大的直接举起来,凑到陈默嘴边。 薯肉上,赫然留著她刚才咬过的牙印。 月牙形缺口的边缘,有一层微微发亮的水痕。 陈默的视线定在那层水痕上。 间接接吻。 四个字在脑海里轰的炸开,呼吸都停滯了一下。 秦似月举著手没动,偏头看著他,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极为生动。 “不吃?” 陈默不再犹豫,张嘴咬下一大口。 绵密,入口即化,甜到心尖。 分不清是红薯的甜还是別的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等。 红薯被秦似月攥在右手暖著,他直接伸出手,握住她空著的那只。 没有试探,没有“不小心碰到”的藉口。 十指再次相扣。 秦似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侧脸。 陈默目视前方,表情紧绷,耳朵依旧通红。 秦似月把剩的半个红薯塞进嘴里嚼掉,腾出左手,很自然地挎住他胳膊,额头轻轻靠在他上臂上。 脸庞微侧,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上臂上。 冬日的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石板路上,高大的身影和纤弱的身影彻底融为一体。 整整走了一条街,谁也没有说话。 风卷著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陈默感觉到她额头抵在手臂上那一小块面积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呼吸隔著袖子一下一下扫过来。 均匀的,安静的,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小动物。 他觉得这辈子走过的路加起来,都不如这八百米好。 步行街尽头,山姆会员商店巨大的蓝色招牌映入眼帘。 人声鼎沸,车流交织。 秦似月从他手臂上抬起头。 她用左手悄悄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但陈默觉察到了,余光扫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角標层层叠叠。其中一个群聊的未读消息数显示为“99+”,群名的第一个字,赫然是一个“秦”字。 秦似月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大拇指按下锁屏键,屏幕瞬间黑掉。 然后她將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动作行云流水。 “走吧,山姆的瑞士卷很好吃,这次我请你~” 她转头冲陈默笑,语调轻快,和刚才靠在他手臂上时毫无分別。 陈默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走向熙熙攘攘的入口。 但在心底最深处,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 她的世界里,好像有一些他完全触碰不到的东西。 第75章 如果秦似月穿上婚纱? 步行街中段,一排门面被岁月刷得褪色。 奶茶铺、裁缝店、五金小卖部,拥挤地挨在一起,招牌上的字被雨水淋花了大半。 陈默的右手还握著秦似月的左手,十指交扣,掌心那层薄汗已经被体温烘乾。 经过一家老式照相馆时,秦似月的步子慢了半拍。 橱窗玻璃上蒙著一层灰,角落结了蛛网。 但正中央掛著一张放大的婚纱照,塑封边缘捲曲发黄,顏色褪得只剩淡淡的暖调。 照片里的新娘穿著二十年前流行的泡泡袖婚纱,头纱拖在身后,两只手被新郎攥在掌心里。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是被人逗得绷不住。 那种笑,陈默认得。 是被一个人全心全意托住之后,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笑。 秦似月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想穿婚纱?还是她觉得这件婚纱好看? 秦似月换上婚纱。不是橱窗里这种陈旧的款式,而是纯白缎面。冷白皮衬著丝绸,头纱的蕾丝边正好压住眼角那颗妖冶的泪痣,优越的锁骨线条从抹胸领口一直延伸出去。 画面太过具体。 陈默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连牵著她的右手都僵住了。 他必须说点什么。 夸她穿婚纱肯定好看?还是问她喜不喜欢这种风格? 无数个浪漫的选项在脑子里飞速打转,最后卡在嗓子眼里,互相踩踏,挤成一团。 陈默张开嘴,憋出一句:“这家店……好像倒闭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秦似月偏过头看他。 陈默面无表情地盯著前方,耳朵从根部开始变红,一路烧到耳垂。 秦似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又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噗——” 笑声从鼻腔里漏出来,闷闷的,她用空著的右手捂住嘴,但眼睛已经笑弯了,泪痣跟著眼尾上挑的弧度往上跑。 “倒……倒闭了?” “嗯。” 陈默的语调强行平静。 “门上贴了转租告示,你没看到吗。” “哦——” 秦似月拖长了尾音,笑意根本压不住。 “所以你盯著人家橱窗看了那么久,是在看转租告示。” “对。” “那你耳朵红什么?” 陈默沉默三秒。 “冷的。” 秦似月笑得弯下腰,额头直接撞上他的上臂。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又鬆开,指尖带著笑意的颤抖。 陈默觉得自己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蠢话加起来,都不如刚才这几个字丟人。 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算是无声的投降。 秦似月笑够了,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 她拽了拽陈默的袖口,侧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去山姆吧,听说会员制超市东西便宜量大,正好帮你屯点年后的生活用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有会员卡的吧?” 陈默腾出手,从外套內袋里摸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山姆会员卡。 卡面磨损严重,右下角的有效期印著一行小字,还有不到两个月过期。 他看著卡片,忽然冒出一句: “这张卡去年年会抽的,就去过一次,买了一箱打折卫生纸。” 秦似月没说话。 陈默把卡收回钱包,目光落在前方山姆巨大的蓝色招牌上,声音很轻: “跟你在一起之后,运气好像变好了不少。” 身侧安静了两秒。 他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是吗?” 秦似月的声音闷闷的,头垂著,陈默看不到她的表情。 “那就……一直在一起好了。” 最后几个字极轻。 轻到被路边糖炒栗子铁锅里“噼啪”的爆裂声盖过去,混在冬日街头嘈杂的人声和车声里,散进了风中。 陈默侧头。 “你说什么?” 秦似月已经鬆开他的手,两步躥到前面,反手拽住他的袖口往前拉。 “快走快走,我请你吃瑞士卷~” 她的背影轻快,马尾在脑后晃荡,银簪折著冬天的光。 陈默被她拽著往前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句没听清的话。 嘴形……好像是七个字。 他追了两步,想再问一遍。 秦似月回头看他。 “磨蹭什么呀,腿长是摆设吗?” 陈默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了。 算了。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问。 …… 山姆会员商店,后勤办公室。 值班经理老钱正对著电脑屏幕核对库存报表。 春节返场的尾货数据出了偏差,冷鲜区少录了三个sku,他揉著太阳穴在表格里来回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区域总部推送的oa通知。 標题用了红色加粗,后面跟著一个感嘆號。 【紧急|即刻启动全品类新春返场活动·会员专享折扣叠加积分翻倍·限今日生效·不设消费门槛·不得询问缘由·执行即可】 老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点开详情,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全品类,会员专享折扣,积分翻倍,限今日,还不设门槛? 不得询问缘由。 最后六个字让他后背发凉。 他在山姆干了十一年,从理货员做到值班经理,大大小小的促销活动经手上百场。 每一场都有完整的审批流程——总部企划、区域审核、门店执行,光签字盖章就要走三天。 从没有一次是“即刻生效,不得询问缘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区域总经理的私人微信,发了一条语音,九秒。 老钱点开,音量拧到最低,耳朵贴在手机上。 “老钱,別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今天店里可能有贵客来,你什么都別多嘴,该换的价签全换了,该拉的横幅现在就拉。” 语音结束。 老钱盯著手机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又把oa通知打开,把那六个字重新看了一遍——不得询问缘由。 十一年了。 上一次看到这种措辞,还是三年前秦氏集团收购山姆中国区母公司股份那天。 当时总部发的內部邮件里,有一句话跟今天一模一样。 老钱没再犹豫。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嗓门拉到最大:“赵磊!带人去换价签!全品类!现在!” “小孙,横幅拉起来!新春返场那套!” “广播室!给我放!——尊敬的山姆会员,新春感恩回馈活动火热开启——对,就那段!循环放!” 卖场里,理货员、收银员、导购一脸懵逼地被调动起来,活动物料从仓库里搬出,价签机吐出的纸条哗哗响。 老钱站在入口处,看著员工们以战时速度改造卖场,双手背在身后,掐灭了所有好奇心。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最后震了一次。 区域总经理又发来一条微信,文字,只有三个字: 【办好了?】 老钱秒回:【全部到位。】 对方发来一个“ok”的手势表情,没有多说一个字。 老钱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第76章 还没结婚呢 山姆入口的闸机排著七八个人。 陈默右手扣著秦似月的手,左手从外套內袋摸出钱包,单手翻开,拇指拨过身份证和两张皱巴巴的收据,抽出会员卡。 卡面磨得快看不清logo了。 右下角的有效期印著一行小字,还有不到两个月到期。 卡套边缘裂了一道口,背面贴著一小条透明胶,是去年裂开时他自己粘的,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卷翘,沾了一层口袋里的毛絮。 秦似月的视线落在那张卡上,停了一秒。 她什么都没说。 陈默把卡贴上扫描区。 提示音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嘀”——而是两声连续的、音调明显高了半阶的“嘀——嘀”。 紧接著,闸机顶部的常规绿色led指示灯瞬间跳转,爆出一片柔和却醒目的赤金色光芒。 中控液晶屏上,原本单调的欢迎界面被一个金色镶边的弹窗覆盖,上面跳出一行加粗的楷体字: 【至尊会员·新春感恩专属权益已激活】 陈默盯著屏幕,眨了两下眼。 至尊会员? 他去年公司年会抽奖中的,还是被同事拉著来买了一箱打折卫生纸才刷了第一次,当时好像也没说什么至尊会员啊……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闸机转杆已经自动放行。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弹窗消失了,恢復成常规的欢迎界面。 “现在超市gg都搞得这么花哨了。” 他嘀咕了一句,推著购物车往里走。 三米外的迎宾员小赵在他转头的那一剎那,右手从对讲机上移开,双手交叠,切换成標准站姿。 对讲机里,值班经理老钱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但频道里每一个接收端都听得清清楚楚: “……vip到了,所有人正常接待,不许多嘴,不许围上去,当普通顾客对待——但眼睛给我盯住了!” “任何突发情况都直接报给我,现在各区域確认收到请回復。” 频道沉默了两秒。 “冷鲜区收到。” “日用品区收到。” “烘焙区收到。” “……酒水区收到,价签已全部更换完毕。” 老钱关掉对讲机,从监控看了一眼卖场入口——一男一女,並肩推著购物车,走进了冷鲜区的方向。 男的穿休閒外套,普通得扔进人堆里都找不著。 女的穿灰色起球毛衣,头上插著一根黑不溜秋的旧簪子。 老钱深吸一口气,把对讲机別回腰间。 …… 冷鲜区的灯光比外面亮了一个色温。 白色的led照射下,保鲜柜里的肉类泛著冷润的光泽,冷气从柜底的出风口无声涌出,裹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甜味。 陈默推著购物车,在速冻水饺区停下来,拿起一袋“湾仔码头”翻到背面看价格。 秦似月走在他右侧半步后的位置。 她的左手被他攥著,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毛衣口袋里那个已经不太热的暖宝宝。 冷鲜区深处飘来一股焦香。 是试吃台。 电磁加热盘上,一整块澳洲和牛m9被煎至五分熟,脂肪渗出的油脂在盘面上滋滋作响。 试吃员大姐嗓门洪亮,戴著一次性手套,手起刀落把牛肉切成小块,切面呈现漂亮的樱花粉色,大理石般的雪花纹理在灯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来来来尝尝!澳洲进口和牛,雪花纹a5级別的,一百九十八一盒今天搞活动!” 秦似月拽了拽陈默的袖口。 “老……陈默。” 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我想吃那个——” “老公”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半圈,硬生生拐了个弯。 不是因为她指的方向,而是因为刚才那个被截断的字。 “老……” 老什么? 老陈默? 还是老……公? 他没问,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拐了过去。 …… 试吃台前已经围了四五个人,而试吃员大姐还在逢人便招呼。 “来来来,都尝尝啊!澳洲进口和牛,雪花纹a5级別!平时卖两百八,今天新春活动,一百九十八一盒!” 他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完成了换算:一盒肉,够吃四天公司食堂的两荤一素。 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这肉確实香。 他看了看周围挤著拿牙籤的大爷大妈,又看了看身边的秦似月。 一百九十八的肉,买回去自己不太捨得吃; 但如果不买,只带著喜欢的女孩在试吃台前跟大妈们抢免费肉吃,总感觉有点丟人。 还是算了吧…… 陈默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假装被旁边冰柜里的三文鱼切片吸引,脚步试图往反方向挪。 秦似月站在他身旁,將他喉结的滚动和脚尖的偏转尽收眼底。 她心里突然泛起复杂的酸涩。 又好气,又心疼。 她名下的秦氏冷链物流,每年从澳洲进口的顶级和牛足以铺满三个国际標准足球场。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寧愿自己馋著,也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哪怕一丝寒酸的窘態。 秦似月没有给他继续退缩的时间。 她根本不管什么试吃台的拥挤,右手直接反向发力,一把攥住陈默的手腕。 “走嘛——” 秦似月步伐轻快,硬生生把他拽到了试吃台最前方,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 “我想尝尝看好不好吃,买不买再说呀。” 陈默被她扯到了铁板前,退无可退。 试吃员大姐立刻眼疾手快地递过来两根长竹籤。 秦似月接过来,叉起一块还冒著热气的和牛,轻轻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牛肉入口即化,脂肪在舌尖融成一层绵密的油脂,带著淡淡的炭烤焦香。 对秦似月而言,这种级別的肉只能算“工作餐水准”。 秦氏集团年终晚宴上,用的是纯血和牛a5等级里极其稀有的“特选”部位,由专门请来的米其林三星主厨用备长炭现场炙烤。 秦似月直接拉住陈默的手腕,步伐轻快地拽著他走向试吃台,“我想尝尝看好不好吃,买不买再说。” 试吃台前围了四五个人。秦似月侧身挤进去,拿起竹籤,叉起一块和牛,放进嘴里。 牛肉入口即化。脂肪在舌尖融成一层绵密的油脂,带著淡淡的炭烤焦香。 这个口感对她来说只能算“日常水准”——秦氏集团年会上用的是纯血和牛a5等级里的特选部位,由米其林三星主厨现场炙烤,蘸的是二十年陈酿酱油,一块肉的成本抵得上这整个试吃台一个月的预算。 但此刻,她的表情管理相当到位。 先是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浓密的睫毛闪动,眉毛轻轻扬起。 嘴唇抿住,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带著惊喜感的“嗯——”。 最后侧头看向陈默,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裹著薄薄的撒娇: “好嫩!你也尝尝嘛~” 她用竹籤又叉起一块,举到陈默嘴边。 动作和在陈家村当眾给他餵虾仁一模一样——食指和中指捏住竹籤末端,手腕微翻,肉块刚好对准他的嘴唇。 但陈默清楚地知道。 此刻没有需要配合的“剧本”。 没有父母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没有二婶子探头探脑。 没有任何一个需要表演给他看的观眾。 她在餵他。 不是演的。 他张嘴,牙齿碰到竹籤。 试吃员大姐手里的煎铲停了。 她看著面前这一幕,笑得眼角皱纹堆到太阳穴,扭头冲隔壁牛奶区的同事努嘴: “小伙子有福气啊,媳妇长这么漂亮还亲自给你餵吃的~我在这儿站了六年,还是头一回见。” 周围试吃的大爷大妈跟著笑。 旁边一个拎著购物袋的阿姨插嘴: “你俩结婚没有?没结赶紧的,这闺女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陈默嘴里含著和牛,脸热得几乎能把肉再煎一遍。 他含糊不清地纠正: “还没……还没结婚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秦似月没有转头。 她的视线依然落在试吃盘上,手里的竹籤閒閒地转了半圈。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又刚好精確地送进了陈默的右耳。 “快了。” 两个字。 气流擦过他的耳廓。 陈默的咀嚼动作猛地一僵。 和牛的脂肪在口腔里化开,但他已经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心跳声在耳膜里变成了密集的闷鼓,压过了冰柜的运转嗡鸣、旁边大爷吧唧嘴的声音、甚至压过了试吃员大姐追问“那你俩啥时候办事啊”的热情嗓门。 快了…… 是接话茬的客套? 是开玩笑? 还是她认真的? 他想侧头去看她的表情。 但转头前却突然有点慌。 最后还是用余光的最大角度去捕捉她侧脸的轮廓—— 她的嘴角弯著。 泪痣隨著微笑的弧度微微上扬。 但她没有看他。 她伸手叉起试吃盘里最后一块和牛,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的动作从容而缓慢。 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陈默攥著购物车把手的右手用力,呼吸急促了会儿,才强行压回正常频率。 嘴里那块已经完全化开的和牛,他机械地吞了下去。 试吃员大姐还在笑著招呼下一个顾客,浑然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间点燃了一颗什么级別的炸弹。 秦似月擦了擦嘴角,转身,自然地挽住陈默的胳膊。 “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要买。” 语气轻快。 和靠在他手臂上走了一整条步行街时毫无分別。 陈默被她拽著往烘焙区走,脚步机械,脑子里只剩两个字在反覆迴响。 快了。 快了。 他路过一面不锈钢冰柜的反光面,在模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红红的。 烘焙区入口处,一个穿著山姆制服的理货员正蹲在地上换价签。 陈默的鞋尖从他面前经过后,理货员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压低: “老钱,vip正往日常用品区走……”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老钱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 “告诉日常用品区的人,价签都给我换好。” 第77章 很久以前的那条朋友圈 购物车拐进日用品区。 灯光换了色温,从冷鲜区的冷白切换成暖黄。 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著洗涤剂和柔顺剂混在一起的皂香。 陈默推著车,目光被货架第三层的抽纸吸引。 维达四层柔韧系列,24包一箱。 他拿起旁边卡槽里的价签看了一眼——会员价69.8元。 出租屋那箱快见底了,阳台柜子里只剩三四包散的。 一箱够用一个半月,差不多刚好撑到换季。 他伸手要去搬。 手停在半空。 价签旁边三厘米的位置,贴著一张红底黄字的促销签。 字体比会员价签大一號,边缘一圈金色烫金花纹。他盯著那圈花纹看了两秒。 促销签上写著: 【新春感恩返场价·29.9元】 陈默眉头拧起来。 他把促销签从卡槽里抠出来翻到背面。 白色底纸,印著山姆的防偽水印和批次编號,不是手写的,也不是从別处掉下来粘上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货架上方的品类指示牌——纸品/家清区。 没掛错位置。 他向通道两端扫了一眼,试图找“新春返场活动”的海报或者立牌来交叉验证。 通道尽头,两个穿蓝色工服的理货员正踩著摺叠梯子,把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往天花板掛件上系。 白色大字印著“新春感恩·会员专享·全品类返场鉅惠”,横幅下沿还没完全展开,卷著一个边。 油墨的气味很新鲜。 新鲜到更像十分钟前才从印刷机里拉出来的。 陈默把促销签插回卡槽,看著上面的“29.9”,脑子里跑了一遍算术。 三箱89.7,原价要209.4。 省了將近一百二。 他转头看向秦似月。 不是徵求意见,是想確认她有没有觉得这个价格不对劲。 秦似月蹲在对面货架前,翻著一瓶洗衣液的背面,食指沿著成分表一行行往下划。 姿態专注,眉心微蹙。 她感觉到视线,抬头,歪了歪脑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购物车里。 “只拿一箱?” “一箱够用一个半月。”陈默解释。 秦似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他身边。 “多拿两箱吧。” “这个价以后不一定有了。” 停了一下,她补了一句。 “而且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我记得你那个出租屋,阳台靠墙那排柜子空著呢,放三箱刚好。” 陈默的手还搭在纸箱上。 他看著她。 那张出租屋的照片,是他去年初搬家时隨手拍的,配文是“终於有落脚地了”。 发完之后早就沉在了几百条朋友圈底下。 她不仅翻到了底,而且她连照片上阳台柜子的空间都记住了。 这个信息的衝击力,比这些折扣价大了一百倍。 陈默转身,沉默地又搬了两箱,叠在购物车底层。 搬第二箱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终於没绷住。 他赶紧把头埋低,用搬东西的动作掩盖住这个傻笑。 秦似月看到了。 她低下头,假装去扶购物车前轮旁边一个歪掉的塑料挡板,但肩膀也轻轻抖了一下。 推著装了三箱抽纸的购物车,两人走到日用品区的拐角。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货架。 通道尽头,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理货员蹲在地上。 他的手伸进货架最底层的卡槽里,指甲扣住一张旧价签的边缘,用力一抠。 价签脱落。 理货员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工裤侧兜。 陈默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秦似月挽住了他的右臂。 她的身体重量往他身上靠了靠,头微微侧过来,仰著脸问他:“你们家有烤箱吗?” “……没有。” 陈默的注意力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我想买个蛋糕模具。” 秦似月的眼角弯起,泪痣生动。 “以后周末给你做司康吃,好不好?” 以后……周末…… 陈默的脑子里,理货员的背影、揉皱的旧价签、塞进裤兜的手——所有画面像一盘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画面定格,然后被覆盖。 覆盖它的是三个词。 以后……周末……给你做。 “没有烤箱。” 他重复了一遍。 停了一秒。 “但可以买一个。” 秦似月挽在他臂弯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的嘴角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舒展开来。 …… 购物车的东西越来越多。 洗衣液——秦似月从货架上抽出一瓶蓝月亮至尊,翻到背面扫了一眼成分表,放进车里,隨口说了一句: “你那件灰外套领口有点发黄了,这款含活性酶,三十度水温泡二十分钟,不用搓就能去掉。” 加厚抽纸——她拆开一包试了试手感,摇头换了另一个牌子: “你出租屋用的那种太薄了,擦完一手纸屑。” 保温杯——经过杯具区时她脚步顿了半拍,拿起一只磨砂黑的316不锈钢內胆杯,拧开盖子检查密封圈,放进车里: “你办公室那个杯子盖都裂了,茶叶全泡不住温度。” 陈默推著车,不说话。 购物车前半段是他搬的抽纸和洗衣液,后半段全是秦似月往里放的东西。 每一样都不贵,每一样都精准地对应著他生活里某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领口的黄渍、抽纸的纸屑、杯子盖的裂缝。 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停下脚步,扭头看著身边的人。 秦似月正踮脚够货架高处的一盒密封夹,伸手的动作让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 她没注意到他在看。 “你怎么连我杯子盖裂了都知道?” 秦似月的手僵了僵。 密封夹拿下来了。 她转身,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在办公室天天看你喝水嘛。” 她把密封夹丟进购物车,声音带著一点理所当然。 “你倒水的时候杯子歪一下盖子就漏,茶水滴在键盘上,你就拿袖子擦,每天至少三次。” 她顿了一下。 “想不注意都难。” 陈默盯著她看。 秦似月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 但她的右手已经悄悄伸过来,拽住了他外套的袖口。 “走啦——” 她往零食区的方向拉他,步子变快了。 “你吃不吃麻薯?山姆的麻薯超好吃的,买回去当早餐——” 她在转移话题。 陈默知道。 但他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 她的指节用了点力气,像是怕他不跟上来。 他迈开步子,跟上了她的节奏。 购物车的前轮压过地砖接缝处,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身后那条通道里,最后一个蓝色工服的理货员从货架后站起来,按下腰间对讲机的通话键。 “老钱,日用品区价签全部更换完毕,vip正往零食区移动。” “……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横幅刚掛上,早餐那排的价签正在换。” “行,赶紧的。” 第78章 可她笑著的时候很好看 零食区的灯光偏暖橘色。 烘焙坚果的焦香混著巧克力和黄油味,钻进鼻腔。 货架码得满满当当,从进口饼乾到本土膨化零食,顏色和字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秦似月走在前面半步。 指尖沿著货架边缘一路划过去,不急不慢,像在翻一本很长的目录。 陈默推著购物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三箱抽纸压在底层,上面堆著洗衣液、保温杯和密封夹,购物车的重量已经有了些分量。 经过“进口曲奇·限定专区”的端头堆头时,秦似月的步子慢了一拍。 一款丹麦曲奇的铁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铁盒表面是手绘雪景插画——深蓝色的北欧夜空下,橘黄色的小木屋窗口透出暖光,屋顶积著一层细腻的白雪。 烫金字体沿著盒盖弧度排列,边缘是凹凸有致的浮雕花纹,做工精致。 秦似月的手落在盒子边缘。 指腹贴上去,沿著浮雕凹槽慢慢滑了一个来回。 拇指在木屋屋顶那块积雪的位置停了一下,摩挲了整整一秒。 铁盒旁边的价签卡槽里,插著一张普通的白色价签。 189元。 这个位置的价签,居然没有被换过? 秦似月的眉毛凝了一下。 她鬆开手,將铁盒推回原位: “包装挺好看的,但性价比一般,不值。”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坚果区走了。 陈默落后两步,没跟上去。 “你先逛,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辣条。” 秦似月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起疑。 “別买太辣的,你胃不好。” “知道了。” 他確认秦似月转进坚果区、蹲下来比对底层货架上两款混合坚果的配料表后——视线被货架挡住了。 陈默转身。 他沿原路折回限定专区端头,左右扫了一眼通道,没人。 拿起铁盒,翻到背面。 189元。 咬了咬后槽牙。 然后他把铁盒塞进购物车最底层,侧著插进三箱抽纸之间的缝隙,用纸箱的侧面严严实实压住。 只有一截铁盒的圆角从抽纸底部露出来,不蹲下去绝对看不到。 做完这一切,陈默原路小跑回膨化食品货架,隨手抓了一袋薯片攥在手里,调整呼吸,装作一直在这儿挑选。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档。 不是因为一百八十九。 是因为偷偷做了一件——怎么说呢——像个高中生一样的事。 秦似月拎著一罐坚果从坚果区走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购物车。 抽纸三箱,洗衣液一瓶,保温杯、密封夹,上面那袋是陈默刚拿的薯片。 “辣条呢?” “没找到。” 陈默面不改色。 “哦。” 秦似月没多问。 她把坚果放进购物车上层筐里,脚步没停,顺路经过通道另一侧的冷饮柜。 她的手伸出去,从柜门內侧拿出一罐黑咖啡。 深棕色瓶身,无糖美式。 瓶身上的品牌logo陈默太熟了。 每天下午三点,办公室自动售货机,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按钮。 他闭著眼都能按对。 秦似月没说“这是给你买的”。 她只是安静地把罐子放进购物车上层筐里。 但陈默注意到了。 他张了张嘴,但秦似月已经推著车往前走了。 马尾在脑后轻轻晃,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陈默攥著薯片站在原地,盯著购物车里那罐咖啡看了三秒。 她没说给他买的。 但她不喝咖啡。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闷闷的,涨涨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就这样。 两个人。 一个在购物车底层藏了一只铁盒,一个在购物车上层放了一罐咖啡。 都没有说出口。 …… 购物车的前轮压上酒水区和乳品区交界的地砖缝,发出一声咯噔。 陈默弯腰拉开冷藏柜的玻璃门,冷气沿著门缝漫出来,把他手背上的温度扯走一层。 他原本伸手要拿伊利金典——货架第一层,正对视线,拿了十几年的型號。手指碰到纸箱的瞬间,目光被第二层最里面截住了。 a2白金鲜奶,標著119元一箱。 陈默的手指悬在原来那箱金典上方,停了整整两秒,然后收回来,换成拿了一箱a2。 他翻过去看侧面的条码区——建议零售价249元。 然后是他熟悉的三连操作:掏手机,打开京东,搜索同规格。 京东自营228。 天猫国际旗舰店239。 盒马236。 他盯著那个119看了一会儿,把箱体六个面逐一检查。 没有临期贴,生產日期是上周的,15天保质期,新鲜得很。 他又把促销签上的条码前九位和箱体对比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全对得上。 就是价格没道理。 “这价格……”他嘟囔出声,“是不是標错了?” 走道另一侧,正蹲著补货的理货员小孙下意识抬起头,嘴巴张开。 “没標错,是上面专门——” 三个字弹出去,走道尽头传来一声清嗓。 “咳。” 小孙喉头的气流被硬生生截断。 他吞了一口口水,额头沁出薄汗,赶紧改了口:“那个……新春活动力度大,要……要不多拿两箱?” 陈默瞥了他一眼。 这小伙的气质让他想起高中时被班主任抓到传纸条的同桌——“我在说谎”几个字用萤光笔写在脸上那种。 但119一箱的a2白金鲜奶是真实存在的。 他弯腰,搬了两箱码上购物车,推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促销签,嘴里无声地复述了一遍数字。 购物车拐过走道尽头。 老钱缓步走到小孙身边,平视著他的眼睛: “你上个月绩效a,別因为一张嘴变成d。” 小孙的脑袋弹起来点了三下,嘴唇惨白,后背已经湿透了整件工服的內衬。 …… 秦似月的脚步在一套土耳其纯棉浴巾前慢下来。 她停留了两秒,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上前,翻开同一套浴巾的吊牌。 899元的原价签上方覆著一张红色促销签,字体粗黑——“返场特惠·299元”。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手机第四次被掏出来。 京东旗舰店同款:799。天猫国际:749。网易严选类似款:689。 没有任何渠道低於689。 面前这个299,打了三折出头。 他站在货架前,右手搭在浴巾上,左手握著手机,盯著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三秒。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拔河。 一边说运气好。 另一边说哪里不对。 绳子中间的红绸带左摇右晃,最后还是“运气好”那侧贏了——但贏得很勉强,贏完之后还在喘粗气。 他把浴巾塞进购物车,转头看向已经走出五米的秦似月,没忍住: “今天这个活动也太猛了吧?” 秦似月歪头,好像在思考,最后给了他一个无辜的笑。 “嗯……可能是年后清库存吧,商场都这样的。” 陈默盯著她看,心底那根弦又震了一下。 他知道不对劲,可——她笑著的时候,眼角的泪痣会隨笑意微微上扬…… 真的,很好看。 第79章 只是明天吗? 秦似月弯腰去够货架底层最后一条土耳其浴巾。 身体前倾的时候,左侧口袋里的手机无声震了两下。 她没有停顿。 右手把浴巾抽出来,左手已经探进口袋,拇指在息屏状態下凭肌肉记忆滑开锁屏,盲打三个字。 “不用。” 发送,锁屏,手指抽离口袋。 整套动作被她塞进了弯腰取浴巾的三秒之內。 李芸那端的消息她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山姆区域总经理的原话被李芸忠实转发过来。 措辞已经从请求变成了哀求。 单日亏损预估突破八十万,冷鲜区和日用品区的库存周转数据全部失真。 財务那边已经打了四个电话要说法。 秦似月把手机塞回口袋,直起腰。 “这条顏色適合你。” 她把浴巾递给陈默,声音里带著一点认真挑选后的满意。 陈默接过浴巾,目光落在她刚收回的左手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她口袋边缘闪过的屏幕光上。 但他什么都没问。 秦似月已经侧身挽住他胳膊,步子迈得轻快。 “走啦,该结帐了。” “嗯。” 陈默应了一声。 …… 购物车推向收银区的路上,陈默的右手搭在车把。 左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后裤兜。 钱包的轮廓隔著牛仔裤布料硌著指腹。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抽纸三箱,按促销价大概九十。 鲜奶两箱,一百一十九乘二,两百三十八。 浴巾两百九十九。 零食七七八八加起来一百五十上下。 还有车底那个他偷偷藏进去的丹麦曲奇铁盒,一百八十九。 加在一起,九百六十六。 逼近一千。 他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 一千块不是个小数目。 这半个月的生活费就在这辆手推车里了。 他知道超市的套路,这种打包促销往往会在不起眼的地方把利润赚回来。 但他今天不想算计。 那些她指尖停留过的东西,他都想装进袋子里带走。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不是合同,不是演戏,不是两千五一天的僱佣关係。 他想给她买那些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哪怕是一盒曲奇。 他的手从后裤兜移开,重新搭上购物车把手。 秦似月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视线没有转过来。 但她的余光里,他刚才摸钱包时眉头微皱又强行舒展的全过程,一帧不落。 …… 收银台前排了三个人。 一对老夫妻在爭论要不要退掉多拿的一箱牛奶。 大妈怪大爷拿多拿少,大爷在一旁不吭声。 后面站著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单手划著名手机。 陈默把购物车推到通道线后面,等著。 “那个曲奇回去之后,少吃点。” 陈默冷不丁开口。 “什么曲奇?” 秦似月转头,表情疑惑。 “你別装了。” 陈默看著前面。 “我刚才看见你盯著那盒子看了半天。” “我没拿啊。” 秦似月两手一摊。 陈默下巴往购物车底层扬了扬。 秦似月顺著看过去,一截铁盒的圆角从抽纸底部露出来。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路过的时候顺手拿的。” 陈默面不改色。 “不是说了性价比不高嘛……”秦似月看著那个精美的铁盒,眼底有笑意在漾。 “我看你摸了好几下,估计是喜欢这盒子,盒子好看就行了。” 陈默看著前方的屏幕,没去看她的眼睛。 “太贵了,退了吧。” 秦似月伸手要去拿。 “放著。”陈默按住她的手背,“拿都拿了。” 秦似月没说话,手收了回来,嘴角往上翘了翘。 轮到他们了。 收银员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 胸牌上写著“小周”。 动作利索,拿起商品扫码,放到传送带左侧。 扫码,放下,节奏稳定。 商品越过扫码区,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跳动。 陈默盯著那块朝向顾客的副屏,做好了四位数的心理准备。 最后一件。 从购物车底层抽出来的丹麦曲奇铁盒。 小周扫完,手习惯性地伸向键盘要敲结算。 手停住了。 她盯著面前的主屏看了一眼。 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低头又看了屏幕一眼。 嘴唇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怎么了?扫不出来?”陈默问。 “不是。”小周咽了口唾沫,“先生,您的会员帐户触发了新春感恩满减叠加积分抵扣……” 她的声音有点结巴。 “总计是,三百八十七元。” “三百八?”陈默愣住,“你是不是漏扫了?” “没有漏扫,都在这里面了。” 小周把屏幕转向他。 上面显示满减优惠、积分抵扣、会员专享折后价、至尊权益叠加返场补贴。 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白底黑字。 系统自动生成,没有任何手动修改的痕跡。 最终数字黑体加粗。 三百八十七元。 小周身后三米,值班主管老钱站在三號收银台的斜后方。 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著那个穿旧毛衣的女孩用食指点在男人的嘴唇上。 整个超市为了她一个人兵荒马乱,单日亏损奔著一百万去,区域老总急得要吃降压药。 而这位让整个海城商界闻风丧胆的秦董,正在为了一个男人抢著付三百八十七块钱的帐单。 老钱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他默默转过身,假装去检查旁边的口香糖货架。 陈默还盯著屏幕发愣。 支付成功。 绿色对勾跳上屏幕。 他转头。 秦似月举著手机对准扫描枪的姿势还没收回去。 支付宝到帐提示音刚落。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今天我请你呀~” 她冲他扬了扬手机屏幕,语气轻快。 “之前都是你请我嘛,这才公平呢。” 陈默张嘴。 她住在槐花巷,吃泡麵的时候火腿肠都捨不得。 平时穿的衣服都是起球的。 这三百八十七块钱,抵得上她小半个月的饭钱了。 “你怎么能扫码。” 陈默急了,去掏手机。 “把收款码打开,我转给你。” “不要。” 秦似月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背在身后。 “听话,这钱你留著吃饭。” 陈默拿著手机去抓她的手。 “就不。” 秦似月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上前一步,刚要说话。 一根食指抵上了他的嘴唇。 “嘘。” 一声极轻极短的气流。 指尖残留著的温度,擦过他的唇面。 他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秦似月收回手指,歪了歪头。 眼角那颗泪痣隨笑意微微上扬。 语速在最后四个字上故意放慢了半拍。 “暗夜孤狼帮忙拎袋子就行咯~” “毕竟——” “明天你是我的男朋友嘛。” 男朋友。 他本想反对暗夜孤狼这个称呼,可那三个字像是一股电流,直接从陈默的耳朵窜进了心臟。 他的手僵在半空。 没去接购物袋,也没去推购物车。 喉结上下滚动。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清晰到几乎要脱口而出。 只是明天吗? 他最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伸手接过购物袋。 指尖碰到她递过来的塑料把手时,两人的手指叠在一起。 停了半秒。 谁都没先鬆开。 “后面的顾客请来这边结帐。” 收银员小周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两人同时鬆手,各拎一边,並肩往出口走。 走了三步。 陈默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在想要不要牵她的手。 在这人来人往的超市出口,在这个並没有说破关係的时间点。 第四步。 秦似月的小指主动勾住了他的小指。 这次没有十指相扣。 就一根小指。 轻轻的。 很確定。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反向收紧了小指,把她的指节牢牢扣住。 …… 山姆出口的休閒区摆著几组桌椅。 一台自助咖啡机,两台扭蛋机。 以及一台抓娃娃机。 秦似月两步,一步,然后停了。 她站在离玻璃柜半米的位置,目光扫过柜內堆叠的毛绒玩偶。 有皮卡丘,可达鸭和布朗熊。 角落里,还有一只粉紫色的星黛露。 它被挤在最靠里的位置,左边是皮卡丘的屁股,右边是倒下的布朗熊。 一只长耳朵被压歪了,脑袋微侧,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 看上去有点委屈。 秦似月蹲了下来,视线与玻璃柜齐平。 她就那么看著那只星黛露。 没有伸手指给陈默看,没有说好可爱,就连表情都没有变。 只是眼睛里的光微微聚拢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 第80章 她像是在享受 陈默想起刚才在零食区,秦似月单手划手机的时候。 那个手机壳。 星黛露的硅胶壳,顏色洗褪到发白。 边缘磨出了一圈灰白的痕跡,那是无数次在桌面上摩擦留下的。 背面还有一条细小的裂纹,顺著星黛露的耳朵一直蔓延到指环扣的位置。 显然用了很久。 如果不是特別喜欢,以现在十几块钱就能买一个手机壳的物价,早就换了。 她喜欢这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扎住了,拔不掉。 陈默扫了一眼机器侧面贴的价格牌。 两块钱一次,十块钱六次。 不贵。 他把购物袋递过去。 “等我一下。” 秦似月接过袋子,眨了眨眼。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台抓娃娃机,嘴唇微微张开。 “你要抓那个吗?” 陈默点点头。 “抓那个干嘛,又费钱又难抓。” 秦似月的声音很轻,带著点劝阻的意思。 陈默看著她。 “你手机壳上的是星黛露吧?” 秦似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那个用旧了的手机壳,是李芸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为了匹配她贫困实习生的人设,特意选了个有裂纹的。 她其实没太注意过上面画的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她確实喜欢可爱的毛茸茸的兔子。 她抬起头,陈默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了。 投幣口吐出咔嗒一声脆响,操纵杆旁边的按钮亮起红色指示灯。 陈默活动了一下手指。 左手搭上操纵杆,右手悬在按钮上方。 他低头透过玻璃顶盖往下看。 星黛露被挤在柜体右下角。 左边是皮卡丘的屁股,右边压著一只倒下的布朗熊。 歪掉的长耳朵从缝隙里支出来,露著一只圆眼睛。 “这位置不太好下爪。” 陈默自言自语了一句。 操纵杆往右推到底,再往前修正两厘米,铁爪移动到星黛露正上方的时候。 按下按钮。 三根爪齿张开,落下去。 精准卡住了星黛露的脑袋和左侧身体。 陈默心里一松。 铁爪收紧,上提。 星黛露离开了玩偶堆,耳朵在半空晃了两下。 提到最高点的时候,三根爪齿同时鬆开。 星黛露从半空笔直坠落,砸回原位。 歪掉的耳朵又被自己的重力压得更歪了一点。 陈默的表情没动。 “积累一下手感就好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第二次,他调了角度。 操纵杆从正上方偏移到星黛露的左侧腰部。 铁爪落下去,卡住了腰和一条腿。 提起来,升到一半。 爪齿像抽了筋,啪地弹开。 星黛露重重摔在布朗熊的脑袋上,弹了一下,滑进旁边的空隙。 第三次,从右侧包抄,兜住后背。 抓是抓起来了。 但升到同一个高度,还是松。 第四次,从正面,卡脖子。 第五次,斜四十五度,夹住脑袋和一只耳朵。 陈默盯著那个高度。 每一次爪齿鬆开的位置,一厘米不差。 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水平线划在半空,只要触碰到那条线,铁爪就会自动断电。 第六次。 铁爪咬住了星黛露的右腿,带著它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越过了之前那个锁定高度。 这是六次里第一次越过。 一路晃到了出口滑道的正上方,就差两厘米。 可,还是鬆了。 星黛露的身体在滑道边缘弹了一下。 翻了个身,骨碌碌滚回玩偶堆最底层,被皮卡丘和布朗熊重新压住,连歪掉的耳朵都看不见了。 陈默的手从操纵杆上鬆开,指腹印了一圈红痕。 第七次。 第八次。 第十二次…… 他又掏出手机充了二十块。 铁爪抓住了星黛露的两条腿,倒掛著提起来,盪了两圈。 依旧鬆手,坠落,砸在可达鸭肚子上。 第十三次、十四次……二十四次。 全部失败。 每次抓起来到同一个高度就自动泄气。 旁边那台机器前,两个背书包的高中男生骂骂咧咧地拍了一把玻璃柜。 其中头髮染黄的那个路过时,朝陈默努了努嘴。 “兄弟別玩了。” “这一排全是黑机,抓力调到最低档。” “我刚才在那边送了八十块,毛都没摸到一根。” “除非你投五百块触发保底,不然纯送钱。” 陈默没转头。 黄毛见他不理人,嗤笑了一声。 “还挺轴。” 黄毛还要再骂,忽然感觉背脊发凉。 他转头看过去。 站在那个轴人旁边的漂亮女孩,正用一种冷漠的眼神扫过他。 黄毛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拉著同伴快步走了。 陈默盯著玻璃柜里的娃娃。 四十块了。 四十块够他在公司食堂吃两天午饭。 够充一个月的公交卡。 他平时去超市,连一块钱的环保购物袋都要算计半天,寧愿自己拿个布袋子。 今天在这台机器上,已经白白扔了四十块。 他往后瞥了一眼。 秦似月站在他右后方一步的距离,购物袋掛在手腕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没催他走,也没说算了吧,然后露出你在浪费钱的表情。 就是看著他。 目光有些奇怪。 那是一种带著笑意的专注,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陈默抿了抿唇。 他转回头,盯著玻璃柜角落里那只重新被压住的星黛露。 掏手机,又充了三十块,总共七十块了。 第二十五次。 操纵杆推到底,爪齿落下去之前他在心里默数了两秒,等铁爪的晃动彻底静止再按按钮。 落点比之前更精准。 铁爪卡住了星黛露的脖子和胸口,提起来。 升到那条锁死线的时候,爪齿颤了一下。 没松。 继续往上升了一厘米。 两厘米。 陈默屏住呼吸。 三根爪齿同时弹开。 星黛露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滑道边缘的挡板,弹到了另一侧,比原来的位置更远了。 第二十六到第二十九次。 他换了四种不同的夹取角度。 从上方、侧方、斜方。 甚至试过先把旁边的皮卡丘拨开,给星黛露清出空间再下手。 全部失败。 爪齿鬆开的高度有过微小的波动,但从未超过滑道入口。 程序精確地计算著每一次的放生时机,像一个永远不会心软的庄家,收割著玩家的耐心和金钱。 第四十二次。 七十块用完前的最后一次。 陈默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按出了汗痕。 太阳穴跳著,牙关咬紧。 他把操纵杆推到最右下方的极限位置,然后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回修正。 铁爪落下。 这次卡住了星黛露的整个上半身。 脑袋、胸口、两只胳膊全兜在爪齿里。 起。 过了锁死线。 继续升。 铁爪带著星黛露晃晃悠悠地移向出口滑道。 高度够了。 角度够了。 正下方就是那个黑洞洞的出口。 只要这时候鬆开,娃娃就能掉进洞里。 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铁爪往左偏了一下。 不大,两三厘米,但足够了。 星黛露从爪缝里飞出去,侧身砸在玻璃柜壁上。 弹落,滚进玩偶堆最底层。 机器里的电子音乐欢快地响了一声。 屏幕跳出四个字——再来一次。 陈默的手从操纵杆上鬆开。 他低头,胸腔起伏,把一口气从鼻腔里呼出来。 为了一只娃娃机里的玩偶,花了七十块。 够买三杯瑞幸,够他的月度理髮钱,够在楼下兰州拌麵吃五碗加蛋的。 结果却是零。 周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变了质。 隔壁机器循环播放的八位电子音乐像刮黑板,远处卖场广播里促销员的尖嗓子刺耳朵,不知道哪家小孩在尖叫。 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成一团。 一个说:走吧,没必要啊,她也没说想要,七十块扔进去了都打水漂,及时止损。 另一个说:可她的手机壳都用裂了,她一定很喜欢这个!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准备再扫一百块。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右手手背。 指尖凉凉的。很软。 “陈默。” 他扭头。 秦似月站在他左侧,比刚才近了半步。 购物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脚边。 她的视线没有看他的脸。 她在看玻璃柜里面。 准確地说,她在看铁爪。 “你操纵杆推到底的时候。” “偏了十五度。” 第81章 我们像不像? “偏了十五度。” 陈默转头看秦似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机器侧面。 那张素净的冷白皮在机器內部led灯带的照射下,透著光泽。 一只眼睛眯起来,顺著铁爪的钢缆一点点往上看。 “你看这三个齿。” 她的食指点在玻璃上。 指甲盖沿著爪齿的弧线划了一下。 “张开的角度大概……五十二度?” “正常出厂应该是六十到六十五度。” “老板把它收窄了,抓面变小,物体容易从两侧滑出去。” 陈默没说话。 “然后抓力。” 她站起来,歪著头盯著铁爪在轨道上滑动的样子。 “你刚才抓起来那次,提到最高点才松。” “说明电控泄力不是匀速的。” “是到了某个预设高度集中释放。” “我估摸著……出厂抓力被调到百分之二十左右?” “嗯,大概吧,我也不太懂。” 陈默盯著她。 她脸上的表情特別认真,又特別无辜。 “但是有个事挺有意思的。” 秦似月蹲回去。 这次是从底部往上看铁爪的传动机构。 “你注意看,铁爪降到最低点之后往回升的时候。” “有一个特別短的停顿——大概零点三秒?” “齿轮换向的时候有个回程间隙。” “三个齿会被机械结构锁住。” 她伸出三根手指,模擬爪齿收拢的动作。 “这零点三秒之內,抓力跟电控没关係。” “纯靠齿轮的物理摩擦力卡著。” “换句话说——” 她抬头看陈默,眨了眨眼。 “你不用跟那个被削过的电控抓力硬刚。” “只要在铁爪刚触底、还没开始回升的那一刻按按钮。” “卡进这个窗口,齿轮锁死的摩擦力就够把娃娃带上去了。” 说完,她拍了拍手,站直身体。 “我也不確定哈,就是……感觉。” 她冲他笑了一下。 “嘻嘻~” 陈默看著,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吶喊。 这是感觉? 张角五十二度,抓力百分之二十,齿轮迴程间隙零点三秒。 哪个正常人的感觉能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 甚至连电控泄力的程序逻辑都能一眼看穿。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转回身。 重新握住操纵杆,胸腔起伏了一下。 把刚吸进去的空气慢慢吐出来,操纵杆往右推到底。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修正位置,而是静静地等铁爪的惯性晃动完全停止。 秦似月刚才说偏了十五度。 他在心里把角度往回掰了掰。 手腕微动,摇杆轻轻回拨了一点点。 按下按钮。 铁爪张开,匀速下降。 陈默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三根爪齿。 在心里默默数著节拍。 触底。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就是现在,陈默的手指用力按下抓取键。 爪齿立刻收拢,卡住星黛露的脑袋和半个身子。 铁爪开始上升。 过了那条之前总是鬆开的锁死线,然后继续往上升。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都没有鬆开。 陈默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铁爪带著那只粉紫色的星黛露,晃晃悠悠地移向出口滑道。 就在经过滑道正上方的时候。 电控程序终於反应过来,强行切断了抓力。 爪齿无力地张开。 但时间已经晚了。 星黛露的屁股擦著滑道边缘,直直地滑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取物口传上来。 陈默弯下腰,把那只粉紫色的星黛露掏了出来。 因为长时间被压在下面,玩偶的一只长耳朵还是歪的。 他转过头。 秦似月站在一旁,双手合十贴在下巴前面。 整个人兴奋得踮著脚尖,眼睛亮亮的。 “天哪你好厉害!” 陈默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颊,攥著星黛露站在原地。 但內心又不受控制的暗爽 最后只好强装镇定地把玩偶夹在左边腋下。 右手掏出手机。 打开支付宝,对著机器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又充了十块钱。 然后一气呵成。 放、收、起。 一只黄澄澄的皮卡丘被抓了起来。 稳稳落入出口滑道。 陈默的手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铁爪每次触底的那声“咔”,成了发令枪。 他每一次都能精准无比地卡进那个极短的窗口。 第四只,第五只…… 周围的动静变大了。 聚过来三四个人。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站在两米外。 嘴巴微微张著,半天没合上。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他又抓到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扯著妈妈的羽绒服袖子,拼命往这边拽。 陈默故意挪动脚步,走到旁边那台机器前。 那是不同的品牌,不同的铁爪型號,里面的商品也不一样。 他连看都没多看两眼,操纵杆推到底。 等。 按。 触底。 咔。 一只戴著墨镜的黄色小鸭子从出口滚了出来。 依然是一抓即中。 这下围观的人更多了,已经有了七八个。 后排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举著手机在录像。 嘴里不停地嘀咕。 “这什么技术,开掛了吧这哥们。” 陈默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弯下腰,把那堆玩偶从取物口全部捞出来。 一只一只码在机器顶上。 皮卡丘、可达鸭、布朗熊、戴墨镜的黄色小鸭子。 加上之前抓的几只杂色小玩偶,整整齐齐摆了一长排。 他转过身,看了看那个扯妈妈袖子的小男孩。 “小朋友,过来挑一个吧。” 男孩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机器上的玩偶,又看看陈默,最后转头看妈妈。 妈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退后。 “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花钱抓的,我们不能要。” 陈默已经隨手拿起那只皮卡丘,直接塞进男孩怀里了。 “拿著吧,喜欢哪个拿哪个,我拿不了这么多。” 一听这话,人群骚动了一下。 三分钟之內。 机器顶上多出来的玩偶被分了个乾乾净净。 有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抱著可达鸭不撒手。 她妈妈一边拉著她往外走,一边回头一个劲地道谢。 陈默摆了摆手,现在他的手里只剩那只耳朵歪歪的星黛露了。 就在这时。 “你动我机器了?!” 一声暴喝从十米外传过来,啤酒肚禿头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炼子隨著他急促的步幅甩来甩去。 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他走到近前,先是弯腰看了一眼玻璃柜子里面。 原本满满当当的玩偶堆,此时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几只孤零零的玩偶滚在角落里。 “你怎么抓这么多的?” 男人的嗓门拔高了一个调,粗短的手指直接戳向陈默的鼻子。 “你是不是搞了什么手脚?正常人不可能连著抓这么多!你出老千是不是!” 他一边喊著,一边伸手就要来抢陈默手里的星黛露。 陈默眼神一冷,侧身让开那只手,顺势將星黛露护在身后。 “机器上哪条规则写了不能连续抓?” “你少废话!” 男人瞪著眼睛。 “扫码记录在手机里,每一笔都有支付宝流水。你要看,我现在就调出来给你核对。” 陈默拿出手机晃了晃。 男人脸涨红了。 但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更多人,他不想丟了气势。 “我这机器有保底程序的!你抓了这么多次早就超过保底了,你肯定动了什么手脚黑了我的机器!你信不信我叫保安过来查你!” “保底规则呢?” 陈默冷笑一声,往机器四周扫了一圈。 “贴在哪了?我怎么没看到公示告示?你既然设了保底,拿出来给我看看明文规定。” 男人被噎住了。 胸口剧烈起伏,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老板。”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陈默身后传过来。 秦似月往前走了一步。 歪著头。 食指轻轻点著下巴。 “如果您觉得不公平的话,可以叫商场管理处来看看这台机器的抓力设置。 “行业標准是不能低於出厂值的百分之五十。” “您这台……我刚观察了一下,大概被调到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哦。” 她停下来。 语气天真得就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乖学生。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关於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和预设技术手段做出对消费者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 “您要是觉得我们作弊,不如报警让警察来鑑定一下主板程序?” 她笑靨如花。 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也可以查一下这几台机器的税务申报情况呀,这种无证经营的娱乐设备,罚款好像挺高的呢。” 男人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两次嘴。 硬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笑。 刚才那个抱著皮卡丘的小男孩大声说了一句:“妈妈,那个叔叔是坏人吗?” 童言无忌。 却像是一个大耳光扇在老板脸上。 男人狠狠瞪了陈默和秦似月一眼。 一甩手,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金炼子在领口晃荡得更加厉害,啤酒肚隨著急促的逃跑脚步一顛一顛。 身后响起零星的掌声。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唱了,也慢慢散了开去。 山姆出口的电动门嗡嗡关上又打开。 室外的冷风灌进来,又被商场里充足的暖气顶了回去。 陈默把那只粉紫色的星黛露递过去。 秦似月接过,先是捏住那只被压歪的长耳朵。 两根纤细的手指顺著毛流捋了三下。 一点一点把里面的摺痕顺开。 直到那只长耳朵重新笔直地立起来。 然后她又把玩偶翻过来,仔细检查后脑勺有没有沾上灰尘。 轻轻拍了拍。 拍完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抱在怀里。 白皙的下巴搁在玩偶的头顶上。 “谢谢你。” 陈默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花了七十多块才抓到。” 秦似月没接话。 她把星黛露举起来,举到和自己脸一样高的位置。 微微歪了下头。 让自己的脸和玩偶的脸並排靠在一起。 然后左手在自己脑袋顶上比了一个耶。 两根手指竖起来,充当兔子耳朵。 “嘿嘿,快看!” “我们像不像?” 第82章 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陈默定在原地。 周围嘈杂的背景音全退了下去。 她举著星黛露比耶的样子,脑袋歪向玩偶那侧,露出的半张脸上全是笑意,眼角泪痣被笑肌挤得微微上翘。 刚才蹲在机器旁边算齿轮间隙的锐利全散了。 懟老板时的伶牙俐齿也收了起来。 只剩满噹噹的、软乎乎的欢喜。 比他抓出来的所有玩偶加起来都招人。 陈默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那只星黛露好像不是被他塞进了秦似月怀里,而是直接撞进了他胸腔里——横衝直撞,跳得又快又重。 耳尖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手抬了一下,不知道该揣兜还是该背后面,放在哪都不自在。 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 想说她刚才好厉害。 想说她笑起来好看。 想说这只星黛露跟她一样可爱。 翻来覆去碾过舌尖,喉结滚了两下。 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 “像。” 秦似月噗嗤笑出声。 星黛露被她往怀里又收紧了一点,整个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笑完,伸手拉住陈默的手腕。 “走啦走啦。” 手指顺著他的手腕往下滑,勾住掌心。 陈默被她牵著往出口方向走,脑子还没完全重启,脚步却已经自动跟上去了。 冬天的冷风一灌。 陈默的理智回笼了一半,立刻找话题盖住刚才的窘態。 “这个……” 他指了指她怀里的星黛露,清了清嗓子。 “玩偶体积挺大的,拿著不方便。” “回去放我车上吧,我替你保管。” 秦似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玩偶,双手交叉抱紧。 “这是我的。” “七十多块钱是我花的。” 陈默开始跟她算帐,试图往回拽一点主动权。 “產权当然归我。” 秦似月停下脚步。 她歪著头看他。 那个歪头的角度跟她刚才举著星黛露的角度一模一样。 “那你就当入股了。”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我是大股东,拥有绝对控股权和永久使用权。” 停顿了半拍, 伸出一根手指在陈默面前晃了晃。 “你只有探视权!” 陈默没憋住,笑了。 “只有探视权?都不给我点话语权?” “小股东没有话语权的。” 秦似月说这句话时表情极其正经。 正经到陈默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开股东大会。 但她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行。” 陈默点点头,顺著她的话往下接。 “那我这个小股东以后想探视的时候,还要提前打申请报告吗?” “看你表现咯。” 两个人笑著走到停车的地方。 陈默拉开后座的车门。 把两大袋购物袋放进去。 秦似月拿著玩偶绕到另一边。 她坐进副驾驶,把星黛露摆在安全带和车门中间的缝隙里。 她特意把那只歪耳朵朝外放。 还伸手拍了拍玩偶的脑袋。 “这样它就能看见窗外的风景了。” 陈默看著她的动作,没说话。 他不太確定一只毛绒玩偶需不需要看风景。 但他確定这些天看过的风景,过去的三十年里从未有过。 …… 车子没启动。 秦似月坐进副驾驶后,没有系安全带的意思。 她侧过身看陈默。 “还早,不想回去。” 陈默手搭在方向盘上。 “那去哪?” “隨便走走。” 她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远处是老城区的低矮天际线,灰色瓦片和红砖墙参差交错。 “就那边。” 两人把车留在那,沿著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 铁锅里的砂石翻滚,甜香的白烟往上冒。 陈默停下脚步。 “要吃栗子吗?” 秦似月摇摇头。 “才吃过午饭没多久,吃不下啦。” 她拉著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那烤红薯?” 陈默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铁皮桶。 “不要。” “糖葫芦?” “陈默你是在餵猪吗?” 秦似月停下来瞪他。 陈默只是笑著挠挠头。 …… 秦似月的步速明显比刚才慢了。 不是逛街的那种慢,更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的目光反覆落在沿街的老建筑上。 一面爬满枯藤的红砖墙,她站著看了五六秒。 一扇掉了半截油漆的绿色木门,她偏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棵从围墙夹缝里长出来的老槐树,她仰著头盯了很久,像在辨认树冠的形状。 不是好奇,也不是隨便看看。 陈默认得那种表情。 他每次回陈家村,走过小学门口那条土路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不是“哦这里有条路”,而是“这棵树怎么比我走那年矮了”。 是一个人站在很久没回过的地方,用眼睛比对记忆里的样子。 “你以前来过这边?” 秦似月回过神,笑著摇头。 “没有,就是觉得老房子好看。” 陈默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走路的位置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右边靠马路,她现在走在里侧了。 秦似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站位变化,没说话。 但她的手主动伸过来,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 街角蹲著一个旧书摊。 蓝色防雨布铺在地上,摆了几十本泛黄的旧杂誌。 《故事会》、《读者》、《知音》,封面卷角翘起,带著上个世纪的油墨味。 秦似月蹲下去翻。 手指拂过一本九十年代的《大眾电影》。 封面是邱淑贞,烫著捲髮,侧脸微仰。 秦似月把杂誌拿起来,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泪痣。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比她好看。” 陈默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秦似月把杂誌啪地拍在他胸口。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看过她演的电影!” 她瞪了他一眼,眼里全是笑。 “不知羞。” “呃,看……看过。” 陈默结巴了一下。 “哪部?” 秦似月不依不饶地追问。 “倚天屠龙记。” “她演谁?” “小昭。” 陈默答得很快。 秦似月哼了一声。 “算你过关。” 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戴著老花镜,一直乐呵呵地看著两个人。 “姑娘你买不买?不买別拿我杂誌当扇子使。” 陈默伸手去掏钱包。 “多少钱?我买了。” “这本五块。” “行。” 陈默摸出一张十块递过去,老头翻了半天零钱盒。 就在这几秒的间隙里。 秦似月站直了身体,她的视线越过陈默的肩膀,定在了街道尽头某个方向。 陈默转头看过去。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一条窄巷,两侧是旧居民楼,巷口堆著几个蛇皮袋。 路灯杆子歪著,灯罩碎了一半。 很普通。 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秦似月一直在看。 她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但眼底的光变了。 从明亮变成幽深。 像一面平静湖面的底部,突然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陈默的时候,语气低了些。 “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可以吗?” 第83章 后来呢? 陈默看著她的眼睛。 那颗泪痣此刻不再妖冶,也不再俏皮。 像是被什么情绪浸透了,沉得他心里发紧。 他没说可不可以,也没问去哪。 “走吧。” 他把找回来的五块钱揣进兜里,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秦似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指。 反手扣紧了他整个手掌。 像是怕他鬆开。 …… 秦似月带路的方式很特別。 不像是在去一个偶然发现的有趣地方。 她在巷口没有犹豫选择左转还是右转。 在岔路口没有停下来看路牌。 甚至在一段路面突起的位置,脚步提前抬高了两厘米——像是身体记忆自动避开了那块鬆动的砖。 陈默跟在她半步后面。 他注意到了这些。 每一个。 但他没开口。 他只是把位置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右边更靠近马路。 两人之间的对话变少了。 不是尷尬的那种,而是秦似月的话少了。 她偶尔侧头看陈默一眼,笑一下。 就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还在身边。 …… 巷子尽头是一小片被老居民楼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很高的银杏树。 冬天只剩光禿禿的枝杈,但树干粗壮到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根系从地砖缝隙里拱出来,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树下有一条退了色的石凳。 石凳旁边是一面斑驳的红砖墙,墙上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刷著一个巨大的“拆”字。 那个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白灰落了一地。 显然写上去已经有很多年了。 秦似月在石凳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坐下,就这么站著看了那棵树很久。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禿的枝椏落在她脸上。 明暗交替。 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 老银簪在发间晃了一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陈默走到她身边,等她说话。 秦似月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这棵树很老了。” 陈默看了看树干上的疤痕和虬结的根系。 “嗯,看著有几十年了。” 秦似月没有接这句话。 她鬆开陈默的手,走到树干前。 手指摸上树皮。 指尖沿著一道深深的刻痕缓缓移动。 那是多年前有人用刀或钥匙在树干上刻下的什么。 时间和树皮的生长已经把刻痕拉扯变形,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內容。 她的指尖停在刻痕的末端。 收回手。 转过身看著陈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陈默的心臟猛地抽紧了。 温柔里裹著一层很薄的悲伤。 就像是隔著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件她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陈默伸出手想拉她。 秦似月没有躲开。 但当陈默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他发现她的手很凉。 不是天气冷冻出来的那种凉。 是从指尖一路凉到手腕,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流失感。 他用力握紧了一些,秦似月也反握住他。 “谢谢你,陈默。”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嘴想问她为什么突然道谢、这个地方对她意味著什么、她是不是以前来过。 所有问题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看著他的。 是穿过他,看向他身后遥远的某个地方,某段他不知道的时间。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秦似月身上有一整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很重、很远。 而他站在边界线外面,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 两人沿原路返回。 走了一段又一段,但她的右手一直没有鬆开陈默的手。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化解刚才那种沉重的距离感。 脑子里翻了好几轮——问她冷不冷? 讲个笑话?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他想了想,开口: “我们先吃饭吧。” 秦似月偏头看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 “我找了一家馆子,不贵,但评分挺高的。” 秦似月嘴角弯了弯。 “你提前查好的?” “……做了点功课。” “多提前?” 陈默没吭声。 秦似月凑近了一点, 语气里又带了点平时那种促狭的笑意: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昨晚就开始做攻略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冷的。” 秦似月没再揭穿他,而是顺势挎住他的胳膊,把脸埋进他袖口蹭了一下。 “走吧,饿了。” …… 小馆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十几张桌子,塑料凳子,墙上手写菜单,油烟味从后厨一直飘到门口。 秦似月翻著菜单,恢復了之前的活泼。 “糖醋排骨、酸菜粉丝汤、虎皮尖椒、一碗米饭。” 她一口气点完,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娘,转头看陈默。 “够吗?再加一个?” “够了。” 菜上来后秦似月主动给陈默碗里夹排骨,陈默也给她碗里舀了一勺酸菜汤。 两个人吃著吃著就不说话了。 但不是银杏树下那种沉重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不需要用语言填充的安静。 后厨老板娘和老公拌嘴的声音穿过半透明的塑料门帘飘进来。 隔壁桌一个戴毛线帽的大爷在喝二两白酒就花生米,时不时咂嘴一下。 墙角电视机放著不知道哪一年的春晚重播,赵本山正在台上说“你太有才了”。 秦似月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角。 她看著陈默碗里只剩一点米饭和汤底,忽然开口: “我刚才带你去的那个地方。” 陈默停住筷子。 “那棵银杏树……很久以前,有个傻瓜经常在那里等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等了很久很久,等的人没来。” 陈默看著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用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 “后来那片地方要拆了,树差点被砍掉。” 她放下杯子。 “不过没砍成,还在。” 陈默沉默了两秒。 “那个人后来呢?” 秦似月冲他笑了一下。 “他……走了。” 说完,她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欲言又止的那种,是真的说完了。 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旧书,轻轻合上了。 陈默陪著她坐了一会儿。 隔壁桌的大爷又大声咂了一下嘴,电视机里传来底下的观眾热烈的掌声,后厨传来铁锅用力磕在灶台上的动静。 他开口打破沉默。 “等下我们去买套衣服吧?” 秦似月抬眼看他。 “就去……就去年前我们去的那个velour好了。” 他清了清嗓。 “我看他们好像经常有活动。” 秦似月愣住,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直接笑出了声。 整个人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还惦记著那个五折呢?” “不是惦记,是合理利用商业促销资源。” “你就说你抠不抠吧。” “这叫精打细算。” 秦似月笑著摇头,但眼底那层沉下去的东西, 被这几句没营养的斗嘴衝散了一大半。 她伸出手, 用食指在陈默握著筷子的手背上戳了一下。 “好。” …… 万象城二楼。 velour女装店內。 导购小张正在整理货架,打了个喷嚏。 紧接著后背一阵发凉,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下意识裹紧了工装外套。 旁边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冷了?这开著暖气,又穿这么多还冷?” 小张揉了揉鼻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冷……” 她皱著眉,目光飘向店门口。 “就是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84章 How old are you? 小张掏出手机,点开余额宝。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302,847.56。 看著这个数字,小张刚才莫名发凉的后背瞬间回暖,安全感重新占据高地。 她回想起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下午,总部毫无预兆地发来紧急邮件,要求无底线配合一个男人的要求。 当时为了圆谎,她含泪送出三千多的小羊皮靴和羊毛袜,心都在滴血。 她满以为自己的年终奖要泡汤,甚至做好了捲铺盖走人的准备。 结果第二天,区域经理亲自下发通知:该门店全员年终奖翻倍,她个人额外再发六个月底薪做奖金。 理由只有一条:服务態度极佳,提升了重要客户的购物体验。 那一刻小张悟了——大人物的钱不是钱,大人物的折扣也不是折扣,那是投名状。 “要不再来点大人物吧。” 小张收起手机,砸吧了一下嘴。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摇摇头。 大人物脾气难测,万一哪句话没说对起了反效果,饭碗都得砸。 她收起手机,拿起蒸汽掛烫机,对准货架上一件新到的春款针织开衫开始熨烫。 门口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 小张习惯性抬头,嘴角掛著標准营业微笑。 “欢迎光临velour——” 笑容凝固在脸上。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著深灰色休閒外套,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跟著一个素麵朝天的女孩,灰色毛衣,帆布鞋,发间別著一根发黑的老银簪。 小张手里的掛烫机喷出一股白雾,烫在自己虎口上。 她嘶了一声,把掛烫机往旁边一搁。 how old are you?! 怎么老是你!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炸了两遍,当然没敢说出口。 陈默已经笑眯眯地凑过来了,语气熟络得像来串门的邻居。 “哟,小张,好久不见,年过得怎么样?” 小张扯出笑容:“挺好挺好。” “生意还行吧?年后客流恢復了没?” “还……还行。” 陈默环顾了一圈店铺,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股“老主顾巡视自留地”的亲切感: “你们家质量好又便宜,这段时间我都只在你们这儿买过衣服。” “这不,又来照顾你们生意了,想给她再添两件春装。” 他往后一偏头,示意身后的秦似月。 合著你特么就逮著我们一家薅啊! 小张心里翻了个白眼。 秦似月冲小张礼貌地笑了一下。 小张也冲她笑了一下。 两个女人的笑都很標准。 小张心里已经在翻帐本了——年前这位爷来了两趟,第一趟五折加送靴子,第二趟五折加送靴子加羊毛袜。 但年终奖翻倍的记忆太鲜明了,小张还是掛起热情笑容,伸手往新品区一引。 “二位里边请,春款刚到了一批,我给您挑——” “等等。” 陈默抬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表情微妙。 “我想问一下,年后……” 小张没等他说完。 一挥手。 “有。” 陈默嘴张著,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眨了两下眼。 刚才准备了一套铺垫话术——先聊感情再谈折扣,循序渐进,从侧面旁敲侧击,结果人家一个字就给他结了。 不过赠品那块儿不知道还有没有。 上次送的那双小羊皮靴秦似月穿著挺好看的,如果今天也能…… “那赠——” 小张再次挥手,动作乾脆得像交警指挥。 “也有。” 陈默:“……” 他嘴角抽了一下,扭头看了秦似月一眼。 秦似月低著头,肩膀轻微抖动,显然在憋笑。 陈默內心感慨万千。 熟人办事效率就是不一样哈。 四十分钟后,两人拎著两个印有velour標誌的手提袋走出店铺。 小张站在收银台后面,目送两人远去。 她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今天的销售记录。 减去今天的折扣差额和赠品成本。 还好,伤得不重。 她拿起掛烫机继续熨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店长群消息。 【区域督导:velour万象城店本月客户满意度评分全国第一,奖励10w元以资鼓励,继续保持。】 收! …… 帕拉梅拉停在槐花巷口。 引擎熄灭后,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路灯年久失修,一闪一闪的。 秦似月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起购物袋和那只星黛露,抱在怀里。 陈默转头看她。 “明天下午六点,我来接你。” “嗯。” “穿暖和点,风大。” “知道了。” 秦似月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收回来。 她低头整了整怀里星黛露歪掉的耳朵,头也不抬地说: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又没花多少——” “不是说钱。” 她抬起眼看他。 巷口的路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暖融融的,泪痣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谢谢你陪我去了那个地方。” 陈默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变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咧嘴。 “以后隨时。” 秦似月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她下了车,弯腰从车窗外看进来。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巷子。 帆布鞋踩过积雪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直到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弄转角,直到副驾驶座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混著力士香皂的气味。 他才发动引擎,缓缓倒车驶出槐花巷。 …… 出租屋的门推开。 陈雨琪的脑袋从沙发靠背后面冒了出来。 “回来啦?” “嗯。” “嫂子呢?” “送回去了。” “你没上去坐坐?” 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掛在门后的掛鉤上,换上拖鞋。 “上去干嘛?人家住的地方我大晚上跑去干什么。” “那是你未来女朋友,上去喝杯水怎么了。” 陈雨琪抱著沙发上的皮卡丘靠垫,翻了个身。 陈默没接她的话,把手里的两个大购物袋放在餐桌上。 他走到双开门冰箱前,拉开门,拿了一罐冰可乐。 “今天咋样?” 第85章 不会是前男友吧 陈雨琪光著脚踩在地板上,溜达到餐桌旁边。 “就逛了逛街,买了点东西,吃了顿饭。” “就这?” “就这。” 陈雨琪盯著他的脸看。 “那你脸红什么?” 陈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暖气开太足了,从外面冷风里进来激的。” “暖气都没开,我十分钟前刚看过温度计,室温十度。” 陈默闷头灌了一大口可乐。 冰凉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勉强压住了那股燥热。 陈雨琪见他不说话,开始翻桌上的购物袋。 里面装的都是在山姆买的日常用品,还有陈默顺手拿的几包薯片。 她扒拉了两下,动作停住了。 从两包抽纸中间,陈雨琪掏出一个深蓝色的铁盒。 表面是凸起的雪景浮雕图案。 “丹麦曲奇?” 陈雨琪把铁盒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不是超市进口区那边摆著的那款吗?挺贵的吧。” 陈默看了那个铁盒一眼。 “是买给她的,我忘记拿给她了。” 他拿著可乐罐走过去。 “刚好明天拿给她。” 陈雨琪把铁盒翻了个面,看到底部的价签。 “一百八十九块钱,哥,你买一盒饼乾花两百块?” 陈默没吭声。 他想了一下下午在超市里的场景。 “她当时看了一眼价签没捨得拿。” “我后来趁她转过去看別的东西,偷偷塞进购物车底下的。” 陈雨琪拿著铁盒的手放了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陈默。 “陈默,你完了。” “一边去。” “不是,我说真的。” 陈雨琪把铁盒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以前买卫生纸都要先比价三个平台,满减活动算得比微积分还明白,为了省两块钱运费能凑单凑半小时。” “现在你偷偷往购物车里塞两百块钱一盒的饼乾?” 陈默把可乐罐往茶几上重重一墩。 “去去去,赶紧去睡觉!” 陈雨琪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我睡觉,我不打扰恋爱脑。” 她笑嘻嘻地往臥室走。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又转过头。 “哥。” “干嘛?” “她今天开心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 想起银杏树下秦似月摸著树干刻痕的侧脸,想起她说“等的人没来”时那个轻飘飘的语气,想起她回过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开心。” 他说。 “应该是开心的。” 陈雨琪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 客厅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需要一帧一帧地回放才能消化。 秦似月蹲在娃娃机旁边的样子。 她咬著糖画跟他十指相扣走过老街的样子。 她举著星黛露跟他比耶说“我们像不像”的样子。 每一帧都甜得他头皮发麻。 但有一帧不是。 那棵银杏树。 她站在树下摸著刻痕,指尖缓慢移动的样子——那不是在看风景。 “很久以前,有个傻瓜经常在那里等人。” “等了很久很久,等的人没来。” “后来……他走了。” 陈默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 那个“傻瓜”是谁? 等的“人”又是谁? 她说“他走了”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沉重的压下来了。 一个人讲別人的故事不会是那种语气。 只有讲自己的故事才会。 陈默咬了咬后槽牙。 不会是前男友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就不好了。 胸口闷得慌。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算了,还是別瞎想了。 他告诫自己。 人家现在跟你牵手逛街吃饭,叫你名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软,给你餵红薯的时候—— 但是她眼底那层看穿他、穿过他的光……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用力揉了把脸。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高中班级群。 班长李峰发了条消息,后面@了他的名字。 【李峰:@陈默 老弟,明天聚会別忘了啊!大傢伙都等著见你和你对象呢,我把包间都定好了,再说一下啊,明珠酒店二楼,6点半。到时候你那车停门口就行,让兄弟们也开开眼哈[呲牙][呲牙]】 语气热情到溢出屏幕。 底下跟了十几条消息,有人接茬说“默子发达了”,有人问“真假啊帕拉梅拉”,还有几个许久不联繫的老同学突然冒泡,清一色的“好久不见”和“期待明天”。 陈默看了两秒,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在李峰@他之前三分钟,群里有一条被撤回的消息。 来自一个他不太熟的號。 撤回消息旁边紧跟著李峰的那条热情洋溢的@。 陈默的嘴角扯了扯。 他正准备锁屏,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私聊消息弹出来。 来自一只抱著胡萝卜的小白兔。 【秦似月:晚安[月亮][兔子]】 陈默盯著那只小白兔看了看,心里的憋闷,忽然就散了。 他打了两个字。 【陈默:晚安。】 又觉得太干了,刪掉,重新打。 【陈默:晚安,明天见。】 手机扔在胸口,他闭上眼睛。 明珠酒店,六点半。 李峰想看什么,他就给他看什么。 至於秦似月之前说的那个等人的傻瓜—— 陈默睁开眼,盯著天花板裂纹。 管他是谁。 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秦似月又回了一条消息。 【秦似月:明天见[小兔子举心心]】 【秦似月:不要熬夜哦[傲娇猫]】 陈默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 窗外风声呼呼的。 暖气没开,但他觉得整间屋子都是热的。 第86章 也是真的 初七,六点零八分。 陈默站在槐花巷口的路灯下。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三分钟了,脚边的残雪被皮靴踩化了一小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打扮。 深灰色休閒外套,里面套了一件藏青色高领毛衣,裤脚整齐地塞进皮靴里。 出门前他在洗手间对著镜子折腾了整整二十分钟,头髮抓了点髮蜡。 他又怕显得太刻意,出门前用手胡乱擼了两下。 现在头髮处於一种半塌不塌的状態。 陈雨琪当时靠在门框上,用看猴子的眼神盯著他。 全程没吭声。 直到他换好鞋准备推门的时候她才慢悠悠来了一句。 “哥,你领子后面標籤忘剪了。” 陈默当时反手就往后脖子摸,毛衣光溜溜的什么標籤都没有。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雨琪拍著大腿的笑声被隔绝在门板后头。 正想著出门时的窘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恰好是陈雨琪发来的微信。 【陈雨琪:到了吗】 陈默单手打字。 【陈默:到了】 【陈雨琪:嫂子出来了吗】 【陈默:没】 【陈雨琪:你在车里等还是下车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陈默看著屏幕没回。 对面正在输入中闪烁了两下。 【陈雨琪:你下车了???】 【陈雨琪:哥你进化了】 【陈雨琪:我截图了这条要当你婚礼素材】 陈默切回桌面,看看时间。 六点十一分,还有四分钟。 他又把手机塞回裤兜。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下接著一下。 陈默抬起头往里看。 路灯的光晕很弱,只能照到巷口往里三四米远的地方。 再往里就是大片昏暗的老楼剪影。 头顶交叉错乱的电线把天空切成了好几块碎片。 她从那片昏暗的碎片里走了出来。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就这么敞著穿。 里面搭著酒红色v领羊绒毛衣,领口的位置恰好露出锁骨下方两寸。 不多也不少。 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丝绒半裙,堪堪过膝。 裙摆隨著她走路的动作有规律地轻微晃动,脚上踩著一双小羊皮短靴。 这双靴子把她的腿型衬得很直。 她脸上没有化浓妆。 眉毛显然修整过,看著很乾净利落。 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 被巷口偏黄的路灯光一照,顏色看著像刚咬过一口的冰糖葫芦。 头髮也没有刻意做造型,松松垮垮挽了个低髻。 几缕碎发顺著耳侧垂下来。 那个髮髻中间插著一根老银簪。 银簪子氧化发黑,边缘的位置还有些磨损。 跟她身上这套加起来大几千块钱的行头完全不搭。 但她就这么戴著走出来了。 她走到路灯底下停住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秦似月歪著头看他。 她的目光从陈默被风吹乱的髮型开始往下扫。 扫过藏青色的领口。 最后停在他脚边。 “你来多久了?” “刚到。” 秦似月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那片踩化了的雪水。 “骗人。” 陈默被拆穿后乾咳了两声,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他伸出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 “上车吧,风大。” 秦似月弯腰钻进车里。 大衣的下摆不经意间扫过了陈默的手背。 陈默关好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他踩下剎车发动引擎,暖风立刻从空调出风口涌了出来。 车载香薰是他今天下午特意跑去新换的。 他当时在货架前对著十几种味道纠结了十五分钟。 最后选了一个叫白茶与雪松的味道。 这味道不甜也不冲,闻著只有一种很乾净的皂感。 陈默扯过安全带扣好,手搭上了挡把。 “明珠酒店,六点半。” 他偏头看了一眼亮起的中控屏。 “还有十四分钟,来得及。” “不急。” 秦似月伸手拨弄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让暖风对著自己的手指吹。 “先跟我说说那个李峰。” 陈默把挡位掛入d挡。 他转头看了秦似月一眼。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半点要去面对陌生局面的紧张。 但陈默对这种语气太熟悉了。 在陈家村的时候,她就是用同样的语气问过二婶子家的情况,问过大伯陈建国最在乎什么。 还问过堂哥陈浩然买东西的消费习惯。 每一次她这么隨便问问之后,总有人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陈默鬆开剎车,把车缓缓驶出槐花巷,打灯併入主路。 “李峰是我高中的班长。” 陈默在大脑里过了一遍词。 “他这人就是那种很会来事的人。” “怎么个会来事?” “老师面前一套,同学面前一套。” 陈默看著前面的红灯慢慢踩下剎车。 “以前高中评市级三好学生的时候,他能提著塑胶袋挨个男生寢室送饮料。” “等选票结果出来之后,那些没投票给他的人,他能把名字记一整个学期。” “毕业之后呢?” “毕业头两年大家还在群里发个红包抢一抢,后来也就淡了。” 陈默跟著前车重新起步。 “他很喜欢攒局,每年必须搞一两次同学聚会。” “我去过两次。” “每次都是他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挨个敬酒。” “酒桌上就聊谁在哪发財了,谁混得不行了。” 陈默想了想。 “说白了,他就是靠掌握所有人的信息差来刷存在感。” “谁升职了,谁离婚了,谁掏空钱包买房了,他打听得比当事人爹妈还清楚。” 秦似月挪了挪腿。 “那他跟你关係怎么样?” 陈默看著前面的路况,停顿了三秒钟。 “高中的时候还算过得去。” “他找我抄过两次物理作业,我下楼忘带钱找他借过一次饭卡。” “算不上朋友,但也没什么直接的矛盾。” “后来呢?”秦似月追问。 陈默打了一把方向盘,变道超过右边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 “后来就不行了。” “同学群里有人閒聊,传我开了一辆帕拉梅拉回村过年的事。” “然后他突然就热络起来了。” “这大半年他在群里连个標点符號都没跟我说过,忽然就打电话约聚会。” “那语气热情得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秦似月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陈默继续往下说。 “他在电话里话说得特別好听,口口声声说帮我堵住流言。” “但他就是那种人,越是说帮你,越是准备在背后给你递刀子。” “高中时就这样?” “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数学超常发挥考了全班第一。” “他下课走过来,当著全班同学的面恭喜我。” “下一句话直接就接了一句,不过陈默偏科严重,总分还是上不去。” 陈默冷笑了一声。 “他永远是笑呵呵的,你连当场跟他翻脸都没藉口。” 秦似月低头看著自己的指甲。 “所以他今晚组这个局的目的,是想当眾验证你的车和女朋友都是假的。” “差不多吧。” 陈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是真的。” “虽然是我中奖中的,但是这事解释起来比编的还像编的。” “至於女朋友……” 陈默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没法往下说了。 秦似月偏头看著他的侧脸。 陈默装作在专注看后视镜里的路况,双手把方向盘抓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陈默感觉到秦似月看他的视线移开了。 他心里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某个地方有些空落落的。 “也是真的。” 旁边突然传来一句极轻的呢喃。 陈默迅速转过头。 他甚至想开口问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他只看到了秦似月看著窗外夜景的后脑勺。 …… 明珠酒店,二楼“富贵牡丹”包厢。 包厢里开了两桌,坐了十七八个人。冷盘已经上了,但没人动筷子。 李峰穿著一件略显紧身的深蓝色商务西装,袖口挽起一截,刚好露出手腕上那块两千多块钱的天梭机械錶。 他正拿著一包软中华,绕著桌子挨个散烟。 “来,大强,抽一根。” “磊子,满上满上。” 发完一圈,李峰迴到主位坐下,把剩下的半包中华往转盘上一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声嘆气很大,包厢里原本闹哄哄的聊天声顿时小了下去。 “班长,咋了这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凑趣地问。 李峰皱著眉,伸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唉,还不是因为陈默的事。”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峰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痛心疾首、又饱含同情的语气说道:“大家都是同学,我本不想说这些的。但一会儿陈默来了,我希望大家能有个心理准备,儘量顺著他点,別让他下不来台。” “班长,到底啥事啊?群里不是说他开帕拉梅拉回来的吗?发达了啊!” 大强扯著嗓门喊。 “发达个屁。” 李峰冷笑了一声,隨即又换上那副痛心的表情。 “不是有和陈默同村的发朋友圈晒他那车吗,图上有车牌,我就托海城的朋友查了。” “他那辆帕拉梅拉,是掛在海城一个大集团名下的行政车。” “年底有些灰色渠道会把这种车偷偷租出去捞外快,一天,五千块!” 全场譁然。 “一天五千?他疯了?!” “他一个打工的的,一个月才赚多少啊?这回个村过年,光租车不得花个大几万?” 李峰抬了抬手,压下眾人的议论,拋出第二个重磅炸弹: “不仅如此。听说他那个漂亮女朋友,也是花钱在网上雇的。” “过年行情涨,这一天,最少都得两千五!” 包厢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加起来一天就得七千多!” “这得是借了网贷吧?为了个面子,至於吗?” “我就说嘛,陈默高中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穿的鞋都是起胶的,怎么可能突然开两百多万的车。” 听著周围同学的议论,李峰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受用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享受这种掌控全局、提前给所有人洗脑的感觉。 “所以啊,兄弟们。” 李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端起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子。 “默子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环视四周,语重心长: “一会儿他进门,不管他怎么吹,不管他带的那个『女朋友』怎么演,大家都配合一下。” “別戳穿他。等吃完这顿饭,散局了,我再私底下找他好好聊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坐实了陈默“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形象,又把自己拔高到了“忍辱负重、关心同学”的道德制高点。 包厢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还是班长仗义!” “就是,大家看破不说破,当看戏就行了。” “哎,等会我倒要看看,一天两千五租来的女朋友,到底长什么样。” 大强猥琐地笑了两声。 李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嘴角也有些压不住那抹得意的笑。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87章 你们公司待遇这么好? 包厢门口,陈默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下去。 走廊里传来里面模糊的说笑声,掺著碰杯和拉椅子的动静。 他在这扇门前停了停。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凉凉的,准確地插进了他的指缝。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秦似月没看他,视线平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著。 小小的手攥著他四根手指。 发间那根老银簪在走廊的射灯下反了一下光。 陈默紧了紧她的手,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声音在门打开那一拍断了。 十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没有老同学见面时的惊喜,也没有三五年没见后的热络。 那些目光是带著答案来的。 就像期末考试开考前,监考老师扫过每一张桌面,看谁桌洞里藏了小抄。 陈默扫了一眼圆桌。 坐了十八个人,除了眼熟的同学,还有五六个打扮精致的女伴。 李峰第一个从主位站起来。 “默子!” 他脸上堆著笑,嘴咧得很开,露出上排牙齿。 但眼睛没跟著动,眼神是凉的。 他三步並两步走过来,右手拍上陈默的肩膀。 手劲比正常大了一分,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可算来了!大傢伙等你半天了!” 陈默被拍得肩胛骨微震,面上不显,只是点了一下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李峰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秦似月身上。 他愣了一下。 不是初次见面的客气,是真的愣了。 视线从秦似月的脸上往下扫了一遍,又回到脸上,那抹笑僵了僵,才重新撑起来。 “这位就是——” “我女朋友,秦似月。” 陈默开口介绍。 秦似月微微弯了弯嘴角,点头。 “大家好。” 包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靠窗的大强手里夹著半根烟,菸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感觉到。 他的目光从秦似月的脸滑下去,在领口的位置多停了两秒,又往腰线上瞟了瞟。 旁边他老婆伸手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大强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老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眼珠子都要掉人家领子里了!你还要不要脸?” 大强揉著大腿根,嘟囔著反驳。 “我就是看看,看看不行啊,谁让她穿成那样。” “穿哪样了?人家穿得严严实实的,就是比我好看是吧?” 大强不敢接茬,只能端起茶杯猛灌水。 斜对面,周洁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她把手机往闺蜜那边挪了挪。 屏幕上是一个奢侈品牌代购群的聊天记录。 “你看她那件大衣,是不是像velour上个月刚出的限量款?” 周洁声音压得很低。 闺蜜凑近看了一眼。 “剪裁像,但velour那款要两万多呢,陈默一个月才几个钱,能给她买这个?” “高仿吧?” 周洁撇撇嘴。 “绝对是高仿,你看她头上插的那是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破簪子。” 闺蜜捂著嘴笑。 “估计是去哪个批发市场淘来的衣服,故意装阔呢。” 两人交头接耳完,腰板挺直了些,看向秦似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陈默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拉开椅子让秦似月坐下。 秦似月刚落座,就拿起桌上的塑料包装餐具。 她熟练地撕开包装膜,把碗碟放进面前的玻璃盆里。 拿起茶壶,用滚烫的茶水一遍遍浇过碗口和杯沿。 动作轻柔细致。 烫完自己那套,她又把陈默面前的餐具拿过去,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最后把乾乾净净的碗筷摆到陈默手边。 “有点烫,等会儿再拿。” 她偏头对陈默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 周洁和闺蜜脸上的嘲笑停住。 大强老婆也愣了愣。 这年头,花两千五一天租来的假女朋友,连烫碗这种活儿都干得这么自然? 连看陈默的眼神都透著一股子实打实的亲昵。 现在的租赁服务已经內卷到这个地步了? 李峰坐在主位上,把秦似月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钱花到位了,服务质量確实高。 他走过去,热情地引著两人入座。 路过主桌的时候,他绕到秦似月那一侧,伸手拉开椅子。 动作自然,像个周到的东道主。 但他拉椅子的手在放开之前,往秦似月的方向多伸了两公分。 不算逾矩,但也不算正常。 陈默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秦似月身后,自己把椅子又往里推了推。 秦似月坐下去的时候,陈默的手掌搭在椅背上,指节碰到了她后背的大衣布料。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李峰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显得多余。 李峰笑著收回手,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先喝茶先喝茶,菜马上就上。”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观音,不算好也不算差。 他把杯子放下来,扫了一圈桌面。 凉菜已经摆了六道,花生米、拍黄瓜、滷牛肉,中规中矩。 李峰迴到主位,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陈默。 “默子,看看还要加点什么菜?今天我做东,大家敞开了吃。” 陈默摆摆手。 “不用,你们点就行。” “別客气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带了家属。” 李峰坚持把菜单递过来。 “似月有什么忌口的吗?” 秦似月抬起头。 “他不吃香菜,不吃动物內臟,別的都行。” 李峰拿著菜单的手顿在半空。 他问的是她有什么忌口,她回答的却是陈默的喜好。 周围几个男同学对视了一眼,眼里的嫉妒快要藏不住了。 凭什么陈默这种闷葫芦能找到这么贴心又漂亮的女人? 哪怕是租来的,这钱花得也太值了。 李峰乾笑两声,把菜单递给旁边的服务员。 “那就再加个清蒸石斑,一个白灼虾。” 等服务员出了门,李峰拿起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陈默。 “来一根?” “谢谢,戒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 “哟,啥时候的事?高中那会儿你可是躲在厕所里抽得挺凶啊。” “她不喜欢。” 陈默偏了偏头,示意秦似月。 秦似月正在用纸巾擦拭桌面上溅出的一滴茶水,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把纸巾丟进垃圾桶,没接话。 李峰笑著把烟塞回去。 “有似月管著,好事,好事,哈哈哈!” “男人嘛,结了婚就得听老婆的。” 他故意在“结了婚”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如果是假扮的女友,听到这种话通常会有一些不自然的反应。 但秦似月只是平静地端起杯子喝水,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李峰觉得有点棘手。 这个女人的心理素质太好了。 他转身往自己位子走,经过大强旁边,用膝盖碰了碰桌腿。 大强接到信號,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默子!” 大强端著啤酒杯,声音洪亮,把全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车停楼下了吧?我刚才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灰色那辆加长版的帕拉梅拉是你的?” 包厢里的閒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大家都低头假装弄手机或者摆弄筷子,耳朵却全朝著陈默的方向。 “嗯。” 陈默语气平淡。 大强“哦”了一声,用力点著头。 “那车帅啊!落地得多少钱?” 陈默看了一眼秦似月,秦似月正好也看过来。 “两百多吧。”陈默说。 包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李峰適时端起茶杯,敲了敲桌子,把话头接了过来。 “对了似月,你在哪高就啊?” “就在他公司上班。”秦似月回答。 李峰挑了挑眉。 “那挺好,近水楼台嘛,你们这是办公室恋情啊。” 他笑著说完,放下茶杯。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默子,那个,我说句实在的啊。” 他看著陈默,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你那车我们在群里看到照片都惊了。” “那可是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 李峰故意停顿了几秒,让这句话在包厢里发酵。 “这,能买两百多万的车——” 他嘴角咧开,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 “你们公司……待遇这么好?” 整个包厢的气氛在这个问题拋出后达到了顶点。 周洁连手机都不玩了,大强也放下了啤酒杯。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陈默脸上,等著他的回答。 待遇好? 在座的谁不知道大厂的底细,再好也不可能隨便买两百万的豪车。 家里有矿? 陈默家那点底子大家都清楚。 那些目光里写满了同一行字—— 撒谎啊,我们看著呢。 第88章 不吃香菜 陈默端著茶杯,没急著开口。 十七八双眼睛全盯在他脸上。 包厢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吹著暖风,把靠窗位置的纱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陈默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 “还行。” 就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菜还算合胃口。 空气凝停了几秒钟。 李峰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笑意全退了。 他在脑子里准备了两套剧本。 如果陈默心虚辩解,他就打著关心的旗號步步紧逼。 如果陈默吹牛充大,他就顺著话头捧,让对方越编越离谱,最后自己下不来台。 唯独没准备这一套。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这话没法往下接。 指责人家吹牛吧,人家什么具体的都没说。 说人家心虚吧,人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喝茶的动作比谁都稳。 李峰乾笑了两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借著喝水的动作,用余光扫了旁边的大强一眼。 大强收到信號,清了清嗓子。 “默子,我可得好好问问你啊。” 大强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门比刚才又高了一档。 “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那落地少说得两百大几万吧?” “你这是全款还是分期?月供得多少钱?” 陈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强的问法很直接,完全不绕弯子。 这种人李峰最喜欢用,因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推出来当炮灰最合適。 大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一轮盘问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就只是觉得好奇,想打听清楚。 “全款。” 陈默说。 大强眼睛瞪大了一整圈。 “牛逼啊!全款两百多万!” 大强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个男同学夹菜的筷子全停了。 “那你这车保险一年得多少钱?购置税交了多少?牌照怎么上的?海城不是限牌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陈默的手搭在桌面上,拇指在茶杯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这些问题他全能答。 购置税保险全包是提车时保时捷中心王经理一手操办的,临牌额度走的是企业通道,年后就能寄正式牌照。 但这些答案说出来,比胡编乱造的还像假的。 真要把中奖提车的事全盘托出,在座的这帮人估计连標点符號都不会信。 越解释,越显得可疑。 他刚张开嘴准备说话,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切得厚实的滷牛肉,稳稳地放进他面前的骨碟里。 “先吃点垫垫肚子,你胃不好。” 秦似月放下公筷,偏过头看向大强。 “大强哥,你平时开的什么车呀?” 大强愣住了。 “啊?我?” 他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自己身上来。 “我开的现代伊兰特。” “哦,那也挺好的。” 秦似月点了点头,语气非常真诚。 “家用车嘛,省油耐造最重要,平时开著也舒心。” “平时车辆保养是你自己去,还是嫂子负责啊?” 大强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我哪会弄那些啊,平时上班也忙,都是她去弄……” 话还没说完,坐在旁边的大强老婆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 “他?他连机油分几个型號都搞不清楚!” “上次保养,人家修车师傅问他跑了多少公里该换什么件了,他站那儿愣半天,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老婆让我来的。” 大强老婆翻了个白眼。 “人家师傅当场笑了十分钟,我后来去拿车的时候,师傅还问我,你家这车是不是就你一个人开。” 桌上爆发出一阵鬨笑,气氛一下就鬆弛下来了。 “嫂子辛苦了。” 秦似月笑著接了一句,伸手给大强老婆倒了杯茶。 “辛苦什么呀,他那车加满一箱油能跑一个礼拜,也算省心了。” 大强老婆被这一声“嫂子”叫得很舒服,话匣子一下就全打开了。 “不像咱们院里有的人,整天琢磨换大排量发动机、加装什么运动轮轂,钱没赚到几个,车倒是一年想换三回。” 她说著,转头狠狠瞪了大强一眼。 大强缩著脖子,连连点头,端起啤酒杯掩饰尷尬。 笑声从主桌蔓延到副桌,几个女同学也跟著聊起了自家男人在车上的那些糊涂事。 李峰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话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从“陈默的车是怎么来的”变成了“大强的车保养到底谁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强。 大强正被老婆按著脑袋数落,连句嘴都不敢回,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接下的任务还没完成。 这炮灰一点都不好使。 李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眼秦似月。 她正侧过身子跟大强老婆聊天,聊的是市面上哪款机油性价比最高,哪家洗车店洗得最乾净。 说话的语气很鬆弛,身体的姿態也很舒展,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刻意转移话题的痕跡。 就像是话赶话聊到那儿了,隨口一问。 但李峰是个搞销售管理的,常年在饭局上打滚,他心里太清楚了。 她那句“你开什么车”出现的时机太精准了。 刚好卡在陈默要开口回答,却又最不好开口的那一秒。 顺势把焦点从陈默身上剥离,转移到了最容易被引爆的家庭琐事上。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得多。 李峰大拇指摸著杯子边缘,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怎么调整后面的计划。 桌上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了。 包厢门推开,服务员推著餐车进来,开始上热菜。 清蒸石斑鱼和白灼虾端上了中间的玻璃转盘。 大强站起身,给陈默倒了杯啤酒。陈默接过来,两人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大口。 秦似月没有参与这边的碰杯。 她低著头,右手拿著筷子,在陈默面前那盘凉拌三丝里做著一件很小的事。 筷子尖精准地从藕片和豆皮丝中间,把混在里面的香菜叶一片一片挑出来。 动作很轻,也很熟练。 挑出来的香菜叶被整齐地码在她自己面前的骨碟边缘。 一片,两片,三片。 她没抬头,也没跟任何人说话。 就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就是顺手干了。 坐在斜对面的周洁,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 她看到了这一幕。 筷子尖夹起最后一片碎香菜末。 那片香菜叶小到连陈默自己都不一定能注意到,但秦似月夹得稳稳的,放到碟子边上,跟其他几片排成整齐的一排。 周洁想起了十分钟前,李峰问有没有忌口的时候。 “他不吃香菜,不吃动物內臟,別的都行。” 那时候秦似月的语气特別隨意。 不是那种背台词的流利,是跟人每天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周洁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男朋友。 他正埋头往嘴里扒拉花生米,吃得满嘴都是油,衬衫领口的口红印还是她中午提醒了三次才勉强擦掉的。 她在心里问自己。 你男朋友知道你不吃什么吗? 答案是不知道。 两人交往两年零三个月了,她对虾过敏这件事,他上个月点外卖的时候,还专门给她点了一份鲜虾云吞麵。 周洁把手机翻过去,直接扣在桌面上。 她不想再看闺蜜发来的“绝对是高仿”的消息了。 这年头这么卷,网上租来的假女朋友,能把戏演到这份上? 连僱主不吃香菜这种极小的生活习惯都记在骨子里,连吃饭挑香菜的动作都这么熟练? 包厢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大强老婆正在讲大强第一次自己洗车,结果把水管弄爆,把真皮座椅泡报废的糗事,全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陈默也跟著笑了两声。 他低下头,准备夹菜的时候,看到了自己面前那盘凉拌三丝。 里面乾乾净净,一片绿色的香菜叶子都没有。 他偏过头看了秦似月一眼。 秦似月没看他,正笑著听大强老婆吐槽,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小块,嘴里含著刚吃进去的一片脆藕。 陈默没说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公筷,从转盘那盘刚端上来的白灼虾里,挑了两只个头最大的。 他低著头,细致地把虾壳剥掉,去乾净虾线,然后把两只白白胖胖的虾肉放进秦似月的碗里。 秦似月低下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虾肉。 她也没说谢谢。 嘴角往上弯了弯,直接拿自己的筷子把虾肉夹起来吃了。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却透著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 李峰坐在主位上,把这两人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大腿。 今晚这场局,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 他掏出手机,放在大腿上,快速打了几行字,发了出去。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服务员端著最后两道热菜走进来,把盘子摆在桌面上。 但在服务员的身后,还跟著另外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装,左边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金属胸针,上面刻著明珠酒店经理的职位。 男人双手端著一个黑色的天鹅绒托盘。 托盘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瓶红酒。 酒瓶的標籤是暗金色的,上面全是外文,瓶颈的地方还繫著一条有特殊花纹的丝带。 包厢里说笑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大家目光全聚在那个托盘上。 李峰赶紧站起身,拉了拉西装外套的下摆。 他经常在明珠酒店组局请客,认识这里的几个领班,也算是个熟脸。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位经理亲自进包厢给客人送酒。 “您好。” 李峰满脸堆笑,迎上去两步。 “经理,我们这桌刚才没点红酒啊,是不是服务员弄错了房间號,送错包厢了?” 经理看都没看李峰一眼。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张大圆桌,直接越过了站在前面的李峰,直直地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视线定住。 他看著坐在陈默身边的秦似月,两只眼睛微微睁大,呼吸直接卡在嗓子眼,停了足足半秒钟。 原本有些隨意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端著托盘的双手下意识地用了力气,手背上绷出几根清晰的青筋。 经理咽了一口唾沫,迈开腿,绕过李峰,径直朝著陈默和秦似月的方向走去。 第89章 她到底是什么人? 经理绕过李峰,走到陈默面前站定。 微微弯腰,双手將天鹅绒托盘往前递了半寸。 “先生您好,打扰了。” 经理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已经安静到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是明珠酒店经理赵铭。” “刚才前台在停车场登记系统里,注意到了您的车辆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措辞十分谨慎。 “按照我们酒店与合作企业之间的vip接待协议,这瓶酒是酒店方面赠送给您的。” 他把托盘往陈默面前又推了推。 “另外,今晚这个包厢的所有费用,將由酒店方面全部承担。” “厨房那边正在为您准备两道主厨特供菜品。” “大概十五分钟后就能上桌。” 包厢里没人说话。 大强的啤酒杯还举在嘴边。 他的嘴巴张著,完全忘了喝。 李峰站在原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一样没动。 他刚才准备迎上去拦的那两步,被这位经理连个眼神都没给就直接绕了过去。 陈默看著面前那瓶酒。 合作企业? 什么合作企业? 他在公司干了五年,手底下带著十几號人。 他这点职级,离“合作企业vip”这几个字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还远。 连公司年会的抽奖,都只中过一张山姆会员卡。 只是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画面。 那辆帕拉梅拉——提车时王经理说过,牌照额度走的是企业通道。 他当时没细想,以为就是4s店帮忙办的流程。 但如果车辆信息掛在某个大集团名下,酒店停车场的系统扫到车牌,自动触发了vip协议…… 这就完全说得通了。 陈默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秦似月。 陈默下意识转头看秦似月。 秦似月正拿著他面前的空茶杯,倾斜茶壶往里倒水。 壶嘴对准杯沿,水柱细而稳,一滴都没溅出来。 她没抬头。 没有惊讶,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好像酒店经理端著一瓶不知道多少钱的酒站在面前这件事,跟服务员来收个空盘子没什么区別。 陈默转回头,对那位赵经理点了一下头。 “谢谢。” 赵铭把托盘稳稳地放在桌面上。 他双手收回退到身侧。 接著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离开包厢。 就在他转身的那个节点,他的视线从陈默的肩膀上划过去。 极快地在秦似月的方向停顿了一拍。 幅度非常小。 小到就像是颈椎不太舒服,下意识地扭了一下脖子。 然后他直起身子,面色如常地推开包厢大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包厢里的空气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大强“啪”一下放下啤酒杯,伸手把那瓶酒从托盘上拿起来,翻过来看瓶身背面的標籤。 “chateau……” “margaux……” “2010……” 他念得磕磕巴巴,几个外文单词的发音全靠平时看外国电影的记忆瞎猜。 念完之后,他马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相机,对著酒標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然后点进手机里的搜寻引擎。 三秒钟后。 大强滑屏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他抬起头,嘴唇来回动了两下,硬是没有发出半个音节。 接著他把手机屏幕朝外翻转过来,递给坐在旁边的一个男同学看。 屏幕上是一个某大型电商平台的红酒商品详情页。 在价格那一栏。 最前面的数字后面,跟著整整四个零。 那个男同学接过手机。 他只看了一眼,手腕一抖,手机差点没拿稳砸在盘子上。 他又赶紧把手机递给下一个人。 手机就这么沿著大圆桌传了半圈。 每经过一个人的手,那个人的表情都会在看到屏幕的那个片刻僵硬两秒。 周洁的闺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周洁耳边。 “我的天。” “酒店疯了吧,会给那种租车捞外快的客户送这种级別的酒?” 周洁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从那台正在传递的手机屏幕上移开,转向了坐在对面的秦似月。 如果说衣服是去高仿市场淘来的。 如果说加长版的豪车是花五千块一天租来的排场。 那酒店的停车场系统凭什么买单? 系统没有长眼睛,不看人脸,也不听你编出来的故事。 它只认扫出来的车牌號,只认车牌號后面绑定的那套企业真实信息。 那套底层逻辑的东西是没法造假的。 周洁把自己的手机翻了个面,直接扣在桌面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没再去看旁边还在窃窃私语的闺蜜。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活泛起来了。 大强跟旁边的男同学,正在激烈討论那瓶带著丝带的红酒到底该怎么开才不算暴殄天物。 周洁的闺蜜已经点开了微信朋友圈,正举著手机找角度拍酒瓶。 有人重新端起装满啤酒的杯子,张罗著碰了一轮。 厨房加的菜在这个当口陆续端了上来。 主厨特供是两道硬菜。 一道是浓汤焗波士顿龙虾。 一道是黑松露和牛炒饭。 端菜的服务员把盘子在转盘上放稳,然后欠身退出去。 那套动作跟刚才那位赵经理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规矩。 大强老婆拿起叉子,叉起一块吸满浓汤的龙虾肉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眼睛睁大了些。 “这菜做得真好吃。”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已经跟刚才在饭局开头,对著陈默那辆车冷嘲热讽的腔调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李峰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右手端著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左手放在桌子底下。 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大腿面上交替敲击。 他在脑子里重新盘算这笔帐。 陈默开的那辆车,掛在海城某个大集团名下。 这个信息他在来之前就托朋友查得清清楚楚,绝对没问题。 但他来之前的推理是,年底有那种灰色渠道,会把企业的行政接待用车偷偷租出去给別人捞外快。 现在这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推理,被酒店经理的出现直接撕开了一道无法缝合的口子。 如果是租车公司搞出来的灰色渠道用车。 车子开进这家星级酒店的露天停车场,系统识別出来的只会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租赁公司名字。 那种名字绝对不可能触发任何级別的vip免费接待协议。 更別说送出那种標价好几万的红酒了。 除非有一种可能。 这辆车根本不是从什么灰色渠道租出来的。 它就是那个集团的车。 那陈默一个大厂里的普通组长,是开上这辆车的? 李峰想不通,觉得这事处处透著诡异。 但他不打算在这个车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 车的问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 越往下搅和,对他自己越不利。 他必须马上换一个切入的方向。 李峰放下茶杯,端起自己面前装满白酒的杯子,站起身。 “来来来,大家都停一下。” 他环顾了一圈饭桌,嗓门比刚才明显拔高了一截。 “难得咱们这帮老同学今年能聚得这么齐。” “为咱们老同学的再相聚,也为了新的一年大家都能发大財。” “干一杯。”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 桌上站起来七八个人,纷纷举起手里的杯子。 李峰拿著酒杯,绕著大圆桌走。 他挨个跟站起来的同学碰杯。 走到陈默这边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酒杯举得比平时都高了一点。 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 “默子。” “兄弟。” “以后有什么好路子,有什么发財的好事,可得多跟兄弟们分享分享啊。” 陈默跟著站起来。 他抬起手里的杯子,跟李峰的杯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嗯。” 李峰碰完杯,没有顺著原路坐回他的主位。 他顺手拉过旁边一把空著的椅子,就在秦似月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把酒杯搁在平整的桌布上,脸上换上了一副轻鬆的表情。 “似月啊。” “这红酒都送上来了,你要不要也倒一点尝尝?” “不了。” 秦似月摇了摇头,“谢谢,我平时不太喝酒。” “那喝个果汁总行吧。” 李峰顺手把一扎鲜榨橙汁转到她面前。 “难得跟我们这帮老同学出来聚一次,总不能让你就这么干坐著冷落了。” 他看著秦似月,说话的语气里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体贴。 还有一点熟人之间才有的隨意。 就像一个真正关心老同学家属的周到朋友。 “我就是有点好奇啊。” 李峰把身子往秦似月的方向偏了偏。 他用一只手托著腮帮子,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跟默子,最开始是在公司里认识的?” “对。” 秦似月回答得很乾脆。 “那也挺好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每天朝夕相处的,这感情基础才扎实。” 李峰顿了顿,话锋往里推了一寸。 “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 “快两年了。” “哦。” “快两年了。” 李峰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慢慢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 语调听上去还是那么隨意。 “那两年的时间可不算短了。” “你们俩对彼此的脾气性格,应该都摸得挺透了吧?” 他说著,把眼睛抬了起来。 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问题进攻的方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转了一个的角度。 “默子这人吧,我们高中同学都知道。” “他有时候就是个闷葫芦,不太会说话。” “这平时相处的时候,委屈了你没有?” 包厢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陈默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峰。 秦似月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她把手里端著的茶杯放回原木杯垫上。 她低著头,从茶壶里又往杯子里添了一点冒著热气的开水。 做完这些。 她才慢慢抬起眼睛。 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包厢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不委屈。” 她停了停,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就是话少,但心里明白著呢。” 第90章 你到底喜欢陈默什么 李峰看著秦似月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听著她滴水不漏却又暗有所指的回答。 突然笑了起来。 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那就好,那就好啊,哈哈。” “来来来,光吃饭喝酒多没意思,咱们玩个小游戏?” 他没再提之前那茬,而是提议玩游戏。 “默契问答。” 他把扑克牌啪一下拍在桌面上。 “规则很简单,在场带家属的几对,一个人出题问另一个人。” “答对了对面那桌罚酒,答错了自己喝。” 大强第一个拍手。 “好嘞!这个我在行!” 大强老婆翻了个白眼。 “你在行什么?上次我过生日几號你都说错了。” “那不是喝多了记岔了嘛……” 笑声起来的时候,李峰的目光已经从陈默脸上划过去了。 很快,前面几对走了过场。 大强被问“你老婆穿多大码的鞋”,脱口而出三十七。 然后当场挨了一巴掌。 因为是三十六。 周洁男朋友被问“她对什么过敏”,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个花粉。 周洁板著脸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 桌上其他几对也是状况百出,不是记错纪念日就是忘了对方爱吃什么。 气氛热闹到了顶点。 李峰拍了拍手。 “好,那接下来轮到咱们默子了。” 七八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李峰斜靠在椅背上。 两根手指夹著扑克牌的牌背,慢慢敲著桌沿。 “似月,这题我来替大家问。” 他看向陈默。 “默子,你来说说——似月她最喜欢什么?”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在场每个人都品得出来。 不是“喜欢什么顏色”这种有標准答案可以提前对好的东西。 也不是“喜欢吃什么菜”这种能矇混过关的问题。 “最喜欢什么”这个范围无限大,答案无限多。 但正確答案只有一个。 答对了,说明你真的了解她。 答错了,比不回答还难看。 陈默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山姆超市的零食区。 秦似月蹲在货架前,手指摩挲著那个丹麦曲奇铁盒上的浮雕。 指腹来回划了两遍,最后看了一眼价签,放回去了。 娃娃机前。 她蹲在玻璃柜旁边,盯著角落里那只被挤歪了耳朵的星黛露。 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淡淡道“走吧”。 还有那个手机壳。 褪色开裂的星黛露硅胶壳,旧到边角都毛了,一直没换。 老城区里。 她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手指顺著树皮上那道被岁月拉扯变形的刻痕慢慢摸过去。 眼神里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烤红薯摊前。 她没接红薯,伸手探进他掌心,说“红薯没有你的手暖”。 糖画摊旁边。 她蹲在那儿看老大爷拉糖丝,眼睛亮得像个小孩。 陈默把茶杯放下来。 “她……喜欢有温度的东西。” 包厢里没人打断,大家都在等他接著说。 陈默低著头,看著桌面上的木纹。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 像是在一个一个词地从记忆里往外捡。 “她在超市里看到一个铁盒,上面印著雪景。” “她摸了两遍都没捨得买。” “但她不是在看铁盒,她是在看那个浮雕上面的房子。” “房子窗户里画了一盏灯。” 秦似月低下了头。 “她手机壳用了很久都不换,不是因为省钱。” “是因为那个卡通角色的耳朵是歪的。” 他停了一下。 “她觉得不完美的东西才有人气儿。” 包厢里没有任何声音了。 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好像小了几分。 周洁看著自己的杯子发呆,大强老婆的眼眶有点泛红。 “她喜欢老城区,喜欢旧的东西。” “喜欢路边的糖画摊,喜欢在树底下站一会儿。” 陈默的声音在包厢里迴荡。 “但她最喜欢的——” “是有人记得她喜欢这些。” 他说完之后没抬头。 左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搓著茶杯的杯沿。 包厢的空气变得鲜甜。 秦似月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捏紧了丝绒裙摆。 背却挺直,下巴微扬。 像个炫耀儿子奖状的老母亲。 大强老婆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碟子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愣神的大强,深深嘆了口气。 周洁的男朋友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周洁的表情。 李峰脸上的笑停了不到一秒,迅速恢復原样。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哎呦”一声带过去,把话题往热闹的方向拽。 “默子这是要现场写情书啊!” “你看把咱们女同学给感动的。” “来来来,罚对面桌,罚对面桌——” 气氛重新转起来了,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大强站起来给陈默倒酒。 旁边几个男同学跟著凑热闹。 “嫂子这么漂亮,你小子不多喝几杯说不过去。” “就是,今天咱们哥几个必须把你灌趴下。” 杯子一个接一个地懟到陈默面前。 大强端著酒杯,大著舌头喊。 “默子,今天这局你可是主角,这杯必须走一个!” 第一杯陈默干了。 刚放下杯子,另一个同学又满上。 “来,这杯祝你们百年好合!” 第二杯也干了。 第三杯刚端起来,大强又凑过来。 “这杯祝你们早生贵子!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陈默举起杯子,刚准备凑到嘴边。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按住了杯口。 秦似月抬起眼睛,直直看向端著酒杯站在对面的人。 “他胃不好,吃了药不能喝太多。” 语气很温和,但这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强哥,心意我们领了。” “这杯我替他。” 她把陈默手里的酒杯拿过来。 举起,仰头,一口乾了。 杯底朝上,一滴不剩。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很快鬆开。 然后她把陈默面前的空酒杯端走,换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动作顺畅到像排练过一百遍。 大强愣在原地,拿著空酒杯不知所措。 大强老婆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大强。 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意思太明白了。 你看看人家。 大强把到嘴边的“再来一杯”咽了回去,乾笑两声坐下了。 陈默看著秦似月放下酒杯后皱眉又迅速鬆开的样子。 她不太能喝,这件事他知道。 喉咙口堵了一团东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不出来。 他把右手伸到桌布底下,握住了秦似月垂在椅侧的手。 秦似月没有扭头。 但手指反扣回去,扣住了。 后面半小时里,秦似月没有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 她只是在做一些很小的动作。 陈默坐久了上身前倾,她手掌贴上他后腰,轻轻按了一下。 他直起身子,她手就收回来了。 他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她拿起餐巾纸擦掉。 纸巾叠好,放在他右手边。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开始搓手指。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她在桌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压住。 没有人完整地看到这一切。 但每个人都零零碎碎地撞见了其中的一两个片段。 周洁看到了擦嘴角。 大强老婆看到了按后腰。 李峰的余光捕捉到了桌下覆手的动作。 没有任何单一动作可以被称为铁证。 但它们的密度和那种不需要过脑子的本能感,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份僱佣合同的服务范围。 哪怕是好莱坞的演员,也演不出这种下意识的护短和亲昵。 饭局尾声,杯盘狼藉。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收拾外套准备离开了。 周洁突然站起来,拉了一下秦似月的手腕。 “嫂子,一起去洗手间补个妆?” “嫂子”两个字叫得很顺。 秦似月笑了笑,跟著站起来。 两人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少了,灯光也比包厢里暗一些。 周洁走了几步,终於没忍住,压低声音凑过来。 “嫂子,你到底喜欢陈默什么,说说唄?” “总不能因为他小高小帅的吧,哈哈。” “所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著秦似月的脸。 “咱们都挺好奇的。” 周洁的语气里带著试探,想从秦似月的表情里找出慌乱或者心虚。 秦似月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喜欢他,跟他什么样子无关。” 一边说,她的步子没停。 “而是他在特殊的时间里,给了我独一无二的感觉。” “那——” “当然。” 秦似月没等周洁继续追问。 “並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他都有。” “只是……他的样子我都喜欢。” 但周洁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她看著秦似月其实不需要补妆的脸,没再继续问了。 …… 包厢里。 秦似月起身的那一刻,李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坐在主位上,冷眼看著今晚的局一步步脱离他的掌控。 那瓶红酒,那辆车,还有这个女人。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端著酒杯挪到陈默旁边,坐下来。 一只手搭上陈默的肩膀,姿態是老朋友敘旧的亲热。 “默子。” 嗓音压得很低,笑容没变。 但眼睛里那层温度,彻底褪乾净了。 他盯著陈默的侧脸。 “有些话,我想还是得跟你说道说道。” 第91章 梦中的婚礼 包厢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在那瓶红酒和两道主厨特供上。 声浪刚好够把靠窗这个角落的对话盖住。 李峰显然算准了这个窗口。 他把椅子往陈默的方向又挪了半寸,左臂搭上椅背。 姿態像极了两个老朋友凑在一起嘀咕不想让外人听见的悄悄话。 “默子。” 他压低声音,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笑意已经从眼底完全撤乾净了。 “车的事,我帮你查过了。” 陈默转茶杯的动作没停。 “沪a那个號段,掛在海城一家集团名下。” “具体哪家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峰盯著陈默的脸补充。 “年底这种灰色渠道的行政车外租,行情我也问了。” “帕拉梅拉加长版这个级別,日租价四千到六千,不含保险和违章押金。” “春节档翻倍,你要是租了七天——” 他竖起一根食指,在桌面下晃了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万到四万。” 那边大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趣事,哈哈大笑起来。 陈默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没说话。 李峰把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彼此的酒气。 “我不是要拆你台。”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真是想在同学面前撑个面子,我理解。” “换了我可能也会干这种事。” 他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但是默子,借来的东西终究要还。” “別把自己搞太深了,这钱花得不值当。” 这个力度,这个语气,这个措辞。 换任何一个不知內情的旁观者来听,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正关心老同学的体面人,在用最体面的方式递台阶。 但陈默很清楚。 如果他现在开口说“车是中奖的”,李峰会点头,会说“是是是”,会配合地不再追问。 然后明天,后天,这个版本的故事会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同学群里——“陈默自己都承认车不是买的,说是中奖的,你信吗?” 越解释,越像编。 包厢里,大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趣事,几个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而这边却陷入了安静。 陈默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如果他承认“是租的”,那更简单。 今晚所有的红酒、龙虾、秦似月的动作、替他挡酒的画面,全部会被重新標上价格——看吧,花了几万块搞了一场戏,可怜不可怜? 李峰准备的陷阱不在外面。 在脑子里。 他赌的是陈默心虚。 所以他不能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因为李峰今晚所有的精力——从查车到组局,从安排大强到默契问答——全部瞄准的是两样东西。 车,和钱。 在李峰的世界里,只要证明车是假的,钱是借的,陈默今晚搭起来的一切就全塌了。 包厢里的笑声和碰杯声隔著三四个座位传过来,听著很远。 陈默把茶杯放下了。 他没有看李峰。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包厢门的方向——秦似月出去已经两三分钟了。 “班长。” “嗯?” “车的事,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李峰微微眯眼。 这个开头不在他的预案里。 不是辩解,也不是认怂。 陈默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 隔著不到一拳的距离,李峰第一次在陈默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篤定。 “她是真的。”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但李峰听懂了。 陈默没有解释车,没有解释钱。 他把那些全扔在一边了。 他只確认了一件事。 李峰嘴巴张了一下,脑子里准备好的后手全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些话的前提是“她是假的”。 而陈默刚才那四个字,连同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把这个前提直接抽掉了。 李峰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把话题拽回来,手里的牌还没全出完—— 包厢门推开了。 秦似月侧身走进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老公。” 她走到陈默身后,弯腰从桌面上拿起一张餐巾纸,自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把擦完的纸巾叠好,放在陈默右手边。 拉开椅子坐下。 坐定之后,她偏过头看了李峰一眼。 “李峰哥刚才是不是在跟他说悄悄话呀?” 语气是带笑的,轻飘飘的。 李峰后背贴上了椅背。 “没有没有,就聊了两句以前高中的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秦似月没有追问。 她伸手拾起桌上的公筷,从转盘上夹了一块和牛,放进陈默碗里。 “这个好吃,你尝尝。” 陈默低头看碗。 李峰看著这一幕,嘴里的酒味突然变得很淡。 他站起来,拿著酒杯回到主位。后面的半个小时里,他没有再开口说任何带目的的话。 …… 散场是在九点出头。 酒店走廊里灯光通明,陈默扶著微醺的大强走出来,秦似月帮忙拎著大强老婆的外套。 门口的冷空气一灌进来,好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大强老婆拉住秦似月的手腕,手机屏幕已经亮著了。 “嫂子,咱俩加个微信唄。” “以后你要是来我们那边,我带你吃本地最正宗的烧烤。” 秦似月笑著把手机掏出来,两个人的头像跳进彼此的通讯录。 大强老婆加完之后看了看秦似月的头像——抱著胡萝卜的小白兔。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头像跟本人的反差也太大了。 周洁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著外套,围巾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上。她站到秦似月面前,犹豫了一下。 “嫂子,今天……” 她顿了顿。 “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 她没有加微信。 但她用了“下次”这个词。 秦似月点了点头,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围巾拢好,轻轻拍了两下。 周洁愣了愣,然后快步走向路边等著的网约车,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出来的是李峰。 他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领带鬆了一截,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包厢里那个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班长好像被留在了酒店走廊的灯光里,出了门就卸了。 他走到陈默面前,站定。 抬起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这次力度不重也不轻。 “新年快乐。” 陈默看著他。 “你也是。” 李峰把手收回来,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微微驼著。 走了十几米,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同学群里刷了一排今晚的合影和酒瓶照片。 陈默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的转角。 秦似月走到他身边,没出声。她 把手伸进陈默的大衣口袋里,搜到他的手,五根手指挨个嵌进他指缝。 “走吧?” “嗯。” …… 等待代驾过来的时间里,车內很安静。 帕拉梅拉驶出明珠酒店停车场的闸机,匯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內很安静。只有导航播报声和制热空调的低沉嗡鸣。 陈默余光扫了一下后视镜。 秦似月歪在副驾驶座上,眼睛半闭著,似乎那杯酒的酒劲上来了。 停车场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发间那根发黑氧化的老银簪上。 深色呢子大衣领口翻出半截酒红色毛衣的边。 她的呼吸很浅很匀,像是快要睡著了。 陈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风量调小了一格,动作很轻。 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梦。 陈默把视线收回来。 今晚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李峰的话,她挡的那杯酒,她挑掉的那些香菜,她桌底下扣住他的手指。 还有那句“也是真的”。 他把手伸向中控台,犹豫了半秒,最终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往右拧了一点点。 车载音响里轻轻淌出来一段钢琴旋律。 是梦中的婚礼。 …… 当帕拉梅拉的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经理赵铭回到一楼大堂的前台柜面后面。 他低头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嘟嘟声响了两下,那边接了。 “餵。” “您好,今晚您交代的那位客人,全程接待已经结束了。” 赵铭停了一下。 “费用已按照协议从专户走帐,红酒已送达,主厨特供两道也已经上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对方问了一个问题。 赵铭抬起头,看著大堂水晶灯下空荡荡的旋转门。 他迟疑了片刻。 “开心。” 他回答。 “那位女士今晚看起来……非常开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掛断了。 赵铭把听筒放回底座,站在柜面后面愣了五秒钟。 他在酒店行业干了二十年。 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指令——不接触客人、不透露来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谁在买单。 而那个打电话的人,全程只关心一件事。 “她今晚的状態怎么样?” 赵铭把今晚接待的內部记录锁进抽屉,拧上钥匙,揣进了西装內袋。 他决定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 第92章 你背我上去我就告诉你 车载音响里的《梦中的婚礼》已经循环到第三遍了。 陈默靠在后座,视线穿过前排座椅的缝隙,落在副驾驶。 秦似月歪在座椅上。 安全带斜斜地勒过大衣领口,把酒红色毛衣的边缘压出一道弧线,卡在锁骨那个位置。 她呼吸很浅,睫毛隔几秒抖一下。 脸颊上两团淡粉色正沿著颧骨往耳根蔓延。 那杯替他挡下的白酒,酒劲完全上来了。 她现在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个色號。 两片嘴唇微微分开著。 她喉咙里发出很细小的声音,又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陈默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他想帮她把大衣领子拢一拢。 刚才开过一次窗。 冷风灌进来,她领口被吹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露出了一小截锁骨,还有毛衣领口的几道褶皱。 陈默的手指停在离她肩膀还有两厘米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前伸。 车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清她每一次呼吸的节拍。 只要动作稍微大一点,绝对会把她弄醒。 陈默把手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把身上那件休閒外套脱了下来。 然后探著身子,把外套给她盖上。 外套落在她身上的那个时间点,她的眉心动了一下。 但没有醒。 陈默把手收回去,后背靠进座椅里。 盯著车顶的阅读灯发了几秒钟的呆。 车里瀰漫著淡淡的酒气,还有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 这种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默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有些不顺畅。 他回想起今晚在包厢里发生的一切。 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 那个態度恭敬到诡异的酒店经理。 还有李峰最后说的那些话。 这一切都透著一股不真实的剥离感。 唯一真实的,是刚才在桌子底下,她紧紧扣住他的手。 还有她替他喝下那杯白酒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陈默转过头,再次看向副驾驶。 她安静地睡著。 和公司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实习生判若两人。 也和刚才在饭局上那个从容不迫的她完全不同。 现在这个她,毫无防备。 手机屏幕亮了。 代驾软体弹出一条提示音。 司机距您约二百米。 陈默收回思绪,推开车门。 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路边。 看著一个穿著代驾马甲的中年男人骑著摺叠电动车赶过来。 老吴把电动车摺叠好,走近那辆停在路灯下的帕拉梅拉。 他今年四十三,干代驾六年整。 几乎什么车都开过。 a6开过,e级开过,上个月还开过一辆改装的大g。 车主是个喝得烂醉的纹身青年,全程趴在后座唱情歌。 但老吴走到这辆车跟前的时候,还是放慢了脚步。 行政加长版的车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修长。 火山灰的金属漆面在路灯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老板,是您叫的代驾吗。” 老吴客气地问。 “对,是我。” 陈默点点头。 “好嘞,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老吴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帕拉梅拉驾驶室的那一刻。 他的右手悬在启动按钮上方,楞是没敢按。 中控屏亮著。 上面有一行个性化问候语。 “欢迎回来,祝您旅途愉快。” 老吴咽了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是在裸手操控一架小型客机。 方向盘的握感让他不敢使劲。 太细腻了。 他掌心的老茧硌在上面都觉得对不起这块皮。 他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 后座的年轻人只穿了件圆领卫衣,卫衣领口洗得有些松。 不是什么大牌子。 和这辆两百多万豪车的调性完全不搭。 那个年轻人就这么靠在后座上。 他的两条腿自然地敞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鬆弛的状態。 老吴看到这种状態,心里反而更紧张了。 他在代驾圈子里听人说过。 真正有底气的人,穿十块钱的拖鞋出门也是这个做派。 车子平稳地匯入主路。 前方遇到一个红灯,车停了下来。 老吴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手鬼使神差地摸向了裤兜,掏出了自己那个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智慧型手机。 大拇指熟练地滑动解锁,点开相机图標。 方向盘上那个保时捷的盾形车標正被中控屏的光映得直反光。 这画面太適合发个朋友圈装一下了。 老吴把手机举了起来,镜头刚刚对准方向盘。 后视镜里,陈默的目光看了过来。 两双眼睛在镜面上对上了。 老吴的手腕哆嗦了一下。 手机没拿稳,差点掉下去。 “完了,这下要被投诉了。” 老吴心里直犯嘀咕。 陈默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看著镜子里的老吴,笑了一下。 然后他很慢地摇了摇头。 老吴看懂了。 意思是拍照这事不行,但你的心情我明白。 老吴尷尬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老板,这车开著真稳。” 这是没话找话,试图化解尷尬。 “还行吧,您开慢点,副驾有人在睡觉。” 陈默轻声交代。 老吴这才注意到副驾上还躺著个人。 被宽大的外套盖著,只露出一点头髮。 “好嘞,您放心,我这技术绝对稳。” 老吴挺直了腰板,双手紧紧握著方向盘。 …… 二十五分钟后。 帕拉梅拉停在了槐花巷口的路灯下面。 老吴按下了熄火键。 引擎的声音停了,车里的钢琴曲也停了。 巷子里很安静。 深冬的夜风从巷道最深处吹出来,风里带著老城区特有的一种煤炭燃烧过的气味。 陈默推开后排的车门走了下去。 他绕过宽大的车尾,走到副驾驶那一侧,伸手拉开车门。 一阵冷风直接顺著门缝钻进了车里。 秦似月的肩膀往里缩了一下,还是没有睁眼。 陈默在车门边蹲下身子。 他的一条腿弯折著,膝盖抵在门框的下沿。 他的视线刚好和座椅上的秦似月平齐。 路灯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刚好落了半片光影在她的脸上。 眼角那颗泪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顏色比白天看著更深。 “秦似月。” 陈默喊了一声。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秦似月。” 陈默又喊了一声。 她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陈默停顿了一下。 “似月。” 这是第三遍。 声音比前两遍压得都低。 低到几乎要被巷口的夜风盖过去。 她的睫毛却终於抖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眼睛,嘴唇上下碰了碰,嘟囔了一句很短的话。 陈默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而且含混不清。 他勉强听到了几个音节。 这几个音节连在一起,根本不是在喊他的名字。 更像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称谓。 咬字实在太含糊了,他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词。 她又嘟囔了一个字。 这次陈默听清了。 “冷。” 陈默伸出手,按住了安全带的红色卡扣。 咔嗒一声。 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口显得很清脆。 电线桿上有一只正在打盹的麻雀被这声音惊得飞了起来。 陈默把自己脖子上的灰色羊毛围巾解了下来。 他拿著围巾绕过她的脖子后方,在她脖子上多裹了一圈。 他在前面打结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过了她耳后的那块皮肤。 很烫。 比正常人的体温高出了好几个刻度。 酒精把她身体里的热量全都逼到了皮肤表层。 陈默把手收了回来,维持著蹲著的姿势,看著她。 他决定让她在车里再多呆一会儿。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巷口的冷风顺著陈默那件单薄卫衣的领口往里灌。 他听到驾驶室那传来老吴两手互搓的声音。 陈默站了起来,走到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前,弯下腰敲了两下玻璃。 老吴把车窗降了下来。 “师傅,实在不好意思,她喝多了。” 陈默指了指副驾。 “我得把她送上去,麻烦您在这多等一会儿。” 老吴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您慢慢来,不急这一时半会。” 陈默掏出手机。 “等待的时间我给您按双倍计费吧,大冬天的您也不容易。” “哎哟不用不用,老板您太客气了。” 老吴搓了搓手。 “平台都有规定的计费標准,您去忙您的,我z这吹著暖气舒服著呢。” “那行,您稍等。” 陈默点点头。 老吴嘴上说著不急,两只眼睛却不自觉地飘向副驾驶的位置。 副驾驶的车门大开著。 路灯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个穿著深色毛呢大衣的年轻女孩歪倒在波尔多红的真皮座椅上。 女孩的脸颊上带著明显的酒晕,脖子则裹著一条很不搭调的男式灰色围巾。 头髮上歪歪斜斜地插著一根发黑的旧银簪。 她的身侧还放著一只粉紫色的星黛露玩偶。 玩偶的一只耳朵还是歪的。 老吴的脑子里自动蹦出了一行大字。 《千亿总裁的白月光住在城中村》 紧接著第二行字又蹦了出来。 《他每天开帕拉梅拉穿越半个海城,只为了接巷子里的她》 老吴用力搓了搓手心。 他打定了主意。 今晚下了班回去,他一定要跟自家老婆把这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 陈默转身走回副驾驶这边,弯腰看著还在迷糊的秦似月。 “似月,能自己走吗?” 秦似月没睁眼,摇了摇头。 “走不动。” 陈默嘆了口气,伸出手臂绕过她的后背。 “那我扶你,慢慢来。” “嗯。” 陈默把她从座椅上扶起来,她的身体重心整个掛在他右臂上。 “脚下当心,有碎砖。” 陈默低声提醒。 她脚刚踩上巷口的碎砖就歪了一下。 “哎呀。” 秦似月短促地喊了一声。 陈默收紧胳膊把她带稳。 “慢点,没崴到脚吧?” “没有。”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处,声音闷闷的。 呼吸吐出的热气扑在他脖子侧面。 “我们到了吗。” “到了,你家就在这巷子里对吧。” 陈默扶著她往里走。 “嗯,到了。” “你租的房子在几楼几號?” 秦似月从他肩上抬起一只手。 手指在空气里比划。 先竖了三根。 “三楼?” 陈默问。 她顿了两秒,蜷回去一根,变成两根。 “二楼?” 陈默又问。 又顿了一秒。 她很篤定地重新竖起三根手指。 “到底是几楼?” 陈默耐著性子问。 “三楼……三零……几来著……” 秦似月皱著眉头回忆。 “你这连自己家门牌號都忘了?” 陈默有些无奈。 “平时都是走上去就开门了,谁记门牌號呀。” 她把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 银簪的簪尾刮过他下巴。 “那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一层层去敲门吧。” 陈默停下脚步。 秦似月抬起头,眼睛还是闭著的。 声音闷闷的,带著酒气,还带著娇俏的尾音。 “你背我上去我就告诉你。” “你自己能走,我背你干嘛。” “我走不动了,腿软。” “真走不动了?” “真的。” “那你要是还不告诉我门牌號呢?” “你先背。” “行,我背。” 陈默无奈地弯下腰。 秦似月顺势趴上他的后背。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根。 第93章 第一次进她家 陈默弯下腰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楼梯口的水泥台阶上。 疼了一下,但他没吭声。 秦似月的身体顺著他的后背滑了下来,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压实。 她整个人的重量掛到他后背上时,陈默第一反应是—— 太轻了。 冬天穿得这么厚,一件长款的羊绒大衣加上里面的毛衣。 压在背上却没什么分量。 陈默甚至觉得,自己平时在公司搬一箱列印纸都比这沉。 他单手往上顛了一下,把她背得更高更稳当些。 然后双手向后,稳稳地兜住了她的腿弯。 “抱紧。” 秦似月乖乖地收紧了手臂,手指扣在他锁骨前面。 “嗯。” 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下巴在他的右肩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 老居民楼没有电梯。 整个一楼全黑。 陈默右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底板碾到了一粒碎石子。 在安静的楼道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头顶没有任何灯亮起来。 这里的声控灯大概在几年前就集体报废了。 根本没人来修。 陈默只能凭著感觉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数著台阶。 一。 二。 三。 到了第四级台阶,脚下突然矮了一截。 他完全没防备,直接踩空了半厘米。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背上秦似月的手臂猛地收紧,差点勒得他喘不过气。 “没事。” 陈默赶紧站稳脚跟。 他拍了拍秦似月垂在身侧的小腿,安抚她的情绪。 “台阶不一样高,慢点走。” 她的声音闷闷的。 直接顺著陈默的肩窝处钻进耳朵里。 陈默有些好笑。 “你这喝醉了还知道台阶不一样高?” “嗯。” 秦似月在他背上点了点头。 头髮扫过陈默的脖子,痒痒的。 “第四级和第九级要矮一点。” 她像是在背诵什么口诀。 “第十二级有个缺角。” 说完这几个数字,她的声音又沉了下去,没了动静。 陈默脚下顿了一下。 他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四级,第九级,第十二级。 这些细节,如果不在这里住上个一年半载,每天上上下下走个两三趟,是绝对记不住的。 陈默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继续往上走。 到了一楼半拐角的地方,楼道里彻底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 右手边的墙壁摸上去粗糙得像一张大號的砂纸。 陈默伸出左手,扶著墙角准备转弯。 指尖刚好蹭到一块翘起来的墙皮,乾燥的粉灰落在了手背上。 因为转弯的动作,秦似月的重心往右边偏了一下。 她的脸直接从陈默的肩窝处滑了过来。 柔软的脸颊擦过他的后颈。 最后停在他耳朵下面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温热的呼吸毫无阻挡地打在他的耳垂上。 带著很淡的酒精味和她身上那种特有的香气。 陈默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二楼拐角。 有一盏声控灯居然还活著。 陈默的脚步声触发了开关,“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光线昏黄暗淡,勉强能照出楼道里斑驳脱落的墙面。 角落里堆著几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纸箱,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转弯处的楼道突然变窄了。 两侧墙壁之间的距离,目测连一米二都不到。 陈默背著一个人,他自己的肩宽加上秦似月环在脖子上的手臂宽度,刚好卡在这个通道的极限边缘。 他只能侧过身。 让自己的左肩几乎贴著墙面,一点一点往里挤。 秦似月的头在这个时候从他肩膀那侧蹭了过来。 像猫。 她的脑袋很自然地在陈默的颈侧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凹陷处,直接贴了上去。 额头抵在他颈侧。 几缕碎发调皮地垂下来,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陈默的下頜线。 陈默握著墙角的手指关节用力弯了一下。 陈默握著墙角的手指关节弯了一下。 他把呼吸放慢,一步一步通过窄道。 好不容易过了窄道,声控灯在身后非常不给面子地灭了。 楼道再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破玻璃窗透进来一点外面路灯的微光。 勉强把台阶的边缘勾出一条模糊的线。 陈默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右脚用力在地上跺了一下。 灯没亮。 他不死心,又加重力道跺了一下。 楼道里只有沉闷的回声。 灯还是没亮。 这就很尷尬了。 黑暗中,陈默清楚地听到背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气流直接喷在他耳根上。 酥酥麻麻的。 “你笑什么。” 陈默没好气地问。 “你跺脚的样子……”秦似月含混地说。 “好像在生气。” “我没生气,我在开灯。” 陈默纠正她。 “哦。” 秦似月拖长了尾音。 二楼到三楼的这段楼梯,是连一点微光都借不到了。 黑暗把所有的视觉信息全部切断,剩下的又有触觉和听觉。 陈默能感觉到后背贴著的那个温热的身体。 掌心托著的那一小块布料下的膝弯。 耳边那道均匀又绵长的呼吸。 还有她胸腔里心臟跳动的震动,透过厚厚的衣服,一下一下传到他的肩胛骨上。 陈默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被带偏了节奏。 跟她的频率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这次……不会再……” 秦似月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碎。 断断续续的,含含糊糊的。 就像是一句完整的梦话,被她自己的呼吸生生剪成了好几截。 陈默侧了侧头,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嗯?你说什么?” 没有回应。 秦似月的手臂反而又收紧了一圈。 这次她把脸整个埋进了陈默的颈窝里。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陈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出声,也就没有再问。 他把她往上託了托,提了一口气,继续爬最后这半层楼梯。 终於到了三楼。 这里的走廊比下面楼梯间稍微宽敞了一点。 陈默站在走廊的入口处停下脚步。 面前一共有三扇门。 最近的那扇门上贴著一张早就过期的宽带安装gg。 另外两扇门离得比较远,在黑暗中只能看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模糊轮廓。 “到了。” 陈默轻声说。 他转过头问背上的人。 “哪间?” 背上没有任何动静。 “秦似月。” “嗯……” 她哼唧了一声。 “到底哪个门,你別睡著了。” 陈默有些无奈。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从他的肩膀后面慢吞吞地伸了出来。 食指抬起,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最后指向了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 陈默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扇门上隱约能看见一个褪了色的“福”字。 “302。” 秦似月报出了门牌號。 陈默背著她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在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钥匙……” 秦似月果然还有下文。 “在外面那个鞋垫底下。” 陈默嘆了口气,防范意识真差。 就这种老破小的居民楼,连个正经的物业和保安都没有,钥匙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藏在脚垫底下。 这要是碰上个有心的小偷,连撬锁的功夫都省了。 他背著秦似月走到302门口,低头看了看地面。 一块非常破旧的棕色脚垫躺在门外。 边缘已经严重翘起,表面磨得全是毛球。 陈默单手扶著背上的秦似月,防止她掉下来。 然后缓缓弯下腰,半蹲在门口。 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用指尖捏住脚垫翘起的那个角。 一把掀开。 一把带著铁锈痕跡的旧钥匙,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凹陷的水泥地面上。 旁边还有几片不知道哪里来的枯树叶。 陈默把钥匙捡了起来。 金属特有的凉意顺著指尖直接传到了大脑。 他站起身,重新面对著那扇旧木门。 这扇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板上的漆掉得斑驳陆离,锁孔在门把手下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铁皮周围有一圈细密的划痕。 都是长年累月在黑暗中摸索著插拔钥匙留下来的痕跡。 陈默拿著钥匙,手停在了半空中。 钥匙的尖端抵著锁孔边缘。 他的手指顿住了。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三楼的另外两扇门后面没有任何声响。 连个电视机的声音都没有。 仿佛整栋楼在这一刻只剩下他和秦似月两个人的呼吸声。 背上的秦似月动了一下。 她的下巴从陈默的肩窝处抬了起来,脸颊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著陈默的耳廓。 “怎么了?” 她开口问。 声音轻得像是一颗从水面下慢慢浮上来的小气泡。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每个男生,在第一次拿著钥匙,准备推开自己喜欢的女生的家门时,都会经歷这短暂却漫长的一秒。 这种紧张,不亚於在婚礼的红毯上迈出第一步。 这不仅仅是一扇门。 这是她的生活。 是她每天下班后独自面对的过去。 是她在这座繁华都市里唯一藏身的世界。 如果打开它,就意味著他正式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边界。 走进了她极力隱藏的地盘。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把胸腔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全部压了下去。 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往前一送。 铁锈斑驳的钥匙顺畅地插进了锁孔里。 往右边用力一拧。 老旧的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第94章 你是不是一直偷看我? 门推开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陈默左手在门框內侧的墙壁上摸索,指腹划过粗糙的水泥面,蹭下一层粉灰。 最后碰到一个老式拨片开关。 啪。 灯亮了。 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掛在天花板正中央。 瓦数不高,光线偏黄,照不到房间的四个角。 陈默站在门口,背著秦似月,把整个房间收入眼底。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 单人床靠墙,铁架子生了锈,床垫薄到弹簧的形状从表面顶出来。 床单洗得发白,叠得稜角分明,被角压进床垫下面的方式整齐到刻板。 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张摺叠桌,这就是她的书桌了。 桌面上摞著几本旧书,旁边放著一台屏幕带划痕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左上角贴著公司的资產標籤。 墙角整齐地码著三个半透明塑料收纳盒,里面的衣服叠得齐齐整整。 顏色清一色的灰、白、深蓝。 全是没有牌子的地摊货。 屋里没有衣柜,几件外套掛在门背后钉著的两根铁钉上。 厕所在右手边,没有门。 用一块碎花布当帘子,布的下摆剪得参差不齐。 陈默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这是整个房间里最贵的东西,还是公司配的。 背上的秦似月呼吸均匀,下巴搁在他肩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陈默想起自己那间出租屋。 虽然也是租的,可好歹有个客厅,有张正经桌子,有能坐的沙发,有个放得下冰箱的厨房。 而她每天下班后,就回到这样一个地方。 他又往里迈了一步,鼻腔捕捉到一个微妙的违和。 这间屋子应该有老旧公寓的霉味。 他上楼时闻到过。 一楼拐角和二楼走廊都有那种潮湿的、混著石灰粉的气息。 秦似月的房间里却没有。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极淡的、乾燥的木质香气。 不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更接近……檀木。 他想了两秒,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因为背上的秦似月动了一下,重心偏移,整个人往旁边滑落了半寸。 还是先把她安置好吧。 这么想著,陈默侧过身,用脚把门踢上。 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他小心地把秦似月从背上往下放,然后扶著她往床边走。 她的脚步东倒西歪,大部分体重都压在他右臂上。 好不容易走到床沿,陈默鬆开手准备去倒水。 手却没抽出来。 秦似月不但没鬆开,反而整个人往他方向倾过来,额头抵著他的前臂。 “你……不许走。” 声音闷闷的,咬字含混不清。 “走了……就不算了。” 陈默愣住,看著她发顶的旋。 “什么不算了?” 她没回答。 过了两三秒。 她慢慢低下头,把额头从前臂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整个人蜷下去,额头抵著他交握的手指。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动作,和在柿子院吃饭那天完全一样。 那天她把脸埋在他手背上笑。 那次她是清醒的。 这次她喝了酒。 陈默顺著她的力道蹲下来。 一条腿弯折,膝盖抵著床沿生锈的铁架子。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拨开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 手指从她的髮丝间滑过去的时候,秦似月偏了偏头。 他指腹划过她的颧骨,她的嘴唇蹭过他的掌心。 很轻。 可能只是醉酒后的无意识动作。 也可能不是。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既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她的呼吸声,带著酒气,一下一下打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先躺著吧。” 他轻声开口。 “嗯。” 秦似月应了一声,手指的力气终於鬆了一些。 陈默侧过身,让她的脚够到床沿,弯腰用一只手托著她后背。 另一只手去拉被子。 被角从床垫下面扯出来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软软的小猫。 头歪在他锁骨下面,发间那根老银簪的簪尾硌著他下巴。 陈默把她放平。 她的头陷进枕头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过。 他蹲在床边,去脱她的鞋。 拉掉鞋的时候。 他另一只手不可避免地托住了她的脚踝。 很细。 秦似月的脚缩了一下。 “痒~” 嘟囔了一个字。 陈默手指一顿,耳根有点发烫。 他把两只鞋並排放在床下,伸手去够她发间的银簪。 簪子歪歪斜斜地卡在髮髻边缘,氧化发黑的簪身上映著昏黄的灯光。 陈默捏住簪尾,轻轻往外抽。 头髮绕著簪身缠了两圈,所以他不敢用力。 动作放得很慢,怕扯疼她。 最后一点髮丝滑脱的时候,她的头髮彻底散落在枕面上。 陈默把银簪放在摺叠桌上,然后起身去倒水。 摺叠桌上有个白色搪瓷杯,杯壁印著的花纹已经磨得只剩轮廓,旁边则放著一个暖水瓶。 是铁皮外壳那种,至少十年前的款式。 他拔下瓶塞,试了试水温,然后倒了大半杯温水。 床头没有床头柜。 只是用一个翻过来的塑料收纳箱充当了替代品。 上面放著一部旧手机的充电器和一个发卡。 陈默把水杯搁上去后,他又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客厅,没有沙发。 只有那张摺叠桌前面的一把摺叠椅。 他打算坐在那里等她睡著再走。 刚直起腰。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手指攥住了他卫衣的袖口。 “別走。” 两个字从被子里传出来。 闷闷的。 陈默低头看著那只手。 指节瘦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净,没有做任何美甲。 他不由心一软,放弃了去坐摺叠椅的念头。 而是在床边重新蹲下来,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我不走,那你先喝口水。” 他半扶半哄地让她坐起来。 秦似月靠著墙,被子堆在腰间。 大衣在刚才已经脱掉了。 那件酒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歪,露出一点白皙的锁骨。 他把搪瓷杯递到她嘴边。 “张嘴。” 她喝水的动作很乖。 一口一口地咽,喉结上下滚动。 杯子里的水下去了小半。 她偏开头,表示不喝了。 咽完了之后用手背擦嘴角。 然后抬眼看他。 那个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公司里怯生生的小透明。 不是在陈家村元气满满的贤惠媳妇。 不是饭局上从容挡酒的女朋友。 那些全部不见了。 她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两样东西。 全然的信任……和一点孩子般的委屈。 她把空杯子推向他,整个人往他方向倒过来。 陈默赶紧把杯子放回塑料箱上,张开手臂接住她。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 “你今天……” 她开口,断断续续的。 “你今天说我喜欢有温度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床沿悬著。 “你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你是不是……一直偷看我?” 第95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陈默看著秦似月半埋在枕头里的脸。 酒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那颗泪痣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顏色看著比白天更深了。 “没有偷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看到了,就记住了。” 秦似月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默蹲在床边,数著自己的心跳。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钟。 他开始后悔。 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直白了,完全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什么叫看到了就记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话放在平时的社交语境里。 翻译过来不就是“我一直在盯著你,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意”吗。 完了。 这话说得太像个別有用心的变態了。 她会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正当陈默在脑子里疯狂组织补救话术的时候,床上的秦似月忽然翻了个身。 她整个人仰面朝天,手臂往两边一摊,摆出一个人字。 她没有闭眼,而是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盯著那盏掛在正中央的十五瓦老灯泡。 灯泡的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 白炽灯的暖黄色光晕,把她脸颊上的酒红衬得更明显了。 “陈默。” 她开口叫他的名字。 语气忽然变得清晰了不少。 就像是一直在水底晃荡的东西,突然破开了水面。 “你这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真的很危险。” 陈默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別人评价他都是踏实、靠谱、老实本分。 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危险”这个词来形容。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这种人……” 秦似月的目光还在天花板上没有移开。 灯泡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缩成两个很小很亮的点。 “就是那种——让人一不小心就——” 陈默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那个答案。 但后半句她没说完,声音直接含混了下去。 整个人翻了回来,脸直接扎进软塌塌的枕头里,只有红透的耳尖露在头髮外面。 陈默蹲在床边,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心臟確实停跳了一拍,现在正在疯狂地补跳,一下比一下重。 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跟著“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 “一不小心就什么?” 他其实问出声了,只是声音太小。 他想知道答案。 一不小心就习惯了你的存在? 一不小心就当真了那些演出来的戏码? 还是……一不小心就喜欢上了? 但他没敢再大声追问。 因为他怕她真的回答了。 也怕她不回答。 ……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似月渐渐安静下来。 呼吸变长,变慢,间隔越拉越均匀。 肩膀的起伏幅度也跟著小了下去。 看著是真的睡著了。 陈默又在床边蹲了两三分钟。 確认她不再翻身,嘴里也不再嘟囔之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口,她的手指还攥在那儿。 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鬆鬆地扣著他灰色卫衣的袖口边缘。 指节弯曲的弧度已经很浅了。 全靠著最后一点点本能的力气在掛著。 陈默抬起右手,慢慢覆上去。 他捏住她的食指,指尖的温度有些凉。 他往外掰了一点,食指很顺利地鬆开了。 接著是中指,然后是无名指。 无名指的指腹划过他袖口布料的时候,带走了一点极轻的摩擦声。 陈默的手指最后碰到了她的小指。 那根手指忽然自己勾了一下。 很轻。 像是身体的条件反射。 又像是在梦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离开,不捨得鬆开。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硬拉。 而是耐心地等了片刻。 直到她的小指终於彻底脱了力,自己鬆开了。 陈默托著她的手背,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顺便把被角掖到了床垫下面,压实。 他站起来的时候,弯了太久的膝盖发出一声骨骼摩擦的闷响。 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床上。 秦似月没有被吵醒。 陈默转过身,看到了搭在摺叠椅背上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 他弯腰把大衣拿起来,仔细摺叠好,搭在床尾生锈的铁架子上。 摺叠的时候,他注意到大衣內衬领口处,那个牌子的標籤被剪掉了。 他没多想。 只当是她嫌標籤扎脖子,或者是不习惯穿这么贵的衣服,把牌子剪了图个踏实。 视线下移。 她的那双短靴歪歪倒倒地躺在床边地上。 一只鞋头朝里。 一只鞋头朝外。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 把两只靴子並排摆正。 鞋头统一朝外,正对著门的方向。 这样她明早起来穿的时候,脚伸进去就能直接走,不用再弯腰转方向。 弄完鞋子。 他站起身,看了看那个用塑料收纳箱充当的床头柜。 上面放著他刚才倒的温水。 搪瓷杯的把手朝向左边。 陈默伸出手。 把搪瓷杯往右边推了两厘米。 杯把手转了半圈,转向右侧。 因为他记得,吃饭的时候她习惯用右手拿东西。 做完这些动作,陈默直起腰。 站在房间正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出租屋。 窗台上有一盆他认不出品种的绿植。 叶片在夜里看起来顏色发深,长得很茂盛。 摺叠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暗的,旁边的书摞得整整齐齐。 陈默看著自己刚刚摆好的靴子和水杯。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前些天,在陈家村过年的时候。 腊月二十八大扫除结束那天晚上。 秦似月也是这样。 她把他隨手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掛到了门背后的铁钉上。 她把他的拖鞋从床底勾出来,摆正在床边,鞋头也是朝外的。 她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玻璃水杯倒满热水,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杯把手刚好朝向他惯用的右手。 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的位置逻辑。 原来这就是她照顾人的方式。 细致入微。 不留痕跡。 全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琐碎细节里。 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 陈默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快11点了。 该走了。 “水在旁边,渴了自己拿。” 他对著空气轻声交代了一句。 “別乱踢被子。” “我走了啊。” “门我帮你锁好。” 没人回答他。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老旧的门把手上。 拧了半圈,没有推开。 他停住动作,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秦似月的头歪在枕头上。 一缕散落的头髮横在鼻尖前面。 隨著她平稳的呼吸,那缕头髮一起一伏。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 鬆开门把手,又走了回去。 他来到床边,重新弯下腰。 伸出右手。 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缕头髮的末端。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 碰到头髮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根髮丝的柔软。 他把那缕头髮轻轻往旁边推了推,別到她的耳后。 指腹不可避免地蹭过了她鼻翼旁边的一小片皮肤。 温热的。 极细腻的。 陈默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不到一秒,立刻缩了回来。 指尖上残留著那一小片温度。 秦似月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依然处於沉睡的状態。 但在陈默弯腰的那个角度,在他视线完全看不到的被子下面。 她被身体压住的那只手,五根手指用力弯曲,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陈默站直身体,把手揣回卫衣口袋里。 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拧开。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的冷风裹著老旧水泥的潮气,直接涌了进来。 声控灯早就坏了。 门外是彻底的黑暗,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风从三楼走廊那扇破窗户灌进来。 吹得楼道里某扇虚掩的窗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砰。 砰。 陈默抬起左脚。 鞋尖悬在门槛上方,准备跨出去。 “陈默。” 他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没有落地。 门把手被他紧紧握著,铁皮的凉意源源不断地传到掌心。 他没有转身。 背后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含含混混的。 拖泥带水。 就像是在说一句不著边际的梦话。 “你说……你以后娶老婆的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之间隔著不规则的停顿。 “是想让她住在你的出租屋呢……” 陈默的手指在门把手上用力收紧了一圈。 最后几个字从被子里传出来。 咬字忽然清晰了。 “……还是愿意住到她家去?” 第96章 就亿点点 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灌进来,拍在他后脑勺上,吹得几根碎发晃了两下。 他慢慢转过头。 秦似月还是侧躺的姿势。被子拉到下巴,一缕散发横在枕面上。 呼吸均匀,肩膀起伏的幅度很浅。 像是说了一句梦话。 但陈默站在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你说你以后娶老婆的话,是想让她住在你的出租屋呢,还是愿意住到她家去。” 语序完整。 逻辑清晰。 这当然不是梦话。 陈默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鬆了又紧。 所以,她是在害怕吗? 怕那个贫穷的“家”,会把原本愿意靠近的人嚇跑。 所以才要借著醉意,问他“愿不愿意住到她家去”。 她是在等他表明態度。 “都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像楼道里吹进来的风。 “有你在就好。”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秒,好像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出来了。 然后他迅速转身,抓住门把手,把门带上。 锁舌弹入门框发出一声脆响。 走廊里黑透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钟,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涨得快炸了。 然后抬脚,踩著那些高低不平的台阶往下走。 第四级矮一点。 第九级矮一点。 他全记住了。 …… 巷口。 代驾师傅老吴靠在驾驶座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东北大哥正在天桥上吼“我命油我不油天”。 车门响了。 他赶紧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按灭屏幕。 从后视镜里看到陈默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楞楞的看著前方。 老吴没敢搭话。 默默发动车子,驶离槐花巷。 一路上, 他从后视镜里偷瞄了几次后排。 那个男人靠在车窗上,半张脸被窗外掠过的路灯一明一暗地扫著。 眼神完全是放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陈默的小区门口时,老吴听到了后排传来的声音。 一声很轻的笑。 是嘴角忍不住了、扯开一点又马上抿回去、反覆好几次之后终於挡不住的那种。 他一只手捂著半张脸。 指缝里露出来的那一截嘴角,弧度压了又翘,翘了又压。 肩膀在轻微地起伏。 老吴收回视线。 干这行见多了——有人从酒店出来在后排哭的,有人打电话骂人的,有人吐一车的。 但捂著脸笑成这样的,是头一回。 老吴凭藉干了多年代驾、见过四百多对深夜男女的丰富经验,做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恋爱脑。 晚期。 没救了。 …… 脚步声消失半分钟后,秦似月睁开了眼睛。 她翻身坐了起来。 动作乾脆利落。 没有摇晃,没有乾呕,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眨眼都没有。 脊背挺直,视线清明。 她低头看著自己攥皱的床单。 手指慢慢鬆开。 掌心里四道弯弯的月牙印,皮肤泛著白。 她拿起塑料箱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杯口朝右。 是他调过来的方向。 秦似月看著杯口停了两秒,嘴角拉开一个弧度。 和三公里外帕拉梅拉后排那个捂著脸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放下杯子。 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让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亮度调到最低后,那个“秦”字开头的群聊跳出来——147条未读。 最新一条是李芸发的: 【秦董,黑石基金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条件回復了正式修改稿,核心条款全部接受,对方希望明天上午走签字流程。另外周衍那笔恆远清盘已经全部执行完毕,回款进度92.7%。明天上午九点的董事会需要您確认三季度战略调整方案,纪要已发您邮箱。】 秦似月没看邮箱。 她直接拨通了李芸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秦董,黑石的修改稿我已经——” “都安排好了吗?” 秦似月打断她。 那边顿了一下。 李芸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用一种谨慎的语气反问:“您指的是……” “他明天上班。” 秦似月声音平淡。 像在说一件和百亿併购同等重要——不,比百亿併购更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芸没接上话。 秦似月皱了皱眉。 “难道还没?”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 李芸的语速骤然快了两倍。 “相关部门的对接、项目配置、权限调整,全部就绪,明早八点前所有系统更新完毕,不会有任何痕跡。” “嗯。” 秦似月回了一个字。 然后掛了。 乾脆到李芸那边连“晚安”两个字都没来得及开口,通话就已经结束了。 李芸盯著黑掉的手机屏幕,在自己家的书桌前坐著。 百亿级併购的正式签约她一句没问。 恆远项目回款进度她连个数字都没核。 李芸深呼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胃药,倒了两粒扔进嘴里干嚼,顺手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秦董的恋爱脑症状持续加重。】 …… 302室。 秦似月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 窗帘缝里那一线路灯光打在她的脚背上,白得有些不真实。 她抱著膝盖坐在床上。 脑子里反覆回放的不是黑石基金的条款。 不是恆远清盘的数据。 不是董事会的议程。 是他蹲在床边,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时,指腹粗糙的触感。 是他把搪瓷杯转半圈、杯把手朝右时的那个弧度。 是门合上之前,那句轻到差点被风盖过的话。 “都行,有你在就好。” 秦似月蜷起腿。 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轻微地抖。 不知道笑了多久。 直到窗外那盏路灯自动熄灭,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她才抬起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那根被他放在摺叠桌上的老银簪。 氧化发黑的簪身映著將明未明的天光。 秦似月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簪尾。 “陈默。” 她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尾音在空荡荡的二十平米里转了一圈,没有人回应。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心口。 “你说——” 嘴角又翘了一下。 “那如果那个家比你想像中大一点点呢?” “就亿点点。” “你会不会嚇跑啊。” 第97章 你是送外卖的吗?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门推开的瞬间,客厅的灯直直懟进眼睛。 陈雨琪像个蚕蛹一样裹著条毛毯窝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鼻子前面。 那架势,活像个在弄堂口蹲点接头的地下情报员。 听见响动,她的脑袋从毯子里探出来。 “才十一点半。” 陈雨琪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声音幽幽地飘过来。 “海城这交通状况,就算是只狗爬,从老城区到咱们这儿也得一个小时。” “你別告诉我,你把人送到巷口,连车都没下就直接掉头回来了?” 陈默避开陈雨琪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珠子,反手把门关上,换上拖鞋,含糊地补了一句: “我进去了。” 客厅安静了。 陈雨琪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了“嗯?”。 “你进去了?” “嗯。” “进她家了?” “……嗯。” “细说。” 陈默坐到沙发另一头。 “没什么,就是她喝多了走不稳,我背她上的楼。” 陈雨琪却不信,光著脚从沙发上蹦下来,凑到陈默跟前,鼻子抽动了两下,像只警犬似的围著他转了一圈。 重点检查了卫衣的衣领、肩膀、甚至袖口,试图找出半点口红印或者闻出点香水味。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老式楼道里散不去的石灰潮气,外加一点极淡的、陈默自己常用的力士香皂味。 “没了?” 陈雨琪满脸的期待瞬间垮塌,表情急转直下,变成了怒其不爭的暴躁。 “哥你把一个喝醉了的、大晚上连路都走不稳的漂亮女生,扶进门,然后你就这么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了? “您是送外卖的吗!放下就走?” 陈默被她吼得头疼,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往沙发上一瘫: “不然呢?她都醉得睡著了,我一个大男人大晚上的赖在她房间里算怎么回事?” “你进了她房间了?!” 陈雨琪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词汇,一把揪住陈默的卫衣袖子。 “来来来,你给我从头说!从巷口下车开始,一句不许漏!” 陈默拗不过她,只好刪繁就简地讲了一遍。 说自己怎么背她爬了三楼黑灯瞎火的楼梯,怎么在垫子底下找钥匙,怎么把她放床上,顺手给她脱了鞋、倒了杯水,然后看她睡熟了,就带上门出来了。 他讲得乾巴巴的,把那些心跳漏拍的细节、把她攥著自己袖口不鬆手、把她把脸埋在自己手背上的画面,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但陈雨琪是谁,陈家村第一八卦分析师。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家亲哥,冷笑两声:“哥,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套流程走得特別绅士,特別体贴?” 陈默没吭声。 “她住的地方,没电梯,楼道连个声控灯都没有。房间里估计连个正经沙发都摆不下吧?” 陈雨琪连珠炮似的发问。 陈默回想起那个不到二十平米、连个衣柜都没有的屋子,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陈雨琪一拍大腿。 “嫂子平时在公司,那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白领。” “穿得乾乾净净,长得又那么绝,她极力掩饰自己住在那种老破小里,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她穷,不想让你可怜她。” “结果今天她喝醉了,把最没防备、最窘迫的一面全摊开给你看了!” 陈雨琪越说越激动,手指差点戳到陈默鼻子上。 “她都把你带进她的『底线』里了!” “你倒好,盖个被子倒杯水,真把自己当钟点工了啊?” “她喝醉了就没拉著你说点什么?没跟你撒个娇?你这块榆木疙瘩就没察觉出点別的?”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关门前,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 “她问了一句……” 陈默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发乾。 “如果以后娶老婆,是想让她住在我的出租屋,还是愿意住到她家去。” 空气突然安静。 陈雨琪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陈默,足足愣了五秒钟。 下一秒,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疯狂地砸向陈默的脑袋。 “陈默你是猪吗!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啊!” 陈雨琪气得原地直蹦。 “她那是喝醉了胡言乱语吗?她是在试探你!她害怕你看到她家那么破,怕你嫌弃她,怕你觉得她是个连个像样住处都没有的穷光蛋!” 抱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陈默没躲。 “她把最难堪的一面给你看了,心里慌得要命,所以才借著酒劲问你愿不愿意『住到她家去』。” “她要的根本不是你回答哪套房子,她要的是你一个態度!你告诉没告诉她你不在乎这些?” 陈默挡住抱枕,闷声说:“我说了,我说都行,有你在就好。” 陈雨琪砸抱枕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狐疑地盯著陈默,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亲哥一样,片刻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抱枕扔回沙发。 “算你还没蠢到家。” 陈雨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差点想连夜打个电话过去,替你向她道个歉。” 她裹著毯子,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房间。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哥。” “嗯。” “她肯定喜欢你。” ……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沙发的弹簧在他换姿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沙发床展开,躺上去,盯著天花板上那块黄渍——搬进来第一天就看到了,一直没管。 心跳还是不太对。 比平时快,节奏也乱。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上和秦似月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是他发的【到家了】。 她没回。 喝了那么多酒,应该睡了吧? 他把聊天框退出来,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朋友圈。 最上面那条是李峰十分钟前发的。 九宫格的图,中间是包厢里所有人的大合影。 配文是:【老同学情谊永不变,哪怕大家现在混得参差不齐,但只要坐在一起,就还是当年那帮纯粹的少年。】 陈默点开那张大合影。 果然。 合影的右侧边缘被硬生生裁掉了一大块。原本坐在最外侧的他和秦似月,在照片里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个衣角都没露出来。 这操作太“李峰”了。 陈默只觉得好笑,连生气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隨手往下滑。 紧接著是大强老婆的动態。 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桌上的那瓶天价玛歌红酒,一张侧拍。 角度有点歪,明显是偷拍。 画面里秦似月正端著酒杯站起来,酒红毛衣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腕很细。背景里陈默的半张脸虚化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配文:【今晚认识了一个超颯的姐姐!替老公挡酒的时候一口乾,眉头都没皱!回去我要好好教育我家那位[拳头]】 评论区炸了,清一色的“小姐姐好漂亮”“哪里认识的”“怎么嫁了要彩礼不”,大强老婆一条一条回復。 陈默看著那只按在杯口的手,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 再往下滑,是周洁的动態。 周洁发的是很常规的九宫格美食图,滤镜加得很重。 但在第三张拍清蒸石斑鱼的照片里,背景的虚化部分,刚好捕捉到了斜对面的画面。 虽然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出来——一个穿著酒红毛衣的女孩,正低著头,细致地把一盘凉拌三丝里的香菜叶挑出来。 陈默看著这些同学圈子里的反馈。 他突然觉得,今晚去参加这个鸿门宴,其实一点也不亏。 因为这些留在別人手机里的边角料、那些虚化的背景、那些不经意的侧拍,全都在证明一件事。 今天,他和秦似月,像一对真正的、再普通不过的情侣一样。 陈默长舒了一口气,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 他准备锁屏去洗澡。 大拇指习惯性地往下划了最后一下。 屏幕刷新,顶端跳出了一个红点。 陈默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个抱著胡萝卜的小白兔头像,出现在了朋友圈的最上方。 秦似月发朋友圈了? 陈默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从加她微信到现在,她点开她的主页看过无数次,永远是一条横线,背景图是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照。 她从来不发任何动態。 这是第一次。 陈默点开那条动態。 內容不多。 一张照片,一行字。 照片拍的是一只粉紫色的星黛露,歪著耳朵,被靠在一个白色搪瓷杯旁边。 文案是:【这次没有白等。】 第97章 开工红包 闹钟还没响,陈默就醒了。 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四十,比定好的七点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侧躺著,拇指解锁屏幕,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自己昨晚发的那句“到家了”,灰色气泡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底下乾乾净净,没有回覆。 喝了那么多酒,应该……是睡著了吧。 陈默把聊天界面划掉,点进朋友圈。 那条动態还在。 【这次没有白等。】 “这次”。 陈默把“这次”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有这次,就说明有上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等的是谁? 陈默盯著那六个字,胸口闷了一下,又鬆开了。 鬆开的那一刻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不管上次等的人是谁,这次,她等到了。 手机键盘弹出来,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 最后发出去的是:“今天上班,要不要我去接你?顺路。” 发完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槐花巷在老城区东南角,公司在高新区西北方向。 这得绕四十分钟车程。 顺个鬼的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对话框顶部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不用啦,我自己坐地铁就好,公司见~】 后面跟著一个呲牙笑的黄豆表情。 然后又补了一条。 【到了公司……你叫我小秦就行。】 陈默盯著“小秦”两个字。 “嫂子不让你接啊?” 陈雨琪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门缝后面冒出半个脑袋,头髮炸成鸡窝,眼睛半眯著,声音还带著起床气。 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偷看我手机?” “谁偷看你手机了,你那张脸写著呢。” “前一秒傻笑,后一秒垮掉,不用看手机我都猜得出来。” 陈雨琪光著脚踩在地板上,抱著枕头往客厅走,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 “正常,就是不想被全公司看到你们俩一起从车上下来唄。” 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人家这是懂事。” “你开著两百多万的帕拉梅拉载一个实习生,早高峰直接堵在公司正门。” “公司的人看著你俩从车上下来,你猜別人会怎么编排?” 陈雨琪打了个哈欠,把枕头垫在腰后面。 陈默愣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確实没想过。 他只想著“顺路接她”这件事本身——觉得她昨晚喝了酒,今天可能还没完全恢復,地铁人挤人的,不舒服。 公司里人多嘴杂。 一个项目组长开豪车接底层实习生。 別人不会觉得他们是正常谈恋爱,只会往潜规则或者包养上面扯。 不管哪种,对秦似月都是一种伤害。 “她让你叫小秦,就是在提醒你。” 陈雨琪难得正经了一回。 “到了公司门口,你就是陈组长,她就是你手底下的小秦。” “上下级,公事公办。” “懂了。”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牙杯走向卫生间。 “懂什么了?” “顺路也不能接。” 陈雨琪翻了个白眼:“悟性还行,勉强及格。” …… 八点四十,陈默把帕拉梅拉停进公司地下车库。 引擎熄灭后,他没有马上下车。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过年这些天发生的事,像是做了一场梦。 回到这栋写字楼,回到那个格子间,他和秦似月之间那些曖昧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全部得塞回去,拧上盖子,拿胶带封严实。 在这里,她是小秦。 他是陈组长。 只能这样吗? 挡风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脸。 陈默把不赶藏回心底,对著那张脸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捋顺——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头往中间收了收。 嗯,够正常了。 拉开车门,拎上背包,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陈默刚迈进去,侧面衝过来一只手卡住正在合拢的门缝。 “嘿!老陈!” 项目组的老赵从门缝里挤进来,羽绒服拉链还没拉好,一手拎著早餐袋,满脸喜气。 “新年快乐啊兄弟!过年怎么样?回老家了吧?” “回了回了,新年快乐。”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力气挺大。 “你先別急著上去,去前面排队。” “排什么队?”陈默按了一楼的按钮。 “你不知道?今年赵总经理亲自站大门口发红包,一人抽一个,盲盒性质。” “听说最大的有好几千,小的也有几十。” 老赵说著,从早餐袋里掏出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往年不都是部门经理代发嘛,一人一个標准红包,八十八块,没意思。” “今年不一样,总经理本人发,整个公司都在排队。” 陈默对这个传统有印象。 每年初八开工,公司確实有发开门红包的惯例,但规格从来没超出过“部门经理+统一红包”的范围。 今年换成总经理亲发? “赵总经理平时不是挺忙的吗?亲自站一上午?” “可不是嘛!” 老赵嚼著包子,含含糊糊的。 “听前面出来的人说,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的人比平时多出不少,三三两两往正门方向走。 门口张灯结彩的,贴著龙年窗花,两只充气財神人偶立在入口两侧,手里举著“开工大吉”的牌子。 陈默跟著人流拐过前台,就看到了正门外排起的队伍。 不长,也就二三十人。 估计大部分早到的已经领完走了。 他走到队尾站定,前面隔了七八个人。 排在他前头两位的是行政部的小王和財务部的杨姐。小王手里攥著刚拆开的红包,正低头数。 “多少?” 杨姐探头过去看。 “三百六。” 小王把钱揣进兜里,美滋滋的。 “手气不错啊。我才抽了一百二。”杨姐撇嘴,“不过比我前面那个强,他抽了个五十的,脸都绿了。” 陈默听著前面的討论,心里盘算著自己最近的运气。 应该不至於五十,说不定也是三百六。 …… 队伍往前挪动。 陈默已经能看到大门口了。 一张方桌铺著红色绒布,赵总经理手上拿著一个金色托盘。 托盘比他想像的大,里面错落著数十个红包——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扁薄薄,大小差异肉眼可见。 赵总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他全员大会上远远瞄过,这种级別的领导和他一个项目组组长基本没交集。 平时听同事们的八卦討论,赵总经理还是挺严肃一人。 果然,陈默望过去的时候,面对前面员工的拜年,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嗯,这样的话等下动作得利落点了。 过了一会儿,前面只剩三个人。 陈默开始在心里过台词。 就一句“总经理新年好,恭喜发財”,別多话,拿了最上面的红包就走,乾脆利落。 前面最后一个人领完走了。 轮到他。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和桌后的总经理隔著一张铺红布的桌面。 “总经理新年好,恭喜发財。” 声音控制得不卑不亢,配上一个標准的点头微笑。 赵总经理抬起头看向他。 严肃的脸上居然…… 挤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 陈默楞了一下,然后赶紧回过神,伸出右手,朝托盘里最上面的那个红包探过去。 手指捏住了红包的边缘。 纸质的,触感偏厚。 他往上一提—— 没动。 陈默以为是红包和底下的粘在一起了,手指又加了点力,往外抽。 纹丝不动。 这红包贴在托盘上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 总经理还在看著他。 笑容没变,甚至好像—— 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陈默手指捏著红包边缘,保持著往上提的姿势。 脑子里蹦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玩意儿是焊死在托盘上的吗? 他尷尬地笑了笑,又使了一把劲。 奇了怪了,还是不动。 第99章 红包比拼 后面排队的同事,已经有人探头往这边瞅了。 陈默的手指还捏在红包边缘上。 他加了点力气,往上提。 纹丝不动。 陈默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红包好好地躺在金色托盘里,没粘胶水,没贴双面胶。 按理说,两根手指隨便一夹就起来了。 但它就像是焊死在了上面。 陈默抬起头。 赵总经理还在笑。 只是这笑容看著像尊弥勒佛,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意。 陈默手指再次发力,这次用上了能掐碎核桃的劲。 还是拽不动。 后面队伍里传出压低声音的嘀咕。 “前面那哥们干嘛呢?搁这儿拔萝卜呢?” “红包太沉了吧,哈哈哈。” 陈默有点无语。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跟一个红包较劲,这画面实在过於滑稽。 正当他准备第四次发力时,赵总经理终於开口了。 “哎,这个位置不太好拿。” 他语气隨意,双手端著托盘微微倾斜,像是在给陈默行方便。 但就在倾斜的瞬间。 陈默清楚地看到,赵总经理的右手大拇指,从那个红包的边缘移开了。 之前,他居然一直死死按著。 陈默还没理清头绪,赵总经理的左手已经滑到托盘最底层。 从所有红包的最下面,抽出一个。 非常薄。 薄得像里面只塞了一张超市购物卡。 赵总经理把这个薄红包递过来,笑容和蔼可亲:“来,这个好拿。” 陈默伸手接过。 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前面排队的人,抽到三百六的、一百二的,红包拿在手里都有厚度。 他手里这个,跟个空壳子没区別。 陈默没多说,把红包揣进口袋,客气地点头:“谢谢总经理。” 赵总经理又冲他笑了一下,那眼神里,甚至带著点……討好? 陈默摇摇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转身走向电梯。 …… 电梯到了十七楼,陈默还没走到工位,远远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令他胃酸上涌的声音。 “哥几个,你们是不知道,我舅那人平时抠搜得很,年会抽奖的奖品都要让行政部比三家价——” “但对我,那是两码事。” 声音从茶水间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带著一种“我不是在炫耀、但你们都得听好了”的尾调。 陈默放慢了脚步。 赵磊。 赵总经理的亲外甥,组里出了名的关係户兼显眼包。 进公司半年,正事不干,天天摸鱼。 出了差错全靠陈默这个组长给他兜底。 仗著背后有舅舅撑腰,平时在组里走路都是横著的。 陈默走到茶水间门口。 赵磊正靠在饮水机旁,西装敞著怀,手里捏著一个红得发亮的厚红包,朝围观的同事晃悠。 “知道这里面多少不?” 赵磊挑了挑眉,满脸得意。 “猜不著吧?” 同事小刘凑上去捧哏:“磊哥,起码五百打底吧?” 赵磊嗤笑一声:“五百?你觉得我舅会拿五百块钱打发我?” “一千?” 赵磊没答话,把红包拿到耳边嘚瑟地晃了晃。 “我昨晚专门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他屈起手指,在红包面上弹了一下。 “我说舅,开工红包您看著给,但有一条——最厚的那个,必须给我留著。” 小刘继续追问:“然后呢?” “我舅就回了一个字:行。” 赵磊把红包往桌上重重一拍。 这作態,就差把“我是皇亲国戚”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旁边几个同事立刻开始商业吹捧。 “磊哥这关係,硬啊!” “这厚度,起码得好几千了吧?” 赵磊正准备继续享受眾人的仰望,余光扫到了门口。 陈默端著水杯,正靠在门框上看著他。 赵磊的表情停顿了一瞬。 隨后下巴微抬,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挑衅。 跟陈家村那个海归堂哥陈浩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哟,陈组长!新年好啊!” 赵磊拿腔拿调地打招呼,“领红包了没?” 陈默走进去接水,语气平淡:“领了。” “多少啊?”赵磊像是在审问下属。 “还没拆。”陈默说的是实话。 赵磊的视线,精准锁定了陈默外套口袋。 那个薄得像张纸的红包,正露出一角。 赵磊直接乐出了声。 “哎呀,陈组长这手气,有点背啊。” 他指了指陈默的口袋,又拍了拍自己桌上那个胀鼓鼓的红包。 “你那个看著,有点单薄啊。” 周围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气氛有些尷尬。 有人打圆场:“可能里面装的是购物卡,也不错。” 赵磊立刻拔高音量:“购物卡也分三六九等啊!街边小超市的卡,能跟高档商场的卡比吗?” 陈默没接他的话茬。 他掏出那个薄红包,隨手扔在茶水间的桌面上。 是真的薄。 跟赵磊那个胀鼓鼓的红包放在一起,视觉衝击极为明显。 赵磊很满意这一幕。 他等的就是这个对比画面。 “来来来,陈组长,咱俩年后第一天,討个好彩头,一起拆!” 赵磊拿起自己的红包,抖了两下,又放下,目光锁定陈默那个。 “陈组长,您先请?” 陈默本来对这个红包没什么期待。 刚才赵总经理那一系列操作——按住第一个不让拿、从最底下抽了个最薄的给他——说真的,他心里还有点不舒服。 不是计较钱。 是那个过程,让他有种被挑拣过的感觉。 现在赵磊非逼著他当眾拆开,他如果不拆就像是怕了赵磊。 “行。” 陈默拿起红包,撕开封口。 两根手指伸进去。 触感不对。 不是现金那种厚实粗糙的感觉,也不是硬质的塑料卡片。 而是一张平滑、轻薄的纸。 陈默把那张纸抽出来。 不是购物卡。 是一张支票。 陈默的大拇指按在支票的左上角,慢慢移开,露出下面的字。 银行抬头、公司公章、日期、金额栏。 陈默的拇指停住了。 金额栏里,是手写的、工工整整的六个数字。 888888。 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茶水间里安静了。 小刘离得最近。 他伸长脖子,视线落在那张纸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过了足足三秒。 “臥……槽?” 他的声音直接劈叉了。 旁边的杨姐挤过来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圆。 “那是……支票?!” 后面垫脚的同事急得直问:“多少?到底多少啊!” 小刘咽了口唾沫,嗓音打著颤。 “八……” “888888。” 茶水间的空气像被人攥了一把。 没人说话。 赵磊捏著自己的红包,手指还保持著准备撕开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脑子还在试图处理这个信息。 支票? 八十八万? 他舅舅亲手发出来的开工红包? 从他舅舅手里发出来的开工红包。 赵磊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第一反应是这绝对搞错了。 公司去年的年终奖总池子才多少钱?给一个基层组长发八十八万? 疯了吗? 但他认识那个公章。 他更认识那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 绝对是他舅舅赵总经理亲手签的! 赵磊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恭……恭喜啊,陈组长。” 他硬挤出这句话,声音乾涩。 陈默自己也没缓过来。 他把支票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拿近了对著光,確认那六个数字没有多看出一个八,也没有少看一个。 就是888888。 他的年薪算上年终奖才將將二十万出头。 这张支票相当於他不吃不喝乾將近四年半。 旁边已经有人掏手机拍照了。 赵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厚红包。 此时此刻,不管他这里面装的是三万还是五万,在八十八万面前,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给自己找台阶。 “嚯,陈组长这运气真是逆天了。” 他死死捏住红包封口,手背青筋暴起。 “我这个虽然比不了支票夸张,但我舅说了——最厚的这个,可是专门给我留的!” 赵磊撕开封口的动作很慢。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最厚的红包,哪怕不是支票,几万块应该还是有的。 现金一万就有一定厚度,三万五万,摸著是这个分量。 不怕。 钱数贏不了,但我是亲外甥,这个身份不比一张支票值钱? 他把手伸进去,一把抓住了里面的东西。 然后,用力抽了出来。 赵磊的表情,经歷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 然后是震惊。 最后—— 彻底崩塌。 茶水间里最先失態的是小刘。 他的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憋了一秒,没憋住,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用手死死捂住嘴。 杨姐的反应更直接,她愣了两秒后別过头去,肩膀已经在发抖了。 赵磊把手从红包里抽出来,举在半空中。 手指间捏著的东西,所有人都看到了。 第100章 赵总经理的CPU烧了 赵磊举著的,是一本日历。 一本巴掌大的檯历,封面印著公司logo和“2026马年大吉”几个烫金大字。 就是前台纸箱里放了一堆、保洁阿姨路过都能隨手拿一本的那种赠品。 赵磊的手悬在半空,死死捏著那本日历。 鼓鼓囊囊的厚度彻底破案了——檯历下面还垫著一张摺叠的公司防火防盗通知单,大概是行政部装红包时隨手塞进去撑场面的。 茶水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刘是第一个绷不住的。 他腮帮子高高鼓起,整个人抖得像个漏气的高压锅,拼命把笑声往肚子里咽。 杨姐反应极快,直接转过身面朝饮水机,肩膀一抽一抽的,假装在研究出水口的构造。 赵磊的脸活像个调色盘,红白交替,最后定格成一种毫无生机的死灰。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场史诗级社死中找到哪怕一丝丝台阶。 但根本找不到。 刚才逼装得太满了。 “最厚的那个,我舅专门给我留的。” 確实是最厚的,厚度全靠这本破檯历撑著。 陈默平静地把支票重新折好,揣进口袋,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水杯。 路过赵磊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脚步。 “日历挺不错的。” 陈默拍了拍赵磊僵硬的肩膀,语气透著一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真诚。 “我桌上那本用了半个月,角都卷了,刚好换本新的。小磊要是不要的话,送我唄?” 赵磊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默没等他回答,端著水杯悠哉游哉地走出了茶水间。 他前脚刚走,身后安静了不到两秒的茶水间,彻底炸了。 小刘那口高压锅到底还是没憋住,笑声直接从鼻腔里喷了出来,狂野又放肆。 杨姐紧跟著笑出了鹅叫,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疼,我先撤了——” 剩下几个同事默契对视,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同一句话:快溜,再笑出声要被记仇了。 “那啥,我去接个客户电话。” “对对对,我报表还没做完——” 三秒钟不到,茶水间跑了个乾乾净净。 只剩赵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本日历。 封面上“马年大吉”四个烫金大字,在刺眼的日光灯下,仿佛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 陈默端著水杯拐过走廊,嘴角的弧度稍稍收敛,恢復成日常上班的表情。 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化这个数字。 赵总经理那一系列操作——按住红包、抽最薄的、然后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怪的笑。 所有的细节都在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这张支票绝对不是隨机的盲盒。 是专门衝著他来的。 可凭什么? 他一个项目组长,年薪二十万出头,在公司里不说路边一条但也不是什么有名號的角色。 赵总经理和他之间隔著十万八千里,碰面能点个头都算平易近人。 平白无故给他发八十八万? 陈默甩了甩头,强行把这团乱麻压在心底。 不是不想搞明白,而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穿过前台,转进开放办公区,视线越过一排排隔板和显示器,本能地往角落那个工位扫了一眼。 灰色洗旧的卫衣,利落的马尾辫,呆板的黑框眼镜。 她已经到了。 秦似月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正对著电脑屏幕,手指虚搭在键盘上。 屏幕还是锁屏状態,一张规规矩矩的马年壁纸。 陈默放慢脚步,缓缓走过去。 脑子里同时在组织语言。 第一句话很重要。 不能太生分,也不能太亲昵,惹人閒话。 他清了清嗓子。 “似——” 第一个字刚滚出舌尖,理智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他赶紧乾咳两声掩饰尷尬。 “……小秦,早。” 秦似月闻声转过头。 黑框眼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乾净、清明,不见一丝波澜。 “组长早。” 音调平稳,表情克制。 客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职场距离感。 標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教科书级別的上下级问候。 陈默胸口闷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这是对的。 在公司里,他们只能是这个样子。 昨天秦似月发消息说得很明白:“到了公司,你叫我小秦就行。” 今天早上陈雨琪也分析过了。 但道理归道理,当这三个字真的砸到耳朵里的时候,那股子失落和彆扭劲儿还是压不住。 明明昨晚她还靠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窝里,声音黏糊糊地跟他討价还价说“你背我上去我就告诉你”。 现在成组长了。 组长个屁! 陈默在自己工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三个格子间和一条过道,视线被显示器和文件架完全挡死。 他硬撑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猛地站起身,端起水杯,假装去茶水间接水,绕了好大一个圈,又晃了回来。 刚好路过秦似月工位。 “对了小秦。”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关心下属的正经领导。 “今天开工红包领了没?赵总在门口亲自发,手气好的能抽不少。” 说话间,他的余光已经快速扫过了秦似月的桌面。 笔筒、滑鼠垫、半杯热水,乾乾净净。 根本没有红包的影子。 秦似月轻轻摇了摇头。 “没去拿。” “怎么没拿?早来的都排队领了。” “我来的时候看到好多人排著,就没去凑热闹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滑鼠,语气依旧淡淡的。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猜到原因了。 秦似月只是个最底层的实习生。 实习生的存在感本来就可有可无,平时群里抢红包都没人@他们,更別说这种领导亲自现身的福利环节了。 大门口全是正式员工和各部门主管,她一个小实习生要是硬凑上去排队,別人那种打量、审视甚至带著点轻蔑的眼神…… 以秦似月看似乖巧实则自尊心极强的性格,她寧可不要这笔钱,也不会去受那个白眼。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半秒。 陈默“砰”的一声把水杯搁在了旁边的隔板上。 “走。” 秦似月讶异地抬起头。 “拿了再说,该你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他果断地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完全是没经过大脑的下意识反应。 就和过年这些天有过的无数次一样——胳膊一伸,掌心向上,等著她放上来。 秦似月看著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愣了一瞬后,她右手离开滑鼠,很自然地搭了上去。 指尖微凉,落进他温热掌心的瞬间,本能地蜷缩了一下,隨即紧紧贴合。 两人的手牢牢扣在一起。 陈默反手握紧,拉著她转身就往外走。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牵手已经成了某种融入骨血的肌肉记忆。 手伸出去,她就递过来;她递过来,他就握紧。 整套流程丝滑得像呼吸。 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人刚走出开放办公区,行政部的小马正抱著一摞a4纸迎面走来。 “嚯,陈哥新年好——” 小马的视线从陈默脸上往下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声音卡了半拍。 “……好。” 陈默点了下头:“新年好。” 小马侧身让路,目送他们走过去,嘴巴张著,纸差点掉地上。 好傢伙,开年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拐过转角,法务部的周律师正端著咖啡杯悠哉踱步,差点跟陈默撞个满怀。 “哟,陈组长——” 周律师的视线也落下去了。 停了一秒。 “……新年好。” 他朝后退了一步让路,表情维持得很好,但咖啡杯举到嘴边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陈默心里隱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这念头只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让秦似月把该拿的红包拿到手。 坐电梯回到一楼,大门口已经看不到排队的人了。 大厅里零星几个同事在拆红包、拍照,充气財神人偶还立在门口,手里的“开工大吉”牌子歪了一半。 赵总经理还在那儿。 方桌上的红绒布已经被压出了褶皱,金灿灿的托盘里,只剩下最后两个红包,孤零零地躺在一起。 赵总经理双手交握放在腹部,表情依旧端著高层领导的威严。 陈默拉著秦似月,径直走到桌前站定。 他这才鬆开手。 “赵总,不好意思。我们组还有一位同事刚在忙,没来得及领红包。” 赵总经理闻声抬起头。 视线先是落在陈默不卑不亢的脸上。 接著,移到了旁边戴著黑框眼镜的秦似月脸上。 然后—— 慢慢地、僵硬地滑了下去。 直勾勾地落在了两人刚刚鬆开的手上。 陈默的手指还保持著半握的弧度,而秦似月的手指也才刚刚收回衣袖。 大厅里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赵总经理没有说话。 他那张常年板著的脸,当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面部神经失调”。 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在极力拼凑一个合理的表情。 隨后,他的目光像见了鬼一样,在陈默和秦似月之间来回扫射。 一遍又一遍。 秦似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灰色卫衣洗得发白,微微低著头,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指尖。 看起来就是个人畜无害、唯唯诺诺的小透明实习生。 但在赵总经理眼里,这画面无异於火星撞地球! 赵总经理的cpu直接干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缺氧的鱼,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又猛地闭上。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唰”地淌了下来,背后的衬衫瞬间湿透。 陈默站在桌前,脸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职场微笑,耐心地等著领导发红包。 秦似月也站在原地,乖巧得像只小白兔。 三个人,站在门口大厅。 托盘上最后两个红包静静地躺著。 三双眼睛在半空中交匯。 彻底尬住了。 第101章 上面看中了他 腊月初七,晚上九点四十。 赵总经理刚洗完澡,穿著睡袍坐在书房里泡枸杞茶,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备註:李芸(秦氏·总裁办)。 嚇得他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险些洗了鼻孔。 秦氏集团总裁办第一秘书李芸,在整个海城商圈是什么分量,他门儿清。 这號人物平时跟他没有直接往来,公司確实是秦氏的分公司,也在同一个园区——毕竟整个园区都是秦氏的地盘。 虽然掛在秦氏生態链下游,但中间隔了三层架构,日常对接的最高层级也就是秦氏投资部的一个副总监。 李芸亲自打电话过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赵总经理咽了口唾沫,赶紧滑开接听键。 “赵总经理,打扰了。” 李芸的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却透著股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的压迫感。 “哪里哪里,李秘书您说。” “有件事需要您配合一下,明天初八,公司开工红包环节,您亲自发。” 赵总经理愣了一下。 开工红包这种小事,往年都是交给各部门经理代发的。 他堂堂一个总经理亲自去大门口站台? “没问题,但——” “准备一个特別的红包。” 李芸打断他。 “里面放一张支票,金额888888。” 赵总经理握著茶杯的手僵住了。 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这个红包,要交到一个叫陈默的人手上,是你们分公司的,项目组组长。” 赵总经理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 “陈……陈默?” “对,我等下把他的详细资料发到您邮箱,照片、工號都有,您认准人。” “好好好,没问题。” 赵总经理连声答应,舌头都有点打结。 他端著茶杯,犹豫了两秒,硬著头皮壮起胆子追问了一句。 “李秘书,方便问一下,这个安排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赵总经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正要说“不方便就算了”。 李芸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居然比之前鬆弛了一点,甚至带著那么一丟丟……愉悦? “上面看中了他。” 赵总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资料十分钟內到您邮箱,注意查收。” “麻烦您了赵总,晚安。” “好的好的,您也——” 嘟嘟嘟。 电话已经掛了。 赵总经理举著手机,盯著通话结束的界面,心里翻江倒海。 上面看中了他。 上面是谁,根本不用猜。 整个海城商业版图里,能让李芸用“上面”两个字指代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李芸唯一直属的那位——秦氏集团的掌舵人,那位连省级领导见了都要主动握手的秦董! 赵总经理放下茶杯,胡乱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秦董看中了一个基层小组长? 什么意思? 他开始疯狂脑补。 能被秦董亲自关照的人,要么是掌握了核心技术的骨干,要么是手里捏著关键资源。 八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但对秦氏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信號。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陈默身上有某种秦董需要的特殊能力。 管理能力? 技术能力? 还是什么別的? 赵总经理拿不准,但有一件事他拿得准:这个叫陈默的,绝对惹不起。 邮箱提示音响了。 赵总经理火速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pdf。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陈默,男,三十岁,海城大学本科毕业,2019年入职,现任项目三组组长。 附了一张工牌照片。 赵总经理盯著照片看了两眼。 长得確实不赖。 一米八多,五官端正,放人堆里算得上醒目。 但除此之外……学歷普通,履歷普通,绩效评级常年在b+和a-之间晃荡,没有任何特別突出的標籤。 就这? 他翻到第二页,越看越迷糊。 家庭背景——农村出身,父母务农,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妹妹。 经济状况——年薪二十万出头,名下无房无车,租住在高新区万科城的一室一厅。 他来回翻了两遍,確认自己没看漏什么,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秦董到底看中他什么了?! 困惑归困惑,事情还是要办的。 赵总经理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內部號码。 “小孙,帮我查个人。” “公司项目三组组长,陈默,最近三个月的动態、考勤、社会关係,能查到什么就给我什么,越快越好!” 下面的人效率极高,不到四十分钟,一份更为详尽的报告发了过来。 赵总经理点开文件,从头往下看。 前半段跟李芸给的资料大差不差,无非是考勤正常、加班偏多,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但时间线拉到最近一个月,画风突变。 “年前海城保时捷中心十周年店庆活动,陈默中奖获得保时捷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一辆(市场价约210万元),已完成提车手续。” 赵总经理的手指悬在滑鼠上方,停住。 中奖?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 天上掉馅饼还能精准砸嘴里?这分明是有人在追著餵饭啊! 这种级別的“中奖”,他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闻都能闻出那股量身定製的味道。 再联繫李芸今天这通电话,赵总经理的脑子里“咔嚓”一声,拼图合上了。 车是秦董的手笔。 八十八万也是秦董的意思。 这个叫陈默的小组长,绝逼是走了通天的大运,入了秦董的眼。 赵总经理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续了杯枸杞茶,暗暗告诫自己:不该知道的还是別瞎打听了。 只要把事情办妥,把关係维护好,万一这个陈默以后真上去了,那他赵总经理就是雪中送炭的第一人。 必须拉拢!死命拉拢! 他这么想著,手指习惯性地往下划了一行。 然后整个人僵住。 报告最后一条备註,估计是小孙顺手添上去的: “另:据组內同事反馈,赵磊(您的外甥)入职半年以来,因工作失误及个人態度问题,多次由陈默本人善后处理。” “具体包括但不限於:客户对接数据错误(3次)、项目周报漏报(5次)、上班时间打游戏被客户撞见(1次)、將重要文件误发到外部群聊(1次)。以上事项均由陈默组长出面修復客户关係並承担管理责任。” 赵总经理把这段话反覆读了三遍。 “砰!” 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溅出一滩水渍。 他的脸已经不是发白了,是发灰。 好啊赵磊,你可真是我的好外甥! 秦董亲自关照的红人,你他妈天天骑在人家脖子上拉屎?! 赵总经理猛地抄起手机,翻出赵磊的號码就要拨过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不能打。 现在打过去把赵磊骂一顿,那小子要么嚇傻,要么炸毛。 不管哪种,明天上班都可能当场作妖——这货的性格他太了解了,一点就著,著了就乱来。 不能直接骂。 得想个办法,让陈默出口气。 对。 必须让陈默出口气。 赵总经理走了十来个来回,脑子里飞速盘算。 陈默被赵磊欺负了半年,心里能没有怨气? 这种事如果传到秦董耳朵里——不,说不定已经传到了——他赵总经理这个当舅舅的,就是连带责任。 但反过来想,如果他主动帮陈默出了这口气,让陈默觉得赵总经理是个明事理的领导,那赵磊这档子烂事,也许就翻篇了。 问题是怎么出这口气? 赵总经理站定了。 手指敲了三下桌面。 红包。 赵磊昨天还打电话跟他撒娇来著——“舅,开工红包给我留最厚的啊。” 那就给你最厚的。 赵总经理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巴掌大的檯历,公司年底统一採购的,logo烫金,前台纸箱里堆了一百多本,保洁阿姨路过都能隨手拿走。 他把檯历折了一下,塞进一个大號红包里。 鼓鼓囊囊的,手感確实很厚实。 赵总经理拎著这个红包掂了掂,又撕了一张防火防盗通知单垫在底下,確保分量足够有说服力。 舅舅对不起你,但你更对不起舅舅。 扯平了。 …… 初八早上。 赵总经理七点半就杵在了公司大门口。 红绒布铺好,金托盘摆正,红包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他平时不干这种接地气的活儿。 全员大会上板著脸接受下属仰望,才是他的舒適区。 今天在寒风里站台,脸上的笑都快冻僵了。 但没办法,任务在身。 员工一个个上来拜年、领红包,他一个个点头、递出去。 每走一个,他就往托盘里瞟一眼——陈默的那个红包被他单独做了记號,压在所有红包的最底层,右上角折了一道暗痕。 来一个,不是。 再来一个,不是。 赵总经理心里数著人头,手指一直搭在那个做了记號的红包附近,防止被人误拿。 八点五十二分,正主终於出现了。 一米八出头,长相跟照片一致,背了个看起来用了好几年的双肩包。 陈默走到桌前,不卑不亢地报了句“总经理新年好,恭喜发財”。 赵总经理看著这张脸,拼命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微笑。 这就是秦董看中的人,態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能显得諂媚。 陈默伸手去拿最上面的红包。 赵总经理眼疾手快,右手大拇指“啪”地一下死死按住了那个红包的边缘。 心里著急——別拽了哥,你的不在上面! 陈默微微错愕地抬头看他。 赵总经理维持著弥勒佛般的笑容,趁势將托盘一斜,左手闪电般从最底层抽出那个薄薄的信封。 “来,这个好拿。” 陈默接过红包,道了声谢,转身走向电梯。 赵总经理目送他走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圆满完成。 接下来,就等赵磊那个坑舅玩意当眾开盲盒的好戏了。 他靠在桌边,心情难得鬆快了些。 然而,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眼看红包发的差不多了,赵总经理已经准备把桌子撤了回办公室。 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方向快步走来。 陈默?怎么又折回来了? 赵总经理的心臟猛地提了一下。 怎么,钱不对? 还是支票有问题? 不应该啊,他检查了三遍—— “赵总,不好意思。” 陈默站定在桌前,语气正常。 “我们组还有一位同事刚在忙,没来得及领红包。” 赵总经理提在嗓子眼的气慢慢落了回去。原来是帮同事代领,嚇死老子了。 他的视线从陈默脸上移开,准备去看旁边——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陈默身旁的那个人。 灰色卫衣,洗得发白。 黑框眼镜,镜片有点反光。 马尾辫,低著头,大拇指在指尖上搓来搓去。 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像个刚入职的小丫头。 赵总经理的大脑给出第一层反馈:底层实习生员工,不用理会。 公司里这种小透明,他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的视线並没有移开,而是不受控制地沿著那张低垂的脸庞,扫过下頜线,扫过侧脸的轮廓。 最后,死死盯住了眼角的那颗泪痣。 赵总经理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直接停滯。 秋季的秦氏集团年度战略发布会,卫星会场直播那种,所有下属公司总经理强制参加。 正中央,那个穿著黑色西装、手按发言台、令满场三百多个企业高管鸦雀无声的女人——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颗泪痣! 赵总经理的脑干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秦董? 秦似月?! 穿著地摊货卫衣?跑到他们这个分公司当实习生?! 他的腿肚子开始打转,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衬衫。 然而,比女帝下基层更惊悚的画面,直挺挺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两人的手,刚刚鬆开。 陈默的手指还保留著半握的弧度。 实习生——不,秦董——小指刚从那个弧度里抽出来,带著极自然的鬆弛感。 那不是领导和下属的距离。 也不是同事和同事的距离。 赵总经理当了二十多年的社会人,这意味著什么,他闭著眼睛都能判断。 这哪里是上下级?这分明是董事长微服私访谈恋爱来了! “上面看中了他”——李芸的话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不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也不是看中了他的项目。 是看中了他这个人啊! 赵总经理觉得自己的cpu彻底干烧了,连主板都冒起了黑烟。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但现在是天直接砸他脸上了! 紧接著,另一个极其恐怖的事实如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陈默,是秦董的男朋友。 那个坑舅玩意赵磊,欺负了陈默整整半年。 他赵总经理的亲外甥,在秦董男朋友的头上动土,还让他背了半年的黑锅! 赵总经理站在原地,嘴唇疯狂哆嗦,冷汗糊了满眼。 他的脑海里现在只剩下一句声嘶力竭的咆哮,来回震盪。 赵磊,我草你大爷的!! 第102章 憋不住了 陈默心里有点纳闷。 赵总经理前面给他发红包的时候,虽说有那么点奇怪,但好歹动作利索,笑容標准,端的是高层领导的架子。 现在倒好,杵在那儿跟死机了似的。 托盘上就剩最后两个红包,又不是解微积分,伸手拿一个递过来就完事了。 陈默等了五六秒,清了清嗓子。 “赵总?” 赵总经理猛地打了个激灵,活像上课打瞌睡被班主任抽了后脑勺,眼珠子转了两圈才重新聚焦。 “啊——对对对,红包。” 他伸手去拿托盘上的红包。 手指碰到第一个的时候,顿了一下。 又挪到第二个。 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捏起了第一个。 递出去的时候,手腕抖得像食堂打菜的大妈。 陈默看得真切——刚才给他发红包的时候,赵总经理的手稳得跟做外科手术似的,此刻倒好,跟帕金森早期患者差不多。 秦似月微微欠身,双手接过红包。 “谢谢赵总经理,祝您新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声音软糯,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乖巧得不能再乖巧。 赵总经理的嘴开始抖。 “您……” 这个字刚蹦出来,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卡在半路硬生生拐了个弯。 “……呃,你也是,新年快乐。” 陈默挑了下眉,他扭头看了眼秦似月,对方正规规矩矩地把红包放进卫衣口袋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谦逊到挑不出毛病。 “那赵总,我们先上去了。” “好好好。” 赵总经理连说三个好。 陈默带著秦似月转身往电梯走。 他的余光扫到赵总经理从桌子后面侧了半步出来,身体前倾,嘴巴张了张,表情挣扎得像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目送他们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陈默看到赵总经理掏出手帕,使劲擦了把脸。 大厅里暖气开得足足的,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 电梯往上走。 十七楼的按钮亮著。 陈默靠在电梯壁上,秦似月站在他右手边,两人之间隔了规规矩矩的半臂距离。 刚才下楼牵著手拉她走的时候,丝滑得毫无违和感。 现在鬆开了,中间这半臂的空档活像隔了条银河,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凉意。 秦似月没说话,低著头,安静地盯著自己脚上的旧帆布鞋。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脑子里的词左挑右拣,愣是没找到合適的。 叫她什么? 小秦? 这俩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刚才当著赵总经理的面叫“小秦”是没办法,现在电梯里就他俩,再叫这个,他自己都觉得膈应。 似月? 可她说了,公司里叫小秦。 “叮——” 电梯到了十七楼。 秦似月先迈出去,步子不大不小,节奏稍快。 陈默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前台区域,走进开放办公区的走道。 经过行政部的时候,小马抱著文件从工位上探出脑袋,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干活。 秦似月径直走回自己角落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输入密码,一气呵成。 陈默站在过道中间,看著她的背影,脚步拔不动了。 灰色卫衣,马尾辫,黑框眼镜。 跟他第一次在深夜办公室看到她吃泡麵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那件卫衣里面裹著的,不只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透明。 那个在陈家村冰水里洗大葱的手、在牌桌上精准计算每张牌的头脑、在聚会上替他挡酒的嘴唇、在槐花巷口踮脚拉住他衣领的手指—— 都是她。 但现在,她收回去了。 收得乾乾净净。 …… 陈默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试图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五分钟后,宣告失败。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全是秦似月刚才在电梯里低著头的侧脸。 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 是因为回到公司了,要保持距离,所以刻意冷淡? 还是因为……牵手被同事撞见,害羞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闷。 说不上来的闷。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切进那只抱胡萝卜的小白兔头像。 输入法弹出来,光標闪了十几秒。 他打了三个字,又刪掉。 打了五个字,又刪掉。 最后烦躁地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强迫自己打开邮箱,点开第一封邮件。 看了两行,全是中文字,连在一起却像火星文。 “老陈!” 老赵从隔壁探过脑袋,满脸兴奋。 刚才陈默拆支票的时候,这哥们跑楼上串门去了,完美错过大戏。 “你开工红包拆了没?我抽了个三百六,可以啊!听说最大的有好几千——” “拆了。” “多少?” 陈默脑子里闪过那张“888888”的支票。 “……还行。” “到底多少嘛,神神秘秘的。” 干活去,回头再说。” 三言两语把老赵打发走。 陈默靠在椅背上,抬头盯著天花板的格柵灯。 想不通的事太多了,还是先干活吧。 他又打开项目管理系统,开始覆核假期积压的报表。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分钟。 然后停了。 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偏了偏。 隔著三个格子间和一条过道,秦似月正对著屏幕打字。 坐姿笔挺,神情专注。 陈默收回视线。 强制自己盯住屏幕上的甘特图。 又坚持了八分钟。 去他大爷的甘特图。 不行,憋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水杯去接水。 故意绕了远路。 经过秦似月工位时,他刻意放慢脚步,嘴里已经排练好了台词——“赵总刚才是不是挺逗的”。 结果刚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第103章 我不想叫你小秦了 秦似月忽然转过头。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著他,乾乾净净的。 “组长,q4的復盘报告模板是用去年的格式吗?” 语气平稳。 公事公办。 挑不出任何毛病。 陈默手里的水杯僵在半空。 “……用去年的就行。” “好的。” 秦似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陈默端著水杯走了。 走到茶水间,接了满满一杯水,一口没喝,全倒进水槽,又接了一杯。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脑子里突然冒出赵总经理那个画面。 秦似月说“祝您新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的时候,赵总经理明明紧张得要死,但还是硬著头皮一句一句往回接。 “你也是,新年快乐。” 她说一句,他回一句。 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怎么说呢—— “感觉他人还怪好的。” 陈默嘀咕了一句,决定把这个当破冰话题。 回去的时候又绕了那个大圈,经过秦似月工位,这次没放慢脚步,假装隨意地开口。 “对了小秦。” 秦似月抬头。 “赵总经理刚才挺有意思的哈。” “嗯?” “你说一句吉祥话,他就赶紧回一句,一句都不落下。” 陈默靠在隔板边上,儘量让语气听起来鬆弛。 “你说大吉大利他说万事如意,你说新年好他说你也是,这阵势,就好像他才是实习生。” 秦似月盯著他看了两秒。 毫无反应。 脸上的表情还跟刚才问模板格式的时候一样——平平淡淡的。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冷场了。 “咳……感觉他人还怪好的。” 他硬著头皮找补。 忽然。 秦似月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 然后就绷不住了。 “噗——” 她一口气没憋住,笑出了声,赶紧抬手捂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镜都快被笑得滑下来了。 陈默一脸懵。 “怎么了?” 秦似月摇头,不回答,但笑声越来越大,整个人趴在键盘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键盘被压出一串乱码。 “到底笑什么啊?” 她还是不说,只是摆了摆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陈默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但在这种情绪感染下,嘴角根本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有这么好笑吗?” 秦似月从键盘上抬起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到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越笑越厉害,陈默明明不知道笑点在哪,但就是扛不住了。 “你別笑了,搞得我也——”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嗤”了一声。 然后就彻底收不住了。 两个人在开放办公区的角落里,一个趴在键盘上抖,一个靠著隔板闷笑,谁也停不下来。 旁边工位的老赵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算了,总感觉应该当作没看见。 …… 接下来两天,一切恢復了正常。 或者说,恢復了那种“应该有的样子”。 秦似月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前五分钟合上电脑,偶尔加班。 存在感约等於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工单她按时交。 周报她提前写。 需要沟通的项目节点,她发邮件,抄送组长陈默,用词正式,格式规范。 “陈组长,附件为q4市场数据匯总初稿,请批阅。” 陈默盯著这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敲了个冷冰冰的“收到”。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悬,想再打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加。 这是对的。 在公司里,他们只能是这个关係。 他是组长,她是实习生。 上级和下属。 陈默反覆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出了公司那道门可以牵手,进了公司就得鬆开。 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 她第一天就把规矩划清楚了——“到了公司,你叫我小秦就行。” 这不挺好的嘛。 成熟、理智、有分寸。 换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评价,都会竖大拇指说一句“这姑娘懂事”。 可“懂事”这两个字咂在嘴里,越嚼越不是味儿。 第二天中午,陈默去食堂打饭,路过秦似月的工位,她正拆一盒泡麵。 他脚步顿了顿,想说“一起去食堂”。 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个时间点,办公区还有七八个人没走,他要是单独约一个实习生去吃饭—— 太惹眼。 下午三点,他去茶水间泡茶,秦似月正好也进来接水。 两人在饮水机前碰上了。 “组长。” “嗯。” 秦似月弯腰接水的时候,手背蹭过他的袖口。 陈默的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 秦似月接好水,端著杯子走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皂味飘过来,和在陈家村过年时一模一样。 陈默站在饮水机前,举著空杯子愣了好久。 明明近在咫尺。 明明就在三个格子间以外。 但隔著电脑、隔板和这层该死的上下级关係,比海城到陈家村的国道还要漫长。 …… 第三天下班。 六点一过,办公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同事们陆续拎包离开。 老赵临走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老陈,撤不?楼下烤串店今天新上了蒜蓉台山生蚝。” “不了,我还有东西没弄完。” 老赵耸耸肩走了。 六点半,杨姐从財务室出来,路过陈默工位打了声招呼,也走了。 七点,连卷王小刘都关了机,夹著笔记本电脑出了门。 整个十七楼,彻底空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两块屏幕还亮著。一块在陈默面前,另一块在三个格子间外的角落里。 陈默靠在椅背上,静静看著那个方向。 大灯全关了,只有角落那盏孤零零的顶灯,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灰色卫衣,马尾辫,黑框眼镜。 秦似月还在加班。 和大年三十前那个深夜,他撞见她吃没有火腿肠的泡麵时,一模一样的画面。 陈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然后猛地站起身。 穿过三个格子间,走到她工位旁边。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秦似月抬起头。 “组长?还没走啊?” 陈默看著她镜片上反射的幽蓝光芒,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叫你小秦了。” 秦似月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顿。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气流声。 她慢慢抬起头,摘下黑框眼镜,露出那双乾净清亮的眼睛,眼角的泪痣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想叫我什么?” 第104章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还是想叫似……似月。“ 这句话从陈默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 明明在脑子里排练了八百遍,流畅得堪比背诵出师表,真到出口的时候,愣是卡成了ppt。 主要是秦似月看他的那个劲儿——眼睛弯弯的,黑框眼镜摘了,泪痣在暖黄顶灯下搁那儿一颤一颤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歪著脑袋打量他。 那表情怎么形容呢? 像一只猫,看著面前的终於拿出逗猫棒陪自己玩。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我不想叫你小秦了“说得太满了。 把桥铺到这儿了,结果一脚踩上去,腿软了。 秦似月没接话。 准確地说,她的表情变了。 就在陈默话音落下后的半秒钟里,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笑。 眼尾上挑,泪痣跟著轻轻一跃,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露出两颗虎牙。 好看。 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嫵媚和……小得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但这个表情只存在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就没了。 像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又灭掉,快到他甚至没办法確认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再看过去的时候,秦似月已经乖巧地垂下了头,两只手揪著卫衣下摆的线头,大拇指不安分地来回搓了两下。 “组长……“ 她又叫回了“组长“。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事情……我其实认真想过。” 秦似月顿了顿,声音轻柔却理智。 “在公司里,你是组长,我是实习生。” “在公司里,你是组长,我是实习生。你叫我似月,別人听到了,会怎么编排你?” 陈默张了张嘴,想反驳。 “不是我矫情。“ 秦似月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你在这个组待了几年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口碑,不能因为这种事打折扣。“ 陈默站在原地,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处处都在为他权衡。 可他听著就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而且……“ 秦似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以后……有一天……有些事情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样……“ 她停住了。 语句断在半空,像一根线,前半截拉出来了,后半截还缠在线轴里。 陈默眉头皱起。 “什么意思?“ 秦似月没回答,低著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乾脆利落地站起身。 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咕嚕“滑了半圈,她弯腰从桌底够出自己的帆布包,拉链“嘶啦“一声拉上,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陈默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似——小秦。” 她已经绕过了工位,直直朝他走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清冷的嗓音飘入陈默耳中。 “要是你真的不想叫我小秦了——“ “那你得先让我知道,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转过去了,只留给陈默一个侧影。 隱约能看到,耳垂看著有点红。 她紧紧搂著帆布包加快脚步,一把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马尾辫在身后俏皮地甩了一下,整个人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陈默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层楼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空调出风口呼呼吹著暖气,烘得他脸颊发烫。 陈默端著水杯站在原地,脑子里把她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盘了八百遍。 “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你到底——“ 他皱了皱眉,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叫什么? 叫似月啊。 他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还是说……她觉得“似月“还不够? 那还能叫什么? 宝贝?甜心?达令? 陈默脑子里刚闪过这几个油腻的选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对。 她不像是在纠结称呼。 …… 帕拉梅拉从公司地库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默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拨片上,眼睛盯著路面,脑子完全不在线。 她刚才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 前半段他听懂了:在公司里保持距离,不能影响他的口碑。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时时刻刻为別人著想。 后半段——“万一以后有些事情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样“——这句话他没懂。 什么事情? 哪里不一样? 陈默在脑子里挨个排除。 她怕他嫌弃她穷?显然不是。 她怕合同的事被公司发现? 也不至於,租女友这种事又不违法,最多被笑话两天。 那到底是什么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路口的红灯亮了。 帕拉梅拉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陈默盯著前方倒数的红色数字发呆。 “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当这句话第十七次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时,陈默的直男天线,终於连上了5g网络。 ——等等! 叫“似月“,是朋友、是同事也能叫的。 叫“女朋友“,他在老家其实已经叫过了,但那是合同框架下的演戏。 那她说“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陈默瞳孔一缩。 难道……她在让他表白?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陈默抬头一看,绿灯了。也不知道绿了多久,后面的车已经开始按第二轮催促了。 “嘀嘀嘀嘀——“ 第三辆车的喇叭直接长按不松,恨不得把方向盘按穿。 陈默慌忙掛挡起步,帕拉梅拉轮胎“吱“了一声窜出去。 后面那辆银色gl8的司机摇下车窗,衝著他的尾灯骂了句什么並挥了挥手中的拳头,但声音被风颳没了。 陈默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耳膜里只有狂暴的心跳声。 所以—— 所以她的意思是—— 帕拉梅拉拐进小区地库,稳稳扎进车位。 陈默熄火,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连做了三个深呼吸。 然后他没忍住,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中央。 “叭——!!” 帕拉梅拉的喇叭炸响,回声撞在水泥墙上来回弹了好几遍。 三个车位开外,一个刚从车里下来的大哥被这一嗓子嚇得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扔了。 陈默赶紧鬆手,压低脑袋假装在副驾找东西。 等那大哥骂骂咧咧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子。 胸腔里的心臟还在擂鼓。 不是因为喇叭响了。 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过年到现在,所有的主动,都是她。 挽他胳膊、叫他老公、餵他吃虾仁、在烟花下靠著他的肩膀、柿子院里伸手按住他攥餐巾纸的拳头、牵他的手走过整条街、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而他呢? 他居然连一句正儿八经的表白都没给过人家! 陈默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秦似月的头像——那只抱著胡萝卜的小白兔——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在等。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他迈出那一步。 第105章 小默子怪会伺候人的 “砰“的一声推开家门。 陈雨琪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腿翘在扶手上,嘴里叼著半片原味薯片,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上消消乐的音效劈啪作响。 “回来啦哥,饭在——“ “雨琪。“ 陈默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鞋没换,外套也没脱,表情严肃。 陈雨琪嚇了一跳,赶紧放下手机坐直身子。薯片渣子扑簌簌掉了一身。 “怎……怎么了?公司倒闭了?” “秦似月今天跟我说了句话。“ 陈默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下班前的前因后果倒豆子一样讲了一遍。 从不想叫小秦开始,到秦似月的“万一不一样”,最后停在绝杀的那句“你到底想叫我什么”和突然离开的背影上。 讲完之后他看著妹妹。 “你说她这话,是不是在暗示我……表白?“ 陈雨琪盯著他,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神情肃穆地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像老和尚摸小沙弥一样,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头。 嘴唇抿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浮夸的抽噎。 “哥……“ 她的语气又夸张又庄重。 “你终於长大了。“ 陈默脸上的期待瞬间皱成了一团。 他一巴掌拍开妹妹的手。 “去去去,说正经的。“ 陈雨琪缩回手,重新坐回沙发上。 陈雨琪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化身情感导师。 “行吧,本军师受累帮你捋捋——” 话说到一半,没音了。 她的手往前一伸,手掌朝上,定在那里不动了。 陈默等了等。 “怎么了?中风了?” “我渴了。“ “……“ “冰箱里那瓶元气森林白桃味的,帮我拿一下。“ 陈默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还是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气泡水,拧开瓶盖,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陈雨琪“咕嘟”灌了一大口,舒爽地嘆了口气。 “嗯,这个味儿正——“ “快说。“陈默催促。 “別急嘛。“ 陈雨琪又喝了一口,放下瓶子,耸了耸肩膀。 “不过哥,我跟你说个事儿啊。” “我今天写论文敲了一下午键盘,肩膀有点酸。” 她歪了歪脖子,用手捶了两下自己的右肩。 “如果有人能帮我捏一下就好了。“ 陈默看著她那张欠扁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等这个兔崽子把话套完了,我是先打左屁股还是右屁股。 但现在—— 他咬著后槽牙,挪到妹妹身后,两手搭上她肩膀,开始按。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大小姐,您看我这个力道可以吗?” “嗯……不错不错,小默子怪会伺候人的。” 陈默咬牙切齿。 “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雨琪满意地点了点头,闭著眼享受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帮你理一下啊。” “第一,她说在公司里要保持距离——这不叫拒绝,这反而是一种提醒。“ “意思是你们现在还隔著一层呢,你注意到了吗?” “这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你。” 陈默手上的力度没变,但呼吸慢了半拍。 “第二,万一有些事情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样——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不太一样,在万一。“ 陈雨琪歪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给自己留退路,哥。” “她怕你知道了某些事之后会跑。“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 “但她肯定有什么没告诉你的东西,这东西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確定你能不能接受。“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银杏树下的画面闪过脑海。 秦似月抚摸著树皮上那道刻痕,说“有个傻瓜等了很久,等的人没来“。 还有那个破旧的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生锈的铁架床,塑料收纳盒…… 还有那个夜里她说的“这次不会再——“ 她身上確实藏著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第三。“ 陈雨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到底想叫我什么——哥,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四个字。“ 她竖起四根手指,一字一顿。 “名——正——言——顺。“ 陈默的手停在妹妹肩膀上没动。 “女孩子再主动,也不可能自己衝上来跟你说你做我男朋友吧——尤其是嫂子这种。” “她已经把球递到你面前了,射不射门,你自己决定。“ 陈雨琪从他手底下钻出来,转过身,双手抱著元气森林瓶子,下巴搁在瓶口上。 “所以你的判断是对的,她就是在等你正式表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垂著头,脑子疯狂运转。 半晌,他开口。 “那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说。“ “废话。“ 陈雨琪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再隨隨便便的,我跟你姓——等等我本来就跟你姓。“ 陈默没理她这个茬。 他在想。 过年的时候,他说过“我想给你转正“。 那次太草率了,在老家院子里,裹著军大衣,嘴里哈著白气。 她没正面回应。 现在想想,不是她不愿意,是那个场景、那个时机,配不上她。 秦似月值得一场认认真真的表白。 不是合同的延续。 是正正经经的。 是让她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万一“的那种正经。 陈默抬起头。 “今晚就开始策划。“ 陈雨琪嘴角往上弯了弯,薯片碎屑还沾在她嘴角旁边,配上那个表情,又得意又欠揍。 “早该如此,哥。你——“ 她话没说完,后半截被吞回去了。 因为陈默绕过沙发,一步跨到她面前。 陈雨琪往后缩了一下。 “哥?你干嘛?“ 陈默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刚才说渴了,我给你拿了。说肩膀酸,我给你捏了。“ “是啊,所以——“ “所以现在,答案我也套完了。“ 陈雨琪的瞳孔放大了。 “该算总帐了吧?“ “哥——哥!你听我解释——这不是因为我关心你吗——啊!!!“ 客厅里传出陈雨琪杀猪般的惨叫,和沙发靠垫被拍打的闷响声。 元气森林瓶子滚到了茶几底下。 薯片碎屑扬了一地。 折腾完之后,兄妹俩各坐沙发一头喘气。 陈雨琪捂著被打的位置,呲牙咧嘴,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默靠在沙发背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正式的表白。 怎么表? 在哪表? 说什么? 他掏出手机,新建了一条备忘录。 標题敲了两个字,又刪掉。 重新敲了三个字,还是刪掉。 最后打了四个字—— “告白计划“。 光標在后面闪了十几秒,一个字都没往下写。 他確实不擅长这个。 陈雨琪从沙发那头探过脑袋,瞄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缩回去了。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抱枕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哥。“ “嗯?“ “要不要本军师出山帮你?”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 陈雨琪从抱枕后面冒出半张脸,表情收敛了玩闹,罕见地认真。 “不许捏我肩膀。“ “……行。“ 陈雨琪坐过来,把他的手机拿过去。 “首先,地点——“ 她的手指刚碰到屏幕,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秦似月。 陈默一把將手机夺回来,秒点开。 內容是一个表情包——一只趴在桌上、耳朵耷拉著的兔子。 【到家了吗?】 陈默的心臟漏跳一拍,飞快的回覆。 【刚到,你呢?】 对面秒回。 【嗯,也到了】 然后跟了一个捂脸的小表情。 陈默刚想问吃饭没,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足足半分钟,又进来两条消息。 【今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你別想太多啊】 【就是隨便说说】 【晚安】 旁边的陈雨琪斜眼一瞥,直接乐出了声,嘴角的弧度比ak还难压。 “得,计划还没列呢,甲方催了~“ 第104章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04章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还是想叫似……似月。“ 这句话从陈默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 明明在脑子里排练了八百遍,流畅得堪比背诵出师表,真到出口的时候,愣是卡成了ppt。 主要是秦似月看他的那个劲儿——眼睛弯弯的,黑框眼镜摘了,泪痣在暖黄顶灯下搁那儿一颤一颤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歪著脑袋打量他。 那表情怎么形容呢? 像一只猫,看著面前的终於拿出逗猫棒陪自己玩。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我不想叫你小秦了“说得太满了。 把桥铺到这儿了,结果一脚踩上去,腿软了。 秦似月没接话。 准確地说,她的表情变了。 就在陈默话音落下后的半秒钟里,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笑。 眼尾上挑,泪痣跟著轻轻一跃,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露出两颗虎牙。 好看。 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嫵媚和……小得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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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脑子里刚闪过这几个油腻的选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对。 她不像是在纠结称呼。 …… 帕拉梅拉从公司地库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默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拨片上,眼睛盯著路面,脑子完全不在线。 她刚才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 前半段他听懂了:在公司里保持距离,不能影响他的口碑。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时时刻刻为別人著想。 后半段——“万一以后有些事情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样“——这句话他没懂。 什么事情? 哪里不一样? 陈默在脑子里挨个排除。 她怕他嫌弃她穷?显然不是。 她怕合同的事被公司发现? 也不至於,租女友这种事又不违法,最多被笑话两天。 那到底是什么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路口的红灯亮了。 帕拉梅拉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陈默盯著前方倒数的红色数字发呆。 “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当这句话第十七次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时,陈默的直男天线,终於连上了5g网络。 ——等等! 叫“似月“,是朋友、是同事也能叫的。 叫“女朋友“,他在老家其实已经叫过了,但那是合同框架下的演戏。 那她说“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陈默瞳孔一缩。 难道……她在让他表白?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陈默抬头一看,绿灯了。也不知道绿了多久,后面的车已经开始按第二轮催促了。 “嘀嘀嘀嘀——“ 第三辆车的喇叭直接长按不松,恨不得把方向盘按穿。 陈默慌忙掛挡起步,帕拉梅拉轮胎“吱“了一声窜出去。 后面那辆银色gl8的司机摇下车窗,衝著他的尾灯骂了句什么並挥了挥手中的拳头,但声音被风颳没了。 陈默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耳膜里只有狂暴的心跳声。 所以—— 所以她的意思是—— 帕拉梅拉拐进小区地库,稳稳扎进车位。 陈默熄火,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连做了三个深呼吸。 然后他没忍住,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中央。 “叭——!!” 帕拉梅拉的喇叭炸响,回声撞在水泥墙上来回弹了好几遍。 三个车位开外,一个刚从车里下来的大哥被这一嗓子嚇得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扔了。 陈默赶紧鬆手,压低脑袋假装在副驾找东西。 等那大哥骂骂咧咧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子。 胸腔里的心臟还在擂鼓。 不是因为喇叭响了。 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过年到现在,所有的主动,都是她。 挽他胳膊、叫他老公、餵他吃虾仁、在烟花下靠著他的肩膀、柿子院里伸手按住他攥餐巾纸的拳头、牵他的手走过整条街、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而他呢? 他居然连一句正儿八经的表白都没给过人家! 陈默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秦似月的头像——那只抱著胡萝卜的小白兔——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在等。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他迈出那一步。 第109章 周日有事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09章 周日有事 陈默的呼吸都停滯了。 有事。 她说周日……有事。 脑子里那个泼冷水的声音瞬间炸开——“看吧,我说什么来著?” 陈默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乾了力气,垂在腿边的手紧了又松。 “哦。” 他听到自己吐出了这个字。 乾巴巴的。 “那……没什么。” 他往后退了半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忙你的——” “什么地方?” 秦似月忽然打断他。 陈默愣了。 “啊?” “你说想带我去个地方。” 秦似月歪著头。 “什么地方?不说清楚我怎么决定腾不腾得出空来啊。” 陈默张了张嘴。 这话的逻辑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像有戏,又好像是在婉拒。 “就……外面逛逛,然后——” “逛什么?” “老城区那边——” “哦,又去老城区啊。” “不是只去老城区,还有——” “还有什么?” 她一句接一句地追问,语速不快,每个问题之间留出刚好够他喘气的间隔。 陈默被问得心跳加速,每多回答一句就多暴露一层。 他隱约觉得自己像只被逗著的猫,爪子伸出去了一半,对面的人把毛线球往后挪了一寸。 “还有……別的安排。” “什么安排?” 陈默咬了下后槽牙,决定死扛到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似月盯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极短,像气泡冒出水面又破掉。 笑完之后,她低头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把包掛上肩膀,站了起来。 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咕嚕”一声滑开。 她绕过工位,往玻璃门的方向走。 陈默呆在原地。 这就走了?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住她也好,再说两句也好,总之不能让这个对话停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位置上。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也还没来得及转头。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后颈皮肤上忽然感觉到一阵热气。 很近。 极近。 秦似月的声音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响起。 不是平时那种软糯的调子,压得很低,带著丝丝绕绕的气声,温热的呼吸直扑他的耳根。 “组长——” 停顿了一拍。 “我周日的事——” 又停了一拍。 “就是在等你约我呀~” 最后那个“呀”字的尾音往上勾了一下,轻飘飘地掛在他耳边。 然后,热气撤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利落地往远处走。 “嘭”一声,玻璃门关上。 然后马尾辫甩过走廊拐角。 人没了。 整层楼只剩空调出风口均匀的“嗡嗡”声。 陈默僵在原地,保持著半转身的姿势,足足三秒没敢动弹。 耳根从发热演变成发烫,烫到他怀疑能煎鸡蛋。 她刚才那句话的气流还留在他耳廓旁边,散都散不掉。 他慢慢转过头,傻愣愣地盯著合上的玻璃门。 “……” 嘴角根本不受控制地往上拱。 压了两秒,压不住。 再压两秒,更压不住了。 陈默抬手捂住半张脸,肩膀开始抖。 真不是冷的。 …… “就是在等你约我呀。” 这九个字在他脑袋里自动循环播放了一路。 开车的时候在放。 等红灯的时候在放。 进小区的时候在放。 停好车拔钥匙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著的——从公司到家,十七公里,全程咧著。 陈默使劲揉了揉脸。 腮帮子酸了。 他掏出手机,给吃瓜一线的老妹发了条微信。 【周日,稳了。】 陈雨琪秒回。 【收到!告白套餐全线启动!!!嫂子冲鸭!!!】 后面紧跟著一长排鞭炮和烟花的emoji,直接刷了满屏。 陈默笑骂了一句,锁屏。 下了车,他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得他脸皮发紧。 但胸腔里却像揣著个小火炉,暖烘烘地往外冒著热气,撑得他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两嗓子。 他到底还是稳住了没喊。 但回家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了两级台阶。 …… 同一个夜晚。 海城凯旋门別墅区。 书房內的灯光被调成了最暗的暖色档。 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铺陈开去,车灯和楼宇的光斑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张庞大又精密的电路板。 沉重的实木门被敲了三下。 “进。” 声音从宽大的书桌后面传出来,年轻、懒散。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灰色中山装收拢得服帖,背脊微微前倾,步態稳当。 他在书桌前两米处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少爷。” 他微微躬身。 陷在皮椅里的年轻人没立刻搭腔,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了两下。 “说。” 老人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只黑色皮质笔记本,翻开。 “初七至今,秦小姐的活动轨跡已全部梳理完毕。” “初七白天,她与目標对象在永安弄一带活动,午饭在一家私房菜馆,人均不到一百。” “下午去了山姆超市,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购买了日用品和零食。 “隨后步行至老城区逛了一圈,在一棵银杏树下停留了大约十分钟。” 椅子轻微转动了一下。 “银杏树?” “是。安弄拆迁区域內那棵老银杏,原定去年六月砍伐,后来被叫停了。” 沉默了两秒。 “继续。” “初七晚上,同学聚会,明珠酒店二楼包厢。” 老人翻了一页。 “少爷吩咐的部署——都顺利完成了。” “说细一点。” “酒会进行到中段时,我安排人以酒店vip接待协议为由,由大堂经理赵铭亲自入场,赠送了一瓶2010年的玛歌酒庄,並当场宣布今晚包厢费用全免,另加两道主厨特供。” 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铭什么反应?” “赵铭非常配合,全程表演妥帖。” “从他的处理方式来看,他应当是將这次接待理解为秦氏集团那边的安排——毕竟那辆帕拉梅拉掛在秦氏集团名下,车牌进入停车场后系统自动弹出了企业vip標籤。” “赵铭是老酒店人,看到这种信號,自然不会多问。” “秦似月呢?” “全程没有异样。赵铭入场时她正在给目標对象夹菜,头都没抬。” “那就好。” 老人合上笔记本,略一停顿。 “散场之后,按照少爷的吩咐,赵铭拨通了我们预留的电话,我在电话里只问了一个问题。” “问了什么?” “她今晚的状態怎么样。” 椅子往后靠了靠。 “他怎么说的?” 老人的语调平稳,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赵铭原话——非常开心。”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落地窗外有一架飞机缓缓滑过天际,航行灯一闪一闪的。 “这些帐目走的哪条线?” “专户,和少爷私人的几笔基金走在同一层。” “赵铭那边只对接到我,不知道背后是谁。” “秦氏集团那边……目前来看,他们的一秘李芸应该没有注意到这条线,毕竟那晚秦氏那边也有自己的接待协议在跑,我们的动作被盖在了下面。” “嗯。” 年轻人短促地应了一声。 老人將笔记本收回內袋,微微欠身。 “另外,关於目標对象陈默——最近几天他在公司里的动態也已经同步了。” “没什么特殊的,正常上下班、正常开会,唯一值得一提的是……” “嗯?” “他的消费记录显示,这周他去了两趟欢乐谷,买了一张双人vip门票,还预约了一家餐厅。” 老人抬了抬眼皮。 “从种种跡象来看,他应该是在准备一次比较正式的……约会。” 办公室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 椅子缓慢地转了半圈,面向落地窗。 城市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也映出椅子里那个人模糊的轮廓——肩膀线条很窄,下頜弧线利落,手里似乎捏著什么东西在转。 “你说,非常开心?” “是。” 又是一段沉默。 片刻后,从那张宽大的椅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气流从鼻腔里溢出来,不带丝毫温度,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是吗。” 年轻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 手指捏著的东西在灯光下转了一圈——是一枚深灰色的袖扣,表面刻著一个极简的纹样,不细看认不出来。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他把袖扣別回袖口。 “有意思。” 老管家垂手立在原地,没有接话。 年轻人面对著落地窗,像在自言自语。 可吐出最后那三个字时,玻璃倒影里那张脸,透著冰冷。 书房的暖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老人无声地退出门外。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只钟錶的秒针,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十二点。 第108章 周日有空吗?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周日有空吗? 其实周五这天,除了领导们奇奇怪怪,陈默自己也奇奇怪怪。 上午审了三遍项目周报,硬是没看出一个错別字,倒是把自己的日程表来来回回盘了七遍。 周日的安排已经在备忘录里润色了四轮。 老城区散步→意麵馆靠窗位(已预约)→欢乐谷双人vip票(已出票)→星空之眼摩天轮(运营至晚九点半,已確认)。 暖宝宝买了四个,围巾在车后座备了一条,甚至还在超市对著货架挑了半小时润唇膏——倒不是他要用,纯粹是上次看见秦似月在冷风里嘴唇有点干,他印象太深。 买完之后他在超市门口站了两分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態。 三十岁的老同志了,搞得像个情竇初开的纯情男大,替一个还没正式在一起的女生买润唇膏。 他把润唇膏揣进兜里,顶著冷风走出去三百多米,才勉强消化掉这股不自在。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塞在帕拉梅拉后座的纸袋里,盖了一层外套。 万事俱备。 就差最后一步—— 开口邀约。 下午四点半,他趁去茶水间接水的间隙,瞄了一眼角落那个工位。 秦似月今天穿了那件浅白色的旧卫衣,头髮扎得利落,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正专注地盯著屏幕改什么文档。 安安静静的。 陈默端著杯子回工位,一口水含在嘴里忘了咽。 老赵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幽幽开口。 “你今天喝了八杯水了。” “渴。” “你在那个工位前面路过了六次。” “……巡视,我不是组长吗?组长巡视自己组的组员很正常吧?” “……” 老赵毫不留情地戳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脸红了。” “暖气太足了。” 陈默强装镇定,把水杯搁下,顺手拉正了一下键盘。 老赵缩了回去,鼻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陈默盯著屏幕上一行代码,愣了十秒。 他知道自己在拖。 明明计划好的——今天下班后,趁两个人单独待著,自然地提出邀约。 “周日有没有空?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不下二十遍,甚至连哪个字该重读、哪个字该轻声带过都排练了。 可越是排练,他越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六点半,工位上的人陆续开始撤了。 键盘声、椅轮滑动声、拉链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十几分钟。 老赵收拾完背包站起来,冲陈默挑了挑眉,陈默没搭理他。 六点四十五,小刘走了。 六点五十,杨姐走了。 六点五十五,赵磊摸完最后一把鱼,合上笔记本电脑出了门。 临走前,这小子还衝陈默阴阳怪气地扬了扬下巴。 “哟,组长又加班啊?真卷。” 陈默头都没抬。 七点整。 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块亮著的屏幕。一块在靠窗的第三排,一块在角落。 空调的运转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嗡——”地低响著。 陈默盯著自己面前的甘特图,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该动了。 再不动,她就要收拾东西走了。 他攥了攥手指,发现掌心竟然有点潮。 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约一个姑娘周日出去逛逛而已。 这事儿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 万一她说“周日有事”呢? 万一上次那句“你到底想叫我什么”真的只是隨便说说呢? 陈默的手指搭在滑鼠上,没动。 脑子里两个声音互相掐: ——“你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你去了,万一答案不是你想要的呢?” ——“她说过也是真的。” ——“她也说过合同两清。” 这两句话交替蹦出来,一句热一句冷。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鬆开滑鼠,双手撑著桌面站了起来。 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拐进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脑子清醒了那么一瞬。 他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了。 脸还行,髮际线也还在,眼袋有点重,衣领歪了——他动手把领口扯正。 然后抬起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脸颊两下。 “啪、啪。” 声音在空荡的茶水间里弹了两圈。 够了,別怂。 陈默转身出了茶水间,脚步没再犹豫。 角落的灯还亮著。 秦似月正把最后一份文档关掉,滑鼠划到右上角。 她弯腰够著桌底的帆布包,拉链才拉到一半,余光里多了一双熟悉的运动鞋。 她没抬头。 手指继续拉拉链,不紧不慢。 陈默站在她工位旁边,距离一步半。 手插进裤兜里,觉得不自然抽出来,又插回去。 最后乾脆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这姿势太像教导主任了,他赶紧又放了下来。 “小秦。” 秦似月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组长,有事?” 声音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嗯。” “工作上的事?” “不是。” 陈默咽了下口水。 动静有点大,他自己都觉得丟人。 “周日。” 他终於开口了,两个字蹦出来后,居然卡了半拍。 秦似月歪著脑袋看他,安静地等著,没催。 “周日你有没有空?” “嗯?”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私下排练了二十多遍,真说出口的时候,舌头还是在“带你”和“去”之间绊了一下。 秦似月慢慢直起身子。 帆布包的拉链停在半开不开的位置。 她没立刻回答,脑袋往右偏了偏,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盘算什么。 陈默的心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周日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小鉤子似的挠人。 “周日我好像……” “嗯?” 陈默的声音收紧。 “嗯——” 秦似月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好像有点事……” 第107章 奇怪的领导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07章 奇怪的领导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干了不少事。 周二,他偷偷开车去了趟欢乐谷。 实地踩点后確认,停车场离摩天轮入口步行七分钟,加五十块能走vip通道免排队。 他绕著那座八十八米高的星空之眼转了两圈,確认灯光效果够不够好看,然后掏出手机把最佳路线记了下来。 值班保安大哥看他鬼鬼祟祟地围著摩天轮三百六十度拍照,凑过来问:“哥们儿,搞旅游测评的?” 陈默摇头:“不是。” 保安大哥秒懂,给了个过来人的眼神:“懂了,跟女朋友求婚踩点呢吧?” 陈默老脸一热:“也……不是,还没转正呢。” 保安大哥愣了一下,隨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问。 周三,他打电话预约了那家意麵馆。 要求“靠窗位置,安静,不要太亮”。 想了想,又红著老脸敲过去一句:“能指定背景音乐吗?” 客服秒回:“可以的哦亲,这边建议您说一下想放什么歌呢?” 陈默在对话框里敲下《梦中的婚礼》,盯著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果断刪掉。 太明显了。 最后他硬邦邦地回了句:“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搞定餐厅,他又在app上拿下了欢乐谷双人套票,咬牙加了vip免排队特权。 指纹支付时,看著总价“860元”,习惯了精打细算的陈默心尖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一想到秦似月的笑脸,那个心疼的劲儿立刻就散了。 周四,他查了那天的天气预报。 周日,多云转晴,最高温八度,最低温零下二度,微风。 他在备忘录里写: 【叮嘱她穿厚点、带围巾、暖宝宝两个(一个直接给她一个备用)。】 思忖片刻,又严谨地补了个plan b: 【万一下雨:备用方案——商场里那家有落地窗的咖啡厅】 周五,他不放心,趁下班后又跑了一趟老城区,把路线再走了一遍。 所有这些事他都没让秦似月知道。 微信上,两人默契地维持著日常频率。 偶尔她发一张加班桌面的照片,他回一句“別太晚“。 偶尔他路过便利店拍了个关东煮的图,她回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没人提那天在办公室的对话。 也没人提那三条消息。 但——其实两个人都在等周日。 …… 与此同时,这些天。 办公室里还发生了一些让陈默完全摸不著头脑的事。 周三上午,他正在工位上改甘特图,隔壁的老赵忽然弹起来。 “周——周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陈默抬起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灰色西装,袖扣银光闪闪,腋下夹著一个皮质文件夹——周正清,集团cfo,平时在二十九楼办公,和他们各种意义上都不是一个层级。 往常的交集仅限於全员大会ppt最后一页“財务归口审批人“那行小字。 “嗐,这不是上个季度的预算执行报告嘛,我怕你们发邮件格式不对打回来耽误事,乾脆亲自下来拿。“ 周正清笑得和蔼可亲,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受宠若惊,差点把咖啡杯碰翻。 “不用不用,我跑一趟就——“ “哎,不麻烦!正好视察下大家的工作环境,倾听一下基层员工的心声嘛。” 周总一边打著官腔往里走,一边扫了一圈工位,视线掠过某个方向时速度放慢了半拍,隨后自然收回。 “同志们辛苦了啊。“ 办公区里这辈子没听过集团cfo说“同志们辛苦了“。 十几个脑袋从隔板后面冒出来,表情统一——懵。 周大佬就这么背著手溜达了一圈。 问了几个人最近工作忙不忙、中央空调製热够不够、茶水间净水器滤芯有没有换。 那满脸关怀的模样,和他在財务大会上拍桌子骂预算超標时判若两人。 走完这一套基层慰问流程,他才拿起那份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报告,乐呵呵地走向电梯。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个方向。 陈默跟著转头,顺著那个方向望过去——秦似月正低头敲键盘,黑框眼镜反著屏幕的光,对周遭的兵荒马乱毫无察觉。 周四更离谱。 上午十点,曾在大厅发红包发到冷汗狂流的赵总经理,毫无徵兆地空降十七楼。 一进门,不谈kpi,不谈进度,开口第一句竟是:“大家的办公椅坐著还舒服吗?有没有异响需要换的?” 全场鸦雀无声,事出反常必有妖,谁也不敢吱声。 最后还是小刘头铁,弱弱地举起半个爪子:“赵总,我……我这椅子靠背有点松。” 结果,赵总经理听完不仅没发飆,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狂喜? “鬆了好啊!这绝对是安全隱患!” 他当场掏出手机拨了后勤部,声音洪亮: “马上给十七楼全员换新椅子!全上那款几千块的人体工学椅!下午下班前必须到位!” 小刘惊呆了。 人体工学椅一把好几千,这层楼几十號人,十几万的预算就这么批了? 掛断电话,赵总双手背在身后,迈著八字步开始巡场。 路过茶水间,他眉头一皱,盯著地砖上几滴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后勤是怎么做事的?这保洁力度严重不够啊,万一滑倒了算谁的?” 杨姐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赵总今天吃错药了?“ 赵总经理在十七楼硬生生磨蹭了四十分钟。 期间光速批覆了三个卡了半个月的行政採购单,大笔一挥同意了老赵想都不敢想的部门豪华团建方案,甚至还擼起袖子,亲自帮行政前台小马扛了一箱a4纸! 走的时候,他经过角落的那片区域,脚步又慢了那么一拍。 陈默坐在工位上,看著赵总经理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帮高管集体受什么刺激了? 周五。 这天他彻底看不懂了。 上午十点,行政vp来了。 理由是“检查消防通道”。 结果检查了不到五分钟,剩下的四十分钟全赖在办公区蹭茶喝,眼神到处乱飞。 下午两点,技术总监来了。 理由是“跨部门对齐项目颗粒度”。 实际对齐了三分钟,然后拉了把椅子蹲在老赵旁边,硬生生聊了二十分钟小孩幼升小的学区房指南。 下午四点半,一个陈默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从电梯里衝出来,西装都没扣好,领带歪著,满头是汗。 他在办公区门口转了两圈,到处张望。 老赵凑过去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是……集团品牌部的总监,我姓王。” 男人喘著粗气,眼神迫切。 “听说你们这层……缺东西?” 老赵懵了:“啊?咱们这儿啥也不缺啊。” “必须缺!什么都行!” 王总监急得像苍蝇一样搓手。 “列印纸?签字笔?垃圾袋?” “都……都不缺啊。” 王总监的脸垮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纠结了半天,最终一咬牙,从办公区角落找到一把拖把。 陈默抬头的时候,看见那个西装革履的王总监正在拖地。 拖的是秦似月工位前面那块过道。 陈默:“……“ 这个世界终於疯了。 他带著一脑门问號回到工位坐下,掏出手机想给秦似月发消息吐槽,又放下了。 抬头看了一眼。 分管行政的孙副总也来了,站在茶水间门口,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来的赵总经理面对面,俩人都端著纸杯,互相打量对方。 气氛微妙。 陈默彻底凌乱了,压低声音问隔壁:“老赵,上面是不是有什么神秘的暗访指標?怎么各路神仙全跑咱们这层基层来搞团建了?” 老赵也是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你问我?我还想查查今天黄历是不是写著宜下基层呢!” 临近下班,陈默去茶水间接水。 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蹲在地上的是他们的老大,部门经理刘铭,管著三个项目组、一百多號人 此刻,他袖子擼到胳膊肘,一只手攥著拖把,正认认真真地擦茶水间地砖上的水渍。 但他拿拖把像拿著抹布那样,一看平时就没干过活。 陈默端著水杯,定在原地。 他和蹲在地上的刘铭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足足僵持了三秒。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旁边的饮水机没眼色地“咕嘟”冒了个泡,打破了死寂。 陈默低头看了看刘铭手里的拖把,又抬头看了看刘铭的脸。 “经理。” “……嗯。” 刘铭眼神乱飘。 “您这个……” 陈默顿了顿,措辞十分谨慎。 “……擦地的姿势,属实是有些不太对。” 第112章 哎哟,小两口又来啦!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2章 哎哟,小两口又来啦! “先去老城区转转,然后吃饭。” “吃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秦似月偏过头看他,一双水润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他心底那点小九九。 “你还搞神秘?” 陈默耳朵微微发烫。 他目视前方,硬憋出一句: “这叫惊喜。” 秦似月没拆穿,轻笑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的街景。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陈默。” “嗯?” “你今天这件夹克,挺好看的。” 陈默握著方向盘的右手猛地一紧。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回一句“你也——”。 但话到嘴边却打了结。 人家刚上车的时候他像个木头一样不夸,现在一脚油门过去十分钟了,才想起来要礼尚往来,这也太生硬、太刻意了! 脑子一乱,嘴巴就开始不受控制。 “我妹帮我挑的。” 话音刚落,陈默就后悔了。 人家夸你好看,你提什么你妹! 副驾那边安静了两秒。 隨后,秦似月直接笑出了声。 这次她完全没忍著,肩膀一耸一耸的,清脆的笑声在车厢里来迴荡漾。 “雨琪品味確实不错。” 陈默乾巴巴地挤出一个字:“……嗯。” 自此之后,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 但空气却变得黏糊糊的。 这种感觉很怪异。既不是逢年过节假扮情侣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演默契”,也不是前几天在办公楼里刚戳破窗户纸后的那种黏糊试探。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今天绝对有大事发生,但谁都不主动开口掀开底牌。 陈默平时开车还会隨口吐槽两句早高峰的路况,今天全程闭麦。 红灯亮起,帕拉梅拉稳稳停住。 秦似月靠在皮椅上,微微侧头,目光在陈默紧绷的下頜线上扫了两圈。 “你今天……好安静啊。” 陈默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发乾的嘴唇,咽了口口水。 “在想路线。” 这个藉口有点烂。 去老城区的路这周他跑了足足三趟,闭著眼睛都能把车开进去。 秦似月当然听得出来。 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垂下眼帘,极浅地笑了一下。 隨后她伸出白皙的手腕,越过中控台,把內后视镜上掛著的那个有点旧的平安符轻轻拨正。 那是过年她跟著回陈家村前,亲自掛上去的。 手指往回收的时候,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擦过了陈默握著方向盘的手背。 那一丁点温热掠过皮肤,陈默浑身像过了一道静电。 正好绿灯亮起,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 陈默跟被烫了似的,猛地一脚油门,车子直接窜过实线。 …… 將车停在永安弄外面的停车场后,陈默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並肩往老巷子里走。 陈默依旧保持著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自然而然地绕到靠外侧的位置。 熟门熟路地拐过两个胡同,一阵甜腻的焦糖香飘了过来。 是那家卖糖画的小摊。 摊子后面的老大爷正拿著铁勺子在石板上浇糖稀,一抬头,看见这对养眼的年轻男女,顿时乐呵呵地招呼: “哎哟,小两口又来啦!” 陈默脚底板一顿。 要是放在以前,听到这种称呼他肯定得手忙脚乱地出声解释两句。 但今天,他胸口莫名鼓起一股气,不但没否认,反而厚著脸皮,衝著大爷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应完这声,他心里就开始突突打鼓。 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想看看秦似月是个什么反应。 结果他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发现秦似月正低头看著摊面上的糖人,面色如常,睫毛都没抖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那声“小两口”。 胸口那股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大半。 陈默有点失落地收回视线,低头去摸兜里的手机。 他根本没看到,就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秒,秦似月的嘴角往上扬,那颗眼角的泪痣都跟著明快起来,眼里全是狡黠。 “大爷,我要一条糖龙。” 秦似月白葱似的手指点了点最边上那个最大的糖画。 “好嘞!” 大爷利索地用透明塑胶袋包好,递了过来。 陈默习惯性地去掏手机准备扫码,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摊位上原来贴著收款码的地方,今天放了个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著“手机欠费,只收现金”。 要命的事来了。 他为了今天穿搭好看,特意把平时塞著两百块备用金的那条旧牛仔裤换成了现在这条灯芯绒直筒裤。 他在夹克的三个口袋里疯狂翻找。左边,空空如也;右边,连个钢鏰都没有。 內兜里摸到一个长条形的东西,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拽出来。 是一包绿箭口香糖——陈雨琪早上硬塞给他“以防万一”的。 场面瞬间滑稽到了极点。 三十岁的大男人,带喜欢的女孩出来约会,连买个糖画的钱都掏不出来,最后只掏出一包口香糖。 陈默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爷看著他手里的绿箭,也有点懵圈。 “小伙子,我这……不换物啊。” 就在陈默窘迫得准备拦下路人转帐换现金的时候,一只白净纤细的手越过他伸了过去。 “叮铃”两声脆响,两枚硬幣落在摊位的铁盒里。 “大爷,我这有零钱。” 秦似月把糖画接过来拿在手里,然后微微侧头,明晃晃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包口香糖上。 陈默赶紧要把这惹祸的东西往兜里揣掩饰尷尬,秦似月却眼疾手快,直接从他手里抽了过去。 她撕开包装纸,剥出一片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剥出一片,轻轻捏在指尖。 “张嘴。” 陈默愣愣地看著她,像个卡带的复读机:“啊?” 秦似月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拖著软糯的长音像哄小孩一样。 “啊——” 陈默像个被输入了指令的木偶,机械地张开嘴。 那片带著薄荷味的口香糖被推进了他微张的嘴里,女孩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唇,一触即分。 这一套连招精准打击,陈默直接被暴击。 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凉颼颼的,但他从耳根到脖颈的皮肤,却慢慢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红色。 糖画摊大爷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地感嘆: “年轻真好啊。” …… 陈默同手同脚地往前走,秦似月举著那条张牙舞爪的糖龙,踩著他的影子跟在半步之后的距离。 原本按照陈默在备忘录里演练了八遍的“完美a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在前面那个路口直接左转,穿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路。 这样刚好能在十一点十五分准时抵达意麵馆,不仅不绕路,风景还是最绝佳的。 然而刚走到路口,秦似月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视线被右边一条极窄的小巷口吸引住了——那儿支著个小摊,一个银髮苍苍的老太太正低头打著复杂的掛红色绳带,摊子上密密麻麻掛著各种顏色鲜艷的中国结。 “去看看那个好不好?” 秦似月伸手,十分自然地扯了扯陈默夹克的袖口。 右转? 这完全偏离了陈默严密的行程规划,如果去了这边,那到意麵馆的时间肯定要晚不少。 但他看著秦似月望向那些小玩意时亮晶晶的眼睛,嘴里卡著的那个“不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计划算个屁啊! “好,去看看。” 陈默果断同意。 秦似月开心地蹲在小摊前,拿起一个红艷艷的平安结仔细端详,还凑近了跟老太太討教编织的手法。 陈默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后半尺的位置,看著她毛茸茸的头顶和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小截如冷玉般白皙的脖颈。 他心里盘算著,路线乱了也就乱了吧,只要她高兴,今天牵著她在海城跑一圈马拉松都行。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啪嗒。” 一点冰凉的水滴,毫无预兆地砸在陈默的手背上。 他心里猛地一沉,抬头看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竟然彻底阴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很低。 早上他还查了三遍天气预报,信誓旦旦写著“多云转晴,微风”。 “啪嗒、啪嗒!” 根本没有给人任何反应和缓衝的时间,豆大的点滴噼里啪啦地从云层里砸了下来。 下雨了。 第111章 她不一样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她不一样 “预防万一。” “什么万一?” 陈雨琪翻了个白眼,像在看一块朽木。 “別废话,气氛到了就亲嘴儿!” 陈默的脸“腾”地烧起来。 “你一个大学生——” “我一个大学生看的恋综比你三十年加起来都多,听我的准没错。” 陈雨琪挥了挥手,披著被子往臥室走。 “去吧去吧,別迟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还带著枕头印的脸上,忽然收起了所有嘻嘻哈哈的表情。 “哥。” “嗯?”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总之记住——她在等你开口。” 说完,“啪”一下关了门。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门板后面传来她翻身重新钻被窝的窸窣声。 陈默拎起纸袋,穿鞋出门。 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雨琪臥室的方向。 这丫头,有时候是真烦。 但有时候……確实挺靠谱的。 …… 八点一十七分。 他下了车,在路灯底下站著。 巷子口的风比车里大不少,他把夹克领子立了立,又想起陈雨琪说的“別把领子翻上去,会挡下巴线条”,犹豫了两秒,又放下来。 手插在裤兜里,掏出来,又插回去。 他发现自己左脚在无意识地点地,强迫自己停下来,十秒之后右脚又开始了。 八点二十一分。 巷子深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陈默的心跳瞬间窜到喉咙口。 他下意识挺了挺后背,咽了口口水,排练好的那句“今天天气——”刚在脑子里过了个开头。 秦似月从巷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件灰色旧卫衣。 米白羊绒大衣,领口翻得低,露出里面酒红色的针织裙上沿——那套velour买的搭配。 但穿法跟导购当时推荐的完全不一样。 大衣没系腰带,就这么隨性地敞著,走动间衣摆翻飞。裙子的长度刚好压在膝盖下面一点,配著黑色小羊皮短靴。 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透著妥帖的精致。 最让陈默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头髮。 没有扎平时那根乖巧的马尾。 头髮散著,如绸缎般搭在肩上和大衣领口之间。 右耳后別了一枚银色的小髮夹,把那侧碎发拢住,露出完美的耳廓和半截冷白皮的颈线。 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跟他之前见过的每一版秦似月都不一样。 不是公司里戴黑框眼镜低头敲键盘的小透明。不是过年回村挽著他胳膊叫“老公”的乖巧女友。也不是同学聚会上替他挡酒时沉著冷静的绝佳搭档。 今天的秦似月——知性、成熟。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游刃有余的清冷御姐气质。 她走路的步幅不急不缓,羊绒大衣的下摆被巷口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短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陈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认识秦似月到现在,每一次他都以为已经看清了她。 结果下一次她又能翻出一张他没见过的面孔。 但每一张都好看。 都他妈的好看。 秦似月走到他面前,大概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来。 冬天早晨的微光打在她脸上,眼角那颗泪痣浅浅的,勾人於无形。 嘴唇涂了一层顏色很淡的唇釉,看不太出来,但比平时水润诱人。 她安静地看著他。 他呆呆地看著她。 巷口的冷风呼呼地吹。 陈默终於张嘴了。 “你今天——” 形容词在舌尖打了个死结,“好看”、“漂亮”、“绝绝子”排著队往外挤,互相踩了一脚,最后谁也没挤出来。 秦似月微微歪了一下头。 陈默憋了两秒,乾巴巴地蹦出一句: “出来得挺快。” 话说完,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排练了二十多遍,这特么算哪门子开场白? 秦似月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但嘴角显然绷不住了。 咬著下唇,用力忍了一下,最后还是“噗嗤”漏出来一声轻笑。 也没说话。 径直绕过他,拉开帕拉梅拉的副驾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陈默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风吃掉了大半,他只接住了尾巴上那几个字: “……我也准备了一个多小时呢。”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著半伸的姿势——那是他本来想帮她开车门的手。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拉上,余光先瞟了一眼副驾。 秦似月已经坐好了,安全带扣得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大衣面料上,手指交叉握著。 没看他,直视前方 陈默没吱声,发动了车子。 帕拉梅拉驶出槐花巷口,匯入清晨的车流。 车里暖气开著,收音机没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秦似月先开的口。 “今天去哪?” 第110章 出发之前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0章 出发之前 闹钟定的六点四十。 陈默五点四十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的,是自己蹦醒的。 眼睛一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位置,窗帘透进来的光发灰。 他把手机摸过来一看——5:41。 他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 可是睡不著。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脑子像后台掛了个死循环程序,自动把备忘录里的流程调出来跑: 老城区散步→意麵馆靠窗位(已预约,11:30)→欢乐谷双人vip票(已出票)→星空之眼摩天轮(运营至晚九点半)。 跑完一遍,又跑一遍。 跑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意麵馆的预约確认简讯是不是收到了? 他“唰”一下坐起来,划开手机简讯列表,往下翻了三屏。 【尊敬的顾客您好,您预约的2月14日11:30靠窗2人位已確认,届时请凭手机號到店……】 他长长鬆了口气,又躺回去。 5:47。 过了六分钟。 他又坐起来。 昨天已经把暖宝宝放进纸袋里了,足足四个,但有没有可能过期? 他记得保质期是三年,买的时候看过……应该不会吧? “应该”两个字在脑子里晃了两下,他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到客厅,蹲在茶几旁边翻纸袋。 四个暖宝宝,逐一翻到背面,凑到还没熄灭的路灯透进来的光底下看生產日期。 2024年3月。 没过期。 他把暖宝宝放回去,又掏出欢乐谷的电子票截图看了一眼,確认二维码没过期、没乱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围巾在,润唇膏在,口罩备了两个——万一她冷可以挡风。 5:53。 他重新躺回沙发床,盯著天花板。 六分钟后再次坐起来,拿起手机查天气。 “海城,周日,多云转晴,最高温8°c,最低温-2°c,微风。” 和周四查的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两口,强迫自己冷静。 6:10,他认命地爬起来,钻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对著镜子看了看——黑眼圈有点重,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才睡著。 他用冷水拍了两把脸,那股子胀鼓鼓的燥劲儿压下去一点,又冒上来一点。 洗完脸开始换衣服。 第一件,深灰色休閒西装外套。 穿上,对著衣柜门上那面裂了角的穿衣镜左看右看。 太板正了,像去面试。 第二件,黑色连帽卫衣。 又太隨便了,像去楼下取快递。 第三件,藏蓝色针织开衫。 穿上,扣子扣到第二颗,镜子里的人看著倒还行,但怎么看都有股子“中年男人周末去公园遛弯”的气质。 三件衣服堆在沙发上。 陈默站在中间,只穿著件白t恤,满脸茫然。 臥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雨琪裹著被子,头髮炸成鸡窝,脸上写满“谁他妈六点就开始折腾衣架”的暴躁,半眯著眼杵在门口。 “哥。” “嗯?” “现在几点?” “六点二十。” “你从几点开始翻衣服的?” “……六点十五。” “五分钟换了三套?” 陈雨琪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陈默没接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陈雨琪的视线从沙发上那堆衣服扫到他身上的白t恤,再扫到他手里攥著的第四件外套。那是一件驼色羊毛大衣,吊牌都没剪,是过年前在万象城给自己买的。 “那件放下。” “怎么了?” “你穿那个出门,嫂子以为你要带她去签合同。” 陈默默默把大衣掛回去。 陈雨琪拖著被子走过来,从他衣柜里左翻右翻,抽出一件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墨绿色灯芯绒夹克,又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条深卡其色的直筒裤。 “上身这件,下面这条,里面白t不用换。” “这件夹克我买了两年没穿过——” “所以才没有穿旧的痕跡,看著就是新的,懂?” 陈雨琪把衣服甩到他怀里。 “灯芯绒质感好但不装,顏色压得住又不老气,配直筒裤乾净利落。” “你今天的定位是值得被喜欢的普通男生,不是努力扮演精英的打工人,听懂了吗?” 陈默愣了愣。 “你学这些干嘛的?” “帮同学参谋相亲穿搭,一学期搭了九个,成了七对。” 陈雨琪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坐,伸手扒拉茶几上的纸袋检查装备。 “暖宝宝四个,行。围巾,行。润唇膏……曼秀雷敦?” “怎么了?” “没什么,挺实在的。” 陈雨琪的语气很微妙。 “行吧,嫂子不是那种在意牌子的人。” “她確实不在意。” “我知道,我夸你呢。” 陈默换好衣服出来,陈雨琪审视了三秒,站起来帮他把夹克领子翻了一下,又把白t的圆领往下拽了拽。 “別把扣子扣到最上面,留两颗。” “会不会太敞了?” “拜託,你是去约会,不是去谈生意。” 陈默硬著头皮解开了两颗扣子。 陈雨琪拍了拍手,满意地点头,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绿箭口香糖,塞进他夹克內兜。 “这干嘛?” 第115章 手腕的压痕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5章 手腕的压痕 “先生?需要帮您取个等候號吗?” 前台姑娘还在举著ipad,脸上维持著职业微笑,等著陈默发话。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为了今天,把路线排演了四五遍,每一步的时间卡得死死的。 现在倒好,不仅淋成落汤鸡,连个吃饭的座位都没了。 他刚准备开口拒绝。 身侧突然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肘上。 陈默转头。 秦似月就站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微微歪著头看他。 她脸上没有半点因为计划泡汤的不悦,反而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就好像刚才她一直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观察他怎么气急败坏一样。 “陈默。” “你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陈默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啪。” 秦似月笑著拍掉他的手。 隨后,在前台略显尷尬的注视下,她往前迈了小半步,脚尖微踮,凑到了陈默的耳边。 带著薄荷口香糖味的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耳廓。 “等四十分钟也没关係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软糯。 说完,她退回半步,朝他弯了弯那双好看的眼睛。 “反正……是跟你一起等的。” 轰—— 陈默感觉耳根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才还堵在心口的那些焦躁、恼火、以及对行程崩盘的挫败感,被她这一句话轻飘飘地全部扫空。 他看著秦似月亮晶晶的眼睛,胸腔里的心臟不安分地乱撞。 感动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 可现实问题摆在眼前——真等不起。 要是真在这儿耗四十分钟,今天重头戏的摩天轮绝佳观景时段就铁定泡汤了,他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周的告白计划难道要在排队过山车的人堆里喊出来? 陈默张了张嘴,卡了壳。 说“不行咱们走吧”,显得不领情。 说“好咱们等”,计划又不允许。 他攥著那把粉色小猪佩奇摺叠伞,在原地进退两难,一时竟然尷尬住了。 秦似月看出了他眉眼间的窘迫和纠结。 “不过,我真饿了,等不了那么久。” “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默愣了一下:“去哪?” “跟我走就行了。” 秦似月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反手拉住他的手腕,直接推开了意麵馆的玻璃门。 …… 外面的雨势已经缓了不少,从豆大的雨点变成了濛濛细雨。 秦似月没让陈默撑那把滑稽的儿童伞,而是拉著他,贴著沿街商铺的屋檐往前走。 两人穿过两条略显破旧的巷子,七拐八绕之后,秦似月在一个不起眼的门脸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家极小的麵馆。 门面窄得只够两个人並肩进去,门头上掛著一块木板招牌,上面手写的红色大字早就剥落褪色,只能勉强认出“老李麵馆”四个字。 “好香啊。”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像只闻到鱼腥味的猫,率先钻了进去。 陈默跟在后面走进去。 店里確实很小,统共就摆了四五张摺叠桌,连个收银台都没有。 但桌面擦得反光,地面也没有油腻的脚印,简陋却出奇的乾净。 老板是个繫著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前忙活,听到动静头也没回: “吃点什么?墙上有菜单。” 陈默抬头看墙上掛著的白板,上面只用黑笔写著六七样东西,最贵的一碗招牌面才十五块钱。 跟刚才那家人均一百三还要排队的意麵馆比起来,这里便宜得让人心里踏实。 “两碗招牌牛肉麵,再来一份拌牛腱子。” 秦似月轻车熟路地点完单,拉著陈默在最里边的桌子坐下。 刚坐稳,秦似月就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几张餐巾纸。 她探过半个身子,把纸巾贴在陈默被雨淋湿的左肩上,一点一点地把灯芯绒布料上的水渍吸乾。 陈默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抽了两张纸巾,伸手递过去,垫在秦似月散落在肩膀上的发尾处,帮她把发梢沾著的水汽一点点擦掉。 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互相擦著雨水,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老夫老妻。 没过几分钟,两大海碗牛肉麵端上了桌。 上面飘著厚厚一层红油,大块的牛肉盖在麵条上,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 秦似月挑起一筷子麵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她的眼睛瞬间亮了,眼角的泪痣都跟著鲜活起来。 “陈默,你快尝尝!” 陈默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也跟著吃了一大口。 麵条劲道,汤头浓郁,牛肉燉得软烂入味。 这味道,確实比他在网上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美食博主吹捧的意面要实在太多了。 他咽下麵条,看著对面吃得鼻尖冒汗的秦似月。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计划赶不上变化,好像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至少现在的氛围,比坐在那种端著架子的西餐厅里,要舒服几百倍。 …… 热汤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两人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秦似月咬著筷子,讲起自己小时候为了偷吃隔壁大爷家的枣,爬树下不来,最后还被狗追了半条街的糗事。 陈默听得直乐。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生动鲜活的女孩,跟公司里那个总是一声不吭、敲键盘做表格的透明实习生联繫在一起。 为了回应,他也讲了自己刚入职大厂时,把发给部门群的工作匯报,手滑发到了公司五百人的大群里,还带上了一个“老板是傻叉”的表情包,最后被迫写了三千字检討的黑歷史。 秦似月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直抽抽。 “面来了!还有送你们的小菜。” 老板把拌牛腱子端上来,顺手放下一小碟秘制辣酱。 陈默把辣酱往中间推了推: “你能吃辣吗?” “能啊。” 秦似月说著,伸出右手去拿那个辣酱碟。 大衣的袖口隨著她的动作往后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陈默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 就在她手腕內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压痕。 那不是睡觉压出来的印子,而是长期佩戴某种錶带较宽、分量不轻的腕錶留下的痕跡。 陈默在公司里见过她半年,她手腕上从来都是空荡荡的,连根红绳都没戴过。 平时不戴表,手腕上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压痕? 陈默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秦似月已经拿到了辣酱碟。 手腕一转,袖口重新垂落,將那道痕跡遮得严严实实。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陈默的目光,转头看向门外。 “看,雨停了。” 陈默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四个字拉走,没来得及细想手腕的事。 他转头看去。 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虽然还积著水,但天光已经破开了厚重的云层,刚才那阵让人措手不及的急雨,竟然真的停了。 “还真是。” 陈默摇了摇头。 “我记得上学那会儿,老天爷就喜欢这么干。” “专门挑放学没带伞的时候下暴雨,等你顶著书包跑回了家,雨马上就停,纯纯搞心態。” 秦似月托著下巴,笑眯眯地听著他抱怨。 等他说完,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陈组长。” 她特意换回了那个带著几分戏謔的称呼,声音里透著隱隱的期待。 “雨也停了,饭也吃饱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啊?” 第114章 计划有变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4章 计划有变 “……” 陈默把伞撑开。 果然,小得可怜。 两个人站在底下,最多只能罩住一个半人的面积。 陈默试著把伞往中间挪了挪,发现无论怎么调整角度,总有一个人要被牺牲掉。 他没犹豫,把伞柄往秦似月那边偏了偏,伞面完整地罩住她的头和肩膀。 自己的整个右侧暴露在雨里。 冷雨砸在灯芯绒夹克上,啪啪作响。 两个人就这么贴著走,他迈一步她跟一步,踩著积水“啪嗒啪嗒”地往前赶。 秦似月抬头看了一眼伞面上佩奇那张咧著嘴的脸,再看看陈默紧绷著下巴一脸认真护伞的侧脸,嘴唇动了动。 “你又来。” “什么又来。” “每次都这样。” 她没解释“每次”指的是哪些次,转而打趣。 “陈默。”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別像佩奇她爸。”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默脚下一绊,差点踩进路边的水坑。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搞笑?” “我说的是好话啊,猪爸爸很伟大的。” 陈默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谢谢。” 秦似月笑出了声,没再说话,往他身边挤了半步。 伸手从外侧攥住他握伞柄的那只手,把伞往回拽了两厘米。 伞面覆盖的范围稍微向他这边偏移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不够挡住他整个肩膀,但至少让淋雨的面积从半个人缩小到了四分之一。 她就这么攥著他的手,两个人共同握著一把小猪佩奇儿童伞,踩著水洼往前走。 雨丝打在他左肩上,凉颼颼的。 右边被她挨著的地方,却热得发烫。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 佩奇伞始终遮不住雨,但好像……也没人在乎了。 …… 等赶到意麵馆门口的时候,陈默的衬衫和夹克左半边基本湿透了,秦似月的大衣下摆也沾了不少雨水,但从肩膀到头髮都是乾的。 陈默收了伞,在门口甩了两下水。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海城排名前三的意麵馆门口,手里举著一把粉色小猪佩奇儿童摺叠伞。 秦似月掏出手机,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 “留个纪念嘛。” “不行。” “那我用文字记录——2月14日,陈默先生手持佩奇伞,雨中漫步,英姿颯爽。” “秦似月!” “好好好,不记了。” 她收起手机,但那个忍笑的弧度压根没收乾净。 陈默推开餐厅的玻璃门,一股暖气裹著蒜香橄欖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午间的客流量很大,大厅坐了七八成,隱约有红酒杯碰撞和刀叉切盘子的声音。 前台是个戴金属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抬头看见他们,职业性地微笑。 “您好,有预约吗?” “有,我前天预约的。十一点半,靠窗两人位。” 陈默报了手机尾號。 前台低头在ipad上划了几下,又划了几下。 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表情出现了一种陈默非常不想看到的变化——嘴唇微微抿紧,眉心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竖纹。 “先生,请稍等,我確认一下……” 前台又低头翻了翻系统,隨后转身去找了另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工作人员。 两人低声嘀咕了十几秒。 陈默手里的佩奇伞攥紧了一点。 前台重新走回来,脸上的笑有点绷。 “非常抱歉先生,您的预约確实在系统里,但是……今天上午系统做了一次更新,有一部分预约时段出现了重叠。” “您预约的靠窗2號位,目前……已经安排给另一组客人了,对方十分钟前刚入座。” 陈默的笑僵在脸上。 “我前天收到了確认简讯。”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简讯递过去。 前台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系统里的记录,神情愈发为难。 “確实是这样,先生,非常抱歉……是系统时间记录出了错误,两组预约被分配到了同一个时段和座位。” “这是我们的责任,实在对不起。” “那现在还有其他位置吗?” 前台回头扫了一圈几乎满座的大厅,又看了看排號屏。 “目前普通位也需要等候。” “因为今天是周日,又赶上……呃,特殊日期,客流量特別大。” 她的手指点了点ipad上的等候列表。 “您前面还有六组,预计等候时间大概……四十分钟左右。” 四十分钟。 陈默站在原地,脑子里的备忘录“啪”一声碎成了渣。 意麵馆12:30吃完,走路加开车到欢乐谷大约也要四十分钟,两点之前进园,先玩两个项目暖场,五点半排摩天轮队——时间表精確到了十五分钟一档。 现在光等位就要四十分钟,后面所有环节全部顺延,摩天轮的时间就得往后压,万一赶上排队高峰…… 他垂在裤缝旁边的手攥了一下又鬆开。 从周二踩点到周五復走路线,从暖宝宝保质期到润唇膏品牌,他对著备忘录反覆检查了不下二十遍。 唯独没想到,餐厅系统会在今天崩。 就像那该死的天气预报。 “先生?需要帮您取个等候號吗?” 第113章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3章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雨来得毫无徵兆。 陈默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挡住秦似月的头顶,第二反应是骂自己——伞就在车后座的纸袋里,他专门备了两把,一把透明长柄伞、一把黑色摺叠伞,还有一件轻薄衝锋衣以防万一。 但纸袋在车里。 车停在五百米外的停车场。 按这个雨势,走到停车场他就能直接拧出水来。 “这边!” 编织摊的老太太冲他俩招手。 摊子上方撑著一块勉强算遮雨棚的塑料布,四根竹竿支著,边角用砖头压住,最宽的地方不超过一米二。 陈默拽著秦似月钻了进去。 地方太小了。 两个成年人挤在一块不到一平米的乾燥区域里,塑料布边缘的雨水顺著褶皱往下淌,打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陈默下意识把秦似月往里推了推,自己的右肩和半条胳膊已经探出了塑料布的覆盖范围。 冷雨顺著夹克的灯芯绒面料往下渗。 “你肩膀湿了。” 秦似月抬手拽他往里挪。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事。” “什么没事,都滴水了。” 秦似月没跟他客气,直接伸手攥住他夹克前襟,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 这一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 她的肩膀贴著他的胸口,后脑勺刚好抵在他下巴底下。 羊绒大衣的面料蹭著他白t恤外露的领口,那股他已经熟悉到条件反射的香皂味,被雨后潮湿的空气一裹,变得比平时浓了一点。 陈默的后背贴著竹竿,整个人僵得跟根电线桿似的。 这个距离,呼吸都是乱的。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连心跳的频率都能隔著布料捕捉到——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自己的。 秦似月没有任何要拉开距离的意思。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往他身上靠了靠,头侧过来搁在他肩窝里,像找到了一个刚好合適的凹槽。 “你干嘛?” “看雨啊。” 她的语气特別理所当然,好像两个人挤在一块塑料布底下、贴成一个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默低头,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那枚银色的小髮夹。 “……你冷不冷?” “不冷。” 秦似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你比暖宝宝好使。” 这话让陈默感觉半个身子都有些酥软,他咬了一下后槽牙,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查了三遍天气预报。” “嗯?” “说好的多云转晴、微风。” 秦似月闷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肩膀震了震。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陈默没接话。 他心里確实堵得慌。 不光是天气的事——整个上午的节奏全乱了。 先是被糖画摊的现金支付搞得手忙脚乱,再被中国结小摊拐了弯路,现在又被一场不在剧本里的雨困在一块不到一平米的塑料布下面。 备忘录里那个精確到分钟的流程表,已经面目全非。 但奇怪的是,堵归堵,烦归烦,他心底某个角落却悄悄浮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雨噼噼啪啪打在塑料布上,把周围所有的街道喧囂都隔绝在了外面。 巷子里的行人全散了,只有对面屋檐下蹲著一只橘猫,呆呆地望著这边。 世界忽然只剩下这一小块乾燥的地方。 和她。 “陈默。” “嗯。” “你有没有觉得……” 她顿了一下。 “下雨也挺好的。” 一句歌词忽然就从陈默脑子里蹦了出来。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他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觉得矫情。 歌词而已,谁还真能在漏雨的破棚子底下心跳加速啊? 现在他只想说:对唔住,杰伦哥,是我说话太大声了。 “小伙子!” 编织摊老太太的声音把陈默从那首歌词里拽了出来。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摊子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把伞,隔著一排掛满中国结的铁丝架子递过来。 “拿去拿去!护著你媳妇儿!” 陈默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一把摺叠伞。 儿童摺叠伞。花花绿绿的,伞面印著小猪佩奇,撑开之后目测大概只有正常伞的三分之二。 他愣住了。 秦似月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眼睛里憋著一股明晃晃的笑意。 “……大娘,这伞——” “我孙女落这儿的,家里还有好几把呢!你们拿去用,雨天路滑,別让姑娘淋著!” 老太太特別豪爽地挥了挥手,转身继续整理被雨水打湿的掛绳,根本不给陈默拒绝的机会。 陈默握著那把小猪佩奇,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秦似月终於没忍住,捂著嘴笑出了声。 “走吧,佩奇先生。” 第118章 摩天轮的告白(上)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8章 摩天轮的告白(上) 两人並肩走上景观桥,绕过桥头那尊巨大的卡通雕塑。 只要转过这个弯,就能看到那座八十八米高的“星空之眼”。 陈默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甚至想好了等会儿走进座舱时,要怎么自然地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牵著秦似月,迈出最后一步,转过弯道。 视野豁然开朗。 陈默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胸腔里那颗刚才还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狂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著,直挺挺地砸进了脚底的泥地里。 视野尽头,那座號称海城新地標的巨大摩天轮,就这么静静地掛在灰白色的天幕下。 没亮灯。 没转动。 几十个全透明的观景座舱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整个庞然大物完全失去了运转的生机,变成了一堆冷冰冰的钢铁骨架。 陈默以为自己走得太急看错了,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还是没动。 他的视线一点点往下移。 原本应该是检票口和排队区的地方,现在根本进不去。 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拉出了一大片半圆形的隔离区,四五辆闪著黄灯的园区安保巡逻车横在路中间,刺眼的警示灯在夜色里来回扫射。 十几个穿著萤光背心的保安站成一排,正扯著嗓子指挥人群往外退。 “怎么回事……” 陈默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乾涩的声音。 这时候,掛在路灯杆上的高音喇叭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隨后,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整个园区上空迴荡。 “各位游客请注意。” “因设备突发临时故障,星空之眼摩天轮现已暂停运营,恢復时间另行通知……” “请排队的游客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离开,由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这广播连著播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砸在陈默的心坎上。 陈默不信邪。 他不相信老天爷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他下意识地拉紧秦似月的手,大步朝著警戒线的方向走过去。 “师傅,这设备什么时候能修好?半小时能行吗?我们买了vip票的。” 陈默拉住一个正在拉警戒线的工作人员,语气里透著急切。 工作人员满头大汗,不耐烦地摆摆手: “修什么修!今天肯定开不了了!没看里面正救人吗!赶紧往后退!” 陈默被推了一把,退了半步。 他这才注意到,警戒线外围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大圈人,全是被疏散出来的游客。 嘈杂的议论声潮水般涌进耳朵。 “我的妈呀,刚才转到最顶上的时候突然『哐』的一声!嚇死我了!” “可不是嘛!整个轮子突然卡死,轿厢在半空晃荡了好几下,我腿都软了!” “听说有几个轿厢刚好停在半空,里面的人都嚇哭了,消防队马上就到。” “刚有个女的磕得那叫一个惨,头都破了……” 陈默顺著人群的缝隙往里看。 隔离区內部乱成一团。 几个掛著媒体牌子的记者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正扛著摄像机,懟著一个脸色惨白的胖子採访。 “当时就是『咔噠』一声!然后就全黑了!” 胖子对著镜头比划,手都还在抖。 紧接著,检票口的侧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园区医护人员推著一辆摺叠担架,急匆匆地跑出来。 担架上坐著个年轻女人,双手捂著右边额角。 指缝里全是刺眼的红,鲜血顺著手背往下滴,把白色的羽绒服领口染红了一大片。 女人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还在不停地发抖。 旁边跟著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应该是她丈夫。男人一边跟著担架跑,一边回头衝著身后的园区主管破口大骂。 “你们到底是怎么维护的!这么大的游乐园连个安全保障都没有!我老婆要是留疤了,我倾家荡產也要告到你们关门!” 主管跟在后面不停地鞠躬赔罪,急得满头大汗。 担架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泥浆,从陈默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飞快推了过去。 周围的游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往两边让路。 小孩被嚇得哇哇大哭,家长捂著孩子的眼睛连声哄著。 现场的混乱、保安的呵斥、刺耳的广播、还有担架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这些画面一层接一层地糊在陈默脸上。 陈默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手里还紧紧牵著秦似月。 傍晚的冷风吹过来,他觉得手脚发凉。 为了今天这个日子,他提前三天跑来实地踩点,算准了从检票口走到座舱只要一分半钟; 他花八百六十块钱买了平时根本捨不得买的vip套票; 他在脑子里把告白的台词翻来覆去改了二十多遍。 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想把一件关於感情的事情,做到完美无缺。 现在,彻底碎了。 连一块破碎的拼图都没给他剩下。 陈默就这么站在原地。 看著远处那座庞大、静止、在夜色中突然显得有些滑稽的摩天轮。 整整一分钟。 他一步也没有动。 第117章 没关係,只要最后的环节能成……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没关係,只要最后的环节能成…… 陈默拽著秦似月的手腕,一头扎进中央大道的人流里。 周末傍晚的欢乐谷,堵得像个巨型沙丁鱼罐头。 刚下过雨,路面东一块西一块的积水,加上推著婴儿车的家长、举著发光气球乱跑的小孩、还有走在路中间突然停下来自拍的年轻情侣,整条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陈默在前面开路,左躲右闪。 遇到横穿马路的小孩,他赶紧急剎车把秦似月往自己身后揽;遇到卖爆米花的手推车,他侧著身子硬挤过去。 “借过,麻烦让让。” 他一边说一边看表,五点四十五分。 时间越来越紧。 摩天轮的最佳观景时段就是傍晚六点到六点半这段时间。 海城的落日刚好卡在江面上,整个城市亮起第一拨霓虹灯,配上八十八米的高空和全封闭的座舱,那是他整个备忘录里演练了最多次的核心环节。 他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时间点。 “陈默,你走慢点呀。” 秦似月被他拽得一路小跑,声音听起来有些喘。 陈默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力道放轻了些: “快到了,就前面那个弯。” 话音刚落,前面的路面上刚好有一滩还没干透的泥水。 秦似月今天穿的是带跟的黑色短靴,鞋底本来就沾了水,踩在那块湿滑的青石板上,脚踝猛地一歪。 “哎!” 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右侧栽过去。 陈默反应极快,猛地转身,右手一把捞住她的腰,左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回一带。 巨大的惯性下,秦似月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她的下巴磕在陈默的锁骨上,髮丝扫过他的侧脸,那股淡淡的檀木香皂味瞬间钻进鼻腔。 陈默嚇得心跳漏了半拍。 这可不是什么偶像剧里的浪漫慢动作,他是真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赶时间”的念头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曖昧,双手紧紧抓著秦似月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 “崴到脚没?有没有伤到哪?”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声音都有些变调。 秦似月靠在他怀里缓了两秒,仰起头看他,刚想开口,陈默已经急著蹲下身要去检查她的脚踝。 “疼不疼?要是崴了千万別乱动。” 秦似月赶紧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没事啦,就滑了一下,没崴到。” 她喘著气,脸颊因为刚才的小跑泛著红。 “陈默,你到底在赶什么呀?” “游乐园又不会长腿跑了。” 陈默喉结滚了一下,再三確认她真没事后,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他不露痕跡地鬆开手: “没什么,前面人多,怕你走丟了。” “哦。” 秦似月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那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赶。 又穿过两条热闹的主题街区,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 前方是一座人工湖上的景观桥,过了桥,就是摩天轮所在的区域。 陈默看她实在喘得厉害,在桥头的木製护栏边停下脚步。 “先喘口气。” 秦似月点点头,靠在护栏上,抬手去理被夜风吹乱的头髮。 陈默站在半步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天色已经开始暗沉,路灯的光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几缕碎发別到耳后,又低头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又好看。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想这一天。 从早上出门开始,老天爷简直就在跟他作对。 查了三遍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结果兜头浇下来一场暴雨,把他淋成半个落汤鸡; 提前三天定好的高级意麵馆,因为系统故障把他的座位给了別人; 刚才玩个碰碰车,居然能把手机摔得屏幕漏液,连备忘录都打不开。 所有精心设计的环节全部脱轨。 可奇怪的是,他现在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懊恼。 因为眼前这个女孩,从头到尾都没有因为那些变故抱怨过半句。 下雨了,她拉著他在破雨棚底下看雨,还笑他是“猪爸爸”; 没座位了,她带著他钻进苍蝇馆子吃十五块钱的牛肉麵,吃得满头大汗比吃西餐还开心; 陈默捏紧了兜里那只碎掉的手机,手心全是汗。 计划烂透了没关係。 只要最后这个环节能成,今天就是完美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脑子的杂念清空,转头看向秦似月。 “休息好了吗?” “好了呀。” 秦似月朝他伸出手。 陈默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十指扣紧。 “走,带你去个地方。” 第116章 备忘录没了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6章 备忘录没了 “欢乐谷。” 陈默发动汽车,准备往目的地开。 只是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三十岁的男人,带姑娘去游乐园,听著跟纯爱男大放寒假约会似的。 但他確实想不到更好的地方了——总不能带她去別墅区看房吧。 秦似月愣了一拍。 “欢乐谷?” “嗯。” “那个……有过山车和旋转木马的欢乐谷?” “海城就一个欢乐谷。” 陈默握著方向盘,余光瞟了她一眼,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 秦似月没说话,扭头看向车窗外。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太幼稚了,人家八成在想怎么委婉拒绝—— “那我们快走啊!” 秦似月猛地转回来,双手啪地拍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超想坐过山车的!” 陈默被这个反应震得一激灵,油门差点踩大了。 “……你多大了?” “我二十四!正好是坐过山车的年纪!” “二十四不是坐过山车的年纪。” “那什么年纪?” “嗯……十四差不多。” 秦似月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指尖带著凉意。 “我不管,你开快点。” “超速扣分。” “你迟到扣更多。” 陈默没懂她“扣更多”扣的是什么分,但脚底下確实加了点油。 …… 过山车是进门后第二个项目,名叫“天际翻转”。 轨道拧了三个三百六十度的螺旋,最高点四十五米,最后一段是九十度垂直俯衝。 排队区的电子屏循环播放乘客尖叫的慢镜头视频,有个壮汉哭到鼻涕甩到后排人脸上。 陈默盯著那段视频,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一下。 vip通道確实快,前面只有三组人。 他突然有点后悔花这个钱——排久一点,说不定能把这个项目拖到关闭。 “你怕啊?” 秦似月侧头看他。 “不怕。” “你脸都白了。” “风吹的。” “现在没风。” 安全槓压下来的那一刻,陈默两只手用力攥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突起。 发射前三秒倒计时。 三。 二。 一。 过山车弹射出去的瞬间,陈默整个人被惯性压在靠背上,胃里翻江倒海。 第一个迴旋,他咬紧后槽牙,硬撑。 第二个迴旋,他绝望地闭上眼,下巴绷得能夹断钢筋。 第三个迴旋,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已经劈了叉——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 旁边的秦似月呢? 她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炸开,张著嘴大喊。 但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恐惧,全是兴奋。 “啊啊啊啊——太爽了!!!” 最后那段垂直俯衝砸下来时,陈默眼前一黑,彻底放弃了挣扎。 耳朵里只剩灌成一条线的风声,以及秦似月放肆的大笑。 车停稳。 安全槓弹开。 秦似月第一个蹦下来,脸蛋被风吹得通红,头髮搭在肩上,整个人活力满满。 她回头看陈默。 陈默坐在座位上没动。 两只手还攥著扶手。 脸色铁青。 “……你还好吗?” “好。”他嗓子发紧,“腿有点麻。” 秦似月忍了两秒,没忍住,直接笑弯了腰。 “你刚才全程一声没吭!我还以为你在享受!” “我就是在享受!” “好好好~” 秦似月伸手拉他,陈默的腿確实有点软。 站起来的时候踉蹌了一下,她赶紧撑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就这么半搀半扶地走下台阶。 出口处有自动拍照的取片机,屏幕上循环滚过刚才那一车人在最高点的表情抓拍。 陈默的那张——嘴唇紧抿,双眼紧闭,整张脸写满了“生无可恋.jpg”。 秦似月的那张——双手举高,嘴巴张到最大,笑得牙齦都露出来了。 秦似月盯了三秒,果断掏出手机对准屏幕“咔嚓”就是一张。 “你干嘛!” “留纪念。” “刪了!” “不刪。” “秦似月!” “叫得再大声也不刪。”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绝望认输。 …… 旋转木马就在过山车对面。 “这个你总不怕了吧?” “我本来就没怕——” “那走啊。” 陈默本来没打算坐这个,但秦似月拉著他就往入场口走。 排队的全是带孩子的家长,陈默一米八多的个子杵在一群幼儿园小朋友中间,格外扎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检票口的身高线——1.2米以下需家长陪同。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仰著脑袋盯了他半天,转头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这个叔叔也要骑小马吗?” 妈妈赶紧“嘘”了一声把孩子拉走。 陈默老脸一红。 旋转木马是经典的双层结构。 上面一圈白色木马、下面一圈粉色木马,柱子上缠著暖色的灯带,在灰濛濛的天色里亮堂堂的。 秦似月跨上了一匹外圈的白马,侧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抓著金色的铜杆,另一只手朝陈默伸过来。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著。 没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看著他。 陈默站在旁边的木马前,手搭上马背,犹豫了大概两秒。 他握住了她的手。 旋转木马缓缓启动。 音乐从头顶的喇叭里流出来——一段叮叮咚咚的音乐盒旋律,几个音符蹦出来之后,陈默愣了一下。 《梦中的婚礼》。 儿歌版的。 节奏放慢了,音色换成了八音盒的质感。 但旋律线没变,每一个音符的走向他都记得——同学聚会散场那晚,帕拉梅拉的车载收音机里放的就是这首。 那天晚上秦似月靠在副驾睡著了,脸颊泛粉,嘴唇微张。 现在她坐在旁边的木马上,头微微偏著看他,手心的温度透过指缝传过来。 旋转木马转了半圈。 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脸上柔和地扫过。陈默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陈默。” “嗯。” “你手心出汗了。” “……热的。” “今天室外七度呢。” “我体温高。” 秦似月没再继续逗他,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在他虎口那块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陈默心里一酥,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 碰碰车的vip通道不管用。 入口处的告示牌写得明明白白:“本项目因场地限制不设快速通道,所有游客统一排队,预计等候40分钟。” 陈默看了一眼园区时钟——四点二十。 还行,时间够。 排了將近三十五分钟,终於轮到他们。 秦似月选了一辆红色的,陈默选了旁边的蓝色。 开场铃响,十几辆碰碰车同时启动。 秦似月的驾驶风格和她平时那乖巧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握著方向盘一脚油门衝出去,精准地撞上了前方一辆绿色碰碰车的后轮,把对方弹到了护栏上。 绿车里的小孩嗷嗷直叫,秦似月笑嘻嘻地朝人家挥手致歉,但转头又狠狠地撞了上去。 陈默正准备绕到她侧面偷袭,身后猛地一震—— 一辆黄色碰碰车从侧面全速撞过来,角度又刁又狠,直接懟在了他车身左侧。 巨大的衝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右甩了一下。 裤兜里的手机顺势飞了出去。 陈默眼睁睁看著那块黑色的长方体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一声拍在碰碰车场地的橡胶地面上。 屏幕朝下。 他心里咯噔一声。 全场断电,游戏结束。 陈默赶紧跳下车捡起手机。 翻过来一看——物理意义上的“直接裂开”。 屏幕从左下角一路碎到了右上角,碎成了蛛网状。 他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触屏完全没反应,手指怎么划都不动。 备忘录里那份他敲了三天的约会计划,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环节的先后顺序,全锁在这块碎屏后面,一个字都调不出来。 陈默蹲在场地边缘,拇指还在不甘心地划拉。 没用。 裂纹下的液晶已经开始漏液,左下角一坨紫黑色的晕染慢慢扩大。 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脑子里飞速回忆:下一步是什么?六点到摩天轮排队?还是六点半?路线是从东门穿还是走中央大道?买票的时候看过园区地图吗? 全是碎片。 他本以为看了三十遍早就倒背如流,现在才发现,他依赖的根本不是记忆,而是那块屏幕。 秦似月蹲到了他面前。 她没看碎屏,看的是他。 “心疼手机?” “不是……” 陈默嘴上说不是,手指还在碎屏上划。 秦似月伸出两只手,不由分说地包住他拿手机的那只手,强行按停了他的动作。 “手机坏了,又不影响今天。” 陈默抬头。 秦似月停顿了一秒,身子往前凑近了些。 “还是说——” 那双眼睛弯了弯,似笑非笑。 “你今天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怕忘了?” 陈默喉咙发紧。 她猜到了? 还是她只是隨口一问? 他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什么都读不出来。 “……没有。” “那不就结了。” 秦似月鬆开他的手,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手机回去修就行了,又不是世界末日。” 她冲他伸出一只手。 “走吧。” 陈默攥著碎屏手机,握住了那只手,被她拽著站了起来。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 没有备忘录了。 从现在起只能靠临场发挥。 …… 走出碰碰车场地时,陈默下意识扫了一眼入口处的电子大钟。 五点三十二分。 他脚步一顿。 从这里到摩天轮“星空之眼”,要穿过整个欢乐谷的西区和北区。 他周二踩点的时候走了一遍,正常步速大概二十分钟,但那天是工作日空园,今天周末人流量翻了好几倍。 摩天轮最后一班座舱七点半。 如果人多—— 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算出的结果都不太妙。 陈默加快了脚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秦似月的手指。 “陈默?” “嗯。” “赶时间吗?” 他没回头,扯著她拐过一个卖爆米花的档口。 “有点。” 秦似月被他拽著走了十几步,从正常散步变成了半跑。 她笑了一声,声音被身后游乐设施的背景音乐盖了一半。 “你跑慢点。” 她用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穿的靴子呢。” 陈默放慢半拍,但没鬆手。 他看了一眼身后被甩开的人流,又看了一眼前方北区入口的灯牌。 远处的暮色中,巨大的圆形轮廓正慢慢闯入视线。 第121章 我以为你把我亲完就不理我了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1章 我以为你把我亲完就不理我了 槐花巷口的路灯还是那盏老路灯,泛著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地面。 帕拉梅拉停在巷口,引擎熄了。 车內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陈默握著方向盘没动。 从欢乐谷开回来这一路,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收音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了一个老歌台,放著张信哲的《信仰》,副驾的秦似月靠著车窗,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上,小指尖隔著两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挨著陈默的手背。 陈默只觉得嘴唇上还残留著那种温热的触感。 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一样,全是刚才那个吻——秦似月踮脚揪他衣领的霸道,睫毛扫过他鼻樑的微痒,还有她退开时,眼角那颗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泪痣。 三十年的老树开花,他觉得自己的心臟到现在都没降下速来。 “到了。” 陈默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 秦似月坐在副驾,没有马上动。 她低著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绞著安全带边缘,白皙的耳朵尖上那一抹粉红还没褪乾净。 陈默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两次,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要不別走了”这种话。 “那个……” 他卡了三秒,终於憋出一句。 “上去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停了一下。 “就……报个平安就行。” 又停了一下。 “楼道灯坏了,第四级和第九级台阶矮,你慢点。” 秦似月没抬头。 陈默继续补充:“钥匙別放脚垫底下了,不安全,你换个——” “噗。” 秦似月终於绷不住了。 她直接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用手背掩著唇,漏出的笑音又软又娇。 陈默愣住。 “你笑什么?” 秦似月抬起脸看他。 巷口的路灯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漫进来,打在她脸上,把她笑弯的眉眼和泛红的鼻尖全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回答,只是轻声叫了他的名字:“陈默。” 下一秒,她的手撑上中央扶手,猝不及防地朝他倾靠过来。 “怎——” 这个字还没蹦出来,陈默的脑子就“嗡”地一声彻底当机了。 他看见她凑近的脸,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下巴上。 嘴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比欢乐谷那次轻得多,更像是蜻蜓点水——碰了一下,带了一点温度,又退开了。 秦似月退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 她睫毛还沾著晚风吹来的一点潮气,眼角那颗泪痣在昏黄的路灯下顏色很深,很近。 “到家了给你发消息。” 她把陈默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然后乾脆利落地拉开车门,下车。 陈默这才如梦初醒,猛地伸头往窗外看—— 秦似月已经走出两步了。 她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巷子里的路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默举起手想挥,举到一半又放下,有些不知所措。 秦似月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车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靠在驾驶座椅背上,慢慢抬起右手,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温度还在。 “……” 他使劲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对著挡风玻璃长长呼出一口气。 气息在寒夜的车厢里变成一团白雾。 后视镜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朵红透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感觉太陌生了。 三十年头一回。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足足三分钟,手机屏幕碎著用不了,收音机里张信哲还在唱,唱到那句“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陈默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不是不好听,只是怕莫名的心酸以致流泪。 …… 帕拉梅拉重新发动,驶离槐花巷口。 陈默没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把车停在步行街尾巴上一家还在营业的手机店门口。 “花为的,有什么推荐的?” 店员小哥打著哈欠:“预算多少?” “能打电话能上微信就行。” “那这款mate——” “多少钱?” “四千九。” 陈默皱了下眉。 可他想给秦似月发消息。 现在就想。 马上。 “刷卡。” 店员装好sim卡递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大晚上的,穿著一件灯芯绒夹克,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但是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整个人透著一股傻兮兮的高兴劲儿。 “先生,要不要贴个膜?” “不用,回了。” 陈默抓起新手机就钻回车里,第一件事:下载微信。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四五下,比等甲方回邮件还焦躁。 终於登上了。 陈默正准备打字,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秦似月:【到家了,灯开了,门锁了。】 秦似月:【图片.jpg】 他点开图片。 星黛露被她靠在枕头上,旁边摆著那个白色搪瓷杯。 陈默盯著看了看,打字。 陈默:【刚换的新手机,你等久了没有?】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瞬间亮起。 秦似月:【小兔子嘟嘴.jpg】 秦似月:【我以为你把我亲完就不理我了。】 看到这句话,陈默手一抖,差点把刚买的四千九新机摔扶手箱里。 陈默:【……明明是你亲的我。】 秦似月:【那你说你想不想被亲嘛?】 第120章 全城吃瓜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0章 全城吃瓜 海城电视台的直播画面右下角跳著“live”的红色標识。 女记者僵在原地足有三秒,才想起自己还在播报。 她张了张嘴,努力把话题往摩天轮事故上拉,可摄像大哥的镜头纹丝不动。 ——倒不是不想挪。 是弹幕区已经炸了。 海城电视台的新闻直播同步推送到了官方app和微博,观看人数从事故发生前的三千多人,已经飆到了两万。 “等等,后面那两个人在干嘛?” “臥槽女的好漂亮!” “摩天轮寄了你俩在这接吻???”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新闻吧哈哈哈哈——” “姐妹们快来看!!!背景是事故现场誒!直接亲上了!!!” “女方也太主动了吧,揪著衣领亲的,好颯好颯好颯!” “我嗑到了,有没有人认识他们?” “男的那个绿色夹克好帅,求扒!” “別扒了別扒了放过人家吧……但我截图了嘿嘿嘿。” “说个事儿——旁边那个保安看呆了,手里的对讲机举了半天没按下去哈哈哈哈。” 弹幕刷屏速度已经快过女记者的语速。 导播在耳返里吼了两遍“切回事故画面”,摄像大哥这才恋恋不捨地挪开镜头。 可为时已晚——那几秒钟的画面早被人录屏、截图、二次传播。 不到三分钟,“欢乐谷摩天轮故障现场情侣接吻”的短视频被搬上了抖音和微博。 两分钟后登上海城本地热搜第四。 五分钟后,第二。 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赫然是两人亲吻的截图。 …… 海城,陈默的出租屋。 陈雨琪正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身上裹著毛毯,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她在等老哥的捷报。 出门前她特意往陈默兜里塞了口香糖,还面授机宜“气氛到了就直接亲”。 现在她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简直比自己期末查成绩还紧张。 突然,手机弹出一页本地新闻推送。 【突发:海城欢乐谷“星空之眼”摩天轮疑似故障,多名游客被困】 陈雨琪愣了一下。 摩天轮?那不是老哥备忘录里的核心表白地点吗? “不是吧……” 她赶紧点进直播间。 画面已经切回了记者的正脸,但直播切片的评论区里,置顶的就是一张高清截图。 截图里,夜色迷离,警戒线外。 一个穿著墨绿色夹克的高大男人,正被一个穿米白大衣的女人霸气地揪住衣领。 女人踮著脚。 男人双臂紧紧箍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 陈雨琪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她把手机懟到脸前,放大,再放大,直到大无可大。 那件墨绿色灯芯绒夹克。 是她今天早上,亲手从衣柜最底下刨出来给老哥套上的! 陈雨琪手里的冰可乐没拿稳。 铝罐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棕色的气泡水溅了一地。 她没捡。 “这不是我哥吗?!!!” 陈雨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h迴荡,能把对门邻居的猫嚇跑三条街。 她盯著截图里女人的侧脸又认真看了看。 就是秦似月。 不可能认错。 陈雨琪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跳下沙发,光脚踩著可乐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手机差点甩飞。 “亲上了?!真亲上了?!” 她又看了一遍截图。 不对。 她放大女方的手——两只手揪著陈默的衣领。 “等等……是嫂子主动的???” 陈雨琪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著满地可乐,又抬头看了一眼截图,嘴鼓成了河豚。 然后她缓缓蹲下去,双手捂脸,发出了一声闷在掌心里的尖叫。 十秒后。 她跳起来衝进臥室,r然后打开微信给陈默发了七条消息: 【哥!!!!!】 【你上新闻了!!!!】 【全海城都看见了!!!】 【嫂子a爆了啊啊啊!】 【我就说了气氛到了就亲!】 【口香糖用上了吗!】 【你给我回消息!!!陈默!!!】 全部石沉大海。 陈雨琪握著手机,又气又兴奋,最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截图存了三份,设成了手机壁纸。 “婚礼素材这不就来了。” …… 几乎同一时间。 海城,某高档小区。 赵总经理正穿著真丝睡衣,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泡脚。 电视里正播著晚间新闻。 他老婆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凑过来。 “老赵你看,现在的年轻人胆子真大,事故现场呢,直接啃上了。” 赵总经理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端起茶杯准备喝水。 就这一眼。 视线扫过屏幕右下角那对拥吻的男女,赵总经理的表情瞬间定格。 那个女人是…… “噗——咳咳咳!” 赵总经理一口茶水全喷在了自己脚背上,烫得他像杀猪一样嗷了一声,直接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板上。 “死鬼你干嘛!” 老婆嚇了一跳。 没理会老婆的指责,赵总经理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衝到电视机前死死盯著那个已经被切走的画面。 那是陈默?那是秦董?! 第二个念头是,赵磊应该没再得罪陈默了吧? …… 与此同时。 陈默公司的部门微信群也炸锅了。 老赵第一个发现截图,丟进群里的时候只配了三个问號。 杨姐秒回:【等等等等这男的是不是咱们组组长???】 小刘紧跟其后:【包组包长!】 杨姐发了个惊恐的表情包:【那女的……怎么看著像小秦?】 小刘回道:【不可能吧……小秦平时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怎么可能这么猛?】 赵磊冒了个泡:【不可能吧,陈默?他哪来这么极品的女朋友?】 没人鸟他,都装看不到。 过了一会儿,老赵幽幽地发了一句:【所以他说有事……】 杨姐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今天还问他周末干嘛,他跟我说没啥事隨便转转。】 小刘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最终只发出来一句:【隨便转转就转到嘴上去了是吧。】 群聊瞬间被一串“哈哈哈哈”刷屏。 …… 另一边,秦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副总裁周衍正捏著眉心,面无表情地听著下属匯报季度財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特別关注的新闻推送。 他本来不想点,余光瞥见“欢乐谷”三个字,想起李芸提过秦董今天去那约会了,隨手滑开。 画面弹出来的瞬间,周衍的呼吸停了两秒。 他迅速將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眼角微微抽搐。 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正等著他发话。『 周衍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休息五分钟。” 等其他人走出会议室,他立刻拿起手机给李芸发消息。 【你看到了吗?】 李芸秒回:【瞎了。】 周衍手指飞快打字:【影响太大了,需要立刻让公关部介入,把直播和热搜全掐了吗?】 李芸:【你试试?明天非洲分公司总经理就是你。】 周衍看著这段话,默默把输入框里的字全部刪掉,回了一个柴犬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 海城,檀宫庄园,秦家。 挑高八米的水晶吊灯下,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紫檀木圆桌。 桌上摆著精致的菜餚,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秦似月的父亲秦建远正低头喝汤,母亲温嵐在旁边布菜。 坐在主位上的,是秦氏集团真正的定海神针,秦老爷子秦定邦。 “这游乐园的安全管理越来越差了。” 秦建远隨口评价了一句。 温嵐抬眼看向屏幕,刚要附和,手里的汤勺突然停在半空。 她盯著画面角落里那个穿著米白大衣的女孩,眉头越皱越紧。 “建远。” 温嵐碰了碰丈夫的胳膊。 “你看那个女孩……” 秦建远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现在的年轻人,大庭广眾之下,简直胡闹……等等。” 他的声音猛地卡壳。 画面里那个女孩虽然闭著眼睛,但那相貌、那身形…… 秦建远“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是似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那个执掌千亿商业帝国、做事雷厉风行、在董事会上能把那群老狐狸压得大气都不敢喘的女儿。 居然在大马路上,当著全城直播的镜头,揪著一个男人的衣领接吻?! “这男的是谁?” 秦建远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伸手就要去摸手机。 “简直胡闹!堂堂秦氏的董事长,像什么样子!马上叫她滚回来!” “你先別急。” 温嵐一把按住丈夫的手腕。 “你平时什么时候见过似月这么失控?” 温嵐盯著屏幕,分析道。 “她连参加晚宴都要算好每一个笑容该不该给。今天这事,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那也不能由著她性子来!” 秦建远急了。 “这要传到集团那些老人的耳朵里,指不定编排出什么东西!我马上叫她回来!” “行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主位上淡淡飘来。 秦老爷子秦定邦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爷子半闔著眼,目光停留在电视屏幕上,看著那个把脸埋在男人怀里的孙女。 “丫头从小主意就大,她想藏的人,你现在打电话,她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 秦定邦抽出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平缓却透著威严。 “先把网上的热度压一压,別让事情发酵。”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精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 “老常,去查查这个穿夹克的年轻人。” 秦定邦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我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干什么工作,明天早上,把资料放在我书房的桌子上。” 第119章 摩天轮的告白(下)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摩天轮的告白(下) 秦似月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陈默旁边,手被他攥得很紧,但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陪著他一起看那座不会动的摩天轮。 周围的喧闹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游客的骂声、小孩的哭声、保安的喇叭声乱作一团。 还有那段令人烦躁的机械广播—— “因设备突发临时故障……恢復时间另行通知……” 海城都市频道的记者从转播车上跳下来。 她带著摄像大哥,正火急火燎地往警戒线里挤。 “观眾朋友们,我现在在欢乐谷星空之眼的事故现场……” 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周二独自来踩点的那个下午。 保安以为他要求婚,还拍了拍他肩膀说“兄弟加油”。 他想起花八百六十块钱买vip票的时候。 手指在付款键上悬了两秒,最后一咬牙才按下去 他想起那个碎掉的手机里,精確到分钟的备忘录。 18:00抵达排队区,18:15进入座舱。 18:22日落最佳时段,灯光全部亮起,说第一句话。 现在全没了。 天气预报骗了他,餐厅放了他鸽子,碰碰车毁了他的手机,最后连这个他押了全部筹码的摩天轮,都在他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停了。 三十年了。 他这辈子,好像就没把一件跟感情有关的事做漂亮过。 “似月。” 陈默嗓子发乾,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嗯?” “对不起。” 秦似月偏过头看他。 陈默却没敢看她,垂著脑袋盯著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还沾著中午那场雨的泥点子,右边裤脚也湿了一截,蹭在脚踝上凉颼颼的。 “今天全搞砸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攥著秦似月的那只手鬆了一点。 不是想放开,是觉得没脸再抓著。 秦似月没接话。 陈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远处的摩天轮在暮色里杵著,轮廓被灰色的天际线切成一个巨大的圆,底下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和闪烁的黄灯把它围得密不透风。 陈默移开视线。 “我其实……准备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 “中午那家意麵馆,我周三就打电话定好了靠窗的位子,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 “我查了三天天气预报,气象局说今天多云转晴,降水概率只有百分之十,我以为不会下雨的。” “这条路线我周二自己来走过一遍。从碰碰车出来,走中央大道,大概走十五分钟,刚好能赶上六点十五分那一班摩天轮。那个时候江面上的日落最好看。” 他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秦似月没有打断他,就这么安静地听著。 “我三十岁了。”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对上秦似月的眼睛。 “没谈过什么像样的恋爱,也不知道怎么討女孩子开心,我只能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一条条写在备忘录里,像个做程序的傻子一样去执行。” “结果下雨了,座位没了,手机摔了,现在就连摩天轮也停了。” 陈默扯了一下嘴角,笑得难看。 “今天全被我搞砸了。” 周遭是鼎沸的人声,小孩的哭闹、保安的呵斥搅在一起。 陈默把那部碎手机攥紧。 他退了半步,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却又猛地挺直了脊背,破釜沉舟般开口。 “但我还是想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秦似月。” 陈默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我喜欢你。” “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风吹过景观桥,把警戒线颳得哗哗作响。 秦似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臟正在急速下坠。 完了,太仓促了。 在这么一个乱糟糟的事故现场,换谁都不会答应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该怎么找个台阶下。 秦似月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看著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頜线,看著他眼底那份快要溢出来的自责和真诚。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在这个瞬间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人。 明明自己都没什么钱,却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 明明是个遇到事情喜欢自己扛的闷葫芦,却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她护在身下。 那场要了陈默命的意外里,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嘴唇动了动。 直到他彻底闭上眼睛,那句“喜欢”都没能说出口。 她带著满腔的恨意和不甘重活一世。 她拿回了千亿集团的掌控权,她算无遗策,她把所有挡路的人踩在脚下。 她脱下高定礼服,换上旧卫衣,缩在那个漏风的老破小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什么都不缺。 她只缺他。 现在,这个傻瓜满脸愧疚地站在她面前,为一场不完美的约会自责,却不知道他刚才倒出来的那些笨拙的细节,比这世上任何甜言蜜语都要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几米外传来一阵推搡。 “大家让一让!我们在直播!摄像师傅小心台阶!” 海城电视台的女记者被急於清场的保安推了一把,连带著身后的摄像大哥也跟著一个踉蹌。 黑洞洞的镜头猛地一偏,刚好扫过了警戒线边缘。 秦似月没有理会那个黑压压的镜头,也没有管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 她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抬起手,一把揪住他墨绿色夹克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 “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毫无顾忌地贴了上去。 陈默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 周围嘈杂的声音像被切断了电源,消失得无影无踪。 唇上的触感柔软又温热,带著熟悉的香味。 那是他这段时间在梦里反反覆覆演练过无数次的画面,却远不及此刻真实的万分之一。 不远处,摄像大哥正手忙脚乱地扶稳机器。 监视器上的画面重新对焦。 原本应该是报导游乐园事故的严肃新闻直播间里,画面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对在警戒线外拥吻的男女。 女人踮著脚,双手揪著男人的衣领。 深吻。 女记者举著话筒僵在原地,嘴张了一半,硬生生把播报词咽了回去。 足足过了五六秒,陈默宕机的大脑才终於重新开始运转。 他感受到了秦似月抓著他衣领的手在微微发抖。 什么搞砸的约会,什么没吃上的大餐,什么停运的摩天轮,在这个吻面前,统统化作泡影。 陈默鬆开手。 那部碎掉的手机“吧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他猛地伸出双臂,一只手揽住秦似月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没等秦似月退开,將她整个人紧紧压进自己怀里,反客为主,无比用力地吻了回去。 夜风吹过,把两人的衣角缠绕在一起。 在全城关注的突发新闻直播画面里,在这个鸡飞狗跳、一塌糊涂的傍晚,陈默终於抓住了他三十年来,最想抓住的那束光。 …… 同一时间,海城秦氏集团顶层秘书办公室。 李芸正端著一杯苦咖啡,盯著墙壁上的多屏监控墙。 其中一块屏幕上,正切著海城电视台的突发新闻直播。 “噗——咳咳咳咳!” 李芸一口咖啡喷在价值十几万的定製地毯上,双手猛地撑住办公桌。 內心只有一个念头。 “得,这下全都知道秦董恋爱了。” 第124章 舔狗赵子轩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4章 舔狗赵子轩 “赵子轩。” 秦似月念出这个名字时,眼里透著浸透骨髓的冷。 李芸没吭声,利落地打开平板调出档案。 动作极快,显然这不是临时搜集的,而是常备加密文件夹里一直躺著的重点目標。 秦似月靠回椅背,拇指轻轻摩挲著桌面上星黛露歪掉的那只耳朵。 赵子轩,二十七岁,赵氏集团赵明远第三任太太所生,庶出。 这人在海城商圈,是个出了名的紈絝败家子,娱乐版常客。 明面上,他最擅长的事就是砸钱追女人,活脱脱一个极品舔狗。 三年前,这只舔狗盯上了她。 手段粗暴且土味——送花、送跑车、送海岛。最夸张的一次,是她生日当天,赵子轩直接包下海城最高楼的led幕墙。 整整一夜,滚动播放“秦似月,我喜欢你”八个大字。 第二天海城半个商界都在吃瓜,嘲笑赵家小少爷又犯病了。 秦似月当时根本没搭理。 结果赵子轩就开始哭。 大庭广眾之下把鼻涕抹得到处都是那种,嚷著“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半个秦氏集团大楼都能听见他的嚎叫。 保安不好直接对赵家少爷动粗,最后都是周衍出面,连哄带骗才把这尊瘟神送走。 但这人脸皮极厚,隔三差五就往集团跑,拎著大包小包当眾撒泼。 有时候蹲在门口能坐一整天。 集团上下从震惊到习以为常,到最后连前台都替他存了一个专属外卖帐户——“赵少爷那份,照旧。”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个没脑子的恋爱脑。 上一世,秦似月真的信了。 赵子轩脸上贴著“傻白甜”的標籤在她眼前蹦了三年,她烦归烦,防备心確实一天天磨薄。 后来赵氏提出两家合作开发南区地块,团队给出的风险评估也是利大於弊。 那时候……陈默已经死了。 那个傻瓜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嘴唇动了动。 她贴过去听,却什么也没听清。 后来,赵氏的合作落地。 合同签完不到半年,南区项目资金炼断裂——钱去哪了,她查了整整三个月才查清楚。 就是赵子轩。 那个哭著喊著说喜欢她的无脑紈絝,从追她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秦氏內部埋下了密密麻麻的暗桩。 她身边的人、供应商、关联银行、担保链条——全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抽空。 南区项目,不过是图穷匕见的最致命一刀。 她亲手签字把秦氏送上了砧板。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氏的控股权已经被赵氏通过三层离岸架构吃掉了百分之四十一。 赵子轩站在她办公室里,没有了平时的鼻涕和眼泪,笑著跟她讲: “秦董,商场上没有感情,只有筹码,你是筹码里最贵的那一颗。” 他冲她笑,那笑容冷血、乾净得不像同一个人。 后来,秦氏用了整整两年才勉强稳住基本盘,元气大伤。 而陈默,却再也回不来了。 秦氏赔了半条命,她赔了整个人生。 重生回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陈默。 是把赵子轩在秦氏內部的每一颗钉子,位置、职级、匯报链路、资金走向,全部重新標註了一遍。 这辈子,这头毒蛇还在走他的第一步棋。 还在卖力地演那个没脑子的绝世舔狗。 秦似月鬆开星黛露的耳朵,抬头看李芸。 “他今天带了几个人?” “三个,两个是赵氏安保部的,另外一个……” 李芸把平板转过来,监控截图上,大厅角落的沙发旁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脊背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 “林岩。” 秦似月指尖轻点桌面,念出这个名字。 林岩这条老狗都跟来了,说明赵子轩今晚绝对不是来纯撒泼的。 他在蛰伏观察。 观察什么? 秦似月闭上眼,心底冷笑。 赵子轩追了她三年,她连个正眼都没给过。 但今天,全城的新闻直播都看见了——她揪著一个男人的衣领,主动亲了上去。 她把赵子轩求而不得的东西,大庭广眾之下给了別人。 所以他赖在大厅不走,林岩在旁边盯著,他们在等她的破绽,等她的真实反应。 秦似月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让保安把人请出去。” 李芸等了一秒,確认真没后文了,忍不住问:“那……” “不用跟他客气。” 秦似月拿起那只星黛露,捏了捏它歪掉的耳朵: “告诉赵子轩,秦氏集团的营业时间是早九晚六,有事请在工作日正常预约。” “另外——” 她顿了顿,眼神瞬间锋利如刀。 “查一下赵氏最近三个月的资金动向,重点看离岸帐户和第三方信託通道,报告明天中午发我。” 李芸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明白。”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芸犹豫了一下,回头开口: “秦董。” 秦似月抬了抬下巴。 “赵子轩那个人……您要不要……” 秦似月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陈默的对话框还亮著,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个小兔子睡觉的表情包。 “不用。” “现在不是时候。” 李芸没再多嘴,拉上门。 第123章 妈等著抱孙子呢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3章 妈等著抱孙子呢 “喂,妈——” 陈默嗓子眼儿发紧,尾音往上提了半分。 “默子,还没睡呢?”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默咽了口口水,脊背不自觉挺直。 “没呢,刚……忙完。” “忙完了就早点歇著,別老熬夜,你们城里年轻人就是不把身体当回事,你爸腰疼就是年轻时候熬出来的。” 陈默悬著的心放下来半截。 是正常开场白,没有上来就质问“你在欢乐谷干啥了”。 “知道了妈。” “雨琪呢?在你那吧?” “在,睡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默飞速瞥了一眼臥室方向——陈雨琪的门开著一条缝,明显在偷听。 “那丫头別让她光吃外卖,你给她做点饭,別一天到晚可乐薯片的!” “嗯,我盯著呢。” “你上班呢?公司开工了吧?那什么……领导,没难为你吧?” “没有。” 赵总经理人还怪好的呢。 “那就好。” “海城那边降温了没有?你跟雨琪多穿点,別仗著年轻不当回事,老了骨头疼有你受的。” 王秀兰絮絮叨叨开始嘱咐,问了吃饭,问了工作,全都是些家常话。 “那个……似月那边,你们俩,还好吧?” 陈默舔了下嘴唇:“挺好的。” “挺好的是多好?我跟你爸在家啥也不知道!” “就,正常处唄,上班见面,下班也……见面。” “哎呀!” 王秀兰声音一下拔高半截, “你这孩子,木头脑袋!” “人家姑娘一个人在海城打拼多不容易,你平时多关心关心,带人家吃点好的,別抠抠搜搜的。” “你俩岁数也不小了,赶紧把事定下来,趁著我跟你爸还能干得动,早点生,妈还等著抱孙子呢!” 陈默面对老妈的催婚的急切,反而鬆了口气,不是关於截图的事情就好。 “听见没?”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催促。 “听见了听见了。” 陈默顺坡下驴,浑身的肌肉跟著鬆懈下来, “这不正在努力嘛,您早点休息,太晚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掛断电话,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进沙发软垫里。 陈雨琪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压著嗓子问: “没挨骂?” “没提。” 陈默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扯了扯领口。 “光催婚了,估计是没看见新闻。” 陈雨琪走过来踢了踢他的小腿,拉过毛毯裹住自己: “我就说嘛,老妈又不玩这些,二婶子他们那帮人也就看看家长里短的短视频,谁会关注海城的本地新闻,你就是自己嚇自己。” “行行行,去睡觉,很晚了!” 陈默不想再跟妹妹掰扯,拿出了哥哥的威严。 “晚安,恋爱脑!” 陈雨琪做了个鬼脸,回臥室去了。 …… 陈家村。 枣树枝子被风吹得刮在窗户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响。 王秀兰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热炕头上的两个人。 陈建军盘著腿,手里捏著菸袋锅子,里面没装菸丝。 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披著军大衣的二婶子。 二婶子的智慧型手机就放在炕桌正中间,屏幕调到了最亮,上面清清楚楚显示著那张火遍全网的接吻截图。 虽然画质有些糊,但上面那两人,老两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咋样?没露馅吧?” 二婶子往王秀兰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没。” 王秀兰喝了口水,“我按你说的,就问了问他们吃饭穿衣,顺带催了两句,默子一点没察觉。” 就在半个小时前,二婶子大半夜哐哐砸门。 老两口披著衣服出来,还以为村里出了什么急事。 结果二婶子把手机直接懟到他们脸上,激动得直拍大腿: “老嫂子,你家默子上电视啦!当著全国人民的面亲嘴呢!” 老两口嚇得老花镜都差点掉地上。 戴上眼镜仔仔细细盯了五分钟,陈建军的脸直接涨红了,王秀兰则是又惊又喜。 王秀兰当时就想打电话过去问个清楚,被二婶子一把拦住。 “老嫂子,你现在打过去不是给孩子找不痛快嘛!” 二婶子这会儿儼然成了陈家的军师,分析得头头是道。 “年轻人脸皮薄,这大庭广眾的被拍下来还上了新闻,默子指不定在屋里怎么臊得慌呢。” “你这一通电话过去直接挑明了,他下不来台,以后回村多尷尬?” 陈建军用菸袋锅子敲了敲炕沿,点头赞同: “她二婶说得对,这事儿咱就装不知道,別给小两口添乱。” 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出“旁敲侧击”的试探电话。 二婶子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眉飞色舞地调侃: “不过说真的,真没看出来默子平时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玩的这么开!” “还有啊,你看看这照片,小秦这丫头揪著衣领倒贴上去的,默子这胳膊搂得多紧啊!” 王秀兰听著这话,非但没觉得害臊,心里反而乐开了花。 过年的时候她还担心这城里的闺女是不是只图新鲜,现在看到这照片,那颗悬著的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我家默子隨他爸,认准了就不鬆手。” 王秀兰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建军没反驳,把空菸袋锅子塞进嘴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腰板挺得溜直。 …… 海城cbd,秦氏集团总部顶层。 总裁办依旧灯火通明。 秦似月陷在宽大的黑色真皮老板椅里,两条修长的腿交叠著。 她没看桌上那堆涉及到几百亿资金流动的加急併购案,双手捧著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先前陈默突然说晚安,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於是问怎么了。 聊天界面上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刚我妈打电话,嚇我一跳,还以为她看热搜了。】 秦似月手指一顿。 她立刻反应过来陈默在担心什么。农村长辈对这种拋头露面的事情接受度不高,他肯定是怕自己被长辈念叨,或者以后回村觉得尷尬。 她敲下一行字:【咱妈是不是要找我算帐呀?说我大庭广眾之下非礼她儿子。】 发完,她自己先没忍住,肩膀抖动著笑出了声。 “篤篤。” 办公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敲响。 秦似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身体坐直,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两秒钟內,那个恋爱脑晚期的小女人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秦氏女总裁。 “进。” 李芸推门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摞蓝色文件夹。 她穿著职业套装,踩著高跟鞋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刚准备开口匯报,李芸的声音猛地卡壳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办公桌正中央。 在平时只放著定製签字笔和核心机密文件的红木桌面上,此刻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只粉紫色的毛绒玩具。 那是一只星黛露。 玩偶的一只耳朵还歪著,毛色有些旧,显然是从哪个路边娃娃机里抓出来的便宜货。 不用猜,李芸也知道这绝对是和那位有关。 “怎么了?” 秦似月抬起眼皮看她。 “没事。” 李芸在心里嘆气,面上却保持著专业素养,视线从星黛露身上移开,翻开文件夹开始匯报。 “城南那块地皮的竞標底价已经压到了预期范围,法务部那边审核过没问题,明天上午需要您签字。” “黑石基金那边的几位合伙人还在等您的回覆,马修先生已经打了三个越洋电话。” 秦似月翻开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抓起钢笔在末尾刷刷签下名字,声音清冷: “告诉马修,我的耐心有限,四个点是底线,不接受就让他们滚。” “好的。” 李芸接过文件。 全部匯报完毕后,她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李芸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刚才楼下安保部打来內线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老板的反应。 “热搜上的新闻爆出来之后,赵氏集团的那位小少爷就带著人过来了。” “他现在就呆在咱们一楼大厅的沙发上,闹著要见您。” “保安去请了几次,他耍无赖死活不走,非说今天见不到您,他就睡在大厅里。” 第122章 深夜来电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2章 深夜来电 陈默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刪掉了三个版本的回覆,最后发出去的是: 陈默:【想。】 发完他就把手机反扣在大腿上,老脸通红,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发这么直接的话。 过了一会儿,陈默又迅速打开手机。 最新消息是秦似月发的表情包。 秦似月:【小兔子害羞捂脸.jpg】 陈默长舒一口气,放下手机,掛挡回家。 一路上他时不时低头瞄一眼屏幕,红灯的时候回一条,绿灯的时候踩油门,到小区地库的时候两人已经聊了二十多条。 內容全是废话。 什么“你明天想吃啥”“碰碰车撞你那个人技术真差”“我快到家了”。 没一条有营养的。 但陈默回每一条都回得起劲。 …… “哥!!!” 门刚推开,一个裹著毛毯的身影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陈雨琪衝过来,两眼放光,表情介於《今日说法》主持人和追星族之间。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脚步一顿,侧身挤过去换鞋:“你让不让路?” 陈雨琪像条泥鰍一样贴著他转了一百八十度,倒退著跟进客厅: “我问你呢!你別装没听见!口香糖用了吗!” 陈默把装著旧手机的袋子扔在茶几上,不接话。 “哥。” “嗯。” “我都看见了。” 陈默倒水的手停在半空。 陈雨琪直接把手机屏幕懟到他脸上。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夜色里,警戒线外,一个穿米白大衣的女人踮著脚揪住男人的衣领深吻,旁边保安举著对讲机看呆了。 截图下方的评论区,最高赞那条有两万多个点讚: “摩天轮都看不下去停了,就为了给这哥们让c位!” 陈默的脸“唰”地一下热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接吻的时候正好被直播镜头扫到了,海城电视台,全城人民都看见了。” 陈雨琪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翘著二郎腿,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架势。 “热搜第几?” “刚才看的时候第二,现在不知道掉没掉。” “你先別管热搜——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低头划拉新手机,把那些常用的app装上。 “摩天轮坏了。” “这我知道,新闻都播了,然后呢?” “然后……就在那儿说了。” “说什么了?” “……” 陈默又登录上云盘,把云盘的备份下到新手机。 “说什么了陈默!” “说喜欢她,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陈雨琪“哦”了一声,音调拔高了八度。 “那嫂子怎么说的?” 陈默没吭声。 但他低著头的时候,耳朵尖有些红。 陈雨琪读懂了这个沉默。 她从沙发扶手上蹦下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双手捂住嘴—— “她亲的你?!” 陈默把手机屏幕戳得篤篤响。 “是不是嫂子先亲的!你说话啊!” 陈雨琪急得跺脚。 “……嗯。” 陈雨琪发出了一声尖锐但刻意压低音量的海豚音。 “我就知道!截图上就是她揪著你衣领的!”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突然猛地停住,转身指著陈默: “等等——刚才送她回去的时候呢?有没有送到楼上?” “没有,在车里——” 陈默下意识接话,说到一半猛地止住舌头。 陈雨琪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车里又亲你了???” 陈默把新手机拿起来挡住脸,假装研究系统设置。 “陈默!你三十岁的人了害什么臊!” “你能不能小点声,隔壁都能听见。” “隔壁王阿姨五十二了耳背!她就算听见了也只会祝你们早生贵子!所以到底亲了几次!” 陈默终於抬起头,嘴角绷著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两次。” 陈雨琪捂住胸口。 “一次是她先亲的我。” 陈默顿了顿,“另一次……也是她亲的我。” “行了行了行了!” “杀了我给你们助兴吧!!” 陈雨琪双手捂耳朵蹲到地上。 “细节我不听了,我要被甜晕了——” 陈默突然想起正事:“你刚才说上新闻了?確定是热搜第二?” “对,现在不知道降没降,你赶紧搜!” 陈默打开微博,手指在搜索栏里犹豫了一下,打了“欢乐谷”三个字。 联想词第一条:#欢乐谷摩天轮故障现场情侣接吻# 后面跟著一个红色的“热”字。 他点进去,那张截图已经被转发了三万多次,评论区彻底疯狂。 “这个女生也太好看了吧救命。” “男方绿色夹克很帅啊谁认识。” “摩天轮停了人家直接原地表白,这才是真正的浪漫好吧。” “有没有人注意到女方是主动揪衣领亲上去的!!!这才叫双向奔赴!” “保安大叔的表情就是我本人!” 陈默往下翻,甚至已经有无聊网友在扒他的夹克品牌和秦似月的大衣款式。 还有人把直播切片做成了卡点视频配上bgm,播放量几十万。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 “脸看得清吗?” 陈雨琪凑过来瞅了一眼: “不太清,直播画麵糊的,截图放大之后五官看不太真切。不过你那件夹克太显眼了。” 陈默鬆了半口气。 又紧了回来。 他点开和秦似月的微信对话框。 刚准备打字,一条新消息弹了进来。 秦似月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包:【你看热搜了吗?】 陈默赶紧回:【刚看了。】 秦似月:【紧张吗?】 陈默:【有点,你呢?】 秦似月:【我不紧张。】 又过了两秒:【就是有一点点后悔。】 陈默心臟猛地抽了一下,打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后悔什么?】 这次整整等了十秒,消息才发过来。 秦似月:【后悔亲完跑太快了,都没看清楚你当时是什么表情~】 陈默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回点什么,脑子里有一百句话,打出来刪掉,刪掉再打,最后发出去的是:【那下次给你看。】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腿上,一时不敢看回復。 心跳快得胸腔发疼。 陈雨琪在旁边探头探脑想偷看,被他无情地一把推开。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陈默就坐在沙发上和秦似月疯狂发微信。 聊热搜,聊碰碰车,聊后座那把没还的小猪佩奇雨伞,甚至聊回了那碗牛肉麵。 两个人都不提“晚安”。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间隔越来越短,內容越来越碎,有时候就一个表情包,有时候就一个“嗯”。 但谁也没停。 陈雨琪早就识趣地回了房间,临关门前留了一句“別聊到天亮,明天上班”。 陈默“嗯”了一声,手指头没离开屏幕。 十一点四十七。 陈默正纠结要不要主动说晚安,怕她熬夜太累,又实在捨不得结束对话。 突然,手机屏幕一黑,微信界面被切断。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字。 【妈】 陈默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点打电话?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热搜上那张截图,虽然糊,但万一村里谁刷到了呢? 二婶子那个人,手机玩得比年轻人还溜,刷抖音是家常便饭。 另一个画面更要命。 王大妈要是看到了,五分钟之內全村就都知道了。 陈默的咽了口唾沫。 他飞速切回微信,给秦似月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晚安。】 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第127章 赵总!您来得正好!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7章 赵总!您来得正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 三人的眼珠子,在陈默的脸和两人交握的手之间来回扫射。 小马悄悄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出八十集的职场大戏。 虽说上周他就看到两人好像在拉手,但还不是很……怎么说呢,就不是很確定的样子。 但现在……进度这么快,直接牵著手来上班? 周律师则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开始在脑子里翻找《员工內部管理准则》中关於办公室恋情的具体条款。 然而,这两人加起来的震撼,都不如站在最里面的部门经理刘铭来得凶猛。 刘铭盯著那两只紧紧扣在一起的手,瞳孔剧烈地震。 就在前两天,他还因为上头那些大人物的诡异举动,亲自拿了块抹布蹲在这个实习生“小秦”的工位前擦地! 他虽然当时没弄清秦似月的具体身份,但赵总经理和孙副总那副如履薄冰、恨不得跪下舔地板的架势,傻子也知道这姑娘至少和集团顶层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当然,后来他也死缠烂打地从他的直属上司那探到了这位的真实身份。 只能说……还好他机灵,提前表现了一把。 而现在,这位动动手指就能让海城抖三抖的商界女帝,正乖乖地任由他手底下的一个项目组长牵著手,像个受气包一样缩在后头。 刘铭的大脑处理系统瞬间超载。 冒出第一个念头是:秦董这是……康熙微服私访爱上民女? 第二个念头是:完蛋,我之前有没有给陈默穿过小鞋? “噹啷——” 金属质地的胖头保温杯砸在电梯轿厢的铝合金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盖子没拧紧,里面滚烫的枸杞水直接溅了出来,洒了刘铭打蜡的皮鞋面一身。 惊动了安静的电梯。 “刘经理,小心,没事吧?” 陈默自然地牵著秦似月往旁边让了半步。 秦似月站在陈默身边,乖顺地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极了初入职场、因为和领导谈恋爱而在同事面前感到羞涩的小白兔。 刘铭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 “啊……没事没事……早……早啊,小陈,小……” 那个“秦”字硬是卡在喉咙里,死活没敢叫出来。 他甚至不敢弯腰去捡保温杯,两只手在西装裤两边来回乱搓,汗毛直立。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十七楼。 陈默在前面挡了一下门,牵著秦似月迈步往外走。 就在这时,茶水间方向传来一道极其欠揍的公鸭嗓。 “哟!快看看,这是谁啊!” 赵磊端著冰美式,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只是开工前惯例出来透气,抬眼就撞见这一幕,当时眼睛就亮了。 平时陈默一副烂好人的样子,但实际上心机深沉。 別以为他不知道,组里那些人老是偷偷说什么陈默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需要吗? 又不是他求著陈默做的,分明是陈默想討好他,从而攀附他背后的舅舅,上赶著做的! 而且开工红包的事,他丟了好大一脸,还没和陈默算帐。 这下真是打瞌睡送枕头! 赵磊大步跨上前,直接挡在走道中间,伸出手指点著两人: “陈大组长,你可真行!带头违反公司纪律,搞办公室恋情?” 赵磊满脸写著幸灾乐祸: “我没看错的话,这是组里那个连转正都没过的实习生吧?” 整个办公区落针可闻。 老赵急得在工位上直衝陈默使眼色,让他赶紧先鬆手糊弄过去。 陈默停住脚步,把秦似月往自己身后完完全全扯了一把,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住赵磊那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 “第一,公司员工手册第三章第十五条,只规定了禁止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並没有明文规定同事之间不能谈恋爱。” 陈默条理清晰,声音发沉。 “第二,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七分,没到正常上班打卡时间,这是我的私人感情问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赵磊被连顶了两句,气急败坏把咖啡重重往旁边工位上一磕。 “你少拿制度来压我!” “谈恋爱?你是主评审,她是实习生,她的转正成绩是你打的分!这他妈就是明晃晃的潜规则!” 赵磊越喊越大声,恨不得让整个楼层的人都听见。 “你仗著个破组长的位置逼迫人家小姑娘!我要去总经理那实名举报你!”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磊偏头一看,乐了。 那个大腹便便、满头大汗急匆匆走过来的胖子,正是他的亲舅舅,公司的赵总经理。 “舅!……赵总!您来得正好!” 赵磊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指著陈默和秦似月的方向,像个邀功的斗鸡。 “您快管管吧!陈默这都无法无天了!” “他身为项目组长,仗势欺人,当眾潜规则实习生!被我抓了个现行还死不承认,这种人必须马上开除!” 赵磊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陈默抱著纸箱滚蛋的画面。 然而,刚走到他身后的赵总经理,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止了。 其实周末看到那个新闻后,赵总经理已经彻底明白了陈默的分量,他必须要加倍重视。 这不,周一一大早,他来到17层办公室,就是想找机会在陈默面前刷刷存在感的。 结果他一抬眼,顺著自己那个蠢货外甥的手指望过去。 视线穿过几排工位,先是看到了陈默,然后,看到了被陈默护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女孩。 那张白皙清冷的脸,还有眼角那颗极具辨识度的泪痣。秦似月微微抬起眼皮,两道目光穿过空气,轻飘飘地落在赵总经理的身上。 赵总经理的三魂七魄瞬间飞了一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亲外甥,指著秦氏集团真正的掌门人,那个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全家在海城要饭的商界女帝。 说她是个被潜规则的实习生? 这一瞬间,赵总经理脑子里所有的职场斗爭经验、什么血浓於水的亲情,统统炸成了粉末。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立刻撇清关係,明天他就会因为左脚踏进公司被开除。 第126章 你想清楚了?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6章 你想清楚了? 翌日清晨,七点二十。 陈默的闹钟还没响,他盯著天花板的眼睛已经睁了快一个小时了。 昨晚跟秦似月发微信发到凌晨一点多,按理说今天该困成狗。 但他六点半就彻底清醒了。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昨天摩天轮下的那个吻,一帧一帧地慢动作回放。 掀开被子,洗脸刷牙,一气呵成。 出门前,他掏出新买的手机,给秦似月发了条微信。 【出发了,老地方。】 秦似月秒回:【嗯。】 后面跟了个小太阳的emoji。 帕拉梅拉驶进槐花巷口的时候,陈默掐了一下时间:七点五十三,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 屏幕亮起。 秦似月:【到了吗?】 陈默:【到了,不急。】 秦似月:【我已经下楼了。】 陈默浑身一激灵,猛地坐直身子,伸长脖子往巷子深处望。 晨光从老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巷道尽头。 秦似月拐过墙角走出来,穿著米白大衣,帆布包背在右肩。 黑髮隨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搭在白皙的颈侧,清冷又鲜活。 她走到车旁,弯下腰,隔著车窗看他。 陈默的手攥著方向盘,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 “你又提前了。” 秦似月拉开副驾车门,动作熟练地坐进来,“咔噠”一声扣上安全带。 陈默踩下油门:“因为顺路。” 秦似月没拆穿他,低头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袋。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她拉开保温袋的拉链,里面是两个用油纸袋装好的煎饼果子。 一股葱花味窜出来。 秦似月递过一个油纸袋。 “吃了的话,那这两个我都吃咯。” 陈默不说话了,单手接过来,毫无骨气地狠狠咬了一大口。 嘴里全是酱香和鸡蛋的味道,手心里纸袋的油渍洇出来,温热的。 车载音响放著上次没听完的广播晨间节目,主持人在聊什么周末出行攻略。 阳光被道旁的树影切割,一格一格地从车窗外扫进来。 陈默用余光悄悄瞥向副驾。 秦似月正毫无形象地啃著煎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酱汁蹭到了嘴角,她用手背隨意一抹,反而蹭花了。 他盯著看了两秒,强迫自己把视线拽迴路面。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昨天在摩天轮前面,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现在坐在一起吃煎饼果子,居然像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紧张和踏实搅在一块,分不开。 车子匯入主路,一路向东。 十七分钟后,企鹅科技的写字楼出现在前方。 陈默把车拐进地下车库,找了个角落的车位倒进去,熄火。 发动机的震动停了,车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同时没动。 陈默盯著方向盘上的保时捷標。 秦似月在副驾叠煎饼果子的油纸袋。 沉默蔓延。 过了大概十秒钟,陈默先反应过来——他们到公司了。 只要推开这扇车门,他们就是上下级。 他是组长,她是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实习生小秦。 “那……” 陈默喉咙发紧,率先打破沉默。 “进去的时候,还是叫组长?” 秦似月把叠好的纸袋塞回保温袋,头也没抬。 “你觉得呢?”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 他收回搭在挡把上的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大步绕到副驾,一把拉开车门。 秦似月抬起头,手里还紧紧攥著帆布包的带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陈默就站在车门外。车库里混杂著机油味的冷空气让他彻底清醒。 然后伸出了手。 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稳稳地递到她面前。 秦似月看著那只手,睫毛微微一颤,没动。 “……你想清楚了?” “刚才没想清楚。” 陈默承认得很痛快。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属於我。” 秦似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然后低头,把手搭了上去。 掌心贴著掌心,指头扣进指缝。 陈默攥紧了。 两个人並肩朝电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一前一后地弹。 电梯到了。 里面站著三个人——小马、周律师,还有端著保温杯的部门经理刘铭。 门开的瞬间,三双眼睛整齐划一地下移。 同时落在那交握的手上。 第125章 除了秦似月还有谁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5章 除了秦似月还有谁 秦氏集团一楼大厅。 赵子轩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仿皮沙发上,一条腿翘在茶几边缘,真皮皮鞋有节奏地晃荡著。 前台小姑娘送来的温水他喝了三杯,外卖点了一份蛋炒饭,吃了一半扣在扶手上,油渍正慢慢洇开。 “美女!再给我拿个筷子唄!” 他冲前台咧嘴,笑得特別灿烂。 前台姑娘强忍著翻白眼的衝动,皮笑肉不笑地递过去一双一次性筷子。 赵子轩嘀嘀咕咕地拆开塑料套,正准备继续乾饭,电梯门“叮”地开了。 四个保安走出来,领头那个他认识,保安部副主管老何,五十出头,退伍军人。 老何走到沙发前站定,语气客气但透著生硬: “赵少爷,不好意思,秦董说了,集团营业时间早九晚六,有事请工作日预约。” 赵子轩筷子戳在蛋炒饭里没动,抬头看老何。 “我不走。” 他换了个姿势,把另一只脚也翘上茶几,往沙发里缩了缩: “我跟你们秦董是朋友,她要是不见我,我就睡这儿,明天早上她上班的时候正好碰到——” “赵少爷。” 老何的声音还是客气的,但身后三个人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赵子轩撇了撇嘴,鼻孔重重出气。 他歪著脑袋左右看了一圈,大厅灯光亮堂堂的,角落有两个摄像头红灯闪烁。 他瞥了一眼林岩。 林岩站在两米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子轩的脸瞬间垮塌。 垮得很快,三秒之內从嬉皮笑脸变成哭丧脸,鼻头通红,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 “你们秦董太过分了!我大半夜跑过来就想见她一面!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一把抓起沙发靠垫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抽搐,声泪俱下。 “我不要面子的吗!” 老何的表情纹丝没动。 “赵少爷,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你们管!” 赵子轩狠狠把靠垫砸回沙发,吸著鼻子站起来。高定衬衫皱成一团,袖口还沾著一粒蛋炒饭的葱花。 他跌跌撞撞地往大门走,经过前台时,猛地回头嚎了一嗓子,声嘶力竭。 “你告诉她!我赵子轩绝不放弃!” 声音在挑高十二米的大厅里来回弹。 前台姑娘保持著僵硬的职业假笑,低头在来访表上划了一笔:已离场,23:47。 …… 夜风呼啸,灌进车门。 赵子轩被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扶”进豪华商务车的后座,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轻点!你们弄疼小爷了!” 砰!车门重重关上。 所有的鬼哭狼嚎,在这一秒戛然而止。 赵子轩往后仰倒在真皮座椅里,闭上了眼。 林岩从副驾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他接过去,把刚才挤出来的泪痕和鼻涕擦得乾乾净净,手法利落,像卸妆。 毛巾丟回托盘。 车顶氛围灯打在他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大厅里那副碎裂舔狗的模样。 瞳孔沉得见底,嘴角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今天摩天轮的事,查清了?” “查清了。” 林岩的声音低沉平稳。 “欢乐谷星空之眼摩天轮,晚间六点四十七分发生设备故障停运。” “陈默与秦小姐当时在现场,在警戒线外,直播画面捕捉到两人接吻,网络端发酵约四十分钟后,热度被全面强压。” 赵子轩盯著车窗外秦氏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顶层灯火亮著。 “压的人是秦家那边?” “是,秦家老爷子亲自下的指令。” 赵子轩轻轻“嗯”了一声,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那个男的,我记得是叫——” “陈默,三十岁,秦氏旗下企鹅科技项目三组组长,年薪约二十万。” “农村出身,父母务农,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妹妹。名下无房產,近期获得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来路正在核实。” “二十万。” 赵子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里玩味地嚼著这个数字。 他伸手从中控台的暗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半瓶水映出车顶灯的光。 “来路不用查了,除了秦似月还有谁。” 他把瓶盖慢慢拧紧,眼底的阴狠再也不加掩饰。 “也好。” “在乎的东西多了,能下手的地方就多了。” 车厢內的光影將他的脸割裂成明暗两半,透著一股病態的疯狂。 “三年了,她的壳太硬,我们从正面撬不动。” “但现在她自己开了一条裂缝。” “陈默……” 赵子轩偏头靠向车窗,窗外的霓虹灯一帧帧掠过他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第129章 破案了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9章 破案了 “其实……” 秦似月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大衣的衣角,轻轻咬了咬下唇。 “他不是开明,他是害怕。” “害怕?” 陈默敏锐地捉住这个词。 “他一个老总,怕你一个实习生?” “过年的时候我不是提过嘛。” 秦似月微微仰起脸,眼神怯怯的。 “我之前在咱们集团总部的总裁办当过一段时间的助理,专门给那个脾气很坏的女总裁整理文件。” 陈默点头。 这事他记得,当时秦似月还委屈巴巴地说经常被罚去买地摊货。 “年底对帐的时候,有一批高管的报销单是我负责归档的。” 秦似月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我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赵总拿公款走帐的单子,里面夹著给外面的女人买爱马仕包包和预定高级酒店的明细。” 陈默愣住。 “当时我没注意,正巧被他去总部办事的时候撞见了。” 秦似月恰到好处地挤出一副后怕的神情。 “其实……跟你回家过年之前……他就打电话警告我別乱说,他还知道了后面我跟你回家过年……” “他肯定是怕我通过你把这件事捅向总部举报他,所以才……” 破案了。 陈默脑海中飞速將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 难怪开工那天,赵总经理非要硬塞给自己那个装了八十八万支票的红包! 原来那是封口费! 难怪今天那个地中海胖子会嚇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连亲外甥都下狠手抽! 贪污公款加上生活作风问题,一旦被捅到那个传闻中杀伐果断的秦氏掌权人那里,赵总下半辈子就得进去踩缝纫机。 “这个老狐狸!” 陈默暗骂一声,隨后眉头紧紧皱起。 “这种要命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给你惹麻烦嘛……” 秦似月低下头,带上了委屈的鼻音。 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陈默心底原本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猛烈的心疼。 这傻姑娘,背著这么大的秘密,每天在赵总的眼皮子底下当个小透明,还不知道担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秦似月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听好,以后不管在公司还是在外面,看到这种东西烂在肚子里,谁也別提。” 陈默盯著她的眼睛。 “你记住了,现在你是我女朋友,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秦似月迎著他坚定的目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软糯糯地应了一声: “嗯,我都听你的。”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逐渐升温时,会议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夹杂著女同事惊恐的低呼。 陈默立刻鬆开手,转身拧开门把手。 17楼的大办公区,此刻针落可闻。 赵总经理去而復返。 他手里拽著赵磊的衣领,大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刚才在茶水间囂张跋扈的赵磊,现在的模样悽惨无比。 左脸高高肿起,印著五个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头髮像杂草一样乱成一团,高定西装也扯破了一个大口子。 看到陈默和秦似月出来,赵总二话不说,抬腿衝著赵磊的腿弯就是狠狠一脚。 “扑通!” 一百五十斤的赵磊直接飞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陈默面前的地砖上,痛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给陈组长和秦姑娘道歉!” 赵总经理声音嘶哑,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赵磊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一向护犊子的亲舅舅怎么突然疯成了这样。 “舅……我……” “啪!” 又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赵磊的右脸也瞬间肿了起来,实现了另类的对称。 “我让你道歉!听不懂人话吗!” 赵总怒吼。 赵磊被打懵了,彻底破防,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对著陈默和秦似月的方向喊道: “陈……陈组长,秦姑娘……我错了!我不该在这胡乱造谣,我嘴贱!我瞎了眼……” 躲在陈默身后的秦似月,表面上像受惊的小鹿般瑟缩了一下。 但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赵总顺手从旁边的茶水台上端起一杯没泡全开的温茶,强行塞进赵磊手里。 “端好!敬茶!” 赵磊哆哆嗦嗦地举起茶杯,茶水在杯子里晃荡,洒落在他的西装裤上。 陈默看著地上这滩烂泥,居高临下地站著,根本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的意思。 他现在认定了赵总这是在“向手握黑料的秦似月卖惨示好”,心里只觉得这手段实在太过噁心。 “赵总,您这是干什么?” 陈默语气平淡,甚至透著冷漠, “影响公司正常办公了。” 赵总经理一看陈默不接茶,嚇得又是一身冷汗。 他以为这位“駙马爷”对这个处理结果不满意。 眼下只有一条路能保住自己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办公区的员工,拔高了嗓门大声宣布。 “各位同事!赵磊进公司半年以来,业绩垫底,拉帮结派,今天更是公然侮辱优秀项目组长和无辜同事!性质极其恶劣!”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我宣布,从现在起,赵磊被正式开除!並且全行业通报,永不录用!” 全场死寂。 老赵手里刚拿起的订书机“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小马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义灭亲”。 在大厂职场混的都是人精,赵总这种恨不得割肉自保的架势,只证明了一件事—— 陈默这尊佛,背后的水深得连总经理都会被淹死。 躺在地上的赵磊彻底傻了,疯了一样抱住赵总的大腿: “舅!你不能开除我啊舅——” “滚!保安,给我把人架出去,看著他装箱子,十分钟內必须离开这栋大楼!” 赵总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他。 几个如狼似虎的保安立刻衝上前,架起哭天抢地的赵磊,跟拖拉圾一样將他拖出了17楼。 聒噪的哭喊声,隨著电梯门闭合,戛然而止。 处理完这个蠢货,赵总转过身。 他腰背弯曲的弧度,比刚才还要卑微,视线盯在陈默脚尖前的一寸地砖上。 “陈默同志,你看,这样处理……还满意吗?” 陈默没有回答满意或是不满意,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还要赶进度,赵总如果没別的事……” “不打扰!绝不打扰!” 赵总秒懂逐客令。 “你忙!秦……秦姑娘也辛苦了,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 说完,赵总经理近乎是倒退著走了三步,才转过身,像躲避瘟神一样匆匆逃离了办公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整个17楼依旧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坐在工位上,键盘不敢敲,滑鼠不敢点,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陈默那个原本普通的角落工位。 陈默拉著秦似月回到座位上。 他刚坐下,旁边老赵的椅子就“哧溜”一下滑了过来。 老赵凑近屏幕,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著十二万分的敬畏。 “默大爷,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背著兄弟们,悄悄把咱们公司给收购了?” 陈默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我要是有那钱,还坐在这儿听键盘响?” 老赵撇了撇嘴,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滑了回去。 但陈默心里的疑云並没有完全消散。 他回想著刚才赵总经理那个近乎卑微的鞠躬,以及临走前那句奇怪的“秦姑娘也辛苦了”。 就算秦似月抓住了赵总的贪污把柄,一个总经理,真的会被一个小小的实习生逼到这种六亲不认、尊严全无的地步吗? 那种打心底里透出来的恐惧感,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举报。 陈默偏过头去,看向旁边的工位。 秦似月正戴著黑框眼镜,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侧脸恬静得像一幅画。 察觉到陈默的目光,她偏过头,眼角那颗泪痣微微上扬,冲他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第128章 我们公司的领导……好开明啊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8章 我们公司的领导……好开明啊 偏偏赵磊还沉浸在“弄死陈默”的幻想里,继续疯狂作死添油加醋: “赵总,您看他拉人家小姑娘的手多紧,影响多恶劣,必须让他——”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诺大的办公区里炸开。 赵磊的话被生生抽断在这个巴掌里。 一百五十多斤的体格,被这一巴掌抽得原地陀螺转了半圈,一屁股砸在一旁的复印机上。 全场的同事集体石化。 小马手里的文件直接滑落到地上。 赵磊捂著迅速肿成猪头的右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亲舅舅: “舅……你打我干什么?潜规则的是他啊!” “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赵总经理咆哮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唾沫星子喷了赵磊一脸。 他根本不敢再看地上的外甥一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哆哆嗦嗦地朝陈默的方向挪过去。 走到距离两人还有两米的地方,赵总经理定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越雷池半步。 他掏出手帕,死命地擦著额头鬢角狂飆的冷汗,大口喘著气。 他得表態。 他必须立刻、马上表態! 可是怎么表態? 叫秦董? 不行,上面那位明显不想暴露身份,刚才那个眼神就是警告。 叫小秦? 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占这位集团掌门人的便宜啊! 赵总经理的五官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形状。 陈默看著眼前反常到了极点的总经理,眉头微皱,正准备开口承担责任: “赵总,这件事是我——” “陈默同志!” 赵总经理突然一个九十度大鞠躬,直接把陈默的话顶了回去。 紧接著,赵总经理站直身子,搓著双手,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內完成了从暴怒到諂媚的无缝切换。 他乾巴巴地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 “抱歉!是我管理不当!” “別听那个蠢货瞎放屁!什么潜规则!那都是无稽之谈!” 赵总大口喘著粗气,视线在陈默和秦似月牵著的手上虚虚地扫过,开始搜肠刮肚地找词。 “你们这个叫……这叫自由恋爱!叫两情相悦!叫郎才女貌!” “我们公司一向非常提倡內部消化,解决优秀员工的个人单身问题!这是大好事啊!” 办公区里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迎来二次大地震 舅舅不仅不护著被打的外甥,反而当眾给被举报的员工洗地? 但更惊悚的还在后头。 赵总经理擦乾了手心的汗,终於憋出了一句他觉得最为稳妥的祝福,声音在大平层里迴荡。 “陈默,我代表公司,代表全体管理层,真诚地祝你和秦……呃……” 赵总经理卡壳了,他的目光越过陈默,对上秦似月似笑非笑的眼神,喉结疯狂滚动。 “小秦”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三圈被咽下,“秦董”两个字更是死死封在牙关里。 他憋得满脸通红,最后猛地一低头,拔高了音量大喊: “祝你和秦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甜甜蜜蜜!白头偕老!” 吼完这一串,赵总经理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虚脱般地喘气。 空气比之前更安静了。 躺在复印机旁边的赵磊彻底傻了眼,连脸上的火辣辣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 而挡在前面的陈默,此时也是一头雾水。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为了秦似月硬刚管理层、甚至大不了一起辞职的准备。 可现在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赵总经理髮什么神经? 退一万步说,就算提倡內部消化,为什么对著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实习生,用上了“秦姑娘”这种古怪又带著点极度敬畏的称呼? 陈默转过身,满眼疑惑地看向身后的秦似月。 秦似月迎上他的目光,立刻换上一副带著点惊喜的懵懂表情,小声说道: “陈默,我们公司的领导……好开明啊。” …… 陈默拉著秦似月,一路从工位走到最走廊尽头的空会议室,顺手把门反锁,这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被那几句“百年好合”的吉祥话冲昏头脑。 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童话。 陈默转过身,牵起她的手,目光紧紧盯著眼前这个依旧低著头、模样乖巧的女孩。 “似月。” 陈默压低嗓音。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秦似月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迅速盘算。 如果继续装傻,陈默的性格一定会追查到底; 如果在此时坦白身份……不,时机不对。 昨天刚在摩天轮下確定关係,今天就告诉他自己是身价千亿的集团董事长? 以陈默那股骄傲又自卑的直男劲儿,八成会当场辞职断联。 必须要有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激起他保护欲的藉口。 第129章 破案了 过年租女友,怎么还倒贴千亿嫁妆 作者:佚名 第129章 破案了 “其实……” 秦似月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大衣的衣角,轻轻咬了咬下唇。 “他不是开明,他是害怕。” “害怕?” 陈默敏锐地捉住这个词。 “他一个老总,怕你一个实习生?” “过年的时候我不是提过嘛。” 秦似月微微仰起脸,眼神怯怯的。 “我之前在咱们集团总部的总裁办当过一段时间的助理,专门给那个脾气很坏的女总裁整理文件。” 陈默点头。 这事他记得,当时秦似月还委屈巴巴地说经常被罚去买地摊货。 “年底对帐的时候,有一批高管的报销单是我负责归档的。” 秦似月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我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赵总拿公款走帐的单子,里面夹著给外面的女人买爱马仕包包和预定高级酒店的明细。” 陈默愣住。 “当时我没注意,正巧被他去总部办事的时候撞见了。” 秦似月恰到好处地挤出一副后怕的神情。 “其实……跟你回家过年之前……他就打电话警告我別乱说,他还知道了后面我跟你回家过年……” “他肯定是怕我通过你把这件事捅向总部举报他,所以才……” 破案了。 陈默脑海中飞速將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 难怪开工那天,赵总经理非要硬塞给自己那个装了八十八万支票的红包! 原来那是封口费! 难怪今天那个地中海胖子会嚇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连亲外甥都下狠手抽! 贪污公款加上生活作风问题,一旦被捅到那个传闻中杀伐果断的秦氏掌权人那里,赵总下半辈子就得进去踩缝纫机。 “这个老狐狸!” 陈默暗骂一声,隨后眉头紧紧皱起。 “这种要命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给你惹麻烦嘛……” 秦似月低下头,带上了委屈的鼻音。 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陈默心底原本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猛烈的心疼。 这傻姑娘,背著这么大的秘密,每天在赵总的眼皮子底下当个小透明,还不知道担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秦似月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听好,以后不管在公司还是在外面,看到这种东西烂在肚子里,谁也別提。” 陈默盯著她的眼睛。 “你记住了,现在你是我女朋友,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秦似月迎著他坚定的目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软糯糯地应了一声: “嗯,我都听你的。”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逐渐升温时,会议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夹杂著女同事惊恐的低呼。 陈默立刻鬆开手,转身拧开门把手。 17楼的大办公区,此刻针落可闻。 赵总经理去而復返。 他手里拽著赵磊的衣领,大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刚才在茶水间囂张跋扈的赵磊,现在的模样悽惨无比。 左脸高高肿起,印著五个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头髮像杂草一样乱成一团,高定西装也扯破了一个大口子。 看到陈默和秦似月出来,赵总二话不说,抬腿衝著赵磊的腿弯就是狠狠一脚。 “扑通!” 一百五十斤的赵磊直接飞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陈默面前的地砖上,痛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给陈组长和秦姑娘道歉!” 赵总经理声音嘶哑,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赵磊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一向护犊子的亲舅舅怎么突然疯成了这样。 “舅……我……” “啪!” 又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赵磊的右脸也瞬间肿了起来,实现了另类的对称。 “我让你道歉!听不懂人话吗!” 赵总怒吼。 赵磊被打懵了,彻底破防,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对著陈默和秦似月的方向喊道: “陈……陈组长,秦姑娘……我错了!我不该在这胡乱造谣,我嘴贱!我瞎了眼……” 躲在陈默身后的秦似月,表面上像受惊的小鹿般瑟缩了一下。 但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赵总顺手从旁边的茶水台上端起一杯没泡全开的温茶,强行塞进赵磊手里。 “端好!敬茶!” 赵磊哆哆嗦嗦地举起茶杯,茶水在杯子里晃荡,洒落在他的西装裤上。 陈默看著地上这滩烂泥,居高临下地站著,根本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的意思。 他现在认定了赵总这是在“向手握黑料的秦似月卖惨示好”,心里只觉得这手段实在太过噁心。 “赵总,您这是干什么?” 陈默语气平淡,甚至透著冷漠, “影响公司正常办公了。” 赵总经理一看陈默不接茶,嚇得又是一身冷汗。 他以为这位“駙马爷”对这个处理结果不满意。 眼下只有一条路能保住自己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办公区的员工,拔高了嗓门大声宣布。 “各位同事!赵磊进公司半年以来,业绩垫底,拉帮结派,今天更是公然侮辱优秀项目组长和无辜同事!性质极其恶劣!”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我宣布,从现在起,赵磊被正式开除!並且全行业通报,永不录用!” 全场死寂。 老赵手里刚拿起的订书机“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小马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义灭亲”。 在大厂职场混的都是人精,赵总这种恨不得割肉自保的架势,只证明了一件事—— 陈默这尊佛,背后的水深得连总经理都会被淹死。 躺在地上的赵磊彻底傻了,疯了一样抱住赵总的大腿: “舅!你不能开除我啊舅——” “滚!保安,给我把人架出去,看著他装箱子,十分钟內必须离开这栋大楼!” 赵总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他。 几个如狼似虎的保安立刻衝上前,架起哭天抢地的赵磊,跟拖拉圾一样將他拖出了17楼。 聒噪的哭喊声,隨著电梯门闭合,戛然而止。 处理完这个蠢货,赵总转过身。 他腰背弯曲的弧度,比刚才还要卑微,视线盯在陈默脚尖前的一寸地砖上。 “陈默同志,你看,这样处理……还满意吗?” 陈默没有回答满意或是不满意,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还要赶进度,赵总如果没別的事……” “不打扰!绝不打扰!” 赵总秒懂逐客令。 “你忙!秦……秦姑娘也辛苦了,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 说完,赵总经理近乎是倒退著走了三步,才转过身,像躲避瘟神一样匆匆逃离了办公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整个17楼依旧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坐在工位上,键盘不敢敲,滑鼠不敢点,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陈默那个原本普通的角落工位。 陈默拉著秦似月回到座位上。 他刚坐下,旁边老赵的椅子就“哧溜”一下滑了过来。 老赵凑近屏幕,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著十二万分的敬畏。 “默大爷,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背著兄弟们,悄悄把咱们公司给收购了?” 陈默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我要是有那钱,还坐在这儿听键盘响?” 老赵撇了撇嘴,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滑了回去。 但陈默心里的疑云並没有完全消散。 他回想著刚才赵总经理那个近乎卑微的鞠躬,以及临走前那句奇怪的“秦姑娘也辛苦了”。 就算秦似月抓住了赵总的贪污把柄,一个总经理,真的会被一个小小的实习生逼到这种六亲不认、尊严全无的地步吗? 那种打心底里透出来的恐惧感,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举报。 陈默偏过头去,看向旁边的工位。 秦似月正戴著黑框眼镜,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侧脸恬静得像一幅画。 察觉到陈默的目光,她偏过头,眼角那颗泪痣微微上扬,冲他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第130章 疑云密布 赵磊被保安架出去的第二天,17楼的空气都甜了。 这不是陈默的错觉。 是真的甜了——茶水间多了一台全自动胶囊咖啡机。 旁边还摆著三盒没拆封的顶级掛耳包,贴著张a4纸,上面用加粗宋体打了一行字: “项目三组专用,请自取。” 落款:行政部。 陈默端著自己那个用了两年的陶瓷杯,站在咖啡机前,表情复杂。 “这玩意儿……昨天还没有吧?” 老赵在旁边,语气幽幽的。 “昨天下午四点装的,小马搬上来的,你上厕所那会儿。“ “……“ “哦对了,你桌上那盆绿萝也是新的,之前那盆叶子发黄的被换走了。“ 陈默回想了一下。 確实,多了盆油绿髮亮的绿萝精神抖擞地冲他招手。 他张了张嘴,决定不纠结这件事。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想不纠结都难。 早上九点十五分,小刘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著两杯水。 一杯是自己的速溶咖啡,另一杯是—— “陈哥,给您泡的龙井,明前的,我从家里带的。“ 小刘把杯子毕恭毕敬地放在陈默桌上,笑容灿烂。 陈默盯著那杯茶,又抬头看了看小刘。 “你管我叫陈哥?“ “啊?“ 小刘愣了一下, “不合適吗?那叫……陈总?” “你昨天还叫我老陈。“ 小刘的笑容僵了三秒,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那个……我bug还没改完,先撤了!” 陈默端起龙井喝了一口。 嗯,確实是好茶。 九点四十分,杨姐专程跑过来,手里拎著个保鲜袋。 “小陈啊,我婆婆新炸的春卷,你趁热尝尝。” 陈默接过袋子,里头还热乎。 “杨姐,咱俩认识三年了,您这可是第一次给我带吃的。” 杨姐的脸抽了一下,乾笑两声。 “哎呀,之前也想带的嘛,就是……总忘!” 她放下春卷,走之前还特意绕到秦似月工位旁边,语气亲切得不像话: “小秦啊,春卷你也吃啊,千万別跟姐客气。” 秦似月推了推黑框眼镜,乖巧点头: “谢谢杨姐。“ 杨姐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默扭过头,刚好和秦似月对了个眼神。 秦似月咬著笔帽,桃花眼微微弯著,满脸都写著“无辜”两个字。 十点整。 法务部的周律师,出现在陈默工位前方两米处。 他手里捧著一个文件夹,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陈组长。“ “周律师,您有事?“ “没大事,就是確认一下,你手头那个甲方对接的保密协议,违约金比例是按5%还是8%?” “5%。” “好的,没问题。” 周律师转身要走,停了一下,又折回来。 “对了,陈组长,你名下有没有购房合同或者大额消费分期的法律需求?有的话可以隨时找我,同事价,不收费。“ 陈默愣住了。 “……周律师,这算你们法务部的增值服务?“ 周律师笑了笑,笑容和小刘如出一辙的不自然:“算是……內部福利吧。“ 说完,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赵的椅子再次“哧溜”一下滑了过来。 “默大爷,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昨天赵总亲手把自己外甥扇飞了,当著全楼的面。“ 老赵压低嗓门。 “你看看今天早上群里发的通知。” 他把手机懟到陈默面前。 陈默扫了一眼,標题是《关於加强员工关怀与工作环境优化的通知》,落款是赵总经理办公室。 內容很长,他扫到两个关键词——“重点关注一线项目骨干“和“杜绝內部摩擦,营造和谐氛围“。 发送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老赵嘴角一撇:“按赵总那个性格,平时连中秋月饼都懒得亲自批——这封邮件熬到半夜发的。“ 他顿了顿,凑近陈默耳朵。 “义父,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是什么隱藏的大佬?” 陈默拿起杯子,又喝了口龙井,语气无奈到了极点: “我真没什么来路。“ 老赵翻了个白眼,一脸“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滑了回去。 陈默放下杯子,余光扫了一圈。 整层楼表面上一切如常——键盘声、滑鼠声、印表机声。 但那些细微的变化却实实在在的发生著。 走道里遇见他的同事,会立刻停下侧身让路。 茶水间排队时有人主动让他先接水。 下午部门排期会,刘铭经理提到他时,一口一个“麻烦陈组长”、“辛苦您了”。 更诡异的是,一直拿他当透明空气的隔壁组组长赵洋,中午在食堂竟然端著餐盘主动坐到他对面,笑嘻嘻地问他下午要不要一起打羽毛球。 陈默没吭声,但心里的疑云越滚越大。 …… 下午三点半,陈默去十一楼找技术部对接一个接口问题。 电梯在十四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深灰色西装,袖扣是低调的方形款。 后面跟著个年轻女助理,抱著一摞文件。 陈默没在意,低头翻手机上的技术文档。 电梯到了十二楼时又停了,门开了一下没人上来,门关上继续往下走。 门关上后,那个年轻女助理凑到灰西装男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电梯空间就那么大。 “孙总,刚才行政发了条新指令,说17楼那个……嗯,那个工位上方的空调温度要单独调高两度,不能让……“ 灰西装男人猛地一抬手,飞快捏了一下女助理的手腕。 女助理闭嘴了。 陈默没抬头,但耳朵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接了下来。 17楼,那个工位。 空调温度单独调高。 哪个工位? 电梯到了十一楼,陈默迈出去之前,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灰西装男人。 对方正低著头看手机,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搜颳了一下记忆。 公司分管行政的副总姓孙,上周也来过17楼,当时藉口查消防通道,喝了半小时茶。 这些领导最近三天五次往17楼跑,赵总是因为“秦似月握著把柄“。 那孙副总呢? 一个“报销单把柄“,能让公司从总经理到副总全部失控? 出了电梯,技术部老张冲他招手。 陈默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 下午五点二十分,陈默回到17楼。 经过秦似月工位时,她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帆布包的拉链拉到一半,手机屏幕亮著,搁在键盘旁边。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通知弹窗。 不是微信,不是钉钉,也不是企业內部的oa系统。 界面是纯黑底色,左上角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標——一个盾形標誌,底下嵌著很小的字母。 弹窗內容只有一行,字號很小,他没来得及看清,只隱约捕捉到几个词—— “……审批流……待签署……“ 然后秦似月的手按下了锁屏键。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停顿。 “走吗?“ 秦似月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陈默收回视线。 “走吧。“ 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是真相。 …… 晚上十点半,陈默在出租屋的沙发床上刷手机。 陈雨琪在房间里上网课,门关著,偶尔传出老师的声音。 微信置顶里,秦似月十分钟前刚发了晚安,末尾还配了个打哈欠的小兔子表情包。 和往常一样。 陈默退出微信,习惯性打开手机银行,准备查一下这月工资到帐没。 页面加载两秒后,顶端突然弹出一个浅蓝色的横幅提示。 他本以为是推销gg,大拇指刚准备划掉,动作却猛地定在半空。 横幅上写的是: “您的个人信用报告於2024年2月12日被机构查询,查询机构:鼎丰徵信服务有限公司。如非本人授权,请及时联繫客服。“ 2月12日。 昨天。 陈默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他非常確定,自己没点过任何网贷,没办过大额信用卡,更没有授权过任何机构调取自己的徵信。 “鼎丰徵信服务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陈默坐起身,后背离开沙发靠垫。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空调嗡嗡地转。 陈雨琪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伸手截了张图。 然后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下“鼎丰徵信服务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再动。 第一条结果词条简介最后面,股权穿透图里掛著一个名字—— 赵氏集团。 第131章 熟悉的陌生人 陈默点开百度百科词条,页面加载出来的第一行就让他头皮发紧—— “赵氏集团,总部位於海城,业务涵盖地產开发、金融投资、矿產能源等多个领域……年营收逾三百亿。” 三百亿。 他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六,年薪加上年终奖二十万出头。 三百亿是什么概念? 他得从旧石器时代开始打灰,不吃不喝乾满十五万年,才能摸到这个数字的边。 继续往下翻,集团架构图铺开半个屏幕。 地產、金融、能源……每条產业线下都掛著十几家子公司。 查他徵信的那个“鼎丰徵信”,就归在金融板块的第三层级,是个专做企业级徵信的大鱷。 退出百科,陈默又搜了搜赵氏集团的新闻。 铺天盖地。 什么“赵氏地產拿下海城南区三百亩商住用地“,什么“赵氏金控获批消费金融牌照“,什么“赵氏二代接班人布局新能源“…… 每一条新闻配图里的办公大楼、签约仪式、论坛演讲台,都和他一切,隔著一整个银河系。 陈默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在想。 这是刻意查的还是是误会?和背后的赵氏集团有没有关係? 是他做了什么引起了对方注意? 但他翻了翻最近的记忆,除了中了辆帕拉梅拉、在摩天轮底下亲了女朋友,也没干过任何出格的事。 假设对方查的不是他,而是通过他查別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通过他,能查到谁? 客厅的空调“嗡嗡“响著,陈雨琪房间的门缝底下透著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网课老师的讲课声。 陈默躺在沙发床上,拇指划开通讯录,停在秦似月的头像上。 小白兔头像安安静静地蹲在屏幕里,和十分钟前发来的那句“晚安“一起。 问她? 问什么? “你认不认识赵氏集团的人?“ 她一个在总裁办给女总裁当过助理的实习生,又能和三百亿的財团有什么关係? 再说了,万一嚇著她怎么办。 陈默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 想不通。 真想不通。 那就先不想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个盾形图標的弹窗、那行“待签署“的字样、赵总经理的反常……这些零零散散的碎片全部压到最深处。 明天再说。 今天够累了。 睡意朦朧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摩天轮底下,秦似月揪住他衣领,仰著脸,带著哭腔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这是真的。 也许有什么东西註定虚假,但那个吻,那句话,绝对是真的。 陈默攥著被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沉沉睡去。 …… 早上七点半,陈默顶著鸡窝头被闹钟吵醒。 今天要送陈雨琪回学校。 这丫头在他这儿赖了很久了,冰箱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陈默刷牙的时候顺手给秦似月发了条消息: “早,今天送雨琪回学校,下午你有没有空?“ 等他刷完牙洗完脸,手机亮了。 秦似月的回覆比平时慢了些。 “今天不行呀,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陈默盯著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家里。 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听秦似月提过她“家里“的事。 她说过自己来自大山,爷爷奶奶带大的,父母的事只字未提。 她住在槐花巷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以为那就是她全部的“家“。 “什么事?严重吗?“ 他赶紧追问。 “不严重~就是回去看看长辈,很快的。“ 末尾还加了个小兔子比心的表情包。 陈默的担心被表情包化解了一半,又追了一句: “行,晚上回来吗?我接你。” “可能会晚一点,到时候再说嘛。“ “行,路上注意安全。“ “嗯嗯!你也是。“ 对话结束,陈默锁屏,穿上大衣出门。 陈雨琪拖著行李箱跟在后面,嘴一刻没停: “哥你今天怎么不去找嫂子黏糊?” “她有事回家。“ 陈默头也不回。 “回家?回哪个家?她不是孤儿吗……不对,不是说爷爷奶奶带大的吗?在海城还有家?“ 陈默瞥了妹妹一眼: “她说回去看长辈。“ “少八卦,上车。” “哦——“ 陈雨琪拖长了调子,一脸八卦。 “行吧行吧,反正你没事多关心关心嫂子。“ 帕拉梅拉匯入早高峰,一路开到海大西门外。 海大西门外的墮落街还是老样子,早点摊冒著白汽,卖煎饼的大叔冲每个路过的人吆喝。 陈默把车停在两百米外,坚决不进去当猴给人围观。 陈雨琪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又缩了回来。 “哥。“ “嗯?“ “你……真想好了?跟嫂子的事。“ 陈默偏过头。 陈雨琪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认真真地看著他。 “我不是泼冷水啊。就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身上有好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两秒。 “想过。“ “那你不怕?“ “怕什么?“ “怕她跟你想的不一样。“ 陈默盯著方向盘上的保时捷盾徽,吐了口气。 “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嗯?她怎么说的?“ “万一以后有些事情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样。原话。“ 陈雨琪的眼睛眨了眨,半晌,猛地伸手过来揉了一把陈默的头髮。 “那你加油吧老哥,不管她到底什么来路,反正这辈子你大概率碰不上第二个对你这样的人了。“ “滚滚滚,没大没小!“ 陈默笑骂著挥开她的手。 “拜拜——“ 陈雨琪拖著行李箱蹦蹦跳跳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转身冲他比了个心,被陈默轰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等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正准备掛挡离开,右侧后视镜里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著大波浪卷,踩著半高跟鞋,手里提著两个大塑胶袋,正沿著人行道往校门方向走。 旁边跟著个瘦高的年轻男生,染著黄毛,耷拉著脑袋,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起来不太情愿的样子。 女人嘴巴一刻没停,嘰嘰喳喳地对男生说著什么,时不时伸手戳他脑门。 陈默眯了眯眼。 有点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见过。 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走路微微外八的步態,还有那个说话时习惯性仰著下巴的姿势…… 到底在哪见过? 公司的?不像。 同学聚会上的?不是。 小区里的?更不对。 女人转过一个弯,被路边的早点棚挡住了,只剩下半截波浪卷的尾巴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陈默想了几秒没想起来,乾脆放弃。 大概率是路人吧。 海城两千万人口,长得像谁的人满大街都是。 他摇摇头,踩下油门。 帕拉梅拉匯入主路车流,往回程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牵著黄毛男生走进了海城大学的西门。 第132章 为什么是他? 同一时间。 海城北郊,檀宫庄园。 一辆黑色迈巴赫穿过三道安检岗亭,沿著两排法国梧桐夹道的私家车道缓缓驶入。 车內后座,秦似月换下了平时穿的旧卫衣,换成黑色羊绒高领衫,头髮挽成鬆散的低髻,耳钉是一对老坑翡翠水滴,右手腕上多了一只表——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玫瑰金表壳。 和槐花巷那个啃煎饼果子的姑娘,判若两人。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著陈默最后一条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 秦似月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她的面部表情在锁屏的那一刻完成了切换。 嘴角的弧度收敛,眉心微微聚拢,桃花眼里的娇软被抽走,底下露出来的,是在秦氏年度战略发布会上压住三百多名高管时的那种东西。 李芸坐在副驾。 “秦董,常管家说,老爷子今早六点就起了,在书房等著。“ “谁先到的?“ “老爷子最早,夫人其次,老爷七点十分到的,进去没两分钟就被老爷子赶出来了,说让他先去花房浇花冷静冷静。“ 秦似月轻轻“嗯“了一声。 “我爸现在什么状態?“ 李芸斟酌了一下措辞: “……正在花房里,把一盆绣球的枯叶摘得很用力。“ 秦似月没忍住,嗤了一声。 “我奶奶呢?“ “老太太在厨房,让厨师加了两道您爱吃的,广式虾饺和桂花糕。“ 秦似月的眉头鬆了松。 李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 “秦董,今天的局面,您心里有数吧?“ “知道。” 秦似月停顿了几秒。 “我能应付。“ 李芸没再多问。 车子停在主宅正门台阶前。 管家老常已经等在那儿,微微弯著腰。 秦似月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走到第三步,她突然停住,偏头看向李芸。 “那些收尾工作,处理乾净了吗?” 李芸神色一凛。 “周五下午全部清理完毕。伺服器端的访问日誌也覆写过了。“ “好。“ 秦似月转回身,推开了那扇三米高的胡桃木大门。 主宅中厅,黑金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穿过中厅,右转,走过一条掛著六幅齐白石真跡的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红木门。 秦似月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坐著三个人。 正中间的紫檀太师椅上,秦定邦半闔著眼,手里盘著两颗包浆的核桃。 茶几上摆著一叠牛皮纸文件,最上面赫然是陈默的照片。 左侧沙发,母亲温嵐端著青花瓷茶盏,冲女儿微微点头,眼神透著安抚。 右侧单人椅上,父亲秦建远手里狠狠捏著半截雪茄,看见秦似月进来,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就要窜起来。 “你——“ “建远。“ 温嵐轻轻叫了一声。 秦建远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了,將雪茄往菸灰缸里一顿,靠回椅背。 秦似月走到书房中央,没坐。 “爷爷,爸,妈。“ 秦定邦的核桃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坐吧。“ 声音不高,却带著压迫感。 秦似月在温嵐对面落座。 沉默了一会儿。 秦建远到底没憋住,猛地一拍扶手: “你告诉我!堂堂秦氏集团董事长,在大街上搂著个野男人亲嘴!你还要不要脸了?” 温嵐眉头紧锁。 秦似月没接这茬,转头看向老爷子。 秦定邦翻开茶几上那叠文件,不紧不慢地念出来。 “陈默,男,三十岁,出身陈家村,海城企鹅科技有限公司项目三组组长,年薪二十万,父母务农,名下无房產——“ 他顿了顿。 “一个月前多了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裸车指导价两百一十万。“ 老爷子的核桃又停了。 核桃停转,老爷子抬眼盯著孙女,目光如炬:“你送的?” 秦似月没有犹豫: “他自己抽奖中的。“ “所以,是你安排的。” 书房又静了两秒。 “是。“ 秦建远“啪“的一声拍在扶手上。 “疯了!给一个穷小子送车?你是疯了还是被人下了蛊——“ “建远!“ 温嵐將茶盏重重一搁。 “让爸问完。“ 秦建远憋屈地闭了嘴。 秦定邦像是根本没听见儿子的咆哮,继续翻著文件。 “这个陈默,家庭条件確实很差。” “但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就靠自己在海城扎下来,六年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他妹妹在海大的学费生活费,大半是他出的,骨气不错,但……” 他声音一沉, “配你,差得太远,为什么是他?” 秦似月沉默了两秒,语气坚决: “没有为什么,就是他。” “啪——“ 秦建远第二次拍扶手,被温嵐瞪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秦定邦没有接话,核桃在掌心慢慢磨著。 这时,书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紫灰色旗袍的老太太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著一碟虾饺和一碟桂花糕。 秦似月的奶奶,林佩芳。 “行了行了,审什么审,一早上没让孩子吃口东西。“ 奶奶林佩芳把虾饺和桂花糕放在秦似月面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髮, “月月,饿坏了吧?” 秦似月轻轻点头。 林佩芳顺势坐下,毫不客气地瞪向秦定邦: “老秦,你翻那一堆破纸顶个屁用?什么年薪几万没房子的。” 她拍了拍秦似月的手。 “咱们月月十七岁就能把你骂高管的稿子改得滴水不漏,二十岁接手集团,这几年业绩翻了多少你瞎啊?” “她看上的男人,差不了!” 秦建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嵐及时按住手臂。 秦定邦深深看了老伴一眼,没说话。 林佩芳把桂花糕往秦似月面前推了推。 “吃,吃完再说。“ 秦似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上一世,到死都没能再吃到这一口。 等她咽下桂花糕,秦定邦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核桃。 “似月。“ 秦似月抬头。 老爷子的目光沉稳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茶几上那叠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爷爷不拦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书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过两天,带他来家里坐坐。“ 第133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凯旋门別墅区,书房。 赵子轩半靠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手里捏著一支雪茄。 他左手翻著一叠a4纸装订的文件。封面没有標题,只有右下角一个手写的日期——今天的。 林岩站在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腰背微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陈默,1994年生人,出身陈家镇陈家村。父亲陈建军,母亲王秀兰,均务农。一个妹妹,陈雨琪,海城大学在读。 林岩不带一丝感情地继续念著。 “2016年毕业於海城理工大学,校招进入企鹅科技,从初级开发做到项目三组组长,用了六年。年薪二十万出头,无房產。” 赵子轩没抬头,拇指摩挲著文件边缘。 “妹妹的学费?“ “大二开始,学费和大部分生活费由陈默承担,每月固定转帐两千五,逢年过节多转一千,他自己的开销压到最低,租的房子月租一千二。“ 赵子轩翻过一页。 那页纸上贴著几张照片,有陈默出入公司大楼的侧拍,有他在便利店门口啃包子的抓拍,还有一张停在路边的帕拉梅拉,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 “性格呢?“ 林岩的回答比之前慢了半拍,像在斟酌措辞。 “能忍,但不怂。“ 赵子轩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讲?“ “他们公司总经理的外甥赵磊在他组里混了半年,大小麻烦捅了十几次,每次都是陈默私下擦屁股,一声没吭。“ “但此人在公司六年,从不参与站队,不攀附关係户,不討好上级。” 赵子轩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段手写的评估总结。 “底线分明,护短,自尊心极强但长期压抑,骨子里有一股拧劲。“ 林岩把最后几个字念得很慢。 “不好拿捏,但有弱点。“ “弱点。“ 赵子轩终於抬起头。 书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確实生得好看,眉骨高,鼻樑直,嘴唇薄而弧度分明。 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什么温度都没有。 “他的弱点就是那个女人,对吧。“ 林岩没接话。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赵子轩把文件合上,隨手丟在沙发垫上,拿起茶几上的定製打火机,终於点燃了那支雪茄。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泄出来。 “秦似月在旗下的公司里泡了半年,穿做旧的卫衣,吃泡麵,住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 赵子轩弹了弹菸灰,像在聊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追了她三年,砸进去的钱够在海城盖两栋楼,连她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过。“ 他歪了歪头。 “一个泥腿子,凭什么?“ 这个问题同样不需要林岩回答。 赵子轩也没等他回答。 雪茄在指间转了半圈,他又翻开文件,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某行字上。 那行字標註了红色下划线。 赵子轩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林叔。“ “在。“ “陈默根本不知道秦似月的真实身份。” 赵子轩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对吧?“ 林岩微微躬身。 “是,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均指向同一结论。” “秦似月对陈默的身份偽装至今未有破绽,陈默本人也从未进行过针对性的查证。“ 赵子轩把雪茄搁进菸灰缸里。 他靠进沙发,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书房安静了將近二十秒。 林岩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著什么。 然后,赵子轩笑了。 “嘖嘖嘖。“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戏謔的悲悯和同情。 “小陈默,真可怜。“ 林岩没搭腔,只是把躬著的腰又弯低了一寸。 赵子轩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说一个男人,开著自己以为是运气中到的车,穿著自己以为是碰巧打折买到的衣服,喝著自己以为是超市处理价捡的酒——开开心心地回家见爹妈,开开心心地追到女朋友。“ 他转过身。 “结果所有这些东西,全是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偷偷给他安排好的,他在明处傻乐,人家在暗处牵线。“ “这叫什么?“ 林岩依然没接话。 赵子轩自问自答。 “这叫——包养。“ 他把“包“这个字咬得很重。 “秦似月,堂堂秦氏集团掌门人,身价千亿,放著全海城的金融才俊和二代不要,跑去包养一个泥腿子。“ “而且养得这么细,这么耐心,连衣食住行都亲自安排。“ “却……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他停了一下,歪了歪脑袋。 “哎呀,这不是欺负咱们老实人嘛。“ 语气是心疼的语气,表情是同情的表情。 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一个男人最怕什么?“ 赵子轩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 “不是穷,不是被人看不起。“ “是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车、体面、在父母面前的底气、还有那点可笑的尊严——“ “全是假的。“ “全是別人施捨的。“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去。 “到那时候,他的天就塌了。“ 他手插进西裤口袋,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別墅区的草坪被射灯照得发亮,远处是海城主城区的天际线,一座最高的写字楼尖顶亮著红灯。 那栋楼叫秦鼎大厦,秦氏集团总部。 赵子轩看著那个红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拢。 “看来——“ 他转过身,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林岩脚边。 “咱们得帮帮他才行。“ 林岩抬起头,看著赵子轩的侧脸。 “少爷的意思是?“ 赵子轩没急著说。 他绕回沙发,又拿起一根雪茄,用打火机的火苗缓缓烤著雪茄尾端,等到菸丝均匀復燃之后,才吐出一口烟。 “你说,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男人,最需要什么?“ 第134章 我有我的节奏 林岩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赵子轩替他回答了。 “当然是需要有人告诉他真相。“ “不过,不能我们直接告诉他。“ 赵子轩把雪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晃了晃。 “那样就太刻意了,也没意思。“ 他抬眼看林岩。 “得让他……自己发现。” “只要……给他一点碎片就行。“ 赵子轩的声音轻下来。 “不用太多。” “碎片这种东西,给少了比给多了可怕——人的脑子会自己填满剩下的部分。” “而且,越聪明的人,填得越离谱。“ 他在菸灰缸里按灭了雪茄。 “陈默他……心里应该已经有问號了吧,只是还没凑够拼图。“ 赵子轩偏过头,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我们不需要破坏他和秦似月的关係,我们只需要——“ 他竖起一根食指。 “在他那些问號后面,悄悄加一个感嘆號。“ …… 海城,秦鼎大厦,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被隔音玻璃切成无声的默片。 秦似月的高跟鞋搁在办公桌下面,双脚蜷在转椅上,膝盖上搭著一条灰色开司米毯。 江诗丹顿的表已经摘了,隨手丟在桌角的文件上。 手机屏幕亮著,微信对话框停在最新一条消息——陈默发过来的。 【你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秦似月看著这行字,脚趾在毯子底下蜷了蜷,开始打字。 【不用来接啦,长辈那边还要聊一会儿,结束了可能就挺晚了,你早点休息~】 陈默那边显示的正在输入跳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冒出来。 【多晚都行,你告诉我几点,我提前过去等著。】 秦似月盯著这行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真不用,大晚上你跑一趟多累呀。】 【而且……】 【你要是来了,我怕我捨不得让你走。】 发出去的瞬间,秦似嘴角得意地勾起。 她能想像出陈默这会儿什么样——耳朵根发烫,眉头拧著,嘴抿成一条线,一个人对著手机屏幕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果然。 陈默:【……】 陈默:【你再这样我今晚睡不著了。】 两辈子加起来,这个男人被她撩到手足无措的表情,她看一百遍都不腻。 太好玩了。 正准备继续追击,办公室的门响了两声。 李芸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红枣枸杞茶。 见秦似月这个样子,她张了两次嘴,又闭上。 第三次终於开口了。 “秦董。“ 秦似月“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个……“ “说。“ 李芸把茶杯放在桌角,理了理袖口。 “关於陈先生那边……您有没有考虑过——什么时候跟他说?“ 手机屏幕刚亮起陈默的新消息。 秦似月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没点开,转头看向李芸。 “说什么?“ 李芸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 “我是说,您的身份。“ 李芸硬著头皮,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您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这件事。“ 秦似月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担心什么?“ “我……“ 李芸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 “我担心纸包不住火,总有漏的时候。“ 秦似月没打断她。 “还有,“ 李芸抿了一下嘴唇。 “如果陈先生不是从您嘴里知道的,而是从別的渠道知道的。” “那……“ 这句话说完,李芸没再往下接。 她跟了秦似月四年,太了解她的行事风格了——任何事,秦似月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在自己能控的范围內。 但感情这个东西,偏偏是最不能控的。 秦似月抬手,从桌上拿起那只星黛露。 紫色的长耳朵有点歪,左眼的缝线已经鬆了一针。 她把星黛露放在掌心,两根手指捏著歪掉的耳朵。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李芸等著。 “但不是现在。“ “秦董——“ “李芸。“ 秦似月抬起头,打断了她。 灯光下,她的脸瞬间褪去了刚才发微信时的娇憨。 桃花眼里的光芒沉了下来,不冷,但清醒得让人心臟发紧。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李芸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立刻冒出了陈默的资料——年薪二十万、出租屋月租一千二、公司里一个底层组长。 然后是秦似月——坐在这间面积比他整套出租屋大十倍的办公室里,隨手翻的文件涉及金额以“亿“为单位。 这个落差—— 別说陈默。换任何一个正常男人,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这种体量的存在之后,第一反应恐怕都不是惊喜。 是自我怀疑。 “他会觉得自己配不上您。“ 李芸轻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只是配不上。“ 秦似月把星黛露放回桌面,低头看著它。 “他会觉得——从头到尾,他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李芸没接话。 “跟他回老家过年的秦似月、吃泡麵的秦似月、住出租屋的秦似月、在公司里叫他组长的秦似月——他认识的是这个人。“ 她用食指点了点星黛露的脑袋。 “而不是坐在这里的秦似月。” 办公室又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玻璃上拉出一条光带,刚好横过秦似月的侧脸。 秦似月收回手,重新拿起手机,翻过来,点开陈默的新消息。 屏幕上,陈默回了一句: 【你別太晚,注意安全。】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不用担心。“ “我有我的节奏。“ 李芸站在原地,看著自家老板对著手机屏幕嘴角弯弯的样子。 有一肚子话想说,有一肚子的万一想提。 但最终,全咽了回去。 她弯腰拿起签好的文件,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秦似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李芸。“ “在。“ “明天把赵氏近三个月离岸帐户的资金报告放我桌上。“ 李芸转过头。 秦似月已经低下头在回陈默的消息了,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点著,脸上还掛著刚才那个甜丝丝的笑。 但她说的那句话——和这个笑容,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明白。“ 李芸拉上门,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总裁办紧闭的门。 门缝底下透著暖黄色的灯光。 里面坐著一个正在给男朋友发撒娇表情包的女孩。 如此,甜蜜。 第135章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周一早上七点十二分,陈默的帕拉梅拉准时停在槐花巷口。 引擎没熄,暖风开著,他伸手把副驾座椅的靠背往后调了两个半的档位。 这是她喜欢的角度,他偷偷记下来的。 看著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巷口,陈默低头瞥了眼手机。 七点十三分。 按她平时的习惯,还有两分钟出门。 陈默把保温袋里的煎饼果子拿出来搁在中控台上,不放心地又扒拉开看了一眼——加蛋加肠,不要葱花不要辣,薄脆多放。 確认无误。 陈默摸了摸下巴,想起昨晚两人微信聊到凌晨一点。 最后一条是秦似月发的语音,只有三秒钟,嘟嘟囔囔的一句“困了,明天见“,尾巴带著鼻音,黏糊糊的。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硬是抱著手机反覆听了五遍才捨得睡觉。 七点十五分,巷口转角准时探出一截白色的袖口。 秦似月今天还是穿著卫衣,头髮扎成马尾,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帆布包斜挎著,整个人素素净净的。 但陈默现在看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那副眼镜底下藏著什么。 知道刘海后面是什么样的眉眼。知道眼角那颗痣在近处看是什么顏色。 秦似月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初春的凉风和熟悉的香味。 “早呀。“ 陈默递过煎饼果子。 “加蛋加肠,不要葱花不要辣,薄脆多放。“ 秦似月接过纸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花?“ “你上次说的。“ “我说过吗?“ 秦似月歪著脑袋想了想,隨后低头笑了一声。 她拆开纸袋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嗯——好吃!” 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嚼著,一边转头看陈默: “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麵。“ “……“ 秦似月慢慢停下咀嚼的动作,像只小仓鼠一样鼓著两颊,嘴角还沾著一抹酱汁。 她没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他。 陈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干嘛?“ “陈默。“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女朋友就可以糊弄自己,不好好吃早饭了?” “……我这不是怕迟到,赶著来接你——” “明天开始你也得给自己买一份,你不买就我买。” 秦似月的语气不容商量。 “行行行。“ 陈默赶紧举手投降。 “两份煎饼加起来十四块,aa制,我出七块。“ 她说著就要掏手机。 “你出什么出,几块钱我还——” “那你要是不让我出钱……” 秦似月低头又咬了一小口煎饼,声音闷闷的,带著点狡黠。 “我就只好用別的方式还了。“ 陈默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一僵: “什么方式?” 陈默没有等来回答,却等来一阵香风。 秦似月突然凑过身,带著几分煎饼果子酱香的柔软嘴唇,印在了陈默的唇上。 一触即分。 “就是这样。“ 陈默踩下油门的时候,心还跳的很快。 他用力盯著前方路面,不敢偏头——总觉得要是这会儿看她一眼,自己脸上那种控制不住的傻笑就彻底暴露了。 但余光还是不爭气地飘过去。 秦似月正低头咬著煎饼果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那点酱汁还没擦。 她好像察觉到他在看,头偏了偏,帆布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一点。 没抬头。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 街道往后退,早高峰的车流一辆接一辆。 秦似月慢条斯理地嚼著煎饼,视线飘向车窗外。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表情看不太真切。 陈默余光再次扫过去的时候,发现她嘴角虽然还掛著刚才的弧度,但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了。 眼睛盯著窗外,焦点却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上。 煎饼果子还剩了小半截,秦似月停了嘴。 车窗玻璃上她自己的倒影和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叠在一起。 画面闪了一下。 不是车窗外的画面。 是脑子里的。 …… 檀宫庄园,主宅书房。 秦定邦把那叠牛皮纸文件合上,推到茶几一角。 核桃搁在掌心里,不转了。 “过两天,带他来家里坐坐。“ 秦似月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块桂花糕咽下去了一半。 她没有立刻接话。 温嵐端著茶盏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秦建远的雪茄悬在半空。 旁边,奶奶林佩芳正抚摸著秦似月头髮的手也停住了。 全家人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等著她的回应。 秦似月放下糕点,用餐巾纸擦了擦指尖。 “爷爷,他不知道我是谁。“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冻结。 秦建远的雪茄直接从手里掉在地毯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在压抑著什么,反而比刚才拍扶手那几下更嚇人。 “他不知道你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 “不知道。“ “那他以为你是什么?“ “实习生。“ 秦建远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秦似月!你堂堂——“ “建远。“ 温嵐按住他。 但这一次,温嵐自己的表情也变了,她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 “似月,你的意思是,他到现在都认为你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是。“ “那辆保时捷呢?他没起疑心?“ “有过。“ 秦似月语气淡淡 “但我处理了。“ 温嵐沉默了。 秦建远的胸膛剧烈起伏,青筋从脖子一直爬到太阳穴。 “你骗他?“ 秦似月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对著陈默永远温润如水的桃花眼,此刻透著坚定和冷冽。 “我只是在——保护他。“ “保护?“ 秦建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 “你把一个男人蒙在鼓里,让他以为自己够资格站在你身边,你管这叫保护?“ 面对父亲的质问,秦似月没有再开口解释。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紧,像在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半圆的白印。 她鬆开手的时候,掌心什么都没有。 书房安静了很久。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一直没插话的秦老爷子,终於开口了。 “下个星期。“ 秦似月直视著爷爷的眼睛。 “我会找个合適的机会跟他说清楚,然后带他来见你们。” 秦定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核桃转了两圈后,老爷子撑著扶手站起身。 “就一个星期。“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住,没回头。 “你要是解决不了,爷爷替你解决。“ 门开了又关,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建远还想说什么,被温嵐拉住,使了个眼色带了出去。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祖孙俩。 林佩芳嘆了口气,重新拉过秦似月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月月啊,你这丫头从小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还指望你当了几年董事长能改改这脾气。” 秦似月紧绷的肩膀终於鬆懈下来,抿了抿嘴: “奶奶——” “行了,老婆子我就多嘴一句。” 林佩芳伸手捏了捏孙女白皙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和纵容。 “下周把人带来的时候,我让厨房多备两道菜,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著见人呢。” 同一时刻。 林岩將一张照片递向后座。 “少爷,確认了,她今天去了檀宫庄园,待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赵子轩挑了挑眉。 “哦?看来,秦似月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边的安排,你盯紧一些。” “是。” 第136章 你在看什么呢? “似月。“ “秦似月?“ 陈默连续唤了两声。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迴荡。 秦似月转过头,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瞬间破碎。 她眼睛里的某种冷冽迅速褪去,重新换上那副软糯的笑意。 “嗯?怎么啦?“ 她咬下最后一口煎饼果子,腮帮子鼓著。 陈默握著方向盘,余光扫过她刚才盯著的后视镜方向。 “你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秦似月咽下食物,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突然凑近,安全带拉出一道紧绷的弧度。 她故意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全扑在陈默的耳朵上。 “我在想……下次亲你的时候,你该主动把舌头伸出来。“ “吱——!” 车子猛地顛了一下。 陈默手一抖,一脚剎车踩到底。 后车连按三声喇叭以示抗议。 他耳根通红,连脖颈都烧了起来。 “你……能不能注意点交通安全!“ 秦似月咯咯笑出声,坐直身子,心情极好地拨弄著帆布包的带子。 车子重新平稳起步。 陈默盯著前方的红绿灯,强压下心头的燥热。 被她这么一记直球打岔,刚才那丝莫名的违和感,暂时被拋到了脑后。 …… 到了企鹅科技地下车库。 两人下车,陈默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秦似月的掌心有点凉,但反握住他的力度很紧。 两人走进电梯,一路上了十七楼。 刚进办公区,老赵端著泡满枸杞的保温杯迎面走来,立马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哟!瞧这小手牵的,大早上给我塞一嘴狗粮啊老陈!” 旁边印表机旁整理文件的小刘也跟著起鬨: “陈哥早,嫂子早!嫂子今天这衣服真衬你!” 秦似月脖子立刻染上一层粉红,往陈默身后躲了半步,手还轻轻拽了拽他的上衣下摆。 陈默护著她,笑骂了老赵和小刘两句,拉著秦似月往工位走。 坐下打开电脑,陈默借著去茶水间洗杯子的工夫,在十七楼溜达了一圈。 转完这圈,他端著空杯子停在走廊尽头,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今天这层楼,太安静了。 那个前几天找各种破藉口跑下来换椅子、嘘寒问暖的集团cfo没出现; 那个满头大汗亲自帮前台扛a4纸的分管行政孙副总没影了; 这些天来的最积极的赵总经理也不见踪影。 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上个星期这帮高管还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样,今天怎么就齐刷刷玩起了失踪? 简直就像……接到了什么指令。 陈默回到座位,点开编辑器。 光標在黑色的屏幕上匀速闪烁。 十分钟过去了,他一行代码都没敲出来。 脑子里有个逻辑链怎么也想不通。 假设条件是:秦似月手里真的握有赵总的贪腐帐本。 结果是:赵总害怕被举报,不惜发八十八万封口费给和秦似月亲密的他,还当眾暴打亲外甥来討好秦似月。 乍一看,没毛病。 可仔细推敲,根本站不住脚。 退一步说,贪腐帐本这种东西,顶多威胁到赵总本人。 为什么能让集团cfo和行政副总也跟著鞍前马后地当孙子? 赵总经理在海城企鹅科技顶多算个封疆大吏,绝对管不到总部空降的cfo头上。 能让这帮老油条集体战战兢兢的,绝对不是区区几张报销单。 陈默端起马克杯喝了口水,视线有意无意地越过显示器边缘,落在斜前方角落的那个工位上。 秦似月正在办公。 她背对著陈默,坐姿很挺拔,马尾顺著后脑勺垂下来。 只是很快,陈默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那就是每当有人接近她的工位时,她敲击键盘的动作都会停下。 陈默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十点整。 秦似月的手机响动了一下。 她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拿起手机解锁、看消息、犹豫、回復。 她只用偏了一下头,余光扫了一下亮起的屏幕。 不到半秒,她拿起手机,直接按了电源键掛断,隨后盲打了一条极短的消息发出去。 手机重新反扣在桌面上。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不超过五秒。 陈默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还没开饭。 老赵滑著椅子凑过来,递给陈默一根烟:“去楼道抽一根?“ 陈默摇头:“戒了。“ 老赵撇撇嘴,自己站起来。 陈默趁机也站起身,走向茶水间,路线刚好经过秦似月的工位。 她正专注地盯著一份纸质文件。 陈默放轻脚步,经过她身边时,视线垂直落下。 她今天穿著卫衣,袖口微微挽起了一截。 在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下,陈默再一次看到了她左手腕內侧那道明显的压痕。 那是一道很宽的錶带勒痕,比周围的冷白皮还要白上一个色號。 虽然比前几天淡了些,但轮廓依然分明。 一个平时从来不戴表也不戴別的什么首饰的女孩,手腕上怎么会有长年佩戴痕跡? 回到工位,陈默放下水杯。 仔细想来,自从租下秦似月,这段日子顺遂得就像做梦一样,处处透著不真实。 而且……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想胡乱猜忌自己的女朋友,他只需要一个验证。 他拿起手机,打开瀏览器。 在那纯白的搜索框里,缓缓输入了一行字: 【有金色盾牌logo的內部审批作用app】 大拇指悬在“搜索”键上方,微微发颤。 陈默盯著屏幕,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知道按下这个键之后,跳出来的东西,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陈默。” 一道清脆软糯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默猛地抬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似月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桌边。 她依然戴著那副黑框眼镜,笑意盈盈,轻声问道: “陈默,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第137章 那个APP 陈默的拇指在屏幕上一划。 搜索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橙色的新闻客户端首页,头条是《春季养生:枸杞泡水到底有没有用?》。 一气呵成,前后不超过一秒半。 “看养生新闻呢。“ 他抬起头,语气隨意,甚至还朝秦似月晃了晃手机屏幕。 “最近老赵天天泡枸杞,我寻思看看有没有科学依据。“ “养生?“ 秦似月歪了歪脑袋,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往前凑了小半步,自然地探头扫了一眼陈默手机屏幕,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默没躲。 手机举得端端正正,屏幕上那篇枸杞养生文的標题清清楚楚。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你才三十岁就开始学养生啦?“ “……未雨绸繆。“ 秦似月“噗“地笑了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行吧,养生达人。“ 她没再追问,转身回自己工位。 陈默目送她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 刚才那半秒钟的停顿,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陈默自己先愣了一下。 是不是太敏感了? 女朋友看一眼而已,能说明什么? 他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陈默揉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可光標闪了一分多钟,一个字符都没敲。 …… 十一点四十,公司食堂。 周一的食堂人不多,二楼自助窗口排了七八个人。 陈默端著托盘跟在秦似月身后,看著她微微踮脚去够菜勺。 红烧排骨、清炒荷兰豆、西红柿炒蛋,外加两个小鸡腿。 秦似月的菜打完了,在出口等他。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你怎么又不拿排骨?“ 秦似月嘟囔著,直接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大块到陈默碗里。 “够了够了——“ “不够,中午不吃肉,下午脑子都转不动。“ 陈默无奈投降,低头开始扒饭。 秦似月拆开一次性筷子,动作很快地把他菜里零星的香菜叶挑到自己碟子边缘。 三片,都不大,藏在荷兰豆底下。 换做以前,陈默只觉得她贴心。 “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藏这么深都能挑出来。“ “习惯了嘛。“ 秦似月嚼著排骨,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陈默“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的坐姿上。 腰背挺得笔直,双腿併拢微微侧向一边,吃饭的动作秀气又规矩。 再看看食堂里这帮人。 左边那桌的小刘,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二郎腿翘得都快搭到对面碗上了。 右边杨姐弓著腰刷手机,一只手捧著碗往嘴里扒饭。 秦似月的坐姿在这群人里面,就像—— 就像不是一个世界的。 但这也不並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家教比较好。 “想什么呢你?” 秦似月用筷子尖轻轻戳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陈默猛地回神 “没事,这汤有点烫嘴。” “那你吹吹啊,傻瓜。“ 秦似月嘴角弯著,又从碗里夹了一根鸡腿放到他饭上。 “喏,鸡腿给你。” 陈默低头看著那根油亮的鸡腿,喉结动了一下。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到底是谁? 但嘴上说出来的却是: “吃不完,分你一半。“ “不要,你得多补补。” “那我也给你夹块排骨。” 陈默的筷子刚伸过去,秦似月的筷子就在半空轻轻一挡。 “我碗里有,你吃你的。” 两双筷子交错著,在半空僵了一秒。 秦似月看著他,甜甜地笑了。 陈默也跟著笑了。 和以前的每一顿饭一样。 …… 吃完饭回到十七楼办公区,陈默拍了拍裤兜。 “我去趟洗手间。” 秦似月“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工位。 陈默推开男卫的门,左右扫了一眼確认没人,一头扎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 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指纹解锁。 瀏览器页面还停在枸杞泡水那篇新闻。 陈默按了一下返回键。 搜索框里,刚才那行字还在: 【有金色盾牌logo的內部审批作用app】 他深吸一口气,大拇指在搜索键上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了两秒。 第一个结果就跳出来了。 【鼎序——服务於集团化企业高层决策者的智能审批与战略协同系统】 陈默飞快往下滑。 官网首页的设计很简洁,主色调是深灰和金色,正中央就是那个盾形logo——和他瞥见秦似月手机弹窗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停在“產品介绍”区。 第一行加粗大字:核心功能。 下面列了四个模块。 【董事长/ceo级审批流】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往下滑,而是把这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董事长。 ceo级。 审批流。 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硬著头皮继续往下看。 【跨部门战略决策链】 【全球子公司协同管控】 【集团级资金调拨与风控预警】 再往下,是客户案例栏。 一排logo整整齐齐地码在灰色底色上,陈默认出了几个——有两家是常年霸占財富500强的央企,有一家是去年在港股市值突破三千亿的地產巨头。 页面最底下,一行小字: 【仅面向年营收100亿以上集团化企业的顶层管理团队开放。】 陈默盯著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听见水管偶尔滴答一声。 他把页面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没有看错。 这个app,不是什么考勤打卡工具,不是什么oa报销系统。 这是一个只有企业金字塔最顶端的人——董事长、ceo、集团级高管——才会用的东西。 秦似月的手机上,为什么会弹出这个软体的审批通知? 陈默关掉瀏览器,不知为何顺手刪除了搜索记录。 他靠在隔间门板上,脑子里自动开始串线。 赵总经理第一次见到秦似月时的失態——不是普通的紧张,是那种下级见到大领导时骨头髮软的恐惧。 88万支票——不是给陈默的,是给“秦似月男朋友“的。 集团cfo、行政副总、技术总监、品牌部王总监……一群公司最高管理层,在她的工位前轮流刷存在感——有人甚至穿著西装拖地。 那天电梯里孙副总助理说的“单独调高某个工位空调温度“。 上周高管们集体消失——像接到了统一指令。 她的手腕上那道长年佩戴腕錶的压痕——上班却从来不戴表。 每一块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太荒谬了。 陈默攥了攥手机,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甩了甩手,深呼吸两次,把手机揣回兜里。 拉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镜子里那张脸,除了有点苍白,看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默对著镜子,把自己的表情从头到尾调整了一遍——鬆开皱起的眉头,下顎放平,嘴角维持自然弧度。 他拽了两张纸巾擦乾手,推门出去。 路过茶水间,刚好撞见老赵在悠哉游哉地泡枸杞。 “老陈,上午那个图你看完了没?“ “看了,第三阶段排期有问题,回头我改。“ “行。“ 陈默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编辑器。 光標跳了几下,他敲出了一行注释。 又默默刪掉,重新敲。 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起落,脑子里却跟放烟花似的一阵轰鸣。 大概煎熬了十来分钟。 “陈默。“ 秦似月软糯的声音从斜前方飘了过来。 他猛地抬头。 秦似月已经站起身,手里拿著份刚列印的文档,正朝他走过来。 “文档整理好啦,你看看过不过关。” 她把文件轻轻搁在桌角,白皙的指尖在页眉处点了点。 “这里有个指標口径我吃不准,標黄了,你帮我把把关唄。” 两个人的脸相隔不到四十公分。 陈默接过文档,低头扫了一眼標黄的部分。 本该在这个距离下自然抬头看她。 按照以前的习惯,他这个时候绝对会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甚至还会忍不住多看两秒那颗勾人的泪痣。 但这一次。 他的视线刚从文件上滑过她的下巴,还没碰到镜片—— 硬生生地挪开了。 “口径没问题,按这个走。“ 他迅速把文档递了回去。 秦似月伸手接过,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手背上颳了一下。 动作极轻,一如往常。 “好勒,组长大人辛苦啦~” 秦似月转身要走。 “似月。“ 陈默突然出声。 她停下脚步,回头,眼神清澈。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乾涩。 “……晚上想吃点什么?” 秦似月眨了眨眼,笑靨如花。 “你定呀,我都听你的。” “好。“ 第137章 那块广告牌 凯旋门別墅区,书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银行灯亮著,把赵子轩半张脸罩在暖黄色的光圈里,另外半张沉在暗处。 林岩站在书桌正前方一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两侧,腰杆微微前倾。 他面前摊开一份牛皮纸文件夹,左上角没有任何標识,右下角也没有编號。 “少爷,方案最终版。“ 赵子轩没急著说话,先拿起桌角的冰美式吸了一口,吸管搅动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 林岩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乾净利落。 “前期排查了四个个渠道。其中,网络投放、匿名信件、中间人传话——” “这些都容易留下痕跡,从而引火烧身。” 林岩顿了一下。 “只剩第四个——日常场景自然触发。” 赵子轩放下吸管,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两下。 “展开讲。“ “陈默每天上班走中环高架,下匝道沿金湖路去公司。第二个红绿灯等候时间最长,平均六十秒,车头朝向正东偏南。” 赵子轩挑了下眉毛。 林岩继续。 “那个路口右侧有一块十二米乘六米的户外gg位,原租户是链家地產,合同今年三月底到期。我三天前通过第三方gg公司以长租客的名义接手,溢价三倍,对方没问任何问题,当天签约当天交割。“ “换成了什么?“ “秦氏集团企业形象gg。“ 林岩抽出一张a3彩印稿,推到赵子轩面前。 画面构图简洁——深蓝色底色,左侧是秦氏集团的logo,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版面。右侧竖排一行大字: “秦氏集团·筑城三十年“ 下方一行小字: “秦鼎大厦·集团总部|海城金融中心区滨海大道1號“ 赵子轩盯著彩稿看了十秒,笑了。 “秦氏每年品牌投放预算两个多亿,全海城的户外大牌、地铁灯箱到处都是他们的gg。” “这块牌子换成秦氏,任何人查都查不出异常——只会以为是正常的gg排期轮换。“ 林岩点头。 “是。” “链家那边的合同到期不续约,秦氏的新投放补位,商业逻辑完全成立。” “gg公司那头我用的是一家跟赵氏没有任何股权关係的独立代理商,中间隔了三层,就算秦似月的人往回查,也只能查到一家替秦氏做过投放的正规4a公司接了这个位。“ “有意思。“ 他拿起那张列印稿,又看了几秒。 “但,不够。“ 林岩没有意外,等著下文。 赵子轩用食指点了点画面右下角的空白区域。 “这里,加一张图。“ “什么图?“ “集团高管合影。” 赵子轩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不用高清,越糊越好。就那种企业宣传册上最俗套的合影,二三十號人西装革履假笑。把图缩到最小,塞在角落里。” “目的是?“ “你觉得一个每天在那个路口等红灯的人,连续看几天这块gg牌,会不会有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扫到角落那张模糊的合影,然后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公司的老板长什么样?中间那个人……怎么有一点点眼熟?“ 赵子轩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不需要他认出来,那样就太刻意了。我只需要他的潜意识里多一根刺。一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扎进去的刺。“ 林岩低了一下头。 “明白了。合影照片我手里有现成的,去年秦氏三十周年庆的媒体通稿配图,公开渠道可查,用不著额外处理。“ “解析度压到什么程度?“ “一百五十dpi以下,列印上去只能看清轮廓和站位那种。“ 赵子轩没再说话,把列印稿扔回桌面。 “林叔。“ “你说一个人在街上看到一个姓氏,他会想什么?“ 林岩没有接话。 赵子轩自问自答。 “什么都不会想,姓秦的人多了去了。” “一块gg牌,一家大公司,跟他女朋友有什么关係?没有任何关係。” “他会在心里闪过那么一下,然后绿灯就亮了,他踩油门走了,连自己刚才想了什么都记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 “但第二天,他又会在同一个路口停下来,又会看到同一块gg牌,那个秦字,又会进入他的眼睛。“ “您的意思是——“ “积累。“ 赵子轩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 那面墙上掛著一幅装裱过的书法,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是他十七岁那年从赵家老宅的库房里偷出来的。 “第一步,让他看见这个名字,不需要他记住,不需要他在意,只需要这两个字进入他的视觉记忆库。今天进一次,明天进一次,后天再进一次。“ “第二步,让他听见这个名字,可以是同事聊天带一嘴,可以是新闻里一闪而过,可以是计程车电台里播了一条財经快讯。” “渠道无所谓,重点是——他已经看过了,现在又听见了,这时候秦氏集团四个字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名词,而是一个他开始下意识去注意的符號。“ “第三步。“ 赵子轩转过身。 书房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鼻樑的阴影把脸切成明暗两半。 “让这个名字和她连在一起。“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不能急,急了就假了。” “等他某一天忽然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觉得是有人在引导他——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发现了真相。“ 赵子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纯黑的图片。 “一个自己发现了真相的男人,和一个被別人告知了真相的男人,反应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者会愤怒,会觉得自己被当傻子耍了。后者只会半信半疑,第一反应是找女朋友求证,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不想让他们有互相解释的机会。“ 林岩微微弓了一下身。 “gg牌会在今天凌晨四点完成替换,到时我会增加合影图片加在了右下角。后续的铺垫也在准备中,时间节点按您说的,最快后天触发。“ “嗯。“ 赵子轩拿起冰美式,发现冰块已经化成一滩水。 “行了,盯紧后续,每个节点执行完给我確认。“ “是。“ 林岩收起文件夹,退出书房。 …… 次日。 陈默睁眼。 昨晚跟秦似月微信聊到十二点多,最后一条是她发过来的——“明早还接我吗?“ 陈默秒回了一个“嗯“。 秦似月隔了一会儿又追了一句:“那你给自己也买早餐,不许只买我的。“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下手机。 早上七点出头,帕拉梅拉驶出小区,上了中环高架。 早高峰车流拥堵。 陈默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偶尔去够一下中控台上那个装著两份煎饼果子的保温袋,確认没倒。 下了匝道,匯入金湖路。 第一个红绿灯,绿灯,直接过。 第二个红绿灯。 红灯。 倒计时八十七秒。 踩住剎车,车子稳稳停在等候区。 陈默百无聊赖地瞥向窗外,目光扫过路边一块新换的巨幅gg牌。 左前方是一辆银色的別克,车尾贴著“实习“標识。 右边—— 陈默的视线掠过车窗,落在路边那块巨幅gg牌上。 十二米乘六米的画面。 深蓝色底。 最先砸进视线的是左侧一个金色的梯形標识—— 然后是那行大字。 秦氏集团·筑城三十年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盯著那块gg牌看了两秒。 秦氏集团。 秦。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撞了一下,像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咚“的一声闷响。 ——昨天在卫生间搜的那个app。 ——董事长级审批流。 ——年营收100亿以上集团化企业。 ——她手机上弹出的画面。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gg牌右下角偏了偏。那里有一张不大的图——十几个人站成一排的合影,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但陈默的瞳孔还是缩了一下。 正中间那个人的轮廓…… 绿灯亮了。 身后传来短促的喇叭声。 陈默猛地回过神,鬆开剎车踩下油门。 帕拉梅拉的发动机低吼一声窜了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后视镜里,那块深蓝色的gg牌越来越小,最终被一辆货柜卡车彻底挡住。 “叮——” 车载蓝牙响了,秦似月的微信语音切了进来。 “到哪啦?煎饼別忘了呀~” 声音软软的,带著起床没多久的那种慵懒鼻音。 陈默压住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 抬手按了语音回復,声音平稳。 “快了,五分钟。“ 手机扔回中控台,他没有再回头看。 但那个“秦“字,已经烙进了脑海里。 和昨天卫生间隔间里那个搜索结果,一起。 第139章 秦似月 下班,车停在槐花巷口。 发动机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 秦似月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马上推门下车。 而是转过身,整个人软绵绵地侧靠在座椅上,歪著脑袋看他。 “今天也辛苦啦。” 陈默“嗯”了一声,刚想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她额头边的碎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柳絮,白绒绒的。 他自然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片柳絮,拈了下来。 指腹温热,不经意间擦过她鬢角的皮肤。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拳。 秦似月没躲。 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镜片內侧。 “那我走咯。” 她推开车门,左脚还没踩上地面,却又突然停住。 又转回来。 身体前倾,越过中控台扶手箱,嘴唇擦著他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直往耳道里钻,酥酥麻麻的。 然后是两个字。 “老公~“ 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像猫爪子勾了一下。 说完,她快速缩回去,“砰”地关上车门,踩著小短靴脚步轻快地往巷子里走。 走了三四步,又突然回头,弯著眼睛冲他挥了挥手。 巷口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转过墙角,人不见了。 陈默独自坐在驾驶位,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盯著那个空荡荡的转角足足看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伸手拧钥匙。 听著发动机重新启动的低沉轰鸣,他才觉得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 出租屋楼下有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陈默推门进去时,暖气混著关东煮的咸香味扑了一脸。 他直奔货架,拿了一提百威、一袋鸡爪、两包辣条——冰箱已经被陈雨琪扫荡得只剩半瓶快过期的老乾妈了。 路过烟柜的时候,他脚步一顿。 犹豫了两秒,抽了一包蓝利群。 自从租下秦似月那天起,他就没再碰过烟。 倒不是刻意戒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她在的那些日子里,那股烦躁劲儿自然就没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胸口闷得发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把东西搁在收银台上。 老板正蹲在柜檯后面理货,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七。“ 陈默掏手机扫码。 收银台斜上方掛著一台老式液晶电视,正播著海城本地卫视的財经频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钻进耳朵。 “……据海城市城市更新与土地整备中心公示,秦氏集团今日正式完成对海城南区城中村旧改项目的竞標,项目总投资预计超过三百亿元——“ 画面切了一个全景航拍镜头。 深蓝色玻璃幕墙的大厦矗在画面正中央,楼顶的梯形標识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秦鼎大厦。 秦氏集团。 和早上,他在金湖路等红灯时看的那块巨幅gg牌上的logo,一模一样。 陈默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秒。 “秦氏这是又拿了一块风水宝地啊——”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收银台左手边的塑料凳上坐著个中年男人,身上穿著件灰蓝色工服,胸口绣著“鸿泰建筑“的字样,手边搁著一罐已经喝了大半的雪花啤酒。 像是跟老板认识很久了那种,语气隨便得很。 “海城这十年盖的楼,有一半是他们家弄的吧?” 老板站起来,一边往货架上码饮料一边接话。 “可不是。我听说他们那个女老板特別厉害,二十不到就接班了,把上一辈几个老臣压得服服帖帖的。“ 陈默正把找回来的零钱往兜里揣。 手指顿了一下。 “好像姓秦,叫什么月来著……” 老板没回头,继续摆弄货架。 “具体叫啥忘了,反正年轻得很,比我家那刚毕业的闺女大不了两岁。” 中年男人灌了口啤酒,砸吧砸吧嘴:“绝了,二十多岁管著千亿家业,这投胎真是个技术活,人家生下来就在罗马。” “人家命好唄。“ 两个人聊著天,谁也没多看陈默一眼。 陈默攥著零钱,站在收银台前。 “老板,烟……再来个打火机。“ “哦,忘了。“ 老板转身从烟柜里抽出那包蓝利群连同打火机递了过来。 陈默接过,拎起塑胶袋,推门出去。 门口的感应铃“叮咚“响了一声。 初春的冷风顺著领口倒灌进去。 他站在便利店门外的台阶上,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火。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猛吸了一口,浓烈的烟气直衝肺管。 久违的辛辣感呛得他剧烈咳嗽了两声。 他没急著上楼。 就这么靠在便利店外有些斑驳的墙上,一口接一口,硬生生把那根烟抽到了底。 …… 出租屋里一片漆黑,没开灯。 陈默瘫坐在沙发上,后背深陷在垫子里,仰头盯著天花板。 茶几上,那提百威原封不动,鸡爪和辣条散乱地扔在一旁。 他手里捏著第二根烟。 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连弹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他另一只手拿著手机。 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 瀏览器的搜索栏里,光標正急促地闪烁。 他的拇指在虚擬键盘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进去。 秦、氏、集、团。 点击搜索。 第一条就是百度百科。 【秦氏集团——成立於1991年,总部位於海城,中国房地產及综合业务领军企业,年营收逾9200亿元,连续十一年入选《財富》中国500强……】 他机械地往下滑。 【旗下业务涵盖房地產开发、商业运营、金融投资、物业管理等领域,持有海城主城区约47%的商业地標物业……】 继续往下。 【秦鼎大厦——集团总部,坐落於海城金融中心区滨海大道1號……】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宏大的图片,掠过一串串天文数字,掠过那些跟他这辈子都扯不上关係的履歷。 然后,停住。 页面右侧,灰色底色的企业高管信息栏。 四行字。 创始人:秦定邦 名誉董事长:秦定邦 现任董事长:秦似月 执行长:秦似月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 某个高端论坛的远景图,拍摄距离很远,台上站著一排人,正中间那个女人穿深色西装,看不太清五官。 但名字—— 三个字,一字不差,就那么明晃晃地钉在屏幕上。 秦似月。 陈默握著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骤缩的瞳孔。 他盯著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抽空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然后—— 理智终於回笼。 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同名同姓。 对,一定是同名同姓。 中国十四亿人,叫秦似月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百科词条上那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连是圆脸还是瓜子脸都看不清。 他的秦似月住在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声控灯是坏的,门锁是拧的,墙角的壁纸翘著边。 她穿老旧的灰色旧卫衣,吃没有火腿肠的泡麵,不回家过年赚三倍工资。 那样的姑娘—— 怎么可能是一个年营收千亿的集团掌门人? 不可能的。 陈默一把按灭了手机屏幕,將手机远远扔在沙发另一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重重地吐出来。 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烧过了大半,那截积蓄已久的菸灰终於撑不住,断裂掉落。 他强迫自己相信这是个荒诞的巧合。 必须是巧合。 可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回了那部黑屏的手机上。 如果只是巧合…… 那个带有金色盾牌logo的专属app是怎么回事? 事长级审批流,百亿营收集团的门槛。 她手腕內侧那道常年佩戴宽錶带勒出的压痕是怎么回事? 赵总经理见到她时六亲不认的恐惧呢? 集团高管们亲自下楼拿一份破报告,花十几万给全员换椅子,甚至在她工位前拖地。 还有那突然的88万支票。 商场里的三折名牌大衣。 六百六买到的特供酒。 以及那辆抽奖“白嫖”来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嘶——” 烟烧到了滤嘴。 一小截滚烫的灰烬落在陈默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传出钻心的刺痛。 陈默没有躲,甚至没有去拍掉它。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看著手背上那个慢慢泛起白皮的灼痕。 楼下,一辆车驶过。 熄火后,屋子里又重新陷入沉默。 只有掉在地上的那个菸头,还闪烁著忽明忽暗的橘红色微光。 “嗡——” 被扔在远处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隨之亮起。 陈默这才恍惚想起,今天,他还没有和秦似月说晚安。 第140章 等我把这些乱飞的苍蝇拍死 深夜。 书房厚重的避光窗帘將一切月色挡在外面,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小铜灯亮著。 赵子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空白的a4纸,笔帽咬在嘴里,没吐也没拔。 林岩推门进来时,脚步声轻到几乎没有。 他站定,微微躬身。 “少爷,第一阶段已经执行完毕。“ 赵子轩吐掉笔帽,座椅转了半圈,留给林岩一个背影。 “说。“ “金湖路gg牌替换完成,数据显示,他在那个路口平均停留时间从四十二秒增加到五十一秒。“ 赵子轩没说话,等著下文。 “便利店的触发也已完成。九点四十七分,陈默在楼下便利店购物时,海城卫视正好在播秦氏中標南区旧改的新闻。” “我们也找了人在他面前自然地聊起了秦氏集团——包括女掌门人的姓氏和年龄。“ “他什么反应?“ “买了一包蓝利群。“ 赵子轩转回身,挑了挑眉。 “不是说他不吸菸了?“ “据我们的记录,陈默从今年春节后开始不吸菸,近两周完全没有购买过香菸的记录,昨晚是他二十三天以来第一次买烟。“ 赵子轩的指尖在桌面停住了。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恶意的笑 “他要开始查了吧。“ “是。“ “下一步准备好了吗?“ “已安排妥当。“ “很好。” 赵子轩拧开笔帽,在那张空白a4纸上划了一个圆。 圆心处,写了一个字。 秦。 “秦似月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暂未发现。” “她最近三天的行程和过去没有明显变化——早上坐陈默的车去公司,晚上回槐花巷,等陈默到家了再回总裁办。“ 赵子轩轻轻“嗯“了一声。 “盯紧。“ “是。“ 林岩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赵子轩靠进椅背里,拿起那张写了“秦“字的a4纸,对著银行灯的光看了几秒。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丟进了废纸篓。 …… 同一时间。 秦鼎大厦,总裁办公室。 秦似月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捏著那只毛绒发旧的星黛露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著。 李芸抱著平板站在侧前方,视线平视,不去看老板手里的幼稚玩偶。 “准备得怎么样了?” 秦似月声音带点慵懒。 “全部就绪。” 李芸立刻切入工作状態,语速飞快。 “三方机构的核算做完了,赵氏集团在海外的四个离岸信託资金炼已经全部摸清,咱们埋进去的线这三个月吃足了筹码。” “赵子轩挪用赵家老本在南区项目上的七个过桥帐户,也已经全部锁定死。” 秦似月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星黛露稳稳摆在电脑显示器旁边,身子微微坐直。 “证据链闭环了吗?” “闭环了。” 李芸翻到最后一页。 “赵子轩利用灰色渠道洗筹买通內部人员的转帐记录、语音凭证,还有他私下质押赵氏股权的合同底稿,全都打包好了。” 秦似月向后靠去,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一早,开盘即启动。” 她的声音透著肃杀, “我要赵家在四十八小时內穿仓,让赵子轩那个蠢货连补保证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爆仓清算。他欠秦氏的帐,该还了。” “明白。” 李芸合上文件夹,迟疑了半秒。 “不过秦董,明天需要您全时段坐镇指挥,您在企鹅科技那边……” “你帮我打声招呼,就说……“ 她歪著脑袋想了想。 “就说实习生集体学习讲座,我被安排去参加了。反正他们每个月都有这种,合情合理。“ 李芸嘴角抽了一下。 “秦董,您是让我以企鹅科技行政部的名义下通知?“ “对,你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好的。“ 李芸往外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陈先生那边……” 秦似月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软了下来。 “这几天他好像有点累……等我把这些乱飞的苍蝇拍死,就带他回家。” “是。“ 李芸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秦似月独自坐在偌大的总裁办里,盯著桌上那只耳朵歪歪的星黛露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陈默的小狗头像安安静静。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十一点零九分——【晚安呀,明天见~】 对面没有回覆。 秦似月盯著那条消息看了会儿。 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第141章 突然的通知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也许凌晨三点,也许四点。 脑子一直在转,关不掉。 像电脑后台开了几十个瀏览器標籤页,每一个都在往外蹦弹窗。 沙发前的茶几上一片狼藉,几个揉皱的易拉罐散落一旁,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他从沙发上坐起身,骨节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发出乾涩的响声。 陈默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 手指碰到冰冷屏幕的瞬间,突然停住了。 平时,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按亮屏幕,看看秦似月有没有发消息过来。 今天,他將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 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他站起身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 水珠顺著下巴滴进领口,刺骨的凉意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陈默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了嚇人的红血丝,脸色煞白。 他看著自己,愣了好几秒。 上一次眼睛红成这样,还是大学通宵赶毕业设计的时候。 但那是累出来的。 洗漱,换衣服。 再次拿起手机时,屏幕亮了。 微信通知栏弹著一条未读消息。 秦似月:【早安呀。今天吃什么果子?】 陈默看著那行字,按熄屏幕,揣进口袋。 转身拿车钥匙出门。 …… 槐花巷口。 帕拉梅拉稳稳停在老地方。 没过几分钟,秦似月穿著短靴走出了巷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手里照例提著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刚出摊的煎饼果子,热气腾腾。 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带进一阵清晨的冷风。 “久等啦。” 她笑眯眯地转过头。 “刚到。” 陈默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著前挡风玻璃。 秦似月习惯性地把右手伸过来,將装煎饼的塑胶袋递向驾驶位。 平时这个动作,陈默会直接伸手接过来。 偶尔手滑,还会很自然地蹭一下她的指尖。 但今天,没有。 陈默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塑胶袋。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握著方向盘,没动。 “搁中控台就行。” 秦似月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短短的一秒。 她把煎饼妥帖地放在了中控台上。 隨后,慢慢转过头,视线在陈默紧绷的下頜线上多停顿了一拍。 “昨晚没睡好吗?” 她问。 “嗯。” 陈默踩下油门。 “改bug,睡晚了。” “注意身体,別太累。” “好。” 车子併入车流。 谁也没有再说话。 …… 到了公司。 电梯里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平时这个距离会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慢慢缩短——要么是他的手蹭过去,要么是她的小指头主动勾上来。 今天谁都没动。 十七楼到了。 陈默先出电梯,秦似月跟在后面,各自走向工位。 坐下来,开机,登录系统,打开编辑器。 一切正常。 九点半,部门经理刘铭从隔壁走过来。 “各位注意一下——“ 他站在过道中间,拍了两下手。 “行政部通知,今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所有部门实习生统一去三楼多功能厅参加季度学习讲座。签到表已经发到邮箱了,別迟到。“ 刘铭通知完,转身就走。 秦似月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收拾帆布包。 陈默盯著屏幕,敲键盘的手指却没有动。 她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帆布包带子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我去啦。“ “嗯。“ 秦似月走了。 陈默盯著光標闪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办公区里键盘声此起彼伏,空调在嗡嗡地吹,老赵偶尔打个喷嚏。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脑子里全是浆糊。 “陈组长。“ 刘铭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陈默转过椅子。 刘铭站在他工位旁边,表情很古怪。 不是工作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脸,也不是同事之间隨便聊天的鬆弛。 而是一种——陈默找不到准確的词——憋著什么东西但又什么都不能说的拧巴感。 眉毛往中间挤了挤,嘴唇张了一下又抿上了,视线在陈默脸上来回扫了两个回合。 “有事,经理?“ 刘铭清了下嗓子。 “你一会儿,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 刘铭又乾咳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秦氏集团总部。“ 陈默的手指猛地一僵。 “秦鼎大厦,顶层。“ 刘铭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急促与敬畏。 “他们那边的人,刚打专线过来的。” 陈默张了张嘴,觉得喉咙乾涩得发紧。 “为什么?“ 刘铭看著他,那种古怪的表情更深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说是……董事长想见你。” 第142章 此间一切 刘铭扔下那句“董事长想见你”,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办公区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老赵在隔壁吸溜著鼻子喝茶。 周围的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陈默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血液正一股脑地往头顶上涌。 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盯著面前那块亮著的电脑屏幕,只觉得屏幕上的字母都糊成了一片乱码。 伸手摸进外套口袋。 掏出那个为了能立刻回她消息而买的新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置顶栏第一个就是那只熟悉的小白兔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早上,她发来的那句“今天吃什么果子?” 陈默的拇指悬在虚擬键盘上。 他输入了五个字。 【你在公司吗?】 只要按下发送键。 只要她回一句【在啊,三楼多功能厅听讲座呢。】 那他就可以就有底气去面对,可以把这几天所有的荒谬猜测全部推翻,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当他的项目组长,下班后送那个穿旧卫衣的姑娘去槐花巷口。 拇指距离发送键只有不到半厘米。 但他按不下去。 万一她真的回了那句“在听讲座”,而他在一个小时后,在这座城市的金融中心,在那个大厦推开门,看到了那张脸。 那他们之间,连最后一块用来遮羞的布,都会被撕得粉碎。 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陈默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屏幕慢慢变暗,他又伸手点亮。 然后,拇指移到退格键。 一下,两下。 那五个字被一个一个刪掉,退回空白的输入框。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拉开抽屉,抓起那把帕拉梅拉的车钥匙,猛地站起身,大步朝著电梯间走去。 老赵从隔壁探过半个脑袋:“你去哪?“ “出去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 市区早高峰的尾巴依然拥堵。 车子停在金湖路的十字路口,前面是跳动著九十秒倒计时的红灯。 陈默转过头。 右边的人行道外,那块巨大的企业形象gg牌静静地立在那里。 四个大字占据了绝对的中心:秦氏集团。 昨天早晨经过这里,他没敢仔细看。 今天,他按下车窗控制键。 副驾驶那一侧的车窗缓缓降下,初春的冷风灌进车厢。 他整个人往副驾驶的方向倾斜,盯著gg牌右下角那张极其模糊的高管合影。 盯住正中间那个穿著深色西装的女人。 像素块被拉得很大,连五官的轮廓都看不清。 但那微偏著头的站立姿势,那习惯性將左手搭在右手手腕处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的熟悉。 “滴——滴滴——” 后面传来急促刺耳的喇叭声。 陈默回过神,前方已经是绿灯。 一辆本田从旁边变道超车,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大骂: “绿灯亮十秒了!会不会开车啊!” 他没有理会。 默默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半小时后,导航传来机械的女声:“目的地在您右前方,本次导航结束。” 滨海大道1號。 那是海城最寸土寸金的地段。 那座高达八十八层的深蓝色玻璃幕墙大厦直接破开天际线,大厦顶部的梯形標识在日光的折射下,泛著冷厉的金属光泽。 陈默把车开进地库,跟著指引牌停入访客专属车位。 发动机的低频轰鸣声停止。 他没有下车, 双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十根手指交叉扣住,额头抵上去。 就这么坐了將近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拔钥匙,推门,下车。 …… 走上地面广场,穿过自动旋转门。 入户大堂挑高足有三十多米。 一整面墙的数字瀑布屏从顶端倾泻而下,滚动著密密麻麻的財务数据和项目进度。 空气里飘著某种极其高级的木质香薰味,温度恆定在二十四度。 来来往往的人——西装、高跟鞋、工牌、文件夹,脚步频率快且统一,没有人閒聊,没有人慢走。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显得格格不入。 他硬著头皮走向正中间的前台。 “您好,请问您是……“ 最靠外侧的前台女生抬头,眼睛极快地在陈默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工牌,穿著休閒,不像客户也不像供应商。 “你好,企鹅科技项目三组,陈默,应该有预约。“ 面容姣好的女孩掛著无可挑剔的笑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敲到一半,她的手部动作猛地停顿。 那张原本训练有素的笑脸,在一瞬间发生了夸张的变化。 笑容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敬畏。 “陈先生,请您稍等片刻。” 她没再多说话,而是迅速按了桌下的某个按钮。 不到三十秒,一个穿黑色西装、戴耳麦的男人从侧面通道快步走出来。 四十来岁,寸头,体格壮实,眼神锐利,胸口別著一枚写著“安保主管“的铭牌。 “陈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没有登记访客信息,没有拍照留证,没有贴临时通行贴。 陈默就这么被引著,穿过大堂,走向最深处的一部专属电梯。 安保主管刷卡,电梯门无声滑开,他伸手挡住电梯门框。 “您直接上去就好。“ 陈默走进去,电梯高速上行,失重感让陈默的胃部有些痉挛。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被无限复製,每一个都面色发白。 数字在跳。 32,45,61,77—— 88。 “叮。“ 门再次打开。 第143章 如此荒谬 走廊地面铺著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墙壁上掛著色调暗沉的抽象油画,每隔五米就有一处半人高的乾花艺术装置。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转过一个弯,来到了总裁办外围的开放式等候区。 一张巨大的大理石环形办公桌后,站著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黑色西装裙,头髮盘得纹丝不乱,整个人散发著精干气质。 胸口的工牌写著:第二秘书·何瑶。 何瑶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直直对上走过来的陈默。 快速地扫视后,何瑶的面部肌肉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隨即,换上了一副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 “陈先生,您好,我是总裁办第二秘书,何瑶。” 表面上稳如泰山,何瑶的后背却已经开始冒汗。 前不久,第一秘书李芸把她们几个核心团队的人叫进小会议室,直接把一张男人的抓拍照片投在屏幕上,只说了一句话: “记住这张脸,这是秦董的男朋友。”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位。 可要命的是,今天早上李芸陪著秦董出门去处理据说是极其重要的事,临走前把她叫到一边下了死命令。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打扰秦董和我,天塌下来也等我们回来再说。” 现在,未来的“老板公”本尊站在这里。 何瑶的脑子飞速转动。 打电话匯报? 等於直接违抗李秘书的最高指令,惹恼了老板,死路一条。 拦著不让进? 万一这位爷心里不痛快,回头隨口提一嘴,她明天就可以捲铺盖滚蛋了。 惹不起,也得罪不起。 何瑶迅速做出决断。 “陈先生,实在不巧。” “秦董和李秘目前正在外面处理非常重要的事务,暂不在办公室。” 她绕过桌子,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您请隨我来,先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稍作休息,我给您煮杯咖啡。” 一边说著,何瑶的右手插进西装裙的口袋。 转身的短短几秒,手指快速地按下一行字。 【李秘,陈先生来了,已在办公室等候。】 不打电话,不发语音,不触发任何强提醒铃声。 她一时间也只想到这么个折中的办法。 陈默跟著何瑶,朝著走廊尽头那扇高达两米多的双开红木门走去。 走到一半,对面迎面走来两个掛著红色带子工牌的男人。 看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西装革履,气场十足。 左边那个男人正低头翻著手里的財务报表,不经意间抬起头,刚好撞见走过来的陈默。 这个男人猛地一哆嗦,脚底下的步子瞬间加快。 他生硬地把脸扭向另一侧,盯著墙上那一幅抽象画,身体紧紧贴著另一边的墙根,以一种几乎是小跑的速度溜了过去。 右边那个男人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嗓门很大。 “对,那个项目的资金今天批不了,秦董今天不在,要签字得等……” 话说到一半,这男人转过头,看清了陈默的脸。 “咕咚。” 他响亮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他迅速拿手掌死死捂住嘴巴,身体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哎!老王啊!那个南区地下管道的材料型號不对啊!你赶紧去催一下供货商!” 这人一边对著电话大声扯开话题,一边顺著原路,逃命似地退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 他看著这两个仓皇离去的背影,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些高管,是……在怕他? 或者说,他们怕的,是他背后的那个人? 何瑶停在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她握住黄铜把手,用力往下压。双开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內敞开。 张琪退到门边,微微弯下腰。 “陈先生,您请进。” 陈默盯著门內那个面积大得夸张、铺著整张名贵手工地毯的巨大空间。 只觉得双腿重逾千斤。 但他还是咬著牙,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 房间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但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黑白灰的冷硬风格,没有落地鱼缸,没有高尔夫旗杆,没有照片墙上一排一排和名人的合影。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午后的光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一半暖一半凉。 窗前一张红木书桌,很大,但桌面收拾得很利索——文件摆成三摞,高度从左到右递减,旁边放著檯灯和笔筒。 檯灯自动打开,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桌面上。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 陈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左边,一排书柜,深棕色实木,玻璃门后面整整齐齐码著书和文件盒。 右边,一组沙发围著茶几,茶几上摆著一套功夫茶具,壶嘴还掛著水渍,像是不久前刚用过。 正前方,书桌。 他的视线从书桌左端慢慢往右划过去—— 文件摞、檯灯、笔筒、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签字笔下方,压著一张翻开的便签纸。 纸上用极具个人风格的笔跡写了半行批示,字体凌厉张扬,起笔收笔透著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 不是秦似月在公司写工单时候的字。 陈默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视线继续往右滑。 万宝龙旁边,桌角有一个小收纳盒,深棕色皮质。 盒子没盖上,里面斜斜地躺著一块表。 錶盘不大,银白色,皮质錶带。 他不认识牌子。 但那錶带的宽度,却和记忆中的勒痕重合。 陈默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书桌最右侧,那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法律档案盒前面。 档案盒前面,一个东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浅紫色、粉色蝴蝶结、大眼睛。 一只……星黛露玩偶。 陈默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它的右耳朵是立著的,但左耳朵——歪歪地耷拉著。 还记得在娃娃机前,她举起这个玩偶,单手比作耳朵,笑顏如花,声音软软地问他: “我们像不像?”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画面。 陈默的身体做出了比大脑更快的反应——手无意识地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毛绒布料的那一瞬,像划过火柴头,一阵尖锐的电流从指尖躥上手臂直衝后脑。 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紧接著,他看到了压在桌子玻璃板下的那张照片。 就是gg牌上的那张合影。 只是这里的高清原图,能清楚地看到正中间那个女人的脸。 清冷的眉眼,殷红的嘴唇。 以及,右眼眼角那颗妖冶的泪痣。 陈默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腿弯重重撞上茶几,茶盖震得“叮噹”作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在抖。 十根手指全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钢笔、字跡、名表、照片,还有那只他亲手抓出来的玩偶。 全都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陈默死死咬住牙,站在原地。 脑海里全是这一个月来的画面:五折的衣服、霸王餐、特供酒、保时捷…… 所谓的锦鲤运气,全是一场居高临下的游戏。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默机械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秦似月:【讲座好无聊呀!想你了[兔兔委屈]】 陈默死死盯著这行字。 那只委屈的小白兔表情包,在这奢华办公室里,显得—— 荒谬,又可笑。 第144章 是真的开心吗?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办公室里站了多久。 可能一分钟,也可能十分钟。 桌上,那只星黛露歪著耳朵,静静地看著他。 他把目光从玩偶上移开。 移到签字笔上,移到那块皮质收纳盒里的手錶上,最后落在玻璃板下那张高清合影的正中央。 他认识那颗泪痣。 他还曾红著脸,亲吻过那颗泪痣旁边的脸颊。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他,一个月薪不到两万的项目组长,在一间能俯瞰海城的总裁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他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廉价玩偶。 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那个来自大山的女朋友——刚刚给他发消息,说讲座好无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陈默低下头笑了一声。 没有声音,就是肩膀抖了一下。 手机屏幕还亮著。 那可怜巴巴的“委屈小白兔”表情包,安安静静地趴在聊天框里。 他按灭屏幕。 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外,第二秘书何瑶正端著一杯刚煮好的蓝山咖啡。 迎面撞见他出来,脸上的微笑僵了僵。 “陈先生,您的咖啡——“ “不用了。“ “您要不要再等等?秦董应该很快就——“ “谢谢,不必。” 陈默脚步没停。 他不快不慢地走著,皮鞋踩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个幽灵。 何瑶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陈先生!“ 电梯门恰好打开。 陈默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何瑶端著咖啡杯愣在走廊中央,眼睁睁看著那个背影消失。 咖啡还在冒著热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给李芸的紧急匯报,依然是未读状態。 电梯门缓缓合拢。 数字飞速跳动。 77,61,45,32。 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痉挛,和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上来的时候,他还是秦似月的男朋友。 下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 电梯轿厢的镜面里,陈默面无表情。 “叮。“ 一楼到了。 门打开,嘈杂一瞬间灌进来。 走到大堂。 数字瀑布屏还在滚动数据,西装革履的人还在快步穿行。 陈默混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旋转玻璃门將他推了出去。 室外的冷风一刀扎进肺里,刺眼的阳光逼得他眼眶发酸。 他在广场台阶上眯了眯眼。 隨后低下头,一步步走向地库。 ……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 陈默瘫在座椅上,没动。 来之前他是紧张。 现在不是。 他也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上移,落在了车內后视镜上。 那里掛著一个平安符。 有些旧了,穗子已经起了毛边。 那是她出发回老家那天早晨,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掛上去的。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著? “这一路几百公里,我不求別的,只求岁岁平安。“ 陈默盯著那个平安符。 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又动了一次。 隨后,他猛地移开视线,拧钥匙,踩油门。 引擎轰鸣,车子顺著地库坡道衝上地面。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 车子拐上了一条他很熟悉的路。 老城区的巷口。 那棵老槐树还在,糖画摊今天没出摊,树下只剩个生锈的铁皮桶。 上次来这儿,大爷笑著打趣他们是“小两口”。 他不捨得否认,她在旁边羞涩地偷笑。 帕拉梅拉的车速降到了最低,在老街上像蜗牛一样蠕动。 路过一条窄巷,那天躲雨的塑料布雨棚还在风中晃荡。 暴雨那天,他把她往里推,自己右肩淋在外面,她攥住他的衣襟,把头靠进他的肩窝。 她说:下雨也挺好的。 车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门脸很小的麵馆。 “老李麵馆“。 牛肉麵,十八块一碗。 那是她七拐八绕带他去的,熟门熟路,推门就点招牌。 他当时觉得这比那家一百八的意麵馆舒服一百倍。 她当时笑得很开心。 眼睛弯得像月牙。 ——只是……是真的开心吗? 还是说,在她的剧本里,“陪穷男友吃苍蝇馆子体验生活”这一条,本来就写在备註栏里?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车子驶上高架桥。 远处,欢乐谷的摩天轮“星空之眼”,静静佇立在天际线上。 今天的摩天轮亮著绚丽的灯,运转得无比平稳。 和那天不一样。 那天它坏了。 他所有的计划都泡了汤。 他在警戒线外,像个傻子一样,磕磕绊绊地掏出真心,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女朋友。 她霸道地揪住他的衣领,红著眼眶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一个三十岁找不到媳妇的老光棍,在一座破掉的摩天轮脚下,拥吻了全世界最美好的女孩。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五星级酒店。 就是两个普通人,和两颗贴在一起的心。 他以为那是真的。 陈默一脚踩死剎车。 前方红灯,六十秒倒计时。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方向盘上。 就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六十秒结束,绿灯亮起。后方的车暴躁地按响了喇叭。 陈默缓缓抬起头,鬆开剎车,踩下油门。 他的脸上,已经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第145章 原来,连这个都是安排好的。 鬼使神差般,车子最后停在了江海大学西门外。 发动机熄灭。 陈默坐在驾驶位上,盯著方向盘中央那个保时捷的盾形標誌。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 响了五声,对面才接起。 “餵——“那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做贼般的紧张,“哥你干嘛?我在上课呢!你不是说晚上——” “你出来一趟。“ “啊?出去干什么啊?我这老师正讲到重点呢,你晚上说——“ “陈雨琪。“ 那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安静了。 “我想找个人聊聊天。“ 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底发毛。 “……求你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口等我!” 嘟——电话掛断。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门上,仰头看著天空。初春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十分钟后,西门入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雨琪几乎是百米衝刺跑出来的。 她左右张望了两下,终於看到靠在帕拉梅拉旁边的陈默。 她噔噔噔跑过去,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的眼睛飞快地扫过他的脸。 没有伤,没有流血,衣服也整整齐齐。 没被人打也没撞电线桿。 排除完所有她能想到的物理伤害之后,陈雨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有一种伤,不长在皮肉上。 所以当她对上陈默的眼睛,心里便“咯噔”一下。 以前的陈默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嫌弃、有宠溺、有无奈。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陈雨琪急红了眼。 陈默张了张乾涩的嘴唇。 “你说,“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一个人跟你认识了这么久,你以为你们之间经歷的所有事——吃过的饭、走过的路、淋过的雨……” 他顿了一下。 “还有那些,你以为是靠自己运气和努力挣来的东西。”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身后的帕拉梅拉。 “其实全是假的。” “全是安排好的。“ “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陈雨琪愣在原地。 她盯著陈默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拼上了。 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从过年回老家开始,从这辆从天而降的保时捷开始,从那个美得不像话的秦似月出现开始……她心里那根刺就一直扎著。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闻出了这场“奇遇”里不符合常理的味道。 只是她选择了装傻。 因为哥哥太开心了。 这三十年来从没这么开心过。 陈雨琪的鼻子猛地一酸。 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陈默。 陈默僵硬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陈雨琪把脸埋进他宽厚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哥,不管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 “我永远是你亲妹妹,哪怕天塌了,这个也造不了假。” 陈默喉头一梗。 他悬在半空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落下,在妹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 陈雨琪鬆开手,仰起脸看他,眼眶通红,但硬是憋著没掉眼泪。 “回去睡一觉。“ “睡一觉就好了。“ 陈默静静地看著她。 良久,他哑著嗓子“嗯”了一声。 “我好多了。“他说,“快回去上课。“ 陈雨琪不动,盯著他看。 “真好多了。“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勉强牵出一个弧度。 “再不走我就把你丟在这儿不管了。“ 陈雨琪瘪了瘪嘴。 她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目光始终没从他身上离开。 走了五六步,又回头。 陈默朝她摆摆手。 她咬了下嘴唇,终於转过身往校门里走,三步一回头。 第一次回头,冲他比了个“ok“。 第二次回头,竖了个大拇指。 第三次回头,笨手笨脚地用两只手在头顶比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表情凶巴巴的,像在威胁他必须振作。 陈默靠在车门上,目送那个扎著马尾的背影一点一点缩小,越过闸机,最后,消失在校园里的那排梧桐树后面。 直到彻底看不见妹妹,陈默才低下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眼眶有一瞬间的温热,但终究什么都没掉下来。 他转过身,准备拉开车门离开。 可刚迈出半步,整个人却突然定住了。 正前方三米外,一男一女正朝著校门口走来。 女人顶著一头波浪捲髮,穿著显廉价的浮夸皮草,脸上化著浓妆,手里还提著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购物袋。 旁边跟著个染了黄毛的瘦高男生,耳朵里塞著蓝牙耳机,满脸写著不耐烦。 女人正侧著头,嘴里连珠炮似地训斥著: “……生活费省著点花听见没?你姐我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钱是大风颳来的啊?上次给你转的那三千——” 黄毛男生不耐烦地打断: “行了行了姐你別念了,烦不烦啊!” “我还没说完呢!你那个什么破选修课……” 陈默站在原地。 他认出了那张脸。 就是前几天在后视镜里瞥见、觉得眼熟却没想起来的那个身影。 这一次,三米的距离,正面,看得清清楚楚。 波浪卷,浓烈刺鼻的香水味,以及说话时永远高高扬起的下巴。 是张艷。 那个在相亲桌上,大言不惭地开口要八十八万彩礼、要求他帮弟弟付首付买百万豪车、甚至要求他和他爸都改跟她女儿姓的相亲对象。 他当时觉得荒唐。 可现在再看…… 八十八万? 比起那间办公室里那个人隨手安排给他的东西,连零头都不算。 而她身边那个黄毛男生——显然就是嘴里要结婚买房买车的弟弟。 还在上大学的弟弟。 原来,连这个都是安排好的。 车钥匙硌著掌心。 陈默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淹没了身后张艷训弟弟的尖嗓门。 第146章 两难 滨海新区,禹恆商务中心,十九楼。 这栋楼在海城金融圈没有任何名气。 外立面是最普通的灰白色铝板幕墙,底商开著一家兰州拉麵和两家列印店,进进出出的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 没有人知道十九楼整层被打通后,是秦氏集团最核心的金融作战室。 房间里没有窗户。 六块八十五寸的拼接大屏占满整面墙,实时跳动著十几个交易终端的数据流。 绿色和红色的k线密密麻麻的,每一根线的背后都是以亿计价的资金在流转。 五个人坐在长条会议桌前,各自面前架著三台笔记本电脑,键盘声此起彼伏。 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秦似月站在大屏前方,深灰色高定西装包裹著利落的身形,头髮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頜和那颗泪痣。 她手里捏著一支万宝龙签字笔,笔帽没盖,笔尖朝下,食指和中指夹著笔桿。 和陈默身边那个会撒娇、会歪头、会软糯喊“老公“的女孩判若两人。 “老孙。“ 坐在最左侧的禿顶男人立刻直起腰。 “中银国际那边的通道费到多少了?“ “万三。“ “万二,让他们自己选,不给就换人,新加坡渣打的报价昨天已经到了我桌上。“ 禿顶男人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手机走到角落拨了出去。 秦似月转向大屏,目光扫过最右侧一组红色闪烁的数据。 赵氏集团关联的七个离岸帐户,资金余额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最大的一个帐户截至今早九点三十七分,余额十一亿四千万。 十二分钟前,八亿六千万。 现在—— 她低头看了眼腕錶。 “李芸。“ “在。“ 李芸站在她右后方一步远的位置,ipad抱在胸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子轩名下那三支信託计划的底层质押物是什么?“ “是赵氏集团的流通股。” “我们查实,他瞒著赵氏董事会,私自將手里代持的4.7%赵氏股权做了场外质押,换了大概九个亿的现金,全部注入了这七个过桥帐户。“ “他爹知不知道?“ “不知道,赵振邦对外宣称那部分股权是家族信託锁仓。“ 秦似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表情。 “把质押协议的扫描件整理好,等第四个帐户穿仓之后,匿名发给赵振邦的秘书。“ 李芸手指在ipad上飞速记录,没有一丝停顿。 “指定用哪个邮箱?“ “用乾净的,走proton,三级跳板,发完清理乾净。“ “明白。“ 秦似月转回大屏。 左侧第二块屏幕上,一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 “第二个帐户的保证金已经低於警戒线了。“ 坐在正中间的年轻男人是她的首席交易员,盯著屏幕上的数字。 “对面开始往里补钱了,从第五个帐户调了一个亿过来补仓。“ “拆东墙补西墙。“ 秦似月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让他补,等他把第五个帐户的流动性抽乾,我们再打第五个。“ “时间差大概多久?“ “二十分钟。够了。“ 秦似月抬手看表。 十点零四分。 开战四十七分钟,赵子轩的七个过桥帐户已经有两个跌破安全线,第三个正在被系统性挤压。 按照这个节奏,午饭之前就能让他连爆三个。 如果下午那封引爆赵家父子內斗的邮件准时送到赵振邦桌上…… 花了整整三年布下的杀局,今天,彻底收网。 “秦董。“ 禿顶男人从角落快步走回 “中银国际同意了,万二,但要求追加一个保底条款。“ “什么条款?“ “年交易量不低於八十亿。“ “一百二。“ 秦似月头也没回。 “告诉他们,不是我求著用他们的通道,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 禿顶男人咽了口唾沫,转身又走回角落。 作战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数据跳动的嗡鸣。 十点十一分。 第二个帐户保证金归零,系统自动触发强制平仓。大屏上瞬间弹出血红色的警告框。 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工作的人都清楚一件事——秦似月发动进攻之后,胜负从来不是悬念。 悬念只在於对面能撑多久。 “接著打。“ 秦似月用笔尖点了一下屏幕上第三个帐户的编號。 “加大第三路的压力,让他必须从第六和第七抽调资金来补,拆得越散越好,撑到下午一起断。“ “明白!” 秦似月退后半步,右手隨意地撑在会议桌边沿。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会议桌角——那里放著她的手机。 全场寂静中,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像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 “等这边结束了……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李芸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顿。 她没接话。 因为,能让秦似月用这种语气提起的,只有一个人。 十点二十六分,第三个帐户的保证金跌穿。 十点四十一分,赵子轩那边终於被逼急了——一笔两亿三千万的紧急资金从第五个帐户向第三个帐户划转,试图堵住正在崩塌的口子。 “他动了!” 首席交易员猛抬头。 “等。“ 秦似月盯著屏幕上资金划转的进度条。 “让这笔钱完全到帐,锁死在第三个帐户里,然后,打第五个。“ 进度条飆到百分之百。 “执行!” 第五个帐户被抽乾流动性后,毫无悬念,七分钟內全面崩塌。 三个穿仓。 十一点整。 秦似月放下笔,伸手捏了捏酸胀的颈椎 “第一阶段完成,第四个帐户的清算窗口在——“ 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 “五十三分钟后。“ “好,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我签完第四笔的授权书,下午的节奏不变。“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瓶。 就在二十分钟前,李芸的手机在西装內袋里震了一下。 李芸没有立刻去看。 她在这间作战室里的铁律是:秦董部署期间,天塌下来也不能分心。 直到秦似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首席交易员开始做下一阶段的数据比对——空气里短暂出现了一段可以喘息的空隙。 李芸才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 钉钉消息 发件人:第二秘书何瑶。 两条。 第一条,发送时间十点零二分—— 【李秘,陈先生来了,已在办公室等候。】 第二条,发送时间十点二十四分—— 【李秘,陈先生已离开,看起来状態不太对。】 李芸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阵比惊讶更深的东西——直直扎进后脊梁骨的凉意。 陈默去了秦鼎大厦。 去了八十八层。 去了总裁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里有什么? 有秦似月的痕跡。 更是……有一只歪著耳朵的星黛露。 李芸的手指用力捏著手机。 她飞速计算了一下时间——何瑶第一条消息发出时,她们正在执行对第二个帐户的定向绞杀,她根本不可能看到。 二十二分钟。 陈默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至少二十二分钟。 足够他看清一切。 秦似月正低头在一份法务文件上批註,笔尖刚写到第三行。 “秦董。“ 李芸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秦似月没有抬头。 “说。“ “何瑶发消息过来……” 李芸咽下一口乾涩的唾沫,强迫自己咬字清晰。 “陈先生……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去了秦鼎大厦八十八层,您的办公室。” 批註的笔尖停了。 黑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大团刺眼的黑斑。 “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后,离开了。” 秦似月的后背纹丝不动。 “何瑶说——他离开的时候,状態不太对。“ 整个作战室,在这一瞬间,坠入了一种所有人都感受到、却没有人敢確认的异样静默。 三秒。 五秒。 “啪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秦似月手里那支万宝龙签字笔,从指缝间滑落。砸在红木桌面上,滚过文件,掉在了地毯上。 却没有人敢弯腰去捡。 秦似月缓缓直起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却不是刚才下命令时那种。 像一面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你说不清裂了多深,但你知道——墙后面的东西,快要遮不住了。 “他……知道了?“ 作战室里每一个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那个声音在发抖。 李芸也是第一次看到秦似月的手指在抖。 不是激动,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个能在六小时內製造数十亿资金炼断裂的女人,此刻因为一个男人可能知道了她的身份,而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秦似月一把抓起手机,点开陈默的號码。 手指因为抖得太厉害,连戳了三次才按下拨號键。 嘟—— 嘟—— 嘟—— 嘟—— 嘟—— 嘟——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掛断。 重拨。 嘟——嘟——嘟——嘟——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 掛断。 手机被她攥在掌心里,屏幕冰冷的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 作战室里五个核心幕僚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 他们甚至不敢眨眼。 秦似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李芸,后面的流程你盯著。我——“ “秦董!” 李芸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出,挡在了她面前。 专业,冷静,却极其残酷。 “赵子轩的第四笔过桥资金,清算窗口在四十一分钟后!” 秦似月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这是今天唯一一个需要您本人签署最终確认函的节点,法务不敢独立授权,合规也签不了字。” 李芸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下一个清算周期是七十二小时后。” “七十二小时够赵子轩把外面的钱调回来补上缺口……从而翻盘。“ 秦似月闭上了眼,手机屏幕的萤光在掌心明明灭灭。 李芸退后半步,垂下ipad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然后鬆开。 屏幕上,陈默的对话框静静地躺著。 最后一条消息是秦似月今早发的—— 【讲座好无聊呀!想你了】 没有回覆。 第147章 我一定会来找你 秦似月闭著眼。 上午的时候,她还是陈默的女朋友。 现在呢? 李芸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首席交易员悬在键盘上的手,硬生生定住了,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秦似月的脑子在极速运转。 她不是在想“怎么解释”——那些说辞,从她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 她在算时间。 第四个帐户的清算窗口,三十九分钟后开启。 这是今天唯一一个必须由她本人签字授权的死节点,法务签不了,合规也盖不了章。一旦错过,下一轮清算就得等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足够赵子轩把外面的资金全部抽调回来,堵上这个致命的窟窿。 一旦让他喘过这口气,他手里的第一张底牌,绝对是陈默。 上辈子,赵子轩是怎么玩的? 陈默的死让她彻底崩溃之后,他再披著深情的皮骗她签下合作协议,最后用埋在秦氏的暗桩,一口一口咬断她的资金炼。 等她察觉时,赵子轩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嘲弄:“你以为你有得选?” 那一次,她丟了秦氏41%的股权。 更致命的是,她永远失去了陈默。 这辈子,只要赵子轩有机会翻盘,恐怕他第一步要动的,就是陈默。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为別的,只因为陈默是她秦似月唯一的软肋。 所以—— 先杀蛇,再去认错。 秦似月睁开眼。 作战室里的五个人同时感觉到了某种东西的回归。 很难形容,就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短暂地断电之后,又“咔嗒“一声重新启动了。 “所有人各就各位,按计划执行到底。“ 首席交易员的手指终於落回键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禿顶的老孙拎起电话走向角落,法务打开確认函文件夹摊在桌上,各归各位,一切照旧。 但秦似月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拿起了手机。 不是打电话——她知道打不通。 她按住了语音键。 作战室瞬间安静。 五个人的视线像被钉子钉在了她身上,又各自飞速挪开,假装在看屏幕。 秦似月把手机凑到唇边。 “陈默。“ 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重新稳住气息。 “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可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但你等我。“ “不管多晚,今天,我一定会来找你。“ 发送。 她把手机翻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没有再看。 李芸抱著ipad的手臂微微收紧,食指指甲掐进了掌心。 秦似月已经转过身,凌厉的视线刮过大屏幕。 “清算窗口倒计时。” “三十六分钟!” “法务確认函。” “已列印,等您签字!” 法务双手將三页纸的確认函推到秦似月面前。 秦似月抓起那支万宝龙签字笔,拔开笔帽。 笔尖触纸,没有丝毫迟疑。 “秦似月”三个字力透纸背,带著赶尽杀绝的狠厉,墨跡几乎要划破纸张的纤维。 “执行。” 她把文件推了回去。 法务抓起文件转身狂奔,作战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气流卷得头顶的冷光灯一阵闪烁。 秦似月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李芸。“ “在!” “第五、第六、第七个帐户的收尾,你全权代理。节奏不变,授权文件我签过了,你按流程走。“ “明白!” “匿名邮件计划不变。確认第四个帐户穿仓后,等十五分钟,发给赵振邦的秘书,走proton,三级跳板,发完立刻销毁所有痕跡。” “已经预设好了,等穿仓信號触发自动发送。“ 秦似月点了下头。 她抄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李芸猛地抬头。 “从现在起,集团上下,任何人问起我和陈默的关係——” 秦似月没有回头。 “如实说。“ 李芸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想查什么就让他查,他问谁,谁就告诉他真话。何瑶、你、周衍——所有人,听懂了吗?” 秦似月偏过头,只露出半截下頜。 “不许再遮一个字。“ 整个作战室的键盘声突兀地停了半拍。 李芸缓缓放下手里的ipad,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 秦似月不再多说,拉开门,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往远处去。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被推开。 弹簧合页拉著铁门缓缓关上。 “砰。“ 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滚了很远。 李芸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首席交易员扭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李芸面无表情地重新调出数据面板, “第五个帐户的空头仓位加上去了没有?“ “加了加了……“ 键盘声恢復。 数字继续跳动。 李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四个指甲印清晰地嵌在掌心的肉里。 她把手攥回去,打开了匿名邮件的待发送队列。 第148章 运筹帷幄的赵子轩 同一时间。 赵子轩端著一杯加了冰球的麦卡伦,悠哉地站在书房落地窗前。 这里视野极佳,刚好能看到市中心最高的那栋玻璃幕墙建筑——秦鼎大厦。 林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正在做口头匯报。 “就在两分钟前,內线传来消息,陈默上午十点进入秦鼎大厦88层,在里面待了二十四分钟后离开。” “出来的时候脸色极差。” 赵子轩微微仰起脖子,喝了一口酒,唇边扯开一个得意的弧度。 “林叔,你觉得我这步棋走得怎么样?” 林岩面不改色:“少爷运筹帷幄,直击要害。“ 这句话他今年已经说了四十七遍。 每一遍都真诚,每一遍的语调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攻心的妙处。” 赵子轩举著酒杯,对著空气虚晃了一下。 “没有用一兵一卒,没有撕破一张脸,只是在他每天走的路上放了一块gg牌,在他买烟的便利店稍作安排,他就自己乖乖钻进了套里。” 他转过身,將玻璃杯搁在书桌上,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猜,陈默现在在干什么?” 林岩低头:“在下愚钝。” “他在躲。” 赵子轩笑出了声。 “这种泥腿子的骨气,全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撑著。” “车是假的,运气是假的,连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女朋友,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演出来耍他的!” “他现在肯定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他根本没胆子去找秦似月对质,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赵子轩转头,目光贪婪地盯著远处的秦鼎大厦。 “他越逃避,事情越有趣。” “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秦氏女帝,肯定已经知道陈默去过她办公室了。” “她会慌,会找陈默解释,甚至放下身段去求他,情绪一乱,判断力就会下降。” “而分心的秦似月,才是我能吃得下的秦似月。” 林岩適时地上前一步: “少爷,既然陈默已经崩溃,那我们的第二阶段还继续吗?” “当然继续。” 赵子轩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马上安排下去,把秦氏集团上季度的公开財报,还有秦似月出席海城商界峰会的正脸高清照,想办法塞进陈默的手机推送里。 “我要彻底堵死他们和解的可能,让那根刺在他心里越扎越深,直到长出毒疮!” “明白,我立刻去办。” 林岩习惯性地伸手去掏口袋,准备用那部专线卫星电话下达指令。 刚摸到口袋,那只手机却猝不及防地震动起来。 林岩掏出手机一看。 屏幕上赫然跳动著红色最高级別的加密警报。 发件人:赵氏集团財务总监,张恆。 林岩只扫了一眼屏幕,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老脸,瞬间褪得一丝血色都不剩。 赵子轩没听见背后的动静,不悦地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林岩的手哆嗦得像是在风中筛糠,双手將手机捧了过去。 “少爷……张、张总监的十万火急……” 赵子轩皱了皱眉,接过手机。 视线落在屏幕上的那一瞬,他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 【张:第四个离岸过桥帐户,十一分钟前触发强制平仓!保证金全部归零!清算已完成,不可逆转!!!】 “咔咔——” 赵子轩的手背青筋暴起,手机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连脑子都没过,直接按下回拨键,对著听筒发出一声恶狼般的咆哮。 “张恆!你他妈在搞什么鬼?!第四个帐户怎么会穿仓?第五个帐户里的备用金是摆设吗?我不是让你隨时补仓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有些破音。 电话那头,张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背景音里全是杂乱的喊叫。 “赵、赵少……没了,全没了啊!” “什么叫全没了!你给老子把话说明白!” “不光是第四个!第二个和第三个帐户,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被打穿了!第五个帐户的流动性,四十分钟前被人硬生生抽乾,现在一分钱都划不过来啊!” 张恆在那头急得快哭了。 赵子轩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放屁!两个小时前?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跟我匯报?!” “对面根本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啊!” 张恆在那头歇斯底里地嘶吼。 “赵少,对面根本不是什么散户或者普通游资!是系统性的绞杀!” “我们每一笔补仓的钱刚打进去,十几笔天量空单就精准砸下来!他们就像是开了透视掛,提前拿到了我们所有的调仓底牌,就张著嘴等我们往里跳啊!”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赵子轩的手无力地垂落,价值不菲的定製手机砸在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他像是被抽乾了脊髓,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宽大的红木桌,再次看向窗外。 初春的阳光打在秦鼎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那双刚才还写满囂张与算计的眼睛,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漫上彻骨的恐惧。 “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开战了……” 赵子轩喃喃自语,声音里透著不可思议。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像一头髮疯的野兽般咆哮出声。 “林叔!” “在、在!” “通知张恆!马上变卖所有能出手的场外资產!割肉也得把资金池给我填平!绝不能让我老子看出半点破绽!” 赵子轩此时还在做著掩盖亏空的春秋大梦。 可他根本预料不到,一份致命的匿名邮件,已经安静地躺在了他父亲秘书的海外邮箱里。 只等下午两点,准时引爆。 他更加预料不到的是,今天坐镇十九楼金融作战室,亲自將他钉死的,正是那个他自以为“分心、慌乱”的女人。 “秦似月今天到底在哪?” 赵子轩一拳砸在桌子上,额角青筋狂跳。 “陈默出了那么大的事,她这会儿应该方寸大乱才对,不可能有精力去盯这种级別的盘!对面一定有別的高手……” “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是谁在操盘!” 第149章 你现在……害怕吗? 陈默把车开上滨海高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橘红色的光横刺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生疼。 他伸手翻下遮阳板,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掛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 那根红绳被日光晒得有些褪色,结扣处磨出了细碎的毛边。 陈默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最终,他没有碰那根绳子,像避开某种灼人的火。 他把遮阳板翻回去,视线重新落迴路面。 导航冷冰冰地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公里。 这辆车跑高速很稳,隔音好得像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波尔多红的真皮座椅,柏林之声的音响,连方向盘的握感都带著一种与他的人生格格不入的精致。 两百一十万。 他以为自己是全海城运气最好的人。 陈默右手握著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边框上,指甲无意识地抠著缝隙里的皮革。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驶出高架。 他打了转向灯,匯入匝道,速度降下来之后,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小区已经在视线里了。 陈默的脚从油门上移开,搁在剎车踏板上方,没有踩下去。 车继续向前滑行。 他看著那个熟悉的保安亭,看著每天进出的地库入口——然后,他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滑进小区东侧围墙外的一条断头路。 路两边是锈跡斑斑的铁皮围挡,几棵法桐落了一地残叶。 这里没人路过,也没人会注意到这辆豪车。 陈默把车靠边停好,熄火。 发动机彻底安静下来。 他没有解安全带,就这么坐著,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盯著前方围挡上一张被风吹烂了一半的小gg。 他不想把这车开进小区。 不想让它停在楼下那个他每天进出都会经过的位置。 不想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这辆车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提醒他曾经有多蠢。 以前他觉得那道光是运气。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陈默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关门的时候他没有用力,但帕拉梅拉的车门很重,合上去的声响还是在空巷里闷闷地弹了一下。 他绕到车尾,站了一会儿。 火山灰金属漆在夕阳下泛著冷调的微光,车身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灰尘——那是秦似月教他的洗车方式,先冲后擦,不能用毛巾打圈,要顺著车身线条直线擦拭,“不然会留太阳纹“。 她什么都懂。 她什么都有。 却偏偏要来陪他演这齣戏。 陈默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金属齿硌著掌心的肉。 他转身朝小区走去,没有回头。 …… 秦似月没有回秦鼎大厦。 从禹恆商务中心出来后,她直接衝进车里,甚至等不及车门关紧就让司机掉头往企鹅科技开。 等红灯时,她第三次拨通了陈默的號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她掛断,深吸一口气,按住了太阳穴。 “李芸。“ 她接通蓝牙。 “何瑶那边怎么说?” 李芸的声音也透著焦灼。 “没有,何瑶说陈先生离开大厦后没说过一句话,保安那边的监控显示他开车出了停车场,方向是往西走的。“ 往西。 往西是城区方向,不是公司方向。 秦似月咬著下唇。 “公司呢?他回公司了吗?“ “我刚问过刘铭,陈默下午没有回工位,他说上午他出去之后就没再见过人。“ “知道了。“ 秦似月掛断。 车子掠过企鹅科技大楼,她伸出头看了一眼十七楼。 灯还亮著,但那个位置只怕还是已经空的。 她颤抖著翻开通讯录,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陈雨琪。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头没有声音。 秦似月先开口了,嗓音沙哑:“雨琪,是我。” 电话里传来呼吸声,很轻,但听得出来带著某种正在权衡的迟疑。 没有以前那种秒回的“嫂子!啥事!“的欢快劲儿。 秦似月的胃拧了一下。 “我找不到你哥。“ 她强撑著,儘量让语气平稳。 “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知道他在哪吗?“ 陈雨琪没吭声。 秦似月听著那头的沉默,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陈默找过陈雨琪了。 而陈雨琪,全都知道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 秦似月的声音放得很轻。 “確认他安全就行。“ “……求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却依旧沉默。 秦似月失望地准备掛断电话,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掛断键。 “秦似月。“ 陈雨琪的声音终於传了过来,冷冰冰的,连名带姓。 秦似月浑身一僵。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雨琪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咬得很用力,像是把牙根都绷紧了。 “你现在……害怕吗?” “怕他从此不理你,怕他不原谅你,怕他——“ 陈雨琪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把你推开。“ “怕。” 秦似月没有一秒钟的迟疑。 “但我更怕別的。” “怕什么?” “我怕他一个人待著,“ 秦似月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眶通红。 “他那个人你最清楚,受了委屈从来不喊疼,就自己硬扛。” “扛到最后,他会告诉所有人,没关係,都过去了。” “然后他就真的假装过去了,其实,心早就伤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似月姐姐,“ 称呼变了回来,但那股子灵动劲儿没了,只剩下疲惫。 “我哥应该回家了。“ “……谢谢你。“ “你去吧,“ 陈雨琪吸了吸鼻子。 “但是似月姐姐,你要是今天说不清楚,我——“ 她没说完,自己先把话咽了回去。 嘟——嘟—— 电话掛了。 秦似月闭上眼,把那股涌上喉咙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然。 “去海棠苑,快点。” …… 二十三分钟后。 黑色商务车一个急剎停在海棠苑南门。 秦似月甚至等不及司机开门就冲了下去。 她顾不上整理衣服,目光扫过小区的地面车位。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没有。 白的大眾,黑的丰田,银的別克…… 唯独没有那辆火山灰的帕拉梅拉。 那辆车那么大,那么显眼。 只要停在那,就像黑夜里的火炬。 可它不在这。 秦似月呆立在寒风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回家? 她猛地抬头看向上方。 想从一楼数到五楼,结果数错了,又从头数。 五楼右侧,那个熟悉的窗户漆黑一片。 像是一个张开的大口,要將这些日子的温存全部吞噬。 司机跑过来低声询问: “秦董,要上去看看吗?” 第150章 沉默的陈默 司机刚开口询问,秦似月已经踩著高跟鞋跨了出去。 脚跟磕在路沿石上崴了一下,她连眉头都没皱,跌跌撞撞地直接往单元门冲。 二楼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她记得。 上辈子就记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秦似月脚步顿了一拍。 她站在一楼的水泥台阶上,手搭著铁锈斑斑的扶手,忽然被一种古怪的恍惚感击中—— 这辈子,她其实还没来过这里。 上一世,她来过太多次了。 陈默死后,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出租屋的破地板上,抱著他穿过的那件洗髮白的灰色卫衣,从天黑熬到天亮。 衣服上的味道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她就把脸埋进去,好像再用力一点就能闻到他的气息。 但这辈子,她是第一次站在这栋楼里。 秦似月抬脚往上走。 楼道昏暗,脚下的台阶在高跟鞋底发出闷响。 一声一声,砸在她心口。 二楼。 三楼。 她扶著墙转弯,手指摸到了墙皮翘起的毛边,触感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四楼。 她的呼吸开始发紧。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五楼。 到了。 走廊尽头右手边,502。 秦似月停在门前。 门是那种最老式的防盗门,深棕色的铁皮漆面鼓了好几个泡。门把手上掛著一个塑胶袋,里面是物业塞的什么通知单。 她盯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屋里没有光。 门缝底下那一条窄窄的线,漆黑的,什么光亮都透不出来。 安静。 整层楼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似月把耳朵贴上冰凉的门板。 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没有电视声,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攥成拳,抬起来,又放下。 再抬起来。 “篤、篤、篤。“ 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声音沿著空荡荡的走廊滚了出去。 没人应。 秦似月屏住呼吸等了十秒。 “篤篤篤!” 这回急了一些,力气也大了一些,指节磕在门上有点疼。 还是没人应。 她垂下手,五指无处安放地攥住了自己大衣的下摆。 “陈默。“ 嗓子发紧,第一个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著毛刺。 “是我。“ 空荡荡的走廊把她的声音反弹回来,听著可怜极了。 “你开门,好不好?“ 依旧死寂。 秦似月咬破了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我知道你去过我办公室了。” 她顿了顿,好像在给屋里的人留反应的时间。 可什么都没等到。 “那些东西……你都看到了,对不对。“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门板,五指贴著冰凉的铁皮,慢慢展开。 陈默,我真没想骗你。”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穿过一扇门的厚度。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瞒的。“ “从一开始,我就想告诉你,可我不敢。“ 她吸了口气,胸腔里闷闷地胀著一团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公司给我递关东煮的时候,你说別省了,不差这一顿。“ “那天我回去哭了一晚上。“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等了太久了。“ 走廊的灯“啪”地亮了。 是楼下有人走路触发了声控,惨白的光打下来,把她狼狈的影子钉在门上。 她赶紧低头抹了一把眼角。 灯又灭了。 昏暗重新裹上来。 秦似月靠著门框,后脑勺抵住墙壁。 “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要我了。” “你死犟死犟的,骨头比铁还硬,你会觉得我在施捨你,觉得你不配,觉得你被当猴耍了。“ “可你不是啊。” “陈默,你不是。“ “那些折扣、那辆车、那些所有你觉得是运气的东西——“ 她的声音彻底碎了。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开心。” “我想让你回家的时候,爸能挺直腰板,妈能笑著跟邻居说这是我儿子的车。“ “我想让你在堂哥面前不用低头,在同学面前不用硬撑。“ “你这么好,这些东西,你值得有。” 她说到这,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还是没有声音从门后传来。 一秒都没有。 秦似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生气,我认,你不想见我,也行。” 她往前贴了一步,脸几乎贴在门上。 “但你好歹出个声啊,让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有。 “你……隔著门骂我也行。” 没有。 “陈默?“ 还是没有。 秦似月的手开始发抖,她用力拍了两下门板。 “你哪怕摔个杯子呢?踢一脚门也行啊!” “你別……你別用这种方式对我……” 她话语的尾音劈了叉,带著鼻腔里堵了太久的酸。 “你还记得……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吗?“ “爸喝了那瓶酒,高兴得不行,拉著妈非要唱一段,跑调跑到外太空去了。“ 她带著哭腔笑了一声。 “你在旁边嫌丟人,把脸都捂上了。“ “可你从指头缝里偷偷看他们的时候,你笑了。“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记得。“ 眼泪掉下来了。 她顾不上擦,任由水珠子顺著下巴往下砸。 “还有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守著我洗澡。零下十几度,你倚在门边,冻得直搓手。“ “我出去的时候摸了一下你耳朵,冰得我手都缩回来了。“ “你傻不傻啊……“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那次在摩天轮底下,你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紧张得嘴皮子都哆嗦。“ “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女朋友。“ “我拽著你衣领亲你……” 她的额头抵上了门板。 铁皮冰凉,冻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告诉我,哪一件是假的?“ 门后,依然是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秦似月咬紧了牙关,眼泪糊了满脸。 刚才在金融作战室里,她能眼睛都不眨地签下让仇人倾家荡產的绝杀令。 现在,她连控制自己不哭出声都做不到。 “行……你不想见我,我等著。“ “你什么时候气消了,打个电话就行。” “我一直——” “咔噠。“ 隔壁的门突然开了。 第151章 在何方 秦似月猛地抬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衣袖飞快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一个穿碎花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头髮用夹子隨便別著,手里还捏著半截织到一半的毛线。 女人先是看了看秦似月,又看了看502的门。 “哟——“ 她拖了个长音。 秦似月被这声“哟”定在原地,手足无措。 眼泪还掛在脸上,眼圈红得像兔子,嘴唇抿得没有血色。 女人打量了她两秒,转身从屋里扯了一张纸巾出来。 “姑娘,你是来找陈默的?“ 秦似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全哑了。 她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纸巾。 “谢谢……谢谢阿姨。“ 声音还在抖,鼻子里堵著东西,说出来的话带著浓重的鼻音。 她胡乱擦了一下脸,纸巾上沾满了黑色的睫毛膏印子。 女人又“哟“了一声,这回带著心疼的调子。 “长得这么好看,哭成这样,造孽哦,陈默平时挺实在一小伙子,这是背著人欺负你了?“ 秦似月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是他……是我做错事了。”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想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但越压越控制不住,眼眶里又蓄满了。 她拼命忍著,嗓子眼却跟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女人拍了拍她胳膊:“別哭了別哭了,哎呀,小夫妻拌两句嘴正常。“ “他不理我。“ 秦似月声音发颤。 “也不接我电话。“ “他不理你?“ 女人瞥了眼502,非常篤定地摆摆手。 “那你赶紧去別处找吧。我今天一天都在家,这破楼墙薄得跟纸一样,隔壁要是有动静我早听见了。” “他今天压根就没回来过。” 秦似月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盯著502那扇黑漆漆的门。 不是他不肯开门。 不是他不肯理她。 不是他堵著耳朵听她说了这么多话故意不回应。 他根本就不在里面。 她刚才像个傻子一样,对著一扇空门,掏心掏肺地哭了十分钟。 秦似月愣了两秒,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哭得撕心裂肺,笑得如释重负。 两种表情叠在一起,让女人看直了眼。 “阿姨,谢谢您!“ 秦似月又抓了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人已经往楼梯口跑了。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噔噔噔”往下砸,震得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女人扶著门框探出脑袋喊:“哎哟姑娘你慢点!这破楼梯没扶手——” 下面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脚崴了一下撞到了什么,紧接著高跟鞋声又响了起来,节奏没变,甚至更快了。 女人摇著头缩回屋里,嘴里直嘀咕:“陈默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吧,哪找的这么死心塌地的漂亮姑娘……” 秦似月推开单元门衝出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撞在商务车的后视镜上。 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菸,听到动静一回头,烟直接嚇得掉在地上。 老板出去的时候虽然急,但衣服齐整、头髮服帖。 现在—— 眼圈红肿,鼻头通红,脸颊上拖著两道黑色的睫毛膏印子,嘴角还沾著碎纸屑。 大衣下摆不知道在哪勾破了,扯著一条悽惨的毛边。 这哪里是海城金融圈闻风丧胆的秦董,简直就是个被渣男拋弃的女大学生! 司机赶紧把烟踩灭,心里直念阿姨陀佛:打工人什么都没看见,看多了容易被灭口。 他手脚麻利地拉开后座车门。 “秦、秦董,您——“ 秦似月一头钻进车里,连安全带都顾不上系,只丟出一个字: “走。“ 司机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挡把上,犹豫了一下。 “秦董……咱们去哪儿?” 后座没有立刻回答。 后视镜里,秦似月低著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著那张被揉皱的纸巾,拇指不停地搓著纸巾的毛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他会去哪儿……“ 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是在问司机,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在问她自己。 “陈默,你到底在哪儿……“ 第152章 夜风里的那棵树 时间往回拨二十分钟。 陈默把车停在断头路上,熄火,下车,关门。 他脚步在保安亭前顿了一下,鞋尖朝著单元门的方向,但整个人就是迈不动。 忽然的,他不想上楼了。 许是因为……客厅的茶几上,还搁著她落下的一根黑色头绳。 陈默就那么站在保安亭旁边,掏出那天晚上买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连按三下都没出火。 第四下火苗窜高,直接燎到了拇指肚。 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股灼痛感传来。 吸了一口,劣质菸草的辛辣味从鼻腔里猛衝出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才抽了一口的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穿过海棠苑南门,沿著滨海路往西。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走得不快,步子拖在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他拐进了地铁站。 刷卡,进站,坐上了三號线,往老城区方向。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 陈默被夹在两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中间,一只手抓著头顶的拉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一包口香糖。 是那天约会剩下的,他想著不能浪费,就隨身带著。 他像触电般抽回手,换了个姿势抓紧拉环。 …… 四站过后,老城区到了。 傍晚六点半的老城区,褪去了白天的冷清。 小吃摊的灯笼亮了,烤红薯的炉子冒著白烟,卖臭豆腐的大叔扯著嗓子吆喝。 巷子口的煎饼摊排著七八个人,油烟味混著葱花味飘过来。 陈默沿著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往里走。 上次来的时候,路左边的墙上还贴著一张过期的房屋出租gg,现在被人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一张褪了色的火锅店开业传单。 他继续走。 转过卖煎饼的摊子,再往前五十米,右手边的巷子口,那盏歪歪扭扭的路灯还亮著。 灯泡换了个新的,比上次亮,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发白。 糖画摊还在。 大爷坐在马扎上,面前的铁板擦得鋥亮,糖浆锅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旁边的铁架子上插著三四个做好的糖画——一条龙、一只凤、一朵花、一把刀。 这个点还没什么生意,大爷正低头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巷子里嗡嗡迴响。 陈默走过去,安静地站在摊子前面。 大爷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角笑出了褶子。 “哟,小伙子!“ 大爷一拍大腿站起来,热情得打著招呼。 “又来啦!上回你们俩买的那条龙,你媳妇儿拿著嘬,嘴唇没粘一块吧?哈哈哈——“ 陈默站著没动。 大爷笑著四下瞅了瞅,探头往他身后张望。 “你媳妇儿呢?上厕所去了?“ “没有。“ 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 “就我一个人。“ 大爷“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蹲回马扎上,拿起勺子在糖浆锅里搅了搅。 “那今天想来个啥?龙?凤?上回你俩一人一条龙,回头我给你弄个新花样,整个孙悟空——“ “隨便来一个吧。“ 陈默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大爷手上动作利索,勺子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转一抖。 焦黄的糖丝在铁板上拉出流畅的线条。 “行嘞,给你来个凤凰,好意头。“ 糖浆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甜腻的焦糖味钻进鼻子。 大爷一边画一边嘮嗑。 “说话你那媳妇儿,长得可真俊啊,笑起来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似的。” “而且吧,你別看她长得文文静静,挑东西可精了。” “非要那条龙尾巴上多加一个弯儿,说好看。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头一回被客人指挥著加弯儿的……” 陈默没接话,就这么定定地看著铁板。 大爷抬头瞅了他一眼,手上没停。 “怎么了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加班累的?“ “嗯。“ 大爷又低下头,把凤凰的尾巴收了个漂亮的弧线,拿竹籤往上一贴,又轻轻一揭,举起来端详了一下。 “成了。“ 他把糖画递过去的时候,又往陈默身后望了一眼。 “真就你自己来啊?“ 巷子里有个小孩骑著滑板车衝过去,轮子碾在石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等那阵响动过去之后,安静重新落回来。 陈默接过糖画,看了看那只展翅的凤凰。 糖浆还没完全凝固,在路灯下泛著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忽然笑了笑。 “分手了。“ 大爷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 糖浆从勺尖滴下来,“吧嗒”一声落在铁板上,凝成一个难看的圆点。 “啊?“ 大爷张著嘴,犹豫著是不是该假装风太大没听清,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了。 “分……那多可惜啊,我看你俩挺好的……“ 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合適,老头乾脆闭了嘴,低头用铲子去刮铁板上那滴糖渍。 陈默从兜里掏钱。 上次来的时候秦似月掏的硬幣,这次他翻出一张十块的纸幣,递了过去。 大爷接过钱,找了零,慢吞吞地塞进陈默手里。 陈默把零钱和糖画一起攥著,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刚走出四五步。 “小伙子!“ 大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在窄巷子的砖墙间撞来撞去。 陈默脚步一顿。 “我跟你说句话啊——“ 大爷扯著嗓门喊。 “我卖了二十多年糖画,你知道啥糖画最难弄?“ 陈默没回头。 “不是龙,不是凤——是两个人手拉手那种,双人的。” “你得两只手同时使劲,糖浆稍微凉一点就断了,稍微烫一点又粘一块分不开。” “能一笔画成的,一百个里头也就那么两三个。” 大爷喘了口气,语气重了几分。 “所以啊!难弄的东西,別轻易扔了——” 巷子里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炒菜的锅铲声和电视机里播新闻的动静,这些声响混在一起,衬得这几秒钟格外空。 陈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大爷看著那个背影在巷子拐弯处消失,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坐回马扎上刷手机去了。 …… 陈默穿过那条深巷。 路越走越窄,头顶的天被两边的老楼挤成一条线。 晾衣绳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掛著床单和秋裤。 水滴偶尔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凉凉的。 他没伸手去擦。 拐过一个弯,再拐一个弯。 经过那个暴雨天躲过雨的编织摊——铁架子收了,塑料布捲成一筒靠在墙根,老太太不在。 他继续走。 经过老李麵馆——门口的灯牌亮著,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牛肉汤的味道飘出来。 他没进去。 最后一个拐角,巷子也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小片被居民楼围起来的空地,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那么点。 三面是老楼的背面,砖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 地上铺著碎石子,角落里堆著几个破花盆。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树干极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戳向天空。 现在是初春。 枝头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节上,像攥著拳头还没来得及伸展。 夜风穿过,嫩芽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陈默站在树下,仰著头看了一会儿。 上次站在这的时候,秦似月就在旁边。 她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刻著的那些痕跡——有人用钥匙刻的字,歪歪扭扭,大多数已经被树皮的生长挤得模糊了。 她摸著那些痕跡,自故自地讲了个故事。 说,有一个人,在这棵树下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她讲故事的时候没看他,一直看著树。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面。 他当时只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不像在讲別人的故事,更像是在讲自己的。 后来她转过头,看著他,说了一句: “谢谢你,陈默。“ 没头没尾的。 他当时愣了一下,想问谢什么,又怕问出来显得太刨根问底。 想开个玩笑岔过去,又觉得她那一刻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不適合拿来开玩笑。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她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就那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秦似月身上藏著一个他完全够不著的世界。 她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 她去过他没去过的地方。 她身上的每一处温柔,每一个笑容,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底下都埋著他翻不动的土层。 他当时觉得她离他很远。 现在看来。 確实很远。 陈默走到树旁边那张石凳子前,坐下来。 石面冰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大腿。 手里的凤凰糖画已经彻底凝固了,硬邦邦的,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形状,只有边缘反著一点微弱的光。 他举起糖画,咬了一口。 甜的。 齁嗓子的那种甜,咽下去的瞬间,却泛起一阵浓烈的苦涩。 他又嚼了两口,把剩下的都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棵银杏树。 嫩芽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听不真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嗡——”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陈默没动。 “嗡——”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任由那股震颤感贴著大腿皮肤。 第三下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了屏幕,摸到了那个凸起的电源键。 按住。 屏幕灭了。 手机关机的那一瞬,整个世界仿佛被切断了电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 以及头顶那棵,刚刚发芽的老树。 第153章 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跟演电视剧似的 商务车在老城区入口停了下来。 前面的巷道越收越窄,两侧伸出来的雨棚和晾衣杆几乎能碰到车顶,路牙子上还横著两个石墩,这种底盘低的轿车根本没法往里钻。 车还没停稳,秦似月一把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就在这等著。“ 她丟下这句话,脚下猛地一踉蹌。左脚的高跟鞋跟重重磕在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跟没断,但脚踝处立刻躥起一阵钻心的钝痛。 是刚才在楼道里崴过的那只脚。 可现在顾不上了。 她大衣敞著没来得及系,衣摆被风掀起来往后甩,整个人就这么踩著高跟鞋往巷子里冲。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地响,每跑一步,脚踝的痛感就往骨头缝里钻。 巷口的路灯歪歪斜斜,光影打在墙根,照出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泡沫箱——烤红薯摊已经收了。 再往前,拐角那家卖糖炒栗子的铁炉子也灭了火。 炉膛里飘著一缕细烟,地上散落著几颗栗子壳,被夜风吹著打转。 秦似月跑过去时,鞋跟直接踩碎了一颗。 她没停。 继续跑。 经过那条曾一起买过中国结的窄巷。 摊子早就没了,那位编中国结的阿姨也不在,只剩巷口掛著的一盏红灯笼,在冷风里孤零零地晃。 秦似月的呼吸开始发紧。 不仅仅是因为跑得太急。 她心里有一根弦绷著,绷得越来越紧。 高跟鞋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数倍,自己追著自己的回音,听得人心慌意乱。 转过卖煎饼的那个摊位——也收了,铁板扣在推车上,锁了链子。 再往前五十米。 右手边。 那盏歪歪扭扭的路灯还亮著,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地上洒下一圈昏黄。 路灯附近,糖画摊大爷正弯著腰,把铁板从架子上卸下来往手推车里搁。 旁边的马扎已经折好了,靠在墙根,糖浆锅盖著盖子,竹籤子用皮筋捆成一把插在布兜里。 摊位前,空无一人。 秦似月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她站在摊位前三米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堵著一团火辣辣的东西,呼吸从鼻腔里衝出来又被吸回去,短促、破碎。 跑了整整五六百米,鞋跟磨出的血泡加上脚踝的旧伤,疼得她小腿不住地打颤。 但她根本顾不上喘匀气。 那双泛红的眼睛在巷子两头搜寻。 左边,墙根下蹲著一只野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右边,晾衣绳上掛著一件格子衬衫,在风里慢悠悠地打著转。 没有。 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 秦似月死死咬住下唇,眼眶的酸涩感瞬间冲顶。 她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正想绕过摊位继续往深处跑—— “哎!姑娘!“ 大爷的嗓门突然从背后响起,在窄巷子里嗡嗡迴荡。 秦似月猛地剎住脚。 “你是不是找人?“ 大爷直起腰,手里还攥著一把抹布,歪著脑袋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路灯底下,这姑娘眼圈肿的,鼻头通红,脸上拖著两道黑印子,大衣下摆撕了条口子,一只鞋跟上沾著栗子壳,跟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落难公主似的。 但这姑娘的脸,大爷可太认得了。 上回来的时候,就是她非得让他在龙尾巴上多加个弯儿,拿著糖画笑得眉眼弯弯。 大爷一拍大腿。 “你找的是不是刚才那个小伙子!就那个,高高的?“ 秦似月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来过?“ “来过来过!“ 大爷抬手往巷子深处一指,胳膊抡得老高。 “走了没多久!往那边去的!“ 他指的方向,是巷子的最深处。 秦似月认得那条路。 穿过去,再拐两个弯,尽头是一小片被老楼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棵银杏树。 她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秦似月转身就跑。 大爷在后面扯著嗓子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全被吹散了。 老头看著那个踩著高跟鞋、踉踉蹌蹌往黑巷子里钻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把抹布搭在肩膀上。 “嚯。” 他弯腰继续收摊,嘴里嘟囔著: “那小子说分手了,这姑娘转头就追过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谈个恋爱跟演电视剧似的……” 老头把马扎架上手推车,推著车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窄巷。 “哎呀,年轻真好。“ …… 秦似月跑过暴雨天躲过雨的编织摊。 铁架子收了,塑料布捲成一筒靠在墙根。 那天下雨的时候,不到一平米的空间里,她曾把头靠进他肩窝,软软地说“下雨也挺好的”。 跑过老李麵馆。 灯牌还亮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著“今日特价:牛肉麵十八“,粉笔字歪歪扭扭。 那天她带他来这吃麵,他加了三勺辣椒,呛得直咳嗽还嘴硬说不辣。 她继续往前。 脚踝的痛感从钝变成了尖锐,每踩一步都像有根针往骨头缝里扎。 高跟鞋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下意识伸手扶住墙—— 掌心重重擦过粗糙的砖面,瞬间火辣辣地疼。 最后一个拐角了。 再转过去,就是那片空地。 秦似月却突然停住了。 她单手扶著墙角的砖垛子,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不是跑不动了。 是突然怕了。 真的见到了,她该说什么? “陈默,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是秦氏集团的老板。“ “那辆车是我安排给你的,衣服也是,酒也是,所有你以为的好运气,全是我在背后操控的。“ “但是我对你是真的。“ 这几句话,她在脑子里已经演练了几百遍。 可陈默会信吗? 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男人,一个自尊心那么强的男人,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全是別人铺好的路,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不会是“原来你这么爱我“。 会是“原来我这么可笑“。 秦似月痛苦地闭上了眼。 上辈子陈默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画面,烙在她脑子里烧了整整一辈子。 重生回来之后,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给他安排最好的车、最体面的衣服、让他在父母面前挺直腰板、让他在同学面前不用低头。 她以为这些就够了。 她以为只要他开心,只要他过得好,坦白真相的日子可以晚一点。 再晚一点。 可“晚一点“堆成了一座山,山塌下来的时候,埋的是两个人。 秦似月猛地睁开眼。 手心被砖墙蹭破的皮正往外渗著血珠,和掌心里早被指甲掐出的月牙血印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怕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著鼻音。 “上辈子你死在我面前,我都熬过来了。” 秦似月咬牙,直起身子。 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 大衣上蹭的灰、脸上糊的睫毛膏印子、鞋跟上粘的栗子壳——全顾不上了。 她迈开步子,决然转过那个弯。 第154章 突然的声响 空地到了。 三面老楼的背面围成一个口袋形,砖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角落里堆著几个破旧的花盆。 地上的碎石子在路灯照不到的死角,彻底隱没进黑暗。 墙上那个用红漆喷的“拆”字还在,雨水冲刷掉了一半笔画,像个没写完的残破故事。 空地中央。 那棵老银杏树静静矗立。 树干粗大得需要两人合抱,枝头刚刚冒出的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树旁边的石凳。 是空的。 秦似月的脚步瞬间僵住。 她站在空地边缘,目光慌乱地往四面看了一圈。 左边,枯藤底下是一排废弃的自行车架,锈得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右边,破花盆旁扔著几个乾瘪的矿泉水瓶和空烟盒。 对面,墙根下一只野猫无声无息地躥进了草丛。 一个人都没有。 石凳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 仿佛曾经有过的温度都被夜风吹散了。 秦似月犹如游魂般,慢慢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银杏树前,缓缓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树皮。 粗糙的,带著一道道深邃的沟壑,那是被风雨和岁月生生刻出来的纹理。 上面还残留著別人用钥匙划出的字跡,歪歪扭扭,大多已经被新长出的树皮挤压得模糊不清。 她的指腹,一点点划过那些痕跡。 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陈默就在她身旁。 她摸著这棵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有一个人,在这棵树下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她当时没告诉他——那个傻傻等待的人,就是她自己。 上辈子,陈默死后第三年,她一个人来过这里。 那时候这片空地还没被围起来,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金黄的。 她坐在这张石凳上,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没哭。 那三年里,她的眼泪早就彻底流干了。 她就那么静静坐著,摸著树干上的刻痕,一遍遍地想: 如果……如果当初自己能早一点把他强势拉进自己的世界,他是不是就不用替自己去死了? 重生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那是个深冬,枝丫光禿禿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她在树干上摸索了很久,摸到了一个被刻得极深的字。 是个“等“字。 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但她看著那个字,眼泪砸在手背上,忽然就笑了。 然后,她去找了陈默。 嗯…… 是以去企鹅科技应聘“实习生”的名义。 面试那天,她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冷汗。 不是紧张面试。 是紧张见他。 门推开的时候,陈默端著一杯茶走出来,穿著卫衣,头髮乱糟糟的,黑眼圈比她上一世记忆里的还要重。 他只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下一位。“ 语气平平的,公事公办。 根本不认识她。 是啊,怎么可能认识呢。 这一世的陈默,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过。 那天面试结束后,秦似月走出公司大楼,直接蹲在路边的花坛旁,毫无形象地哭了整整十五分钟。 期间有个外卖小哥停下来问她“姐你没事吧是不是面试没过“,她摇摇头,外卖小哥嘆了口气,把手里多出来的一杯柠檬水搁在她旁边,骑车走了。 擦乾眼泪站起来后,她拨通了李芸的电话。 “把我面试通过的流程走完。“ “还有,他工位上的绿萝快死了,让行政的人换一盆,別让他发现。“ 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陈默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是谁换的。 …… 秦似月的手,无力地从树干上滑落。 指尖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她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陈默。“ 她试探著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夜风穿过银杏树的枝丫,嫩芽在半空中发出窸窸窣窣的悲鸣。 石凳上空空荡荡。 整片空地空空荡荡。 大爷明明说,他不久前往这个方向走的。 可人呢? 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在这里停留过? 秦似月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空空荡荡。 像被人硬生生把手伸进胸腔,连带著肋骨和血肉一起,扯得乾乾净净。 她颓然地靠在树干上,仰起头。 透过稀疏的枝丫,看到一小方压抑的夜空。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把月光遮得死死的。 鼻腔里猛地泛起一阵浓烈的酸楚。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味往回压。 可压不住了。 眼眶里滚烫的东西,彻底决堤。 於是她抬手捂住了脸。 手指冰凉的,贴在滚烫的眼皮上,温差大得让她一哆嗦。 “你去哪了啊……“ 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的,碎的,带著哭腔。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你能不能……別让我再找了……” 树干硌著她的后背,粗糙的树皮隔著大衣也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风灌进巷子,吹得她鬢角的碎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枝芽在头顶沙沙地响。 然后—— “咔嚓。“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是鞋底踩碎石子的声音。 秦似月的手一僵。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贴著树干。 第二声。 “咔嚓。“ 更近了。 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得很沉。 碎石子在鞋底下被碾碎、错开,发出细密摩擦声。 陈默? 秦似月猛地转过头—— 第155章 走了就好 秦似月猛地转过头。 路灯的光被老树干挡了大半,只勉强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高定西装揉成了一团,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透著掩不住的戾气。 不是陈默。 看清来人的瞬间,秦似月眼底的光骤然熄灭。 所有的期盼被瞬间抽乾,剩下的只有绝对的冷。 眼角的泪痕还没被风吹乾,但她脸上的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仅仅半秒,那个红著眼眶的小女孩消失了。 她再次变回了那个执掌千亿帝国的商界女帝。 “秦小姐,跑来这种破地方吹冷风,好兴致啊。” 赵子轩从阴影里踱步而出。 他笑得很碎,带著歇斯底里的疯劲。 嘴角那道自己咬破的血痂,还在往外渗著血丝。 秦似月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 林岩站在空地入口左侧,双手交叠,腰背微弯。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壮汉。 两人手插口袋,一左一右,像两扇铁门,把通往巷子的活路堵得死死的。 “真不愧是你。“ 赵子轩鼓了两下掌,掌声在三面围墙之间迴荡,空旷又刺耳。 “四个帐户,不到七小时直接打穿,我他妈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这时间差怎么能算得那么准?!” 他歪著头盯著她,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看著最后一张还没翻开的底牌。 “不过嘛……“ 他往前逼近一步,鞋底碾碎石子的声音令人牙酸。 “既然秦董一点活路都不给,那赵某也只好用些……小办法了。“ 秦似月没躲。 她的右脚踝正在往外泌著一股又酸又涨的钝痛,从刚才跑了五六百米开始就没消停过。 高跟鞋的鞋跟歪了,踩在碎石地面上重心不稳,但她硬是把身体的晃动压到了最小。 “开个价。” 她冷冷甩出三个字。 刚哭过的嗓子还带著哑,但上位者的气场丝毫不减。 “开价?“ 赵子轩神经质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消失。 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大衣撕裂、眼眶通红,却依然高高在上的女人,眼底的暴戾再也压不住。 “行,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那四个帐户的窟窿,你秦氏掏钱全填上。” “第二,今晚十二点前,撤掉所有做空我的单子。” 巷子里只剩夜风的呜咽。 秦似月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三秒,突然发出一声轻嗤。 “凭什么?“ 赵子轩脸色一变,猛地往前一扑,死死钳住她的手腕! 指节狠狠收紧,骨头硌著骨头。 秦似月眉头紧蹙,咬著舌尖,没漏出半声痛呼。 赵子轩凑近她,温热腥臭的呼吸直接喷在耳边:“就凭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了!” “赵子轩,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秦似月直直望进他布满血丝的眼底,尾音微颤,却字字诛心。 “像条被逼急了的疯狗,咬人之前,还得狺狺狂吠给自己壮胆。” 这句话彻底戳爆了赵子轩的肺管子。 不是愤怒——愤怒还算体面。 是一种被剥光了最后一层皮之后的、赤裸裸的癲狂。 他猛地一发力,扯著秦似月的手腕就往巷口方向倒拖! 动作粗暴到了极点,完全没有了之前在秦氏大厅表演深情时的任何痕跡。 秦似月的高跟鞋在碎石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脚踝的伤处像是被撕裂般钻心地疼。 “整整三年!” 赵子轩从牙缝里往外喷著血沫。 “老子在你面前装了三年的舔狗孙子,你真以为我不恨吗?!” 他一边生拉硬拽一边惨笑,笑声断断续续,混著粗重的喘息,活脱脱一个疯子。 “四个帐户全他妈炸了,现在我连赵家的门都进不去!” “反正都是死,不如拉你一起下来垫背!” 林岩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两个打手从两侧无声地合拢上来,像两堵移动的墙。 巷口外的黑暗中,一辆连牌照都没掛的深色麵包车若隱若现。 秦似月的心一直往下沉。 不是因为害怕。 她只是在想——陈默,你到底去哪了? 大爷明明说你往这走了,可石凳上没有你,树下也没有你。 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走了就好。 …… 一种奇异的平静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就像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她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东西——算计、背叛、绝境。 没有陈默的世界,她熬过一次,大不了再熬一次。 手腕的剧痛还在加剧,赵子轩拖拽的步子越来越快,麵包车的尾灯近在咫尺—— 突然! 一道影子从巷道右侧的墙根后面衝出来。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没有英雄登场的bgm。 只有一团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 “砰!” 一拳! 结结实实地砸在赵子轩的右脸上! 骨头撞骨头的声音,又钝又闷,夹杂著指节崩裂皮肤的脆响。 赵子轩的手被迫鬆开。 他整个人被打得后仰倒地! 脚跟绊上碎石,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后脑勺磕上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岩和两个打手的目光还集中在秦似月身上,反应慢了那么半拍。 这一拳来的太野、太狠。 完全没有什么练家子的套路,这就是一个男人拼了命的本能! 秦似月被震开半步,踉蹌了一下,右脚踝疼得她直抽冷气。 她猛地抬起头。 路灯打过来,照亮了那个人的侧脸。 灰色夹克。 裤脚沾满了碎石灰。 右手指节完全破了皮,鲜血正顺著指缝一滴滴往下砸。 是陈默。 秦似月看清他脸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的计算、判断,全部宕机了。 一种她根本来不及消化的情绪涌了上来。 不是惊喜。 比惊喜猛烈一万倍。 是溺水的人在彻底放弃之后,忽然被一只手从水底下拽上来的那种,窒息过后的、铺天盖地的氧气。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膝盖一软,嘴唇张了两次,才漏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陈……“ 话还没出口,一只宽厚温热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跑!“ 紧接著,她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拽著,踉踉蹌蹌地衝进了巷道深处。 赵子轩仰面躺在碎石地上,脑子嗡嗡作响。 右颧骨高高肿起,嘴角的皮崩裂,血混著唾沫顺著下巴淌进了脖颈里。 林岩几步衝到跟前蹲下: “少爷!” 赵子轩没理他。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把手指举到眼前,盯著指尖上那抹暗红色的血跡。 路灯在他瞳孔里映出一个扭曲的光点。 他先是愣住。 然后,突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一开始很轻,像是憋著的咳嗽。 接著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林岩的手悬在半空,竟然没敢去碰他。 赵子轩一边笑一边坐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擦掉下巴的血,歪著头看向那两个人消失的巷道方向。 黑漆漆的窄巷,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没走远。 赵子轩咬著牙,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著血沫。 “追……“ 声音不大,但让林岩却觉得后脊发凉。 “一个都別放过。“ 第156章 逼近的脚步声 陈默拽著秦似月的手拐进左边的巷子。 他为了踩约会路线,把这片老城区来回走了三遍——白天看著还算敞亮的支巷,到了夜里完全变了样。 头顶横七竖八的晾衣绳和私拉电线把路灯劈成碎片,地上明一块暗一块,每跑三四十米就岔出一条更窄的口子,有的通天井,有的拐两个弯就是死路。 秦似月被他拉得踉蹌了两步,右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高跟鞋的鞋跟已经彻底歪了,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陈默跑出去十几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心里攥著的那只手越来越沉,被他往前拖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秦似月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满冷汗,嘴唇咬得直往外渗血丝,却还在拼了命地迈腿跟他的节奏。 那只崴过的脚踝已经肿了一圈。 陈默骂了一声,脚步猛地剎住。 “你——“ 秦似月还没来得及问,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拽到身前。 陈默转身蹲下去,双手往后一伸,动作粗暴又利落。 “上来。“ “陈默,我自己能……” “闭嘴!上来!“ 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冲她吼。 陈默胸腔里的喘息还没平下来,蹲在那里的背影绷紧,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秦似月只愣了一瞬。 然后她扑上去,趴在他背上。 陈默站起来的那一下起猛了,膝盖险些打软,但他咬著牙稳住了。 秦似月比他想像中轻很多。 她的手从两侧绕过来,攥住他肩膀前端的夹克布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弓著腰钻过晾衣绳的时候,一根湿漉漉的床单“啪”地拍在秦似月后背上。 她手下意识攥得更紧了。 “陈默……“ “別说话。“ “那些事……都是我——“ “我说闭嘴!“ 他喘得像拉风箱,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回头再跟你算帐。“ 语气凶得要命,手上却稳稳地托著她。 秦似月张了张嘴,终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额头抵著他的脊背。 陈默只觉得脖子后面一片滚烫。 不是体温。 是水。 一滴一滴的,顺著他的后颈往衣领里淌,烫得他心臟抽紧。 她在哭。 无声无息的那种。 陈默呼出一口浊气,把她往上顛了一下,让她趴得更稳当,然后加快了脚步。 跨过墙根那堆破烂时,他的脚尖不小心踢翻了一个旧陶盆。 “咔啦!” 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太远了。 他立刻停住脚步。 整个人贴进一片墙角的阴影里,压住呼吸,竖起耳朵。 身后的巷道,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叫喊声,什么都没有。 但陈默的后脖颈,汗毛已经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有杂乱的脚步声追过来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知道有一群疯狗在追,你却听不到他们的一点动静。 …… 另一边。 林岩站在巷子的岔路口,微微偏头听了两秒。 左边。 脚步声、被单的拍打声、还有花盆翻倒的碎裂声。 这些声音在夜里的巷道中传得极清晰。 “左边两个,沿主巷绕到菜市场后门,把口子堵死。” 他语气平淡地吩咐。 两个打手无声地点头,转身朝右边的主巷小跑穿插过去。 林岩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左边。 他不需要跑。 因为追猎最蠢的方式,是跑得比猎物快。 而最聪明的方式,是像赶羊一样,看著猎物自己一头撞进死胡同里。 …… 窄巷內。 陈默屏住呼吸,又从墙后探出半张脸,往来路的方向瞥了一眼。 来路空空荡荡,只有一堵湿墙和墙根下被踩扁的纸箱。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指节的血滴在地面上——啪嗒、啪嗒。 一下,又一下。 他把秦似月又往上顛了顛,低声开口: “你听到什么没有?“ 秦似月从他后颈抬起脸,屏息听了两秒。 “……分开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判断极快。 “不是一起追……有人在绕。“ 陈默瞳孔缩了一下。 分兵包抄。 他脑子飞快地转——这片老城区的巷道基本是南北走向,但每隔几十米会有一条东西向的横巷连通。 如果对方分兵,一个走身后的主巷往前逼,然后另外的人从旁边的横巷平行推进,两路夹击,迟早能把他们堵进死角。 绝对不能停! 陈默弯下腰,一头钻进侧面的平行巷道,背上的秦似月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后颈上,急促、滚烫、支离破碎。 “陈默。“ “嗯。“ “……你拳头还在流血。“ “没事。“ “骗子。“ “你现在没资格跟我提这两个字。” 秦似月又不吭声了。 但攥著他肩膀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点,隨后又重新收紧,比之前更用力。 路过一个岔口,陈默脚下放慢了半拍。 他余光一扫右边的横巷——空的。 他立刻收回视线,加速往前。 前面就是那个编织摊老太太所在的那条巷子。 前面就是编织摊那条巷子。 从那里穿到头左拐就是主街——有灯,有人,有摄像头。 到了主街就安全了。 还有最后一百多米。 他几乎是半跑半冲地拐进了那条巷道。 编织摊的捲帘门早就拉下来了,门口那盏歪歪扭扭的白炽灯还亮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发黄的暗光。 陈默咬著牙往前冲了三十米,脚步却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巷子正前方。 一道两米多高的蓝色铁皮围挡横亘在路中间,把整条巷道封得死死的。 围挡上贴著半张“施工改造请绕行“的告示,边角已经被风吹卷了起来。 铁皮后面,还隱隱传来挖掘机停工后冷却水管“咕嚕咕嚕”的余响。 前路不通。 完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一秒。 就愣神的这一秒。 身后不远,传来了鞋底碾碎石子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逐渐逼近。 第157章 天堑 秦似月伏在他肩上,右手用力一拍,手指指向右侧矮墙的方向。 “那儿!“ 陈默侧头的瞬间就看到了,编织摊那根歪斜的铁柱子旁边,两卷塑料布靠著砖墙捲成筒状,中间露出一道不到半米宽的缝隙,黑洞洞地通向另一侧。 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碾碎石子的动静不紧不慢,像是在故意折磨人的神经。 没时间犹豫。 陈默压低身子,侧著肩膀硬往缝里挤。 背上的秦似月把头埋进他后颈,双手箍紧了他的双肩。 缝隙比想像的还窄。 他的左前臂蹭上了矮墙边缘一截翘起的铁皮,锋利的断口像一把没开刃的锯子,先是割开了夹克袖口的灯芯绒面料,紧接著毫不留情地切进皮肉。 热辣辣的痛沿著前臂外侧撕裂般蔓延开,几乎同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小臂淌下来,漫过手腕,灌进指缝。 陈默腮帮子鼓了鼓,硬是没漏出半点动静。 他用右肩顶开最后一截塑料布,整个人带著秦似月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这边是一块被两面老墙夹出来的三角形空间,头顶晾衣绳交错,地上堆著几块老太太压塑料布用的红砖,连路灯的光都被隔壁的楼顶挡了个乾净。 黑透了。 陈默半蹲下来,秦似月从他背上滑下去的时候,脚一落地就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靠在墙上,脸白得在黑暗里都能看出来。 他撑著墙站起身,左手臂垂在体侧,血顺著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碎砖渣上。 啪嗒。 啪嗒。 秦似月借著微弱的光,看清了地上的暗红。 “陈默,你的手!“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往前倾,颤著手要去碰他的伤口。 陈默往旁边让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手。 “別碰。“ 他气还没喘匀,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停了两秒。 他偏过头,目光没有看她,落在旁边那堵湿漉漉的老墙上。 “脏。“ 很轻的一个字。 他说的是自己混著铁锈和泥灰的血。 可这个字砸进两个人之间那片寂静里,砸出来的迴响,比巷子外面所有的脚步声加在一起都要重。 秦似月的手僵在半空。 五根手指微微蜷缩,又慢慢张开,最后垂落在身侧,攥住了自己大衣的衣摆。 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没有声音,一滴接一滴地砸在领口上,浸出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擦。 就那么站在墙根下,仰著头,把眼泪往回咽。 外面的脚步声逼近了。 先是走进了巷口。 然后是巷子中间。 手电筒的光从缝口外面缓慢扫过。 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刺目的白线,离两人藏身的死角不到两米。 秦似月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陈默的小臂,掐在伤口旁边。 陈默一声不吭,只是反手捂住了她的嘴。 外面的人又往前走了两步。 鞋底碾碎砖渣的声音清晰得像踩在耳膜上。 如果再往前走三步,低头拿手电一照,就能看到缝隙里蜷著的两个人。 空气都快凝固了,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狂飆的心跳。 终於,手电光在铁皮上晃了两下。 那人停顿片刻,转身折了回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默没有鬆手。 他数著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二十,確认外面彻底没动静了,这才缓缓鬆开捂著秦似月的手。 “走了吗?“ 秦似月的声音有些抖。 “走了。“ 秦似月紧绷的神经一松,直接脱力滑坐在地。 陈默也靠著另一侧的墙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 狭窄的死角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陈默伤口滴血的微响。 秦似月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著他。 她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质问。 等那些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是谁?你为什么骗我?那些东西是不是你安排的?那辆车呢?那些折扣呢?从头到尾有哪一件事是真的? 她准备好了所有的答案。 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一百遍。 可陈默没问。 他只是沉默地用右手扯住破烂的袖口,胡乱在伤口上缠了两圈止血。 接著,他转过身,半蹲著挪到秦似月面前。 目光落在了她的右脚踝上。 那只崴过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鞋跟已经彻底断了,脚背和脚踝的皮肤上黏著碎石渣和干掉的泥点子。 他挪过去,蹲到她面前。 秦似月浑身绷紧了。 陈默伸手托起她那只受伤的脚,指腹碰到肿起来的地方,轻轻压了一下。 “疼吗?“ 秦似月咬著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嗯……” 陈默没再说话,低著头,借著从晾衣绳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点光,动作极轻地帮她清理伤口。 那些嵌在肉里的砂石、泥污,被他一点点挑了出来。 碰到一根扎进表皮的生锈铁丝头时,他动作一顿。 “忍著点。” 然后一用力拔了出来。 秦似月的指甲扣进掌心,咬著下唇没喊。 陈默把铁丝头扔到一边,又用拇指腹把残留的沙粒蹭乾净,动作比他刚才给自己绑伤口时小心了十倍都不止。 秦似月低头看著他。 看著这个被她瞒了两个多月的男人,蹲在满是碎砖和脏水的地上,一言不发地替她清理脚上的伤。 他的左手臂还在往外渗血,隨便拧了一圈的布条已经被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沿著手背流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 他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顾不上。 秦似月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这辈子杀伐决断,签过上百亿的合同手都没抖过一下,在赵子轩面前被钳住手腕拖行的时候也只有冷。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好像变成了一只爱哭鬼。 “陈默。“ “嗯。“ 他没抬头。 “你不问我吗?“ 陈默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把最后一颗砂粒从她脚踝侧面蹭掉。 “回去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巷口,半个身子贴著墙沿探出头去,左右各看了三秒。 左边,空的。 右边,空的。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移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他退回来,蹲到秦似月面前,背对著她。 “上来。“ 秦似月张了张嘴。 “我可以自己——“ “秦似月。“ 他头都没回,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子火气。 “你现在,能不能別跟我犟?“ 秦似月乖乖闭嘴。 她趴回他宽厚的背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攥著他的衣服不撒手。 陈默咬牙起身,膝盖不自然地弯了一下,又死死撑住。 踩点的时候,他从糖画摊往南走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地上铺的不是石板是水泥,脚步声会小很多。 穿过那条巷子再左拐,有一个带铁栏杆的矮台阶,下去之后就是另一条平行的胡同。 那条胡同一直走到头,右拐五十米就是主街。 他选了这条路。 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侧的墙面潮湿粗糙,肩膀时不时蹭到墙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秦似月把脸埋进他的后颈,不敢出声。 秦似月贴著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不自主地打颤。 这不是害怕,是彻彻底底的脱力。 他从傍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又背著个大活人一路狂飆,加上左臂失血,换作常人早就瘫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每迈一步都像灌了铅。 刚拐过一个弯,陈默一脚绊在裸露的水管上,整个人失控前倾。 “小心!” 秦似月惊呼出声。 陈默猛地抡起右手撑住粗糙的墙面,硬生生把两人的重心给扛了回来。 他大口喘著粗气,声音嘶哑: “没事。” 秦似月眼底泛酸,没吭声,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 身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追上来了。” “我知道。” 陈默根本不回头,强行压榨著最后一点体力,速度瞬间提了一档。 矮台阶近在眼前! 他侧身下去,右脚踩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差点打滑,但死死扣住铁栏杆撑了过去。 右拐,平行胡同。 距离主街,最后五十米! 他开始全力衝刺。 胡同尽头的路灯光,已经隱约透了进来。在地上打出一道生机的光斑。 外面就是主街的喧闹声! 陈默把最后一口气顶上来,踉蹌著衝过最后二十米。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破黑暗的瞬间—— 胡同口。 两个穿著黑夹克的魁梧男人,一左一右,背靠著路灯柱子,手插在口袋里,面朝巷內。 堵得严严实实。 陈默的脚钉在地上。 秦似月察觉到异样,从他背后探出视线。 主街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就在那两人的身后。 不足三十米。 却仿佛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158章 你妈妈没教过你吗? 陈默停下脚步。 他看著前方三十米外那两个穿著黑夹克的魁梧男人,又听著身后那不紧不慢逼近的脚步声。 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强冲,绝无可能。 秦似月的脚踝根本撑不住,而身后的威胁已经封死了退路。 必须拖延时间。 陈默把秦似月从背上放了下来。 他侧过身子,將她完全挡在自己和那堵湿冷的老墙之间。 秦似月右脚不敢吃力,她只能靠著墙壁勉强站稳,双手紧紧攥著陈默沾满血污的夹克下摆。 赵子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林岩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他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跡。 他扫了一眼被彻底封死的巷口,目光重新落回陈默脸上。 “跑啊。” “怎么不跑了?” “刚才那一拳,打得挺利索啊。” 陈默保持著把秦似月挡在身后的姿势,抬头打量著那几个打手。 “你谁啊。” 陈默终於开口。 赵子轩被这个问题逗得大笑起来。 “你问我是谁?” 他伸出手指点著陈默背后。 “也对,你连自己睡的女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你这小白脸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秦似月在陈默背后咬紧了牙关,身体因为愤怒而轻微发著抖。 “赵子轩,你闭嘴!” 赵子轩根本不理她。 他只盯著陈默看,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崩溃,看到那份屈辱。 “你今天上午去了秦鼎大厦吧?” “八十八层的风景好不好看,那间总裁办公室气派吧?” “看到那张合影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陈默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赵子轩敏锐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笑得更大声了。 “你以为她是个连泡麵都吃不起的实习生,你还想著带她回村去给你长脸?” “人家是身价千亿的秦氏集团董事长。” “她隨便动动手指头,就能买下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东西。” “那辆保时捷是她赏你的玩具。” “那些打折的东西是她施捨给你的骨头!” 赵子轩往前逼近了两步,声音里满是报復的快感。 “你就是一个被她养在笼子里的乐子!” “她看著你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拼命挣扎,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哦对了,你以为你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是我让人换了金湖路那块gg牌。” “是我让人在便利店里聊那些八卦。” “我就是要要把事实掰开揉碎了亲口餵到你嘴里!” “我就是要看看你这个可笑的泥腿子知道真相后会有多崩溃!” 赵子轩重重地咬著每一个字。 他要彻底碾碎陈默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要看著这个男人因为屈辱而发疯,转头去推开去指责背后的秦似月。 胡同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车流声隱隱约约,却怎么也透不进这道逼仄的高墙。 陈默低著头。 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秦似月的手指抓著陈默后背的衣服。 她在发抖,连依靠墙壁都快站不住了。 “陈默……” 秦似月带著哭腔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一丁点底气。 陈默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去质问。 他只是把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慢慢向后探了过去。 在一片黑暗中。 他的手碰到了秦似月攥著自己衣角的手背。 秦似月的手冰凉刺骨,掌心里全是冷汗。 陈默的掌心却很烫。 他的五根手指张开,顺著她的指缝挤了进去。 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收拢。 他把她的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秦似月整个人定在原地。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砸落下来,洇湿了陈默后背的夹克。 对面的赵子轩渐渐收起了笑意。 他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屈辱。 没有愤怒。 没有崩溃咆哮。 没有互相指责。 那个男人只是抬起了头。 被碎发遮挡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波澜,甚至还带著几分悲悯,那是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说完了?” 陈默开口反问。 赵子轩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两下。 “你什么意思?” 陈默根本没有回答他。 他往前迈了半步,用后背把秦似月挡得更严实了。 左臂依然垂在身侧,胡乱绑著的布条早就吸饱了血。 暗红色的血液顺著指尖往下掉,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朵接一朵的血花。 可他就那么站在那儿。 那是一堵破了洞还在漏风流血的墙,可哪怕开来挖掘机都別想推倒。 赵子轩盯著这堵墙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原本设想的剧本全碎了。 “贱骨头!” 赵子轩的面容彻底扭曲,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被人当狗养,还这么心甘情愿护主!” “好啊,你愿意当这条狗,那我就成全你!” 赵子轩抬起手臂衝著巷口的打手打了个手势。 “废了他!” 林岩往前跟了一步,巷口的两个打手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掰著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陈默用力握紧了拳头,左臂的伤口因为发力再次崩裂。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他没有退。 “陈默!” 秦似月在他背后带著哭腔急道。 “要不——” 她没说完,因为陈默的眼神让她意识到,没必要说下去了。 陈默把秦似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回过头,做最后的蓄力。 就在林岩准备动手之时,就在那两个打手即將扑上来的瞬间。 呜呜呜的警笛声在外面主街上穿透夜空,由远及近! 刺耳的警报划破了黑暗! 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穿透了巷口,直接打在那两个打手的脸上! 密集的脚步声伴隨著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快速逼近。 有人拿著大喇叭在外面高声喊话。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把手举起来!” 赵子轩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快速转头看向巷口。 外面已经被几辆警车牢牢堵住了退路,车门全部敞开。 好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正衝进胡同! “怎么可能……” 赵子轩失声喊道。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林岩的脸色也变得格外难看,他伸手去拉赵子轩的胳膊。 “少爷我们快走!” 可两边的退路都已被彻底封死。 警察的强光手电筒照亮了整个胡同的每一个角落。 赵子轩看著那些对准自己的光束,他的脸色从囂张变成了错愕。 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挤在一起,那副模样滑稽到了极点。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慢慢鬆懈下来。 他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秦似月从后面紧紧扶住他的腰。 陈默偏过头看著脸色煞白的赵子轩。 他的声音沙哑,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出来之前,就报了警。”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大拇指指了指外面那些闪烁的警灯。 “你这人废话真的太多了,刚好够警察赶过来。” 赵子轩的双眼瞪到了最大。 他想起陈默从墙角衝出来那一拳之前。 他想起陈默在巷子里一路跑一路都没有喊过一声救命。 他想起陈默面对自己长篇大论时那份不正常的平淡。 这根本不是认命。 这男人从头到尾都在拖时间。 从头到尾,这个男人都在拖时间。 陈默看著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你妈妈没教过你吗?” “遇到危险,先报警。” 第159章 你回去吧 警灯打在巷道两侧的老墙上,红蓝交替。 赵子轩被两名警员按住双臂时还在疯狂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嚎叫著“我爸是赵振邦”。 只是根本没人搭理他。 林岩倒是个识相的老油条。 双手背在身后,平时那副习惯性微微前倾的恭敬姿势没变——只不过这回,手腕上多了一副银灿灿的手銬。 一个三十来岁的带队警察大步走过来,掏出证件利索地一晃。 “哪位报的警?” “是我。“ 陈默咬著牙撑住墙,吃力地直起了身子。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那条惨不忍睹的胳膊,眉头立刻拧成了川字:“先处理伤口要紧!你们俩跟车去医院,笔录明天再做。” 陈默点了点头。 他撑著墙往巷口挪的时候,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膝盖没忍住打了个软。 从傍晚到现在,六七个小时水米未进,背著一个活人狂奔了几百米。 左臂的伤口从挤缝隙时就没停过血,夹克袖子早就结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血壳。 秦似月跟在他身后,被一个女警搀扶著,光脚踩在碎石地面上。 断跟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右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连鞋都塞不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的方向挪。 中间隔了大概三米。 谁也没说话。 …… 最近的医院是老城区的第四人民医院,急诊不大,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味。 值班护士看到这两位的卖相——一个袖口炸裂血跡斑斑,一个光脚拎著破鞋。 愣了两秒后,赶紧推了把轮椅出来。 旁边另一个护士扫了一眼陈默的左臂,皱了皱眉。 “铁皮割的?多深?“ “不知道。“ “能动吗?握拳试试。“ 陈默五指缓慢蜷缩,做到一半时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拳头还是握上了。 护士翻开他袖口湿透的布条,伤口从前臂外侧一直拉到腕骨上方,皮肉外翻,创面嵌著铁锈碎屑和灰泥,暗红的血还在慢慢渗。 “清创加缝合,至少七八针,先去打破伤风。“ 轮椅上的秦似月盯著那道伤口,十根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 两人被安排在相邻的处置位,中间只隔了一道浅绿色的布帘。 帘子没拉。 骨科值班医生检查完秦似月的脚踝,回头叮嘱护士拿冰袋和弹力绷带。 “韧带没断,但软组织挫伤不轻,冰敷加固定,一周內最好別著地。“ 秦似月嗯了一声,眼睛却根本没看医生。 她整个人歪在轮椅里,视线穿过那道没拉的帘子,落在隔壁处置台上。 陈默侧坐著,左臂搁在檯面上摊开。 急诊外科医生戴著手套往伤口里灌生理盐水冲洗,镊子夹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铁锈碎片。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又脆又短。 陈默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嘴唇却咬得死紧,始终没出声。 秦似月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第二颗碎片被夹出来,带著一小块皮肉。 陈默的呼吸粗了一瞬,右手无意识攥住了处置台的边缘。 “忍一下,最深的一块在这儿。“ 医生提醒。 镊子探进伤口最深处,陈默的后背弓起来又压回去,整个人像被电流打了一下,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吐出来。 “行了,开始缝。“ 麻药打的是局部。 缝合针穿过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闷响,弯针每进出一次,秦似月的睫毛就跟著颤一下。 八针。 她一针一针数著,数到第八针的时候,右手掌心已经有四道深红的月牙形印痕。 这道伤是因为她受的。 他侧身往那道不到半米的缝隙里挤的时候,如果不是护著背上的她,完全可以避开那截翘起的铁皮。 二十分钟后,陈默的左前臂被白色纱布缠了三层,固定得整整齐齐。 秦似月的右脚踝裹著冰袋和弹力绷带,肿胀暂时压了下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著两人的样子,把话说得儘量简短。 “伤口三天內別沾水,消炎药按时吃,后天来换药。“ “她那只脚至少一周別负重。“ “行了,去缴费吧。“ 陈默站起来,右手按住纱布的边缘,朝门口走了两步。 秦似月立马从轮椅上挣扎著站起来,光著脚就要跟上去。 “哎!你坐下!”护士在后面急得大喊。 她没理。 一瘸一拐。 每踩一步,右脚踝的钝痛就沿著小腿往上躥。 医院的地砖冰凉刺骨,寒意从脚底一直冷到膝盖。 但她跟得死紧。 陈默走到急诊大厅门口停下来。 自动门开了,凌晨的冷风直愣愣地灌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面目全非的灰色夹克,右边袖口蹭掉一块布,左边被剪刀剪开又松松垮垮地搭在绷带上。 前襟沾著乾涸的血渍和墙灰,拉链坏了,根本合不上。 他没转身。 “回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隨便跟谁打了个招呼。 身后没有脚步声。 不走,也不动。 陈默加了半口气:“走。“ 这次用的是命令的调子。 秦似月还是没动。 他终於转过身,正面对著她。 此刻秦似月的模样,比他好不到哪去。 大衣右肩撕了一道口子,头髮从精心扎好的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腮边,妆全花了,睫毛膏的黑色痕跡顺著泪痕一路拖到下巴。 右手拎著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左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在渗著血丝。 光脚站在急诊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被风吹得头髮乱飞。 千亿身家的商界女帝,此刻跟被遗弃的小猫没有什么区別。 陈默看著她,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你……先回去。“ 第160章 秦考拉 秦似月没接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冰凉的台阶上,脚底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停,又迈了一步,到了陈默面前。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 陈默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额头撞上他胸腔的力度不小,顶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著,两只手臂绕过他的腰,死死箍住。 十根手指在他后背紧紧扣在一起。 陈默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本能地想推——右手刚抬起来,搭上她的肩膀,往外一使劲。 纹丝不动。 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 他又使了一次力。 还是没推开。 她的手指扣太紧了,十根手指交叉扣死,那力道像要把自己焊在他身上。 门廊外有护士推著空轮椅走过来,看了这边一眼,步子放慢了。 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开了,一个抱著发烧孩子的年轻妈妈走出来,视线扫过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多看了两秒。 门口抽菸的保安侧过了脑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同一个画面上。 一个左臂缠著绷带、满身血污灰泥的男人,和一个光著脚、拎著断跟鞋、妆花得面目全非的女人,在凌晨的急诊门廊下抱在一起。 不,確切地说,是女人单方面把自己焊在了男人身上。 陈默的脸有些发烧。 “秦似月。“ 他喊她全名。 “鬆手。“ 她不动。 “……你到底要干嘛?“ 声音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冷硬了,多了一层疲惫,还混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秦似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含混的,带著鼻腔被堵住之后特有的那种瓮声瓮气。 “你打我也行。“ 陈默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 “骂我也行。“ 手没落下去。 “但你不能让我走。“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站在悬崖边上走投无路的人。 陈默垂下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能看到她散乱的头顶,有几根髮丝被风吹起来扫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她后颈的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发青,上面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推轮椅的护士已经停下来了,半蹲著假装繫鞋带,耳朵竖得比天线还直。 抱孩子的年轻妈妈也没走,站在三米外看得嘴巴微张。 保安大哥的手机都偷偷掏出来一半了。 “……起来。“ 秦似月不肯。 “起来站好。“ 还是不动。 “你脚还有伤。“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认命那种。 右手从半空中放下来,抬到路边,隨手拦了辆计程车。 计程车靠边停稳。 司机摇下车窗,看到这两位的模样,嘴巴张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陈默拉开后座的车门。 秦似月还掛在他身上,脸不抬,手不松,脚不动。 陈默一手撑著车门框,一手去扯她后背的大衣领子,连拉带拽地把这个像掛件一样黏著自己的人塞进了后座。 进车门的时候秦似月的右脚踝磕了一下门槛,痛得嘶了一声,但手依然没鬆开他的腰。 陈默被她拽著,半弯著腰卡在车门口。 “你倒是先松一下。“ “不松。“ “我上不了车。“ “你先说不走。“ 陈默咬了咬后槽牙。 车外的保安已经举起了手机。 “不走,行了吧!先鬆开!“ 秦似月的手指终於鬆开了两秒。 陈默趁著这两秒钻进后座,刚坐稳,她的手臂又从侧面缠上来,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司机收回视线。 “去哪?“ “海棠苑。”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点点头,一脚油门驶出了医院。 车子匯入空荡荡的凌晨街道。 秦似月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脸颊贴著他肩膀的那块布料,没多久就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又在哭。 陈默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偶尔经过路灯,光从挡风玻璃外扫进来,掠过他的侧脸——下頜线的肌肉绷了几秒,松半秒,再绷回去。 反反覆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车顶上跑,她的呼吸打在他肩窝里,热的。 陈默慢慢偏了一点头,看了她一眼。 很快的一眼。 她的睫毛上掛著没干的泪珠,鼻尖红通通的,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大衣领子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方一块青紫淤痕。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盯著前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计程车拐进海棠苑小区门口的时候,秦似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醒了。 但她没抬头。 也没鬆开攥著他袖口的那两根手指。 陈默付了车钱,打开车门,冷风钻进来。 他弯腰把秦似月从后座扶出来。 她光著的脚刚碰到小区门口的柏油路面,“嘶“了一声。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蹲下去,背对著她。 秦似月微怔。 然后,鼻子一酸,飞快地扑上去。 陈默背起她往单元楼走。秦似月乖乖趴在他背上,把脸深深埋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跟几个小时前在巷子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后面追了。 第161章 这一夜的交织 陈默顾忌著自己左臂新缝合的伤口,护著掛在背上的秦似月,略显侷促地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挤进狭窄的门框。 “砰。” 他反向抬腿,用脚后跟熟练地將防盗门勾上,顺势隔绝了楼道里的冷风和外界的一切纷扰。 出租屋里一片漆黑,熟悉的冷清感混杂著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秦似月乖巧地趴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他的颈窝里。 陈默屏住呼吸,凭著肌肉记忆,右手顺著斑驳的墙面一路摸索。 啪。 客厅那盏老旧的吸顶灯亮了。 屋里的一切原封不动,昨晚吃剩的外卖味都没散乾净。 他的视线越过沙发,一眼扫到了茶几。 那根黑色的头绳,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陈默呼吸一滯,移开视线。 他把背上的人轻轻放在沙发上,刚直起身想退开。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手很凉,指尖没什么力气,却攥得很紧。 陈默低头,看著她仍然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水汽,一副半昏半睡的模样,可手上的力道却半分不减。 他没吭声,试著抽了抽手腕。 她立刻攥得更紧了。 陈默放弃了。 他任由她抓著,自己单手拖了把椅子过来,在她面前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著,一个坐著,一个躺著,中间只靠一只手连著。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陈默这辈子都没觉得家里的表这么吵过。 他身上现在混杂著各种味道。巷子墙皮的霉味、铁锈味、自己伤口的血腥味,还有她身上那股被冲淡了的香水味。 所有气味拧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我要去洗澡。“ “放手。“ 秦似月不吭声,只是抓著他的手又往怀里缩了缩,胳膊缠得更紧了。 陈默闭上眼,又睁开。 “秦似月。“ “嗯。“ 她终於出了声,鼻音很重。 “你真不放?“ “不放。“ “行。“ 陈默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隨你。“ 他猛地站起身。 秦似月被带得从沙发上滑落,惊呼出声,手却依旧不肯松。 陈默咬紧牙关,没有去掰她的手,而是直接迈步走向浴室。 秦似月死死攥著他的小臂,连拖带拽地跟在旁边,整个人几乎失去了骨头般依附在他身上,哪怕踉蹌也绝不鬆手。 他一把拽开浴室那道塑料门帘,大步跨了进去,將她一併带入那狭小的空间。 狭窄的浴室里,陈默单手拧开花洒的开关。 他没调水温。 花洒被猛地拧开,开头几十秒的凉水兜头浇下。 “啊!” 秦似月被冻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他怀里躲。 陈默握著开关的手一顿,原本想借冷水浇灭烦躁的念头瞬间溃败,他咬著牙將把手狠狠推向了热水端。 温热的水流很快倾泻而下,浇透了两人满是泥泞与血污的外衣。 那只缠著厚厚纱布的左臂被他高高举起,举在一个绝对不会被水溅到的高度。 他只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拿著花洒,胡乱地往自己和她的身上冲。 水流哗哗作响。 他像是赌气一样,动作糙得不行,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把水往脑袋上浇,湿透的头髮滴著水,狼狈不堪。 可埋在他胸口的秦似月却能清楚地感觉到。 那只拿著花洒的手,每次水流快要扫到她手腕上那圈被赵子轩钳出来的青紫淤痕时,会突然顿一下,然后手腕一转,巧妙地绕过去。 花洒的水柱往下冲,眼看就要衝到她那只肿得老高的脚踝上时,他会用自己的小腿挡在前面,任由冰冷的水柱砸在自己腿上,只让那些溅开的水花落到她的伤处。 他的嘴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著没消散的怒气。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心。 终於,水声停了。 浴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湿漉漉的喘息声,和水滴从发梢、衣角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陈默从架子上扯下那条唯一的干毛巾,劈头盖脸地罩在秦似月头上,开始给她胡乱地擦头髮和脸。 动作依旧是那种“我很烦你但我又不能不管你”的彆扭劲儿。 擦著擦著,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毛巾还半搭在她的脸上。 秦似月隔著湿透的毛巾,慢慢抬起脸,静静地看著他。 陈默鬼使神差地,把毛巾拿了下来。 那是一张卸掉了所有偽装的脸。 没有那副碍事的黑框眼镜,没有故意装傻的表情,也没有刻意拿捏出来的软糯语气。 就是一张被水打湿的、素到不能再素的脸。 脂粉尽褪,只剩下不染纤尘的纯粹。 眼角那颗泪痣,被水珠一衬,更显得红红润润的。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威压,也没有了小心的討好,只有一种乾净到让人心臟发疼的注视。 像一只渴望被人带回家的小流浪猫。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只会这一招了,我只会这样死皮赖脸地缠著你,你可以……要我吗? 陈默握著毛巾的手,就那么悬停在她脸侧。 他的指尖隔著粗糙的毛巾,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脸颊传来的温热。 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啪嗒。 毛巾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小圈水花。 狭小的浴室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秦似月看著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凑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轻,带著孤注一掷的试探,睫毛都在发抖。 陈默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有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的认命。 他没再躲。 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穿过她的后颈,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把她拉向自己。 然后,他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 …… …… 良久。 浴室的门帘被蒸腾而起的水汽,熏出了一道柔软温顺的弧度。 客厅的灯光下,茶几上那根黑色的头绳,安安静静地躺著,仿佛已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窗外,凌晨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 吹得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若有似无的呜咽。 第162章 陈雨琪来电 阳光顺著未拉紧的窗帘缝隙落进屋內,照亮了床单上那道窄长的区域。 陈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当他意识甦醒时只觉得右臂完全发麻,而原因显而易见。 秦似月正蜷缩在他的怀里,脑袋枕著他的右臂弯,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左手紧紧攥著他胸口那片短袖布料。 他在老家陈家村西屋那张铺著大红鸳鸯枕头的床上见过这个姿势,那晚秦似月越过楚河汉界也是这般紧贴著他。 那时候隔著厚棉被,隔著他脑子里来回默念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还有他脑子里反覆提醒自己的那句她是我雇来的。 现在什么都不隔了。 她脸上还有昨晚没擦乾净的泪痕,睫毛膏蹭到了颧骨,鼻尖微红,嘴唇上那道乾裂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 在这个角度看过去,那颗泪痣不再妖冶,只剩下安安静静的红晕。 陈默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拨开贴在她额头上的一缕湿发。 手指碰到她鬢角的皮肤时,她的睫毛轻颤了极短的一瞬,被陈默清晰地捕捉到。 他手指悬停了两秒。 秦似月维持著呼吸频率,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嘴角出卖了她,微微翘了起来。 她慢慢睁开眼。 没有哭,没有紧张,也没有立刻弹起来给他解释什么秦氏集团,什么千亿身家,什么那些被安排好的折扣和抽奖。 她就那么赖在他怀里,不起来。 接著她伸出食指,在他胸口开始画圈。 一圈。 又一圈。 指腹隔著t恤的棉布料慢慢地转著,力道很轻。 “你……“ “嘘。“ 秦似月把食指从他胸口拿起来竖在自己嘴唇前,然后又放回去继续画。 陈默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什么话?他自己也不知道。 问她为什么瞒了他这么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许多多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挤了一整天,从秦鼎大厦88层的总裁办公室到银杏树下的石凳,从巷道里的亡命狂奔到医院急诊室刺鼻的消毒水味。 可此刻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停下动作,指尖悬在绷带上方半厘米处收了回去。 然后那根手指重新落回他胸口没受伤的位置,继续画,这迴绕得更小,圈得更轻。 陈默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咽了咽口水,什么都没说。 窗外传来楼下小区里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的说话声,有人拍了拍球,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张,今天你买菜!“ 这些日常而普通的声音,和这间出租屋里两个满身是伤的人安静躺在一起的画面莫名地契合。 陈默最终还是从床上抽了身。 右臂的麻劲儿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他甩了甩手腕,从衣柜底层摸出一双还算乾净的棉拖鞋,弯腰放到床边。 秦似月的高跟鞋已经没法穿了。 昨晚进门的时候他顺手把那双断了跟的鞋扔在了玄关,此刻一只正面朝上一只倒扣著。 他赤脚走去厨房,打开冰箱。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冰箱里的状况比他想像中还惨,只有半盒已经过了最佳食用期限的纯牛奶和两颗鸡蛋,以及昨天吃了一口就扔在一边的桶装泡麵,外加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且外面结霜的速冻饺子皮。 陈默关上冰箱门站了片刻,最终拿出了那两颗蛋和半盒奶。 泡麵撕开调料包,烧水的功夫他单手磕蛋。 左臂缠著绷带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把鸡蛋在碗沿上磕。 第一下没磕开,第二下用力过猛,蛋壳碎成了好几瓣,碎屑噼里啪啦掉进碗里。 蛋液浑著一堆白色碎片,在碗底混作一团。 陈默低头端详了两秒,吸了口气,开始用筷子一片一片往外挑。 挑了快两分钟,终於把最后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壳从蛋液里捞出来,指尖黏糊糊的全是蛋清。 他正要倒进锅里,身后传来一声拖鞋底板拍地的声响。 陈默回头。 秦似月杵在厨房门口。 穿著他的那件灰色旧t恤。 领口太大,滑下来半边肩头,露出锁骨上方一片白晃晃的皮肤,还有昨晚被不知什么时候弄伤的那块青紫淤痕。 t恤下摆盖过她的膝盖,底下光著两条腿,趿拉著他那双大了三號的棉拖鞋。 头髮是真的乱。 一半散著一半翘著,后脑勺还有一撮倔强地支楞著,像被揉过的猫毛。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秦鼎大厦88层那张合影里穿著定製西装,冷厉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商界女帝。 不像公司工位上戴著黑框眼镜,小心翼翼敲键盘的透明实习生。 也不像回老家时对答如流,在麻將桌上暗中餵牌,在年夜饭上承诺盖別墅的完美儿媳。 就是一个穿了男朋友旧衣服,顶著鸟窝头,脚上打著绷带还非要下地晃悠的普通女孩。 她双手扶著门框两边,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右脚悬著不敢著地,整个人歪歪扭扭地靠在门边。 “我能帮忙吗?“ 声音有点哑,带著没彻底醒透的鼻音。 陈默端著碗看了她三秒钟。 “少添乱。“ “哦。“ 秦似月乖乖退了半步,在旁边找了个能靠住的位置,把自己掛在那儿,安静地看他忙活。 水开了,泡麵饼下锅。 陈默单手打散蛋液倒进去,筷子搅出蛋花。 最后那半盒牛奶他犹豫了一下,拧开盖子闻了闻。 还行,没餿。 便倒了半杯,推到灶台边上。 面捞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碗。 他翻了翻碗柜,乾净的碗就剩这一个。 陈默把面盛好,蛋花铺在最上面,端著碗转身往外走,路过秦似月面前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把碗放到了饭桌上,拉开椅子。 秦似月歪著头看他。 “你不吃?“ “你先吃。“ “那你……“ “桶装的还剩半桶,我凑合。“ 秦似月没再说话。 她一瘸一拐地挪到椅子前坐下,拿起筷子。 碗里的蛋花面卖相不太好,麵饼煮过了头有点坨,蛋花也不均匀,一块大一块小。 她低头吃了第一口。 咸了。 但她没吭声,小口小口地吃著。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端著那半桶剩泡麵,用叉子扒拉著已经涨成一团的麵饼。 两个人隔著三米远,一个站著一个坐著,各吃各的。 面吃到一半,陈默的手机震了。 他放下泡麵桶,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陈雨琪。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接通了电话。 第163章 大眼瞪小眼 “您还健在吗!” 对面劈头盖脸一句,嗓门大得手机外放都不用开。 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两厘米。 “……你这是什么祝福语?“ “你还有脸说!“ “昨晚打完电话你人就没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报警?!” “我舍友都被我吵醒了!她们还以为我失恋了在发疯!“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 “我手机……昨晚没电了。“ “放屁!你那个新手机充满电能用两天!你当我测评没看过啊?!“ “……“ “陈默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从暴躁跌到哽咽,又从哽咽弹回暴躁。 “下学期我心理学期末论文就写你!题目我都想好了!《论当代成年男性在亲密关係中的迴避型依恋》,以我哥为例!“ 陈默无语,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秦似月正安安静静地喝汤,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捧著碗,像只抱著坚果的松鼠。 听到陈雨琪的喊声从手机里漏出来,她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眨了眨眼。 陈默收回视线。 “没事,人在家里待著呢。“ 电话那头迎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陈雨琪的嗓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带著浓浓的八卦探究意味: “……是你一个人在家里,还是?“ “掛了。“ 陈默飞速按掉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不到三秒,微信消息就接连不断地弹了出来。 陈雨琪:【你们是不是和好了????】 陈雨琪:【你是不是把嫂子拐回家了????】 陈雨琪:【陈默你说话!!】 陈雨琪:【语音消息8秒】 陈雨琪:【语音消息 11秒】 陈雨琪:【语音消息 23秒】 陈雨琪:【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清楚!!!不说清楚我下午就打车去你家!!!】 陈雨琪:【你要是敢已读不回我就把你中二日记发家族群!!!暗夜孤狼!!!】 陈默直接锁屏。 秦似月歪著头看过来,碗还捧在手里,汤麵映著她半张脸。 “雨琪?“ “一个精神状態不太稳定的亲属。“ “噗。“ 秦似月笑出了声。 笑完赶紧用手背挡住嘴,碗差点歪了,汤洒出来一点,滴在t恤领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水渍,看了看这件属於他的衣服,属於他的桌子和碗,然后抬头又笑了笑。 陈默端著泡麵桶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拉扯了两下,最后没忍住也跟著乐了。 手机在桌面上又嗡嗡震了两下。 他没看。 碗里的泡麵已经坨成了一整块,完全没法吃了。 但他忽然觉得不太饿了。 门外楼道里传来隔壁住户出门上班的动静,钥匙转锁,拉门,脚步声渐远。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早上。 普通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秦似月低下头继续喝她那碗咸了的蛋花麵汤时,右手从桌面底下伸过来,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握了一下。 又鬆开。 陈默看著自己被鬆开的手指,陷入了短暂的愣神。 隨后他把泡麵桶放在桌上。 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陈雨琪最后那条语音消息。 按下播放。 陈雨琪急促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了出来,劈里啪啦: “你再不回我你就是小狗!“ 秦似月端著碗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碗,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默盯著她抖动的肩膀,嘴唇微动,什么也没说出声。 他伸出右手,越过桌面,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脑勺。 手指穿过那团乱糟糟的头髮,碰到温热的头皮。 “下午去换药。“ 他顿了顿, “两个人一起。“ 秦似月从手臂里抬起脸,鼻尖泛红,眼里满是笑意。 “好。“ 陈默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桶已经完全没法入口的泡麵。 他低头扒拉了一下,又放下叉子,站起身走到水槽前,把整桶面倒进了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茶几。 那根黑色的头绳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他走过去,拿起来。 在手指间捏了两下。 然后回到饭桌前,放在秦似月面前。 “你的。“ 秦似月低头看著那根自己上次离开时落下的头绳,没有伸手去接。 “你帮我扎。“ 陈默的手僵了一下。 “……我不会。“ “学啊。“ 秦似月歪过头,把那团乱糟糟的头髮拢到一边,露出后颈。 陈默站在她身后,拿著那根细细的黑色头绳,对著一脑袋乱发发了五秒钟的呆。 然后笨手笨脚地开始拢。 拢了三次,散了三次。 第四次总算勉强箍住了,但扎出来的马尾歪歪扭扭,高低不平,像扎了个歪把子。 秦似月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歪七扭八的马尾,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丑死了。“ “嫌丑你自己扎。“ “不嫌。“ 她把手放下来,仰著脸看他。 门外传来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还是陈雨琪,第十二条消息。 两个人谁都没理。 秦似月仰著脸,嘴角弯弯地,拿手指戳了戳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 “陈默。“ “嗯。“ “我饿了。“ “刚才那碗……“ “咸了,不好吃,再做一碗。“ 陈默低头看著她理直气壮的表情,张了张嘴。 半天憋出一句:“冰箱里没蛋了。“ 秦似月眨了眨眼。 “那你下楼买。“ “……“ “你去啊,我在家等你。“ 陈默盯著她。 秦似月歪在椅背上,穿著他那件灰色旧t恤,头上顶著一坨歪把子马尾,毫无形象可言。 陈默攥了攥拳头,转身从鞋柜摸出一双运动鞋,套上。 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似月正捧著那半杯牛奶,小口小口地抿著,两只穿著大號拖鞋的脚在桌底下无聊地晃来晃去。 右脚裹著绷带,左脚光著,脚趾头一翘一翘的。 陈默收回视线,回头—— 就和门口正准备敲门的人……大眼瞪小眼了。 第164章 你们两位的关係是? 陈默手还搭在门把上。 门外站著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方脸,手里夹著个黑色文件夹;女的年纪更轻,扎著马尾,胸前別著一台执法记录仪。 方脸民警抬手要敲门,发现门已经开了,拳头悬在半空里,尷尬地收了回去,亮了下证件。 “你好,海棠派出所的,我姓吴。” “昨晚老城区那起案子,过来补个笔录。“ “哦……好。“ 陈默嘴上应著,却没有往旁边让路。 因为他余光扫到了身后—— 秦似月正杵在厨房门口,穿著他那件灰色旧t恤,领口滑到锁骨以下,底下就光著两条腿,趿著大了三號的棉拖鞋,头顶歪歪扭扭顶著他刚才扎的那坨歪把子马尾。 他右手迅速把门半掩上,堵得只剩半张脸的缝。 吴警官正要往里迈的脚悬在了半空。 “……陈先生?“ “等、等一下,三十秒。“ 陈默扔下这句话,转身冲回客厅。 三步並两步窜到沙发旁,一把扯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连帽衫,又从臥室门后掛鉤上薅下那件黑色薄外套。 秦似月端著碗蛋花面愣在原地,看著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满屋子窜。 “干嘛呀——“ 陈默走到她面前,连帽衫往她身上一套。 秦似月反应慢了半拍,麵汤差点洒出来。 “穿上。“ “啊?“ “你就穿这个见外人?“ 他压低声音。 秦似月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领口大敞,锁骨和一截肩膀露在外面,底下的腿几乎光光的。 “哦。“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慢吞吞套好连帽衫,拉链拉到脖子根。 衣服太大,下摆盖过了大腿根,倒是比刚才规矩多了。 陈默上下扫了一眼,又把黑色外套往她腿上一搭。 “披著。“ “腿也要遮?“ “嗯。“ 一个字,没商量。 秦似月嘴角弯了弯,乖乖把外套摊开盖在膝盖上,像被主人裹了毯子的猫,窝得心安理得。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开门。 门外,吴警官和女民警面面相覷。 女民警压低嗓子嘀咕了一句:“他刚才是不是进去藏什么了?“ 吴警官面无表情:“別瞎想。“ 门重新拉开,陈默侧身让路。 “请进。“ 吴警官迈步进来,职业习惯使然,目光从玄关往里扫了一圈—— 茶几上的牛奶杯,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地上那双断了跟的高跟鞋。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厨房门口。 秦似月缩在那件大了好几號的灰色连帽衫里,拉链拉到下巴,腿上搭著一件男式黑外套,头顶歪歪扭扭的马尾晃了一下。 手里还端著那碗没吃完的蛋花面。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安静了整整三秒。 女民警率先绷不住了——扭头看了眼吴警官,又看了眼陈默,再看了眼秦似月,低下头,嘴抿得死紧,肩膀在抖。 吴警官清了清嗓子,放缓了公事公办的语调。 “打扰了啊,来的……不是时候?“ “不不不,来的正好。“ 陈默连忙招呼。 “请坐,请坐。“ 客厅没有多余的椅子。 陈默从臥室搬出一张摺叠凳,加上饭桌边的两把椅子,勉强凑了四个座。 秦似月把面碗放回厨房,一瘸一拐地挪到陈默旁边坐下。 吴警官打开文件夹,抽出几份表格。 女民警低头確认了一下胸前执法记录仪的录製状態,红灯一直亮著。 “先確认一下身份信息。“ 吴警官翻开第一页。 “报案人兼受害人陈默,男,三十岁,企鹅科技项目组长,对吧?“ “对。“ “受害人——“ 吴警官停顿片刻,看了眼表格。 “秦似月,女,二十四岁。“ “对。“ 秦似月点头。 陈默余光不经意扫过吴警官手里的表格。 他没刻意去看,但那页纸最上方,印著一行跟其他字体顏色明显不同的红色標註——字很小,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只隱约辨出两个字的轮廓。 吴警官的眉头跳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点了点头。 “秦女士。“ 他合上那页表格,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客气。 “关於您这边的情况,我们后续还会单独跟您做一次详细確认。“ 秦似月神色不变,微微点头:“好的。“ “你们两位的关係是?“ 陈默张了张嘴。 秦似月也没吭声。 两个人同时卡壳了。 这个问题搁在两天前,答案简单得很——女朋友。 可经过昨天那一通折腾下来,他们现在算什么? 吵了吗?算吵了,又好像没正式吵过。 和好了吗?算和好了,可也没正式说过什么。 那碗蛋花面算不算和解?那个歪把子马尾算不算重新在一起? 陈默卡了两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朋友。“ 第165章 爷爷想见你 秦似月一把扭过头看他。 吴警官笔尖停在纸面上,抬眼。 陈默余光落在她右脚裹著的绷带上。 昨晚那只脚光著踩在碎石上,也没鬆开过他的手。 “……男女朋友。“ 他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秦似月收回视线,垂著脑袋。 陈默余光能看到她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吴警官低头写了几个字,嘴里重复確认:“男女朋友。“ 写完翻页。 “昨晚的过程,我们从接警记录和现场的情况已经基本掌握了,今天主要补几个细节。“ 他翻了一下卷宗。 “陈先生,你是怎么发现秦女士被胁迫的?“ 陈默顿了顿。 “我就在附近。” “你之前就在那个巷子里?” “对。” 吴警官等了两秒,见他没有要补充的意思,点了下笔尖继续往下。 “嫌疑人赵子轩,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之前没有过任何接触?” “没有,昨晚是第一次见。” 吴警官转向秦似月。 “秦女士呢?“ 秦似月沉默了两秒。手指在t恤衣摆下面绞了一下。 “……有过几次接触。“ “什么性质的接触?“ “商业上的。“ 陈默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现在知道她嘴里的“商业“是什么量级了。 吴警官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没继续深究,翻了页。 “报警时间是21点17分,嫌疑人21点38分被控制,中间二十一分钟,你们一直在跑?“ “对。“ 吴警官低头扫了一眼卷宗里夹著的医院伤情记录,又看了一眼陈默袖口露出的纱布。 “秦女士,最后一个问题——陈先生找到你的时候,你有没有主动向他求助?“ 秦似月沉默了一拍。 “没有,我让他先走。“ 吴警官的笔又停了。 “你让他先走?“ “我跑不动了,怕拖累他。“ “但他没走。“ “……没有。“ 女民警低下头,嘴角用力地抿紧。 吴警官在纸上写了句什么,也没念出来,隨后合上笔录本,停了一下,像是斟酌该不该说。 “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嫌疑人赵子轩右颧骨裂纹性骨折。” 陈默一愣。 ……我就打了一拳。 吴警官看了看他的右手——指关节上贴著创可贴,上面还渗著血。 “嗯,一拳。” 秦似月偷偷拿眼角瞄了陈默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 “手机號和住址確认一下,后续可能得补材料,陈先生?“ 陈默报了號码和海棠苑502的地址。 “秦女士?“ 秦似月张了张嘴。 陈默余光扫过去。 她有个租的地方,但那个二十平不到的出租屋不是她的家。 她真正的家——檀宫庄园,有花园、有管家、有书房。 “昨晚住在这里。“ 她说。 吴警官看了看陈默。 陈默看了看吴警官。 两人第三次大眼瞪小眼。 “所以你们的住址……是同一个?“ “……暂时的。“ 陈默补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补给谁听。 吴警官面色如常地在秦似月那栏住址处写下“海棠苑502“,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后面需要补充我们会电话联繫。“ 陈默跟著站起来送人。 走到玄关时,吴警官拉门把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著陈默。 “陈先生,有一说一——背著人在那种巷子里跑二十分钟,左臂缝了八针还不鬆手,这个体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建议抽空做个体检,正常人真扛不住。“ 陈默被这句话噎住了。 秦似月站在他身后,垂著眼,手指无声地攥了一下他后腰的衣角。 攥了一下,又鬆开。 吴警官没等他回答,拉开门迈出去了。 女民警最后出门时回了一下头,冲秦似月竖了个大拇指。 秦似月眨了下眼,嘴角弯弯,没接话。 陈默没看懂。 防盗门合上。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远,隱约能听到女民警在楼梯间压著嗓子说了一句—— “吴哥你说这俩,到底是朋友还是男女朋友啊?“ “笔录上怎么写的就怎么算。“ “可那姑娘穿人家衣服、住人家屋、吃人家做的面,搁我们所里,报案那栏直接填的是——“ 声音拐下楼去,彻底听不见了。 陈默站在门口,手攥著钥匙,脸有点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似月站在客厅中间,穿著他的连帽衫,冲他笑。 “她竖大拇指什么意思?“ 秦似月歪了下头,那个歪把子马尾晃到另一边。 “可能觉得我眼光好?“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 “……你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的。“ “跟你学的。“ “瞎说。” 陈默露出了无奈的笑意,然后往鞋柜那边走。 “我出去买鸡蛋。“ “买多少?“ “两个够了吧。” “买一整盒,我后面都要在这儿吃呢。“ 秦似月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拍。 没回头,也没答话,从鞋柜上摸过钥匙往门口走。 “陈默。“ 秦似月开口叫住了他。 他手搭在门把上,停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这个周末……“ 秦似月的声音轻了很多。 “我爷爷,想见见你。“ 第166章 上厕所呢? 陈默整个人定住了。 秦似月的爷爷…… 他想起了之前他查秦似月的时候一起查到的资料——秦氏集团创始人,海城商界活化石,手里攥著半座城的地標项目,福布斯榜上的常年钉子户。 秦似月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赶紧补了一句:“就、就吃个饭,很简单的……“ 陈默转过头。 秦似月此刻咬著嘴唇、绞著衣角,紧张得像要带男朋友去见家长的普通小姑娘。 陈默攥紧手里的钥匙。 “……你早不说。“ 秦似月咬著嘴唇,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没法確定这句话是答应还是在赌气。 “我怕你——“ “买完鸡蛋再说。“ 陈默扔下这句话,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 秦似月的爷爷想见他。 千亿帝国的定海神针,想看看孙女带回来的这个男人。 陈默走到单元楼的出口,推开铁门。 初春的冷风灌进来,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往楼下便利店走去。 “老板,鸡蛋,一整盒。“ “……来两盒。” …… 陈默提著两盒鸡蛋从楼下便利店回来,推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越过玄关,看向客厅。 秦似月没有坐在饭桌前等他,而是窝在了那张旧沙发里。 她把那台屏幕已经有些发黄的旧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身上还穿著他那件宽大的连帽衫,右脚的绷带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屏幕的光映著她半张脸,上面不是什么电视剧,而是一堆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k线图和数据流。 在屏幕右下角,一个金色的盾形徽標安静地待著,正是他昨天搜索过的“鼎序”系统。 她没有切换页面,也没有在他进门时手忙脚乱地合上电脑。 就那么坦然地,把那个属於千亿集团董事长的世界,摆在了他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陈默的脚步顿在原地。 几千亿的金融帝国和墙角剥落的出租屋,在这一刻荒诞地重叠在一起。 换作昨天,他大概会觉得刺眼,甚至转身逃走。 但此刻,看著她缩在旧沙发里,穿著他不合身的衣服,陈默忽然觉得,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阶级天堑,似乎也敌不过她小心翼翼望过来时,眼底那抹討好的笑意。 他咽下了所有的彆扭,什么也没说。 提著塑胶袋走进厨房,把两盒鸡蛋放在灶台上时,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哐当。” 秦似月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抬起头,又冲他笑了笑。 陈默移开视线,转身拧开水龙头,重新烧水。 还是那口锅,还是那两颗蛋。 这一次,他磕得很小心,蛋壳碎得乾净利落,没有半点碎屑掉进碗里。 蛋液打散,水开下面,掐著秒表,在麵饼將软未软的时候捞出,淋上刚刚成型的嫩滑蛋花。 盐,只放了刚才的一半。 他端著碗走出来,放到秦似月面前的茶几上。 “吃吧。” 秦似月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拿起筷子,小心地尝了一口汤。 然后,她抬起脸,看著他。 “陈默。” “嗯?” “这碗面,比上一碗好吃。” “咳咳,上一碗是试验品……” 陈默面无表情地挽尊。 秦似月没再说话,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陈默没有走开,就在沙发边上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她那只高高架起的右脚上。 脚踝的肿胀比早上更厉害了,淤青从脚背一直蔓延到小腿,泛著嚇人的紫红色。 他沉默地起身,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早上警察走后他才想起来的药膏,又拿了一包棉签。 他再次蹲下,拧开药膏的盖子。 “腿放下来。” 秦似月乖乖把腿从扶手上挪下来,平放在沙发上。 陈默挤出一点透明的药膏在指尖,左臂的伤口让他没法用上力,只能用完好的右手托住她的脚跟。 他的动作很笨拙,表情甚至有点凶,眉头皱著,像是很不耐烦。 但当冰凉的药膏触碰到她红肿的皮肤时,他的手指却轻得像羽毛拂过。 “嘶……” 秦似月轻轻抽了口气。 他的动作立刻停住。 “弄疼你了?” “没有,” 秦似月咬著筷子,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有点凉。” 陈默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嘴里嘟囔著: “现在知道凉了?不知道疼还光著脚到处跑……” 他嘴上数落著,手上却把药膏在掌心搓热了,才重新覆上去,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极有耐心地將药膏揉开。 秦似月不说话了,就那么咬著筷子,看著他低垂的头顶,看著他专注地给自己上药的侧脸,眼睛弯得像月牙。 上完药,他没立刻起身,而是又托著她的脚踝端详了片刻,確认药膏都吸收了,才站起来去洗手。 “今天別下地了。” 他背对著她说。 “哦。” “想喝水就喊我。” “好。” “上厕所……”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秦似月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厕所也喊你吗?” 陈默背转过去,快步走进厨房,水龙头被他开得哗哗作响。 第167章 吹好的头髮 一整个下午,两个人就这么窝在出租屋里。 陈默坐在地毯上折腾新买的手机,把应用图標拖来拖去,半天也没分出个合理的文件夹。 秦似月缩在沙发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偶尔手指敲几下触控板,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两个人各干各的,中间隔著一张茶几,上面摆著那根黑色头绳和半杯凉透的牛奶。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 秦似月翻了个身,手伸到脑后,扯了两下自己的头髮,眉头拧到了一起。 “陈默。“ “嗯?“ 陈默头没抬,还在拖一个图標。 “我头髮……有点油了。“ “忍著。“ “可是好难受。“ 尾音拉得老长,鼻腔里带出来的嗡嗡震动,听著耳朵痒。 陈默抬脸看了她一眼。 连帽衫领口还是歪的,露了半截锁骨,头髮散在沙发靠垫上,乱得像鸟窝。 她眉头微凝,左手不停地拨弄额前的碎发,嫌弃地皱起小鼻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搁在扶手上的右脚——绷带裹得规规矩矩的,脚踝的肿还没消。 然后认命一样站起来,走进那间只能站开一个人的浴室,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洗衣服用的红色塑料矮凳。 “过来。“ 秦似月趴在沙发靠背上探头,盯著他手里那玩意儿,一脸迷茫。 “过来。“ 他又说了一遍。 秦似月撑著沙发扶手,单脚跳了三下,晃悠著到了浴室门口。 陈默伸手扶了一把,把她稳住。 “坐马桶盖上。“ 秦似月乖乖坐好。 陈默把矮凳搁在淋浴区的地砖上,凳面正对著她的方向。 “躺下,头搁凳子上。“ 秦似月张了张嘴。 “你要帮我洗?“ “不然呢?“ 陈默拧开花洒试水温,头也没回, “你这脚能站著洗?滑一跤再把另一只脚也崴了,正好凑个买一送一。“ 秦似月闭了嘴,慢慢挪过去,后脑勺枕上矮凳边缘。 塑料面太窄,脖子悬著,有点硌。 她调整了两下角度,没调整明白。 陈默瞥了一眼,从门口拽过来一条叠好的干毛巾,弯腰垫在凳面上。 “现在好点没?“ “嗯。“ 花洒出水。 温热的水流从髮根淋下去,秦似月连忙闭紧眼。 陈默单膝跪在瓷砖上,左臂绑著绷带没法使力,所有活全靠一只右手。 洗髮水挤了一泵,不够,又补了一泵,多了。 泡沫糊了满手,往她头上一抹,直接滑进了耳朵边。 秦似月歪头躲了一下。 “別动。“ 他用拇指把泡沫拦回去,小心翼翼地罩住她耳廓,指腹贴著头皮打圈。 力道拿捏得不轻不重,碰到打结的地方就放慢。 水汽在这巴掌大的空间里散开来,糊了半面镜子。 浴室里只剩下花洒的水声,和他指节偶尔刮过塑料凳发出的轻响。 “陈默。“ “嗯。“ 她闭著眼,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你知道吗……在公司里,他们都怕我。“ 他没接茬,右手从她鬢角往后梳,把一缕粘在脸颊上的头髮拨开。 “开会的时候,一屋子人,没一个敢抬头看我。“ 水流衝过她额头,温温地顺著髮际线淌下去。 “我签个字就能决定一堆人明天还有没有工作……“ 她顿了一下。 “听起来很威风,对不对?“ 陈默把花洒往旁边挪了挪,別让水淌到她脸上。 指腹按上她的太阳穴,缓慢地揉了一圈。 “其实挺累的。“ 她的声调掉下来。 “每天几百页的东西要看……跟人说话得绕好几个弯子,有时候说错一句,就……会被人架到火上烤。“ 停了几秒。 “所有人看的是那把椅子,开门的时候鞠躬,关门的时候就开始算计。“ 水声填满了她话语间的间隙。 “没有人会问,坐那把椅子上的人……累不累。“ 花洒被关掉了,只有水珠从花洒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陈默拿起干毛巾,盖在她湿透的头髮上,掌心隔著毛巾一下一下轻压,把多余的水吸走。 “现在有人问了。“ 秦似月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开。 她咬住下唇。 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拗回来。 陈默用那条大浴巾把她整个脑袋裹住,连额头带耳朵全兜进去。 然后他弯下腰。 右手穿过她膝弯,一使劲往上架。 左臂想绕到她后背,刚发力,缝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手肘不听使唤地一软。 秦似月“啊“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勾住他脖子。 陈默咬著后槽牙换了个姿势——放弃横抱,改成半蹲,让她的胳膊搭著自己的肩,右手死死兜住她的腿弯,硬撑著站起来。 姿势彆扭得很,既不像公主抱也不像背人,更像是把一袋不听话的大米扛上肩。 从浴室到客厅只有六步。 他走得不算稳当,秦似月被顛得头顶的毛巾都歪了,却把脸埋进他颈窝,一声都没出。 秦似月被放在沙发上的时候,两只手还掛在他脖子上。 “放开。“ 她鬆了手,指尖从他后颈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汗湿的衣领。 陈默扭回头,走进臥室,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到那把吹风机。 插头插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吹风机的线有个地方脱了皮,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 他拎著这把对不起观眾的吹风机走回客厅,又折返臥室搬出那面斜靠在墙角的穿衣镜。 “嗡——“ 热风灌出来的一瞬间带了股焦味,大概是出风口的滤网太久没清了。 陈默皱了下鼻子,把风口朝自己吹了两秒,確认没有烧糊的味道才转向她。 他站在她身后,右手举著吹风机,左手——用不上力,只能勉强把手指伸进她的头髮里,把缠在一起的髮丝分开。 动作笨笨的。 头髮从指缝里一股一股往外滑,他拢了又散,散了又拢。 秦似月坐在镜子前,看著镜面里的画面。 热风把她的脸吹得泛了粉色,半乾的头髮蓬鬆地搭在肩上。 她身后,那个男人低著头,眉间微皱,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手里那一把头髮上。 眼神里没有算计。 没有敬畏。 什么都没有。 只有笨手笨脚的认真。 镜子里,她的视线和他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吹风机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远。 陈默按掉了开关。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楼下小孩追著踢皮球的动静都停了,天彻底黑了 只剩窗外偶尔飘进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秦似月看著镜子里的他。 他也看著镜子里的她。 陈默俯下身。 动作很慢。 慢到秦似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先落在她的发顶,再落到她的额头。 温热的,乾燥的,带著他身上那股混了洗髮水的气息。 嘴唇贴上她额头的时候,停了两秒。 秦似月的手指揪紧了膝盖上的衣摆。 他直起腰。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默把吹风机的线绕好,塞回臥室的抽屉里,走进浴室把矮凳冲洗乾净,放回原位。 自始至终背对著她。 秦似月缩在沙发里,把脸埋进那件连帽衫的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耳根烧得厉害。 她摸了摸自己刚吹好的头髮,又摸了摸额头。 那个位置还残留著一点温度。 她把脸往领子里又缩了缩。 只有那掩饰不住的娇嗔笑意,还露在外面。 第168章 这便是陈默 秦似月是被阳光晃醒的。 陈默那间出租屋的窗帘拉不严实,总有一条指头宽的缝透光进来。 她眯著眼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的是冰凉的床单。 人不在。 她撑著胳膊坐起来,头髮散在肩上,还带著昨晚吹风机烘出的蓬鬆感。 客厅里传来些微动静。 冰箱门被合上的声音,塑胶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水龙头拧开又拧紧。 她趿著那双大了三號的拖鞋挪到臥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陈默蹲在冰箱前面,正往里塞东西。 地上摊著三个塑胶袋,一个装著鸡蛋和叶菜,一个装著牛奶酸奶和麵包片,还有一个,里头的东西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 一双粉色的家用棉拖鞋,36码,吊牌还掛著,超市货架上十九块九那种。 旁边放著一把插在透明塑料壳里的浅绿色牙刷。 下面还垫著一条压缩毛巾,一支牙膏,一包抽纸。 最底下还压著一把宽齿木梳——因为她头髮长,细齿的梳不动。 秦似月站在门框后头,盯著那双粉拖鞋看了好几秒。 陈默头也没抬,把最后一盒牛奶塞进冰箱侧门,关上门站起来,拍了拍手。 “醒了?“ “嗯。“ “给你备用的,我已经拆开一把新牙刷放进了洗手台左边第二个杯子里,毛巾也掛在横杆上了。” 秦似月站在原处未动。 陈默拎起袋子里的粉色拖鞋,拆掉外包装吊牌,弯腰整齐地放在她脚边。 “换了,別穿我的,你脚小踩不住,可別再崴一回。“ 秦似月低头看著面前的拖鞋,圆润的脚趾在那双大號拖鞋里蜷缩起来。 “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六点多。“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得跟只猪似的,还翻身把被子全捲走了,我是冻醒的。“ 秦似月耳根红了一截,蹲下来换拖鞋,大小刚好。 她仰起脸看著他,唇瓣微张想要说话。 陈默却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灶台上搁著的平底锅里倒了底油,还没完全烧热。 “反正你那只脚也走不了路,就先將就著穿。” 没有说留下来。 也没有说赶你走。 他只是在清晨她熟睡时出门,把她可能需要的洗漱用品买回来备好。 这便是陈默。 …… 锅铲在平底锅里翻炒发出轻响,葱花炒鸡蛋的浓郁香味在狭小的厨房里瀰漫散开。 陈默麻利地把炒蛋盛进盘子,紧接著又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 秦似月穿著那双十九块九的粉拖鞋站在原地,低头盯了半天自己的脚尖。 脚踝上依旧缠绕著厚重的医用绷带,淤青斑驳未消,但棉质拖鞋的软底踩上去异常舒適。 她没再说话,转身挪回客厅。 窝进沙发,把笔记本电脑从茶几底下捞出来架在腿上。 屏幕亮起来,金色盾形图標跳了一下,待处理的审批流弹出几十条红色提醒。 她神色专注地开始逐条处理文件。 白皙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如飞,签字確认,驳回修订,转批备註,每一个决策动作绝不超过三秒。 屏幕上快速闪过季度財报预审,华中区土地收储方案,与黑石基金备忘录修订稿等一行行涉及百亿资金的机密数据。 厨房里传来生鸡蛋磕在瓷碗边缘的清脆声响,一下,两下,第三下磕得明显偏重,细碎的蛋壳直接掉进碗里,惹得陈默低声骂了一句。 秦似月唇边牵出一抹浅笑,敲击键盘的手指却始终未停。 垫在沙发坐垫底下的手机短促震动发声,她摸出手机看清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秦似月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陈默正在切黄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地响。 她犹豫了半秒,划开接听键。 “说。“ 电话那头是副总裁周衍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匯报著什么。 “秦董,昨晚禹恆那边第四笔帐款清算已经全部交割完毕,李芸让我跟您確认一下,第五到第七个帐户的收尾,今天下午前需不需要您再过一遍?“ “不用,李芸签发的文件我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赵子轩那边父子两个现在闹起来没有?” “已经闹起来了,今天凌晨四点赵振邦的秘书给我们投关部打了电话,措辞还算客气,试探意味很浓,问我们近期有没有跟赵氏合作的意向——应该是想摸我们的底。“ “不接,不回,不理,让他猜。“ “明白。另外,张恆那个人……“ “盯著就行,他会主动找我们的。给他两天时间,急了反而打草惊蛇。“ “收到。“ 周衍在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片刻。 “秦董,还有一件私事……您现在方便吗?“ “说。“ “李芸跟我说了昨晚的事,您没伤著吧?“ 秦似月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缠著厚厚绷带的右脚踝。 “没事。“ “那就好。“周衍停了一拍,“有什么需要公司这边安排的——“ “不需要。“ “好的,那我——“ “周衍。“ “在。“ “从今天起,除了李芸直线和公司紧急事务专线,其他人的电话,非工作时间不要打进来。“ 周衍沉默了两秒。 “……收到。“ 秦似月果断按掉通话界面,指尖还搭在冰凉的玻璃屏幕上,忽然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被注视的微痒感。 她循著直觉转过头。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依旧攥著那根沾满水珠的翠绿黄瓜。 两人的视线隔著客厅直直撞在一起。 他没有问“你在跟谁打电话“。 也没有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往一起拼,但边角总是合不上。 秦似月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那个……“ 她把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往大腿上方推了推,清冷的声线瞬间软糯下来,刻意拖长的尾音带著几分討好的软弯。 “是工作上的事……“ 习惯性的藉口到了嘴边,才忽然意识到。 他都知道了。 陈默看了她三秒,眼神里只有些无奈。 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刀面用力拍碎黄瓜的沉闷声响从厨房里清脆传出。 秦似月缩在沙发里,又把脸埋进连帽衫的帽子里。 那种无奈却让她莫名有点心虚。 第169章 那你就背我呀 简易的早餐端上餐桌时,秦似月发现陈默居然在这短短时间里凑出了四个菜。 一盘金黄的葱花炒蛋,一碟清爽的拍黄瓜,一碗淋著香油的小葱拌豆腐,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菜不多,摆得整齐。 筷子是一双新的,搁在她那一侧。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软嫩的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品尝。 “有点咸。” “那你別吃。“ “没说不吃。“ 她赌气般地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陈默三两口啃完手里的半个馒头,仰头喝完杯底的牛奶,直接站起身开始收拾空碗。 “我等下去趟菜市场,家里没什么存粮了。“ 秦似月本来正用筷子拨弄碗底剩的最后一点碎蛋花,纤细的手指瞬间停顿在半空。 “你要去菜市场?” “嗯。“ “大概要去多久?” “快的话半小时,慢的话可能一小时左右吧。” 秦似月將手里的竹筷搭在瓷碗边缘。 陈默端著叠好的空碗走进厨房,背后立刻传来软底拖鞋摩擦地板的啪嗒声响。 他转头看去。 秦似月单手扶著斑驳的墙壁一瘸一拐地跟到了厨房门口,右脚那只崭新的粉色拖鞋几乎是擦著地板勉强往前拖动。 “你干嘛?“ “我也要去。“ “你脚这样怎么去?“ 秦似月把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肿得如同发麵馒头般的脚踝,又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 她原本清脆的声音刻意拐了个娇软的弯,拉长的尾音明显往下掉落了半截气声。 “万一我要上厕所呢?“ 陈默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 “我脚疼,走不了路,从沙发到厕所那几步路,万一摔了怎么办?“ “你昨天刚从厨房一个人走到门口——“ “那是因为你在,我有靠的,你要是走了我心理上就没有支撑了,我害怕。“ 陈默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哗啦啦响。 秦似月见状继续往上加码。 “而且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万一饿了呢?“ “你刚才明明吃过早饭。” “我消化快。“ “……“ “还有,你的吹风机插头皮都破了,万一漏电著火呢?我腿脚不好跑不掉——“ “行了。“ 陈默关掉水龙头。 他转过身,看著靠在门框上的秦似月——连帽衫领口又歪了,大喇喇露出半截锁骨上还没消退的青紫淤痕。 脚上穿著一只正常的粉色拖鞋和一只被绷带撑变形的粉色拖鞋。 脑后扎著他昨晚笨手笨脚弄出来的歪把子马尾,睡了一觉后已经乱糟糟地塌陷大半。 她就保持著这副狼狈模样歪著脑袋冲他撅起嘴唇,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荒唐的藉口。 而在短短十分钟前,她对著电话说“不接,不回,不理“的时候,语气能把人冻成冰碴子。 陈默呼出一口闷气。 “这栋楼没电梯,你忘了?“ 秦似月老老实实地点头认同。 “你右脚这样,让你自己走下去——“ “那你就背我呀。“ 这三个字几乎是贴著他话尾蹦出来的,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默的嘴唇微微翕动,硬是没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秦似月立刻抓住对方哑口无言的空档趁热打铁。 “你昨天在巷子里都背了我二十多分钟呢,下个楼才几分钟——“ “那是逃命。“ “那这次是买菜呀,比逃命轻鬆多了吧?“ 陈默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他大步走过去抓起掛在玄关铁鉤上的金属钥匙和手机,用力拉开破旧鞋柜,把脚胡乱踩进那双磨损严重的旧运动鞋里,隨后走到她面前背过身蹲下。 “上来。“ 秦似月漂亮的眼眸瞬间弯成两道月牙,身体往前趴附上去的动作甚至比他屈膝蹲下的速度还要敏捷。 两条纤细的手臂绕过他宽厚的后颈,十根手指熟练地在他锁骨前方交叉死死扣紧。 陈默双腿发力站起来的时候身躯明显摇晃了一下,左边小臂刚缝合好的伤口被猛烈扯动传来剧痛,他闭著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强行用完好的右臂往上用力顛了顛她的臀部位置,藉此让两人的重心彻底稳固在背部中心。 “你的手抱紧一点,別乱晃。“ “好。“ 秦似月乖顺地收紧双臂,將整个温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附上他宽阔的后背。 第170章 你背上好暖 陈默拉开防盗门,走进楼道。 老楼的楼梯间没有灯,墙皮剥落了好几大块,只有每层楼拐角处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右手托著她的膝弯,脚步放得很稳。 拐过四楼半的时候,她的鼻尖蹭到了他后颈。 不是故意的。 老楼的台阶转角实在太过狭窄,他侧著身躯艰难通过拐角的时候背部剧烈顛簸了一下,她躲闪不及直接將脸颊贴了上去。 她索性赖在原处没有挪开脸颊。 他后颈的皮肤带著点清晨寒凉的凉意,那是先前下楼买东西时被冷风吹出来的温度,但他宽阔的背脊却散发著令人安心的滚烫暖意。 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老城区巷子里,也是这个姿势。 那时候他气喘如牛,步伐乱到能听见鞋底打在石子上的声音,左臂的血顺著手肘一滴一滴地往下甩。 现在他走得很慢,呼吸平稳。 从逃命到买菜。 从巷子到楼梯间。 这两个氛围完全不搭边的场景,她却始终安稳地趴在同一个男人的宽厚背脊上。 秦似月得寸进尺地把脸颊往他温热的后颈位置又用力蹭了蹭。 “你背上好暖。“ 那略带沉闷的软糯声线,径直从他敏感的耳朵后方飘落过来。 陈默的脚步顿了顿。 “少跟我说话,省点力气。“ “你力气还不够我说两句话消耗的?“ “我是让你省你自己的力气,待会儿走路——哦,你走不了路。“ 秦似月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笑了起来。 气息扑在他脖子上,热的。 陈默脖子一缩,脚下差点踩空一级台阶,肩膀撞上楼道墙面才把两个人稳住,墙皮簌簌掉了一片。 “你別——“ “怎么了嘛?” “你喘气的时候別总往我脖子根上吹气。” “为什么?“ “痒。“ 秦似月听话地將脸颊转到另一个方向。 然后很轻、很轻地,又吹了一口。 陈默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根,脚步明显加快了。 楼道里迴荡著他闷声闷气的一句—— “你再吹一下试试。“ 秦似月立刻乖乖屏住呼吸收敛捉弄的动作,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嘴角翘得快够到耳朵了。 走到三楼的时候,右边一扇防盗门忽然“咔噠“开了条缝。 一个穿著碎花睡衣的大妈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著垃圾袋,刚准备出门倒垃圾。 大妈和陈默四目相对。 她的视线从陈默脸上慢慢移到他背上趴著的秦似月,再移到秦似月裹著绷带高高架起的右脚上,最后落回陈默那张僵硬的脸。 大妈张了张嘴。 陈默张了张嘴。 秦似月从他肩头后面冒出半张脸,冲大妈甜甜地笑了一下。 “阿姨早上好。” 大妈缩回脑袋,防盗门“咣“地关上了。 门后面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感慨。 “老李!502那个平常闷不吭声的单身小伙子竟然背著个水灵姑娘下楼了。” “啥?“ “那姑娘右脚上缠著好厚的白纱布,这小伙子大白天的就这么光明正大把人背著到处跑。” “……“ “妈呀,现在的年轻人——“ 声音隨著两人的脚步渐行渐远。 陈默面无表情地走过二楼拐角,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秦似月趴在他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憋得很辛苦。 “你再笑我就把你放这儿。“ 她立刻不笑了。 停了两秒。 她把脸埋进男人衣服布料里再次笑得花枝乱颤。 陈默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过最后一段楼梯,一脚踹开单元门。 初春的晨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暖烘烘的,刺得人眯起眼。 秦似月趴在他背上微微眯眼。 面前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一条街——早餐铺的蒸笼往外冒白气,骑电瓶车送孩子上学的女人按著喇叭拐过路口,环卫工拿大扫把哗哗地扫梧桐叶。 秦似月把脸在他后颈蹭了蹭。 “陈默。“ “嗯。“ “我想吃番茄。“ “行。“ “还有排骨。“ “行。“ “晚上你做番茄排骨汤。“ “……你点菜倒是挺溜的。“ 秦似月笑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单手翻出来,屏幕上,是李芸的消息。 “秦董,老爷子亲自打电话来询问周末的会面安排是否保持原计划不变。” 秦似月把手机揣进口袋,脸埋进陈默的后颈,没出声。 阳光照著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而隔著一个屏幕的那头,一座她还没带他去过的深宅大院里,有人正等著他来。 第171章 ……你不是做的红烧排骨吗? 菜市场来回折腾了將近一个小时。 回到家,陈默把手机支在灶台边的调料架上,屏幕里一个东北大姐正扯著嗓子喊“锅要烧到冒烟再下油——听见没,冒烟儿!“ 他盯著锅底——好像冒了一点菸,又好像是自己眼花。 保险起见,他又往里倒了一勺油。 视频里的东北大姐继续喊:“糖醋排骨的灵魂在糖色——先放白糖,小火,千万別心急——“ 他把白糖倒进锅里,糖粒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刺啦一声脆响,焦糖色迅速翻涌起来。 “翻!快翻!別糊了——“ 他手忙脚乱地抄起锅铲搅动,糖浆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吭声。 “酱油酱油酱油——“ 他扭头去够调料瓶,两个深色瓶子紧挨在一起,標籤那面朝里摆著。 东北大姐在屏幕里催命似地喊,右手飞快抓起手边靠外侧的深色玻璃瓶,拧开盖子往锅里连倒两圈。 一股浓烈的刺鼻酸味瞬间冲天而起。 陈默动作一顿,把瓶子翻转过来。 標籤上赫然印著两个大字:陈醋。 “……“ 他面无表情地把醋瓶撂到一旁,抄起隔壁的酱油瓶补了两圈。 客厅里传来秦似月的声音:“你是不是把醋当酱油了?“ 陈默手上翻炒不停,语气篤定:“没有。” “我闻到了。“ “那是糖色的味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秦似月的脑袋从厨房门框边探出半个。 她单脚著地,右脚裹著厚厚的白纱布悬在半空,身子歪歪斜斜地靠著墙。 陈默余光扫到那只悬空的脚,眉头拧紧。 “回去。“ “你那个排骨焯水的时候没撇浮沫吧。“ “我说回去。“ “我刚才看你直接把排骨倒进冷水锅里了,应该开水下锅。“ 陈默翻了个白眼,手中锅铲敲得噹噹响:“你在沙发上隔著墙长了透视眼?” “我听到的,冷水下锅没有那个噗的声音。“ 握著锅铲的手僵在半空,陈默转头,眼神凶狠地瞪过去:“你再指挥,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秦似月立刻闭嘴,脑袋乖乖缩回墙后。 陈默转回灶台,把排骨倒进翻著焦糖色的锅底,筷子不太好使,他换了个大勺子翻炒,排骨在锅里叮叮噹噹撞得直响。 视频已经播到下一步了——加热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四十分钟。 他拧小火,盖上锅盖。 灶台上一片狼藉。 砧板上散著切得大小不一的葱段,薑片有的薄如纸有的厚成块,蒜瓣被他拍得四分五裂飞出砧板落在地上。 旁边还有一碗没来得及用的料酒,以及那瓶被误用的陈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绷带——炒糖色的时候蹭上了油渍,白纱布上洇出一片不规则的黄印子。 手机屏幕暗了,东北大姐的声音也停了。 厨房里只剩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微跳动的声响。 他又翻出手机,搜了一道拍黄瓜。 这个简单,不用开火。 刀背拍下去,黄瓜炸成好几段飞出砧板,有一截弹到洗碗池里。 他面无表情地捡回来冲了冲水,和砧板上那堆碎段一块儿扒拉进碗里,倒蒜末、生抽、香油、辣椒油,拌了拌。 尝了一口。 咸了。 他又加了点糖和醋进去搅匀,再尝。 还是咸了,但比刚才好一点。 “凑合吧。“ 他自言自语。 没过多久,门框边又冒出那半个脑袋。 “好了没呀?“ “没好,排骨还得燉半小时。“ “那拍黄瓜可以先端出来嘛,我饿了。“ “你刚吃的早饭。“ “我消化快。“ 陈默端著那碗卖相不太行的拍黄瓜走出厨房,秦似月已经挪回沙发上坐好了,笔记本电脑合著搁在茶几上,腿上盖著他那件黑外套,右脚架在靠垫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活脱脱一个等开饭的小学生。 他把碗放到她面前。 “先垫著。“ 秦似月拿起筷子,夹起一段碎黄瓜放进嘴里,腮帮子鼓动。 “怎么样?“ “好吃。“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別客气,说实话。” “真的好吃,就是……”秦似月小心翼翼地拿余光瞥他,“有一点点咸。” “一点点?“ “嗯……两点点。“ 陈默起身回厨房,倒了杯温水重重搁在她手边。 “配著水吃。” 他转身回厨房看锅。 排骨在酱色汤汁里翻滚,顏色倒像那么回事,就是酸味呛鼻。 为了找补,他毫不手软地又加了两勺白糖。 正搅动著,身后传来极轻的“啪嗒”声。 一下,两下。 第三下明显偏重,是拖著腿走路的动静。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腰上就箍住了一双手臂。 秦似月从背后环住他,整个人贴了上来,脸颊抵著他后背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陈默握著锅铲的手停了。 厨房里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油烟机呜呜转著。 两人都没动。 过了几秒,闷闷的声音隔著单薄的布料传来,带著浓重的鼻音。 “谢谢你。“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他腰间的手指。指尖白得发透,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无名指侧面有一小块胶布——昨天在巷子里被墙面蹭破的。 他空著的左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指上面。 绷带上的油渍蹭到了她的手背。 他捏了捏她的指节,没用力,就那么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锅盖又开始跳了,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冲。 他把她的手从腰间掰开,低声说了句“锅要溢了“,转身去看火。 秦似月退了半步,没退远,就站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扶著灶台边沿。 “你回沙发上待著,地上有油,別再滑了。“ 陈默去调火。 “嗯。“ 她没挪。 “秦似月。“ “我就站一会儿。“ “……“ 陈默无奈,拿她没办法。 他掀开锅盖,舀起一勺深色汤汁,吹散了热气,递到她唇边。 “尝尝。” 秦似月低头抿了一小口。 五官瞬间皱成一团。 “怎么……这么酸?” 陈默面不改色:“糖醋排骨。” “……你不是做的红烧排骨吗?“ “临时改菜了。” 陈默强装镇定。 秦似月死死咬住下唇,憋著笑用力点头:“嗯,糖醋排骨,特別好吃。” 第172章 陈雨琪驾到 门铃响的时候,排骨刚出锅装盘。 陈默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拧开门锁。 陈雨琪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两大包零食,满脸写著“兴师问罪”。 “你——“ “进来说。“ 陈默侧身让出通道,转身回厨房端菜。 陈雨琪换鞋的功夫先扫了他一眼,嘴巴张开正准备输出,余光扫到沙发上—— 秦似月正窝在那儿,冲她笑。 头髮扎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一看就不是自己扎的。 身上穿著一件灰色旧t恤,大了好几號,领口歪到露出半截锁骨。腿上盖著一件黑色男款外套,右脚缠著纱布架在靠垫上。 面前茶几上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拍黄瓜和一杯喝了大半的白开水。 厨房里陈默穿著围裙端著盘子出来,瞥了她一眼,把菜放到桌上又折回去拿碗筷。 陈雨琪看看沙发上的人,又看看厨房里的人。 “你俩这是结婚了没通知我?“ 陈默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吃不吃?多双筷子。“ “吃!我站了四十分钟地铁饿死了!” 陈雨琪把零食往鞋柜上一撂,拎著水果袋走到茶几前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到秦似月旁边,歪头打量她。 秦似月冲她笑了笑。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让你哥去接你。“ “我给他发了八条消息打了三个电话。“ 陈雨琪翻了个白眼。 “全都没回。“ 陈默端著三副碗筷走出来。 “手机在充电,没听见。“ 陈雨琪拿起筷子戳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陈雨琪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 “哥,这排骨……是坏了吗?怎么这么酸?” “糖醋排骨。“ 陈默拉开椅子。 “可是这顏色看著像红烧的——“ “糖醋的。“陈默语气篤定。 秦似月低著头扒饭,肩膀在抖。 陈雨琪看了看盘子里顏色確实偏深的排骨,又看了看她哥那张“不容置疑“的脸,识相地闭上了嘴。 饭后,陈默起身去收拾厨房的残局。 油渍、蛋壳、散落的葱花、那瓶被误用的醋——灶台上像刚经歷了一场小型爆炸。 他把垃圾归拢到一个袋子里,系上口,拎起来往门口走。 “扔个垃圾,马上回来。”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雨琪盘起腿,转身正对秦似月。 “嫂子。“ “嗯?“ “你们……现在算和好了?“ 秦似月的手指搅著t恤下摆的线头。 “算……吧。“ “什么叫算吧?他亲口说了?“ “没有明確说。“ “那你们——“ “他带我回来,早上又给我买了拖鞋、牙刷。“ 陈雨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收敛了玩闹,变得认真起来。 “那他问你那些事了吗?关於你真实身份的。“ 秦似月摇头。 “一个字都没提。“ 安静了几秒。 陈雨琪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 她把手里的奶糖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似月姐姐,跟你说个事。“ 秦似月抬起头。 “他表面上像没事了,但他那个犟脾气,越不问越是往心里钻。“ 陈雨琪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买拖鞋也好,做饭也好,给你上药也好——那是他的方式,他不会把人往外推,但不代表他心里那根刺拔出来了。“ 秦似月垂下眼。 “他不问你,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以后连现在这个状態都维持不住。” “你可得想想办法,得让他更了解你,从头到尾。“ 秦似月攥著t恤下摆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 声音很轻。 “我会的。“ 陈雨琪盯著她看了两秒。 “拜託,你可是总裁哎!” 秦似月一愣。 “自信一点,你怎么管那么大一个公司的?“ 秦似月愣住。 她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接。 然后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管公司和谈恋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半拍。 “管公司我说了算。” “可谈恋爱……他说了算。” 陈雨琪噗地笑出来。 “完了完了,你也是恋爱脑,你俩凑一块真是绝配。“ 门把手传来响动,陈默推门进来。 他扫了一眼客厅——两个女生一个笑一个红著脸,气氛显然有过什么他不知道的对话。 “聊什么呢?“ “聊你做的菜能毒死人。” 陈雨琪飞快翻了个白眼,起身拎起帆布包。 “我走了!” 只是换好鞋,她突然冲陈默勾了勾手指: “哥,你出来一下。” 陈默跟著她走到楼道里。 昏黄的声控灯亮了两秒又灭了。 楼道里暗下来,只有楼梯拐角窗户透进来一小片光。 陈雨琪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塞进陈默手里。 纸很皱,边角卷著毛边。 陈默展开。 上面用彩色水笔歪歪扭扭画著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火柴人,旁边写著几个大字—— 【勇气加油券】 背面翻过来,她的字跡挤在一起,写得东倒西歪: 【此券可兑换妹妹无条件支持一次。有效期:永久。】 最底下还画了一个小太阳。 陈默捏著那张纸,拇指擦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仔仔细细地折好,对齐了角,揣进裤兜里。 想了想,又掏出来,打开钱包夹到了身份证后面。 陈雨琪看著他这一连串动作,吸了吸鼻子,转身蹬蹬蹬地跑下楼。 “走了!下次来我要吃红烧肉!別做成酱油汤了啊——“ 她转身踩著楼梯往下走,走了三四级台阶又停住,仰头衝上面喊了一嗓子。 “哥!“ “嗯。“ “你要是还缺勇气——打电话,隨时。“ 说完,她转身跑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外。 陈默在阴影里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秦似月正端著那碗吃剩的拍黄瓜,单脚跳著往厨房方向挪。 “你干嘛?“ “帮你收碗——“ “放下。“ 他三步走过去把碗从她手里拿走,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让她坐回沙发。 “你就负责坐著,別的不用你管。“ 秦似月被按回沙发上,抬头看著他往厨房走。 围裙还系在腰上,绷带上的油渍又多了两块。 就在这时,压在大腿下的手机屏幕亮起。 陈雨琪发的。 “需要帮忙的话隨时找我,比如……帮我哥挑衣服?他审美灾难你应该知道的。“ 秦似月盯著这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夹著碗碟碰撞的叮噹响。 她打了几个字——输入框里闪了闪我在想怎么五个字——又一个一个退格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手机放回坐垫底下。 她把陈默那件黑外套拉到下巴底下,侧过身缩进沙发里,脸埋在领口位置。 外套上残留著他身上洗衣液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厨房里,陈默洗完碗,关掉水龙头。 他站在灶台前擦乾手,又拿出之前放进钱包里那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皱纸。 火柴人竖著大拇指冲他傻笑。 他把钱包合上,揣回裤兜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陈雨琪三分钟前刚发的。 一张从地铁车厢里拍的自拍,照片里的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配文只有四个字。 “全家都好。“ 第173章 你是嫌人家穷,还是嫌你女儿眼光差? 秦鼎大厦八十八层,总裁办公室的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熄过。 李芸靠在沙发扶手上,拧开药瓶,倒出两粒胃药乾咽下去。 这是这两天的第四次。 手里的平板屏幕亮著,钉钉高管群从凌晨起就没消停过。 cfo半小时內问了三遍董事例会安排。 法务催声明签字,字里行间急得要跳脚。 行政vp甩出二十多张媒体函截屏,全在探口风。 李芸扫了一眼,指尖飞快敲击。 【董事例会延后,议程不变。】 【口径按预案b。】 【声明加急。】 三条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cfo又冒了出来:【李秘,能透个底吗,秦董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李芸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了三个字。 【等通知。】 发完她把平板扣在沙发上,仰头闭眼。 太阳穴在跳,胃在抽,肩胛骨中间有一块肌肉从昨天下午开始痉挛到现在没停过。 秦似月消失的这几天,整个集团就像一台被抽掉了cpu的机器,所有零件还在转,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 高管们表面上各司其职,私底下的小动作她全看在眼里。 有人开始频繁约饭试探口风,有人悄悄让秘书调秦董近期的车辆出行记录,还有人已经在秦家那边悄悄搭上了线——李芸知道是谁,不过是个惯於两头押注的老手,这种人见风使舵二十年,闻著味儿就开始动了。 她把名字在脑子里记下来,没做任何动作。 这些人掀不起浪。 她正准备站起来去接杯热水,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她从不敢怠慢的內部专线號码。 李芸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走过去拿起听筒 “老爷子。“ 电话那头秦定邦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 “似月的脚好些了没有?“ “回老爷子,右脚踝韧带轻度拉伤,已经做了处理,医生建议静养一周,目前消肿情况良好。“ 李芸后背挺直,答得滴水不漏。 “她现在,跟那个年轻人在一起?” 李芸呼吸停了半拍。 秦似月下过命令:任何人问起她和陈默,如实回,不许遮掩。 “是的,秦董目前在陈默先生的住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听筒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换作平时,这段沉默对李芸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面是秦定邦。 “什么时候带人回来?“ 声音压沉了半分,李芸听出了那层被磨损的耐心。 “秦董那边暂时还没有给出具体时间。“ “让她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嘟的一声,电话掛断了。 …… 海城檀宫,秦家庄园。 秦定邦放下听筒,端起汝窑茶盏吹了吹浮叶。 书房半掩的红木门被推开,林佩芳探进半个身子,满脸压不住的兴奋。 “老头子,怎么说的?人呢?“ 秦定邦看了老伴一眼。 “在男孩子家里住著呢。“ 林佩芳先是愣住,隨后眼角眉梢全亮了起来。 “住在人家家里了?“ “嗯。“ “那不就是——“ “你別瞎想。“ 秦定邦把茶杯搁回桌上。 林佩芳哪里还听得进去这种话,一拍手,脚步轻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转身就往外走,嗓门拔高。 “老常!老常你过来!“ 管家老常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微微躬身。 “老太太,您吩咐。“ “去备一份礼!周末小姐要带人回来吃饭。” 老常眼皮一跳,目光下意识飘向书房。 秦定邦低头拨弄茶盖,没出声。 不说话,就是默许。 老常心下大定,立刻点头:“您看,按什么规格备?” 林佩芳想了想,眉眼弯成月牙。 “孙女婿第一次上门,你说什么规格?最高规格!” “茶叶拿武夷山那批母树大红袍,点心让陈师傅做手工的,水果挑最好的,还有……“ 她掰著手指头越说越兴奋。 “那孩子是北方人,口味偏重,让后厨那边也备著。“ 老常一条条记下,脸上纹丝不动,只有记到“孙女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书房里,秦定邦翻开一本古籍,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但显然没在看。 客厅方向传来林佩芳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在给老常追加第七项採购清单。 这时候门口的脚步声变重了。 秦建远从玄关方向大步走进来,领带鬆了半截,衬衫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一颗,脸色铁青。 他在书房门口站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爸,我刚听李芸说了。” 秦定邦翻过一页古籍。 “住在男方家里?她是秦家的女儿!堂堂千亿集团的董事长,住在一个野男人的出租屋里,像什么话?!” 秦定邦连眼皮都没抬。 秦建远又往前迈了两步,胸口起伏。 “爸您让她自己处理,我没拦著,可一周已经过去一大半了,她不但没带人回来,反倒自己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了!“ “建远。“ 秦定邦开口。 声音不大,秦建远脚下却像钉了钉子,瞬间顿住。 “脚受了伤,走不了路,住几天怎么了?“ “秦家连个医疗团队派不出去?二十分钟就能把人接回来!” “你妈拦的。” 秦建远被噎了一下,扭头看向客厅方向。 林佩芳正好端著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路过书房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冲儿子笑了笑。 “建远啊,你小时候你爸追我的时候,蹬著自行车骑了六十公里来我家送一篮子鸡蛋,你外公差点拿扫帚把他撵出去。“ 秦建远张了张嘴。 “后来呢?你外婆说了一句话,说这小伙子腿上全是泥但眼睛里有光,留下来吃碗麵再走。“ 林佩芳把水果盘往老常手里一塞。 “你爸当年什么条件?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钱。我嫁过来的时候全部家当装一个木头箱子都嫌空。“ “妈,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林佩芳收了笑,看著儿子的眼神变得认真了。 “你是嫌人家穷,还是嫌你女儿眼光差?“ 秦建远被堵得脖子发红。 “我都不嫌,我嫌的是这个男的到现在恐怕都还不知道似月是谁!” “他连自己女朋友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这种关係有什么基础可言?“ 林佩芳摇摇头。 “不知道是谁不要紧,她出事的时候他都会在,这就够了。“ “这个是似月自己的选择。“ 秦定邦將茶盏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书房里瞬间安静。 “她说过,要先把两个人之间的事理顺了再带人回来,她也说了,这周会解决。“ “万一——“ “没有万一。“ 秦定邦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让秦建远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你觉得她处理不了一段感情?“ 秦建远嘴唇动了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四秒,最终没有再反驳父亲,只是声音低了下去。 “那周末他来的时候,我有几句话要当面问他。” 秦定邦翻回书页,语气平淡:“那是你的事。” 秦建远冷著脸转身,大步离去。 林佩芳冷哼:“这牛脾气,隨你。” 秦定邦翻过一页书,没搭腔。 她又弯下腰,凑到秦定邦耳边压低声音。 “老头子,你心里其实挺想见那小子的吧?” 秦定邦翻书的手顿在半空。 “我想见的,是似月口中,那个值得她这么做的人。” 老太太抿嘴一笑,转身出去继续指挥老常备货。 书房门关上。 秦定邦合上书,指腹摩挲著封面,窗外的阳光打在他手背的老年斑上。 他不知道孙女此刻在那间出租屋里具体在做什么。 但他了解她。 那丫头从小就是这样——越在乎什么,就越不愿意让人看见她在乎的样子。 秦定邦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极浅。 …… 另一边。 秦鼎大厦八十八层,总裁办。 李芸刚放下座机,手机屏幕乍亮。 一条来自秦似月的十三秒语音。 女人的声线顺著听筒流出。 没有开会时的杀伐果断,反而透著股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帮我找海城最好的男士定製西装工作室,要能上门量体的。还要一个靠谱的造型师,风格不要太商务,要那种……乾净,有书卷气,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踏实的感觉。“ 李芸拿著手机,盯著播放条走完最后一格。 她闭了闭眼。 十三秒的语音,没提秦氏集团,没提赵子轩的案子,没提那些等著她签字的文件。 她没有立刻去翻通讯录,而是直接拨通了秦似月的专线。 响了两声,接通了。 “秦董,老爷子那边刚来过电话。“ “说。“ “问了三件事。您的伤,您在不在陈默先生那里,什么时候带人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的。按您之前的指示,也没有再遮掩。“ 又是一段沉默。 “爷爷怎么说?“ “原话是:让她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李芸听到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不像嘆气,更像是卸下某种负重之前最后的准备动作。 “还有,您父亲那边——“ “让我猜猜。“ 秦似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笑。 “我爸是不是要派人来接我?“ “不是接,是派医疗团队,被老太太拦下了,老爷子发话周末当面问。“ “我知道了。“ 掛断电话,李芸才重新翻开通讯录。 指尖停在一家收费高达六位数的手工定製工作室號码上。 拨號之前她盯著那串数字停了两秒。 “乾净,有书卷气,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踏实。”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行吧。 总裁谈个恋爱,连她这个秘书都跟著操心起男方穿什么衣服了。 她按下拨號键。 第174章 他一个普通人,除了拿命去拼,还能干什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秦似月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陈默!“ “嗯。“ “我要洗澡~“ 碗碟碰撞的声音停了。 陈默擦著手从厨房走出来,目光落在她青紫肿胀的右脚踝上。 “你脚不能碰水。“ “所以我需要帮手啊。“ 秦似月理直气壮地仰著脸看他,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脚趾一翘一翘。 陈默面露无奈,转身走进厨房,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拎出来半卷保鲜膜、两个塑胶袋和一把橡皮筋。 “把脚伸过来。“ 秦似月把右脚从靠垫上移下来。 陈默蹲下身,將她受伤的脚轻轻托起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动作嫻熟地用保鲜膜將脚踝细细缠绕封口,又在外面罩上两层防水袋,指腹隔著薄膜避开淤青,用皮筋小心扎紧。 “疼不疼?“ “不疼。“ 他又加了一层。 保鲜膜三层,塑胶袋两层,橡皮筋四根,鬆紧试了两次,確认不会勒到皮肤又不至於进水。 秦似月低头看著他鼓捣,忍了半天没忍住。 “你可以去当护士了。“ “那你这病人够我护一辈子的。“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 呼吸近在咫尺。 陈默先別开脸,把最后一根橡皮筋箍上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 “去吧。“ “哦。“ 秦似月扶著沙发扶手站起来,单脚往浴室方向跳。 跳了两步差点撞上茶几角,陈默从后面一把托住她胳膊,半扶半拖地把她送到浴室门口。 “毛巾在架子上,洗髮水在最右边。“ “知道了。“ 门关上。 花洒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来。 陈默站在门外,背靠著墙,右手无意识地去摸左臂上的绷带——白色纱布上多了好几块黄油渍和灰印子,都是今天做饭蹭上的。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 “陈默——“ 水声还在响。 “嗯?“ “洗髮水用完了,帮我拿一下。“ 他从外面的袋子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洗髮水,走到浴室门边。 门开了一条缝,水汽从里面涌出来。 他顺著门缝递进去。 一只沾满水珠的白皙细手伸出,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指关节,留下温热的湿意。 陈默把手缩回来,指腹上还留著潮湿的温度。 没走开,靠回门框边站著。 水声变小了。 秦似月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隔著门板和水汽,听著有点闷。 “周末……你紧张吗?“ 陈默靠著门框没吭声。 “我爷爷其实挺好说话的。“ 她停顿了一下。 “大部分时候。“ “……大部分时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別太紧张就行。“ 水声变大了,像是故意盖住了什么。 过了几秒。 “他如果问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就说……“ 水声又小了。 “……算了,你別提前准备,他能看出来。“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秦似月裹著他那条灰色大浴巾走出来,头髮湿漉漉地搭在肩头,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 脚上的塑胶袋还好好地套著,一滴水没进。 她踮著一只脚,歪歪斜斜地扶著门框往客厅方向挪。 陈默跟在后面,等她坐到沙发上,转身去拿那把线皮脱落了一半的旧吹风机。 插上电,调到中档。 秦似月乖乖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吹风机嗡嗡响著,热风把她的髮丝吹得一缕一缕往后飘。 陈默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拢住一把头髮慢慢吹。 发尾缠到指缝里,他扯了一下没扯动,索性就那么裹著,一点一点送进热风里。 穿衣镜里。 她闭著眼,睫毛浓长,鼻尖还带著浴后的粉红。 他垂著头,表情认真,左臂绷带上的油渍在灯下发黄。 吹到大半乾的时候,陈默突然开口。 “你那个公司……很忙吧?“ 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屋子。 秦似月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镜子里,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秦似月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胸前的浴巾边缘,斟酌了两秒。 “嗯……有点忙。“ 陈默又问:“那你……请了几天假?“ “没请假。“秦似月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在你这儿也能处理。“ 吹风机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大。 陈默把风量调小了一档,又拢了一把她的头髮。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他关掉吹风机。 “別因为我耽误正事。“ 秦似月猛地转过身。 她仰起头,眼底漾著水汽,字字清晰:“你就是我的正事。” 陈默握著吹风机的手指陡然收紧。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把吹风机放回桌上,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糊了一脸,他撑在水池边喘了两口气。 他关掉水,抽了两张纸巾擦脸,擦完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 陈雨琪发的。 一个柴犬表情包,配字:【加油,老哥,你是最胖的。】 陈默盯著那只傻乎乎的柴犬看了两秒,哑然失笑。 窗外的夜风大了起来,吹得老旧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阵风同样吹过了几十公里外的海城檀宫庄园,將主宅二楼书房厚重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 “砰!” 书房內。 秦建远把手机狠狠砸在紫檀木书桌上,茶盖震得叮噹响。 屏幕上,是秦似月高高肿起的右脚踝。 “那个男人呢!”秦建远咬牙切齿,“似月被拖走的时候,那个姓陈的在干什么?!” 温嵐没有接话。 她划开自己的手机,翻到李芸发来的最新匯报文件,低头看了將近半分钟。 “那个男孩子,“ 温嵐的声音慢了下来。 “背著似月在巷子里跑了二十多分钟。“ 秦建远的手指攥著椅子扶手,没出声。 “左胳膊被铁皮割了一道口子,八针。“ 温嵐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著丈夫。 “伤口里夹著七颗铁锈渣子。“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你知道我看完以后,印象最深的是哪句话吗?“ 秦建远没回答。 温嵐的嗓子紧了一下。 “全程未鬆手。“ 书房里安静了。 秦建远的拳头还攥著,指关节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半晌,他冷嗤一声。 “匹夫之勇。“ 秦建远把茶杯搁回桌上,手压著杯盖没鬆开。 “他一个普通人,除了拿命去拼,还能干什么?“ 温嵐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没搭腔。 秦建远又拿起手机,把那张脚踝照片放大,盯了几秒,又缩小,又放大。 “周末他来的时候,我有话要当面问他。“ 温嵐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你问可以,別嚇人。“ “我什么时候嚇过人?“ 温嵐没理他,拉上书房的门出去了。 秦建远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照片翻到下一张——李芸发的另一张:陈默的左臂,白色绷带缠了五六层,边缘渗著淡红色的血渍。 看了很久。 …… 主楼一层厨房里,灯火通明。 林佩芳围著围裙站在灶台边,拿著一把汤勺指挥厨师长老陈。 “莲藕切厚片,不要薄,燉出来没口感。“ “排骨要肋排,不要大棒骨,似月从小不啃大骨头。“ “枸杞最后五分钟放,早了发苦。“ 老陈一一应著,手底下的刀没停。 林佩芳交代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客厅里拿起座机。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奶奶。“ 秦似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吃了,他下的麵条。” 林佩芳的耳朵竖起来,嘴角的纹路全挤到了一起。 “手艺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秦似月的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 “有点咸,但我都吃完了。“ 林佩芳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笑完却故意嘆了口气。 “那可不行,回头奶奶教教他,我们家的口味偏淡。“ 秦似月嗯了一声。 “周末奶奶燉你小时候爱吃的莲藕排骨汤,肋排,厚藕片,枸杞最后放。“ 林佩芳换了个话题,也不追问伤势,她知道这个孙女从小最烦別人把她当瓷娃娃,问多了反而让她烦躁。 “好。“ “你那个小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他……不吃香菜。“ “还有呢?“ “口味偏重,能吃辣,喜欢红烧肉。“ “行,奶奶记下了。“ 林佩芳的声音带著笑意。 “早点睡,別熬夜。“ “嗯。“ 掛断电话,秦似月靠在旧沙发上。 夜已深,出租屋没开大灯。 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拉出陈默高大的背影 他正弯腰在冰箱里翻找。 秦似月看著那个背影。 门第的鸿沟,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口。 她能扛住任何商战搏杀,却扛不住他再一次沉默著转身离开。 冰箱门关上。 陈默直起身,手里握著两个鸡蛋和一把掛麵。 “饿不饿?”他回头,“下碗面当宵夜?” 秦似月把半张脸缩进衣领里,眼眸亮亮的:“放半勺盐就行,別跟中午一样齁人。” “知道了,囉嗦。”陈默背过身开火,唇角却往上提了提。 秦似月的手机在沙发垫下震动。 李芸的微信弹了出来。 【西装工作室明天上门量体。】 【秦董,老裁缝问,陈先生平时习惯宽肩还是修身?】 秦似月盯著跳动的火焰,指尖轻敲屏幕: 【肩宽按他平时的码数,加一点余量。】 第175章 看不见的线 陈默拎著垃圾袋下楼,扔进单元门口的铁皮桶,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春天的风暖了几度,楼下早餐铺的蒸笼还冒著白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秦似月的消息。 【快回来,有个小惊喜。】 末尾跟著个捂嘴偷笑的兔子表情。 陈默揣起手机往回走。 上到五楼,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502门外,站著三个人。。 领头的女人一身灰色高定西装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她身后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出头,花白头髮,围著一条深棕色皮质围裙,左手拎著一只铝合金旅行箱,箱面上烫著一行极小的外文字母,字体花哨,他一个都不认识。 另一个年轻些,染了一撮挑色刘海,背著硕大的黑色箱子。 三个人站在陈默那扇漆皮剥落的防盗门前,和整栋楼格格不入的程度,大概相当於把一辆迈巴赫停进了村口的牛棚。 灰西装裙女人率先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陈默的黑色卫衣上仅停留了半秒,便立刻收拢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没有审视,也没有探究,她迅速换上一副恭敬的微笑,甚至连背脊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以下属的姿態开口。 “陈先生您好,我是李芸,秦董的秘书。“ 陈默的脚步顿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他看了一眼李芸身后两个人,又扭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隱约能看到客厅,沙发上秦似月正盘著腿坐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带著一种陈默很少见到的表情。 嘴角微微翘著,眼睛亮亮的,像个马上要拆礼物的小姑娘。 陈默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隨后推开了门。 李芸带著两位师傅跟进来的时候,陈默注意到她的步子在玄关处明显犹豫了一下。 花白头髮的老师傅扫了一圈屋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铝合金箱子放到摺叠桌上,动作稳当。 年轻造型师allen则低垂著眼眸,对天花板上五块钱的吸顶灯和灯罩里的飞蛾残骸视若无睹,態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先生。“ 李芸侧身介绍。 “这位是谢师傅,国內手工西装定製领域的前辈,常年服务政商界客户。” “这位是allen,顶级造型师。“ 秦似月单脚支著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陈默露出个討好的笑。 “就量个尺寸。” 她指尖捏了捏宽大的t恤下摆,眼神里藏著雀跃。 “很快的。” 陈默看著她。 她穿著他那件灰色旧t恤,领口歪到露出锁骨,脚上趿著他昨天买的粉色36码拖鞋。 站在这间破屋子里,她一点都不像一个千亿集团的总裁。 陈默避开了李芸的目光,自顾自走到窗边。 他没制止,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看著这群人。 谢师傅打开铝合金箱子。 箱子內部是定製的丝绒衬垫,一卷一卷的面料样本整齐排列,每一卷都用烫金的小標籤註明了產地、成分和编號。 谢师傅展开第一卷,深藏青色的羊毛混纺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反射出绸缎般的质感。 陈默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裤缝——他这条裤子,是去年双十一满减凑单买的,吊牌上写著79元。 “这是义大利loro piana的super150s面料,一百八十支纱线密度,四季皆宜,手感您摸摸看。“ 陈默没伸手。 谢师傅不以为意,继续展开第二卷。 “这款是英国holland & sherry的限量批次,每年全球配额不超过两百米,色泽偏暖灰,適合肤色偏白的客户。“ 一卷接一卷铺开。 摺叠桌很快放不下了,有几块滑到了地上,柔软地摊在他那双沾了灰的拖鞋旁。 標籤上没有明码標价。 但刚才谢师傅报出loro piana这个名字时,他不动声色地解锁手机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让他的拇指僵在屏幕上——光是一米麵料的价格,够他交三个月房租。 他什么都没说。 秦似月靠过来,右手抬起——在碰到他小臂之前停了停,指尖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才落上去。 “谢师傅,领口不要做太紧,他平时不习惯,系扣子繫到第二颗就会难受。“ 谢师傅点头,从腰间抽出软尺。 “袖扣不要太夸张的款式,他低调,简单的光面就好。“ 谢师傅又点头。 “顏色深一点,但別太老气,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压不住太沉的色。“ 陈默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条都准確。 他確实不喜欢扣子繫到最上面。 他確实不喜欢花哨的东西。 他確实討厌穿深色显老。 她知道他的一切穿著习惯,精確到领口的鬆紧和袖扣的款式。 可这些精准的细节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勒住了陈默的咽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第176章 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吗? “陈先生,麻烦您站过来一下,我先量肩宽和胸围。“ 谢师傅拿著软尺,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客厅实在太逼仄,沙发和摺叠桌占了大半,剩下的空间连让他退后几步观察客户整体身形比例都做不到。 李芸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臥室床尾和衣柜之间稍微宽敞些的过道上。 “陈先生,那边方便吗?空间大一些。“ 陈默看了看那条缝。 大概六十公分宽。 他走过去,侧身挤进床和衣柜之间的间隙,平展双臂,左手指尖碰到衣柜侧板,右手指尖勉强够到床头。 谢师傅拉著软尺跟过来,把尺端搭上他的左肩,动作专业而迅速。 “肩宽四十七,偏宽半公分,左肩比右肩微低一点,需要做个小调整。“ 谢师傅的软尺从他肩头滑下来,顺手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陈默余光扫到那行字的上方,有一排更早的、用不同顏色笔跡写的备註。 “秦董要求:整体风格稳重得体,弱化年龄差与阶层感,首要目標——让老爷子第一眼不反感。“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移开了。 造型师allen也凑过来,歪著头打量陈默的脸。 “骨相很好,標准的长脸高颧骨,下頜线利落,属於镜头感很强的类型。” “髮型建议微调,现在的刘海太碎,压了眉骨的优势,往后梳露出额头会更精神。” “肤色不暗但有疲劳感,做个基础清洁加补水就行,二十分钟搞定。“ 他说著已经打开了化妆箱,一排排瓶瓶罐罐在掉墙皮的背景墙前整齐排列。 陈默站在那条窄缝里,任由软尺在肩背上游走。 他没有抗拒,但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扫过时,原本正准备继续絮叨脸型分析的allen声音一卡,下意识闭了嘴。 秦似月坐在床沿,不时插嘴提要求,声音温柔。 陈默低头,看到地上散落著几块从铝合金箱里滑出的面料样本,暖灰色、藏青色、深炭黑色,每一块上面那个烫金的logo都亮得扎眼。 allen把一管精华液拧开,挤了一泵在手背上试温度,朝陈默走过来。 “陈先生,我先帮您做个基础护理,占用您二十分钟,洁面加补水,上妆前打个底——“ “不用了。“ allen的手僵在半空。 谢师傅回头看了一眼。 李芸心头猛地一跳。 秦似月从床沿站起来,脸上的笑还维持著,但眼底已经有了波动。 “陈默?“ 陈默从那条窄缝里走出来,绕过谢师傅,绕过allen,走到客厅中间站定。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李秘书。“ 他喊了一声。 李芸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陈默第一句话是叫她。 “你们先出去坐坐吧,楼下有个便利店。“ 李芸看了一眼秦似月,秦似月冲她点了点头。 李芸领著谢师傅和allen走出去,门在身后带上,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默没有坐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慢慢扫过地上的面料样本、摺叠桌上的铝合金箱、沙发靠垫旁allen留下的那排护肤品。 然后落在秦似月身上。 “你生气了?“ 她声音发颤。 “没有。“ 陈默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 他盯著地板上一块面料样本的边角看了好几秒,那块深炭黑色的暖灰,被摺叠桌腿压住了一个角,皱出一条细纹。 “你想把我包装得更配得上秦家的样子。“ 他的声调毫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秦似月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不是的。” 她急声否认,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忘了受伤的右脚。 脚踝一阵钻心的刺痛,她踉蹌著一把抓住了斑驳的衣柜边缘 “陈默,我只是想让你——” “让我什么?” 陈默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慌的无奈。 “就算我穿上那身衣服,走进你家——” 他停了一下。 “我照样是个网际网路公司的普通组长,照样住在这个老旧小区。” “秦似月,能撑起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昂贵的西装,这层皮也跨不过你家的门槛吧?”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间屋子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秦似月站在他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上去。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认识的陈默,在老城巷子里背著她跑了二十分钟没鬆手的陈默,缝了八针左臂还挡在她身前的陈默,此刻正坐在他那张吱嘎作响的床上,用一种疲惫的平静看著她。 那目光里没有怨懟,只有被阶级壁垒迎面撞击后的清醒。 秦似月的手指绞紧了t恤的下摆。 她知道他不是在拒绝那套西装。 他在拒绝被包装后的自己。 她嗓子里堵了太多话,挤来挤去最后只漏出一句极轻的,带著颤的。 “你觉得我是在包装你?“ 陈默没回答,令人窒息的静謐在逼仄的房间里蔓延。 秦似月的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紧紧贴著发旧的衣柜边缘,受伤的脚不敢受力,单薄的肩膀倔强地强撑著没有垮下去。 看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红著眼的女孩,陈默心头那股被阶层刺痛的烦躁,被绵密的酸涩取代。 “陈默,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吗?“ 她看著他,泪痣被泪水浸得殷红。 “我怕你走进那个地方之后,他们看你的眼神,会让你觉得委屈。”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默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哽咽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后背忽然塌了下来。 其实,她所有的笨拙和越界,不过是怕他受半点委屈。 他起身,大步跨过地上的昂贵面料,一把將重心不稳的她揽进怀里。 “我什么眼神没挨过?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他嘆了口气,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勺。 “但这衣服我会穿,不是想显得体面,只是为了让你开心一些。” 第177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师傅第二天傍晚又来了一趟。 这次只他一个人,拎著黑色西装袋,敲门的时候陈默正在洗碗。 秦似月去开的门。 谢师傅把西装袋递过来,欠了欠身:“赶製的半成品,几处关键走线还没锁边,陈先生试穿后我再微调“ 秦似月笑著接过来,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门口补了一句: “谢师傅辛苦了,楼下便利店有热咖啡,您先去坐坐?“ 谢师傅连连摆手,转身下楼了。 门关上。 陈默擦著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沙发上平铺著的西装袋。 秦似月已经把拉链拉开了一半,深藏青色的面料露出一截,在客厅昏黄的灯下,那种布料的质感跟他身上这件褪了色的卫衣差了整整一个世界。 “快试试。“ 秦似月坐到沙发扶手上,盘著没受伤的那条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等著拆礼物的小姑娘。 陈默没出声,拎起西装袋走进臥室,虚掩上门。 拉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配了同色系的西裤,白色衬衫叠在最下面,领口的纽扣还没缝死,留著半公分的调整余量。 陈默脱下卫衣,换上衬衫。 扣子从下往上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了。 领口的鬆紧刚好卡在他喉结下方一指宽的位置——不勒,也不松,繫到第二颗就是最舒服的状態。 他愣了一下。 把西装外套披上,抻了抻袖子。 肩线落在肩峰正上方,没有垮也没有撑,左肩稍低半公分的那个偏差被衬垫吃掉了,两边看起来一样平。 袖口露出衬衫大概一点五公分,乾乾净净,没有花哨的袖扣,光面银色,哑光的。 他转身,面对那面掉漆的旧穿衣镜。 镜面里,倒映出一个穿著深藏青西装的男人。 肩宽严丝合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连领口的鬆紧都精准到了毫米。 陈默站在那面破镜子前面,右手搭在第二颗扣子上,拇指在扣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每一处都严丝合缝——甚至连他系扣子只繫到第二颗这种事,也被算进去了。 客厅传来拖鞋在地板上磨蹭的声音,秦似月没推门,声音隔著门板透进来,带著点小心翼翼: “合適吗?“ “合適。“ 陈默看著镜中的自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太合適了。 合適到每一处都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提前丈量好的——不是裁缝的手,是另一双手。 他想起昨天谢师傅记录本上方那行不同顏色的笔跡,想起上面写著的“秦董要求“四个字。 他右手从扣子上移开,目光盯著镜子里的倒影,声音听不出波澜: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默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高音量: “都和我说说吧,你做的那些安排。”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臥室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秦似月站在门口,穿著他那件灰色旧t恤,右脚的纱布换过了,趿著粉色拖鞋,刘海被她隨手別到耳后。 她没看他。 垂著脑袋,两只手绞著t恤的下摆。 “衣服……” 她声音有点抖。 “那家女装店的五折,是我让人安排的……” 她咽了口唾沫。 “带雨琪去的那次也是。还有……还有超市那两瓶汉宫春……” 陈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收银员查出来差点报警,经理跑过来圆场,编了个酸奶过期的理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保时捷的十周年店庆特等奖。“ “没有特等奖。“ “那辆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是集团名下的行政接待用车,我让他们走了一个抽奖流程……转到你名下。“ 她停了下来。 嘴唇张了张,像是想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陈默没催她。 沉默本身就是催促。 暖气管咔噠响了一声。楼下有人在拖什么重东西,铁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传到五楼只剩一点闷响。 秦似月攥紧t恤下摆:“你的旧朗逸……“ “五万块那个,也不是拍电影当道具车。就是按市场价收了,多给的部分算补贴。“ 陈默看著镜中那个被金钱包装得近乎完美的陌生人,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抬手,乾脆利落地解开扣子。 外套从肩头剥落,被他隨手扔在生锈的床尾铁栏杆上,紧接著是衬衫。 他站在那里,上身只剩一件打底的白背心,左臂上的绷带在灯下发黄。 镜子里的人终於重新变得熟悉。 秦似月看著他一件件脱,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像在一层一层剥掉那个不属於自己的壳。 “还有吗?“ “……赵总对你態度变好、饭馆的折扣券,那些零零碎碎的,都有我的影子。“ 陈默没追问细节。 “山姆超市的29块9维达抽纸?119的a2鲜奶?“ “……整个超市的价签,在你走到货架之前都被换过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 胸腔里那股鬱结之气四处乱撞,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 再睁开时,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名字。 “张艷呢?“ 秦似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要收八十八万彩礼那个。她弟弟在海大读书,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们了。“ “……“ “那场相亲,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问,是盖棺定论。 秦似月张了张嘴,辩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头。 陈默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掌心的老茧,很久没说话。 秦似月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陈默忽然开口。 “其实,还是大年三十那一晚,让我现在回想起来最难受。“ 秦似月愣住。 “那晚,我把那两瓶汉宫春拿出来,你在旁边跟我爸讲,说这是公司处理的贴牌酒,超市九块九买一送一。“ “我爸信了。“ “他喝了第一杯,说比大伯炫耀的五粮液还好,喝第二杯,他脸红了,开始拍著桌子讲他年轻时修水库的事,喝第三杯,他站起来唱歌了。 “秦似月,我爸这辈子活得畏首畏尾,在大伯面前不敢大声喘气,在二婶子面前连象棋盘都要藏起来,可那天晚上,他搂著我的肩膀,扯著嗓子唱《好日子》。” “唱跑调了,我妈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 “我当时坐在那儿,心里就一个念头——值了。“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让他挺起腰了,他不用再看大伯的脸色了,不用把棋盘藏起来了,不用跟我说天冷手抖不想出门了。“ “我以为,那尊严是我给他的。” 陈默苦笑一声 秦似月的手指在门框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髮出细微的声响。 “事实上,全都是你给的。” 第178章 风停风又起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秦似月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泪珠子决堤般往下砸,洇透了灰色t恤的领口,留下一片斑驳的深色水渍。她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陈默看了她很久。 胸口那股被戏耍、被施捨的愤怒,在触碰她红透的眼角时,突然泄了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是。“ 秦似月抽泣的动作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停了。 “我爸那晚扬眉吐气是真的。” “我妈看我的眼神里充满骄傲是真的。” “雨琪穿著买的新大衣,笑得没心没肺的那张照片,也是真的。” 陈默翻过手掌,盯著粗糙的掌纹。 “如果那些是假的,我寧可从没回过那趟家。“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 “但如果他们的笑是真的,那给他们这份笑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门口哭得一塌糊涂的秦似月。 “我只有感激。“ 秦似月的膝盖软了一下。她鬆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歪歪斜斜地挪到他面前。 脑袋低垂,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陈默手背上。 “对不起……” 三个字被她的喉咙碾碎了,送出来的时候只剩气音。 陈默没接话,反手扯下两张抽纸递过去。 秦似月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原本精致的脸蛋变成了花猫。 陈默又抽了两张递过去:“擤鼻涕。” 秦似月呜咽了一声,低头擤了一下。 陈默嫌弃地偏了下头。 “跟吹喇叭似的。“ 秦似月被他嫌弃的语气噎住,瘪了瘪嘴,结果眼泪和鼻涕全糊在脸上,一双红透的眼睛瞪著他,瞪了两秒又撑不住,嘴角可怜巴巴地往下耷拉著,委屈又可爱。 陈默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冰块,彻底化成了水。 他往沙发上靠回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有三个条件。“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以后不许背著我安排任何事,哪怕是好事。“ “嗯。“ “周末我穿那套西装进你家的门,但进去之后怎么说话、怎么做,我自己来,你不许提前铺路、不许安排人、不许给任何人递话。“ 秦似月攥著纸巾的手紧了一下,抿著嘴点头。 “如果你们家不认可我——“ 他停了一秒。 “那就两个人一起扛,你不许一个人硬撑。“ 秦似月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用力把纸巾按在脸上,闷声闷气地从纸巾后面挤出一句: “还有吗?“ “没了。“ “那我加一条。“ 她把纸巾从脸上拿开,鼻头红得像个草莓。 “你也不许一个人硬扛,在那儿不管有什么不舒服的,不管谁给你脸色,不管有多憋屈,当场跟我说,哪怕在我爷爷面前。“ 陈默挑了挑眉。 “那我岂不是成吃软饭的绿茶男了?你爷爷不得拿拐杖抽我?” 秦似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隨后没忍住,带著浓重鼻音“噗哧”笑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透著不容置疑的倔强: “他要是不喜欢你,那就是他老糊涂了,不过我爷爷看人一向很准,他会知道我挑了全世界最好的人。” 陈默跟著笑。 “你爷爷眼光差?秦氏集团要是靠眼光差做到千亿,那全海城的企业家都得找面墙撞一撞。“ 秦似月笑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著笑著又开始掉眼泪。 陈默彻底没脾气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扯过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 “別哭了。“ 秦似月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里,声音发颤。 “我没哭。“ “我衣服都被你哭湿了。“ “那是你衣服质量差!“ 陈默被气笑了。 他没用力,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条胳膊鬆鬆地圈著她。 她闷在他胸前不出声了。 窗外传来楼下便利店的锁铁门的声音。 谢师傅大概还在等。 “把衣服给他吧。“ 秦似月从他胸口抬起脑袋,揩了一把脸,转身一瘸一拐地去拿西装。 陈默看著她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著,领口敞开,凉风从窗缝钻进来灌了一脖子。 但他没有去关窗。 …… 夜深了。 谢师傅带走了需要锁边的半成品,出门的时候冲陈默欠了欠身,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讲。 秦似月把门关上,回来的时候发现陈默在厨房热牛奶。 “你也喝?“ “给你热的,安神。”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秦似月端起来小口小口抿著,抿了一半,突然开口。 “你睡得著吗?“ 陈默坐在摺叠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盯著天花板。 “说不好。“ “我也睡不著。“ 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隔著大概两米远。 牛奶喝完了。 熄灯。 陈默躺在床上,侧身面对著墙。 秦似月窝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留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不知道什么地方在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陈默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背对的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晰捕捉到那浅而急促的呼吸声——她也没睡。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被子窸窣的声响。 秦似月慢慢挪了过来。 她径直把额头抵上了他的后背,鼻尖贴著他肩胛骨之间那块温热的皮肤。 陈默的背脊僵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腰侧穿过去,五根手指慢慢找到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他没动。 呼吸沉了两拍之后,手指合拢,反扣住了她。 他说不清这算什么。 但今天说的话太多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不想再分辨了。 ……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 有点冷。 她贴著他后背的额头却慢慢暖起来,一如他掌心里那五根紧扣的手指。 第179章 从坐牢升级到保外就医了 早晨的微光尚未穿透窗帘,陈默便睁开了眼。 准確地说,他从凌晨四点开始就没怎么睡著。 闭著眼睛时脑子里全是秦似月这几天零零碎碎提过的信息。 比如爷爷喜欢下棋且说话慢条斯理但很威严。 奶奶年轻时嫁给爷爷的时候对方穷得叮噹响,性子爽利护短。 父亲脾气急躁、死要面子、对她管得严…… 身后秦似月还掛在他腰上,呼吸平稳,十根手指扣著他的t恤下摆。 陈默屏住呼吸,手指抵在她的骨节上,一根一根轻缓地往外拨。 好不容易退出来半寸,刚要抽身,那双手却像长了眼睛,哼唧一声又牢牢攀上了他的后腰。 陈默深吸一口气,只能使出一招狸猫换太子,用枕头替换了自己的位置。 秦似月搂著枕头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 “……少放盐。“ 陈默看了两秒,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脸刷牙,用冷水反覆拍脸,拍到脑子彻底清醒。 他抬头看向那面掉漆的旧镜子。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明显,头髮乱糟糟,下巴冒出青茬。 陈默面无表情地拿起剃鬚刀,乾脆利落地將冒出的青茬清理乾净。 “秦老先生,您好。” 他低声练了一句,眉头紧跟著蹙起。 这语气听起来不太像去见家长,倒更像是去做项目匯报的。 “秦老先生您好,晚辈陈默,今天冒昧登门。” 感觉更完蛋了,完全就是个没钱请媒婆只好亲自来提亲的穷酸秀才。 他用冷水泼了下脸,强迫自己把那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压下去。 “秦老先生——“ 裤衩掛在身后晾衣绳上,正好从镜子里晃进画面,跟他那张严肃的脸同框。 陈默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伸手把內內扯下来塞进洗衣篮。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屏幕亮起陈雨琪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犹豫了半秒,接通。 “哥!你醒了没!今天几点出发!“ “你小声点。“ “我已经小声了!你穿好没?给我看看!“ 陈默把手机翻过来开了前置摄像头,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晃了一下。 陈雨琪沉默了三秒。 “……你这表情是去见家长还是去坐牢?“ “你到底有没有正经建议?“ “有有有,你听我说——“ 陈雨琪的声音切成了正经模式。 “第一,站的时候別站太直,你一紧张就跟木桩子似的,稍微放鬆一点,重心放一条腿上就行。“ “第二,笑的时候嘴巴別咧那么大,你一咧就露后槽牙,显得傻。微微弯一下就够了。“ “第三,叫人的时候看著对方,別低头也別飘,就正常看著。你要是实在不敢看,就看对方鼻樑,效果一样。“ 陈默照著试了一遍。 “行了吗?“ “进步了,从坐牢升级到保外就医了。“ 陈默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別闹。” “好了好了不闹了,“ 她语速快了一截。 “哥,你听我说,你就当去吃顿饭,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又不是去求人家,你是去让人家看看,他们家闺女选的人,到底什么样。“ 陈默没接话。 “昨天那个券带了吗?“ “什么券?“ “我画的那个!勇气加油券!你要是丟了我跟你没完——“ “在钱包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够了。“ 陈雨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哥,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很多。“ “行了,掛了。“ “等等——嫂子起了没?让她也听听我的建议——“ 陈默按掉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从洗手台上拿起梳子,把头髮往后拢了两下。镜子里那个人看著顺眼了一些,但也仅限於一些。 门外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陈默转头,秦似月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头髮压出一个鸡窝形状,陈默的灰色旧t恤领口滑到锁骨,两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掛著没醒透的迷糊。 然后她看见了陈默——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背脊绷得很直,盯著镜子的眼神透著少见的严肃,似乎在做某种极其凝重的心理建设。 她愣了一秒,隨后眼底泛起轻柔的笑意调侃: “你要是用这副谈上亿项目的表情去见我爷爷,他老人家可能会以为你是去收购秦氏的。” 陈默面无表情地把梳子放回杯子里,转过身: “我只是在考虑一会儿先迈哪条腿。” 他绕过秦似月走出卫生间,拉开衣柜,把掛在最边上的西装袋取下来。 拉链拉开,深藏青色的面料在早晨的光线里质感温润。 谢师傅昨天赶工锁好了边,连袖口光面银扣都打磨过一遍。 陈默把白衬衫套上,扣子从下往上系。 繫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下了。 领口卡在喉结下方一指宽的位置,不勒不松。 陈默盯著镜中严丝合缝的领口,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摩挲片刻,最终舒了口气,穿上那件承载著秦似月心意的外套。 秦似月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陈默穿好西装的背影上。 那件深藏青色外套精准地卡在他的肩线上,左肩微低半公分的偏差被衬垫完美吃掉,袖口探出衬衫一点五公分的白边,透著乾净利落的质感。 她绕到他正面,伸手把他的衣领翻出来,又压回去,指腹沿著领口线抹了一遍。 然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头,掌根从肩峰往外推了一下,把面料最后一丝褶皱撑平。 最后捏住他右手袖口的布边,微微往下拽了不到半公分,让衬衫露出的长度两边对称。 陈默低头看著她。 她仰著脸,眉梢带著郑重。 “好看。“ 她轻声讲了两个字。 陈默喉头动了一下。 “你也去换衣服吧。“ 秦似月嗯了一声,转身往臥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练的那个笑,其实也很好看。“ “……“ “你再不去换衣服我把你锁在家里。“ “嘻嘻~” 秦似月吐了吐舌头,转身去了臥室。 第180章 你紧张什么? 陈默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彻底柔和下来,隨后右手摸了一下西装內袋的位置。 他拉开摺叠桌的抽屉,翻出旧钱包。钱包是三年前买的,皮面磨得起毛,拉链卡了两次才拽开。 身份证后面,夹著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彩色水笔画的边框,中间歪歪扭扭写著“勇气加油券“五个字,背面:“此券可兑换妹妹无条件支持一次,有效期永久。“ 陈默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西装內袋左胸口的位置,伸手拍了拍。 纸片薄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那块布料沉了一点。 他走到茶几旁,蹲下来,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不大,里面的东西用报纸裹著。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第一样:一副云子围棋,棋盒是普通木头的,但棋子拿在手里分量压手。 他昨天趁秦似月午睡的时候下楼,跑了文具店、棋社、老城区巷尾的旧货摊,三家店凑齐的。 云子的手感和市面上常见的树脂棋子完全不一样,温润且厚实。 秦似月说过她爷爷爱下棋。 第二样:一条羊绒围巾,商场里买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他在柜檯前站了快半小时,把每一条顏色都摸了一遍,最后挑了这条——深紫灰色,触感最柔。 秦似月提过奶奶日常穿紫灰色旗袍。 第三样和第四样:两罐铁皮盒装的茶叶,陈家村自种的,还有一个密封玻璃罐,里面是暗红色的泡菜。 这两样是他前天晚上给母亲打电话,让她用快递寄过来的。 王秀兰在电话里追问“儿子你要茶叶泡菜乾什么“,他含糊说“送朋友“,王秀兰又追问“什么朋友?“,他说“妈你別管了“,王秀兰沉默了三秒,突然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似月她家。“。 他直接掛了电话。 四样东西摆在茶几上。 棋子、围巾、茶叶、泡菜。 陈默清楚这些东西放在秦家的茶几上会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但他能拿出的最好的,就这些了。 …… 臥室门开了。 秦似月换好了衣服出来。 米色针织长裙,外面套了那件第一次逛商场时买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头髮用他前天买的宽齿木梳梳得服帖,別在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 妆没怎么化,只涂了薄薄一层口红。 她走过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陈默身上,低头却瞥见茶几上那堆东西,脚步瞬间停下。 她蹲下来,先看到了棋盒。 打开盖子,黑白云子在报纸垫上滚了两颗出来。 她捡起一颗黑子,拇指在棋面上摩了一下。 “这是……“ “给你爷爷的。“ “你说他爱下棋,我棋盒买不起好的,但这棋子是云南的老云子,手感应该不差。“ 秦似月没说话,把棋子放回盒子里,拿起旁边的围巾。 深紫灰色,在手里揉了一下,很软。 “这是送给你奶奶的。“ 她又放下围巾,看到了茶叶罐和泡菜罐。 铁皮茶叶罐上贴著一张纸条,是王秀兰的笔跡,写著“今年新茶,没打药“。 泡菜罐封口处缠了三层保鲜膜,怕路上顛洒了。 秦似月蹲在茶几前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著那个泡菜罐看了很久。 陈默站在旁边,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有点不自在。 “你什么时候买的?“ 秦似月问。 “昨天下午你睡觉那会儿。“ “棋子跑了几家店?“ “三家。“ 秦似月的嘴唇抿了一下。 “泡菜是妈醃的?“ “嗯,她手艺还行,就是有点咸。“ 秦似月伸手碰了碰泡菜罐上那三层保鲜膜。 然后站起来,別过脸去。 陈默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要是觉得拿不出手,我……” “拿得出手。“ 秦似月打断了他。 她没有转头,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玻璃罐边缘,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化开,深邃而柔软。 “这些挺好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弯腰把东西一样一样重新用报纸裹好,放回袋子里。 包到泡菜罐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妈知道这是送给谁的吗?“ “……大概猜到了。“ 秦似月鼻酸了一下,赶紧仰头眨了两下眼睛。 “走吧。“ 她拎起袋子往玄关走。 “等一下。“ 陈默叫住她。 秦似月回头。 “鞋。“ 秦似月低头——她还穿著粉色拖鞋。 “……哦。“ 她折回来蹬上鞋,耳根有点烫。 “你紧张什么?去的是你家。“ “就是我家我才紧张啊……“ 秦似月的声音越来越小,走到他旁边,右手拽住他西装袖口的布边,捏了一下又鬆开。 “你別嫌我碎嘴——上了车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爸的脾气,他这个人吧,第一面特別凶,但你千万別怵他,他就是那样——“ “你都说过三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 两个人並排往楼下走,老旧楼梯间的灯泡忽明忽暗。 秦似月穿著平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脆,每一步都在加速。 陈默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慢点,你脚还没好利索。“ 秦似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然后翻过手掌,反握住他。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陈默。“ “嗯。“ “你今天……就做你自己就行了。“ 第181章 到家了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翻下遮阳板,假装看了眼自己的领口。镜子的边缘映出副驾的秦似月,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著。 她发现他在看,冲他笑了一下。 “往滨海大道最东段走。“ 导航识別后弹出路线,终点落在半山私宅区,那片区域陈默只在財经新闻的航拍镜头里见过。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 秦似月的语气和平时没区別,像是在指路去楼下菜市场。 陈默打了转向灯,併入左转车道。 市区的喧囂被甩在身后,路边的建筑逐渐退去。视线所及之处,不再有拥挤的民宅和商铺,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私家路面和整齐划一的景观绿植。 行道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品种。 刚上路时还是城区惯常的国槐,现在变成了银杏,一棵一棵间距相等,树干粗实,初春的嫩芽刚刚冒头,打了层薄薄的绿。 “再往前,过那个岗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默看到了。 一个不起眼的安保岗亭杵在路边,没掛標牌,没有指示牌,但岗亭后面的沥青路面质感和普通市政道路完全是两回事。 他摇下车窗,岗亭里的安保人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车牌上停了不到一秒,横杆抬起。 没有登记,没有问话,没有探头。 “他认识这个车牌?“ “嗯。“ 陈默没再追问。 车子驶过岗亭,道路两侧出现了连绵的灰色石墙。 墙不算高,但沿路延伸得看不到尽头,墙面上偶尔嵌著一两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不特意看完全注意不到。 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墙面上的黑点,本能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后背微微离开靠背。 “这围墙绕一圈多长?“ 秦似月想了想:“没量过,小时候骑自行车绕了一圈,大概骑了二十分钟。“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轻的:“……其实也没有听起来那么夸张。“ 陈默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收紧了半分。 秦似月看见了,伸手覆上去。 掌心是热的,贴著他的指节,没有用力,就那么搁著。 陈默吐了口气,手指鬆开了一点。 她才把手收回去。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排法式冬青被修剪得方方正正,树冠在头顶合拢,把路面压成一条绿色的窄道。冬青墙后面偶尔闪过一角屋顶,但那不是主宅——更像是某种附属建筑,面积不大,样子却比他住的那栋楼体面得多。陈默扫了一眼里程。从岗亭到现在,一分四十秒。前方还看不到任何建筑的主体轮廓。 “还有多远?“ “过前面那个喷泉就到了。“ 喷泉从视野正中央冒出来。 白色大理石底座,三层叠水,最顶端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出一道短虹。 底座直径目测超过十米,上面刻著看不清的外文铭文。 陈默绕过喷泉。 主宅的轮廓从树丛后面整块亮出来——灰褐色石墙,三层高,左右两边各伸出一翼,像张开两条胳膊把整片前庭拢在怀里。 他的脚在油门上鬆了一瞬。 陈默瞥了一眼里程。 从岗亭到这里,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的车程,放在老城区足以穿过两条主干道。而在这里,仅仅是从大门开到家门口的距离。 “停这边就行。“秦似月指了指门廊左侧一块石板空地。 陈默把车停稳,拉了手剎。 后视镜里的自己。下巴颳得很乾净,领口的白边也十分齐整,这身谢师傅赶製的西装无可挑剔。 但再好的衣服,脱了壳子,他还是那个来自陈家村的陈默。 “你们家暖气费一个月多少钱?“ 秦似月愣了一拍,隨后笑出声,肩膀一颤一颤的。 “你现在想的是这个?“ “我在算如果让我交暖气费,不吃不喝需要多少年。“ “那你不用算了,地暖走的地热井,不花钱。“ “物业费呢?“ “没有物业公司,都是自己人打理。“ 陈默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家唯一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买菜。“ “菜也是庄园后面自己种的。“ “……行。“ 陈默说完这个字,又在座位上坐了两秒。 然后拔钥匙,推车门。 秦似月跟著绕到后备箱旁边。 陈默单手掀开后备箱盖,拎出那个塑胶袋。分量不重,里面的东西裹著报纸,隔著袋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他把袋子换到右手上,左臂绷带还没拆。 秦似月张了下嘴,想伸手去接。 陈默手腕微偏,避开了她的动作:“我来拿。” “你左手还缠著绷带呢。”秦似月有些著急。 “所以我用右手拎。”陈默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走吧。” 秦似月瞪了他一眼,没再抢。 两个人並排往台阶方向走。 陈默的脚刚踩上第一级青石,门廊里一个身影迎了出来。 六十岁上下,头髮花白但拢得纹丝不乱,灰色中山装,背脊带著一点习惯性的前倾,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石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老常先对秦似月欠了欠身,低声叫了一声“小姐“,隨即视线平移到陈默身上。 陈默在那道目光里读出了东西。 有打量,有审视,但没有高高在上。 陈默主动伸出右手。 “常叔好。“ 老常伸手握住,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 “陈先生,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路上没堵车。“ 老常微微侧身让路,视线扫过陈默手里那个塑胶袋。 然后伸出双手稳稳接过。 儘管那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塑胶袋,隔著报纸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酸味,但老常的动作郑重得没有任何敷衍。 “二位里面请,老爷子在书房等著了。“ 三个人穿过门廊,迈进正厅。 陈默的鞋底踩上手工地毯的那一刻,整个空间安静了半拍。 地毯厚得吃掉了所有脚步声。 他的目光扫向左边。 博古架上摆著一件瓷瓶,顏色很深,形状说不上漂亮,但搁在那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人不太敢伸手碰。 陈默说不上来值多少钱。 但他直觉,这东西恐怕比他这辆车还贵。 目光再往右偏。 墙上掛著三幅黑白老照片。 最大的那张正中间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中山装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身边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梳著齐耳短髮,嘴角带笑。 两个人身后的背景,是一间低矮的瓦房。 陈默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是我爷爷奶奶年轻时候拍的。“秦似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会儿穷,连婚纱照都没拍过,就这一张算正经合影。“ 陈默看著照片里的矮瓦房。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门框有些歪,院子里晾著一件打了补丁的衬衫。 他想起了陈家村那间贴红纸遮墙皮的堂屋,想起父亲用红纸糊那片脱落墙皮时弯著的腰。 但照片里那间矮瓦房和陈家村的老房子,倒是差不太多。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 “你爷爷奶奶那会儿住这种房子?“ “嗯,我爷爷跟我说过,结婚那年全部家当装了一个木箱子,骑了六十公里的自行车去接我奶奶。“ “六十公里。“ “对,我奶奶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 陈默重新迈步,走了两步才开口。 “你是在告诉我,你们秦家有嫁穷小子的传统?“ 秦似月的耳朵红了:“我就是隨便讲讲——“ “行,我听著了。“ 他没回头,所以嘴角的弧度秦似月看不见。 老常步履平稳地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他带著两人穿过宽阔的正厅,拐进一条幽深的长廊。 两侧的自然光透过花窗照进来,打在平整的木质地板上。 陈默跟在后面,默默调整著呼吸的节奏。 走了大约六十步,廊道尽头出现一扇红木门。 门框上方掛著一块旧匾,蓝底金字,上书两个字。 敦厚。 老常在门前停住,转过身。 “老爷子,老太太,老爷和夫人,四位都在里头。“ 四个人。 陈默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掌心贴了一下西装左胸內袋的位置。 那张彩色水笔画的纸片薄得几乎摸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 他扭头看秦似月。 她走到他身边,抬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掌心是热的。 鬆开的时候,指尖在他手心划了一下。 “到家了。“ 陈默看著她的眼睛。 他想起前天她蹲在茶几前摸泡菜罐上保鲜膜时別过去的脸,想起楼梯间里她翻过手掌反握住他,想起她穿著他的旧t恤盘腿在沙发上吃咸了的蛋花面。 他点了一下头。 秦似月转向那扇门,手掌贴上红木门板,用力一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书房里的天光从三扇落地窗涌进来,照亮了正中一张紫檀长案。 长案后面端坐著一个老人,手边搁著一只半满的青瓷茶杯,背脊挺得笔直。 长案右侧的太师椅上,一个穿紫灰色旗袍的老太太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听到门响,笑意还掛在嘴角就转了过来。 左手边的沙发上,一个中年男人背靠沙发,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 在陈默踏进门槛的那一瞬,敲击停了。 他的视线从陈默的脸上滑下去,在左臂的绷带上顿了不到半秒,又移回来。 中年男人身旁坐著一个女人,端著茶杯,姿態从容。 她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在陈默身上——而是先扫了一眼走在他前面半步的秦似月。 目光在女儿不自觉挡在陈默身前的姿態上停了两秒,再移向陈默左臂的绷带,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看向他的脸。 门扉彻底敞开。 屋內四个人的视线在这一刻同时聚焦在门口。 审视的、挑剔的、温和的、威严的,在这一瞬间,毫沉沉地落在了陈默的肩头。 第182章 凭你这双手,拿什么护她周全? 秦似月推开门的那一刻,书房里的天光从三面落地窗涌进来,照得满室通亮。 陈默的皮鞋稳稳踩在门槛內侧的羊毛地毯上。他没有四处张望,视线在不到一秒的停顿中,將屋內的情况全数收入眼底。 正前方的紫檀长案后,秦定邦腰背笔挺地端坐著,右手边的青瓷茶杯正向上冒著裊裊白汽。 长案右侧的一张太师椅上,林佩芳已经按著红木扶手站起身,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和蔼的笑意。 而在左侧的真皮沙发上,秦建远脊背靠著椅背,右手食指原本正有节奏地轻叩著沙发扶手,就在门开的瞬间,敲击声戛然而止。 紧挨著他坐的温嵐则慢慢端著茶杯,视线从自家女儿身上掠过,隨后不疾不徐地落在了陈默的脸上。 陈默原本略显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了几分,他迈过门槛,迎著四道分量极重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张紫檀长案。 秦似月始终贴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双臂自然垂下,只是白皙的指尖一直微微向內蜷缩著。 走到长案前两步的距离,陈默停下来,微微欠身。 “秦老先生您好,我叫陈默。“ 秦定邦的目光缓缓从茶杯边缘抬起,在陈默的脸上仅仅停留了两秒,便重新垂了下去。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点头回应。 这种近乎无视的压迫感並未让陈默退缩。 他弯下腰,从脚边提著的塑胶袋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裹著的物件。 拆开报纸,是一个略显粗糙的木质棋盒。他双手捧著棋盒,轻轻搁在紫檀长案的边缘。 “听似月说您爱下棋,这副老云子是我在古玩市场淘的。盒子糙了点,但棋子分量还行,您试试趁不趁手。” 秦定邦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终於在那只棋盒上停驻了一瞬。 指腹按压著温润的棋面,缓缓摩挲了半圈。接著,他將那枚黑子举到耳畔,屈起拇指在边缘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余音绕樑,久久未绝。 秦定邦那双花白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幅度极小,除了站在近旁的林佩芳,无人察觉。 隨后,他將黑子拋回盒中,盖好木盖。 右手的手掌平平贴在棋盒上方,既没有將棋盒推回,也没有说一句客套的道谢,就这样安静地放著。 陈默自然地收回双手。 这时,林佩芳已经满脸笑意地迎上前来,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让奶奶仔细看看。” 老太太的手劲比陈默预想的要大得多,掌心乾燥且带著暖意。 她拉著陈默的手看了又看,当视线触及他左臂那层层包裹的绷带时,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了几分。 “为了护著咱们家似月,受这么大罪,疼坏了吧?” 陈默心里一暖,轻声答道: “当时没顾上疼,似月没事就好。” 林佩芳听完,满意地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讚赏: “好孩子,是个有担当的。” 陈默趁势从塑胶袋里掏出那条深紫灰色的羊绒围巾,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买给您的,听似月说您平时偏爱这种色系,我不太懂怎么挑款式,要是顏色不合心意,您千万別嫌弃。” 林佩芳顺手接过围巾,摊开来在手指间揉捏了几下感受质地,脸上的笑容再度绽放开来。 “好看,这顏色正得很,可比我柜子里那些旧围巾强太多了。” 说著,她当场就將围巾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还特意拽著围巾的一头,冲秦定邦晃了晃。 “老头子,看见没?人家小陈的眼光可比你好多了,你送了我四十多年围巾,就没一次把顏色挑对过。” 秦定邦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依旧未发一言。 陈默隨后提起塑胶袋里仅剩的两样东西,转过身,面向左侧的沙发。 秦建远坐在那里,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 陈默走到沙发前,將一个铁皮茶叶罐和一个密封的玻璃泡菜罐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秦叔,温姨,这是我妈在家里自己醃的泡菜,还有我们村里今年刚炒出来的新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是一点家里的心意。” 那个铁皮茶叶罐的顶部朝上贴著一张纸条,上面是王秀兰略显笨拙的字跡【今年新茶,没打药】。 旁边的泡菜罐为了防止路上顛簸洒漏,封口处被足足缠了三层厚实的保鲜膜。 温嵐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微微向前倾斜,目光在泡菜罐那严实的保鲜膜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伸出手,先是將茶叶罐拿了起来,拧开盖子凑近鼻端闻了闻,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妈妈真是费心了,回去记得替我谢谢她。” 秦建远则像是一座雕塑般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在那只皱巴巴的铁皮罐子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陈默的脸上。 沉默了整整五秒。 终於,他开口了。 “你的胳膊上,一共缝了八针。” 语气平淡,並不是在询问。 陈默点了一下头。 “而我女儿的脚踝,直到现在还肿著。” 陈默的呼吸猛地停滯了半拍。 秦建远的脊背离开了沙发靠背,身子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两道如刀般的目光直刺向陈默。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已经看过最详尽的报告了。” “你背著似月在狭窄的巷子里足足跑了二十分钟,手臂被锋利的铁皮豁开那么大一道口子,却一次都没有鬆开过手。” “作为似月的父亲,这份情,我承了。” 他稍稍停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但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遭遇这种危险?” “秦家的安保网密不透风,如果她不是为了去迎合你那个所谓普通人的生活圈子,脱离了绝对的安全地带,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书房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地收紧。 秦建远紧盯著陈默。 “陈默,匹夫之勇確实感人,但救不了一世。” “秦家所处的风暴眼,远比你接触的那个世界要复杂得多。” “下一次再有危机,没有专业的安保和情报网,你甚至连对手在哪都不知道,凭你这双手,拿什么护她周全?” 第183章 奶奶彻底服气了! 秦似月脸色一变,嘴唇微张,刚准备上前一步开口辩驳。 陈默那只背在身后的右手却突然伸出,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指尖,隨后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极轻,轻到只有紧挨著他的秦似月能够感知到。 她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闭上了嘴。 坐在对面的温嵐却將这个微小的互动尽收眼底,端茶杯的手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陈默的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低下头,更没有因为对方的逼问而后退半步。 “秦叔,您说得对。” “我確实没有专业的安保,打烂电话也叫不来一支车队。” 秦建远的两道浓眉不自觉地锁紧了些许。 “我能做的,只有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间报警,然后在警察来之前,护住她。” 说话间,他右手指节上的伤痕若隱若现。 那是在老巷子里一拳砸向赵子轩时留下的裂口,目前只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 “我不能保证她以后不会再遇到危险。“ 他稍作停顿,直视著秦建远的眼睛。 “但是,当危险真的降临时,我绝对不会躲在她的身后。” 秦建远的下頜骨紧紧绷起,盯著陈默看了许久,没有接话。 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只剩下角落里那座落地老座钟发出单调沉闷的滴答声。 “砰” 林佩芳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行了!” 她没看秦建远,直接起身拉过陈默未受伤的手臂,引著他在旁边的檀木椅上坐下, “足足缝了八针,清创的时候硬是挑出了七颗带著铁锈的渣子!建远,当年我和你爸在商海里白手起家的时候,什么刀山火海没趟过?” “我们秦家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所谓密不透风的安保网,靠的就是遇到事了,敢拿命去填的这股子硬气!”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秦建远,中气十足地训斥道: “你闺女现在只是脚崴了,那是人家拿命去护的!他要是鬆了手撒腿跑了,你今天坐这儿骂的就不是他了。“ 秦建远被老太太当场落了面子,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 他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將视线移向別处,算是咽下了这顿训斥。 温嵐见状,適时伸出戴著翡翠鐲子的手,覆上丈夫紧绷的手背,轻轻按压安抚。 隨后,她从容地將泡菜罐盖旋开一道缝隙,一缕经过时间沉淀的醇厚酸辛气味,顺著缝隙飘散在空气中。 她又妥帖地將盖子重新拧紧,语气舒缓地开口打起了圆场: “这老坛醃製发酵的味道,靠的全是时间堆出来的慢功夫,急是急不来的。” “我们家似月从小就娇生惯养,只怕不知道外面的寻常烟火是什么滋味,以后这过日子,总免不了磕磕绊绊,还得需要你们家多多包容她才是。” 听著母亲的话,秦似月微微垂下眼帘,眼底极快地泛起了一层朦朧的水汽,她有些难为情地吸了吸微微泛红的鼻尖。 温嵐的视线再一次越过茶几,在陈默左臂那厚厚的绷带上停留了两秒,又顺势落在他右手指节那道刚结痂的裂口上。 她垂下眼睫,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漂浮的茶叶,掩去了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复杂。 林佩芳亲自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陈默的手边。 “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歇一会儿,你们过来之前,在家里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陈默恭敬地接过茶杯。 “早上吃的什么呀?” “吃了一碗麵条。” “自己煮的?“ 陈默点了点头。 林佩芳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似月。 “你也跟著一起吃了?” 秦似月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地瞟了陈默一眼。 “嗯,吃了,都是他亲手做的。” 她顿了半秒,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而且手艺越做越好了。” 林佩芳听完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十分满意地拍了拍陈默的手背。 “小伙子能自己下厨做饭就好。” “似月这丫头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个燃气灶都不会开,以后这厨房里的一堆事啊,恐怕都有你受的了。” 听到这话,陈默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偏过头看了秦似月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疑惑和认真的维护: “不会开燃气灶?” “林奶奶,过年在我家时,年夜饭的一大半硬菜都是似月亲手做的,我妈挑剔了半辈子,都对她的手艺讚不绝口,连祖传的调馅秘方都传给她了。” 这话一说出口,原本还算融洽的书房瞬间陷入了安静。 温嵐正准备掀开杯盖的手悬停在半空,极佳的教养让她稳住了茶杯,但目光却控制不住地落向女儿。 坐在她身旁的秦建远则完全拋去了平日的稳重,脖颈僵硬地转向秦似月,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连林佩芳也愣在了原地,目光在陈默和秦似月之间来回打量: “年夜饭?一大桌子硬菜?全是她一个人做的?” 秦似月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一抹緋红。 她下意识地抠了一下裙角的缝线,心虚地避开父母见鬼般的视线,轻咳了一声强作镇定: “那个……我过年之前,去外面报了个厨艺速成班,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总得……总得表现一下。” 陈默偏过头,静静地注视著她。 大年三十那晚,那个在破旧厨房里繫著围裙、被油烟呛得直咳却还在认真顛勺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心虚低头的千亿集团女总裁重叠在一起。 他的心臟猛地缩紧,喉结无声滚动,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林佩芳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意味深长地长嘆了一口气,再看向陈默时,眼神里那股子发自內心的满意和讚赏几乎要溢出眼眶。 “好啊……真是好本事啊。” 老太太连连点头。 “能让我们秦家这位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背著所有人偷偷摸摸跑去学顛勺做饭。” “小陈啊,奶奶彻底服气了。” 在这场小插曲引发的震惊中,陈默的余光悄然扫向了那张宽大的紫檀长案后方。 秦定邦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那只满布老年斑的右手,依旧平稳地搁在那个粗糙的木质棋盒上方。 而他的大拇指,不知在何时又从盒中摸出了一枚黑色的云子,此刻正放在指间,无声而缓慢地转动著。 第184章 你能帮她分担哪怕万分之一吗? 林佩芳拍了拍秦似月的手背,径直站起身。 “走,陪奶奶去后厨瞅瞅,莲藕排骨汤燉了一上午,火候该差不多了。” 秦似月杵在原地没动。 她的视线紧紧贴在陈默身上,嘴唇抿著。 林佩芳走到秦似月身边,心疼地避开她的伤脚,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往外带。 “行了,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呢?你爸还能吃了他不成?走,陪奶奶去看看那锅汤。” 秦似月走得慢,林佩芳便刻意放缓步子配合她。 她不住地回头,张了张嘴,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她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让陈默在这个家里显得更难堪。 陈默微微偏头,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秦似月看著他平稳的眼神,紧绷的肩膀慢慢鬆懈下来。 她被林佩芳拉著走向书房侧门,临出去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已经收回了视线。他面朝秦建远端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態不卑不亢。 侧门关上的那一刻,书房里的空气迅速冷了下来。 少了两个人,宽敞的空间反而生出几分逼仄的压迫感。 秦定邦依旧端坐在紫檀长案后,右手搭在棋盒上,一言不发。 秦建远靠在沙发椅背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著皮质扶手。 温嵐重新坐直身体,理了理裙摆,目光落在陈默面前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上,语气透著几分隨和。 “喝点茶,缓缓。” 陈默点头:“谢谢温姨。” “別太拘谨,就当是来家里串个门。似月在你那边住了几天,我这个当妈的,不担心是假的。”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动。 “她……吃得惯吗?” 温嵐的没有居高临下的盘问,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打听女儿的近况。 陈默略一思索,如实开口: “第一碗麵盐放多了,她嘴上说著好吃,转头连喝了三杯水。” 温嵐没插话,静静听著。 “后来我做饭只放平时一半的盐,她就觉得刚好。” “那平时做菜呢?她挑不挑食?” “基本不挑。” 陈默停顿了一下。 “只是她喝汤有个习惯。不管什么汤,盛出来必须放三分钟。” “我一开始以为她胃口不好,后来才发现她是怕烫,舌尖只要碰到稍微有温度的东西,她就会立刻缩回去。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小时候被开水烫过,留了阴影。” 温嵐端著茶杯的手停滯在半空。 这件事她记忆深刻。 秦似月三岁时,保姆没照看好,热粥洒在下巴上烫出一排水泡,哭了整整一宿。 从那之后,她吃任何热食都要吹上很久。 秦家上下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那你平时怎么处理?” 温嵐握紧了杯壁。 “每次盛汤,我先试一口温度,確认不烫了再递给她。” 温嵐把茶杯放回托盘,又问。 “晚上的睡眠质量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陈默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她怕黑。” 这两个字出口时,陈默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眼神却在这一刻柔和了些许。 温嵐的呼吸放得很轻。 “她睡觉必须留灯。” “不需要大灯,只要有一点暗黄的暖光就行。” 陈默接著说道。 “一旦房间全黑,她就会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有时候做梦还会喊『別关灯』。” 书房里陷入寂静。 秦建远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温嵐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微闪烁。 “我想过一些办法。” 陈默没有在意气氛的变化,继续讲述。 “外面的走廊灯太亮,她睡不踏实,手机屏幕的光太刺眼,后来我把客厅的旧檯灯搬到臥室门口,开到最暗的一档。” “光线顺著门缝透进去,既不晃眼,也能留一点光。” 温嵐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擦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这些事,她嘴上从来不说。” 陈默的声音很轻。 “我也不会刻意去问,即便问了,她也只会笑笑说没事。” 温嵐抬起头,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穿著定製西装、左臂缠著绷带的年轻人。 她想起秘书李芸递交的调查报告,上面写著“陈默性格內敛,不善言辞,但观察细致入微”。 冰冷的文字和眼前活生生的人重合在一起。 温嵐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底最后一丝属於上位者的审视,终於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她转头看向秦建远。 秦建远全程坐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 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神色复杂。 温嵐凑近丈夫,压低声音问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女儿怕黑的?” 秦建远紧闭著嘴,过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去年。” 温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秦建远往后靠向椅背,眉头拧成一个结。 对面这个坐姿挺拔的年轻人,用几件微不足道的琐事,扯开了他作为父亲缺位多年的遮羞布。 他並不否认陈默的细心,但在他这样的商界巨头眼里,这些温情不过是廉价的慰藉。 “你在生活上確实用了心。” “但她身上压著的担子,不是一盏夜灯就能挑起来的,她坐在秦氏掌门人的位置上,隨便一个签字就是几亿的流水,上万人的饭碗。” “你看到的只是她怕黑,可她走出你那个出租屋,面对的风浪你根本连看都看不懂。这背后的腥风血雨,你能帮她分担哪怕万分之一吗?” 陈默没有躲避秦建远凌厉的视线: “您说的这些,我確实分担不了。” “前天下午她在沙发上处理文件,掛断电话后靠著抱枕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我只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汤。她喝完汤睡了一觉,起来后接著去开会。” “还有一次,她跟我说,在公司里所有人都怕她,开会时没人敢抬头,每天签发各种决定。那把別人看著风光的椅子,对她来说就像坐牢。” 秦建远的呼吸逐渐加重。 陈默看著秦建远的眼睛。 “她不需要我帮她审批文件,不需要我教她怎么商业谈判,那些事情,她做得比谁都好。” “她需要的,是在累到极点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毫无防备地趴著,能实实在在喘口气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听她抱怨几句,然后告诉她一句,汤已经熬好了,去喝吧。” “帮她做事的人,秦家能请来无数个,但能让她卸下偽装喊一声累的,並不多。”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落地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温嵐在心里反覆咀嚼著陈默的话。 他没有表忠心,没有发誓,甚至没有急於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而这些平淡琐碎的细节,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能让秦似月心甘情愿展露脆弱的男人,二十四年来,温嵐只见到眼前这一个。 秦建远死死盯著陈默,胸口起伏不定。 就在这时,紫檀长案后方传来一声脆响。 秦定邦鬆开了手指,那枚黑色的云子落回木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噠”响。他平稳地盖上了盖子。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满是沧桑的双眼,透过茶杯升腾的热气,沉静地审视著陈默。 那目光中透著称量。 秦建远察觉到父亲的视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厚重的侧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秦似月扒著门框,探出一双眼睛往里张望。 视线在陈默脸上转了一圈,见他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准备退出去。 “你再探头探脑,这汤就熬干了。” 走廊里传来林佩芳压低声音的嗔怪。 “快过来帮忙。” 门缝迅速合拢。 温嵐端起茶壶,借著添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笑意,而秦建远却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愈发冷硬。 “小陈,尝尝这桂花糕,后厨刚做出来的。” 陈默拿起一块咬下,甜味在口腔散开。 他抬头,对上温嵐的视线。 那眼神里少了起初的防备和审视,多了一丝认同。 第185章 你拿什么保证她嫁过去不受委屈? 厨房的排烟管嗡嗡运转,砂锅里的莲藕排骨汤冒出阵阵白汽,屋里满是醇厚的骨汤香味。 秦似月坐在灶台旁的高脚凳上,后背贴著料理台边缘,受伤的右脚稳稳搁在林佩芳特意安排的绒面矮凳上。 这锅汤是一早便熬上的,选料、焯水、文火慢煨都是后厨陈师傅的手笔。 林佩芳只在最后阶段亲自过来调味撇沫。 她对这锅汤的味道有著极高的要求。 不过,把秦似月从书房门口拉到厨房,根本不是为了汤。 林佩芳怕她在书房外头走来走去干著急,索性拘在自己眼皮底下。 秦似月的人坐在厨房,心思却全留在了外面,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门口。 一根沾著水珠的细葱叶突然弹在了她脑门上。 秦似月被冰得缩了下脖子,对上林佩芳带著笑意的眼睛: “耳朵都快伸到书房里去了,我跟你说话听见没?” 秦似月手指摩挲著高脚凳的边缘,眉头微蹙: “奶奶,爸那个脾气您清楚,我怕他说话难听,让陈默下不来台。” 林佩芳將漏勺掛在一旁的瓷架上,拿起抹布擦手: “他那点脾气,你怕什么?” “你爸在外头是风风光光的秦董,回了这宅子,他也得守家里的规矩。” “他在会议室里能拍桌子,在我跟前,我燉的汤咸了淡了,他都得老老实实地咽下去。” 秦似月紧绷的面容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嘴角往上牵了牵,又被她强行压住: “这跟您燉汤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 林佩芳顺手將火炉调成小火,走到秦似月跟前。 “谁能在家里横著走,谁说了才算,你爸一会儿啊,还不是得看我脸色行事。” 她收敛了笑意,伸手覆上秦似月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压。 “你带回来的小陈,李芸送过来的报告我一字不落全看过了。” 秦似月立刻抬起头:“您什么时候……” “你觉得你爷爷会去查的事,我会干等著?” 林佩芳收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秦似月神色未变: “我知道常叔连夜做了背调,李芸跟我提过,爷爷那边我没拦,我只是摸不准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林佩芳顺手从置物架顶端取下一只白瓷大盘,轻轻搁在料理台上,一边整理著檯面上的配菜一边开口:“你知道你爷爷当年去我家提亲,是什么场面吗?” 这个故事秦似月听父母提过一两句,只知道爷爷骑了几十公里自行车,带著鸡蛋去追奶奶。 完整的经过,她从没听人细讲过。 “你妈应该跟你提过,但她只知道皮毛。” 林佩芳的声音放缓,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无意识地轻扣。 “那年头哪有什么豪车,你爷爷蹬著一辆二八大槓,后座绑了一筐土鸡蛋,路上还顛碎了三个。” “到我家门口时,蛋液糊满了裤腿,鞋面上全是碎壳,满头大汗,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秦似月在凳子上坐直了身体。 “你太姥爷当时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他那副样子,脸拉得老长。” 林佩芳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我家在镇上开杂货铺,条件算不错,你太姥爷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见自家闺女看上一个穷酸的愣头青,心里自然不痛快。” 秦似月不自觉地收拢了搭在膝头的手指,目光定定地看著沸腾的砂锅。 “你太姥爷问了你爷爷一个问题。” 林佩芳手上的活完全停了下来。 “他问,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你拿什么保证她嫁过去不受委屈?” 秦似月屏住了呼吸。 “你爷爷当时站在院子里,裤腿上的蛋液还没干,浑身狼狈。” 林佩芳將砂锅盖掀开一道窄缝,热气瞬间升腾,她用手背挥散水汽。 “他就站在那儿,跟你太姥爷讲了一句话。” “他说,受了委屈她可以回来,但我不会让她有回来的理由。”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砂锅里的汤发出规律的沸腾声。 秦似月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深深的动容取代。 “你太姥爷当场没表態,端著茶杯进屋把门反锁,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后出来,跟你爷爷说,鸡蛋碎了三个,你再赔我三个。” “这就答应了?” 秦似月问。 “答应了。” 林佩芳看著秦似月,语气里带著笑意。 “我那时候躲在窗户后面,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后来嫁过去確实吃了苦。 冬天买不起炭,他脱了棉袄裹我身上,自己穿著单衣去挑水,手冻裂了口子,回来还说一点都不冷。” 秦似月偏过头,眼眶微微泛酸。 “但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產生过要回娘家的念头。” 林佩芳看著案板上备好的排骨,满意地点点头,隨后两手环胸靠在台面边上。 “刚才在书房里,你爸问小陈,凭什么护你周全。” 秦似月默默点头,临走前那几句话她听得真切。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不会躲在我身后。” 秦似月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却透著藏不住的心疼与篤定。 “你听出来了吗?” 林佩芳伸手把砂锅盖子往回扣了扣。 “你爷爷当年说绝不让我受委屈,他说的是绝不后退。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但这骨头,是一样的硬。” 秦似月垂下视线,眼底氤氳起水汽。 她扬起下巴压住情绪,用指腹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林佩芳全看在眼里,故意停了三秒才继续开口: “还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你爷爷让老常查了他的底,查完后给了四个字的评价。” 秦似月目光一紧。 “倒是乾净。” 林佩芳一字一顿地说道。 秦似月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身处千亿財阀的权力中心,她深知这两个字在爷爷心中的分量。 没有算计,没有攀附,乾乾净净,这是千金难换的通行证。 “你就是太紧张了。” 林佩芳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爷爷要是打心底不同意,他今天连大门都进不来,老常早就在门口把人拦下了。 “既然他让小陈进了书房坐下,又收了那副棋,那……” 秦似月彻底愣住。她回想爷爷接过棋盒的动作,摩挲棋面,听云子的声音,盒子一直放在手边,那只手也始终没有离开过。 一直绷著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下来。 林佩芳看著她的侧脸打趣道: “你这丫头,平时管著几千亿的盘子眉头都不皱一下,怎么碰上小陈的事,就方寸大乱了?” 秦似月被说破心思,耳根微热,拉长声音喊了句: “奶奶……” “我说错了?” 林佩芳笑出声。 “打从你坐下开始,十分钟里你往外看了不下二十次。” 秦似月把脸埋进掌心,闷声抗议: “哪有那么夸张。” 接著心虚地偏过头,假装端详檯面上的厨具。 林佩芳看了看汤色,转小火,隨口说道: “行了,你就放100个心吧。” 秦似月单手撑著台面站起来,倾身抱住林佩芳的肩膀,脸贴在老人的颈侧,语气郑重:“谢谢奶奶。” 林佩芳被靠得身子一偏,笑著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少来这套。” “走路慢点,要是再扭了脚,你那小陈非得跟我急眼不可。” 秦似月双颊发烫,乖顺地坐回高脚凳上,眼底漾起藏不住的笑意,后背踏实地靠向了椅背。 第186章 那就攥紧了 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舌尖,陈默咽下最后一口,將碟子轻轻放回茶几。 温嵐收回添茶的手,退回秦建远身侧。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角落的落地座钟走过两格,秦建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什么,被温嵐不轻不重地碰了下手肘,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默的视线没有避开,平静地迎向长案后秦定邦审视的目光。 秦定邦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收了棋,听著话,茶杯端起又放下,不辨喜怒。 这种毫无波澜的沉默足以击溃常人的心理防线,但陈默只是悄然调整了呼吸,稳稳坐在原处。 “噠。” 一声脆响。 秦定邦挑开了棋盒盖。 陈默的背脊下意识挺直,肌肉在西服面料下绷紧。 老人倒出一小撮云子在掌心,拇指缓缓碾过黑亮的棋面。 他抬眼,越过茶杯升腾的水汽,看向陈默。 “坐过来。” “陪我下一盘。” 温嵐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 秦建远神色复杂,看了看老父亲,又瞥向陈默,最终双臂环胸靠回椅背。 陈默站起身。 走向长案那短短几步,他的心跳重如擂鼓。 拉开椅子坐下的瞬间,他在西裤侧边用力蹭了下掌心——全是冷汗。 秦定邦將棋盘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黑子留在自己这侧,白子推向陈默。 “会下?“ “会一点。“ 陈默的声音比他预想中稳。 秦定邦没急著落子,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棋是跟谁学的?“ 陈默的指节在棋盒边沿微微收紧。 “我爸。“ “水平如何?” 陈默沉默了两秒: “小时候觉得他特別厉害,村里没人下得过他。后来长大了才发现,他的棋路全是破绽,连定式都是野路子。” 秦定邦没插话,拇指摩挲著棋面。 “但他下棋的时候特別开心。“ 陈默的语速慢了下来。 “夏天搬个马扎坐在打穀场边上,摆个破棋盘,谁路过都拉著下两手。” “贏了就笑,输了也笑,回 家跟我復盘能说一整晚。“ “后来呢?“ “后来不下了。“ 陈默的手从棋盒边缘滑落,搁在膝盖上。 “我三十了,没结婚,没对象,村里人嚼舌根嚼到我爸脸上。” “他怕出门碰见邻居问,就把棋盘收起来了,人家问他怎么不下棋了,他说天冷,手抖,握不住子。“ “大冬天的,他確实手抖,但不是因为冷。“ 座钟走过两格。 秦定邦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將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啪。“ 清脆的一声,开局了。 陈默吸了口气,从白子盒中取出一枚,落在对角星位。 秦定邦没再问下去,全部注意力压在了棋盘上。 前二十手,全是试探。 秦定邦棋路极厚,每一步沉重如山,不动声色间將白棋的生存空间挤压殆尽。 陈默应对得中规中矩,偶尔有几手灵光的试探,但整体上被老人牵著鼻子走。 温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在棋盘与丈夫之间来回。 秦建远的手臂仍然环在胸前,眉心拧著,看不出在想什么。 进入中盘。 陈默右下角的白子陷入死局,左上方原本的布局也被秦定邦强行撕破。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食指在棋盒边缘无意识地点了三下。 秦定邦落下一手小飞,隨即鬆开手,靠向椅背。 陈默视线微凝,直勾勾盯著那个位置。 这手小飞看似断绝了中腹白棋的退路,但在陈默眼中,秦定邦左下角的黑棋大龙却因此露出了致命破绽。 只要白棋趁虚而入,局势便能瞬间逆转。 陈默的手探入棋盒,捏住一枚白子。 十秒。 二十秒。 秦建远身体前倾,温嵐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陈默鬆开那颗白子,换了一枚,落在自己阵地內侧的一个位置——补了一手棋筋。 不进攻,不贪吃,加固自己的根基。 秦定邦拈著黑子的手顿住了。 这是开局以来,老人第一次停顿超过五秒。 “不吃?“ 秦定邦的语气很淡,听不出褒贬。 陈默把手从棋盒上挪开,搁回膝盖。 “这块空我接不住。“ 他的措辞很直白。 “看著便宜,吃进去消化不了,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我后面这片根基薄,先把自己的底盘扎牢,输多输少心里有数。“ 秦定邦没做评价,手起子落。 但从这手开始,杀气散了,多了几分丈量底线的试探。 棋过六十手,秦定邦忽然开口。 “做人和下棋,你觉得有什么共通的地方?“ 陈默正盯著中腹的劫爭局势,冷不丁被这句话拉出来。 他驀然抬头,迎上秦定邦的视线。 老人的目光深邃锐利,压根没落在棋盘上,而是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真正的杀招,不在盘面,全在这句话里。 陈默把手里那颗白子放回盒中,想了一会儿。 “我水平有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我爸教我下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別老盯著对面有多少子,先想清楚自己手里这些,哪些不能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做人也差不多。我这辈子手里的东西不多,爸妈、妹妹……现在多了一个她。” “我搞不了什么大布局,也下不出什么惊天妙手,但我知道哪些东西丟了就没了。“ “那些东西,我会死死攥著,谁来都不给。“ 偌大的书房陷入死寂。 秦建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呵斥这小子的狂妄,可撞上陈默那毫无惧色的眼神,他喉头一梗,那些敲打的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秦定邦收回视线,落在棋盘上。 他的下一手落得很快,没有犹豫。 棋局进入收官。 大势已定,白棋少了將近三十目,翻盘的可能性为零。 陈默心里清楚,但他没有开口认输。 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收官的每一手,该围的围,该提的提,该补的补,手上动作不急不躁。 最后一颗白子落下,他的手从棋盘上撤回来。 “下完了。“ 秦定邦伸出手,开始数子。 白棋一目一目地数过去,黑棋一目一目地数过去。 陈默坐在对面等著,脊背始终绷成一条笔直的线,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西裤布料已经被掌心渗出的冷汗微微浸湿。 数完了。 秦定邦將黑子和白子分別拨回各自的盒中,一颗一颗。 他没有公布目数。 “你输了。“ 陈默点头:“嗯,输了。“ 秦定邦的手隨意搭在棋盒上,手背的青筋悄然平復,那股压在书房里的凌厉气场也隨之散去了大半。他看著陈默,沉默了几秒。 “输了,但没下错。“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攥紧,又慢慢鬆开。 秦定邦端起面前那杯从落座起就没碰过的茶,揭开杯盖,吹开浮在水面的桂花瓣,喝了一口。 这是他从陈默进来之后第一次喝茶。 温嵐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嘴角弧度几不可察。 秦建远的双臂已经从胸前放了下来,搁在扶手上。 脸上说不上认可,但那股子横在眉心的凌厉劲儿,散了大半。 他注视著棋盘被清空的桌面,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 侧门紧闭。 但门缝底部透进来的光线里,有一小截影子——有人蹲在外面,影子的轮廓像是趴著的姿势,一动不动。 秦定邦將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轻叩了两下,余光扫过门缝处那抹不安分的影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叫她进来吧。“ 温嵐起身走向侧门,刚拧开门把手,门外的人似乎正紧紧贴著门板,失去支撑力后“哎呀”一声往前踉蹌了两步。 “似月!” 陈默猛地推开椅子大步跨出。 在温嵐反应过来之前,他右臂一探,牢牢托住秦似月下坠的肩膀,將她带进自己怀里。 书房內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秦似月顺势揪住陈默的西装翻领,眼中的窘迫一闪而过,隨即换上了理直气壮的语调:“腿麻了。” “爷爷,你们这棋下得也太久了,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 陈默长吐一口气,秦似月在他怀里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秦定邦端著茶杯,目光在陈默牢牢护住孙女的伤臂上停驻片刻。 他缓缓放下茶杯,將棋盒向旁推开,沧桑的声音里透著深意: “小陈,你刚才说手里有的东西,死死攥著谁都不给……” “很好,那你就攥紧咯。” 老人低头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行了,摆饭吧。” 第187章 混在昂贵菜餚里的泡菜 秦似月索性將大半张脸埋进陈默颈窝,只露出一双泛著水光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把偷听被抓包的窘迫全藏在了他怀里。 陈默右臂还托著她肩膀,左臂伤口被这一接扯得发麻,但没鬆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头髮蹭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泪痣被走廊照进来的光映得发亮。 鼻尖微微泛红——八成是刚才趴在门外时间太久冻的。 “腿真麻了还是装的?“ 秦似月理直气壮:“你试试蹲十分钟。“ 陈默:“……十分钟。“ 秦似月別过脸,耳根开始上色:“也没那么久。“ 陈默没接话,把她往旁边扶稳。 手从她肩膀撤开时,手指依然虚虚蜷著,悬在离她衣料半寸的地方没急著收回。 “咳。“ 身后传来一声不重不轻的咳嗽。 林佩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侧门口,正隨手將一块擦手的真丝方巾递给身后的佣人,身上还带著淡淡的燉汤烟火气。 她扫了一圈——秦建远靠在沙发扶手上,表情复杂;温嵐端著茶杯,唇角微弯;秦定邦坐在长案后面,棋盒已经合上推到一旁,手指搭在茶杯盖上不紧不慢地摩挲。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孙女和陈默身上。 “行了,汤燉好了,都去饭厅。“ 隨后她又转头盯著秦建远。 “你也別杵著了,帮你爸扶一把。“ 秦建远的神色缓和了些,刚要上前,秦定邦已摆手拒绝,自己撑著桌沿站起来,动作不算利落但稳稳噹噹。 陈默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想搭把手。 秦定邦余光扫过来,没说什么,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步子不快不慢。 走过的时候,老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没偏头,目光却在陈默那只虚虚护在孙女肩膀旁的手上落了一瞬。 “手倒是挺稳。” 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秦定邦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秦似月悄悄拽了拽陈默的袖子,嗓音轻快 “走啦。“ 她顺势抬手,捏住他西装肩线上被椅背靠出来的一道小褶皱,用拇指和食指抹平,又拍了两下。 动作熟稔,仿佛两人在这个家里已经生活了许多年。 陈默由著她动作,身体本能地处於放鬆状態。 直到余光扫见走在前面的温嵐忽然侧了下头,他才陡然惊觉这份在长辈面前明目张胆的亲昵。 温嵐的视线在秦似月的手上停了半秒。她收回目光,侧头跟秦建远低语了一句。 秦建远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脚步却没停。 出了书房,走廊铺著木地板,两侧掛著几幅山水。 林佩芳走在陈默右侧,步子不紧不慢,刚好跟他並排。 秦似月落后半步,顾忌著脚伤,脚步放得很轻。 “小陈。“ 林佩芳压低了声量,但没刻意避人。 “刚才那盘棋,贏了没?“ 陈默偏过头看她,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输了。“ “输多少?“ “三十目左右。“ 林佩芳“哟”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陈默的手臂。 “行啊,你爷爷贏了棋心情好,一会儿多吃两碗饭。“ 话落得很轻巧,跟拉家常没两样。 陈默的脚步却猛地滯住。 你爷爷。 她用的是“你爷爷”。 不是“老爷子“,不是“似月她爷爷“,不是客气的代称。 就是“你爷爷“。 陈默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確认自己没听岔。 身后传来秦似月吸鼻子的声音。 他没回头,但知道她听见了。 “奶奶。“ 秦似月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憋什么。 “嗯?“ “走廊上这幅画是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你妈找人换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挺好看的。“ 陈默余光瞥见,秦似月根本没看画。她盯著空白的墙皮,鼻樑皱起,眼眶里水光打转。 他没作声,只是在走廊的阴影里垂下手,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腕。 秦似月立刻翻转掌心,勾住他的小指,用力攥了一下又飞快鬆开。 走廊尽头拐过一个弯,雕花木门向两侧推开。 没有金碧辉煌的刺眼感,但那张宽大的实木长桌和空气中飘散的淡雅薰香,无一不在昭示著这间饭厅的底蕴。 长桌不大,坐六个人绰绰有余,但布置得有讲究。 白底青花的餐具,紫砂燉盅,银边汤勺,桌面上铺了一层素色亚麻桌布。 长桌上的菜色精致规矩,奶白的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清蒸鱸鱼火候分毫不差。 但陈默的视线,却被桌角最里侧的一碟小菜牵住了。 用的是跟其他菜一模一样的白底青花小盘,不大,摆盘也讲究,切成丝的泡菜配了几粒干红辣椒点缀,上面浇了一层薄油。 但那个味道。 他太熟了。 陈默的脚步在拉开椅子的瞬间停住了。 极淡的酸辣味混在高级燉盅的香气里,对旁人来说或许微不可察,但对他而言却极具穿透力。 他视线微垂,看清了上面点缀的干红辣椒丝和醃透的酱色。 这是他妈做的泡菜。 就是王秀兰从老家寄来、封口缠著三层保鲜膜的那罈子土味。 来时他怕这东西寒酸,怕惹人嫌弃,更怕它被隨手塞进冰箱角落发霉。 可现在,它却被妥帖地装在精致的青花瓷碟里,堂而皇之地摆在这张寸土寸金的餐桌上。 秦似月之前那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直到此刻,才在他心里真正落到了实处。 陈默转头看向秦似月。 秦似月显然也刚认出那碟菜。她微微睁大眼睛,眼底满是错愕,隨即转过头看向陈默,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告诉他——这不是她特意安排的。 温嵐已经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双手叠放在桌面上。 “你妈妈做的泡菜我尝了一口。“ “酸度刚好,辣味也正,外面买不著这个味儿,让厨房配了道菜。“ 顿了一下。 “好东西不能浪费。“ 陈默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 所有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最后化作一个郑重的欠身。 “谢谢阿姨。“ 温嵐没有多余的客套,伸手指了指陈默左手边的椅子。 “坐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秦似月绕到他右手边的位子,坐下之前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他读得懂——你看,我没骗你吧。 眾人顺势落座。没人刻意安排,但陈默刚坐定便察觉,自己的位置恰好正对著主位上的秦定邦。 桌面的气氛刚缓和了几分,秦定邦忽然伸手,握住了手边那瓶白酒。 老人抬起眼睛,视线穿过长桌,直直落在陈默身上。 “小陈,你酒量如何?” 第188章 花式护短 “能喝一点。” 陈默没急著端杯,视线在白酒瓶上扫过。瓶身素净,但他领教过“酸奶价”的汉宫春,自然清楚秦家桌上不会有凡品。 秦定邦將酒瓶往前推了半寸,深邃的目光锁住他: “能喝一点,具体是多少?” 秦似月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急急出声阻拦: “爷爷,他手臂还缝著针呢,医生特意交代了最好別碰酒精。” 秦建远抬眼瞥向女儿,语气里带著几分狐疑: “哪个医生?什么时候交代的?” “我交代的。” 秦似月迎上父亲的视线,理直气壮却又带著隱隱的心疼: “他的伤还没拆线,医生说忌辛辣忌酒,我现在算是他半个看护,当然得管。” 林佩芳轻笑出声,指了指桌子: “你这丫头,护短护得太急了,人家还没开始倒酒呢。” “得先把规矩立清楚,免得有人打著考验的旗號为难他。” 秦似月毫不退让地环视长桌。 秦定邦横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在为难他?” “我可没指您。” 秦似月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 秦定邦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底倒了少许。 透明的酒液落下,只铺了极薄的一层。 他放下酒瓶:“这也叫为难?” 陈默扶住面前的空杯,语气平静而坦诚: “爷爷,我平时极少喝酒。若真要喝,控制在半斤以內决不至於失態。” 秦建远重重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口气不小。” “叔叔,我说的是保证不失態,没说不会醉。” 陈默迎上他的视线,坦然纠正。 温嵐掩唇轻笑。 林佩芳则讚赏地拍了拍桌面:“这话实在,比那些满嘴跑火车说千杯不醉的强多了。” 秦定邦顺势给陈默杯里倒了同样浅浅一层:“那就稍微尝个味道。” 秦似月盯著杯底那点酒液,又看了看陈默手臂上的绷带,確定这不是强行施压,才收回了手。 陈默稳稳端起杯子,站起身来:“这杯敬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秦定邦端杯与他虚碰。 林佩芳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我以茶代酒。上了岁数,沾酒容易整夜睡不著。” 温嵐也微笑著端起茶杯。 秦建远端著酒杯碰了碰杯沿,丟下一句:“悠著点喝。” 陈默点头,酒液入口带著明显的辛辣,咽下后喉间却涌起醇厚的回甘。 他浅尝半口,放下了杯子。 “都动筷吧。” 秦定邦终於发话。 林佩芳揭开面前的紫砂汤盅,奶白色的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 秦似月刚探身准备拿勺,林佩芳却抢先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拨回原位: “你乖乖坐著,脚腕还肿得老高呢。” “奶奶,我手又没受伤。” 秦似月有些委屈。 “那也不行,在外面装贤惠习惯了?回家还要抢我的活?” 林佩芳斜了她一眼。 秦似月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小声嘟囔著反驳:“我本来就贤惠,哪有装。” 一边说一边不甘心地收回了手。 陈默低头研究餐具,坚决不接话。 林佩芳亲手用瓷碗给陈默盛了满碗汤,却没急著递过去,而是將碗搁在手边,拿起汤勺,用勺背细细撇去表层的少许油星。 她静静等了片刻,直到热气不再那么烫人,才缓缓將碗推到陈默面前。 “先喝口热汤暖胃,现在的温度刚好,不烫。”林佩芳语气和蔼。 陈默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刚才在书房里,他亲口对温嵐说过,知道秦似月怕烫,每次喝汤都会先试过温度再递给她。 林佩芳此刻的动作,是在以秦家长辈的身份,全盘接纳了他对秦似月的好,並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谢谢奶奶。” 陈默喉结滚动,声音微紧。 林佩芳眼角的皱纹温柔舒展,示意他动勺。 温嵐看了女儿一眼,伸手將一小碟泡菜往陈默方向推了推:“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陈默夹起几根泡菜丝送入口中。 熟悉的酸辣味伴著发酵的醇厚散开,他拿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种被郑重其事端上桌的尊重,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厚重。 他咽下喉间的酸涩,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好吃。” “没糟蹋就好,是你母亲的手艺出色。” 温嵐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陈默认真点头: “她要是知道这几罐泡菜能端上秦家餐桌,恐怕会紧张得几天睡不著觉,接著肯定把地窖剩下的全打包寄来。” 林佩芳接茬笑道:“那你可得拦著她点,寄太多我这老太婆吃不完。” “吃得完,我也能吃。” 秦似月在一旁咬著筷子小声嘟囔。 秦建远立刻看过去,满脸狐疑: “你以前不是对醃製食品退避三舍吗?” 秦似月顺势又夹了一大口泡菜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嘛。以前觉得醃菜不健康,但陈默妈妈做的这个开胃,我现在一顿不吃就想得慌。” 秦建远被堵得哑口无言。温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补了一刀: “看来家里的后厨团队需要好好反省了。” 林佩芳笑得肩膀直颤:“听到没,改天让总厨去拜小陈妈妈为师,学学这泡菜手艺。” 陈默连连摆手阻止:“奶奶,您千万別开这玩笑。我妈要是听见绝对当真。” “当真有什么不好,有真本事的人就该接受讚誉。” 林佩芳並不在意所谓的门第之见。 “我负责帮你原话转达。” 秦似月自告奋勇。 陈默无奈地看向她:“你传话的时候別瞎加戏了。” “我哪有瞎加戏?” 陈默翻出旧帐:“你把我做成黑炭的糖醋排骨夸成绝世美味的时候。” 饭厅安静了一瞬,秦似月的脸腾地红透了,咬牙切齿地喊道:“陈默。” 林佩芳来了精神:“糖醋排骨?小陈还会做这道菜?” “味道如何?” 温嵐也好奇追问。 “特別好吃。” 秦似月硬著头皮死咬不放。 陈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却藏著笑: “糖醋排骨的醋倒多了,酸得她直皱眉头,还端著碗连说味道刚好。” 林佩芳大力拍桌大笑:“这丫头从小挑食得厉害,被酸成那副德行还硬著头皮夸,绝对是死心塌地认准你了。” 秦似月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布里,试图转移话题:“奶奶,赶快吃饭吧。” 秦建远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还是板著一张冷硬的脸,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温嵐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拆穿:“想笑就笑出声,憋著不难受?” 秦建远重重放下汤碗,强行板著脸:“我根本没笑。” “你刚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林佩芳指著儿子的脸。 秦建远端起架子,无奈地唤了一声:“妈……” “行行,给我儿子留点面子。” 林佩芳摆摆手,转头给陈默夹了一大块莲藕。 “小陈別光顾著聊天,多吃菜。” 趁长辈说笑的空档,秦似月悄悄夹了一块鱼腹肉,细致剔除鱼刺后放进陈默碗里。 林佩芳看著孙女的小动作打趣:“怎么,到了我家还怕饿著他?” “他早上就对付了几口麵条,中午面对你们又紧张,肯定早饿坏了。” 秦似月理直气壮地护食。 陈默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顏面:“我真没紧张。” 秦定邦一语道破:“下棋时手心全是冷汗,也叫没紧张?” 陈默不再装了,坦然承认:“是有那么一点。” 秦定邦搁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给出了最终的评价:“顶著压力还能稳住阵脚下完,这脾性,不算丟人。” “谢谢爷爷夸奖。” 温馨的氛围中,秦建远突然停下筷子,目光越过桌面,直直盯著他的左臂。他的话语里没了先前的尖锐,透著长辈特有的彆扭: “你手臂的伤……什么时候拆线?” 第189章 去把那本老黄历拿过来 陈默转向秦建远,如实回答。 “医生交代要七到十天,看癒合情况。” 今天换药没有?”秦建远眉头微皱,紧接著追问。 “打算下午去。”陈默答道。 “这种事別拖。” 秦建远语气依然生硬,冷著脸补充道,“生锈铁皮划伤,感染化脓很麻烦。” “我明白,下午一定去。” 秦似月在旁边赶紧插话。 “我陪他去医院。” 秦建远瞪了她一眼:“你那脚走得了路吗?” 秦似月小声反驳:“他可以背我。” 秦建远冷著脸將筷子搁在青花瓷碗沿上,语气严厉:“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林佩芳抢在前面开火了。 “成什么体统?这就叫年轻人热恋中的体统。你这老古板少在这里煞风景。” 温嵐则顺手给丈夫夹了一块鱼尾肉,语气凉凉的。 “专心吃你的饭吧。” 秦建远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难看,却也没再开口训斥女儿。 又过了片刻,陈默正低头喝汤。 余光里,他注意到秦建远瞥了主位上的秦定邦一眼,又飞快扫过林佩芳。 確认两位都没盯著这边后,秦建远装作不经意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亮的排骨,手臂看似隨意地一拐,那块排骨便落在了陈默的餐碟里。 做完这些,他立刻收回手,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茶杯,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陈默抬起头时,那双筷子已经收了回去。 看著碟子里凭空多出的排骨,陈默目光微动。 以这位准岳父死要面子的性格,若自己装没看见或者大惊小怪,对方估计当场就得冷脸。 他神色如常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咽下后,端起茶杯朝秦建远的方向微微一敬,语气平和坦然: “谢谢叔叔。” 秦似月看清了原委,眼睛弯成了新月,拖长音调叫了一声。 “爸——” 秦建远立刻板起面孔,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那块排骨碍著我夹菜了。” 林佩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温嵐。 温嵐端著茶杯,用杯沿遮住了唇边没憋住的笑意。 秦建远乾咳两声,盯著陈默的绷带补充一句。 “受了伤就多吃高蛋白,好得快。” “好。”陈默点头。 秦似月在桌布的掩护下,用脚尖轻轻蹭了蹭陈默的皮鞋。 陈默没转头,默默把手边的汤碗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压低声音。 “现在太烫,凉一凉再喝。” “知道啦。” 秦似月答应得异常乖巧。 温嵐捕捉到这个细节,隨口问。 “小陈,你们单独相处时你也这么管束她?” “算不上管束。” 秦似月立刻大声附和。 “他从来不管我。” 陈默顿了半秒,接著补充了一句。 “只是她脚崴了,还总试图单脚蹦躂去厨房收拾碗筷。为了安全我只能强行把她按回沙发上。” 话音刚落,秦似月便在桌下羞恼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陈默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將那点轻微的痛感连同茶水一起咽下,表面上依旧保持著平静。 林佩芳听完连连摇头,指著孙女。 “你在自己家从来不进厨房,到了人家那里反而抢著干粗活了?” 秦似月理直气壮。 “我那不是想努力表现一下嘛。” 秦建远发出一声嗤笑。 “表现的结果就是把脚腕肿成萝卜?” 秦似月瞬间哑火,闭上嘴。 陈默果断接过话头,把责任揽过来。 “叔叔,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 秦建远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你有什么责任?” “是我疏忽大意,没照看好她。” 秦似月急了,立刻转头要替他爭辩:“这怎么能怪你?” 陈默没有顺著她的话说,只是在桌下用完好的右手按住她的手背,拇指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低声说:“听话,別出声。” 秦似月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咬了咬下唇,看了看他平静的侧脸,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乖乖低下了头。 饭厅里再度陷入寂静。 只是这种寂静不再压抑,反而透著几分古怪的和谐。 林佩芳看得满脸笑意,拍了拍大腿。 “难得,这头倔驴也有听话的时候。” 温嵐跟著轻笑出声。 “在家里谁的帐都不买,到了小陈手里倒是服服帖帖。” 秦建远神色复杂,静静看著女儿低头喝汤的模样,目光再次转向陈默,语气里带著几分审慎。 “她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很差。” “我觉得还算好。” 陈默实话实说。 秦建远眉头深锁,似乎觉得陈默在说客套话。 “你没必要故意粉饰。” 陈默放下筷子,语气诚恳。 “真的还好,她就算生气也不过是自己闷著不说话,只是敲键盘的速度会变得特別快。” 秦似月握著筷子的手僵住了,回头瞪著他。 “你观察得挺细致。” 陈默一本正经地回应。 “我总担心你敲坏了。” 秦似月终於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佩芳也被逗乐了。 “你们俩平时就是这副德行过日子的?” 听到“过日子”三个字,陈默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这三个字从秦家长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重新握稳筷子,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秦似月低著头,眼眶又不可抑制地泛起红。 温嵐拿起公筷,往秦似月碗里夹了一块莲藕。 “好好吃饭,別总盯著人家看。” “哦。”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 秦定邦有条不紊地喝完半碗排骨汤,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放下瓷碗。 “这汤熬得如何?” 陈默回答得十分迅速。 “味道极佳。莲藕软糯,排骨肉香,汤头鲜美丝毫不腻。” 林佩芳满意地点头,紧跟著拋出一个问题。 “比起你做的糖醋排骨呢?” 陈默沉默了两秒,给出了客观评价。 “强出太多了。” 秦似月笑得肩膀剧烈耸动,差点连筷子都拿不稳。 陈默偏过头看著她。 “你还笑,下次这道菜交给你来做。” 秦似月放下筷子,举手投降。 “我做就我做,我可有不少拿手好菜。” 秦建远放下茶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揭底: “刚才在书房听你说报了厨艺班,我还真不敢信。” “趁著上菜的空档,我让老常查了你那张家庭副卡的帐单。” 他越说脸色越古怪,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堂堂秦氏集团董事长,跑去报了一个名叫『零基础新娘贤惠速成班』的课。” “秦似月,你谈个恋爱,是一点面子都不要了?” 秦似月的筷子差点脱手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显然没料到老爸连这羞耻的班名都扒出来了。 温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替丈夫补刀: “你爸刚才在外面看到帐单明细上这几个字的时候,差点把平板电脑给砸了。” 秦似月那张平时能在会议桌上震慑眾高管的脸此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双手捂住脸颊,头越埋越低,指缝间漏出的肌肤连同颈侧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緋色。 陈默强忍著笑意,端起茶杯喝水,差点被一口热气呛到。 林佩芳笑得完全停不下来,指著秦似月。 “零基础新娘速成班?这名头好,这学费交得太值了。” 秦建远立刻看向陈默,语气里带著警告。 “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陈默放下茶杯,敛起嘴角的笑意,神情肃然地迎上秦建远审视的目光: “叔叔,我没有任何得意的成分,我只是心疼她背著我默默付出了这么多。” 秦似月把手放下来,抬起头,深深看著他。 陈默也回望著她,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 “往后的日子,理应换我来为她多做一些。” 饭厅里的欢声笑语慢慢平息下来。 林佩芳眼底的笑意变得欣慰,重重点头。 “这句话才像个男人该说的。” 温嵐拿过陈默的空碗,亲手替他添了半勺热汤。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手上的伤彻底养好。” 秦建远顺水推舟,直接拍板。 “下午去医院换药,我安排司机接送你们。” 秦似月刚要开口拒绝,陈默抢先作答。 “多谢叔叔,不过我自己开车过去行。” 秦建远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结,声音拔高了半度。 “左臂缝著针使不上力,你还要逞强单手开车?” 陈默本想婉拒:“多谢叔叔,不过医院不远,我自己慢点开过去就行,不必麻烦司机了。” 秦建远却板起脸,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安全问题,秦家从不赌概率,下午让老王送你们,就这么定了。” 西装下摆传来细微的拉扯感。 陈默察觉到衣服的拉扯,偏头看了秦似月一眼。 他听得出秦建远不容置疑的语气里藏著的关切,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隨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那就给叔叔添麻烦了。” 秦建远这才移开迫人的视线,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嗯。” 林佩芳在对面暗暗给秦似月递了个干得漂亮的指示。 秦似月则舀了一勺鲜嫩的虾仁蒸蛋送进陈默碗里,压著嗓子说:“多吃点。” 陈默看著堆成小山的餐碟,压低声音。 “再夹我真要吃撑了。” “吃不完我负责扫尾。” 秦似月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林佩芳抓准话柄,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帮他扫尾?刚才谁信誓旦旦说肚子饿空了,结果现在连半碗饭都没吃下去?” 秦似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我那是战略性留白,为了给晚上的夜宵腾位置呢。” 陈默偏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温和: “好,给你留著。不过晚上不许吃太撑,不然胃又要难受。” 秦似月气结,顾及著右脚踝的伤,只能用左脚脚尖在桌下轻轻踢了踢陈默的小腿。 陈默不著痕跡地受了这一下,留给她一个温和无奈的笑。 看著一向强势的孙女在这年轻人面前连连吃瘪,林佩芳笑出眼泪,拿手帕直擦眼角; 温嵐掩著唇,眸光温柔; 连低头对付清蒸鱸鱼的秦建远,肩膀都不可抑制地抖了两下。 在一片轻鬆隨意的氛围中,主位上的秦定邦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竹筷磕在青花瓷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饭厅里的笑声瞬间收敛。 “老常。” 秦定邦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候著的管家老常快步走入,微微欠身。 “老爷子有什么吩咐。” 秦定邦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去把书房第二个抽屉里的那本老黄历拿过来。” 陈默正准备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骨微微一僵。 秦似月彻底愣住,连刚刚想去夹菜的动作都忘了收回。 秦建远筷子上刚夹起的第四块排骨,“啪嗒”一声掉回瓷盘,溅起几滴酱汁。 只有林佩芳和温嵐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 秦定邦將餐巾叠好放在一旁,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越过长桌,直直锁定陈默。 “等下饭吃完了,我们来聊件正事。” 第190章 我陈默只娶不嫁 老常欠身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眾人吃饱喝足,也离开饭厅,移步至主客厅。 相比於饭厅那点菸火气,主客厅的陈设无一不在彰显秦家的底蕴。 中央横亘著一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茶海,背后的博古架上错落摆放著外界难得一见的老物件。 佣人奉上刚沏好的大红袍,浓郁的茶香在宽敞的厅內渐渐散开。 陈默在单人沙发上落座,端起面前的薄胎瓷杯。 茶水微烫,他低头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 就在这时,在主位坐定的秦定邦將茶杯搁在红木茶几上,瓷器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人我见了,棋也下过了。” 秦定邦抬眼看过来。 “这婚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陈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悬在半空,刚被吹开的茶叶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又慢慢聚拢回原位。 坐在一旁的秦似月正准备喝茶,听到这话手指猛地收紧。 她那张平时在会议桌上震慑眾人的脸庞破了功,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爷爷。” 秦似月咬著下唇,满脸窘迫。 “您这跨度太大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提前打。” “这种事还需要打招呼?” 秦定邦完全不理会孙女的抗议,视线依旧牢牢锁定陈默。 林佩芳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端著茶盏连连点头: “早点定下来好,省得这丫头天天往外跑,心都野了。” 温嵐嘴角带著笑意,显然对老爷子这雷厉风行的作风早有预料。 秦建远的眉心深深折起,锐利的目光在陈默脸上来回打量。 僵持数秒后,他一言不发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这个绝对权威的家族里,他此时的沉默,已经是给出的最大让步。 陈默还没来得及消化婚期带来的衝击,秦定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別急著回答,我还有个条件。” 秦定邦身子前倾,上位者的压迫感隨之笼罩下来。 “秦家到了这一代,只有似月一个独苗。” “你既然要和她在一起,必须入赘秦家,將来生下的孩子,全部隨秦姓。” 他把话说得直白透彻:“这是秦氏集团延续底蕴的现实需要,你能接受吗?” 客厅里的气氛陡然下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默身上。 秦建远也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体。 陈默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茶几细密的木纹上,书房內的寂静压在他肩头。 农村宗族观念如山,若他真答应入赘且孩子全隨母姓,“倒插门”这三个字能把父亲好不容易挺直的腰杆再次压断。 但他同样清楚,秦氏集团那庞大的商业帝国,绝不可能交给一个外姓人。 这无关金钱的多寡,而是秦家延续传承的必然。 他脑中飞速推演,在这道看似无解的死局里,他必须为父母的尊严和似月的深情,硬生生砸出第三条路。 秦建远看著陈默迟迟不语,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冷: “怎么,觉得伤自尊了?” “我们不是在拿势压你,而是秦氏集团未来必须有一个姓秦的继承人来接盘,这是商场上的规矩,也是给集团董事会的一个交代。” 秦似月急了,顾不上脚伤就要站起来抗议:“爸,哪有你们这样逼人的。” “你坐下!” 秦建远厉声喝止。 “平时都由著你胡闹,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陈默调整了一下呼吸,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日子的画面。 秦似月穿著他宽大的旧衣服坐在破沙发上,脚踝肿胀却还衝著他笑,大年三十她在冰水里洗葱冻得通红的双手。 陈默抬起头,迎上秦定邦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入赘不可能,我陈默只娶不嫁。” “但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案。第一个孩子必须姓陈,这是我对父母的交代;第二个孩子,可以姓秦,接手秦氏的家业,这是我对秦家的交代,也是我的底线。” 秦建远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不仅没被压垮,反而反客为主拋出了条件。 秦定邦定定地看著他,眼中透出讚赏:“想清楚了?即便如此,你家里父母那边,这关也可不好过。” “这是我的责任。” 陈默坐直身体,直视对方。 “似月为了我已经退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理应我来走。” “老家的閒言碎语確实存在,但我父母明事理,所以也不怕这些。” “所有的非议我一个人扛,绝不让半点风声脏了她的耳朵。” 秦建远语气严肃: “话说得倒是好听。农村那种宗族观念根深蒂固,到时候你家那些亲戚真要借题发挥闹起来,你拿什么扛?” “叔叔,嘴长在別人身上,流言蜚语我確实捂不住。” 陈默直视著他,嗓音沉稳掷地有声。 “但我不惹事,也绝不怕事,如果真有人敢在似月或者我父母面前嚼舌根,我陈默一定翻脸,绝不留半点情面。” “更何况,我会儘快把父母接到海城,换个清净的环境。” “我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我能把似月和我父母护在他们够不著的地方。” “这世上,能伤到我们的,只有我们在乎的人,其他人怎么说,我根本不在乎,也绝不会让那些话影响到我们家半点。” 秦建远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锐利的目光死死盯在陈默脸上,似乎想从这年轻人眼里找出退缩的痕跡。 看了足足十秒,他什么也没找出来。 捏著茶杯的手指无声地鬆开了一些,这位商界巨头,紧绷的下頜线终於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他没有开口夸讚,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端起茶杯別开了视线。 秦定邦静静地审视著陈默。 这位商海沉浮几十年的掌舵人,目光中的压迫感慢慢散去。 他不怕年轻人开条件,就怕对方为了一步登天连脊樑都能弯下去。 陈默这种硬骨头,恰好守住了秦家最看重的底线。 老人缓缓点头,伸手端起面前的薄胎瓷杯,吹去浮沫,喝了一大口。 这第二口茶,算是彻底接纳了这个年轻人。 温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缓和,適时搁下茶盏,淡笑著打破沉默: “行了,正事聊到这儿也差不多了。似月,你那脚腕还肿著呢,跟我去里屋把药换了,顺便咱们娘俩说点悄悄话。” 秦似月被温嵐拉住手腕,却脚下生根般不愿意走。 她回头望著沙发上的陈默,比谁都清楚陈默骨子里的骄傲,也明白老家村子里的流言蜚语有多伤人,她知道陈默是为了顾全她才硬扛下这个条件。 “陈默。” 秦似月声音发紧。 “你不用勉强。” 陈默坐在那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秦似月眼眶微红,最终咽下了所有抗议的话,跟著温嵐走进了內厅。 林佩芳也站起身准备跟进去,路过陈默身旁时停下脚步,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直到內厅的门被轻轻合上,女眷们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宽敞的主客厅安静下来。 老常走上前来,双手捧著一本泛黄的老黄历,恭敬地放在秦定邦手边,隨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香依旧氤氳,没了女眷们在场,客厅里的气氛退去了刚才的轻鬆打趣,转为一种男人之间谈论正事的郑重与务实。 客厅里只剩下秦定邦、秦建远和陈默三个人。 秦定邦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手指翻开泛黄的纸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秦建远將茶杯稳稳放在桌面上,看向陈默。 他脸上的彆扭稍微收敛,神情里多了几分作为父亲的端肃,但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 “你们俩的事,秦家这边没意见了,但结婚终究是两家人的事。”秦建远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直奔主题。 陈默坐直了身体,等待著准岳父的下文。 “找个时间,安排你父母来海城一趟吧,两家亲家,总得正式见个面,坐下来把事情谈清楚。 第191章 你是不是要去当那个什么上门女婿?! 一周后,海棠苑502。 原本就不宽敞的客厅,此刻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靠墙的角落、电视柜旁,甚至连那张有些塌陷的旧布艺沙发上,满满当当堆著十几个包装极为考究的锦盒。 盒面上印著的烫金外文標籤陈母看不懂,但盒子表面那层丝绒质感,以及里面装的粗如婴儿手臂的野山参、色泽透亮的极品血燕,不用查也知道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著的东西。 陈母只能侷促地挤在旧布艺沙发的一角,双腿收得很紧。 她目光扫过那堆补品,想伸手摸摸盒面上的丝带,又怕弄坏了似的把手缩了回来。 她看向正在厨房倒水的陈默,声音带著明显的慌乱。 “默子,你赶紧把这些东西给人退回去。这得多少钱啊?你妹妹昨天指著那个装燕窝的盒子跟我说,就这一小盒,能抵咱们一家老小好几年的饭钱!” 陈母越说越觉得烫手,连呼吸都收著劲,生怕自己动作大点碰坏了旁边的盒子。 “你老实跟妈交个底,似月那丫头……她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咱们之前只以为她家里条件好点,是个富养出来的城里姑娘。可你妹妹昨天跑来一通说,什么千亿集团,什么海城半壁江山……” 陈母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几分发颤的哭腔。 “妈这两天整宿整宿睡不著,心里虚得慌啊。” 陈父坐在阳台的塑料矮凳上,背对著客厅,闷头抽著那包平时根本捨不得拆的软中华。 脚边已经散落了一地的菸灰,有一根烟甚至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他才猛然惊觉。 陈默端著两杯温水从厨房走出来。 他太清楚父母现在为何如此不安,那份原本纯粹的喜悦,已经被秦家过於庞大的財富彻底压垮了。 陈默走过去,把温水塞进母亲冰凉的手里,轻声安抚: “妈,您先別慌。” “这些是似月爷爷让管家送来的见面礼。长辈的一片心意,咱们要是往外推,人家反倒觉得咱们见外了。” 听到“似月爷爷”四个字,阳台上的陈父肩膀猛地一抽。 他猛吸了最后一口烟,这才转过身,把菸头按在玻璃菸灰缸里重重碾灭。 陈父站起身,走回客厅。 他没有去看那些昂贵的礼品,只是死死盯著儿子的脸。 “默子。” 陈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明显的颤抖。 “爸,你说。” 陈默迎著父亲的视线。 “你跟爸交个底。” 陈父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於把这几天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砸了出来。 “咱家这条件,和人家比,那是地上的泥和天上的云……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你……你是不是要去当那个什么上门女婿?!” 陈母脸色唰地白了,猛地站起身,双手不安地绞著衣角,声音直发颤。 陈父没管妻子的反应,双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恐惧。 “你要是真入赘了,以后有了孩子,这孩子跟谁姓?那千亿的家產,人家能让个外姓人接手?” 陈父越说声音越哑,几乎是在低吼。 “在倒插门的男人是个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吗?过年回村连祠堂的门槛都不让你跨!真要到了那一步,我和你妈在这村里,这辈子都別想再抬起头做人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字字句句都是一个传统农村父亲最深层的恐惧。 他们可以穷,可以被亲戚看不起,但绝不能让儿子卖了祖宗的姓氏去换荣华富贵。 陈默看著眼前局促不安的母亲,以及双手发抖、脊背佝僂的父亲。 他没有打断父亲的质问,只是安静地听完。 他很清楚,对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来说,这些超乎想像的財富带来的是压迫而非喜悦。 在这个时候,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没有用。 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是把牌明明白白地摊开。 陈默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父亲面前的空茶杯倒满热水,推了过去。 “爸,你先喝口水,听我把话说完。” 陈默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慌乱,这种沉稳的做派让陈父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动了一点。 陈父端起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喝了一口水,没作声。 “上周我去她家,见到了她父母,还有她爷爷奶奶。” 陈默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当时在书房,她爷爷確实提了条件。” 陈母心头一紧,一把抓住陈父的胳膊。 “老爷子说,秦家到了似月这一代,就她一个独苗,秦氏集团那么大的盘子,几万號员工靠著他们吃饭,这笔家业必须由姓秦的人来接手。” “所以,老爷子要求我入赘,將来的孩子全隨母姓。” 陈父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里的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却连躲都没躲。 那张老脸瞬间惨白。 “那……那你怎么回的?” 陈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默反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手,看著父母: “我当著她全家人的面告诉老爷子,我陈默,只娶不嫁,入赘这种事,绝无可能。” 陈父猛地抬起头。 “我跟他们说,第一个孩子,必须姓陈,上我们陈家村的族谱。” “这是我给你们二老的交代,也是我作为儿子的底线,谁来劝都没用。” 陈默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父亲的反应。 陈父那原本灰败的脸色,因为这句话,突然有了一点血色,撑在膝盖上的手也慢慢收紧了。 “那……那人家能答应吗?” 陈母急得直拍大腿。 “人家那么大的老板,能受你这窝囊气?” “妈,这不是窝囊气,这是谈判。” 陈默语气平缓,继续往下说。 “我保住了咱家的底线,但也必须顾及人家的难处。” “似月为了我,能瞒著家里人跑到我们家洗衣服做饭,大冬天还帮你们洗菜。她退了那么多步,我不能在这时候把她往绝路上逼。” 陈默看向父亲,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我提了折中的办法。第一个孩子姓陈,上咱们陈家的族谱;將来有了第二个孩子,就姓秦,去接续秦家的香火,挑起秦氏集团的担子。” “人家闺女为了我受了那么多委屈,咱也得对得起人家的付出,不能光顾著自己,您说是这个理儿吧?”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爸,妈。” 陈默倾下身,看著两位老人。 “秦家没有拿钱砸我,也没有拿势压我,老爷子听完我的条件后,当场就点了头,还让管家去查黄历挑日子。” “这不是我一个人死皮赖脸求来的,这是人家顶级豪门,给了咱们家足够的平视和尊重。” 陈默指了指满屋子的礼品。 “这些东西,不是施捨,是他们给亲家备的见面礼。” 陈父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儿子的话。 第二个孩子姓秦,搁在老家也是会惹閒话的。 可他眼前忽然闪过大年三十那天,那个穿著旧棉服、在冰窟窿里洗葱冻得双手通红的姑娘,还有那口一声声叫得极甜的“爸”。 人家那样金贵的家世,为了他儿子甘愿受这份委屈。 他要是再死咬著不放,就太不识好歹了。 陈父鼻头髮酸,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脸。 等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抬起那只带著厚厚老茧的手,重重拍在儿子肩膀上。 “好……” 陈父连说了两个好字,带著浓浓的鼻音。 “骨头没软,是我老陈家的种。” “你做得对,人丫头对咱家掏心掏肺,咱不能光占便宜不体谅人家,这事办得厚道,爸没话说了!” 陈母更是直接捂著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笑: “我就说嘛,似月那闺女心眼好,她家里人肯定也是讲道理的……” “这下好了,这下全好了!” 屋子里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陈父甚至主动走到那堆补品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个装燕窝的盒子,腰杆子不知不觉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陈默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伴隨著一阵持续的震动。 陈默拿起手机,是秦似月发来的微信。 “陈默,我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已经准备好啦。老常带车队到你们楼下了哦。[柴犬探头.jpg]” 紧接著又跟了一条:“不要紧张。” 陈默收起手机,拿过沙发上的外套递给父亲。 “爸,妈,穿外套吧。” 陈父僵直的肩膀终於彻底放鬆下来,闻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去哪?” “去吃饭。” 陈默把门拉开,外面的冷风夹杂著初春的暖意吹进来。 “秦似月她爸妈,还有她爷爷奶奶,都在等著见你们呢。” 五分钟后,陈默带著父母走下老旧的楼梯。 刚走出单元门,陈父和陈母同时停住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狭窄破旧的海棠苑小区里,出现了极具视觉衝击力的一幕。 三辆通体乌黑的劳斯莱斯幻影首尾相连,將五栋楼下那块满是油污的水泥地堵得严严实实。 二楼窗口探出好几个脑袋,平时最爱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大妈们,此刻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直愣愣地盯著车头的小金人,压低声音打听这是哪位大人物显灵了。 最前方那辆车的车门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常快步上前。 在一楼邻居们震撼的目光中,这位管家对著陈父陈母深深鞠了一躬,拉开厚重的车门。 “陈先生,陈夫人,请上车。老爷子和夫人已经在备好家宴,恭候二位多时了。” 第192章 亲家初见 劳斯莱斯后座的真皮座椅柔软陷人,王秀兰坐下后便浑身不自在。她只敢挨著座椅边缘,双膝紧紧併拢,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放。 陈默坐在中间,陈建军缩在最右侧,右肩贴著车窗玻璃。他的两只手交叉叠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摩挲著食指骨节。 这个动作,陈默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家里凑不出学费,父亲蹲在学校门口等亲戚回话,手指就是这么搓著。 后来母亲住院,他守在检查室外,也是这个动作。 陈默没吭声,伸手过去,把父亲的手握住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掌心虽然洇著冷汗,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他反过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力道很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在告诉儿子別担心。 王秀兰在另一头小声嘀咕:“默子,我这外套是不是太旧了?你妹妹非让我穿那件新的,我寻思这旧的穿著踏实……” “妈,穿什么都一样,他们不在意这些。”陈默轻声说。 “那我这头髮乱没乱?刚在外头被风吹了一下。”王秀兰抬手在鬢角胡乱抹了两把,手指又落回衣摆攥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子平稳拐过最后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大片平整的草坪和灯光点缀的欧式喷泉映入眼帘,主宅庞大的轮廓在夜色中赫然出现,灯火辉煌。 陈建军的手瞬间收紧。 老常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语气温和恭敬:“陈先生、陈夫人,您二位不必紧张。老爷子今天特意交代了,就是自家人吃顿便饭,怎么自在怎么来。” 陈建军乾涩地应了一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劳斯莱斯稳稳停在台阶下,老常利索地下车拉开车门。 陈默率先迈下车,转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陈建军盯著儿子的手看了两秒,一把抓住。钻出车厢的瞬间,皮鞋底在光可鑑人的石板上打了个滑。陈默眼疾手快,稳稳托住父亲的手臂。 站稳脚跟后,陈建军下意识地抬手,把被风吹散的头髮往后拢了拢。 王秀兰紧隨其后下车,低著头,手指飞快地从上到下將棉服扣子摸了两遍。 “妈,没扣错。“陈默轻声提了一句。 王秀兰点点头,手依然扯著衣摆没有鬆开。 三人並肩站在宽阔的台阶下方。 陈默仰头看著这栋宅子。 第二次站在这里,上次有秦似月在身边打掩护,这次他背后是辛劳了一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的父母。 他提了一口气,刚准备迈步,厚重的大门从內向外敞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管家或佣人,而是温嵐。 这位豪门主母此刻穿著暗红色的居家毛线衣,外罩一件深灰针织衫,脚踩著一双普通的绣花棉拖。 没有丝毫珠光宝气,完全是一副邻家妇人串门的打扮。 她步履匆匆走下台阶,直奔王秀兰而来。 王秀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温嵐已经握住了她的手,笑著道:“我先厚著脸皮叫一声亲家母,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外头冷,先別站著。” 王秀兰整个人僵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温嵐没鬆手,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带著笑意:“上回你寄来的泡菜,我们家老爷子连著吃了三天,说外面饭店做不出那个味儿。还有那罐茶叶,他每天早上必泡一壶,別的茶都不碰了。“ 王秀兰攥著衣角的手鬆了。 “真……真的啊?“ “骗你干嘛。“ 温嵐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外头风大,先进屋。“ 她就这么挽著王秀兰的手臂,像迎接相识多年的老姊妹一样,领著她往屋里走。 在这股不容拒绝的热络劲儿下,王秀兰原本紧绷的双肩慢慢垂了下来,顺从地跟上了脚步。 陈默正要跟上去,台阶顶上又出现了一个人。 秦定邦。 这位跺一跺脚就能让海城商界地震的老人,此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薄棉袄,脊背挺立,头髮打理得一丝不乱。 他没有端坐在书房摆谱,而是亲自迎到了大门口。 秦定邦顺著台阶走下来,在陈建军面前站定。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一边是执掌千亿商业帝国的上位者,一边是在泥土里刨食半辈子的庄稼汉。 秦定邦率先递出了右手。 “建军老弟,我是似月的爷爷。我们家这丫头前阵子在你们那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让你们受累了。” 陈建军咽下一口乾沫,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用力迎了上去。 “不……不费心。“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没有缩。 秦定邦微笑著点头,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进屋说话,外头冷。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不搞那些客套虚礼。” 这时,秦建远也走到了台阶边缘。 他先是冲陈默微微頷首,目光在陈默左臂处停留了片刻,接著朝陈建军伸出手,语气有些生硬:“陈大哥,一路过来辛苦了。” 陈建军被这一声“陈大哥”叫得愣了好几秒,连忙握了一下他的手,又赶紧鬆开: “不辛苦不辛苦,车……车坐著挺舒服的。” 话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觉得这句没水平。 陈默在旁边看著,没插嘴。 一行人往里走。 进了主厅,王秀兰被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晃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又赶紧跟上温嵐的节奏。 伴隨著轻微的脚步声,秦似月从一侧的偏厅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奶白色针织长裙,长发隨意地用一根皮筋挽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脚下踩著带绒球的拖鞋。 目光触及王秀兰的剎那,秦似月眉眼弯起,快步上前,熟稔地挽住王秀兰空著的那条胳膊。 “妈。“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甜,和在陈家村时一模一样。 王秀兰身体抖了一下。 她偏头看著秦似月,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年三十那天这丫头蹲在地上用冰水洗葱,手冻得通红还笑著说“不冷“;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夹起一块最肥的肘子皮嚼得喷香。 那时候她以为这姑娘家里穷,心疼得不行。 直到今天,站在这座奢华得让人不敢喘气的豪宅里,她才明白这丫头到底是什么身份。可就是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儿,当初在自己家那个漏风的厨房里烧火、洗碗,那些笑容和懂事能是装出来的吗? 王秀兰鼻腔酸涩难忍,反手紧紧握住了秦似月的手,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 “闺女……你受委屈了。“ 秦似月抿了抿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妈,不委屈。“ 她笑著把王秀兰的胳膊揽紧了些。 “走,我带您转转。“ 她领著王秀兰往里走,步子放得极慢。 王秀兰脚下不敢迈大步,怕踩坏了地上的实木地板。 秦似月就把速度放到了散步的节奏,一路走一路指著墙上的照片给她讲——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比我爸还瘦“ “这张是我五岁拍的,脸圆得像个包子,难看死了。” 王秀兰渐渐没那么拘束了,被秦似月的小时候照片逗得笑出了声。 “哪丑了,多可爱。“ “妈您別安慰我了,我自己照镜子都嫌弃。“ 两人的笑声顺著长廊飘进主厅。 陈建军站在原地,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彆扭地揣进口袋里。 秦定邦走到他身边,双手背在身后,毫无豪门家长的架势,笑呵呵地问:“建军啊,抽不抽菸?” 陈建军先是摇头,紧接著又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秦定邦爽朗地笑了一声,从对襟袄子的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有商標的白皮烟,自己磕出一根,又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陈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烟盒上的字,不认识牌子,但显然不是平时抽的十块钱一包的货色。 “走,外头抽一根。” 秦定邦朝花园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家里老太太管得严,陪我躲远点。” 两个老头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秦建远双手抱胸靠著门框,看著老爷子跟陈建军有说有笑,眉头微微抽动。他似乎不习惯这种过分热络的场面,但也拉不下脸去凑热闹,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 陈默走到他跟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叔”。 秦建远脊背一僵,喉咙里乾巴巴地挤出一个“嗯”字,语气依旧生硬:“线拆了吗?” “拆了,前天刚去的医院。” “嗯。“ 秦建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厅。对於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准岳父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关怀了。 陈默跟上去,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大半。 第193章 大吉 晚宴设在二楼的家宴厅。 陈建军在门外下意识又搓了搓裤腿,王秀兰也暗暗屏住了呼吸。 两人原以为豪门家宴会像电视里那样,摆一张长到望不到头的桌子,说句话都得隔著老远,没想到推门进去,偌大的厅里只放了一张红木圆桌,八个座位挨得紧凑,倒有几分家常饭的热乎气。 陈默一落座就注意到,佛跳墙、清蒸东星斑、松茸鸡汤摆了一桌,可最显眼的位置,正对著陈建军和王秀兰那一侧,却放著一只青花瓷盘。 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是泡菜。 他妈妈做的泡菜。 温嵐注意到陈默的视线,笑著开口: “上次你带来的那一罐,家里人都尝过,不是客套,味道確实好。” “老爷子嘴上没夸,回头却让老常单独留了半罐在书房。今天特意让厨房摆出来,就是想让亲家母知道,这泡菜啊,我们家都喜欢。” 王秀兰怔了怔,指尖在衣角上捏了又松。 “那……那就是家里隨手醃的泡菜,上不了这么好的桌。” “什么好不好的。”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林佩芳搁下筷子,接了一句。 “亲家母,你可別小看自己这手艺。我们家这老头子嘴刁得很,平时吃什么都只说一个『行』,唯独你那泡菜,他吃完还拿筷子往碗底刮。” “能让他惦记成这样,你这手艺可不一般。” 王秀兰的脸红了。 不是紧张的红,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那……那我回去再给你们醃两罈子。“ “好!“ 林佩芳一拍桌子。 “这话我可记住了。“ 王秀兰终於笑了,眉眼弯下来,连一直绷著的肩膀都鬆了。 陈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口那点紧绷也跟著散了些。 王秀兰伸手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先夹了一块泡菜——自己醃的,她吃著踏实。 秦似月坐在陈默旁边,看到这一幕,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指。 陈默没回头,但手指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 席间的话题没有往任何人预想的方向走。 秦定邦尝了一口面前的素炒菜苔,忽然看向陈建军: “建军,这菜苔的甜味儿正。我记得以前村里种地,这东西都是赶在冬小麦下种之前收一茬,你们那边小麦一般几月份下种?” 陈建军筷子一顿,原本悬著的心像是突然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寒露前后吧,看年份,要是雨水多,有时候还得往后推个把星期。” “对嘛。“ 秦定邦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家里也种过,种的是春小麦,那產量不行。“ 陈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春小麦是不行,生长期太短,灌浆不够实。“ “是这个理。” 秦定邦点点头。 “以前那是为了餬口,只求快,现在日子好过了,反倒要讲究个慢工出细活,地里的庄稼是这样,人也一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小麦聊到玉米。 陈建军说:“现在新品种抗倒伏是强,就是有些不耐旱。” 秦定邦点头:“老品种產量低,可粮香。这些年,什么都图快,倒把那点味儿图没了。” 陈建军听到这句,眼睛亮了。 陈默低头扒饭,心想这画面要搁一个月前给他,他做梦都不敢梦。 秦建远坐在对面,听著父亲和对方聊著几十年没接触过的化肥和小麦,端著酒杯半天接不上话。 温嵐看出了他的彆扭,唇角微弯,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又顺手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秦建远咳了一声,眉头还绷著,却到底没再开口,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秦定邦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种地看耐心,下棋也一样。对了,听陈默说你棋下得不错?” 陈建军连忙摆手:“不不不,瞎下,胡来的。“ “你儿子的棋路不花,底子稳。我跟他过了一盘,看得出来,教他下棋的人有水平。” 陈建军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把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压下去。 “改天……改天老爷子您不嫌弃,我陪您下两盘。” 陈建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腰杆不知道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秦定邦笑了,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只杯子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陈默看著这一幕,鼻子突然酸了。 他低下头,用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 饭后,老常让人撤下餐具,又引著眾人去一楼客厅喝茶。 王秀兰看见佣人收碗,下意识就要伸手帮忙,刚碰到筷子,温嵐便笑著按住她的手: “亲家母,坐下陪我说说话。” 两个母亲聊孩子、聊家常,话题一开,竟慢慢收不住。 温嵐问起陈默小时候的事,王秀兰打开了话匣子,从他三岁掉进水沟讲到高中住校,为了省饭钱,一罐咸菜配著馒头吃了一个月,回家还笑著说学校饭菜挺好。 温嵐听到这里,端茶的手停了停,再看陈默时,眼神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讲著讲著,王秀兰眼眶就红了。 温嵐递过去一张纸巾,拍了拍她的手。 “以后啊,让两个孩子一起担著,你和建军也该鬆口气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王秀兰却愣了好几秒,最后重重点头。 秦定邦端著茶杯,清了清嗓子。 客厅安静了下来。 “饭也吃了,话也说开了。” 秦定邦把茶杯搁在桌上。 “今天请你们过来,不为別的,就是想把两个孩子的事摆到明面上说。” “我们秦家有想法,但这事不是一家拍板,得先听听你们二位的意思。若你们觉得哪里不妥,今天就当家里人慢慢商量。” 陈建军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搓手指。 秦定邦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秦似月,最后把视线落在了陈建军脸上。 “建军,秀兰,你们清楚陈默,我清楚似月。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不是我们这些老的硬推出来的。” “陈默这孩子,棋品好,人品也稳,手上那道伤,也是替我们家丫头受的,秦家没什么可挑的。” 陈建军的指头攥紧。 “似月从小在我跟前长大,她看上什么人,我这当爷爷的拦不住,也不想拦。“ 秦定邦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 “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咱们两家今天也坐到一张桌上了,这事就不拖了。” 他转头看了老常一眼。 老常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紫檀木盒,里面端端正正摆著一本边角翻毛的老黄历——这是秦家每逢定下终身大事必看的老规矩。 秦定邦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上。 “我先圈了一个日子,不算定,下个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你们二位看看,要是觉得太赶,咱们再往后挑。” 他抬起头。 “婚礼按中式来,海城这边办一场,陈家村那边要是你们愿意,也办一场。” “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秦家不会委屈似月,也不会让老陈家失了体面。两个孩子是成家,不是谁攀谁。” 这一句话落下,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默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偏头看了秦似月一眼,女孩正低著头,耳根红得明显,手指却悄悄摸过来,勾住了他的尾指。 而坐在主位上的陈建军,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一抖,手背上粗糙的青筋高高凸起。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张了张嘴,半天没倒匀那口气。 秦定邦把老黄历合上,推到了桌面中央。 没有人说话。 过了足足五秒,陈建军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粗糙的手撑在茶几边沿,眼眶已经红了。 他看著秦定邦,声音虽然发哑却透著股硬气: “老爷子……我们老陈家没什么家底,可默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骨头没软过,也不是没担当的人!你们秦家肯把我们当亲家看,还给我们老陈家这个脸面……”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秦定邦抬了抬手,一个虚压的手势,硬生生截住了陈建军的激动。 “建军,你先坐。” 老人的声音很稳。 “你儿子上回在我书房里说过一句话——手里有的东西,死死攥著谁都不给。“ “这性子我很喜欢。“ “不是看他能不能撑起秦家的门面,是看他心里有没有似月。”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咬紧了后槽牙,將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后,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王秀兰別过脸,不想在亲家面前失態。 林佩芳见王秀兰別过脸抹眼角,笑著抽了张纸递过去,又拍了拍沙发扶手。 “行了行了,这是大喜的日子,往后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陈默把茶杯放回茶几,看著父亲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年前电话里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爸连棋盘都收起来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陈建军面前蹲下,用力握住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陈建军反手攥住儿子的手指,和来时在车上一样紧。 只是这一次,他在笑。 茶几上那本老黄历安静地摊开著,被红笔圈住的日子旁边,写著两个端正的小字—— “大吉。” 就在这时,陈默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是陈雨琪发来的消息: 【哥,爸妈还活著吗?】 【你们的世纪豪门会谈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被人拿支票砸脸吧?】 第194章 婚礼作战 婚期一定,时间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两天时间,陈家还在消化“下个月结婚”这几个字,秦氏集团总部的总裁办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这场婚礼列入了最高优先级专项项目。 秦氏集团总部大楼,八十七层总裁办。 李芸將手机从耳边挪开,按下掛断键。 她盯著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足足愣了三秒。 下个月二十六。 满打满算,距离这场婚礼只剩不到三十天。 对於普通人来说,三十天筹备一场婚礼,咬咬牙也能赶出来。 但这不是普通婚礼,是秦氏集团董事长的婚礼。 资金、人脉、安保、舆情,哪一项拎出来都够让一个项目组连轴转。 更要命的是,秦董亲手写了一份“特別需求”,写完还不断补充,编號一路排到了三位数。 李芸深吸一口气,把胃里那点隱隱的抽痛压下去。 她拉开抽屉,倒出一颗胃药,就著温水咽下,又顺手把行政群里的夜宵、加班补贴和轮班表批了,才重新把手放回键盘。 不到三十秒,一个標红项目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命名为——【婚礼作战·d-day】。 李芸盯著这个名字看了两秒,觉得很贴切。 这哪里是办婚礼,这分明是登陆战。 双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著九个子文件夹:场地、花艺、礼服、宾客、餐饮、安保、媒体管控、伴手礼、接亲动线。 “总裁办、行政、安保、品牌、公关、供应链专项负责人,三分钟后小会议室集合。” 李芸抓起座机,语速极快。 “再送两箱黑咖啡上来,夜班名单按轮班制排,加班补贴翻倍。” 半小时后,秦氏总裁办的一號会议室彻底变了样。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婚礼作战室”。 占满整面墙的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时间轴、人员分工表和供应商对接清单。 红蓝两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复杂的思维导图,压迫感十足。 李芸站在白板前,手里捏著一根雷射笔,统筹全局。 “场地组匯报进度。” “明珠半岛酒店那边已经沟通完毕。” 一名主管翻开文件夹。 “主宴会厅、顶层露台和三百间客房,从二十四號开始预留。原有散客全部按自愿原则协调,愿意改期的升套房、免三晚房费,不愿意改的保留原订单。” “宾客名单呢?” “分为三个层级。” 另一人接话。 “秦家这边的亲属和世交、集团高层及核心合作方、男方那边的亲戚朋友和公司同事。” “男方高中同学名单只做预留,初步按一桌算。” 负责人补了一句。 “最终请谁,不请谁,等陈先生亲自確认。” 李芸点点头,这些都在常规操作范围內。 只要钱到位,海城没有秦氏办不成的事。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手边那份秦似月亲自手写的“非常规需求清单”。 清单前十条还像婚礼需求,写到后面,已经开始像陈家村民俗保护名录。 “餐饮部注意。” 李芸翻开清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主桌菜单按最高规格走,但正中央的位置必须留出来,放一碟泡菜。记住,那是新郎母亲亲手做的,要用青花瓷盘单独盛,配公筷公勺,不能混在冷菜里。” 底下记笔记的主管手一抖,差点把笔尖戳断。 “还有接亲环节。” 李芸继续往下念,声音越来越飘。 “秦董指定要用满地红大盘鞭。” 採购部经理立刻举手:“李秘,这好办,我马上联繫瀏阳那边的烟花大厂,直接拉一车最高端定製的满地红过去。” “你省省吧。” 李芸打断他,看了一眼清单上的备註。 “秦董写得清清楚楚,不要大厂的,要去陈家村镇上的集市,找一个叫『麻子刘』的摊贩买。” “明白!” 採购部经理立刻摸出手机。 “我马上派人去陈家村镇上找麻子刘,今晚十二点前確认人和货,安全检测、运输资质、燃放备案一起补齐!” “不仅要找麻子刘,还要买他摊上那种老式满地红。外包装、响法、红纸味儿都要像当初秦董买过那批。” 李芸顿了顿,补了一句。 “安全检测必须过关,別真把受潮次品搬到婚礼上。”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堂堂千亿集团的採购部,一年经手几百亿的流水,现在要下派专员去村镇集市上,找一个小摊贩买受潮的鞭炮。 李芸扫了眾人一眼:“都愣著干什么?秦董要,你们就去买,找不到麻子刘,採购部明天全员去陈家村种地。” 集团副总裁周衍西装笔挺地走进来。 他半小时前还在谈七十亿风投,半小时后,因为秦似月一句“酒水让周衍盯”,被李芸从会议室里薅了过来。 他在李芸身旁站定,將一张揉皱又勉强抹平的列印纸压在桌面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咬牙切齿的音量开口: “李大秘书,你给我透个底,我堂堂一个集团副总裁,被你抓壮丁去负责婚礼酒水就算了。几十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我咬咬牙也能从几条私人渠道里凑出一批配额。” 周衍伸出手指,用力戳著纸上的某一行。 “但你单子上这第384號需求是什么情况?『新郎父亲爱喝的那种二锅头,不要高端线,要绿瓶的,10块钱左右那款』!” 周衍越说越崩溃: “我刚才让助理把採购十块钱绿瓶二锅头的指令发给底下几个酒水代理商,结果那帮人精层层揣摩,以为秦氏要洗牌中低端酒水渠道,半小时內把老年份飞天、纪念款茅台的报价单和样酒全递了上来,还附了三份渠道合作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没憋住的喷笑声。 李芸没有当著一屋子主管的面和副总裁互懟。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面无表情地摸出手机,点了几下。 叮咚。 周衍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芸发来的一条微信。 上面是一个竖著大拇指的柴犬表情包。 紧跟著一句话: 【你这辈子终於说了句接地气的话,但我建议周副总屈尊去楼下便利店看看,那里就有你要的绿瓶二锅头。】 周衍盯著屏幕,嘴角抽搐了半天,最后將那张清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摔门而去。 “继续开会。” 李芸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雷射笔。 …… 总裁办的兵荒马乱持续到深夜。第二天,这场作战计划迎来了最不能靠钱和命令解决的一环——新郎本人。 海城顶级男士高定工作室,二楼vip试衣间內。 陈默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浑身僵硬。 他身上穿著一件连夜加急赶出的中式大红立领礼服试样。 面料是暗纹云锦,灯光一打,布料上的金线隱隱泛著光泽,贵气逼人。 但陈默觉得这东西比紧箍咒还难受。 他伸手扯了扯紧贴著脖颈的领口,又拽了拽袖子,左右照了照镜子。 “李秘,这顏色是不是喜庆得过了头?” 陈默理了理紧绷的袖口,从镜子里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李芸。 “再配个嗩吶,我可以直接去开春晚开场舞了。” 李芸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只有cp粉头才懂的暗爽。 她举起手机对著陈默连拍三张,表面上依然维持著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陈先生,这是秦董亲自选的款式,苏州那边的师傅连夜赶工出来的。” 说完,低头把照片发了出去。 不到五秒钟,李芸的手机弹出一条语音消息。 她听从老板的命令,直接点了外放。 “別扯领口啦……” 秦似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著几分刚眯醒的软意。 背景里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婚礼方案翻到一半,人刚从沙发上坐起来。 “好看……真想当面看呀。” 陈默原本还在扯领口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耳根一点点泛起滚烫的温度,那点不適感,被秦似月这一句带著困意的软糯语音瞬间击个粉碎。 他嘆了口气,认命般地將手放了下来,任由造型师摆弄,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 “其实……” 陈默乾咳一声,慢慢把手放下,视线避开镜子。 “这料子,也还行。” 李芸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表面上依然保持著职业微笑: “陈先生觉得可以的话,这个版型先定。接下来还有十二套备选礼服和四套西装,需要您试几套重点款。” 陈默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看著那排推过来的衣架,只觉得比连续加班三个通宵还要让人头疼。 “请稍等。” 工作室的造型总监推著一个三层小推车走过来,上面摆满了各种配饰。 “陈先生,我们还得搭配一下婚鞋、袖扣、领带夹,还有不同场合的胸花,您先坐。” 十分钟后,陈默靠在等候区的真皮沙发上,眼神短暂失去焦点。 面前的地毯上摆了二十多双不同款式的皮鞋,造型总监拿著软尺比划他的脚背高度。 陈默脚不敢乱动,整个人像被摆上展台的样品。 陈默掏出手机,熟练地找到妹妹陈雨琪的头像,手指飞快打字。 【我现在算是理解,为什么有人陪对象试衣服会喊累了。这根本不是买东西,这是在上刑。】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 【哥你醒醒,你这叫被伺候。】 【別人结婚是跑好几家店挑合適的衣服,你倒好,人家把一整个工作室搬来围著你转。】 【哦对了,我听嫂子那边透了点风,明天的流程比今天还要夸张十倍,你保重。】 看著屏幕上的字,陈默捏了捏眉心,对著镜子里那身贵气逼人的礼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195章 娘家特聘內鬼 海城国金中心顶层,手工高定礼服工作室。 厚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飘著极淡的白茶香。 王秀兰站在一排苏绣旗袍和暗纹礼服前,手指攥著衣角,试衣师已经温声请了两次,她脚下还是迟迟没动。 她一进门就下意识低头看鞋底,生怕带进来一点灰。 端茶的小姑娘戴著白手套,连杯托都亮得能照见人影,王秀兰越看越不敢乱动。 她看著面前那条镶著米珠的深酒红色旗袍,手指刚抬起一点又触电般缩了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秦似月,声音压得很低: “闺女,咱们换一家吧。这些衣服……我这手又粗,平时还总沾油沾土,万一给人家蹭坏了怎么办?” 秦似月一眼看出了王秀兰的侷促。 她没有上前拉著王秀兰的手强行宽慰,也没有说那些“您穿肯定好看”的场面话。 这种时候越是强调,王秀兰的心理压力就越大。 秦似月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时尚杂誌,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翻开书页,语气隨意: “妈,您先让师傅量量尺寸。” “这边我提前沟通过,今天这个时间段只接待咱们一家,您不用急,也不用怕弄坏。” “这是给您做的衣服,不是您迁就衣服,是衣服迁就您。哪儿紧了、哪儿不舒服,您直接说,师傅们就改。” 见秦似月完全没把这事当成什么郑重其事的大任务,王秀兰紧绷的肩膀明显鬆懈了些。 量体师適时上前,轻声细语地引著她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里断断续续传来王秀兰压低的声音,一会儿问“这顏色会不会太艷”,一会儿又问“领子是不是太高”。 半个小时后,造型师替王秀兰简单盘了头髮,又补了一层很淡的妆,试衣间的厚重丝绒帘子才被缓缓拉开。 秦似月合上杂誌抬起头,视线停在前方。 王秀兰站在落地镜前,盯著镜子里的人,半晌没敢眨眼。 镜子里的女人穿著深酒红色旗袍,肩线平整,领口服帖。 薄薄一层妆柔和了她脸上常年操劳留下的风霜,鬢边几缕银丝被盘进髮髻里,没有被刻意遮住,反倒让她看起来像刚从灶台和年月里抬起头,终於被郑重地照亮了一回。 七分袖露出她略显粗糙的手腕,那双常年洗菜、揉面、下地的手没有被遮掩,反而让这身旗袍多了几分踏实温厚。 王秀兰张著嘴,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大半辈子围著灶台、农田和两个孩子转,习惯了把钱一分一分攒起来花在家里,却从来没见过自己这副模样。 她不敢认。 “这……这是我?” 王秀兰眼眶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想摸摸衣领,又怕弄脏了布料。 秦似月放下杂誌,走到她身后。 她伸出双手,轻轻环住王秀兰的肩膀,下巴自然地搁在婆婆的肩头上。 两人一起看向镜子。 “妈,您真好看。” 秦似月轻声道。 王秀兰的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眼泪毫无徵兆地砸在旗袍的盘扣上。 她抬起那双粗糙的手,反过来握住秦似月的手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闺女……我……我这辈子,还没这么认真打扮过。” 秦似月收紧了手臂,把脸贴在王秀兰的脸颊旁: “以后过年、过生日,还有家里办喜事,我都陪您挑。您以前捨不得给自己花的,以后我陪您一点一点补回来。” …… 时间被婚礼筹备推著往前走,转眼就到了婚礼前夜。 明珠半岛酒店顶层总统套房里,灯还亮著。 夜已经深了,套房里却没人睡得著。 王秀兰拿著掛烫机,正对著明天要穿的那件酒红色旗袍反覆喷蒸汽。 这已经是她第三遍熨这件衣服了,连领口的盘扣都被她用手指捏得平平整整,生怕有一点褶皱。 陈建军坐在落地窗边,烟盒被他攥得发皱。 他几次想去露台点一根,又怕烟味沾到明天的衣服,只能把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反覆摩挲。 陈默也没比父亲强多少。 他穿著睡衣坐在床边,致辞卡片被他按顺序理了三遍,明明每个字都记住了,还是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 套房的门被推开,陈雨琪趿拉著拖鞋走进来,手里还端著半杯可乐。 她环视了一圈这三个像被罚站一样的大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妈,你快放下那个掛烫机吧,再熨下去,那旗袍都要被你熨出火星子了!” 陈雨琪走过去,一把拔了掛烫机的插头。 “还有爸,你那手再搓下去,皮都要禿嚕没了!” 陈建军乾咳一声,把手揣进口袋:“瞎说什么,我这是……活动活动关节。” 陈雨琪没拆穿老爹嘴硬,转头盯上陈默。 她看著陈默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直接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懟到陈默眼前。 “哥,你与其在这儿背台词,不如先关心一下明天堵门环节,伴娘团这边,可是握著你的核心黑料。” 陈默定睛一看,屏幕上赫然是他初三毕业时的照片。 留著遮住半只眼的长刘海,斜靠在操场单槓旁,双臂抱胸,仰著下巴,表情像下一秒就要在qq空间发一句“没人懂我”。 陈默眼角一跳,伸手就去拿手机:“陈雨琪,你要是明天敢放这张,我保证你下个月生活费会变成分期付款。” “想得美!” 陈雨琪灵活地往后一撤,把手机藏在背后, “我现在可是被嫂子临时收编的伴娘团外援,嫂子说了,娘家那边缺一个懂你黑歷史的人,我,娘家特聘內鬼,正式上岗。” “明天堵门,我负责给你捣蛋,接亲红包要是给得不够厚,我就把这张照片送上大屏循环播放。” “让明天全场宾客都看看,秦氏集团新晋女婿,当年到底是怎么统治qq空间的。” 第196章 明天你来接我的时候…… 王秀兰看著兄妹俩绕著沙发斗嘴,终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些紧张,好像一下子被这点家常吵闹衝散了。 陈建军也绷不住了,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把那根没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里。 房间里那种窒息的紧绷感,被陈雨琪这一闹,瞬间散了个乾净。 兄妹俩闹腾了一阵,陈雨琪停下脚步,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她走到陈默面前,伸手在睡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硬卡纸,递了过去。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来翻开。 是一张新画的“勇气加油券2.0”。 比上次那张画得精致得多,彩铅涂得满满当当,周围还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玫瑰花。 卡片背面,是陈雨琪用黑色水笔写的一行字。 【此券可兑换妹妹明天努力不哭一次,有效期仅限婚礼当天。】 最下面还用括號加了一行小字:【但我也不保证一定能做到。】 陈默盯著那行字,指腹在卡片边缘蹭了两下,喉咙有点发紧。 可他抬起头时,还是一脸嫌弃:“又搞这么幼稚的东西。” 嘴上嫌幼稚,陈默却转身走到掛著暗纹云锦礼服的衣架前,把新旧两张卡片一起抚平,塞进了左胸內袋。 …… 酒店这边灯没熄,半个海城外的檀宫庄园,也还有一扇窗亮著。 秦似月盘腿坐在床中央,面前铺著一块乾净的绒布。 她从首饰盒最底层拿出一对有些发黑的老银簪——那是过年时王秀兰亲手给她戴上的传家宝。 秦似月捏著专用擦银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簪子上的氧化痕跡,动作轻柔。 床头柜上摆著几样东西。 星黛露玩偶被洗得很乾净,耳朵边开过线,她用同色线一点点缝好。 透明书籤里压著那片银杏叶,叶脉已经发脆。 最旁边,是那本封皮起毛的黑色笔记本,边角被她护得平平整整。 那是《暗夜孤狼的觉醒·血之契约》。 每次看到这个名字,秦似月都想笑,可笑意刚冒出来,心口又先软了一下。 放下银簪,伸手拿过那本笔记本,手指落上去时,又轻得不像在碰一本旧笔记,而是在碰那个少年藏起来的真心。 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泛黄的信纸安安静静地夹在里面。 上面的字跡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褪色,但那几句话却清晰无比。 【希望你能娶到一个好老婆,不需要太漂亮有钱,只要她不嫌弃我家穷,愿意跟我回陈家村过年就行……暗夜孤狼绝不食言。】 秦似月的指尖顺著那行字慢慢滑过。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视线却一点点模糊起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林佩芳端著一碗燕窝推门走进来。 看见孙女盘腿坐在床上捧著个旧本子发呆,眼圈还红红的,老太太把燕窝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了床边。 “怎么,秦董也会紧张?” 林佩芳笑著,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捏了捏秦似月的鼻尖。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摇摇头。 隔了两秒,又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不怕你笑话。” 林佩芳说。 “当年你爷爷骑著那辆破自行车来提亲,定下日子那天晚上,我也是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这日子以后该怎么过,这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那您后来觉得靠得住吗?” 秦似月轻声问。 “靠不靠得住,不是想出来的,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林佩芳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选的人,你心里最清楚,赶紧吃完睡一觉,明天还得早起折腾呢。” 老太太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 秦似月躺在被窝里,看著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摸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输入了三个字。 【睡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顶端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不到两秒,陈默回了一个字:【没。】 秦似月忍不住笑了,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明天几点出发啊?你別忘了让司机提前十分钟绕开金湖路,那边早上会堵车。】 陈默:【记住了,你明天领口千万別系太紧,勒著脖子不舒服。】 秦似月:【知道啦,你爸的致辞词背熟了吗?】 陈默:【別提了,他紧张得快把烟盒捏烂了。我妈更夸张,把明天要穿的旗袍来回试了五遍。】 两人隔著半个海城,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最琐碎的家常。 聊了將近半个小时,对话框停顿了一会儿。 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消息。 只有短短三秒。 陈默靠在酒店套房的床头,点开了那条语音。 “陈默……” 她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又带著一点藏不住的笑。 “明天你来接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很好看的。” 套房里很安静。 陈默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 三个画面依次浮上来:寒风里穿著旧卫衣等他的实习生,过年的时候抱著肘子啃得很香的姑娘,还有那天从医院回来,怎么也不肯鬆开他的女孩。 明天,那个曾经被他“租”回家的姑娘,要穿著嫁衣等他。 陈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有发语音,而是发了一行文字。 【你一直都很好看。】 发送完毕,他锁上手机屏幕,转头看向窗外。 海城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隱隱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197章 陈雨琪三问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檀宫庄园主宅前院已经铺满红毯。 陈默被老常一路引进內厅,穿过掛著红绸的长廊,最后停在二楼东侧那扇贴著双喜的闺房门外。 真正拦住他的,不是秦家的大门,而是秦似月的闺房门。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大红色暗纹云锦礼服的领口。 这衣服剪裁极其贴身,金线在晨光下泛著暗芒,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接亲团”。 站在最左边的是秦氏集团副总裁周衍——原本负责婚礼酒水统筹,结果又被李芸一句“秦董说新郎团缺人”临时抓了壮丁。 暗灰色高定西装一丝褶皱都没有,手里把接亲流程表翻了三遍。 这个操盘过百亿项目的秦氏副总裁,此刻盯著房门,神情比签跨国併购协议还慎重。 周衍旁边,是陈默公司的赵总经理。 原本他该在明珠半岛酒店接待公司同事,可听说新郎团这边缺人,他硬著头皮主动请缨。 嘴上说是来帮陈默撑场,实际上从踏进秦家大门那一刻起,后背就没干过。 此刻他髮胶抹得一丝不乱,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手里的手帕被叠开又叠回去。 別人是来接亲的,他像是来接受集团审计的。 再往后,是陈默的部门经理刘铭,手里攥著一沓厚厚的堵门红包,指头哆嗦得连红包封口都捏不稳。 全场唯一状態正常的,只有陈默特意拉来撑热闹的高中同学大强。 “哥几个,怎么都不吱声?” 大强清了清嗓子,兴奋地搓著手,转头看向周衍和赵总。 “接亲得有气势啊!门不喊开,嫂子怎么知道咱们诚意到了?” 周衍瞥了他一眼,嘴角狂抽。 赵总更是连连摆手,声音发飘:“大强兄弟,你嗓门亮,这头阵你来打,我们……我们负责殿后。” 大强立刻往前一站,扯著大嗓门喊道:“娘家人开门嘍!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啦!” 门內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隨后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陈雨琪清脆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出来: “想得美!娘家特聘內鬼在此,今天不把红包榨乾、不把我哥黑歷史审明白,这门绝对不开!” 大强一愣,转头看陈默:“你亲妹啊?” 陈默捏了捏眉心:“不用管她,按流程走。” 说完,他转头看了刘铭一眼。 刘铭赶紧上前,把一叠厚厚的红包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塞完还下意识把边角捋平,仿佛这不是堵门红包,而是一份要递给董事长签字的匯报材料。 “红包收到,现在答题!” 陈雨琪清了清嗓子。 “第一题,我嫂子生日是哪天?她不爱吃什么?睡觉有什么习惯?答错一个,红包加倍!” 陈默看著门板,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一题吗?” “你別管!快答!” “十一月十二。” 陈默没有半秒迟疑。 “她不爱吃太咸,喝汤要等三分钟,睡觉不能全黑。” 门內安静了一瞬,隨后传来两个秦家年轻女眷的起鬨声。 “算你过关!” “第二题,偏门题!” 陈雨琪坏笑一声。 “嫂子最喜欢的玩偶是什么?答错了,红包翻倍,答对了也不一定开门!” 周衍在后面默默竖起了耳朵。 他跟了秦似月四年,只见过秦董盯著k线、併购合同和风控模型,真没见过她对任何毛绒玩具多看一眼。 “星黛露。” 陈默答得乾脆利落。 门內。 秦似月坐在梳妆檯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听到这个答案,没忍住抿著嘴笑了起来。 “第三题!” 陈雨琪声音陡然拔高。 “哥,你现在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喊一句『老婆我爱你』!不喊也行,我这边已经连上主宴会厅大屏了,你那张初中非主流单槓照隨时循环播放。” 此话一出,二楼长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陈默僵在原地。 他一向性格內敛,平时连句软话都很少说。 现在要他当著集团副总裁、公司总经理、部门领导的面,扯著嗓子喊这五个字,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衍立刻抬头看天,假装在研究廊顶的雕花;赵总低头猛擦汗,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刘铭死死盯著手里的红包;只有大强看热闹不嫌事大,扯著嗓子拱火: “默哥!喊啊!是个爷们就大声喊!” 陈默收回视线,盯著眼前这扇门。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很多画面。 闪过秦似月穿著洗得发白的卫衣吃泡麵;闪过她在老城区巷子里光著脚、死死抱住他腰不肯鬆手的样子;闪过她为了他,面对秦家长辈时倔强的眼神。 这不是一句被起鬨逼出来的玩笑。 陈默很清楚,这是他欠她的一次明目张胆。 她走了九十九步,现在,轮到他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手慢慢鬆开。 他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人,只盯著那扇门,一字一句,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屋里: “老婆!我爱你!” 这一声喊得乾脆,在掛满红绸的长廊里盪开,连楼下前厅正在喝茶的几位长辈都听得清清楚楚。 屋內,秦似月垂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嫁衣上的金线被她指尖压出细小的褶皱。 屋外,周衍手一抖,接亲流程表差点滑下来。 赵总手里的手帕直接掉在了地上。 大强兴奋地拉响了手里的喷花筒,彩带漫天飞舞。 “咔噠”一声轻响。 贴著双喜的闺房门终於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隨后彻底打开。 第198章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陈默抬脚跨进闺房外间,穿过摆著喜果和茶盏的小厅,走向最里面那扇半掩的门。 陈雨琪抱著红包袋站在外间门边,冲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往旁边一让,內室那扇半掩的门便被伴娘轻轻推开。 屋內的光线有些暗,红木梳妆檯前,端坐著一个人。 秦似月转过头来。 她身上穿著一袭正红色的中式嫁衣,裙摆上用金线绣著繁复的凤凰和牡丹。 头上戴著一顶精致的凤冠,珠串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可最先撞进陈默眼里的,並不是嫁衣上的金线,也不是凤冠上的珠翠。 在凤冠繁复的珠翠之间,斜插著一根有些发黑的老银簪。 那根簪子没有任何宝石点缀,只是最朴素的老样式,却被她端端正正地戴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皮的皓腕上,套著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旧银鐲——那是陈家村五爷亡妻留下的传家宝。 秦家准备的高冰翡翠和定製钻石都还留在首饰匣里,她只把陈家给她的东西戴在了身上。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著秦似月。 那张被他看了无数次的脸,在凤冠霞帔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冷白色的肌肤透著淡淡的红晕,眼角那颗泪痣在红色嫁衣的衬托下,仿佛要从脸上飞出来。 她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眼底却全是盈盈的笑意。 陈默喉结动了动。 走过去,没看摄影师举起的镜头,也没听清伴娘团在喊什么。那一刻,他眼里只剩秦似月。 他单膝在秦似月面前蹲下,双手轻轻捧住她的手。 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秦似月鼻子猛地一酸,用力睁著眼睛,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花了妆。 她反手用力握住陈默的手指,也凑过去,嘴唇几乎贴著陈默的耳廓:“那你以后,天天看。” 陈默笑了。 他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秦似月,微微弯下腰:“走,带你回家。” 秦似月眼睫颤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哪一栋房子,而是从此以后有他的地方。 於是,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稳稳地趴在了他宽阔的背上。 陈默背著秦似月,穿过主宅长廊,走过铺满红毯的前院,一直走到停在台阶下的婚车前。 主宅前院,婚车队已经排好。 十几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沿著车道排开,车头繫著红绸,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可打头的不是劳斯莱斯,而是那辆帕拉梅拉。 车身被扎满了顶级空运来的红玫瑰,红绸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 它不是今天最贵的车,却是他们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 陈默走到副驾驶门前,小心翼翼地把秦似月放进座椅。 他弯下腰,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 安全带压住了嫁衣领口的珠扣。 陈默动作顿了顿,他不懂这些繁复的扣饰,只能低头一点点替她理平。 指尖擦过她颈侧时,他的动作明显轻了下来。 陈默的手指僵了一下,很快收回。 秦似月耳根慢慢泛红,低头装作整理裙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默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內的后视镜。 后视镜的掛鉤上,掛著一个有些陈旧、甚至边缘已经起毛的平安符。 那是过年时,秦似月在回老家的高速上,亲手掛上去的。 从那天起,这个平安符就再也没有被摘下来过。 陈默看著它,忽然想起她当时认真说的那句“岁岁平安”。 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平安符,然后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帕拉梅拉缓缓驶出檀宫庄园,身后的劳斯莱斯车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紧紧跟上。 …… 车队驶出私宅区时,海城另一端的明珠半岛酒店,已经先一步热闹起来。 接亲门一开,赵总经理就被周衍安排先行赶回酒店。 他不敢有半句意见,带著刘铭一路赶到明珠半岛,亲自守在签到区,专门负责陈默公司同事和老同学那几桌。对他来说,这哪是接待,这是表忠心的机会。 两人刚踏进大堂,刘铭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视线从红毯一路扫到两侧安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整个半岛酒店的大堂,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的金属装饰全部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空运而来的香檳玫瑰和红丝绒。 大堂顶部那盏巨大的水晶灯,灯泡全部被换成了柔和的暖光定製款。 红毯从酒店门外一路铺进大堂,穿过花墙和长廊,尽头就是主宴会厅的大门。 周围站著两排穿著统一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安保人员,身姿笔挺,眼神锐利。 赵总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新冒出来的冷汗,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说是婚宴,我怎么觉得像重大外事接待?” 刘铭一边跟著感慨,一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几个老同事私下建的閒聊群。 其中一个,是项目组三年前建的私下閒聊老群,早就没人认真管理,离职的、调岗的、被开除的,全都还掛在里面。 群里此刻正炸著锅。 有人发了几张在路口拍到的婚车队照片,虽然看不清车里的人,但那辆作为头车的帕拉梅拉车牌號,公司里不少人都眼熟。 就在满屏“臥槽”和“求真相”刷过去时,一个早就被开除、却还赖在私群里没退的人冒了出来。 赵磊:【????陈默今天结婚?他在半岛酒店办婚礼?跟谁???】 赵磊:【说话啊!群里没人去参加吗?】 第199章 丫头好,我看过了 半岛酒店,上午十点半,距离婚礼正式开始还剩一个小时。 接亲车队还在回程,酒店这边的迎宾区已经先一步热闹起来。 黑色迈巴赫和奔驰s级沿著內部车道一辆接一辆停下。 车门拉开,走下来的宾客里,隨便挑出几个,都是能在海城財经版面上露名的人物。 秦氏集团的高管们陆续进场。 他们西装笔挺,笑容得体,签到时落笔极稳,接过座位卡和喜糖盒后便自觉让到一旁,没人敢在签到台前多耽搁。 只是越过签到台后,不少人的目光都会下意识扫向大堂深处,像是想提前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新郎。 风控部总监张明远放慢了脚步。 他眯起眼睛,目光掠过花墙、香檳塔,最后定格在右侧的宾客休息区。 大脑开始快速处理信息。 今天这场婚礼的规格,已经远远超过普通豪门婚宴。 光是安保、动线和宾客分区,就足够让张明远看出秦家对这件事的重视。 他们中的不少人,平时能接触到秦似月的机会並不多,更多时候,只是在百亿项目的签批页上看见那三个字。 董事长一向雷厉风行,没人见过她谈恋爱,高管群里私下甚至有人把新郎戏称为“駙马爷”,却没人知道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明远很快注意到右侧休息区的两桌人。 他们的衣著並不张扬,坐姿带著几分拘谨,有人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水晶灯,却很快收回视线,没人喧譁,也没人失礼。 他们和周围那些谈笑自若的商界名流,明显不是一个圈子。 张明远很快有了判断——那几桌,多半就是男方亲友。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正准备过去问候两句,顺便看看这位新郎到底出自怎样的人家。 还没走出两步,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直接横插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挡住他的,正是赵总经理。 “张总。” 赵总笑得客气,脚下却半步不让。 “右侧是新郎家亲友休息区,秦董特意交代过,不让外人过去打扰。您这边请,高管席在左侧。” 张明远看著赵总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立刻明白自己触了霉头。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转身走向左侧。 赵总等张明远走远,才抬手擦了擦鬢角的汗,转身回到右侧休息区。 他现在不准备干別的,只负责看顾陈默这边的同事,免得谁无心说错话,闹出不该有的尷尬。 休息区內,老赵、小刘和杨姐几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赵盯著不远处的迎宾水牌看了半天。 烫金字体端端正正写著——“陈默 · 秦似月”。 他端起茶压了一口,还是没压住声音里的发飘。 “小刘,你掐我一把。” 老赵咽了口唾沫。 “我没眼花吧?组长真把咱们组那个小透明实习生娶了?还在这儿办酒?” 小刘乾笑两声:“老赵,你是不是傻?半岛酒店包场,外面一排劳斯莱斯。小秦平时连午饭都省著吃,这也太对不上了吧?” 杨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估计是同名同姓。或者组长其实是隱形富二代,小秦……小秦只是刚好也叫这个名字?” 赵总刚好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 他走上前,双手按在圆桌上,目光扫过这几个还没睡醒的下属。 “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赵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警告的意味。 “没有同名同姓,也没有隱形富二代,新娘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小秦。” 老赵愣住:“那这排场……” “因为她不姓小。” 赵总咬著牙,声音压得几乎贴著桌面。 “她姓秦,至於是哪个秦,你们看看今天坐在左边那些人,再自己想,想明白以后,管好嘴。”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圆桌瞬间安静。 老赵手一抖,茶水直接洒在裤襠上。 他根本顾不上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 小刘双手捂住脸,脑子里开始疯狂回放:自己到底有没有让秦董帮忙拿过外卖、列印过材料,甚至有没有吐槽过实习生写日报太慢。 杨姐手里的喜糖纸剥到一半,直接僵在了指尖。 赵总直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汗:“今天都给我老实待著,多吃菜,少说话。別乱套近乎。” 隔壁桌,是陈默的高中同学。 气氛同样诡异。 大强穿著一身略紧的蓝西装,忙前忙后招呼同学: “坐坐坐!都別拘束!今天默哥大喜,水果、茶水、喜糖,能拿的都別客气!” 他嗓门依旧大,只是说完又偷偷摸了摸领口,明显也有点发怵。 周洁坐在椅子上,翻看著面前用烫金法文印製的菜单。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 左边那桌坐著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金融大鱷,右边那桌是某知名网际网路公司的高层。 再看看自己这桌,全是一帮普通上班族。 “大强,別忙活了。” 周洁嘆了口气。 “李峰今天怎么没来?” 大强摆摆手:“他说今天有个大客户要见,来不了。” “来不了也好,省得坐这儿浑身不得劲。咱们吃咱们的。” 同桌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点破。 上次同学聚会之后,李峰在群里安静了很久。 今天这样的场面,他不来,反倒没人觉得意外。 就在这时,迎宾长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接亲车队已经回到酒店,老常亲自从內厅將陈建军和王秀兰请了出来,准备带他们去主家休息室。 陈建军穿著陈默替他定製的深色中山装,领口扣得端端正正,皮鞋擦得很亮,身板挺得笔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直微微蜷著。 王秀兰穿著秦似月陪她选的那件酒红色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两人刚踏进大堂,王秀兰就感觉四周安静了一瞬,许多视线落在了自己和陈建军身上。 这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 名流们都在打量,到底是怎样的家庭,能让秦家如此郑重。 但这无形的压迫感,依然让王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那双操劳了半辈子的手微微发僵,脚步也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陈建军察觉到了妻子的退缩。 他没有转头,只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节有旧裂口的手,一把攥住了王秀兰的手腕。 很用力。 王秀兰转头看向丈夫。 陈建军目视前方,下巴绷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別怕,咱儿子堂堂正正,咱不比谁矮一头。” 王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丈夫的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著手,在老常的引领下,稳稳穿过迎宾长廊,往主家亲属休息室走去。 不少原本带著打量意味的视线慢慢收了回去。 商界宾客席里,有人慢慢收回视线,低声说了一句:“这两位倒是稳得住。” …… 时间临近十一点一刻,典礼前最重要的一位陈家长辈,到了。 宴会厅外的迎宾车道上,缓缓驶来一辆黑色的红旗l5。 车门打开。 秦家大管家老常亲自站在车门边,伸手挡住车顶。 一只穿著黑布鞋的脚迈了出来。 五爷下了车。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手里拄著一根油光发亮的老木拐杖。 老常想要伸手去扶,五爷摆了摆手,拒绝了。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踏上红毯。 进入宴会厅的那一刻。 原本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的陈家村三十多位乡亲,毫无徵兆地集体站了起来。 没有彩排,也没有口令。 三十多个人,老老少少,不快不慢,却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拉开的声音在宴会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氏集团的高管们纷纷停下交谈,错愕地看向那个方向。 这些平日里嗓门亮、最爱热闹的乡亲们,此刻全都安静地站著。 每个人都微微低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紧紧跟隨著那个穿著棉袄的老人。 在陈家村,辈分最高的五爷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大的规矩。 张明远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却本能觉得,那不是钱能换来的东西。 五爷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拄著拐杖,稳稳地穿过红毯,直接被老常引到了主桌。 主桌靠近秦定邦的位置,早已空出一把椅子。 那是秦定邦亲自点过的主宾位,留给陈家村辈分最高的五爷。 秦定邦放下茶杯,右手扶著桌沿站起身,朝五爷微微点头。 动作不大,却足够让主桌周围的人看明白他的態度。 一个是掌过海城半壁江山的秦家老爷子,一个是陈家村辈分最高的老人。 財富、门第、经歷、出身都隔得很远,可两人的目光对上时,谁也没有低下去。 五爷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拐杖靠在桌边,转过头,看著秦定邦。 “秦老哥。” 五爷先开了口。 “头一回见面,劳你们秦家费心了。” 秦定邦看著眼前这个老人,目光在他的棉袄上停留了一秒,隨后平视他的眼睛。 “应该的。” 秦定邦道。 “两个孩子成家,两边都是家。” 五爷点点头。 他伸出乾枯的手,端起面前的茶杯。 “丫头好。” 五爷的声音有些感慨。 “我看过了。” 这句话,是陈家给秦似月的最高认可。 那只旧银鐲的分量,也在这一刻真正落定。 秦定邦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朝五爷微微一举。 五爷也举杯,两只瓷杯在半空轻轻一碰,声音很轻。 “陈家的娃,也好。” 他说。 “我也看过了。” 叮。 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第200章 租来的女友,娶回家的老婆 仪式区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时,陈默一个人站在入场通道口。 身后是准备区的嘈杂,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对讲机嘶嘶响著。 他低头摁了一遍袖口的扣子。 大红云锦礼服裁剪合身,领口、袖口都已经妥帖,可他的指腹还是在暗纹上停了片刻。 摁完袖扣,指尖沿著前襟往上滑,碰到左胸內袋里两张摺叠的纸。 他没掏出来看。 拇指隔著布料按了按纸的轮廓,感受到摺痕的边缘。 深呼吸。 外面的嗡嗡声渐渐变小了。 通道尽头是两扇关著的红木门。 门的另一边,是他后半辈子。 …… 同一时间,仪式另一侧的入场通道里,林佩芳正帮秦似月做最后的整理。 老太太手指灵巧,把一根偏了位的步摇拨回原处,顺著珠翠逐根检查。指尖碰到凤冠正中那根老银簪时,动作停了一下。 簪身发黑,无宝无翠,放在满头金饰里本该不合时宜,却被秦似月端端正正戴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佩芳轻声开口:“你婆婆的眼光不差。“ 秦似月鼻腔一酸。 她想起王秀兰递银簪的那天。 老人家粗糙的手把簪子攥得很紧,递过来时指头都在抖,说这是陈家压箱底的东西,给了你就是认了你。 眼眶发热,但她拼命忍住——妆不能花。 林佩芳看她那副强撑的样子,笑了笑,拍拍她手背。 “去吧,他等著你呢。“ 秦似月点头。手指下意识碰了碰腕上那只松松的旧银鐲。 …… 司仪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吉时已到——恭请新人入场!“ 宴会厅大门从两侧缓缓拉开。 陈默从右侧通道走出来。 灯光打在大红礼服上,金线泛著暗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这大概是他人生里最亮眼的一次。 平日里那个穿衬衫、背电脑包的项目组长,此刻站在灯下,竟也压得住这一身红。 公司同事那桌先乱了一瞬。 老赵手里的茶杯偏了半寸,茶水洇湿了桌布;小刘刚要说话,又硬生生咽回去;杨姐捏著喜糖纸,半天没剥开。 高中同学那桌,大强激动得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被他老婆一把按了回去。 “坐好,別给你默哥丟人。” 大强立刻老实了,但脸上全是兴奋。 陈家村乡亲那桌,三十多个人坐得安安静静。 仪式开始前,五爷没有留在主桌,而是回到了陈家村那一席。 秦定邦留过他,他摆摆手,只说:“认亲的茶喝过了,礼数就到了,我是陈家村的人,仪式上该坐陈家村这边。” 此刻他拄著拐杖坐在人群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旁边那些平时嗓门最亮、最爱起鬨的大叔大婶全都沉默著,眼睛跟著陈默走。 主桌长辈席上,王秀兰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她攥住陈建军的手,嘴唇绷成一条线。 陈建军没回头,只盯著儿子的背影,视线隨著他一点点往前。 陈默走到红毯中段,停下来。 转身面向另一侧通道。 大门再次打开。 秦似月出来了。 正红色嫁衣拖著长长的裙摆,凤冠上的珠翠在灯下轻晃。 金线绣的凤凰和牡丹从肩头蔓延到裙底,每走一步,暗纹跟著流动。 凤冠珠翠间,那根发黑的老银簪格外扎眼。 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五爷的旧银鐲鬆鬆地箍著。 全场安静了一拍。 那种安静不是被什么嚇住的,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陈默站在红毯上看著她走过来。 裙摆太长,她每一步都走得慢,指尖轻轻提著衣角。 凤冠垂下的珠串隨著步子轻轻相碰,只有那根老银簪稳稳压在发间。 三步,两步,一步。 她走到他面前,嘴唇在抖,但笑得很用力。 陈默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掌心乾燥,指节上还有淡淡的旧疤。 和在老家院子里接住她的手一样,和在巷子里拽著她跑的手一样,和在急诊门口拦住她的手一样。 秦似月把手放进去。 他握稳了。 两人並肩转向正前方。 秦建远坐在主桌上,目光先落在陈默身上,又落回女儿发间。 那根发黑的银簪扎在满头金翠里,手腕上的旧银鐲也没有摘。 他喉结滚了滚,最后偏开了脸。 但温嵐坐在他旁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手,指节正一下一下地收紧。 伴娘位上,陈雨琪咬著下唇,硬撑了三秒。 第四秒,她败给了自己。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嘟囔:“太……太好了……” …… 婚礼司仪扬声—— “一拜——天地——“ 陈默和秦似月同时转身,面向礼台正中的天地位。 两人的腰弯下去。角度几乎一致,节奏对得严丝合缝。 秦似月起身时,凤冠珠串轻轻相碰。 那根老银簪压在最中央,被满头金翠簇著,却一点也不显寒酸。 主桌上,陈建军和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肩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正。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拜——高堂——“ 陈默深吸一口气。 两人先转向陈家父母。 陈默和秦似月並排站定,面对主桌左侧的陈建军和王秀兰。 秦似月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弯腰。 弯得很深。 鞠到最低处的时候,秦似月开口了。 “爸、妈。“ 王秀兰终於撑不住了。 她从换上那件酒红旗袍开始忍,走过迎宾长廊时忍,看见儿子入场时也忍。 每次觉得撑不住,她就使劲咽一口气,掐住手心,抬头去看灯。 这一声“妈”落下来,她前面攒了半天的力气全散了。 眼泪哗地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旗袍前襟上。 陈建军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关几乎要咬出声响。 他看著面前低头行礼的两个人。 儿子穿著大红礼服,脊背笔直。 儿媳凤冠上戴著陈家传下来的银簪,手腕上套著五爷亡妻留下的鐲子。 陈建军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很重。 很有力。 他没说话。 但陈默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 这双手在寒风里卖过苹果,在地里刨过红薯,也曾在邻居閒话最难听的时候,默默把棋盘收进柜子里。 现在按在他肩上,比什么话都清楚。 …… 两人直起身,转向主桌另一侧。 秦定邦、林佩芳、秦建远、温嵐,四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儿。 陈默和秦似月再次弯腰,鞠到底处。 陈默先开口:“爷爷,奶奶,爸,妈。” 秦似月跟著喊了一遍,尾音已经带了哭腔。 林佩芳帕子都来不及举,直接用手背擦眼角。 温嵐微微点头,眼眶也红了,但嘴角牵著笑。 秦定邦坐在正中,脸上没什么波澜。 但他端茶杯的手始终放在桌面上没动过,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两下杯壁。 不知是谁先看了秦建远一眼,隨后,主桌附近的目光都慢慢落到了他身上。 他从仪式开始就绷著脸,嘴唇抿得很紧,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 秦似月直起身。 灯光照过来,她眼角掛著一滴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就在泪痣下面,很小一颗,没来得及擦。 秦建远看到了。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从主桌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陈默面前。 温嵐的手在桌下动了动,像是要伸出去拉他,最后没有。 全场安静。 秦建远在陈默面前停下来。 两个男人面对面。 秦建远抬起手,替陈默理了理礼服领口。 手指在领口边上捏了两下,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领口本来就平平整整。 但他的手没收回来。 在那里停了两秒。 然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他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像还想维持最后一点父亲的体面,可尾音到底哑了。 “我闺女……以后就交给你了。” 秦似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小到大,她听过父亲无数种语气。 训斥的、严厉的、不耐烦的、冷硬的、审视的、居高临下的。 书房里逼问陈默“凭你这双手拿什么护她周全“的语气,她这辈子忘不掉。 这种语气,她从来没听过。 不带审视。 不带条件。 就是一个父亲,把女儿交出去。 忍了一整天的东西全线崩了。 眼泪砸在嫁衣上,一颗,两颗,三颗,金线绣出的凤凰被泪水洇出一小片暗色。 陈默看著秦建远,点了一下头。 “爸,您放心。” 秦建远盯著他看了看,然后把手从他肩上拿开,转身回去。 转身的瞬间,他抬手快速在脸上抹了一把。 温嵐走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她眼圈红了,但嘴角翘著。 林佩芳在后面开口了—— “你这个倔的,总算是鬆口了。“ 全场先是安静了一拍。 然后像被戳破了什么,笑声和抽泣声同时响起来,搅在一起。 陈家村那桌,有几个大婶子红了眼眶,拿袖子擦。 高中同学席上,大强使劲揉眼睛。 他老婆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骂: “你哭什么?” “我替默哥高兴。“ …… 司仪的声音再次扬起。 “夫妻——对拜——“ 陈默和秦似月面对面站定。 秦似月仰头看他。凤冠珠串在脸侧轻轻摇晃,老银簪在灯下泛著暗色。她的妆花了一点,眼角有没擦乾净的泪痕,但没人在意。 陈默看著她。 两人同时弯腰。 弯到最低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秦似月的嘴唇动了动。 “暗夜孤狼先生。” 陈默浑身一僵。 “你的愿望,“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全部实现了。“ 陈默的鼻腔猛地酸了上来。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压住,没让自己在四百多个人面前失態。 司仪高声—— “礼成!“ 掌声炸开。 整个宴会厅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掌声、欢呼、口哨搅在一起。陈家村乡亲们鼓掌鼓得最用力,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 陈雨琪哭到肩膀一抽一抽,最后乾脆破罐子破摔,把手里的纸巾全按在脸上。 她那张“努力不哭一次”的勇气加油券,显然是没法兑现了。 …… 喧闹持续了很久。 敬酒、合影、认亲、送客,一轮接一轮。 陈默的左臂酸到几乎失去知觉,握过多少只手,他自己都数不清。 秦似月始终站在他旁边,笑了一整个下午,嗓子到后来都有些哑。 陈默每隔一会儿就把温水递到她手边,不多说,只看著她喝一口。 …… 直到夜深,宾客散尽。 秦家为新人备的婚房在庄园东侧。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最后一点声响也隔了出去。 屋子很大,但灯光调得很柔。 秦似月坐在床沿,抬手去卸凤冠。 珠翠压了一整天,她脖子酸得厉害,手指刚碰到最上面的簪子,就发现簪尾被几缕碎发缠住了。 “別扯。“ 陈默走过来,低头去找珠串和头髮纠缠的地方。他的手指碰到老银簪,簪身被体温捂得有点暖。 他很轻地把簪子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一根一根解开绞在凤冠里的碎发,把沉重的珠翠从她头上摘下来。 秦似月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抬头看他。 陈默低声说:“当初我只是想租个女朋友回家过年。” 顿了顿,眼底带著笑。 “没想到,把一辈子的老婆带回来了。” “赚大了。” 秦似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了。 抬手锤了他一拳,不重,落在他胸口。 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声音闷闷的,从衣料里传出来,带著哭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默。“ “我到家了。“ 陈默的手臂收紧,把她圈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 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某棵树的叶子簌簌地响,远处传来很轻的爆竹声,像是哪户人家迟来的热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秦似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呼吸变得又轻又匀,缩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著他胸口的衣料。 和陈家村那晚、海棠苑那晚,以及后来那些她不肯鬆手的夜里,一模一样。 陈默没动。 黑暗中,秦似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少放盐。” 陈默轻轻“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再给她煮碗面吧。 …… …… …… 正篇到这里就结束啦,但陈默和秦似月的幸福会永远继续~ 万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有缘的话,江湖再见! 第201章 妈妈,暗夜孤狼是谁呀? 几年时间,就这么悄悄散在一碗少盐的面里,热气一腾,日子也跟著往前走了很远。 清晨六点二十八分,檀宫庄园主臥。 陈默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住在海棠苑502,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他缩在那张旧沙发床上,怀里抱著一个暖呼呼的东西。 ——然后那个暖呼呼的东西骑到了他脖子上。 “爸爸!起床做饭饭!“ 三十多斤的重量落在脖子上,两只小胖手拽住他的头髮当韁绳,屁股还一顛一顛地晃。 陈默的梦碎了。 他睁开眼,入眼是一张倒掛著的小脸——冷白皮,精致五官,眼尾下有一颗极淡的小泪痣,咧嘴笑起来的弧度…… 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念尘。“ 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几点了?“ “天都亮啦!奶奶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你奶奶以前五点起来餵鸡,你也准备学她?” 小念尘歪头想了想:“那爸爸是鸡吗?“ 陈默:“……“ 飘窗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秦似月盘腿坐在飘窗垫上,膝盖上搁著平板,刚批完一份八位数预算,旁边还放著小念尘昨晚非要塞给她的粉色发卡。 “你闺女问你呢。“ 陈默把脖子上的小人儿拎起来往床上一放,揉了把脸。 枕头旁边,秦似月的位置已经凉了,被角叠过,边角却歪了一点,一看就是她照著陈默的习惯学的。 他瞥了眼飘窗上的平板——k线图、审批流、三个待签文件,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秦似月的早晨,从审批流和资金表开始。 陈默的早晨,从被亲闺女骑脖子开始。 “我去叫你哥哥。“ 陈默趿拉著拖鞋出了主臥,经过走廊时顺手摸了一下墙上的老照片——那张秦定邦和林佩芳年轻时在瓦房前的黑白合影,旁边多了好几张新的。 最大那张,是他和秦似月的婚纱照。 旁边掛著一张全家福。 秦定邦和林佩芳、陈建军和王秀兰坐在前排,秦建远和温嵐站在一侧,陈默和秦似月一人牵著一个孩子站在中间,陈雨琪则挤在陈默身后,冲镜头比了个夸张的剪刀手。 再旁边是两个孩子的周岁照。陈念安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攥著一枚棋子;秦念尘趴在软垫上,正伸手去抓旁边的星黛露玩偶。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陈念安的房间乾净得不像五岁孩子住的地方。 书桌上没有零食,只有一盏檯灯、一副围棋、一本翻开的书,旁边还放著半拆开的旧遥控车和一个磨旧的超人公仔。 五岁的男孩已经坐在书桌前,左手捏黑子,右手捏白子,正一本正经地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有几处明显不合规矩,他却皱著小眉头,看得比谁都严肃。 棋盘是去年秦定邦在他过生日时送给他的,老爷子说“你爸当年就是拿这副棋让我高看他一眼的“。 陈念安听见门响,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爸爸。” “该吃饭了。“陈默靠在门框上。 “嗯。“ “你妹妹已经开始闹了。“ “我知道。” 陈念安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 “六点零九分开始的。” “……” 这孩子遗传了他的轮廓和骨架,可那股寡言、克制、什么都先观察三秒再开口的劲儿,比他小时候还安静,也懂事得太早。 陈默有时候觉得,陈念安不像五岁,倒像个提前学会把情绪收起来的小大人。 “棋收了,下来吃饭。“ “好。“ 陈念安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黑白分开,码得整整齐齐。 陈默转身下楼,路过主臥门口听见小念尘正在里面跟秦似月匯报:“妈妈妈妈,爸爸今天头髮竖起来三根!“ 秦似月平板上的审批流还在转,手指没停:“只有三根?比昨天进步了。“ 陈默假装没听见,直奔厨房。 …… 檀宫庄园的厨房比海棠苑502的整间屋子都大。 当初搬过来的时候,陈默在这个厨房里站了五分钟没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光台面就够开两桌麻將。 后来他在角落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王秀兰寄来的泡菜罈子,被老常摆在料理台最顺手的位置。 陈默系上围裙。 煎蛋、热牛奶、烤吐司、切水果——多年下来,这套流程他已经能闭著眼做完。 比起当年在海棠苑502用半桶泡麵招待秦似月的时候,厨艺至少翻了十倍。 但“翻车”这件事,和天赋无关,和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有关。 “爸爸我帮你!“ 秦念尘搬著小板凳衝进厨房,粉色卫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那件卫衣是陈雨琪买的,上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星黛露,手绘的,独一无二。 “你別帮了,上次帮完我刷了三个小时灶台。“ “那次是意外!” 小念尘踮著脚尖够到调料架。 “爸爸你煎蛋没放糖!“ “煎蛋不放糖。“ “可是甜甜的爸爸才好吃呀!“ 话音没落,一只小胖手已经往煎蛋上撒了一把白砂糖。 锅里的蛋滋滋响了两声,白糖贴著蛋白化开,很快冒出一股甜得发糊的味道。 陈默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深呼吸,再深呼吸。 小念尘后退两步,仰头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嘴角还掛著一粒白糖。 陈默投降了。 他把糖煎蛋剷出来单独装盘,重新打蛋。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陈念安走进厨房,扫了一眼灶台上的残局,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墙角的小簸箕,蹲下身把妹妹撒在地上的白砂糖一粒一粒扫乾净。 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小念尘够得到的矮桌上。 再从消毒柜里拿出妹妹专用的粉色碗勺摆好。 全程没说一个字。 陈默看在眼里。 “念安,你也坐下吃。“ “等妹妹先。“ 陈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转回去继续煎蛋。 锅铲翻过蛋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盐罐往左推了两公分——手已经记住了分量,不用再刻意提醒自己少放。 小念尘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评价:“爸爸做的菜都淡淡的!“ 角落里翻书的陈念安头都没抬:“妈妈让的。“ …… 早餐摆上桌。 秦似月换好职业装从楼梯上下来——深色收腰西装裙,头髮盘起,腕上那块机械錶乾净利落,不再刻意压著袖口。 小念尘衝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好漂亮!“ 秦似月弯腰亲了一下女儿脑门,正要落座,余光扫到小念尘的脑袋。 脚步顿住。 陈默扎的马尾。 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皮筋缠了三圈还有一缕碎发支棱著。 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秦似月扎头髮时的水准,几乎一模一样。 秦似月绕到女儿身后,伸手——没拆,没重扎。 两根手指捏住马尾根部往左轻推了两下,另一只手把那缕碎发別进皮筋里,前后不超过三秒。 歪把子马尾变成了微歪把子马尾。 她路过陈默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进步了,今天只歪了十五度。“ 陈默嚼著吐司,面无表情。 当年给她扎的时候大概歪了四十五度。 这么多年了,每次只进步一两度,按这个速度,他大概到七十岁能扎出一个正的。 秦念尘眼巴巴盯著那盘糖煎蛋。 陈念安的筷子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甜得发齁。 但什么都没说。 吃完把碗送到水池边,洗乾净,倒扣沥水架上。 五岁的陈念安做这些事的时候,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 两个小时后,那个早上被女儿骑在脖子上的男人,坐进了秦鼎大厦八十七层会议室。 陈默如今负责秦氏数位化管理中心,没有董事头衔,也不坐总裁位。 这个位置是他从基层系统梳理、流程改造一点点做出来的,专盯集团內部最难看的数据。 季度经营復盘会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 比起坐在主位的秦似月,今天不少人更怕陈默开口——他不骂人,但他翻出来的数字,基本没有一个能糊弄过去。 长桌两侧坐著秦氏集团各事业部经理、財务长,以及副总裁周衍。 陈默坐在长桌左侧中段的位置。 面前摊著三份报告,厚度加起来快赶上一块砖。 他的西装——谢师傅定製,深灰色,低调到丟进人群里认不出来——袖口微微卷了一点边,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秦似月为了这两套西装跟他拌过至少七次嘴。 她想给他做六套,春夏秋冬各两套,面料从loro piana选到scabal。 陈默死活只同意两套,理由是他在网际网路公司当组长的时候一件衝锋衣穿四季,两套西装已经是他的极限。 第八次拌嘴的时候秦似月放弃了。 李芸私下里跟周衍说:秦董在百亿谈判桌上从没输过,唯独在两套西装这件事上认了栽。 此刻陈默右手食指压著报告第三页的一个数字,左手撑著下巴。 “张经理。“ 他开口了。 对面的新材料事业部经理张远征抬起头。 “你报告里第三页,数位化改造板块的人效提升率写的是23.7%。“ “对,这个数据——“ “我上个月拿到的中台日誌里,你们內部工单处理的平均响应时间反而从四十八小时涨到了五十六小时。人效在涨,响应在降,你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吗?“ 张远征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先生,这个统计口径……我们用的是复合指標——“ “我问的不是统计口径。“ 陈默翻到报告第七页,指尖点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这个23.7%里面,有多少是把外包团队的產出算进去的。“ 张远征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周衍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很多年前,柿子院里那个被秦似月餵虾仁餵到耳根通红的男人,如今已经能把事业部经理问得说不出话。 会后走廊里,周衍追上陈默,递过来一份合作方案的摘要。 “陈先生,禹安地產那边的联合开发方案,框架我已经搭好了,您看一下。“ 陈默接过去翻了两页,在意见栏写了两条修改建议,签上名字后递迴去。 周衍收好文件夹,犹豫了一下。 “陈先生,您今天会上那句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陈默看他。 “跟秦董当年说过的一模一样。“ 周衍说完,没敢补后半句——连噎人的语气都差不多。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她说过?“ “原话,三年前风控部那次復盘会上。“ 陈默面上波澜不惊,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八十八层总裁办的方向。 “那我下次换个说法。“ 周衍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跟了秦董这么多年,他越来越觉得这两口子骨子里是一类人。 只不过一个承认,一个死不承认。 …… 傍晚六点四十分,檀宫庄园。 陈默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三十秒。 解开领带,脱掉西装外套,从后座摸出一件灰色旧t恤套上。裤子来不及换,先把皮鞋踢掉,趿拉上那双旧拖鞋。 推开门的瞬间。 “爸爸——!!“ 三十多斤的小糰子从玄关一路衝过来,陈默单手接住,顺势往上一顛,小念尘熟练地掛上他的脖子。 “今天在外婆家乖不乖?“ “乖!外婆教我包饺子!我包了一个超级大的!“ “多大?“ “有爸爸拳头那么大!不对,有爸爸脑袋那么大!” 陈默严重怀疑这个比喻的准確性,但没追究。 客厅地板上,一盒星黛露拼装玩具散了一地。 陈默把闺女放下来,换好拖鞋,蹲在地板上开始拼。 小念尘趴在他旁边,负责递零件——递错的概率大约在百分之八十。 “爸爸这个!“ “这是腿,我在拼头。“ “可是头也需要腿呀!“ 陈默放弃了跟三岁半的人讲逻辑。 沙发角落里,陈念安捧著一本《十万个为什么》——80年代的老版本,书页泛黄。 那是陈雨琪从旧书网上淘来的,寄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让我侄子体验一下他爸的童年。“ 陈默当时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小学三年级那年,这本书被陈浩然借走,再也没还回来。 那时候他嘴上没说,心里惦记了很久。 后来他在镇上书店看过新版,但封面不一样,翻开也不对味。 陈雨琪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同一版的。 陈念安看得很认真。 拼到一半,小念尘突然爬起来,凑到陈默头顶,伸出两根小手指扒拉陈默的头髮。 “爸爸!“ “干嘛?“ “你头髮上有颗星星!“ 陈默抬手一摸,从髮丝里捻出一根白头髮。 细细的,在客厅的灯光下反著一点银色。 他捏著那根头髮,看了两秒。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秦似月换了居家的针织衫和棉裤下来,头髮散著,脸上的妆卸了,脚上趿拉著一双毛绒拖鞋——和白天会议室里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秦董判若两人。 她走过来,看见陈默手里的白头髮。 没有说话,捏住那根白髮,利落地一拔。 陈默吸了口凉气:“疼。“ “忍著。“ 白髮落在她指尖。 秦似月看了一眼,才把它放到纸巾里,手指顺势在他头顶揉了揉。 “別拔了,“ 陈默躲开她的手。 “再拔就禿了。“ “禿了我也不嫌你。“ 小念尘立刻从地上蹦起来举手:“我也不嫌爸爸!“ 沙发角落里,陈念安翻了一页书。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庄园花园里的地灯亮著暖黄色的光。 茶几上放著老常端来的水果,还有秦似月嫌太浓、让陈默重新兑过水的茶。 小念尘重新趴回地板上拼玩具,陈念安继续看书,秦似月窝进沙发翻手机,脚尖时不时碰一下陈默的小腿。 陈默把她的脚拨开,她隔了五秒,又慢吞吞挪回来。 …… 晚上九点半。 小念尘洗完澡,换上睡衣,被陈默塞进被窝。 “爸爸讲故事!“ “讲什么?“ “讲公主的!“ “你昨天听了三个公主了,今天换一个。“ “那讲爸爸的!爸爸小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爸爸小时候……” 陈默停了停,想起打穀场、旧棉鞋和镇上那间小书店,最后只说。 “很普通。” “普通是什么?“ “就是,跟很多小孩一样,没有什么特別的。“ 小念尘想了想,伸出小手捧住他的脸。 “可是爸爸很特別呀,爸爸会做饭饭,会扎头髮,还会拼星黛露!“ 小孩子的標准简单得可笑,却把陈默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闺女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 “睡了。“ “不嘛,还要听故事——“ 门被从外面推开。 秦似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杯温牛奶。 她身后还跟著陈念安,男孩已经换了睡衣,怀里抱著个本子,站得很直,却没有要回自己房间的意思。 陈默看他一眼:“你也要听?” 陈念安抿了抿唇:“妹妹一个人听会害怕。” 小念尘从被窝里探头:“哥哥明明也想听!” 陈念安耳尖红了一点,没反驳。 秦似月忍著笑:“我来讲吧。” 陈默把位置让出来,顺手把床头灯调暗。见陈念安也爬上了床边的小沙发,他便放心往外走。 “讲完十分钟就睡。” “知道啦。” 秦似月答得乖。 陈默走出房间,带上门,却没完全关严。 他刚走到走廊拐角,准备下楼倒杯水,脚步就钉在原地。 房间里,秦似月坐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小念尘翻身搂住她的胳膊。 “妈妈讲什么?“ 秦似月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朝陈念安伸手。 陈念安迟疑了一下,把刚才替她抱进来的黑色硬皮笔记本递过去。 封面上用修正液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髏头,旁边用红笔写著几行字—— 《暗夜孤狼的觉醒·血之契约·凡人勿动》。 秦似月翻开第一页,压低声音,用充满仪式感的语调念道: “吾乃陈家村暗夜孤狼,体內流淌著被诅咒的黑炎龙之血——“ 下一秒,小念尘兴奋得快要掀翻被子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妈妈妈妈!暗夜孤狼是谁呀?!“ 秦似月笑意几乎从声音里溢出来: “是你爸爸呀~” 第202章 陈家的另一本日记(大结局) 陈默三步並两步衝到小念尘房门口,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別念!” 可已经来不及了。 秦似月盘腿坐在床边,把那个黑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小念尘窝在她怀里,陈念安靠在床头的小沙发扶手上,三个人围成一团。 秦似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调却充满仪式感,像在讲一个远古传说: “——於是,暗夜孤狼握紧黑炎之剑,独自踏入永夜森林,脚下是万年寒冰,头顶是被命运诅咒的乌云……” “秦似月!”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秦似月眼里全是笑,小念尘抱著被子满脸期待,陈念安则先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陈默的脸色。 陈默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够那个笔记本。 秦似月抱著本子往床里一躲,赤脚踩在软被上,笑著把黑色硬皮本举到陈默够不到的位置。 居高临下,眉眼弯弯。 小念尘立刻在床上蹦躂起来:“妈妈快念!暗夜孤狼怎么打怪兽的!” 陈默只觉太阳穴一阵突突乱跳。 那破本子里哪有什么打怪兽,全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极致中二发言。 他伸手去够,腿根处却猛地一沉,低头一看,一双小胖手已经把他左腿抱了个结实。 “爸爸不许抢!勇士的秘密书要念完!” 小念尘整个人掛在他腿上,仰著脸大声抗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这么一阻滯的工夫,秦似月手一递。 “念安,帮妈妈拿著。” 五岁的陈念安原本坐在小沙发上,突然被塞了个比他脸还大的本子,愣了一下。 他看看站在床上的妈妈,又看看被妹妹抱住腿涨红了脸的爸爸。男孩低头,视线刚好落在翻开的那一页。 红笔圈粗的几行字。 陈念安从小认字早,可这行字还是让他停了好几次。他用指尖点著纸面,慢吞吞地念:“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陈默老脸一热,几乎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陈念安,合上!” 陈念安听见了,指尖停了一下,可视线已经扫到了后半句,还是小声念完:“——除了隔壁班的那个谁。” 稚嫩的童音在房间里散开,连床头的小夜灯都像跟著亮了几分。 小念尘停止了蹦躂,放开陈默的腿,好奇地偏著脑袋:“隔壁班的那个谁,是谁呀?也是勇士吗?” 陈念安的视线从本子上移开,看了看窘迫到极点的陈默,再看看捂著嘴连肩膀都在发抖的秦似月。 五岁男孩那张总是努力绷住情绪的小脸,终於没忍住。 “噗嗤。” 先是一声憋不住的轻笑,接著,男孩仰起头,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把脸埋进小抱枕里,肩膀一抖一抖,怎么也压不住笑声。 陈默扬在半空去夺本子的手,生生顿住了。 陈默很少见陈念安这样笑。 这孩子平时连高兴都像怕吵到別人,这大概是他最不像“小大人”的一次。 算了…… 陈默长呼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想,丟人就丟人吧。 秦似月从床边下来,伸手从儿子怀里抽回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並没有继续揪著那些中二语录念,而是將纸页往后翻,直接翻到了夹层处最破旧的那一页。 信纸边缘已经泛黄髮脆,摺痕处被透明胶带仔细贴过,显现出岁月留下的痕跡。 小念尘还想催妈妈继续念,可看见秦似月垂下眼,她也跟著安静了。 陈念安坐直了些,连笑意都慢慢收了回去。 秦似月收起了调侃的语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吐字清晰而庄重。 “致三十岁的陈默。” “希望你坐办公室,不晒太阳。” “希望你赚钱,给爸妈盖不漏雨的房子,治好妈妈的风湿病。” “供妹妹上大学,让她买得起新衣服。” 小念尘还听不太懂这些话,只是眨著眼睛看妈妈,陈念安却慢慢坐直了。 秦似月顿了顿,视线越过纸页,落在陈默身上。 “希望你能娶到一个好老婆。不需要太漂亮,不需要有钱。” “只要她不嫌弃我家穷,愿意跟我回陈家村过年就行。” “如果真有这样的傻姑娘……一定要对她好,把心都掏给她。” “暗夜孤狼,绝不食言。” 最后四个字念完,臥室里很安静。 陈默站在灯影里,思绪忽然飘出很远。 闭上眼,陈默仿佛又听见十五岁那年初三毕业前一天,教室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和班主任在讲台上拍著信封说: “给十年后的自己写封信吧。” 那天下午热得厉害,老旧吊扇吱呀转著,窗边有人偷偷撕同学录,有人在桌肚里藏零食,只有陈默攥著那张信纸,写得比考试作文还认真。 他用那支快没墨的中性笔,把这些听起来很遥远的愿望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后来又偷偷夹进了这本画著骷髏头的黑皮本里。 三十岁,盖新房,娶媳妇。 对那时的他来说,更像是一场自我安慰的幻梦。 小念尘跪爬到秦似月跟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妈妈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妈妈,你怎么哭了呀。” 小姑娘仰著脸不解。 “是因为爸爸的故事不好听吗?” 陈念安没说话,低头用小手指描著被子的纹路。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看了陈默一眼。 五岁的男孩隱隱约约明白了,为什么妈妈要把这个画著骷髏头的破本子,锁在那个大大的保险柜里。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握住女儿替她擦脸的小手,低头亲了一下。 然后,她才把那张信纸翻到背面。 陈默记得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 大扫除那天,秦似月曾当著他的面,用手指在那行愿望旁边比了一个大大的“√”。 而现在他才看清,那片空白处,真的多了一个红笔画的鉤。 鉤的旁边,有一行清秀飘逸的钢笔小字。 “愿望已全部实现——你的老婆。” 陈默喉头滚了一下,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被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念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钻进被子里摸了半天,最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背面写著几个歪扭的字,还画了个丑丑的小太阳。 “勇气加油券。” 陈念安声音很低。他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小手伸出来,掌心里也攥著一张一模一样的纸片。 “今天姑姑来看我们,偷偷塞给我的。” 陈默愣住:“她给你们这个干什么?” “姑姑说,爸爸以前遇到很难的事情,害怕的时候,只要摸一摸这张纸,就不怕了。” “她还说,这叫陈家祖传勇气外掛。” 陈念安抬起头,那张酷似陈默的脸上透著超乎年龄的认真和倔强。 “姑姑让我们也带在身上。” 那是很久以前,他去秦家庄园赴“鸿门宴”时,陈雨琪画给他的东西。 直到现在,那张原版的加油券,还平整地夹在他的皮夹最深处。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热腾腾地堵住了,酸胀得厉害。 秦似月走到他身侧,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顺著皮肤传导过来。 陈默俯下身,在小念尘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用力揉乱了陈念安的头髮。 “睡吧。” 陈默把小念尘塞回被窝,替她掖好被角,又把那张皱巴巴的勇气加油券放到她枕边。 “爸爸。” 小念尘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著大眼睛。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打怪兽的暗夜孤狼呀?” 陈默在床头灯的暖光下看了秦似月一眼,唇角轻轻一动。 “以前是。” 隨后,他回头看向陈念安。 “你也该回房了。” 陈念安点点头,把自己的那张加油券小心放进睡衣口袋,然后从小沙发上下来。 秦似月合上笔记本,牵著他的手,和陈默一起出了小念尘的房间。 三个人沿著走廊往前走。陈念安在自己房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父母一眼。 “爸爸,妈妈,晚安。” “晚安。” 陈默揉了揉他的头。 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陈默才转身准备下楼倒水。 腰间突然一紧。 秦似月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颊直接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著薄薄的居家服,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 “怎么了?千亿大总裁还撒娇?” 陈默低声打趣。 后背上的脑袋摇了摇。 “陈默。” 秦似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那一天,写下那封信。” 她收紧了手臂,似乎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谢谢你,没有食言。” 她曾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商业女帝,也曾是躲在小区楼下患得患失的小姑娘。 她绕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他身边,而他最终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 窗外,庄园花园里的银杏新叶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下隱约传来老常锁门的动静。 陈默转过身,將她反手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柔顺的发顶。 “我才要谢谢你。” “遇到你之后,我终於到家了。” …… 次日,清晨。 海城的春风里透著几分暖意,后花园里刚浇过水,泥土混合著青草的湿润香气在空气中发酵。太阳刚升起不久,整个檀宫庄园还在沉睡。 花园一角的石凳上,坐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陈念安穿著单薄的长袖睡衣,外面披著一件薄外套。 今天罕见地没有去研究那些严苛的围棋定式。他的小膝盖上摊著一个崭新的本子——封皮是暗黑色的硬壳纸。 五岁的男孩握著短铅笔,小眉头皱得很紧。他在扉页上郑重其事地写著什么,每写一笔都要停顿下来思索半秒。 远处的脚步声渐近,老常端著修剪花枝的剪刀路过:“小少爷,起这么早?” “嗯。” 陈念安神色立刻恢復成了那个老成持重的小大人,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把它平压在膝盖底下。 老常笑著走开了。 確认周围没人,男孩才重新把本子翻开。 纸页上,铅笔的笔跡稚嫩又用力,歪歪扭扭地横跨了两三行。 “守护妈妈、妹妹,还有爸爸。” 风从花枝间掠过,纸页轻轻晃了一下,前面的字被他的手背挡住,只露出最后几个被反覆描重的字—— “……血之契约。” 陈家的另一本日记,就这样在清晨的风里,悄悄翻开了第一页。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