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否开始圆梦万界》 第一章 桂阳烽烟起,少年铁骑行 庆历五年,桂阳州境,瘴气瀰漫。 连绵的青山被战火熏得发黑,林间偶尔传来残兵的哀嚎与瑶民的吶喊,马蹄踏过泥泞的山道,溅起混著血污的泥水。 顾廷煜勒住韁绳,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翼翕动著喷出白气。 他一身银色鳞甲,甲片在斑驳的日光下泛著冷光,衬得那张尚带少年青涩的脸庞愈发坚毅。 “公子,前方三里便是瑶民主力盘踞的山寨,兄弟们已经休整完毕,隨时可以进攻!”亲兵张勇策马上前,沉声稟报。 张勇年龄虽然还不到四十,但满脸沧桑,已是寧远侯府的老兵,曾经跟隨顾偃征战北疆、西南,这一次顾偃开特意调拨了张勇等十名亲兵跟著长子顾廷煜前来平叛庆历桂阳瑶民起义。 这也是为什么张勇会称呼顾廷煜为“公子”,而不是职务的原因。 像张勇这般身经百战的老兵,哪怕是手握丹书铁券的寧远侯府也只有三十余人,可见顾偃开对於长子的关心。 顾廷煜微微頷首,目光扫过身后列阵的士卒。 这些人大多是常年驻守南方的老兵,脸上带著风霜与悍勇,此刻却都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谁都知道,这位年仅十四岁的致果校尉虽是年少,却有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艺,前日突袭瑶民先锋营,他一人一枪,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捅死了对方三个头领,才將战局稳住。 没人知晓,这具少年身躯里,藏著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更藏著一套超越此世的武功。 圆梦系统,这便是余贤来到此世界的原因。 好吧,余贤这个本身的名字,確实是没有顾廷煜这个好听。 圆梦系统,顾名思义,就是帮助委託人实现梦想。 而完成委託人梦想之后,余贤也会获得委託人支付的报酬。 和地球上虚假的、暂时满足人们精神幻想的私人定製公司不同,圆梦系统真的可以帮助委託人实现梦想,无论梦想多么匪夷所思。 余贤喜欢这份从天而降的职业,因为他可以穿越顶替委託人的身份,从而在万千世界里遨游。 而只有帮助委託人实现了梦想,他才可以摆脱穿越的世界,去新的世界再度穿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另类的永生了。 余贤在圆梦系统中的第一个委託人是《笑傲江湖》里的林平之。 而这个可怜人的梦想很简单:续林家之血脉,雪父母之深仇大恨! 余贤並没有觉得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自己,哪怕有了剧情通的加持下,就能够比前世的林平之更快学会吸星大法、独孤九剑这些主角搭配。 所以,他只是小小更改了一下林平之原剧情的做法,在屠杀夜之后,先去林家老宅取回了辟邪剑谱,隨后便隱名埋姓潜伏起来。 安定下来便去牙人、牙婆那买了十个適龄少女,隨后便是没天没夜的传宗接代的过程。 十个月后,这十个少女陆陆续续生產,待確定有了男孩后,余贤便毅然决然修炼完整的辟邪剑法! 这十个月,余贤並不是没有去修炼其他武功,但林平之確实是资质平庸,除了这一割之外,真的是找不到其他可以短期大幅提升战斗力的途径。 在这一割之后,余贤也没搞什么公平公开,趁著余沧海下山,半夜三更偷偷摸上客栈,用快剑便抹了余灿海的脖子,报了血海深仇。 完成了林平之“续林家之血脉,雪父母之深仇大恨”的梦想之后,余贤便从圆梦系统中得知自己这一身武艺是一点都带不回来。 在这些如果副本的世界学习的知识和能力,都会在回归后淡忘,就好比你高考时的文科生明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知歷史英文脱口不绝,但十几年后很多知识都忘记了一样。 甚至关於这副本世界里的爱恨情仇也会化作泡影,只会有观看影视剧一般的记忆,却不会感同身受。 否则以一个个身份穿越诸天,大概率会精神分裂。 知道这些后,余贤便没有在“笑傲江湖”世界搜集武学秘籍的兴致了,匆匆选择了回归,並在短短几日修整只会就再度开启了穿越。 果不其然,原本尽数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的辟邪剑谱都尽数淡忘了,只留下了他圆梦之后林平之赠予的技能隨他一同穿越到了这似是而非的大周朝,成为了寧远侯府的嫡长子顾廷煜。 之所以说是似是而非的大周朝,因为此世以北宋仁宗至英宗时期为蓝本,融合周朝社会风貌、礼仪制度构建的架空封建王朝,又杂糅了明朝的宗室爵位制度。 而余贤这一次的圆梦任务也在他穿越来的第一天就在个人系统面板上展示得一清二楚—— 已完成梦想世界副本:“笑傲江湖” 正在进行梦想世界副本:“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委託人:顾廷煜 任务:光宗耀祖,扬烈先世,超迈祖德! 技能:华山派武学 圆梦报酬:待完成后知晓 这里的技能就是余贤在完成林平之梦想后,由委託人林平之支付他的圆梦报酬。 原版本林平之一身武学主要有不入流的家传基础、拜入华山之后的华山派正统武学,以及辟邪剑法核心三阶段。 但林氏家传武学,林平之自认为拿不出手,辟邪剑法他又认为害人不浅,所以拿出支付圆梦人的报酬只有华山派武学。 不过就是这简单的华山派武学也已经包罗万象:包含著华山剑法、华山派內功心法、基础轻功与拳脚功夫等。 其中內功心法需要重新修炼。 相较於林平之的坎坷,这一世作为寧远侯府嫡长子的顾廷煜开局已然顺遂,可府中的糟心事却半点不少。 顾廷煜那位名义上的继母小秦氏,面慈心狠,自打他记事起,就没少明里暗里地算计他, 若不是他带著前世的心智与武功,恐怕也跟原剧情一般早已落得个体弱不能自理的下场。 和原本懵懂无知的少年相比,顾廷煜自穿越之后便重新练习华山派內功心法,很快就摆脱了原先体弱多病的问题,再加上其他华山派武学,不到舞勺之年就已经是寧远侯府第一高手。 在没有內功的大周朝,哪怕只是修炼华山派內功小成,达到气海充盈,收发由心的顾廷煜,就已经是降维打击了,当是可谓无人可敌。 他估算,哪怕是“王不过霸,將不过李”项羽和李存孝两人联手,也很难在他手底下撑过百合。 常言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在武艺有成之后,顾廷煜自然想要爭一份功名——他可不想等到顾偃开去世之后,依靠继承爵位再有所动作。 要知道顾廷煜的梦想是光耀顾家,超越先祖! 庆历三年九月,湖南桂阳监黄捉鬼余党合五千人,自蓝山县华阴峒起事,击杀巡检李延祚、潭州都监张克明! 史称,桂阳瑶民起义! 周朝皇帝赵禎命刘沆知潭州、杨畋提点刑狱,发兵征討,开启“征抚並行”。 顾廷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恳请出战,顾偃开自然是不舍只有12岁的长子参战,哪怕自己已经不是儿子的对手。 庆历四年,大周军恩威並施,设湖南安抚司,推行分化与招抚,招降两千余人,平叛结束看起来轻而易举,顾廷煜参军的希望就要破灭了 可惜,前线副指挥杨畋昏招频出,面对以华阴峒为据点的叛军討击受挫,前军溃於孤浆峒。 庆历五年,叛军復攻桂阳,杨畋等八路围剿失利,官军大败,刘沆、杨畋被罢黜,改以刘夔为安抚使,转向以招抚为主,试图瓦解义军。 这一次面对月月恳请出战、且又长了2岁的顾廷煜,顾偃开终於鬆口,为其求了一个正七品的致果校尉,前往桂阳参与平叛,並安排在旧部黄士元麾下。 达到桂阳前线后,顾廷煜凭藉单人可敌二三十军卒的陷阵之勇,以及十名寧远侯府亲兵的辅助,短短几个月,率领麾下小队百战百胜,无人可敌。 甚至,叛军军中有指挥使见之望风而逃的威武事跡! 这一次,顾廷煜再次击溃叛军一支四百人的步军,对方的首领更是被其一枪捅死。 “再等半个时辰。”顾廷煜开口,声音清冷,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斥候再探一次,確认山寨后侧的水源是否已被我们截断。” “是!”亲兵张勇领命退下。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顾廷煜的思绪,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家书:“校尉!侯府急信!” 第二章 內患一朝除,锐旅踏瑶寨 顾廷煜心中一动,接过家书。 信封上是父亲顾偃开的字跡,笔力遒劲,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他拆开信封,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內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信中所言,小秦氏已於上个月病逝,临终前还念叨著他的名字,嘱咐他在外征战务必平安。 顾廷煜嗤笑一声,將信纸揉成一团,隨手丟进了一旁的草丛。这等惺惺作態的遗言,也只有父亲那样糊涂的人会相信。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指尖触到甲片的凉意,思绪却飘回了出征前的寧远侯府。 那日他以探望小秦氏为由,亲手將华山派的慢性毒药混入了她的汤药之中。 华山派第六代掌门鲜于通是使毒的高手,虽然到了岳不群这一代不再擅长使毒,但基本的毒药医理还是略知一二,原版本的林平之更是只学了一个皮毛。 但武林高手的皮毛毒药,对於毫无內力的平常人来说就是穿肠毒药,基本无药可治。 那毒药无色无味,发作缓慢,初时只是精神不济,隨后日渐衰弱,三个月后便会油尽灯枯,任谁来看,都只会以为是积劳成疾。 顾廷煜並非嗜杀之人,可小秦氏的存在,始终是他心头的隱患。 与其等她日后暗中作祟,不如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只有女频会嘰嘰歪歪,男频上来就应该干啊! 这也是林平之的血海深仇教会他的道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公子,可是家中出了变故?”张勇见他神色异样,关切地问道。 “母亲去世了!”顾廷煜收敛心神,表情带著偽装的苦色,重新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把他根据华山派剑法特点量身打造的长剑,剑身狭长,锋利无比。 “母亲病逝,父亲让我安心征战。既然如此,我们也该让瑶民知道,大周朝的军威,不容挑衅。” 顾廷煜之所以早早解决小秦氏,也是因为周朝的丁忧制度。 周朝基本沿袭五代“夺情起復”惯例,仁宗时期制度更是逐步收紧与分层,三司副使以上非领边寄者听终制、续月俸;非边任武臣愿解官者听许。 也就是说,顾廷煜这种七品的低级別武官是没有丁忧一说的,最多是给假不离职。 如果等到了一定级別,小秦氏离世会给他的仕途製造一定的波折。 当然了,如果这次顾廷煜平叛回京之后,主动请求解官行服,朝廷多予批准,体现“教孝求忠”的平衡。 看到麾下士卒休息的差不多了,顾廷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凛然的杀气:“传我命令,全军出击!目標,山寨正门!我为先锋,尔等紧隨其后,今日务必破了这山寨!” “喏!”眾將士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山林。 攻打瑶民叛军,难的不是对方战斗力有多强,而是没有本地瑶民帮助,找不到这些叛军的根据地。 只要找到目標,对於顾廷煜自然是手到擒来! 顾廷煜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拔出长枪,华山派內功心法暗自运转。 如果华山派內功心法大成,內力甚至可以顺著经脉流淌至枪头,將普通的长枪变成削铁如泥的神兵。 山寨门口的瑶民哨兵已发现了他们,悽厉的號角声瞬间响起,著急慌忙间才准备去关门。 顾廷煜却浑不在意,身下枣红马是寧远侯府挑选的西北骏马,纵马疾驰,转瞬便已欺至寨门之下。 “喝!” 他一声暴喝,內力尽数灌注於长枪,旋即横扫直劈。枪风呼啸,势不可挡。 那尚未及完全闭合的木质寨门,竟被他一枪硬生生撞开,轰然洞开。 瑶民叛军们见状,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大周將士,手中的长刀长矛在他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一般。 顾廷煜毫不停留,踏著破碎的寨门冲入山寨,长枪挥舞,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鲜血溅在他的鳞甲上,却让他愈发神勇。 身后的將士们紧隨其后,见主將如此威猛,士气大振,一个个奋勇杀敌。 瑶民的抵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山寨中很快就响起了投降的呼喊声。 夕阳西下时,山寨被彻底攻破。 顾廷煜站在山寨的最高处,望著山下炊烟裊裊的村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平叛,更是为了他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立足之本。 只有立下足够的功勋,他才能摆脱侯府的束缚,掌控自己的命运。 张勇走上前来,稟告道:“公子,清理完毕,共斩杀逆贼头领七人,俘虏二百余人,缴获粮草马匹若干。” “哦?这些贼寇还有马?”顾廷煜眉头一挑,这次起义的瑶民叛军其实战斗力並不强,骑马披甲的不多,本质上就是少数民族农民起义。 如果不是大周的重文轻武,换了汉唐时期的地方民兵都能够轻鬆镇压。 之所以拖拖拉拉几年时间都无法平定,在顾廷煜看来就是周朝军队太拉胯了,和歷史上的弱宋军队如出一辙。 顾廷煜擦拭著枪头上的血跡,淡淡道:“善待俘虏,受伤的予以医治,愿意归降的,登记造册后就地安置。另外,派人將捷报送往黄祭酒处,告知战事大捷。” “是!” 晚风拂过,带来了山林的清凉。 顾廷煜望向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小秦氏已死,侯府的內患已除,接下来,该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夜色渐浓,军营中燃起了篝火,將士们围著篝火欢庆胜利,歌声与笑声迴荡在山林间。 顾廷煜独自坐在一旁,取出腰间的酒囊,倒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流。 他想起了顾廷煜原本病臥床榻毫无作为的一生,想起了顾廷煜“光宗耀祖,扬烈先世,超迈祖德”的梦想,心中暗下决心:这一世,他不仅要活得安稳,还要活得轰轰烈烈,要让这大周朝的江山,因他而改变。 桂阳的烽烟尚未完全消散,京城的暗流已然涌动。 对於桂阳瑶民起义这一场在史书上只有轻描淡写的一笔“小起义”,京城关注並不多。 哪怕是顾廷煜的顶头上司衡州监酒税、三班奉职黄士元,也很难入那些朱紫权贵的眼中。 更不要说小小的七品致果校尉了。 顾廷煜知道,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淮扬渡白厄,江南握商纲 烟花三月下扬州,十里鶯啼绿映楼。 瘦西湖畔风拂柳,二十四桥月似鉤。 琼花绽处游人醉,古巷深时翰墨留。 最是江南好风景,一川烟雨梦悠悠。 经歷了桂阳平叛的战火洗礼,顾廷煜褪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刚毅。 凭藉平叛的赫赫战功,也是依靠著寧远侯府的势力,他的晋升极为顺利,晋升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授从六品副指挥使,加从六品都监衔。 虽依旧是低级別的武职,却已是手握实权的中层军官。 周朝崇文抑武,虽然没有宋朝那么极端,但武將的品级仍旧是低於文官的。 此次顾廷煜途径扬州,受二弟顾廷燁所託,慰问顾廷燁病重的外祖父白老员外白景川。 白景川,扬州巨富盐商,幼年丧父,寡母抚育,被族中叔伯夺田產並逐出族谱,后独自打拼成扬州盐商之首,家產丰厚。为女儿白清沅谋求生计与阶级跨越,以丰厚嫁妆促成与顾偃联姻,助顾家缓解財政困境。 顾廷煜自然不会像原著一样,將这样强助力傻呵呵的推出去,所以自穿越以来就有不少书信往来,至少维持了个表面的亲戚关係。 在任何时代,没有钱寸步难行。 船行至扬州城外的瘦西湖时,正是清晨。 薄雾繚绕在湖面,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隨风轻摆。 顾廷煜站在船头,一身青色锦袍,腰束玉带,手持摺扇,与在桂阳时的武將装束截然不同,倒像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公子,扬州城到了。”张勇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顾廷煜收起摺扇,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扬州城。城门大开,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市井气息浓郁。 相较於京城的庄严繁华,扬州多了几分江南的温婉灵动。 他此次前来,並未声张身份,只带了两名亲兵,乔装成普通的世家子弟,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白家在扬州也是有数的富商,府邸坐落於城南的繁华地段。 顾廷煜一行人刚到白府门口,就见一位白髮老者迎了出来,正是白老爷子的管家白忠。 白忠见到顾廷煜,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大公子,老爷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有劳白管家。”顾廷煜微微頷首,语气温和。 他知道,白景川病重,如今白家的事务大多由白忠打理。原剧情白景川病故之后,顾廷燁从未在扬州坐镇,但依旧把盐商这份產业经营的有条不乱,也是依靠白忠负责。 忠心和能力,可见一斑。 走进白府,庭院深深,草木葱蘢,却透著一股压抑的气息。 內室烛火摇曳,映得榻上白景川的脸愈髮蜡黄如纸。按照原剧情,他也就剩不足一年的时光了。 白景川臥病在床,精神萎靡,见到顾廷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伯谦来了,辛苦你了,从桂阳一路奔波而来,特意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伯谦,顾廷煜的表字。 “老太爷,客气了。”顾廷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语气恭敬,“家父嘱咐我,务必妥善处理好此处的事宜,让您安心养病。二弟年幼,不懂世事,日后还需老爷子多多照拂。” 白景川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廷燁这孩子,性子执拗,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和这份家业。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一旁侍立的白忠闻言眼眶泛红。 顾廷煜无视白忠眼中的悲戚,径直走到榻前,俯身搭了搭白老太爷的腕脉,指尖触及之处,只觉脉象细若游丝。 “还算来得及时。”虽然脉象不好,但对於顾廷煜而言却不算难事。 沉吟片刻,他语声平静对榻上白景川低声道:“老太爷脉息紊乱,臟腑亏空已极,寻常汤药无用。我近日学到一套调养之法,或许能为您续回一线生机。” 说罢,他转头看向白忠,语气清淡却有分量:“白管家,你在外间守著,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扰。” 白忠一愣,看到白景川点头示意,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房门轻轻带上。 房门闭合的瞬间,顾廷煜转身坐於榻边,双掌轻轻覆在白景川胸部的膻中穴上。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內內力缓缓运转,一股温热而醇厚的气流自掌心溢出,顺著白景川的经脉缓缓渗入。 这股气流温和绵长,带著几分暖意融融的特质,触之温润,却又暗含韧劲,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起初,榻上的白景川毫无反应,顾廷煜额角渐渐渗出细汗,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却始终凝神静气,掌控著內力的节奏与力度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华山派內功心法他刚修至小成,火候尚浅,这般耗费內力已是极限。 片刻之后,那股温热气流已然游走至白景川堵塞的经脉各处,遇著淤塞之处便缓缓疏通,遇著亏空臟腑便轻轻滋养。 忽然,白景川原本微蹙的眉头轻轻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暖流在体內四处游走,所过之处,原本的滯涩感渐渐消散,乾涸的臟腑仿佛得到了甘霖滋养,连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他活了近六十载,见惯了生老病死,也听过不少奇闻异事,却从未见过、更未感受过这般奇特的情形。 这暖流不烫不燥,却带著一股能驱散体內沉疴的力量,把他从那片死寂的黑暗边缘往回拉。 他全然不知这是什么门道,只觉这股暖意来得诡异又救命,心头满是困惑与惊奇。 “这……这是?”白景川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困惑,“这……这股暖意是怎么回事?你用了什么法子?” 话音未落,顾廷煜掌心內力微微一收,缓缓撤回双掌。 他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连忙稳住心神,对著榻上的白景川道:“老太爷无碍便好。我这套法子,是家传的內功调养之法,能为老太爷尽一份力,是我和廷燁的福气。” 白景川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內功调养之法?” 他重复著这几个字,显然从未听过,“竟还有这等能凭空生暖、救治沉疴的法子?” 他素来知晓顾廷煜自幼体弱,一直以为这孩子此生只与汤药为伴,却没想到,前些年渐渐恢復健康,还能凭此將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 白景川自然没有怀疑,作为地位並不高的盐商,他是真的以为侯爵府有內功这种东西是应该的。 顾廷煜抹了下额头的汗珠,用內力治病救人,他这也是头一次,虽然不可能根治白景川的病根,但连续几次治疗之后缓解病痛,並且延长一两年寿命还是有些许把握的。 当然了,仅限於白景川这种老年慢性病。 白景川顿了顿,有了决断,高声將门外的白忠叫了进来,吩咐道:“把库房的帐本取来,交给大公子过目。” 白忠应声退下,很快就捧著一叠帐本走了进来。 顾廷煜也没有见外,他之所以用內力救治白景川,自然就是图对方的財富。 难不成还真为了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关係? 他接过帐本,细细翻阅起来。 白家的產业涵盖了盐、绸缎、漕运等多个领域,家底丰厚,只是近年来因为白景川病重,有些產业疏於管理,被白家二房、三房这些蛀虫趁虚而入,出现了些许亏空。 “老太爷,放心。”顾廷煜放下帐本,沉声道,“这些產业我会帮您梳理清楚,剔除蛀虫,选拔得力的人手打理。等廷燁长大成人,再將完整的家业交给他。” 顾廷煜自然不会贪墨白家的这份財富,有了这些启动资金及人手势力,他相信自己能够营造一份更大的產业。 第四章 扬川惊一遇,杏坞识芳兰 初春的扬州,微风轻拂,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正是杏花绽放的时节。 顾廷煜一行人骑马出城,不多时就到了平山堂。 此时正是踏春的高峰期,岭上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这几日在每日连续为白景川输送內力治病后,白景川的病情逐渐稳定了下来,虽然未能根治,但没有意外的话,还是能够多活上两三年。 所以,顾廷煜也得閒在亲兵的陪伴下来到郊外的平山堂。 平山堂是欧阳修主政扬州时期所建,堂前有欧阳修亲植的杨柳,时人称之为“欧公柳”。 春天时,登上平山堂,可俯瞰扬州城的春色,感受“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美景,还能欣赏到周边的青山绿树。 顾廷煜牵著马,漫步在杏林之中,淡淡的杏花香縈绕在鼻尖,让人心旷神怡。 凭栏远眺,扬州城郭烟树参差,阡陌间菜花金黄、桃李竞艷。春风拂面,携得花香,耳畔时有鶯啼,令人心旷神怡。 他正欣赏著美景,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尖叫声传来。 “不好了!马惊了!” “快躲开!” 顾廷煜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被一匹受惊的骏马拖拽著,在杏林里横衝直撞,车上的帷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隱约能看到车內有人的身影。 周围的人群嚇得纷纷躲避,场面一片混乱。 眼看马车就要撞上一棵粗壮的杏树,车內的尖叫声愈发悽厉。 顾廷煜眼神一凝,身形陡然一晃,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转瞬就来到了受惊的骏马身旁。 骏马见有人靠近,更是狂暴,扬起前蹄就要踩踏。 顾廷煜却毫不在意,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马的韁绳,內力灌注於手臂,硬生生將狂暴的骏马拽得停了下来。 骏马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他的掌控,没过多久,就浑身无力地低下了头,大口喘著粗气。 周围的人群见状,纷纷发出了惊嘆声。 顾廷煜鬆开韁绳,走到马车旁,轻轻敲了敲车壁:“姑娘,没事吧?” 若听著声音不是妙龄少女,他也不会这样主动出手。 车內的尖叫声渐渐平息,片刻后,帷幔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方才马车受惊时的慌乱还未完全散去,车厢里的杏色软垫歪歪斜斜,几支珠釵滚落在脚边。 顾廷煜打眼一瞧,马车里坐著三个少女。 一个衣著明显华贵一些的少女扶著雕花车壁缓缓坐直身子,虽鬢髮微乱,指尖还带著一丝惊魂未定的轻颤,却依旧端著大家闺秀的仪態。 另外两名少女衣料上沾著尘土,髮髻散乱,满面惶急,与端坐一旁、依旧气度雍容的少女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刚歷过一场虚惊,主与仆的分际,也依旧清晰得如同车窗外的日影与树荫,半点模糊不得。 一旁的两名丫鬟早已嚇得脸色发白,此刻正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地,忙著捡拾散落的珠釵,声音还带著哭腔:“姑娘,您、您没事吧?可嚇坏奴婢了。” 明显是大家闺秀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著淡粉色的襦裙,梳著双丫髻,肌肤白皙,眉眼如画,此刻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惊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顾廷煜。 少女看到顾廷煜的模样,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从马车上下来,屈膝行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顾廷煜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盛华兰的脸上,心中微微一动。 他穿越至此多年,见过的世家女子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温婉灵动的少女,如同春日里的杏花,纯净而美好。 更主要的是,他依稀觉得少女有几分眼熟,那大概率对方是知否里原剧情的人物。 此时能够在扬州出现,且年龄身份对得上的,选项並不多。 顾廷煜已经大概知道少女的身份了。 这么巧? 这少女正是盛华兰。 今日天气晴好,她和弟弟母亲带著丫鬟出来踏春,不想却遭遇了马惊的意外。 “公子高义,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日后也好让家人登门道谢。”盛华兰抬起头,眼中带著感激。 “在下顾廷煜。”顾廷煜报上姓名,並未提及自己的官职和身份,“些许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不必特意道谢。” 就在这时,盛华兰的丫鬟也从马车上下来了,连忙扶著盛华兰,一脸后怕地说道:“小姐,您没事吧?可嚇死奴婢了。” “我没事,多亏了这位顾公子。”盛华兰安抚了丫鬟一句,又看向顾廷煜,“顾公子,今日之恩,华兰铭记在心。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告辞了,改日必定登门致谢。” “姑娘请便。”顾廷煜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盛华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著丫鬟离开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杏林深处,顾廷煜才收回目光。 虽然已经猜出了盛华兰的身份,顾廷煜还是要確认一下,招呼张勇过来,“打探一下,这是哪家的姑娘?” 一行人继续在杏花岭游玩了片刻,便返回了白府。 接下来的几日,顾廷煜全身心投入到白家產业的梳理之中。 他凭藉著前世的商业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很快就找出了產业中的问题,罢免了几个中饱私囊的管事,將白家二房、三房的蛀虫赶了出去,选拔了一批有能力的人手,將白家的產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家二房、三房不是不想闹腾,可是顾廷煜寧远侯府嫡长子的身份一亮,再加上白景川身体逐渐恢復,他们也是白折腾。 “这个白景川能够闯下这么一份基业,確实是有两把刷子,是个明白人!”顾廷煜也是佩服白景川的决断。 说是將自家的產业交给顾廷煜,就真的让他放手干。 白景川唯一的后代就是顾廷燁,也是这份產业唯一的继承人,与其被其他人夺去,一分钱都不给顾廷燁留,还不如赌一赌顾廷煜这个侯府嫡长子的人品。 至少这两年来,顾廷煜表现出来的,可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兄长。 將白家二房、三房的蛀虫赶出去之后,顾廷煜就將剩下的事情交给了白忠。 张勇打探回来的消息,也確认当天的少女確实是盛家大小姐。 顾廷煜穿越之初就考虑过自己的大娘子人选,其中盛华兰就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 首先,华兰是盛家嫡长女,自幼养於勇毅侯独女盛老太太膝下,受顶级贵女教养,知书达理、仪態端庄,符合侯府嫡长媳、未来侯府大娘子的体面要求。 其次,盛家是清流文官,父亲盛紘官运渐盛,嫡亲弟弟盛长柏品性端正、仕途光明,能为顾家提供稳定的文官人脉与声誉背书,与顾廷煜所需的家族助力高度契合。 而且,华兰深諳高门大户的礼仪与处世之道,纳徵时能隱忍聘雁风波、妥善处理婆家刁难,懂得“一荣俱荣”的家族逻辑,內宅能力出眾,持家理事经验丰富。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华兰容貌出色,顾廷煜可不想娶个丑妻。 上一次穿越作为无鸟剑客林平之,这一世总不能再不沾女色吧? 孔子都说了,食色性也! 至於原本的官配袁文绍,滚一边去吧! 在实权派的寧远侯府面前,落魄的袁家又算是什么? 第五章 侯府归捷报,玉府求良姻 寧远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两列僕从垂手侍立,目光恭谨地投向巷口。 一匹神骏的乌騅马踏碎暮色而来,骑者腰悬佩剑,面容清癯却目光沉毅,正是刚从扬州归来的顾廷煜。 他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难掩长途跋涉的倦意。 管家连忙上前接过马韁,低声道:“大公子一路辛苦,侯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方才还问了两回公子是否到府。” 顾廷煜微微頷首,指尖拂过衣襟上的风尘,淡淡道:“劳父亲掛心了,前面带路。” 褪去沾著风尘的披风递给僕从,他径直穿过层层迴廊,走向侯府深处的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顾偃开身著常服端坐於紫檀木案后,案上摊著一幅军用舆图,面容冷峻如昔,眼角的细纹却比往日深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沉声道:“回来了?桂阳地形复杂,叛军据险而守,你夜袭囤粮之地时,如何避开哨探的?” 顾廷煜也是习惯了顾偃开这幅內热外冷的彆扭样,明明很担心自己,却要装作公事为重的大公无私模样。 他拱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平静无波:“回父亲,孩儿抵达桂阳前线后,即刻归入李副將麾下听令。叛眾盘踞深山险隘,数次衝击官军防线,气焰甚囂。” “孩儿先派三名斥候混入山民之中,摸清了叛军囤粮地的布防与换哨时辰,又借暴雨之夜的掩护,领三百锐卒绕道后山小径,避开主哨,才得以纵火焚毁粮草十余车,断其补给。” “暴雨之夜行军,风险不小。”顾偃开手指点在舆图上的桂阳山区,“后山小径陡峭,稍有不慎便会失足,你如何確保將士无失?” “孩儿令將士腰间繫绳相连,前后呼应,又让熟悉山路的嚮导在前引路,虽行进缓慢,却无一人掉队。” 顾廷煜补充道,“后叛军因缺粮突围,孩儿率军於隘口设伏,身先士卒,斩杀叛首三人,生擒二十余眾,迫使残部退入深山。后续孩儿与诸將合力,分三路进山清剿,步步为营,歷时月余,终將叛乱平定。” “此次征战,孩儿所部斩杀叛军百余人,俘获三百余,自身折损二十五人,现已將降眾交由地方处置,军备器械亦已清点交割完毕。” 顾偃开一直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严厉:“临阵不乱,勇而有谋,还懂得体恤將士,不失我顾家儿郎风范。” 顾廷煜垂眸道:“孩儿不敢居功,皆是父亲平日教诲有方,教孩儿『谋定而后动』,再者將士用命,嚮导得力,方能顺利平叛。” 他深知顾偃开性情不苟言笑,虽得到讚许,也不敢有半分骄矜。 “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 沉默片刻,顾廷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看向顾偃开,语气郑重:“父亲,此次前往扬州交接军务,孩儿偶遇扬州通判盛紘大人及其家眷,其嫡长女盛华兰小姐,品貌端庄,性情温婉,知书达理,颇有大家风范。孩儿心中倾慕,愿求娶盛小姐为妻,还望父亲应允。” 顾偃开闻言,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目光审视地看著长子:“扬州通判?盛紘?不过是个六品通判,我之前从未听说过,想必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你乃寧远侯府嫡长子,將来要承袭爵位,婚配之事关乎家族顏面,岂能如此草率?京中適龄的勛贵千金不少,何必执著於一个小官之女?” “父亲,孩儿並非草率之举。”顾廷煜连忙辩解,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盛大人虽官职不高,却为官清廉,颇有政绩,且在文坛颇有声望,与不少清流官员交好。而且,他也不是没有跟脚的,其岳父乃是配享太庙的王太师,虽已过世,但府中人脉仍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更重要的是,盛小姐自幼由盛老太太亲自教养。父亲想必也听闻,盛老太太是勇毅侯府的嫡女,见识卓绝,教出的女儿必定明事理、懂进退,既能持家,又不会捲入无谓的內斗,绝非那些骄纵跋扈的勛贵之女可比。” “娶她为妻,一来可拉拢清流势力,为侯府多一层助力。二来盛小姐贤良淑德,必能打理好侯府中馈,为孩儿分忧,让父亲在外领兵无后顾之忧。”顾廷煜继续说道。 “再者,盛大人为人谨慎,做事稳妥,其家眷素来低调,不会给侯府招惹是非。如今朝堂局势微妙,父亲常年在外领兵,侯府需低调行事,方能安稳。盛家既无爭权夺利之心,又有一定的人脉根基,实乃良配。” 顾偃开静静听著,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盛紘母亲和岳父的身份確实是加分项,有些打动了他。 “还是,不妥。”他目光沉沉地看著长子:“你与她仅有一面之缘,便如此篤定她是良配?婚姻大事,岂能仅凭『倾慕』二字?” 顾廷煜坦言道:“孩儿虽与盛小姐仅有一面之缘,但已托人暗中打听,盛小姐平日深居简出,潜心向学,针线女红亦是一绝,府中上下无不称讚其贤德。这般品性,正是孩儿所求的妻子模样。” 顾偃开凝视著长子,见他眼神坚定,条理分明,不似一时衝动,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他知道,长子比一般勛贵子弟要早熟很多,从小心思縝密,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他如此坚持,且分析得头头是道,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也罢,”顾偃开终於鬆口,“此事我应了。” 顾廷煜心中一喜,连忙拱手行礼:“多谢父亲成全!孩儿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离开书房时,夜色已深,庭院中月色如水,洒下一片清辉。 顾廷煜步履轻快地走向西跨院,这里的灯火依旧亮著。 他推门而入时,顾廷燁正坐在桌边饮酒,面前摆著两碟小菜,见他进来,抬眸笑道:“大哥回来了?看你神色,平叛之事定是办得极为顺利,父亲许是也讚许你了?” 和原剧情里的病秧子不同,现如今的顾廷煜和顾廷燁关係极好。 別的勛贵嫡长子还要防著弟弟爭夺爵位,但顾廷煜可不把寧远侯府的爵位放在心上。 他在顾廷燁对面坐下,接过僕从递来的茶杯,浅饮一口:“还算顺利,已向父亲详细匯报过了。我来,主要是你外祖父托我转交书信给你。”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递了过去。 顾廷燁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放下酒杯,接过书信,指尖摩挲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 看完信,顾廷燁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语气带著几分关切:“我外祖父近来身体如何?上次去信,还说偶有咳嗽,换季时尤为明显。” 顾廷煜神色微沉,缓声道:“老爷子此番並非小疾,而是旧疾突发,险些凶险。我抵达江南时,他已臥病在床多日,高热不退,呼吸急促,郎中束手无策,只说全看天意。” 顾廷燁猛地攥紧了信纸,脸色瞬间发白,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会如此严重?为何书信中未曾提及?” “老爷子怕你分心,特意叮嘱我暂且瞒下,只说身子安好。”顾廷煜安抚道,“好在我去得及时,用內力调理了一番,日夜看护了月余,才算稳住了他的病情。如今晨起偶有轻咳,饮食睡眠也日渐安稳,总算无大碍了。” 做好事不留名,那可不是他的习惯。 做了好事,必须要让当事人知道,至少也要记著他的好。 顾廷煜也將內功心法交给了顾偃开和顾廷煜,毕竟古代讲究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 从原剧情里来看,顾偃开和顾廷燁是值得信任的。 但他也留了一手,只教给了两人华山派內功心法的前几层。 顾廷燁闻言,紧绷的脊背才缓缓鬆弛,眼中泛起红丝,起身对著顾廷煜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大哥,大恩不言谢。若非你及时施救,我怕是……” 他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只能重重道,“这份救命之恩,我此生不忘。” “都是自家人,何必言谢。”顾廷煜连忙扶起他,“老爷子是你外祖父,那也是我的亲人,照料他本就是分內之事。只是他经此一病,身子需好生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他还说,你上次寄去的猎鹰,他痊癒后便每日带著去城外遛一圈,只是念叨著你不在身边,未免寂寞。” 顾廷燁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却满是愧疚:“我也想回去,只是母亲新丧,父亲怕是不允。” 小秦氏死的早,还是半大孩子的顾廷燁还真的认为,她是位极好的继母。 “外祖父也明白你身不由己,並未怪罪,只是思念罢了。”顾廷煜说道,“他还让我转告你,你性子跳脱,在外需收敛锋芒,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再惹是非,让他掛心。” 顾廷燁重重点头,將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第六章 京华临盛宅,侯驾议嘉姻 暮春的京城,褪去了初春的料峭,风暖昼长。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往来行人衣著光鲜,相较於扬州的温婉雅致,更添了几分皇都独有的恢弘与繁华。 盛紘乘坐的马车终於缓缓驶入了永定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在为他这趟关乎仕途前程的京城之行,敲下了开篇的节拍。 此次赴京,盛紘自然是借著公务为日后的回京打点一二,但若想在人才济济、关係错综复杂的京城站稳脚跟,仍需步步为营。 马车行至积英巷老宅的门院前停下,这处宅院虽不算奢华,却也雅致整洁,是之前盛老太公在盛家祖父考上探花时,在此处买下的一处四五进的大宅。 地段中等偏上,右边靠近读书人聚居的临清坊,左边临近大片的权贵住宅区。 后来,盛老太公又买下宅邸后的一处园子,打通后连成一片,形成了带花园的大宅子。 盛紘下了马车,抬眼打量著宅院的门庭,心中暗自盘算著后续的安顿事宜,以及如何拜访京中的各位同僚与上司。 僕人们忙碌著搬运行李,收拾房间,盛紘则在管家的陪同下,逐一查看了宅院的各个角落,確认无误后,才回到正厅歇息。 一路风尘僕僕,他略作洗漱,换上一身乾净的常服,刚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还未等入口,门外的小廝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间带著几分急切与拘谨,躬身稟报导:“老爷,门外有寧远侯府的人送来拜帖,说是寧远侯顾偃开今日前来拜访。” “哐当”一声,盛紘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追问道:“你说什么?寧远侯顾偃开?” 小廝连忙点头,双手將拜帖高高奉上。 盛紘接过拜帖,指尖微微颤抖,只见拜帖上字跡遒劲有力,“寧远侯顾偃开”几个大字赫然在目,落款处的印章鲜红醒目,绝非偽造。 盛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满是诧异与不解。 他与顾偃开素无任何交情,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 顾偃开乃是大周朝的顶级勛贵,寧远侯府世代承袭爵位,战功赫赫,在军中与朝堂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他盛紘,虽也是朝廷官员,却出身寒微,全凭自己多年苦读与兢兢业业才走到今日,最多有岳父王老太师的微末帮助,与寧远侯府这样的世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他反覆摩挲著拜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我与顾侯爷素无往来,他为何会突然前来拜访?莫非是我在扬州任上有什么不妥之处,被他知晓了?还是说,此次我调任京城,无意中得罪了哪位权贵,让他特意前来敲打?”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他不由得有些心慌。但转念一想,寧远侯府地位尊崇,若真有不满,何须顾偃开亲自登门? 再者,对方既然递了拜帖,便是客,无论对方来意如何,都万万不敢怠慢。 盛紘连忙起身,对著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快,取我那身藏青色的锦袍来,再备好茶水点心,务必周到。” 管家见老爷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 盛紘快步走进內室,亲手整理衣冠,將锦袍穿戴整齐,又仔细梳理了头髮,对著铜镜反覆审视,確认自己仪容端庄,没有半分失礼之处,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正厅,前往大门外迎接。 刚走到宅院门口,便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巷口,马车旁站著几位身著劲装的护卫,神色肃穆,气度不凡。 车门打开,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大汉走了下来,他身著紫色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鬚髮虽已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气度。 不用问,这定然就是寧远侯顾偃开了。 盛紘连忙上前,拱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下官盛紘,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顾偃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起盛紘,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语气十分热情:“盛大人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为私事拜访,无需如此拘礼。”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著几分军人的爽朗,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盛紘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了几分,连忙侧身引路:“侯爷客气了,快请入內奉茶。” 说著,便陪著顾偃开一同走进宅院,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两人分主宾落座,丫鬟奉上香茗,顾偃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正厅內打量了一番,笑著说道:“盛大人这宅院虽不大,却收拾得乾净雅致,可见大人是个懂生活之人。” 盛紘连忙谦逊道:“侯爷过奖了,简陋得很,让侯爷见笑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题从京城的人文风光,聊到扬州的风土人情,顾偃开言语间对扬州的景致颇为讚赏,盛紘则小心翼翼地应答著,心中始终惦记著对方的来意,却又不好主动询问。 片刻之后,顾偃开放下茶杯,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他抬眼看向盛紘,缓缓开口道:“盛大人,我是武將,说话比较直,今日前来,並非为了閒谈,而是有一件要事相求,还望大人能够应允。” 盛紘心中一凛,连忙正了正神色,拱手道:“侯爷有话请讲,下官定当洗耳恭听。” “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犬子顾廷煜。”顾偃开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听闻大人的令嬡待字闺中,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才貌双全,是难得的好姑娘,和犬子廷煜年龄相仿。知晓此事后,便想著亲自登门,不知盛大人意下如何?” “什么?”盛紘闻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寧远侯竟然亲自上门为儿子求娶自己的女儿?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言语,脑海中一片空白。 顾偃开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著急,只是端著茶杯静静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盛紘才缓过神来,心中的震惊瞬间被狂喜取代,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 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波澜,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顾偃开,生怕自己刚刚听错了。 寧远侯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周朝顶尖的勛贵世家,世代忠良,深受皇室信任。而顾廷煜,他虽说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只要不是有什么大问题,光这侯府嫡长子的身份,华兰就是妥妥的高嫁了。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女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如今竟然主动上门求娶自己的女儿,这对他盛紘,对整个盛家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盛紘心中瞬间盘算了起来,若是能与寧远侯府联姻,自己在京城的仕途必然会如虎添翼。 有寧远侯府这棵大树撑腰,无论是同僚之间的竞爭,还是上司的提拔,都会顺利许多。 而且,盛家原本依靠的王家隨著王老太师去世,已然式微,若能与顶级勛贵联姻,便能彻底提升盛家的门第与声望,让盛家在眾多家族中站稳脚跟,甚至有望成为名门望族。这其中的好处,简直不可估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话语中还是难掩激动:“侯爷抬爱,实在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小女资质平平,能得侯爷青睞,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盛家的福气。” “不过,小女婚事兹事体大,且自幼在家母身边教养,老夫不敢擅专,需先回信问过老太太的意思,再给侯爷答覆。” 话音落时,顾偃开正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缓缓放下,瓷杯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轻而稳的脆响! 第七章 盛府传佳讯,深院起纷紜 厅內茶香裊裊,刚谈及盛华兰与顾廷煜的婚事苗头,盛紘便起身拱手,语气诚恳:“侯爷,小女婚事兹事体大,老夫不敢擅专,需先回府问过老太太的意思,再给侯爷答覆。” 话音落时,顾偃开正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缓缓放下,瓷杯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轻而稳的脆响,声音沉厚温和,不带半点压迫感:“盛大人所言极是,理应如此。” 盛紘闻言,心中微松,又怕顾偃开觉得自己推諉,正要再解释两句,却被顾偃开抬手止住。 “老太太是勇毅侯府出身,见多识广,你家姑娘又自幼在老太太身边教养,她的意见自然是最要紧的。”顾偃开语气平缓,“婚姻大事,本就该两厢情愿、长辈合意,急不得。我顾家求娶的是知书达理、品性端方的姑娘,並非单纯为了凑个日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盛大人尽可放心回府商议,不必掛怀时限。我这边也需再叮嘱廷煜几句,让他多懂些体恤敬重之道。待你问明老太太意思,我们再择日细谈便是。” 说罢,他示意下人添茶,目光扫过厅外庭院,神色淡然:“左右春日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斟酌,只求这门亲事能让两家安心、孩子们顺心。” 盛紘见他这般通透体谅,心中彻底放下顾虑,连忙拱手道谢:“侯爷深明大义,下官感激不尽。我即刻向老太太稟明,儘快给侯爷回音。” 商议完毕,已近黄昏。 顾偃开起身告辞,盛紘连忙起身相送,恭敬地说道:“侯爷慢走,下官送侯爷一程。” 他一路陪著顾偃开走到宅院门口,看著顾偃开登上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送走顾偃开后,盛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转身快步走回正厅,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心中暗自庆幸:“我的天爷啊!没想到刚到京城,就有这样的好事上门。有了寧远侯府的助力,我盛紘的仕途必然能更上一层楼!” 他一会儿盘算著如何向家中告知这个好消息,一会儿又想著定亲之后的各种事宜,甚至开始规划起自己未来的仕途蓝图。 没两日,盛紘也打探到了关於顾廷煜的消息,得到对方並无恶习,比华兰大三四岁,且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平叛庆历桂阳瑶民起义中立下功劳,身居六品武官,在京城一眾勛贵子弟中都算是翘首! 这一夜,盛紘兴奋得一夜未眠。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想著重逢偃开拜访的场景,心中越想越激动,丝毫没有睡意。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盛紘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叫来丫鬟伺候自己洗漱更衣。 隨后,他快步走到书房,亲自磨墨铺纸,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封家书——一封给盛老太太,一封是给大娘子王若弗。 信中,他详细敘述了顾偃开上门求娶的经过,叮嘱王若弗接到信后,儘快做好定亲的准备。 写完家书,盛紘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信息,便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装入信封,盖上自己的印章。 ……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正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若弗正歪在榻上,由丫鬟伺候著剥荔枝,耳边听得管家匆匆来报,说京城寄来了老爷的家书,还特意標註了“急件”二字。 “快拿过来!”王若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连忙接过管家递来的信封,目光匆匆扫过,当“寧远侯府”“求娶华兰”几个字眼落入眼中时,整个人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拍著大腿站了起来,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我的天爷!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王若弗捧著信纸,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连带著身子都微微颤抖,忍不住拍手笑道。 “华兰这孩子,真是积了八辈子的福分!寧远侯府啊,那可是咱们大周朝顶顶尊贵的勛贵世家,世代承袭爵位,战功赫赫,在朝堂上说话都有分量的!顾大公子將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华兰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大少奶奶,以后咱们盛家,也能借著这股势头往上走一走了!” 她越说越兴奋,拉著身边的陪房刘妈妈不停念叨:“你想想,以前那些瞧不上咱们盛家的,往后不得高看咱们一眼?我这当娘的,总算没白疼华兰一场!赶紧去,把我那套新做的霞帔找出来,等华兰定了亲,我得穿得体面些,不能丟了侯府亲家的脸面!”刘妈妈也跟著笑,连忙应声去准备。 王若弗的欢呼声在正厅里迴荡,引来了府中不少人围观,其中便有闻讯赶来的林噙霜派来打探消息的周雪娘。 她原本是听说老爷寄了家书,想著过来打探些京城的消息,可当听到周雪娘转告的“寧远侯府求娶华兰”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林噙霜站在房里,指尖死死攥著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一直心心念念要让墨兰嫁入勛贵世家,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平日里教墨兰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就是想让女儿多些筹码,將来能攀上个高枝。 可如今,华兰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嫁入了寧远侯府这样的顶级世家,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蛇一般啃噬著她的心臟,猛地將手中的帕子扔在地上,眼神阴鷙得可怕。 丫鬟连忙上前伺候,却被她厉声喝退:“都给我滚出去!” 丫鬟们嚇得不敢多言,纷纷退了出去,关上了院门。 林噙霜走到桌边,看著桌上摆放的一个青釉花瓶,那是盛紘前几日刚赏给她的,此刻却成了她发泄怒火的对象。 她猛地抬手,將花瓶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花瓶碎裂一地,碎片四溅。 “盛华兰!凭什么是你!”她对著满地碎片,咬牙切齿地低吼,“不过是个空有嫡女名分的草包,凭什么能嫁入侯府?” 她越想越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既有嫉妒,也有不甘,更有对未来的焦虑。 若是华兰嫁入侯府,盛家地位提升,王若弗的气焰只会更盛,她和墨兰的日子,怕是会更难。 与王若弗的狂喜、林噙霜的怨懟不同,得知消息的卫小娘只是默默不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她出身卑微,是盛紘的妾室,在盛府中向来谨小慎微,从不参与內宅爭斗,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女儿明兰能平安长大,將来嫁个普通人家,安稳度日。 如今,看到华兰能有如此好的归宿,她是真心为华兰高兴,毕竟华兰平日里待她们母女也算温和。 但这份高兴中,也夹杂著一丝淡淡的羡慕,若是明兰將来也能有这样好的福气,该多好。 可她也清楚,这终究是奢望,她无权无势,能护著明兰平安长大,就已经是万幸了。 与此同时,盛老太太也看完了盛紘给她的信,神色依旧平静,至少表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寧远侯府……倒是个好门第,听闻小秦氏也刚刚没了,难道这顾家有克妻的问题?” 一旁的房妈妈忍不住说道:“老太太,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啊!华兰姑娘能嫁入侯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盛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著几分考量:“福气是福气,可日子终究是要自己过的。勛贵世家规矩多,內宅爭斗也复杂,华兰性子温婉,却不够泼辣,能不能站稳脚跟,还不好说。不过,紘儿既然来信询问我的意见,想来也是考虑周全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告诉大娘子,让她沉住气,別高兴得忘乎所以。婚事定下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仔细打理府中事务,別出什么岔子。另外,把华兰叫来,我有话要问她。”房妈妈连忙应声而去。 此时的华兰,还在自己的院子里跟著嬤嬤学习管家理事的规矩。当丫鬟把消息告诉她时,她手中的帐本“啪”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 她今年刚满十二,虽知晓自己到了婚配的年纪,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嫁入寧远侯府这样的顶级世家。 她心中没有半分即將高嫁的喜悦,反而充满了不安与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嫁入侯府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房妈妈来了,传了盛老太太的话,让她过去一趟。 华兰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裳,跟著房妈妈往老太太的院子走去,心中的茫然与不安,又多了几分。 第八章 金风聘盛府,玉礼缔朱盟 时值深秋,江边码头褪去了夏天的喧闹,多了几分清朗寥廓。 金风送爽,岸边的柳树褪去葱蘢,柳叶泛黄轻扬,往来的商船、客船依旧络绎不绝,挑夫的號子、商贩的吆喝与水波荡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鲜活的江南秋日常景。 盛紘身著藏青色暗纹官袍,腰束玉带,立於码头最高处的迎客亭中,目光紧锁著江面驶来的那艘异常惹眼的大乌船。 身旁的长隨冬荣小心翼翼地递上暖炉,低声道:“老爷,那便是寧远侯府的船了,瞧这规制,可比寻常侯府的船还要气派几分。” 盛紘微微頷首,指尖在扇面上轻叩,心中既有期待,亦有几分忐忑。 此次,顾偃开亲自携子前来下聘,足见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他盛家虽在扬州也算体面,但论起家世渊源,与寧远侯府仍有差距。 此次联姻,於盛家而言,既是攀附,亦是机遇。 想到此处,盛紘整了整官袍的领口,示意身后的僕从们打起精神,不可有半分失礼。 江面之上,那艘乌木打造的大船上悬掛著醒目的顾府旗號,船身宽大平稳,雕花的船舷、鎏金的铆钉,无一不彰显著主人的身份与財力。 船身缓缓靠岸,岸边的喧闹仿佛被这股庄重的气势所压制,渐渐安静了几分。 率先走下船的是寧远侯府的管家魏敬之,曾经也是顾偃开亲兵的他身著体面的绸缎衣裳,快步走到盛紘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盛大人安好,我家侯爷、大公子、二公子已在船上等候,特命小的前来通报。” 盛紘连忙拱手回礼,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有劳魏管家通传,盛某在此等候多时,恭迎侯爷。” 话音刚落,便见船舱门口出现了顾偃开和顾廷煜、顾廷燁三人的身影。 顾廷燁此行除了陪同下聘,还为了看望白景川。 和原剧情已经是弥留之际不同,目前的白景川虽然还是断不了汤药,但看起来再活个一年半载问题不大。 顾偃开缓步走下跳板,盛紘连忙上前两步,再次拱手:“侯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盛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顾偃开抬手扶起盛紘,声音沉稳有力:“盛老弟,客气了。此次前来,乃是为犬子与令嬡的婚事,路途虽远,却也值得。不必多礼,我们还是先前往府中,再细谈后续事宜吧。” “另外,维楨,我们马上就是亲家了。”顾偃开叫起了盛紘的表字,“叫我『定邦』即可。” “定邦,所言极是,这边请。”盛紘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船上陆续搬下来的聘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怔。 只见顾府的僕从们有序地搬著一个个红木箱子,箱子上都贴著大红的“喜”字,沉甸甸的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粗略一数,竟有数十个之多,且每个箱子的规制都不小。 更有甚者,几名家丁合力抬著两个巨大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摆放著珠光宝气的首饰与玉器,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嘆。 顾廷燁跟在父亲身后,见盛紘这般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身旁的顾廷煜则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頷首,对周围的喧囂与惊嘆恍若未闻。 他知晓顾偃开此次下聘,便是要拿出顾府的气派,让盛家不敢小覷。 其实,寧远侯府自身根本拿不出这些聘礼,这些財物大多数都是来自於白家的资助以及他这半年经营所得。 一行人簇拥著顾偃开父子,朝著盛府走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目光紧紧盯著那些聘礼箱子,议论纷纷:“这是谁家下聘啊?这般豪气!” “瞧那旗號,是京城来的顾府,听说还是侯门世家呢!” “盛大人好福气啊,女儿能嫁入这样的人家!”盛紘听著这些议论,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心中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盛府。 盛府的大门早已敞开,府內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王若弗身著正红色绣牡丹的褙子,头戴金釵,带著府中的女眷们等候在二门口。 她虽平日里有些粗枝大叶,但今日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亦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妆容精致,举止得体。 身旁的盛老太太身著素色锦缎衣裳,气质雍容,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门口走来的一行人。 “侯爷驾临,妾身有失远迎。”王若弗走上前,按照礼数盈盈一礼。 顾偃开微微頷首,隨后,盛紘將顾廷煜、顾廷燁介绍给眾人:“这位是顾大公子顾廷煜,这位是顾二公子顾廷燁。” 顾廷煜、顾廷燁依次行礼,態度恭敬。 今日,顾廷煜对自己的身份有著很清楚的认知,就是一个工具人,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 毕竟,古代这些下聘的礼仪,他真的是一概不知,也懒得学习。 眾人簇拥著顾偃开父子走进正厅,分宾主落座。丫鬟们奉上香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与喜庆的气息。 顾偃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口说道:“维楨,王大娘子,此次前来,顾某是带著十足的诚意,为犬子廷煜求娶令嬡华兰。顾盛两家联姻,既是门当户对,亦是情投意合,还望二位成全。” 盛紘连忙放下茶杯,拱手道:“定邦言重了。小女能得顾大人青睞,嫁入寧远侯府,乃是她的福气。盛某与內子,自然是万分愿意的。” 王若弗也连忙附和道:“是啊,侯爷,华兰能有这样的归宿,我们做父母的,心中甚是欢喜。” 说罢,她的目光忍不住瞟向门外,心中早已好奇不已,想亲眼看看顾府究竟送了多少聘礼。 顾偃开见状,对著身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魏敬之立刻会意,高声吩咐道:“將聘礼呈上来,请盛大人、盛夫人过目!” 隨著吩咐,顾府的僕从们有序地將一个个红木箱子搬进正厅內外,整齐地摆放好。 首先打开的是装著金银首饰的箱子,只见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器、银器:金步摇、金簪、金鐲、金锁,造型精美,工艺精湛;银质的餐具、酒具,流光溢彩,成套成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釵,凤身雕刻得栩栩如生,红宝石色泽艷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若弗看到这些,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心中暗自惊嘆:“我的天爷,这得值多少钱啊!寧远侯府果然是豪气,华兰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 紧接著,僕从们又打开了装著绸缎布匹的箱子。里面清一色的都是上等的云锦、蜀锦、苏绣,花色各异,有寓意吉祥的龙凤呈祥,有清新雅致的梅兰竹菊,还有富丽堂皇的牡丹爭艷。 这些绸缎质地柔软,色泽鲜亮,皆是宫中贡品,寻常人家根本难以得见。盛府的女眷们见了,更是惊嘆不已,纷纷议论著这些绸缎的珍贵。 除此之外,还有装著玉器古玩的箱子。里面的玉器温润通透,有玉如意、玉璧、玉佩等,皆是上好的和田玉、翡翠雕琢而成。 古玩字画则更是稀世珍品,有歷代名家的书法画作,有古朴雅致的青铜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更有十匹高头大马,毛色光亮,身形矫健,拴在盛府的马厩里,引得眾人纷纷围观。 盛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聘礼,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心中却暗自点头。寧远侯府此次下聘,如此豪气,足见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竟然是他!” 此时,华兰正躲在屏风后面,看到顾廷煜立即想起来年初踏春被救下的一幕,脸颊微红,心中既羞涩又欢喜。 顾廷煜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了华兰的身影,也是心中暗自点头。 虽然只是十二三岁的年龄,但已然生得貌美,气质温婉,確实配得上自己。 婚后生活,值得期待! 第九章 桂香绕亭榭,心悦结良缘 盛府后院的秋意渐浓,墙角的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叠出一层浅黄的绒毯,风一吹,满院都浸在清冽又缠绵的香气里。 华兰拢了拢月白色的素绸披风,指尖轻轻划过垂在身侧的玉络,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院中的静謐,又像怕泄露了心底藏不住的慌乱。 昨日,顾府的聘礼浩浩荡荡抬进盛府,红绸裹著的箱笼从府门一直排到影壁,金银玉器、绸缎布匹、古玩字画样样俱全,惊得扬州城內不少人家侧目。 自昨日起,华兰便觉府里的空气都变了模样,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带著几分恭敬与討好。 王大娘子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的叮嘱,让她往后谨守本分,相夫教子。 这些话她都一一应著,脸上始终带著得体的浅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那颗心总像揣了只小兔,怦怦直跳。 顾廷煜的模样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他温润的眉眼,沉稳的语气,还有初见时拦下惊马的威武形象,都让她脸颊发烫。 今日午后,顾廷煜派人递了消息,说想在府中后院的沁芳亭与她一见。 这显然於理不合,但两人已经完成了下聘,算是未婚夫妻,这就不算什么了。 接到消息时,华兰正在临帖,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跡,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犹豫了许久,既想再见他一面,又怕私相会面有失体统,可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隱秘的期盼,还是寻了个“园中赏桂”的由头,悄悄来了沁芳亭。 离沁芳亭还有几步远,便看见亭中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廷煜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著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正低头看著亭柱上题的诗,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华兰身上,眼底瞬间漫开温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华兰。”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独特的穿透力,让华兰的心跳骤然加快。 华兰连忙停下脚步,敛衽福了一福,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顾公子。”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绞著披风的系带。 顾廷煜见状,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心中泛起一阵柔软。 他知道华兰性子含蓄,这般私会定是让她为难了,便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今日贸然约你,是我唐突了。只是聘礼已下,你我不久便要结为连理,我想……多与你说说话。” 华兰微微点了点头,依旧不敢抬眼,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和而专注,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却又莫名地安心。 顾廷煜引著她走到亭內的石凳旁坐下,又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茶,递到她面前:“这是我让人用府中刚开的桂花窨的茶,带过来,想让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华兰双手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脸颊的热度又攀升了几分。 她捧著温热的茶杯,小口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口中瀰漫开来,暖意顺著喉咙滑进心底,稍稍驱散了些许羞涩。“多谢公子,茶很好喝。”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眉眼间却舒展了些许。 “你喜欢便好。”顾廷煜看著她小巧的鼻尖沾了一点水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前几日听闻你喜欢临帖,我寻了一幅褚遂良的《阴符经》真跡,已让人送到盛府,想必你也收到了。” 华兰闻言,抬眼看向他,眼中带著几分惊喜与感激。 褚遂良的书法娟秀挺拔,正是她极为喜欢的,她没想到顾廷煜竟会如此细心,將她的喜好记在心上。 “公子费心了,华兰已经收到了,正打算明日便临摹。”说著,她又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只是这般贵重的礼物,华兰受之有愧。” “为你费心,我心甘情愿。”顾廷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目光紧紧锁著她,“华兰,自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端庄温婉,却又不失风骨,这般品性,正是我心中所求的妻子模样。” 这般直白的夸讚,让华兰的脸颊彻底红透了,她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將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前的衣襟。 顾廷煜见她这般羞涩的模样,心中愈发喜爱,这般女子在后世的二十一世纪肯定是绝无仅有了。 他也不再多说太过直白的话,转而说起了一些轻鬆的话题:“我上次只是匆匆路过扬州,扬州其他几个季节的景致如何?我一直想去看看,却总被俗事缠身。” 提及江南,华兰的神色渐渐放鬆了些许。她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怀念,轻声说道:“江南很美。春日里,苏堤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湖面波光粼粼,画舫穿梭其间;夏日里,断桥的荷花开得正好,清风徐来,满湖清香;秋日的枫叶红似火,冬日的寒梅傲骨錚錚……” 她说得认真,声音轻柔婉转,像在诉说一幅绝美的画卷。顾廷煜静静地听著,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看著她眼中的光彩。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听你这般说来,江南倒真如仙境一般。將来,我定陪你再去江南一趟,亲自看看你说的这些景致。” “嗯……”华兰轻轻应了一声,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她能听出他话里的承诺,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她的珍视。 这份认知,让她心底涌起一阵暖流,羞涩之余,又多了几分安心。 风轻轻吹过,桂花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华兰的发间、肩头,也落在顾廷煜的直裰上。 亭內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华兰捧著茶杯,小口啜饮著,偶尔抬眼看向顾廷煜,与他的目光相遇时,又会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避开,只留下眼底的一抹羞赧。 顾廷煜看著她这般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想要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此时不比后世,男女授受不亲,便又收了回来,只轻声提醒道:“你发间落了花瓣。” 华兰一愣,连忙抬手,轻轻拂了拂发间,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花瓣,脸颊又红了。 “多谢公子提醒。”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娇憨。 顾廷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华兰,我知道你性子含蓄,不擅言辞。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自聘礼下了之后,我便日日盼著与你成婚的日子。我不敢说自己是世间最好的男子,但我向你保证,往后余生,我定会待你真心实意,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恳切,带著沉甸甸的承诺。 华兰抬起头,撞进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里,那目光里的深情,让她心头一震,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顾廷煜是真心待她的,这份心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却坚定的话:“公子的心意,华兰知晓了。华兰……也盼著那一日。” 这已是她能说出的最直白的话了。说完之后,她便再也忍不住,重新低下头,脸颊烫得几乎要滴血,双手紧紧攥著裙摆,指尖都有些发白。 顾廷煜听到她的话,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心中的喜悦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他知道,华兰这句话,便是许了他终身。 古代的女子可不像现代那版,说爱你,晚上兴许就在別人的被窝。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好……华兰,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华兰轻轻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他。亭外的桂花香气愈发浓郁,缠绕在两人身边,像一场温柔的约定。 阳光透过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將这一幕定格成一幅静謐而美好的画卷。 第十章 寒风吹边寨,孤旌戍河隈 朔风卷著黄土,颳得细腰葫芦城的夯土寨墙呜呜作响,城头上飘著的一面半旧周旗,被风扯得猎猎欲裂。 寨门外的黄土道上,一骑驛马刚捲起漫天烟尘奔远,留下的蹄印转眼便被风沙填平。 守在门边的两个戍卒拢著袖子,缩著脖子往城门口的避风处挪了挪,正低声嘀咕著新任主官的来头。 “听说了吗?新调来的是从五品军都指挥使,姓顾,是寧远侯府的大公子!” “寧远侯府的公子?那可是勛贵之后,怎么会来咱们这巴掌大的细腰寨当主官?” “谁知道呢……前阵子西夏人在环庆、涇原交界频频异动,听说已经袭扰了好几个小砦,怕是上头要派个有根基的来镇著!” 话音未落,远处的尘头又起,这次却不是驛马,而是一小队人马——约莫二十骑,一色的玄色劲装,马蹄踏得沉稳,不疾不徐。 为首那人身披一件素色罩甲,甲叶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缠著细密的黑绳,显见是常年握持的旧物。 正是新任细腰葫芦城主官,从五品军都指挥使顾廷煜。 虽然,顾廷煜和华兰已经定亲,但周朝遵循儒家“三年之丧”礼制,父母丧为斩衰三年,实际执行以27个月为满,包含虞、练、祥、禫等祭礼节点。 所以,顾廷煜想要和华兰结婚,因为小秦氏去世的影响,还要再等两年。 顾廷煜也不著急,目前华兰还不满十三周岁,尚且小豆芽菜一枚,他又不是萝莉控。 成家立业,男人还是立业为重,於是他拜託顾偃开打点,决定先到西北戍边刷刷履歷。 隨行的亲卫张勇勒住马韁,高声喝道:“细腰寨守军虞候何在?新任主官顾都指挥使到任!” 城头上的戍卒唬了一跳,忙不迭地扯开嗓子喊:“开寨门!快开寨门!” 沉重的榆木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前在城头嘀咕的两个戍卒,此刻已经恭恭敬敬地立在了道旁,后头跟著寨里的十数名军汉,还有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虞候,手里捧著一册薄薄的寨籍迎了上来。 “末、末將细腰寨守兵虞候张老栓,率全寨四百一十三名弟兄,恭迎顾都指挥使!”老虞候的声音带著几分紧张。 顾廷煜翻身下马,玄色的披风扫过膝头的尘土。 经过长途奔袭,哪怕內力在身,他也是有些劳累,下马的动作不算格外利落,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却转瞬掩去。 他没有急著接那册寨籍,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眼前这座小小的寨城。 夯土的墙不算高,却筑得结实,城墙上的雉堞有些残破,显见是歷经了风霜。 寨门內侧的墙上,还留著几道刀剑砍过的痕跡,那是上月西夏小股骑兵袭扰时留下的。 “起来吧。”顾廷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寨里的粮草、军械、戍卒名册,还有近期西夏军队的动向,都备好了吗?” 张老栓连忙应声:“备、备好了!只是……只是这几日,西边葫芦河谷一带,总有些西夏游骑出没,昨日还掳走了咱们寨外屯田的两个农户,怕是……怕是要搞些动静!” 顾廷煜眉头微蹙,脸色添了几分凝重,目光投向西边那片连绵的丘陵。 细腰葫芦城,扼的就是环庆与涇原之间的咽喉,是阻挡西夏军队东进的前沿小寨。 庆历议和不过三年,这些西夏人,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他抬手虚扶了张老栓一把,语气沉定:“慌什么?既派我来,便容不得西夏人在此放肆。” 风又起了,捲起他罩甲的下摆,露出腰间悬著的一枚铜印,印钮上刻著“军都指挥”四个字,在风里微微发亮。 城头上的周旗,依旧猎猎作响。 细腰葫芦城的秋日,自此换了一番光景。 顾廷煜没再多说废话,转身对身后的亲卫统领吩咐:“张勇,带两人隨张虞候去清点粮草军械,逐一核对清楚,缺漏的即刻登记造册,稍后报我。” 隨后,他目光扫过迎候的军汉,沉声道:“其余人各司其职,城头上加派两倍岗哨,轮班值守,密切留意西边河谷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 “是!”眾人齐声应下,先前的散漫之气被这股沉稳的军令驱散了大半。 张老栓更是不敢耽搁,连忙引著李忠往寨內的粮仓、武库去了。 顾廷煜则带著余下的亲卫,径直走上城头。朔风更烈,吹得他罩甲的甲叶沙沙作响,脸颊泛起几分薄红。 他扶著城头的夯土,极目望向西方。 葫芦河谷蜿蜒曲折,两岸草木枯黄,正是易守难攻,却也便於藏兵的地势。 上个月西夏游骑留下的箭痕还嵌在土墙上,褐色的痕跡在黄土背景下格外扎眼。 “都指挥使,这葫芦河谷岔路多,西夏游骑来得快、走得急,咱们先前派了两拨人去查探,都没摸清他们的底细。”城头值守的队正凑上前来,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顾廷煜指尖摩挲著墙面上的箭痕,沉吟片刻:“游骑虽快,却离不开水源粮草。” “你选十个手脚麻利、熟悉地形的弟兄,分作两拨,昼伏夜出,沿河谷往西南探查三十里,重点留意水源处的马蹄印、篝火痕跡,务必查清他们的驻扎方位、人数多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切记不可贸然动手,若遇敌踪,先隱蔽观察,入夜后再返程报信。” 队正领命刚要退下,顾廷煜又唤住他:“给弟兄们备足乾粮和伤药。” 安排完查探事宜,顾廷煜的目光落回城墙本身。雉堞上的缺口、城门处鬆动的门轴,都是隱患。 他叫来负责城防修缮的军匠,指著那些残破处道:“即刻组织人手,用夯土填补雉堞缺口,再在城门后加设一道木柵,钉上铁蒺藜。寨墙外侧的壕沟,明日落日前,务必加深拓宽三尺,引水注满——西夏多骑兵,壕沟能迟滯他们的衝击。” 军匠面露难色:“都指挥使,寨里人手有限,既要值守又要修缮,怕是……” “让屯田的农户暂且停工,协助修缮城防,按人头给口粮补贴。”顾廷煜语气坚决,“城防稳固,才能护住他们的田地家园。” 他看向一旁的文书,“你擬一份告示,晓諭全寨军民,今夜起实行宵禁,戌时过后关闭寨门,严禁隨意出入。” 一番部署下来,日头已过正午。 亲卫递来乾粮和水,顾廷煜只隨意吃了两口,便又去武库查看军械。 库房里的弓矢半数都已陈旧,长枪也有不少锈蚀,他眉头紧锁,对赶来復命的张勇道:“將完好的弓矢优先配给城头值守和查探的弟兄,锈蚀的长枪儘快打磨锋利,再把寨里的滚石、擂木都搬到城头显眼处,以备不时之需。” 暮色四合时,查探的弟兄还未返程,加固城防的军民却已是热火朝天。 顾廷煜站在城头,望著寨內忙碌的身影,脸上不见丝毫懈怠。 他这一次是来“镀金”的,但是歷史上各种二代镀金时翻车的故事也不胜枚举,他可不想成为別人口中的笑话。 之前的瑶民起义,不过是小打小闹。 而他即將面对的西夏骑兵,才是真正的铁血沙场。 风卷著寒意袭来,他下意识眯了下眼睛,片刻后便张开,目光依旧坚定地望向西方的夜色。 不管是最初的余贤,还是穿越第一世的林平之,他都没有在苦寒的古代西北边陲生活过。 之前,他也预料到戍边西北,条件会很差,但没想到会这么差。 但,想要获取战功,哪里有轻鬆的? 第十一章 朔风鸣战角,城峻挽强弓 延州的风,裹著黄沙,呼啸而过,却吹不散细腰葫芦城城头那道挺拔的身影。 顾廷煜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沙尘,面色带著一丝红润縈绕,正是华山派內功心法修炼小成的跡象。 张勇上前一步,沉声稟报:“將军,巡视完毕,各哨位布防无误。城上滚木礌石已按规制码放,神臂弩均校验完毕,弩弦以麻索系札、蚕丝为弦,堪可一战!” 时任从五品游击將军武散官、从五品军都指挥使职军官的顾廷煜,倒也勉强能配得上“將军”这个称呼。 他微微頷首,目光越过城前的戈壁,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三个月以来,他驻扎在这细腰葫芦城。 这座城池因形制狭长、中段收窄如葫芦腰而得名,三面是戈壁,一面靠著断壁悬崖,是西夏小股骑兵劫掠的必经之路,易守难攻,却是阻挡敌军的关键隘口。 这三个月,他反覆勘察细腰葫芦城周边的地形,將沙丘、沟壑、隘口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西夏骑兵以“铁鷂子”为精锐,人马皆披冷锻甲,机动性极强,擅长突袭劫掠,悍勇善战,曾多次率军劫掠边境。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哪怕自身武艺自詡千古无二,哪怕手底下有二十名寧远侯府亲兵精锐在手,但若遇到了三百人以上的“铁鷂子”,顾廷煜也得跑路。 唯有借地形严防死守,再伺机破敌,方能以最小代价取胜。 暮色渐沉,戈壁上的风更急了。 顾廷煜正准备回帐喝两杯热酒,忽然,一名哨探疾驰而来,翻身下马,高声道:“將军!西北方向发现西夏骑兵,约莫八百余人,应该是擒生军!他们身后跟著数十辆粮车,看旗號是劫掠了我军后方屯田的粮草,正朝细腰葫芦城奔来!” 西夏的擒生军,专司攻坚、掠掳生口与资粮,补给军需,是周夏战爭中西夏的机动主力,战斗力仅次於铁鷂子。 帐內的亲兵们顿时神色一凛,纷纷看向顾廷煜。 细腰葫芦城只有四百余士卒,四百对八百,且擒生军悍勇异常,更挟劫掠得胜之威,这无疑是一场硬仗。 “终於是来了。”顾廷煜却有些兴奋,他是来镀金、赚功劳来的,三个月的苦等让他也是度日如年。 现如今,贏得功名的机会,终於让他等到了!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城头,极目远眺。 远处的戈壁上,一团黄尘滚滚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夹杂著西夏人的呼喝声,气势逼人。 烟尘之中,数十辆粮车的轮廓隱约可见,车辕上还插著周军的旗號,想来是被劫夺的战利品。 “慌什么?”顾廷煜收回目光,声音沉稳有力,带著华山派內功心法运转时的內敛威势,瞬间安定了人心,“擒生军虽悍勇,却素来骄横轻敌。他见我细腰葫芦城城小兵少,又刚劫掠得手,必然会恃勇攻城,妄图速战速决。” “张勇!” “末將在!”张勇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你带三十人,携五具神臂弩从东侧绕到月牙形沙丘后埋伏。切记神臂弩需踏张上弦,非勇力者不能速发,务必令弩手两两配合,一人踏张、一人装矢,確保射速!待我以鸣鏑为號,便率部射击敌军后队粮车护卫,断其退路!” 顾廷煜沉声下令,目光锐利如刀,“此弩乃军中之宝,军法严禁遗失,若事急不能携,须当场砸毁机括,绝不能让西夏人得去仿製!” 实际上,如果不是寧远侯府嫡长子的身份,神臂弩还真不会出现在这小地方。 “末將明白!”张勇领命,立刻转身召集人手,特意点了十名擅长蹶张的健卒,动作乾脆利落。 “剩下的將士,隨我分守四门!”顾廷煜继续部署,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將夜叉擂架设到位,滚木以生漆浸泡加固,礌石按大小分级码放於女墙之后!城门用沙袋加固,只留箭窗供射击!神臂弩手分列垛口,望山校准刻度。弓箭手藏於女墙之后,专射攀城之敌!” “记住,切勿贪功,协同作战,只要守住城头,拖到敌军锐气衰竭,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亲兵们齐声应和,原本紧张的气氛渐渐平復。 他们跟著顾廷煜来到西北,本就做好了死战的准备,此刻见主將如此镇定,对守城器械的部署更是细致到形制用法,心中的底气也足了几分。 片刻之间,细腰葫芦城內便布置妥当。 城头之上,旌旗猎猎,滚木礌石堆积如丘,五具神臂弩架於垛口,檀木弩身泛著冷光,铁製枪膛透著杀意,弩手们两两一组,严阵以待。 顾廷煜立於北门箭楼正中,周身华山派內功心法暗自运转,气息沉凝,透过箭窗,紧紧盯著越来越近的西夏骑兵。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黄尘漫天,將夕阳都遮蔽了几分。 擒生军以“部—溜—抄”为核心编制链,八百人属“部”级偏小编制八百人部队,首领为“吕则”,属中级军官,秩五品上下,多由党项贵族或战功將领担任,掌部队训练、行军与掠掳任务。 这支擒生军的首领正式党项贵族兀朮赤,身材魁梧如铁塔,身披黑色皮甲,外罩猩红披风,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在阵前勒住战马。 他望著城头严阵以待的周军,又看了看细腰葫芦城狭窄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高声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城內周人听著!速速开城投降,本帅饶尔等不死!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之上,无人应声。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在暮色中迴荡。 兀朮赤脸色一沉,怒喝一声,挥舞著狼牙棒指向城头:“攻城!” 剎那间,西夏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脑子有病吧?”顾廷煜原本还有几分紧张,但看到西夏军就区区八百人,攻城军械也没有多少,就敢攻城,这不是猖狂,而是愚蠢了! “放箭!”顾廷煜一声令下。 城头箭雨齐发,神臂弩手隨即发力,一名弩手踏住弩身,双臂拽弦至牙发之间,另一名弩手迅速將弩箭填好。 “放!” 隨著喝声,弩箭带著破空锐响,穿透西夏兵的生牛皮护盾与皮甲,血花四溅。 几名靠近城墙的西夏兵刚將梯子架上城头,城上亲兵立刻推动夜叉擂,带逆须钉的滚木呼啸而下,將梯子撞得粉碎,连带上面的士兵一起砸落,城下顿时惨叫声一片。 兀朮赤见状,双目赤红,亲自策马衝到城下,厉声督战。 在他的逼迫下,西夏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头,战况一时胶著。 激战半个时辰,城头的周军渐渐体力不支,几名士卒被箭矢射中,惨叫著摔下城头。 顾廷煜眉头紧锁,知道不能再等了。 之前,他以为自己高估了西夏军,却没有想到是高估了周朝西北军的实力。 如果自己不在这里,没有神臂弩助战,就靠著这些西北守军不堪一击的战斗力,西夏军还真能攻上城头。 他留意到,虽神臂弩威力惊人,但踏张上弦耗时较长,已出现射击间隙,必须儘快破局。 他抬手取下身后的铁胎弓,抽出一支狼牙箭,华山派內功心法內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其中,弓身瞬间被拉成满月。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城下的兀朮赤,此人一死,敌军必乱! “咻——” 第十二章 戍边摧敌阵,扬旌归故都 顾廷煜射出的箭矢破空而出,带著一道凌厉的紫芒,快如闪电。 兀朮赤正仰头怒吼,忽见一道寒光射来,想要格挡已是不及,狼牙箭精准地穿透他的咽喉! 兀朮赤双目圆睁,手中的狼牙棒“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轰然栽落马下。 “吕则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城下的西夏兵顿时大乱。 “放鸣鏑!”顾廷煜抓住时机,厉声喝道。 一名亲兵立刻拉弓搭箭,鸣鏑带著尖锐的哨音直衝云霄。 东侧月牙形沙丘后,张勇率部骤然发难。埋伏的神臂弩手早已按两两配合之法准备就绪,弩箭如暴雨般射向西夏后队的粮车护卫。 那些护卫本就心神不定,骤然遇袭,顿时乱作一团。有几具神臂弩射出的弩箭,竟穿透了护卫的重甲,钉入粮车木板半箭之深,威势骇人。 城头之上,顾廷煜见敌军阵脚大乱,眼中精光一闪:“开城门!骑兵隨我出击!夺回粮草!”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顾廷煜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胯下战马神骏,长枪挥舞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西夏兵纷纷落马。 一名西夏百夫长挥舞弯刀衝来,顾廷煜侧身避开刀锋,长枪顺势向前一送,枪尖精准地刺入对方心口。 他手腕一拧,这名显然是军官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又有两名披者铁甲的骑兵左右夹击,重甲在身,刀枪难入。 顾廷煜不慌不忙,策马后退半步,待两人刀锋近身,忽然俯身,长枪横扫,精准地挑开他们的马鐙。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两名骑兵失去平衡,摔落在地。顾廷煜趁势补上两枪,乾净利落。 “杀!” 身后的周军骑兵齐声吶喊,如尖刀般插入敌军混乱的阵型。 失去首领的西夏兵本就军心涣散,哪里抵挡得住这雷霆一击,纷纷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顾廷煜策马直奔后队的粮车,枪尖连挑,几名护卫粮车的西夏兵应声倒地。 他翻身下马,一把扯下粮车上的西夏旗號,露出底下周军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张勇率部从侧翼包抄而来,与顾廷煜会合,將残余的西夏兵彻底击溃。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细腰葫芦城的城头,也洒在满地的战利品上。数十辆粮车完好无损,静静停在戈壁之上,车中装满了粟米与麦粮。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以周军的胜利告终。 地面上到处都是西夏骑兵的尸体和倒下的战马,鲜血染红了黄沙。 张勇快步走到顾廷煜身前,躬身道:“將军,残敌已肃清!此战斩首三百余级,俘虏五十余人,粮草尽数夺回!神臂弩无一遗失,我军伤亡不足三十人!” 顾廷煜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些粮车,沉声道:“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將俘虏看管起来。再派人將这些粮草妥善入库,不得有失。另外,命人检修神臂弩,將弩机擦拭上油,妥善封存。” 他抬头望向戈壁尽头,那里的黄尘渐渐消散。经此一役,西夏兀朮赤所部骑兵小队被彻底击溃,不仅守住了细腰葫芦城,更夺回了被劫掠的粮草,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顾廷煜转而想想,又觉得周军窝囊,这些年周朝在和西夏的摩擦中一直吃瘪,斩敌三百就算是难得一见的胜利了! “是!”张勇领命而去。 顾廷煜收枪入鞘,神色平静,却难掩其中的振奋。 和镇压大多数手无寸铁的瑶民叛军相比,与西夏骑兵这才是真刀真枪的廝杀! 就一个字——爽! 当晚,细腰葫芦城內点燃了篝火。 活下来的周军围著篝火,烤著缴获的牛羊肉,脸上洋溢著胜利的喜悦。 他们纷纷向顾廷煜敬酒,眼中充满了敬佩与信服。 经过这场战斗,他们对这位京城来的有大背景的將门贵子將军更加敬畏。 顾廷煜浅酌了一口酒,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周身內力运转,驱散了战场廝杀后的疲惫。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顾廷煜躺在帐中,听著帐外呼啸的朔风,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了匆匆一別的华兰,想起了顾廷燁,想起了寧远侯府的种种纠葛。 但此刻,那些都变得遥远了。 眼前的,是边关的明月,是战友的鼾声,是保家卫国的赤诚。 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西北的边关,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次日清晨,顾廷煜派快马將捷报送往延州经略府。 范仲淹接到捷报后,又惊又喜,连声讚嘆:“顾指挥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谋略与武艺,深諳守城器械之用,以四百之眾击溃八百西夏骑兵,更夺回被劫粮草,真乃栋樑之才!” 隨即,他便將顾廷煜的战绩上报朝廷,请求嘉奖。 消息传到京城,引起了朝野热议。 这些年来,周军在面对西夏骑兵可谓是屡战屡败,士气低落,这场斩首三百余级、俘虏五十余人、斩杀对方一名吕则已然可算作一场局部大捷! 朝会散了,一眾勛贵和武官更是纷纷向顾偃开祝贺,乐得这位一贯深沉的寧远侯笑得合不拢嘴! 很快朝廷的封赏也到了细腰葫芦城,顾廷煜擢升正五品游骑將军和正五品兵马副都监。 接下来的两年里,顾廷煜在西北边境屡立战功。 他深諳兵法,每一次对战前都亲绘舆图、推演战局,精准预判西夏军队的进攻路线与屯兵据点,以运筹帷幄之姿调度三军。 战场之上,他更身先士卒,常提长枪冲入敌阵,斩杀敌將如入无人之境。 在他的统筹部署与亲自衝锋下,不仅多次成功击退西夏军队的局部进攻,更抓住战机主动出击,一举捣毁了西夏人多个囤积粮草、屯驻兵力的关键据点。 在这两年里,他与华兰的书信往来从未间断,每一封书信都承载著彼此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 华兰会在信中细细告知他京城的朝堂变故、家族琐事与自己的近况,还会精心寄来一些扬州的精致特產。 顾廷煜则会在信中轻描淡写地分享自己的战功,却难掩字里行间的锋芒,同时总会细心寄回一些西北独有的珍稀药材与保暖皮毛,盼能为她抵御江南的寒风。 皇祐二年夏,西北边境的战事逐渐平息,在顾偃开的运作下,朝廷下旨召顾廷煜回京。 从四品怀化將军、从四品殿前司诸班直都虞候,这就是他这三年来的答案。 离开延州那日,士兵们纷纷前来送行。他们自发地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望著顾廷煜的身影,眼中满是不舍与崇敬。 “將军保重!” 已经是正七品指挥使的张老栓带领士兵们高声喊道,声音震彻云霄。 顾廷煜翻身下马,对著士兵们深深鞠了一躬:“诸位兄弟,这三年来,多谢你们与我同心协力,守护青门关。此去京城,我定会向陛下稟明诸位的功劳!” 说完,他翻身上马,勒住韁绳,最后看了一眼延州——这座他守护了三年的关隘,这座见证了他成长与荣耀的地方。 策马前行时,风沙吹起他的衣袍,贴身的平安符轻轻晃动。 顾廷煜夹紧马腹,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终於可以回到京城,等待他的,不仅有家里的温暖,还有一场迟来了三年的婚礼。 京城的方向,阳光正好。 第十三章 三载相思意,一朝红烛盟 顾廷煜回京已有半月。刚踏入京城城门,他便感受到了与西北边境截然不同的热闹与繁华。 回京当日,父亲顾偃开、新续弦的柳氏早已带著府中眾人等候在侯府门口。 寧远侯府的新任大娘子柳氏,名清晏,出身青州柳氏旁支,其父现任青州通判,虽非大门大户,却是当地有名的书香世家,家风醇厚,以“清简持家、明辨是非”为家训。 顾偃开在给顾廷煜娶媳妇的时候,嫌弃盛紘位卑言轻,到了自己这倒是无所谓了。 主要原因是,这已经是顾偃开的第四任大娘子了。 而且,年龄上,柳清晏比顾廷煜还小一岁,比顾偃开更是小了三十三岁之多! 正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 见到他一身风尘僕僕的劲装,顾偃开眼中满是欣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三年辛苦你了。” 柳氏也温言叮嘱:“快回房歇息,沐浴更衣。” 休整过后,顾廷煜第一时间处理了军中的事宜,將陛下的赏赐分发给了隨行的亲兵与西北的旧部,隨后便全身心投入到婚礼的筹备之中。 他亲自挑选了婚礼所需的物料,核对了迎亲的流程,甚至还特意让人將西北的珍稀皮毛製成了暖炉,打算作为新婚礼物送给华兰。 他还记得,书信中华兰提过,她在冬日格外怕冷。 成婚前三日,盛府的送亲队伍缓缓驶入京城。 此番护送盛华兰赴京完婚的,除了盛紘夫妇,还有专程从宥阳赶来的堂伯盛维,携长子盛长梧同行。 成婚当日,天刚破晓,寧远侯府的迎亲队伍便已整装待发。顾廷煜身著大红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原本带著铁血锐气的脸庞,因这喜庆装扮添了几分温润。 他翻身上马,手握韁绳,身后跟著数百名身著吉服的亲兵与府中下人,队伍中穿插著吹鼓手,嗩吶锣鼓声震彻云霄,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爭相一睹侯府公子迎亲的盛景。 迎亲队伍抵达积英巷时,门口早已挤满前来道贺的宾客。 已经是少年初长成的盛长柏,身著青色锦袍,领著几位盛家族亲拦在门前,朗声道:“姐夫,若想娶走家姐,须得过我这关!答出我们几个问题,方可入內。” 这是大周成婚的惯例,拦门问礼图的是喜庆热闹,亦是娘家人对新郎的一番小小试炼。 顾廷煜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含笑应道:“长柏儘管发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敢问姐夫,家姐最爱的花是什么?”盛长柏率先发问,目光中带著几分俏皮的试探。 顾廷煜不假思索地答道:“杏花。” 他犹记二人初遇於扬州杏花岭,漫山杏雨纷飞,花瓣轻落在她发间,那一幕早已深烙心间,成了此生难忘的光景。 盛长柏頷首,又问:“姐夫,可有准备催妆诗?” 顾廷煜眼中闪过一抹温柔,这些都是固定环节,前几日他早就准备好了,道:“杏雨初逢印寸心,三年戍鼓寄情深。今朝跨马迎仙姝,红烛高燃候玉簪。” 接连数问,顾廷煜皆对答如流,显然早已將盛华兰的喜好与自己的承诺铭记於心。 盛长柏与族亲见状,不再阻拦,笑著侧身让开道路:“姐夫,请进!” 顾廷煜大步迈入宅院,径直走向正厅。 此时,盛华兰已梳妆完毕,身著一袭翠绿绣金婚服,领口袖口皆绣缠枝莲纹,头戴凤冠,面覆红盖头,正端坐在床沿。 她手中紧紧攥著那枚顾廷煜所赠的玉佩,指尖微凉,心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更有对未来的憧憬。 房外廊下,盛紘身著常服,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不舍。 他低声叮嘱王若弗:“莫要哭哭啼啼,让孩子心烦。” 王大娘子早已红了眼眶,拿手帕不住地拭泪,哽咽道:“我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今日就要嫁入侯府了,往后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盛老太太座在一旁,浑浊的眼眸里满是不舍,轻轻拍了拍王大娘子的手背,目光却紧紧锁著走过来的顾廷煜和华兰。 顾廷煜走上前,轻轻握住华兰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与轻颤,他放缓声线,温柔安抚:“华兰,我来接你了。” 盛华兰触到他掌心的温度与力量,心中忐忑渐渐消散,轻轻頷首。 这时,王大娘子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握住华兰的另一只手,泣声道:“我的儿,到了侯府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多忍让,却也別委屈了自己,娘永远是你的靠山。” 盛紘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沉声道:“嫁入寧远侯府,便是顾家的人,要敬长辈、和夫君,莫失了我们盛家的体面。” 盛老太太则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鐲,亲手戴在华兰腕上,轻声道:“孩子,別怕,往后的日子好好过,祖母在京中,会常来看你。” 华兰隔著红盖头,听著亲人的叮嘱,泪水无声滑落,她轻轻点头,哽咽著应了声:“孙女记下了,定不负祖父母、爹娘的教诲。” 一旁喜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顾廷煜怕误了吉时,没有多说话,牵起华兰,稳步走出房间。 经过廊下时,盛老太太望著华兰的背影,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眼中泪光闪烁。 盛紘別过脸,抬手拭了拭眼角。王大娘子被丫鬟扶住,早已泣不成声。 迎亲队伍再度启程,嗩吶锣鼓声重又响起,朝著寧远侯府的方向行进。 沿途百姓纷纷高声道贺,场面热闹非凡。 抵达寧远侯府时,府门前早已铺设好红地毯,从门口一直绵延至正厅。 顾偃开与柳氏立於门前相迎,脸上满是喜庆笑意。 “娘子,好轻!”顾廷煜一把將华兰背到了背后,还故意顛了几下,只感觉华兰浑身酥软,一股幽香飘到鼻子里。 罗袖动香香不已,氛氳兰麝体芳滑。 “官人,別闹了!”华兰在顾廷煜背后低声说道,却不知盖头下的脸颊早已经红润至极! 顾廷煜笑了笑,背著华兰,踏著红地毯走入府中,穿过层层庭院,终至正厅。 婚礼仪式於正厅隆重举行。依大周朝礼制,顾廷煜与华兰在司仪的指引下,依次完成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之礼。 顾偃开与柳氏端坐於正堂上首,接受新人跪拜,脸上满是欣慰。 每一个环节,顾廷煜皆郑重其事,目光始终未离盛华兰。 当夫妻对拜时,他望著眼前覆著红盖头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从扬州杏花岭的初遇到今日成婚,歷经三载等待与期盼,他们终成相守一生的夫妻。 仪式落幕,华兰被送入新房,顾廷煜则留於前厅招待前来道贺的宾客。 宾客络绎不绝,既有朝中官员、京城勛贵,亦有顾廷煜的军中同僚与下属。 顾偃开携顾廷煜一一应酬,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小顾將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今又得此贤淑娇妻,当真是人生圆满啊!”作为大周诸多勛贵之首的英国公张显宗举杯笑道,言语间满是讚许。 顾廷煜含笑回敬:“多谢国公谬讚。能得陛下信任,建功立业,又能迎娶华兰,实乃我此生最大幸事。” 宴席之上,顾廷燁亦前来道贺。他已长成挺拔少年,脸上尚带几分青涩。 他走到顾廷煜面前,举杯道:“大哥,恭喜成婚。愿你与大嫂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顾廷煜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多谢二弟,你如今已然长大,当好好打理白家產业,莫要辜负白老爷子的期许。” 顾廷燁頷首应道:“大哥放心,我定当尽心竭力。” 虽然,之前有顾廷煜內力调理身体,但白景川仍旧在一年前病逝。 顾廷煜按照约定將白家的盐业等產业,全部交给了顾廷燁,自己未取分毫。 仅仅是將这几年,利用白家商路销售的肥皂、西北皮草等商业留下。 经此前白家遗產交接之事,顾廷燁对这位沉稳可靠的大哥,多了几分敬重与感念。 宴席直至傍晚方散,宾客陆续离去。顾廷煜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带著几分酒意,快步赶往新房。 新房內早已布置得温馨喜庆,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华兰仍端坐在床沿,听闻脚步声,身形微微一僵。 顾廷煜走到床前,轻轻掀开她的红盖头。 红盖头落地的剎那,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华兰略施粉黛,眉眼如画,一双水灵眼眸带著几分羞涩,正含情脉脉地望著他。 江南女儿十六七,顏如花红眼如漆。 烛光映在她脸颊,更添几分娇美动人。 “华兰,你真好看。”顾廷煜的声音带著些许沙哑,眼中满是惊艷与温柔。 盛华兰颊上泛红,垂眸轻声道:“官人,今日辛苦你了。” 顾廷煜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辛苦。能娶到你,再辛苦也值得。”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方华兰绣制的平安符,置於两人掌心之间,“这三年,全靠它伴我左右,我方能平安归来。往后余生,换我陪著你,护你一世安稳顺遂。” 盛华兰抬眸,眼中泛起晶莹泪光,用力頷首:“我信你。” 顾廷煜转身从外间唤人抬进一只乌木箱子,箱体雕著缠枝莲纹样,铜锁泛著温润的包浆。 他亲自开了锁,箱內整齐码放著几叠地契、铺面契书,还有一叠厚厚的纸册,还带著淡淡的松木香。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產业,不多,也就城外几亩薄田、西街十间布铺。”他拿起那叠纸册递给华兰,语气平淡却认真,“这肥皂作坊是我上月刚理顺的,配方稳妥,销路也谈好了……还有,这是西北的生意,这才是咱们家目前最重要的商路,往后便交给你打理了。” 华兰捏著纸册的指尖微微发颤,眸中满是惊愕。她自幼在盛府被精心教养,深知男子產业多为家族共有,顾廷煜竟將毕生积攒尽数託付,连刚起步的新业也毫无保留。 她下意识地从床头锦盒中取出盛老太太给的陪嫁清单,还有一叠厚厚的契书——那是老太太歷经半生积攒,尽数给了她傍身,她原以为这份陪嫁在京中贵女里已是体面周全,此刻见了顾廷煜的箱子,才知何为倾其所有。 “夫君……”华兰声音微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定定地望著他。 顾廷煜在她身旁坐下,烛火映在他眼底,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郑重:“华兰,今日我立誓,此生若有半分负你,若让你受半分委屈,若违此诺,便叫我顾廷煜永世不得翻身,死后亦无顏见列祖列宗。” 誓言字字鏗鏘,砸在华兰心上。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盛老太太曾叮嘱她,嫁人后需谨言慎行,持家有道,可从未教过她,若遇上这般全心全意待己之人,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託付。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任何誓言都显得浅薄,配不上他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她自小习得的规矩礼数,在此刻汹涌的情意面前,竟都失了章法。 顾廷煜见她泛红了眼眶,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姑娘,不必立誓。” 他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宠溺,“你肯嫁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我只盼往后岁岁年年,护你周全,让你安稳度日。” 说罢,他起身抬手,缓缓拉上悬在头顶的大红锦帐,帐上绣著的百子千孙图在烛火下愈发鲜活。 红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只留烛火噼啪的轻响与两人交缠的呼吸。 顾廷煜俯身,將她轻轻揽入怀中,锦被滑落肩头,暖意包裹著彼此。 华兰靠在他肩头,闻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皂角味,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只剩满心的安稳。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將脸埋进他的衣襟,不必言说,亦无需誓言,此刻的心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洞房花烛夜,红烛映同心。 第十四章 兰庭怀玉孕,汴岸接盛亲 皇祐三年春,京城回暖,寧远侯府的庭院里已是奼紫嫣红开遍。 盛华兰正坐在海棠花下绣著婴孩的襁褓,眉眼间带著温柔的笑意。 自去年成婚以来,她与顾廷煜琴瑟和鸣,日子过得愈发顺遂,近日更是被诊出怀有身孕,消息传来,不仅侯府上下喜气洋洋,远在扬州的盛府也特意派人送来贺礼,王大娘子更是恨不得立刻赶来京城照料。 婚后岁月,温馨和睦。 顾廷煜每日除处理军中与朝堂事务外,其余时光皆陪伴在盛华兰左右。 他会陪她在府中漫步,听她讲述盛府趣事,亦会为她细说西北边境的见闻。 华兰则悉心打理侯府中馈,將府中大小事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对柳氏亦恭敬孝顺,凡事皆虚心请教,贏得府中上下一致讚誉。 远在扬州的盛府,王大娘子早已从书信中得知女儿在侯府安好,心中大石终於落地。 她常对盛紘说道:“我就说华兰是个有福气的,如今在侯府过得舒心,有伯谦疼惜,又有柳氏照拂,真是再好不过了!” 盛紘亦倍感欣慰,华兰的幸福,不仅是她个人的圆满,更是盛家与侯府联姻的成功,为盛家日后发展增添了助力。 “夫人,仔细累著。”华兰从盛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彩簪端著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走上前来,轻声劝道,“老爷特意吩咐了,让您多歇息,不许久坐刺绣。” 彩簪是王若弗为她挑选的贴身丫鬟,自华兰幼时便陪伴左右,两人一同长大,关係十分亲近。 华兰出嫁时,彩簪作为陪嫁丫鬟一同前往寧远侯府。 除了彩簪,华兰身边还有翠蝉,她是盛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丫鬟,在华兰小时候养在盛老太太身边时,盛老太太將翠蝉给了华兰,与华兰、彩簪一同长大,是华兰的左膀右臂。 华兰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燕窝粥,笑著说道:“我这不是閒著无聊嘛。你家將军呢?今日朝堂议事,怎么还没回来?” 自开春以来,朝堂上关於西北边防的议论愈发频繁,顾廷煜作为戍边归来的功臣,时常被陛下召入宫中议事,回家的时间也渐渐晚了些。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盛华兰抬头望去,只见顾廷煜身著朝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在看到她时,瞬间化为温柔。 “兰兰,今日怎么坐在这里?风大,仔细著凉。”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髮丝,又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刚喝了燕窝粥,身子暖著呢。”盛华兰仰头望著他,眼中满是关切,“今日议事不顺利?看你神色有些疲惫。” 顾廷煜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著:“还算顺利。今日陛下召集群臣商议西北边防的布防事宜,有几位老臣主张收缩防线,削减军餉,认为西夏已不敢再犯。我据理力爭,陈述了收缩防线的弊端,还將西北的地形、西夏的军情一一分析,陛下最终採纳了我的建议,不仅不削减军餉,还打算增派兵力驻守。” “那真是太好了!”华兰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这样一来,西北的將士们也能更安心了。” 她知道,西北的边防是顾廷煜心中的牵掛,如今他的建议被採纳,心中定然鬆快了不少。 顾廷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满是期待:“是啊,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以后我就能多抽些时间陪你和孩子了。” 他顿了顿,又笑著说道,“今日,陛下还特意赏赐了我不少补品,说是给你补身子的,我已经让人送到库房了。” 华兰心中一暖,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有你在,我和孩子都安心。” 成婚三个多月,顾廷煜对她的疼爱从未减少,不仅事事顺著她,还处处为她著想,让她在侯府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柳氏性子温婉,加上婆媳两人年龄差不多,对她也极为照拂,府中下人见將军与夫人恩爱,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內宅的琐事从未让她烦心。 十日后,汴河码头却已是人声鼎沸。 顾廷煜身著青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地立在码头最靠前的位置,身后跟著两队神色肃然的亲兵,气势凛然。 他身旁的盛华兰则穿著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襦裙,头戴点翠珠釵,温婉端庄,时不时抬眼望向河道尽头,眼中带著对家人的期盼。 此次,盛紘携家眷进京赴任,是调任从五品的工部郎中。 原本,他是平调为六品寄禄官的承直郎,但顾廷煜和顾偃开託了些吏部的关係,提了一级。 顾廷煜特意亲自率亲兵前来迎接,一来是尽女婿的本分,二来也是借这身官威与亲兵仪仗,为初入汴京的盛家撑撑场面。 京城勛贵云集,盛家虽是官宦之家,但只是小小的从五品官员,且在汴京却无根基,难免会被人轻视。 “来了!”亲兵李虎高声稟报。 顾廷煜与盛华兰同时抬眼望去,只见一艘掛著“盛”字旗號的官船正缓缓驶靠码头,船身平稳,船头站著几名僕从。 待船停稳,盛紘率先走下跳板,身后跟著盛老太太、王若弗、林小娘以及盛长柏、长枫、如兰、明兰等一眾子女。 很多同人文里,男主都会插手,將卫小娘从难產中救回来,但顾廷煜却没太大兴趣。 只因为,卫恕意是个蠢妇! 王若弗將卫恕意送入盛家,本意就是制衡宠妾林噙霜,同时稳固自身主母地位,但卫恕意却自以为是的不爭不抢,实则是既不討盛紘欢心,林噙霜也不会承她的好,更是噁心了王若弗。 这一次没有顾廷燁插手,卫小娘难產无人救治,一尸两命,明兰也如原剧情一样送到盛老太太处抚养。 “父亲!母亲!”华兰快步上前,声音中带著欣喜。 顾廷煜也上前一步,对著盛紘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岳父大人一路辛苦,小婿特来迎接。” 盛紘见顾廷煜亲自前来,还带著这般隆重的仪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拱手回礼:“伯谦有心了,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王大娘子看著眼前威风凛凛的女婿,又瞧著周围人投来的敬畏目光,笑得合不拢嘴,拉著华兰的手不住地打量,絮絮叨叨问著她在侯府的近况。 顾廷煜挥手示意亲兵上前帮忙搬运行李,又安排了马车接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码头,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盛紘坐在马车內,掀开车帘望著汴京繁华的街道,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几分初入京城的忐忑。 顾廷煜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道:“岳父大人放心,汴京虽不比扬州,但只要小心谨慎,再加上有寧远侯府在,定不会让盛家受委屈。” 盛紘点了点头,感慨道:“伯谦如今在朝中已是崭露头角,华兰能託付给你,我也放心。只是京城朝堂复杂,我在扬州只是隔岸观火,略知一二。” 顾廷煜也没有弯弯绕道:“岳父何须忐忑?这京城的天,看著变幻莫测,说到底,不过是『储位之爭』四个字。邕王占尽长幼次序,朝中勛贵多与他往来。兗王素有贤名,又得文臣清流拥戴,行事却少了几分果决。两王相爭,底下人自然要急著选边站队。” 盛紘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那依你之见,我一个外任入京的,既无根基,也无靠山,该如何自处才好?” 顾廷煜指尖轻轻叩了叩马车,声音沉了沉:“岳父是清流出身,最忌捲入党爭。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守拙,管好自己一摊子差事,不偏不倚,不掺和任何一方的私事。天家的事,咱们做臣子的,谁当家,咱们就效忠谁。” 顾廷煜这番话其实就是原剧情里明兰的意思,寧远侯府在大周勛贵里属於顶级,基本上升无可升。 这从龙之功拿到了也没有太大的益处,一旦赌错失败了,反倒是会一无所有,何必赌这一把? 至於盛家,有了寧远侯府的提携,也没必要去惹二王相爭的烂事。 盛紘闻言恍然大悟,长舒一口气,“听贤婿一言,胜读十年书!这下,我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第十五章 殿前观储议,庭前谋学途 几日后,盛家在汴京的宅院安顿妥当,顾廷煜又亲自登门送了不少日用之物,还特意叮嘱了一些京城的人情世故、勛贵往来的注意事项,盛紘夫妇对他愈发满意。 转眼到了盛紘回京任职后第一次上朝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盛紘便身著朝服,前往皇宫参加早朝。 大殿之上,周帝赵禎坐在龙椅上,神色憔悴,眉宇间藏著挥之不去的悲戚。 半月前,年仅五岁的小皇子不幸夭折,赵禎下悲痛欲绝,连日来朝政都有些懈怠。 眾臣行过礼后,赵禎强打精神,开口询问各地政务。 当问到江浙地区的蝗灾情况时,盛紘上前一步,正要躬身稟报,站在文官最前列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章突然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江浙灾情虽重,但尚有地方官府处置。如今储位不定,国本不固!臣恳请陛下速从宗室子弟中择一贤能者,立为皇储,以安天下民心!” “来了!” 顾廷煜目前担任从四品殿前司诸班直都虞候的职位,自然是有资格上朝的,站在武官中间位置的他看著这经典的名场面,吃瓜兴致极浓。 “还是得有后代啊,否则就是皇帝老了,都要被欺负!”顾廷煜就差拿一把瓜子了。 不过,他是武將,寧远侯府也一直保持中立,所以也没人关注他。 就是可怜了他的这个亲岳父,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前面傻傻站著。 盛紘站在原地,完全是呆傻了,他初入京城,竟不知朝堂之上已是如此暗流汹涌,自己方才提及灾情,竟恰好撞上了这等凶险场面。 韩章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著,又有五六名大臣纷纷上前,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立皇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这些大臣皆是邕王或者兗王一党。小皇子夭折后,邕王和兗王覬覦皇位之心愈发迫切,暗中联络了不少官员,打算藉此次早朝逼宫,逼迫赵禎立他为皇储。 赵禎本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听到眾臣突然逼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著眾臣,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放肆!我儿刚薨,朕心悲痛,尔等竟在此刻逼宫!朕不准!” “陛下!陛下薨幼子,陛下痛,臣工也痛。陛下痛幼子,臣工痛天下。还请陛下过继宗室,考问品德,从中选拔,立为继嗣。为的是要保陛下晚节,为的是要安天下民心。” 韩章不仅不退,反而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高声道,“今日陛下若不答应,臣便长跪不起!” 赵禎闻言勃然大怒,“朕看你们是铁了心要逼朕!” 韩章据理力爭:“老臣本不想伤陛下的心,但是今日老臣不得不伤陛下的心。皇嗣为天下安危所系,往昔有多少祸乱之起,皆由策不早定,定而不决。” 赵禎怒笑道:“好!好!好!过继立嗣之事,朕听你的,你说立谁就立谁可好?” 韩章再次叩首道:“陛下!老臣不敢自专。但老臣恳请陛下过继宗室,考问品行,从中挑选贤能者立为继嗣。若是能定下过继宗室之议,臣就是被打二十也心甘情愿!” 赵禎瘫坐在椅子上,悲痛欲绝,“可是朕的儿子没了!谁能把朕的儿子给朕?” 韩章却梗著脖子,朗声道:“陛下!臣等知道陛下心痛,但国本不可动摇,天下不可一日无继。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做决断!” 其他几位附和的大臣也纷纷跪下,齐声高呼:“请陛下早立皇储!” 赵禎被这阵仗气得眼前发黑,险些吐血,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眾臣,眼中满是愤怒与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沉声道:“退朝!” 说完,不等眾臣反应,便在內侍的搀扶下,转身快步走进了后殿。 眾臣面面相覷,韩章望著赵禎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不敢再贸然追赶,只能愤愤地站起身。 散朝队伍缓缓走出太极殿,盛紘面色凝重,脚步虚浮,顾廷煜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顾廷煜轻声道:“岳父,慢些走。今日朝会之上,群臣逼劝,场面凶险,岳父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啊。” 盛紘长嘆一声,声音带著难掩的疲惫与惊惧,“唉,贤婿可知,今日那般阵仗,我还是头一遭经歷。群臣环伺,句句紧逼,竟都是要逼著陛下过继宗室,稍有迟疑便似要被安上不忠不义的罪名,真是……真是令人胆寒。” 顾廷煜有意放缓了脚步,“岳父莫慌。今日之事虽险,但圣意未明,暂可稍缓。方才朝会之上,岳父言语审慎,既未盲从附和,也未公然辩驳,已然避开了最险的锋芒,这已是万全之策。” 盛紘后怕道:“可……可这般拉锯,日后难免还要再遭逼迫。我只求仕途安稳,护得家宅平安,哪里经得住这般朝堂风波的磋磨。” 顾廷煜轻轻拍了拍盛紘的手背,语气温和:“岳父的心思,小婿明白。但您仔细想想,过继之事关乎国本,陛下自有考量,绝非一时便能定夺。今日之事,不过是各方势力初次试探,后续自有周旋余地。您只需秉持中庸之道,静观其变便好。” 盛紘缓缓舒了口气,看向顾廷煜的目光多了几分暖意,“贤婿所言极是。倒是难为你,还能如此沉稳,反过来劝慰我。” “小婿只是旁观者清罢了。岳父为官多年,处事周全,只是今日事出突然,一时乱了心神。回去好生歇息。”顾廷煜补充道:“不过,岳父回去之后,一定要管好家里的上上下下,切不可私下妄议储君事宜,要知道这里隔墙有耳。” 盛紘:“好,好……有你在,我安心不少。走吧。” 回府的路上,顾廷煜特主动问道:“听闻,庄学究已抵府中了?” 庄学究是有名的大儒,不少勛贵子弟都想拜在他门下求学。 顾廷燁如今已十四岁,顾廷煒也已经十一岁,顾偃开一直想让他们二人好好读书,將来考取功名。 顾廷煜知道庄学究的教学能力,所以得知他到来,便立刻让人备下厚礼,打算送顾廷燁、顾廷煒去盛府上读书。 盛紘抚著頷下短须,已经从之前的惊嚇中缓了过来:“贤婿消息倒是灵通。正是,庄先生今日刚到,长柏、长枫往后便有了良师指点,倒是了却我一桩心事。” 顾廷煜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神色恳切:“岳父慧眼,庄学究名满汴京,能得他教诲,实乃子弟之幸。小婿斗胆,有一言想与岳父商议。” 盛紘惊奇道:“贤婿但说无妨。” 顾廷煜:“小婿二弟廷燁、三弟廷煒,自幼便有些顽劣,却也並非愚钝之辈,只是家中缺少名师管教,性子未免野了些。如今庄先生既在府中授课,小婿想著,若能让两人也来盛家跟读,与长柏、长枫同窗砥礪,一来有先生严加管束,二来也能沾沾盛家的书香之气,或许能收束心性,於他前程亦是裨益。” 寧远侯府虽然是顶级勛贵,但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师资力量,更不要说和庄学究一个档次的老师了。 盛紘闻言沉吟道:“仲怀这孩子……我也曾见过几次,是个有筋骨的,只是行事莽撞了些。若能得庄先生点拨,倒也能成器。” 顾廷煜頷首道:“岳父所言极是。廷燁虽性子跳脱,却极重情义,若得先生悉心教导,定能改了那浮躁脾气。且他若来府中,小婿也能就近照拂一二,断不让他搅扰了府中学堂秩序。” 他自然不想顾廷燁原剧情那样去白鹿洞书院学习,遇到朱曼娘,隨后发生一系列烂事。 这段孽缘,能避就避开吧。 至於顾廷煒,小秦氏去世的时候只有六岁,对小秦氏都没有太多记忆,顾廷煜自然没有什么针对的理由。 盛紘摆手道:“贤婿多虑了。顾、盛两家本是姻亲,何出搅扰之言?仲怀和长柏投缘,他肯来,便是给我盛家脸面。庄先生那边,我自会去说,他素来惜才,断无拒绝之理。” 因为小秦氏死的早,再加上顾廷煜回来盯得紧,顾廷燁去舞馆青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在京城中並无恶名。 顾廷煜深深作揖,道:“如此,便多谢岳父成全。小婿代二弟,谢过岳父厚爱。” 盛紘扶起他,笑意更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让他与长柏他们一同进学,也好彼此督促。” 第十六章 华兰诞麟子,侯府启嘉年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皇祐三年冬。 盛华兰的身孕已足月,侯府上下早已做好了接生的准备,顾廷煜也特意推掉了手中的许多事务,儘量留在府中陪伴她。 这日清晨,盛华兰突然感到腹部阵痛,稳婆连忙被请了进来,侯府的庭院里,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著。 顾廷煜站在房外,来回踱步,心中满是紧张。 他征战沙场多年,经歷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柳氏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道:“大郎,別担心,华兰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顾廷煜点了点头,却依旧无法平復心中的焦虑。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华兰与孩子都能平安。 华兰也就十八岁,也就是现代少女高考的年龄,他又怎能不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產房內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顾廷煜心中一松,快步走到產房门口。 稳婆抱著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走了出来,笑著说道:“恭喜小侯爷,恭喜大娘子!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太好了!太好了!”顾廷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快步走进產房,只见盛华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著虚弱的笑容。 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指尖的微凉让他心头一紧,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兰兰,辛苦你了。方才在外头,我竟比上阵杀敌还要慌,总怕你受委屈。” 华兰虚弱地摇了摇头,反手轻轻回握他的手,气息绵软却清晰:“我知道你在外头等著,想著你在,我便有底气了。不辛苦的。你快看,孩子很健康,眉眼瞧著,倒有几分像你。” 顾廷煜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俯身凑近她,声音放得更柔:“像你才好,温婉端庄。往后这孩子,定要教他好好护著你,不能让你再受半点累。” 华兰眼中泛起微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襁褓中的婴儿,满是母性的温柔。 顾廷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脸庞,紧闭著眼睛,嘴角还微微上扬。 至於模样嘛…… 初生的婴儿,真的没有几个好看的。 但真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这是他与华兰的孩子,是顾家的嫡长孙,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们,给他们一个安稳幸福的未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顾偃开得知自己有了长孙,高兴得亲自来到產房外探望,还为孩子取名为顾承泽。 泽指恩泽、润泽,寓意福泽深厚,庇佑家族。 侯府的喜讯顺著快马递到盛府时,盛紘正在林棲阁內和林噙霜写字。 冬荣捧著帖子快步进来,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悦:“老爷!大喜啊!大姑娘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盛紘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与欣慰,连连说道:“好!好!华兰爭气!这下她这个未来侯府大娘子的位置更稳了!” 说著,他便快步向外走,“快备车,我要去侯府探望!再让人备上厚礼,挑些滋补的药材和小孩子用的细软,务必周全!” 他素来注重礼教体面,此刻却难掩激动,华兰在侯府站稳脚跟,诞下嫡子,不仅是女儿的福气,更是盛家的荣光。 林噙霜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对著盛紘福了福身:“恭喜紘郎!大姑娘真是好福气,一举得男,往后在侯府可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她语气甜腻,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盛紘的神色,见他喜不自胜,便又添了句,“奴婢已经让人备了些薄礼,虽是小小心意,也是给大姑娘和小外甥的一点祝福。” 心中却暗自盘算,华兰得势,盛家与寧远侯府的联繫更紧密,墨兰日后能否有个好归宿,不知道这寧远侯府能不能给点助力。 消息传到內院,王若弗正陪著盛老太太说话,一听这话,当即红了眼眶,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我的儿!辛苦我的儿了!” 王若弗被身边的嬤嬤连忙拉住,她擦著眼泪,声音哽咽:“老太太,您听见了吗?华兰平安,还生了个小子!我这心总算落地了!不行,我得去看看她,刚生產完定是虚弱得很,我得亲自照顾她几日。” 说著便急急忙忙吩咐下人收拾东西,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牵掛。 盛老太太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王若弗的手,温声道:“哭什么?该高兴才是。华兰有福气,顺利诞下嫡子,往后在侯府的日子更稳妥了。” 她转头对身边的房妈妈吩咐,“去把我那只百年老山参取出来,再备些温和的补品,跟著大娘子一起去侯府。告诉华兰,好好休养,不用惦记家里。”语气沉稳,却难掩对孙女的疼惜与欣慰。 顾承泽的出生,让寧远侯府的气氛更加温馨。 顾廷煜每日处理完朝堂的事务,就会立刻回到府中,陪伴盛华兰与孩子。 虽然有下人,但他也会亲自抱著孩子,给孩子换尿布,动作虽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父爱。 华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幸福。 然而,温馨的日子並未持续太久。 老皇帝年迈无子,储位空虚,邕王与兗王成最有力竞爭者,爭储之战愈演愈烈。 邕王年长子嗣眾,借联姻拉拢勛贵。 兗余贤干有谋略,得朝臣武將拥护。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官员各寻靠山,汴京城內人心惶惶,每一丝动静都牵动著储位归属的天平。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盛紘位卑言轻,还能够躲过,但作为顶级勛贵的寧远侯府很难一直置身事外。 邕王与兗王均暗中招揽势力,覬覦皇位的心思愈发明显,不少官员都被他拉拢。 顾廷煜的崛起,引起了邕王与兗王的注意,他俩多次派人向顾廷煜示好,希望能將他纳入自己的麾下,却都被顾廷煜婉言拒绝。 这日,顾廷煜处理完公务,刚走出宫门,就被兗王的贴身侍卫拦住了去路。 “顾將军,我家王爷有请,还望將军赏光。”侍卫语气恭敬,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廷煜眉头微蹙,心中清楚,兗王此次相邀,定然是为了拉拢他。 在他看来,邕王与兗王都不是好东西! 一个当街强抢贵女,一个兵变造反。 若这二人当了皇帝,百分之百是亡国之君! 某种程度上,足以与大明战神相媲美! 他沉思片刻,沉声道:“本將军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王爷了。还请侍卫回復王爷,日后若有公事,可在朝堂上商议。”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顾將军,我家王爷是真心想与將军结交,还请將军不要不给王爷面子。”侍卫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中带著一丝威胁。 顾廷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本將军说过,公事朝堂议,私事不必。若是尔等再拦著,休怪本將军不客气!” 他的声音冰冷,带著一股凛然的杀气,侍卫见状,心中一凛,不敢再上前阻拦。 顾廷煜转身离去,心中却满是凝重。 他知道,拒绝兗王,就意味著与兗王为敌。 兗王势力庞大,在朝堂上根基深厚,日后定然会找机会报復他。 他必须儘快提升自己的实力,不仅要在军中站稳脚跟,还要在朝堂上寻找盟友,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回到侯府,顾廷煜將今日之事告知了顾偃开。 顾偃开闻言,脸色凝重,沉声道:“大郎,你做得对。兗王野心勃勃,绝非良主,我们顾家世代忠良,绝不能与他同流合污。只是,你拒绝了他,日后怕是少不了要遭遇麻烦。接下来的日子,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在朝堂上行事,不可露出任何破绽。” “父亲放心,我明白。”顾廷煜点了点头。他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兗王今天这姿態,已经走了取死之道。 夜色渐浓,顾廷煜走进內室,华兰正抱著顾承泽哄他睡觉。柔和的烛光映照著她温柔的脸庞,顾承泽在她的怀中睡得十分安稳。 顾廷煜走上前,轻轻抱住她们母子,心中满是温暖。 “怎么了?看你神色有些凝重。”华兰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事。”顾廷煜轻轻摇了摇头,將她搂得更紧了些,“只是在想一些朝堂上的琐事。有你和泽哥儿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华兰心中一动,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朝堂上不易,你放心,我会好好打理家中的事务,照顾好泽哥儿,不让你有后顾之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著你。” 顾廷煜心中一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十七章 西陲燃烽火,驍將整戎装 皇祐五年秋,西北边境的风沙愈发凛冽,一封沾著沙尘与血跡的加急军报衝破呼啸的风沙,昼夜兼程送抵汴京皇宫。 鎏金铜兽炉里的沉香菸气裊裊升腾,却驱不散大殿內骤然凝结的凝重。 “陛下,西夏国相没藏讹庞亲率十万大军,以『收復失地』为名,突袭我朝西北重镇延州!”內侍省总管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眾臣心上。 “延州城外烽火连天,守军拼死抵抗,已坚守三日,城防多处破损,將士伤亡惨重,恳请朝廷即刻派兵驰援!” 军报传至朝堂,满殿皆惊。不少文官脸色发白,武將们则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没藏讹庞这贼子,果然按捺不住了!”韩章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带著颤抖,“此人乃西夏权臣,手握军政大权,这些年厉兵秣马,早有覬覦我朝疆土之心。若非当年范公在西北戍边,治军严谨,防线固若金汤,他岂能安分至今!” 兵部侍郎附和道:“韩大相公所言极是!如今范公离去,朝堂刚经歷人事调动,根基未稳,这贼子便是算准了我朝此时的软肋,才敢悍然兴兵!延州乃西北门户,一旦失守,西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关中腹地危矣!” 周帝赵禎坐在龙椅上,脸色比殿內的金砖还要沉鬱,手中的军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 他目光扫过殿內眾臣,沉声道:“诸位爱卿,延州安危关乎国本,朕方才已经听闻诸位的担忧。此刻不是追究缘由之时,当务之急是派兵驰援。谁能为朕领兵出征,解延州之困?” 大殿之內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眾臣皆面露难色,你看我我看你,无人再敢轻易开口。 西北战事凶险,没藏讹庞麾下的西夏军驍勇善战,尤其是那支铁鷂子骑兵,更是所向披靡,此次又兵力雄厚,寻常將领根本难以抵挡。 稍有不慎,便是兵败身死的下场,甚至可能连累全家。 片刻之后,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陛下,臣愿领兵出征,驰援延州,击退西夏大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英国公张显宗出列躬身,虽已年过花甲,却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他乃开国功臣之后,久经沙场,战功赫赫,是朝中少有的能征善战的老將,在诸多勛贵中威望极高。 赵禎见他主动请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连忙道:“英国公肯亲自掛帅,朕心甚安!有国公出马,定能旗开得胜。不知英国公需要多少兵力,又需哪些將领辅佐?” “回陛下,”张显宗沉声道,“西夏军十万,兵力强盛,臣需领兵八万禁军前往,方能与之抗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朝列中的一人,继续说道,“至於辅佐將领,臣举荐一人——殿前司诸班直都虞候顾廷煜。顾將军年少有为,曾在西北戍边多年,熟悉西北地形与西夏军情,且治军严明,在军中威望极高,有他相助,臣如虎添翼!” 顾廷煜此时正站在朝列之中,闻言上前一步,躬身领命,声音鏗鏘有力:“臣顾廷煜,愿隨英国公出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没藏讹庞犯边来得正是时候。如今,邕王与兗王在京城明爭暗斗,局势愈发复杂,自己留在京城,迟早会被捲入其中。不如趁著这次出征的机会离开京城,两不得罪,置身事外,也好保全自身与侯府。 “顾將军侯门虎子,实属难得。”赵禎点了点头,朗声道,“准奏!朕封英国公张显宗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討使,总领西征军务。封顾廷煜为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壮武將军,协助英国公统筹军事。即刻调拨八万大军,粮草器械从速筹备,三日后,大军开拔!” “臣等遵旨!”张显宗与顾廷煜齐声应道,声音沉稳有力。 退朝之后,顾廷煜並未耽搁,谢绝了几位同僚的挽留,即刻前往军营筹备出征事宜。 此次出征,事关西北安危,也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將军!”刚到军营门口,亲兵张勇、李虎便迎了上来,两人都是一身劲装,神色肃然。 顾廷煜点了点头,沉声道:“张勇,你即刻去清点麾下精锐亲兵,务必確保每人的甲冑、兵器、马匹都完好无损,有损坏的立刻更换。李虎,你隨我去军资库,核对此次出征所需的粮草、帐篷、药品等物资,不得有任何差错。” “是!”两人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 顾廷煜则走进中军帐,將自己多年戍边积累的西北详细地图与西夏军的布防情报一一铺开。 他一边仔细查看,一边低声对身旁的参军说道:“你去把近年来西夏军的作战记录都找来,尤其是没藏讹庞领兵的战役,我要仔细研究一下他的用兵习惯。” “末將明白!”参军连忙领命而去。 一直忙碌到天色擦黑,顾廷煜才处理完军营的琐事,策马返回侯府。 刚进府门,就见妻子华兰站在廊下等候,身上披著一件薄披风,神色中满是担忧。 “官人,你可算回来了。”见他回来,华兰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披风,又让丫鬟端来温水,“我听府里的人说你退朝后就直接去了军营,一天都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顾廷煜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蔓延开来。他握住华兰微凉的手,轻声道:“兰兰,军营事务繁杂,一时忘了时辰。让你担心了。” 两人走进屋內,餐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却都未曾动过。 华兰为他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轻声道:“官人,此次出征凶险,没藏讹庞乃西夏名將,麾下兵力又强盛,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顾廷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她,“此次有英国公坐镇,他久经沙场,经验丰富。而且我在西北待了多年,熟悉那里的地形和西夏军的打法,此次定能击退西夏军,平安归来。” 华兰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却强忍著没有落泪:“我知道你有重任在身,也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千万不可逞强,泽哥儿才刚刚出生。” 提到儿子,顾廷煜的神色柔和了许多:“泽哥儿还小,你替我好好照顾他。告诉他,等爹爹凯旋归来。” “我会的。”华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今天去三清观为你求来的平安符,说很灵验。你贴身带著,就当是我和泽哥儿在你身边陪著你。” 顾廷煜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装著一枚新绣的平安符,上面用红丝线绣著“平安凯旋”四字,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华兰花费了不少心思。 他紧紧攥在手中,心中满是温暖,“好,我一定贴身带著。”他低头在华兰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在家中好好照顾自己和泽哥儿,守好侯府,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我知道了。”华兰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三日后,汴京城外的校场上,八万大军整装待发。旌旗猎猎,在风中发出猎猎声响。甲冑鲜明,反射著耀眼的阳光。將士们个个神色肃然,手持兵器,气势如虹。 赵禎亲自前来送行,身后跟著一眾文武大臣。 他走到张显宗面前,將一枚沉甸甸的帅印交予他手中,沉声叮嘱:“英国公,此次西征,关乎国家安危。望你与顾將军同心协力,早日平定边患,凯旋归来。朕在京城等候你们的捷报,届时定当亲自出城迎接!” “臣定不辱使命!”张显宗双手接过帅印,郑重地躬身行礼。 赵禎又转向顾廷煜,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將军,你年轻有为,是我朝的栋樑之才。此次出征,要谨慎行事,切勿急躁。” “臣遵旨!”顾廷煜躬身应道,“陛下放心,末將定当听从元帅调遣,与诸位將士同心同德,共退强敌。” 隨后,张显宗翻身上马,挥下帅旗,高声喝道:“大军开拔!” 號角声起,雄浑嘹亮,响彻云霄。 马蹄声震,整齐划一,如同惊雷滚动。 八万大军如同一条长龙,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顾廷煜策马走在军队前列,身后是三十六名精锐亲兵。 他自穿越以来,不仅自己修炼华山派武学,还將华山派內比较基础的武学內容传授给了顾偃开、顾廷燁以及亲自选拔出的五十名亲兵。 如今五年多过去,这三十六名亲兵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受限於这个末武世界的上限,这些亲兵的武功虽不及陆大有,但个个都能以一敌十。 若是组成战阵、披上重甲,三十六人冲毁一支五百名西夏轻骑兵都不会伤缺一人。 这便是顾廷煜此行的底气之一。 第十八章 朔漠戈声起,雄师塞北驰 周朝援军旌旗漫捲,自关中腹地一路向西,踏入西北边境的那一刻,天地间的景致便骤然换了模样。 昔日平坦的沃野渐次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沟壑与裸露的岩层,凛冽的朔风如同出鞘的利刃,卷著碎石砂砾,狠狠拍打著將士们的甲冑,发出“噼啪”的脆响。 甲叶缝隙间渗入的风沙,混著汗水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刺痛,却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唯有马蹄踏过砂石的沉闷声响,在旷野中连绵不绝。 与往日大军集群推进、鼓角相闻的壮阔不同,此次驰援西北的大军,行伍排布却透著几分审慎。 英国公张显宗亲领四万中军稳扎稳打,余下四万兵力则拆分为四路偏师,每路万人,各有统属。 蕃將野利明熟稔草原战法,率左路循水草而行。 边將种諤久镇西北,领右路扼守山道。 种詁深諳后勤调度,统后军保障粮秣。 而顾廷煜,凭藉多年在西北戍边的经验,执掌中路先锋,为大军开路。 四路兵马间距不超五十里,沿途依山势设置烽火台,以三色烽烟为號,彼此呼应,进退可据。 “將军,前方百里便是宥州旧道,再往前便是黑风岭地界了!”亲卫李虎勒住马韁,侧身对身旁的顾廷煜稟报导。他的脸颊早已被风沙吹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说话时带著几分沙哑。 顾廷煜微微頷首,抬手抹去额头的沙尘,目光投向远方。只见天际线下,一道暗黄色的山岭轮廓隱约可见,那便是黑风岭。 他在延州戍边三年,对这片土地的凶险早有耳闻,此岭常年风沙瀰漫,流沙暗沟遍布,稍有不慎便会人马俱陷,更兼近来西夏大军压境,此处怕是早已成了敌骑游弋的地界。 “传令下去,全军放慢行军速度,斥候营分两队,前后探查,务必留意周遭动静!”顾廷煜沉声下令道。 作为中路先锋,顾廷煜深知自己肩头的重任。 前路安危,直接关係到后续大军的推进节奏,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胯下的枣红马似也察觉到主人的凝重,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顾廷煜轻轻拍了拍马颈,目光扫过身旁的將士们,只见他们虽面带疲惫,却个个眼神坚毅,甲冑虽蒙尘,兵刃却依旧寒光凛冽。 行至半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两名蕃骑斥候策马疾驰而至,在顾廷煜马前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军,前方十里便是黑风岭隘口!岭內流沙暗沟密布,我等在隘口两侧发现多处马蹄印,看深浅与排布,应是西夏游骑所为,约莫有数十骑,似在探查我军动向!” 顾廷煜勒住马韁,眉头骤然蹙起。他翻身下马,走到斥候身旁,俯身查看他们手中取回的土样,指尖捻起一把沙尘,触感粗糙,其中还夹杂著细小的石砾。 “这是流沙区边缘的沙土,看来西夏人早已盯上了我们的行军路线。” 他站起身,远眺黑风岭方向,只见风沙裹挟著黄雾,將整座山岭笼罩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內里的情形。 沉思片刻,顾廷煜当即转身,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今日行军至此为止,即刻扎营立寨!李虎,你率五百將士开挖壕沟,內侧钉上尖木。” “张勇,你带三百人砍伐就近的胡杨,竖立柵栏,柵栏需高逾丈,紧密排布。” “斥候再往前探十里,务必摸清黑风岭內所有险地位置、流沙范围及敌骑確切动向。其余將士轮流休整,夜间值守分三岗轮换,每岗值守两个时辰,岗哨需遍布营寨四周,不得有半分懈怠!” “將军!”李虎闻言,猛地抬头,脸上露出几分急切,“延州军情万分紧急,朝廷催促进军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就此扎营休整,会不会耽搁行程?若延州有失,我等便是死罪啊!”周围几名將领也纷纷侧目,眼中透著些许疑虑。 顾廷煜对於跟著自己多年的亲兵也是有足够的耐心,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坚定:“急不得。” 他走到一处高坡上,指著黑风岭的方向,对眾將说道:“诸位可知,此次西夏领兵之人是谁?是没藏讹庞!此人老谋深算,善用伏兵,当年三川口之战,便是他设下圈套,致使我朝大军损兵折將。如今他率大军猛攻延州,摆明了是想诱我军仓促驰援,再借黑风岭这般险地设伏,將我军分而歼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英国公临行前再三叮嘱,此次驰援,务必『梯次推进、步步为营』,避其锋芒,击其惰归。每日行军不超三十里,扎营必立寨,就是要让没藏讹庞无隙可乘。” “看似缓慢,实则是最快、最稳妥的驰援之道。若我军贸然急进,落入敌军埋伏,不仅救不了延州,反而会折损朝廷精锐,届时西北战局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眾將闻言,纷纷頷首称是。 李虎也面露愧色,拱手道:“末將愚钝,未能领会国公与將军的深意,还请將军恕罪!” “无妨,你也是心系军情。”顾廷煜摆了摆手,“速去传令,依令行事!” 军令一下,將士们即刻行动起来。开挖壕沟的將士们挥汗如雨,铁锹与砂石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竖立柵栏的將士们分工协作,將粗壮的胡杨木牢牢钉入地下,再用绳索綑扎牢固。 蕃骑斥候翻身上马,循著风沙的方向,再次疾驰而去。 顾廷煜则往来穿梭於营寨各处,仔细查看每一处防御工事的进度与质量,遇到將士们有疑问,便亲自指点。 不多时,一座规整的营寨便在旷野中矗立起来。 营寨呈方形,外围环绕著深壕与高柵栏,柵栏上悬掛著警示的灯笼,营寨四角各设一座简陋的平台,所谓望楼。 望楼上的哨兵手持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斥候往来穿梭,不断將探查的情报传回营中,营內岗哨排布得严丝合缝,处处透著戒备之意。 夜幕渐沉,朔风更烈。营寨內点燃了篝火,火光摇曳,將將士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吃过简陋的乾粮后,將士们轮流休整,值守的將士则裹紧衣甲,佇立在寒风中,目光如炬。 顾廷煜並未休息,他身著鎧甲,手持长枪,与值守的將士们一同巡视营寨。 夜半时分,黑风岭方向果然传来零星的马蹄声。 顾廷煜眼神一凝,示意將士们噤声,自己则悄悄登上望楼,借著月光向远处望去。 只见数十骑西夏游骑在营寨外围不远处徘徊,他们身著黑衣,身形矫健,试图靠近营寨窥探虚实。 但见营寨壕沟环绕、柵栏林立,望楼上的哨兵警惕异常,游骑们犹豫再三,始终未敢贸然出击,盘旋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调转马头,消失在黑风岭的风沙之中。 “將军,这些西夏狗贼,定然是想摸清我军虚实,为后续埋伏做准备!”李虎站在顾廷煜身旁,低声说道。 顾廷煜微微頷首:“正是如此。传令下去,夜间值守加倍警惕,切不可因敌军退去而放鬆戒备。” 次日天明,风沙渐歇。 外出探查的斥候悉数返回,为首的斥候官手持一张手绘的地图,快步走到顾廷煜面前:“將军,黑风岭內的情况已探查清楚!此图標註了岭內所有流沙区、暗沟的位置,还有几处可以隱蔽伏兵的山洞。昨日窥探我军的西夏游骑,已退回岭內深处,似在与主力匯合。” 顾廷煜接过地图,仔细查看。 地图虽简陋,却標註得十分清晰,流沙区用黄色標记,暗沟用黑色线条勾勒,有可能埋伏的位置也一一註明。 他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传令全军,整理行装,准备出发!我亲率精锐在前引路,务必避开所有险地!” 大军再次启程,顾廷煜率领百名精锐骑兵在前开路,依照地图所示,小心翼翼地穿越黑风岭。 遇到流沙区,便让將士们铺设木板,稳步前行。 遇到暗沟,便绕行而过。沿途不时能看到西夏游骑留下的痕跡,却並未遭遇大规模敌军。 穿越黑风岭后,前路渐趋平坦。 沿途所遇的西北守军,见到朝廷援军军容严整、推进有序,无不欢欣鼓舞。 这些守军多是地方团练与残兵,自西夏大军压境以来,一直孤立无援,早已疲惫不堪。 见到援军的那一刻,將士们纷纷奔走相告,不少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主动派人充当嚮导,为大军指引前路。 行至丹州城外十里处,远远便看到一队人马在道旁等候。为首之人身著官袍,面容憔悴,却眼神急切。 待大军靠近,那人快步上前,见到顾廷煜便拱手行礼,声音哽咽:“顾將军,你们可算来了!下官权知丹州军州事陈君实,恭迎朝廷大军!” 顾廷煜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与他回礼:“陈知州不必多礼。延州战况如何?还请详细说来。” 陈君实直起身,神色凝重地说道:“將军,延州已危在旦夕啊!没藏讹庞亲率五万大军猛攻延州,日夜不休。延州的程戡知州率全城军民拼死抵抗,奈何兵力悬殊,如今守军已伤亡过半,城防多处告急,粮草也所剩无几了!” “若再无援军赶到,延州……怕是撑不了三日!” 第十九章 三川摧敌骑,诸路会延州 “延州……怕是撑不了三日!” 此言一出,周围的將领们无不神色剧变。 顾廷煜心中也沉甸甸的,他沉声问道:“西夏军可有分兵拦截我朝援军的跡象?丹州城內兵力如何?” “据今早最新传来的消息,延州守將仍在坚守,但兵力已近枯竭。”陈君实嘆了口气。 “西夏军主力都胶著在延州城下,尚未发现大规模分兵,但沿途小股游骑袭扰不断,想来是在探查我军动向。丹州城內仅有两千团练,兵力微薄,根本无力驰援延州,只能勉强自保,这些日子,下官也是如坐针毡,日夜期盼援军到来。” 顾廷煜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即刻点燃烽火,向左右两路的野利明、种諤所部传递『丹州会师休整』的信號。另外,派人快马加鞭赶往中军,向中军告知我部已抵达丹州,请求中军速来匯合。” 传令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丹州城外的烽火台燃起一道黄色烽烟,直衝云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左侧芦河河谷方向与右侧横山古道方向,也相继升起两道黄色烽烟,回应著中路的信號。 顾廷煜与陈君实一同进入丹州城,安排將士们休整补给。 休整一日后,野利明、种諤所部相继抵达丹州城外,英国公张显宗率领的中军也恰好赶到。 张显宗未及休整,便下令在丹州城外的中军大帐召集眾將商议军情。 大帐內灯火通明,一盏盏油灯將帐內照得如同白昼。 张显宗端坐於主位,面前的案几上,铺开一幅巨大的西北战局图,图上用硃砂標註著西夏军与周军的布防位置。 眾將依次站立两侧,神色肃穆。 “诸位將军,延州已到最后关头。”张显宗手指著地图上延州的位置,沉声道,“没藏讹庞此举,明著是攻延州,实则是想诱我军集中驰援,再以其精锐的铁鷂子骑兵设伏夹击,妄图一举歼灭我朝援军。本公早已预判到此节,故而定下分路驰援之策。如今,四路大军已然匯合,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敲定最后的推进方案,儘快解延州之围!” 话音刚落,种詁便上前一步,抱拳道:“国公!如今四路大军已匯合,兵力雄厚,不如合兵一处,直扑延州城下,与西夏军决一死战,也好儘快解城之围!” “不可!”顾廷煜当即上前反驳,“种將军此言差矣!延州城外皆是开阔平原,正是西夏铁鷂子骑兵发挥优势之地。我军若合兵一处,贸然推进,正中没藏讹庞下怀。他只需在途中设伏,以铁鷂子衝击我军阵脚,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必遭大败。唯有继续分路推进,保持梯次,彼此呼应,才能破解其伏兵之策,稳步逼近延州。” 张显宗讚许地点点头,对顾廷煜说道:“顾將军所言极是,与本公之意不谋而合。没藏讹庞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我早已洞悉其奸计。后续仍以四路偏师推进,野利明率左路沿芦河河谷行进,此处水草丰美,可保障骑兵机动。种諤率右路走横山古道,居高临下,可监视敌军动向。顾廷煜中路沿官道稳步推进,直逼延州。种詁率后军殿后,保障粮秣补给,同时策应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將,语气加重:“记住,每路每日行军不超三十里,扎营必立寨,斥候必须前出十里探查。夜间值守分三岗轮换,不得有半分懈怠。各路依旧以烽火为號,红烽为遇伏告警,黄烽为请求驰援,白烽为推进顺利。一旦某路遇伏,就近两路即刻驰援夹击,后军迅速跟进策应,务必將西夏伏兵反围歼灭!切不可贪功冒进,也不可畏缩不前!” “末將领命!”眾將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帐內油灯微微摇曳。 次日天刚蒙蒙亮,四路偏师便依令出发,沿著不同的路线,向延州方向稳步推进。 顾廷煜所部作为中路先锋,依旧走在最前方,沿途不断派出斥候探查,確保前路安全。 行至距延州五十里的三川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一名斥候骑兵浑身浴血,策马疾驰而至,在顾廷煜马前翻身滚落,声音嘶哑地喊道:“將军!前方山谷有埋伏!西夏铁鷂子骑兵约两千人,已將谷口封堵,正等著我军进入埋伏圈!” 顾廷煜神色一凛,心中暗道:“果然来了!” 他当即勒住马韁,高声下令:“全军后撤三里,迅速扎营立寨,即刻点燃红烽告警!弓弩手列阵於柵栏之后,备好箭矢。骑兵集结待命,严防敌军衝锋。步兵加固营防,准备御敌!” 军令如山,將士们虽突遇变故,却並未慌乱,迅速依令行动起来。 后撤、扎营、列阵,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一座临时营寨便已成型。 与此同时,营寨后方的烽火台燃起一道鲜红的烽烟,在天际下格外醒目。 红烽告警的信號传出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左侧芦河河谷方向便升起一道黄色烽烟。 那是野利明所部收到告警,正向三川口驰援的信號。 又过了半个时辰,右侧横山古道方向也升起一道黄色烽烟,种諤所部亦在驰援途中。 埋伏在山谷中的西夏军见顾廷煜所部非但未贸然冲入谷中,反而迅速后撤扎营防御,还点燃了烽火告警,顿时慌了神。 领兵的西夏將领面色阴沉,他本以为周军会急於驰援延州,必然会贸然穿过三川口,届时便可凭藉铁鷂子的衝击力,將周军一举击溃。却没想到顾廷煜如此沉稳,竟不上当。 “將军,周军已有防备,且已发出求援信號,若等其援军赶到,我军便会腹背受敌!”一名西夏偏將急切地说道。 领兵將领咬牙道:“事已至此,只能主动进攻!传令下去,全军衝锋,务必在周军援军赶到前,攻破其营寨!” 隨著一声令下,两千西夏铁鷂子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山谷,向顾廷煜所部的临时营寨发起猛攻。 铁鷂子皆是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鎧甲,手持长枪,衝锋时声势浩大,马蹄踏地的声响如同惊雷滚动。 “弓弩手准备!放!”顾廷煜站在望楼上,高声下令。 营寨柵栏后的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命令,纷纷鬆开弓弦,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衝锋的西夏骑兵。 不少西夏骑兵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续的骑兵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衝锋。 铁鷂子骑兵衝到营寨外围,却被深壕与柵栏阻拦。他们试图越过壕沟,攻破柵栏,却遭到周军弓弩手的持续射击。 顾廷煜指挥若定,不断调整弓弩手的射击方向,死死守住营寨防线。 西夏军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突破营防,攻势渐渐放缓。 就在此时,左侧山谷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野利明所部率领的蕃骑將士,凭藉对地形的熟稔,从左侧山谷迂迴而至,如同一把利刃,直插西夏伏兵的侧翼。 与此同时,右侧高地也传来喊杀声,种諤所部的边军擅长山地作战,居高临下发起衝击,杀向西夏军的后方。 西夏军腹背受敌,阵脚顿时大乱。 顾廷煜见状,当即下令:“营內骑兵出击!隨我衝锋!”他翻身上马,手持长枪,率先衝出营寨。营內的周军骑兵紧隨其后,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向西夏军。 三路大军首尾呼应,將两千西夏铁鷂子骑兵团团包围。 野利明率领蕃骑將士穿插分割,將西夏军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种諤所部边军凭藉地形优势,不断衝击西夏军的后方。 顾廷煜则亲率中军正面猛攻,以自己和三十六名亲兵为大军的锋锐,长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激战两个时辰后,山谷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两千西夏伏兵死伤过半,余下仓皇逃窜。 周军將士们虽也有伤亡,却士气大振,纷纷欢呼起来。 肃清伏兵后,顾廷煜下令整理战场,救治伤员,掩埋阵亡將士的遗体。不多时,种詁率领的后军也赶到了三川口。 四路偏师再次匯合,稍作休整后,便沿官道继续向延州推进。 此时,延州城外的西夏大营中,没藏讹庞在中军大帐內不断踱步,神色凝重,等待著伏兵得手的消息。 突然,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闯入大帐,跪地稟报导:“大丞相,不好了!三川口的伏兵……全军覆没了!周朝四路援军已突破沿途拦截,正向延州赶来,如今已距延州不足二十里!” “什么?”没藏讹庞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下的埋伏,竟被周军轻易破解,伏兵尽数折损。 他本想诱敌深入,围而歼之,却反过来被周军分路推进、相互呼应的战术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丞相,周军援军已至,我军若再继续攻城,恐会遭到內外夹击!” 一名西夏將领上前说道。没藏讹庞脸色铁青,沉思片刻,咬牙道:“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固守!待查明周军虚实后,再做打算!” 他深知,如今周军援军已到,士气正盛,继续攻城只会得不偿失,只能暂时撤军。 西夏军接到命令后,迅速撤围,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张显宗见西夏军撤退有序,並未下令趁胜追击。 他知道,西夏军主力尚存,不可贸然追击,以免落入圈套。 片刻后,顾廷煜率领的中路援军率先抵达延州城外。延州城內的守军见到援军的旗帜,顿时欢呼雀跃,延州知州程戡亲自率领残部衝出城来,与顾廷煜匯合。 隨后,野利明、种諤所部分別占据延州东西两侧高地,种詁后军也完成补给,赶到延州城外。 张显宗率领中军抵达后,与延州知州程戡等人会面,安抚城內军民,部署后续防务。 所有人都清楚,延州之围並没有解除,没藏讹庞的大军仍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这场关乎西北安危的战爭,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二十章 久峙军心倦,轻骑破局来 延州城外的秋风卷著枯叶,掠过两军对峙的营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夏两军在此僵持已逾半年,大小百余战过后,双方都已疲惫不堪。 周军凭藉四路呼应的防线牢牢守住延州,却始终无法彻底击溃西夏主力。 西夏军数次猛攻皆被击退,粮草补给日渐吃紧,却仍死咬著延州不放,没藏讹庞意图耗尽周军锐气,再寻机破城。 中军大帐內,张显宗盯著战局图,眉头紧锁。 案几上堆放著各地送来的军情文书,最上面一封是关於粮草补给的奏报,字里行间透著焦灼——关中转运的粮草因连日阴雨受阻,军中存粮仅够支撑月余。 “诸位,”张显宗抬眼看向帐內眾將,“如今粮草告急,若再与没藏讹庞僵持下去,恐生变故。诸位可有破局之策?” 帐內一片沉默。 种諤率先开口:“国公,西夏军主力齐聚延州城外,其防线固若金汤。我军若强行总攻,恐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种詁亦附和道:“后军粮草转运受阻,若不能速战速决,军中士气恐会动摇。” 眾將纷纷点头,神色皆是凝重。 此时,顾廷煜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公,末將有一计,可破此僵局。” 张显宗眼中一亮,连忙道:“顾將军请讲!” “没藏讹庞將西夏精锐尽数调至延州,其后方必然空虚。”顾廷煜走到战局图前,手指指向西夏腹地的一座城池。 “此处是西夏首都兴庆府。若我军精选一支精锐骑兵,轻装简行,绕开延州西夏主力,从横山古道穿越沙漠,直插兴庆府。届时没藏讹庞得知首都危急,必然回师驰援,延州之围自解。此乃『围魏救赵』之策!” 此言一出,帐內眾將皆惊。 种諤连忙道:“顾將军,此计我们此前也並不是没想到,但是太过凶险!横山古道崎嶇难行,沿途多沙漠戈壁,粮草水源难寻,且需绕开西夏多处据点。深入敌后,一旦行踪暴露,便会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种將军所言极是。”顾廷煜沉声道,“但正因凶险,才出其不意。没藏讹庞绝不会料到我军敢以少量兵力奇袭其首都。且末將早年戍边时,曾隨蕃骑穿越过横山古道,对沿途地形与水源分布有所了解。只要精选將士,备足乾粮水袋,再请蕃骑嚮导引路,必能成功抵达兴庆府。” 张显宗沉思良久,目光在顾廷煜与战局图间来回穿梭。 他深知顾廷煜有勇有谋,且对西北地形极为熟悉,此计虽险,却是当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顾將军,你需多少兵力?” “三千!”顾廷煜斩钉截铁地答道,“无需过多兵力,贵在精悍迅捷。末將愿亲率三千精锐骑兵,直捣兴庆!” 这三千人正好卡在了张显宗的心坎上,如果这三千人全军覆没,周军虽然伤筋动骨,但也能承受得了。 而和收益相比,这付出绝对不值一提。 “好!”张显宗猛地一拍案几,“本公准你所请!即刻从四路大军中挑选精锐骑兵,优先选拔熟悉马术、能適应沙漠环境的將士。粮草、水袋、武器等物资,本公让后勤营全力筹备。另外,野利明將军熟悉蕃地情况,本公令他调派十名资深蕃骑作为嚮导,协助你穿越横山古道。” “末將领命!”顾廷煜拱手领命。 军令一下,全军即刻行动起来。 顾廷煜亲自坐镇挑选將士,从四路大军中筛选出三千名身经百战、马术精湛的骑兵。 后勤营则连夜赶製了轻便的乾粮——將麦面与肉乾混合烤制,耐饿且便於携带,又准备了足够的水袋。 武器方面,除了常规的长枪、弯刀,还配备了大量的弩箭与火摺子,以备不时之需。 三日后的深夜,三千精锐骑兵集结完毕。 营寨前,將士们身著轻便鎧甲,胯下战马嘶鸣不已。 野利明亲自將十名蕃骑嚮导带到顾廷煜面前,拱手道:“顾將军,此十人皆是我族中精锐,熟悉横山古道及西夏境內地形,必能助你顺利抵达兴庆府。” 顾廷煜与蕃骑嚮导一一见礼,沉声道:“此番奇袭,关乎西北战局成败,辛苦诸位了。” 蕃骑嚮导齐声应道:“愿为將军效力!” 张显宗亲自为顾廷煜送行,“顾將军,此行凶险,一切皆可便宜行事。若事不可为,切勿勉强,保全自身与將士们的性命为重。” “国公放心!”顾廷煜翻身上马,高声喊道:“將士们!此番出征,我们深入敌后,直捣兴庆!此行虽险,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必能建功立业!出发!” “杀!杀!杀!”三千骑兵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隨后,在顾廷煜的率领下,队伍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著横山古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张显宗望著远去的队伍,心中默默祈祷,隨即转身下令:“传令全军,加强防御,每日依旧派小股部队袭扰西夏营寨,製造我军仍在准备总攻的假象,掩护顾將军的奇袭部队!” 顾廷煜率领三千骑兵,一路向西疾驰。 为了隱蔽行踪,他们避开了大道,专走偏僻小径。 沿途遇到西夏的小股巡逻队,便由蕃骑嚮导引路,绕路避开。 若实在无法避开,便由顾廷煜带领亲兵迅速出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不留任何活口,防止行踪暴露。 三日后,队伍抵达横山古道的入口。 眼前的景象让不少將士倒吸一口凉气:古道入口处,两座山峰高耸入云,中间仅容一人一马通行,山道崎嶇陡峭,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蕃骑嚮导走到顾廷煜面前,指著古道说道:“將军,此便是横山古道。进入古道后,需行走五日才能抵达沙漠边缘,沿途水源稀少,只有几处山泉可供饮用。” 顾廷煜点点头,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放慢速度,依次进入古道。將士们务必小心,牵好战马,切勿拥挤。斥候在前开路,留意山道两侧的动静,以防有西夏伏兵。” 队伍缓缓进入横山古道。山道狭窄,將士们只能排成一列前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两侧的悬崖峭壁上,不时有碎石滚落,將士们需时刻警惕。 顾廷煜走在队伍中间,不断提醒將士们注意安全。 经过两日的艰难跋涉,队伍终於走出了横山古道,抵达了沙漠边缘。 眼前的沙漠一望无际,黄沙漫天,烈日炎炎。阳光照射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睛。 將士们刚从凉爽的山道出来,瞬间便被热浪包裹,不少人开始大口喘气。 顾廷煜下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检查水袋和乾粮,做好进入沙漠的准备。” 休整期间,蕃骑嚮导向將士们讲解了穿越沙漠的注意事项:“进入沙漠后,切勿偏离路线,否则极易迷失方向。沙漠中白天炎热,夜晚寒冷,將士们需注意防暑防寒。另外,沙漠中可能会遇到沙尘暴,一旦遇到,需迅速臥倒,用衣物遮挡口鼻,保护好战马。” 一个时辰后,队伍进入沙漠。黄沙没过马蹄,战马行走起来十分艰难。將士们个个汗流浹背,嘴唇乾裂。 顾廷煜以身作则,走在队伍最前方,不断激励將士们:“將士们,坚持住!只要我们穿过这片沙漠,便离兴庆府不远了!想想只要拿下兴庆府,金银珠宝、爵位女人,统统都少不了!我们绝不能退缩!” 队伍在沙漠中艰难前行。 白天,烈日炙烤著大地,將士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喝一口水,补充水分。 夜晚,沙漠气温骤降,將士们便围在一起,点燃火摺子取暖,轮流值守。 途中,他们遇到了几次小规模的沙尘暴,好在蕃骑嚮导经验丰富,提前预警,將士们及时做好防护,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第五日午后,队伍行至沙漠深处。 突然,一名斥候疾驰回报:“將军,前方发现一处西夏的水源据点,有数十名西夏士兵驻守!” 顾廷煜神色一凝,下令道:“全军隱蔽!李虎,你率五百將士,绕到据点后方,伺机突袭。其余將士隨我正面牵制,务必一举拿下据点,不留任何活口!” 李虎领命,率领五百將士悄悄绕向据点后方。顾廷煜则率领其余將士,慢慢向据点靠近。据点內的西夏士兵正慵懒地躺在阴凉处休息,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进攻!”顾廷煜一声令下,將士们如同猛虎般冲向据点。西夏士兵猝不及防,纷纷慌乱起身,想要拿起武器抵抗。 此时,李虎率领的五百將士也从后方发起突袭,两面夹击之下,西夏士兵很快便被全部歼灭。 拿下据点后,顾廷煜下令將士们补充水源。据点內有一口水井,水质清澈。將士们纷纷拿出水袋,装满井水。 顾廷煜则让人检查据点內的物资,发现了一些粮食和马匹草料,正好可以补充队伍的消耗。 休整片刻后,队伍继续出发。又经过三日的艰难跋涉,队伍终於走出了沙漠,抵达了西夏腹地。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漫天黄沙,而是一片片的农田和村庄。 蕃骑嚮导说道:“將军,再往前行走两日,便可抵达兴庆府外围。” 顾廷煜心中一喜,下令道:“全军加快速度,隱蔽前行,避开沿途的村庄和据点,务必在抵达兴庆府前,不暴露行踪!” 第二十一章 夜袭兴庆府,劲旅叩王城 朔风卷著黄沙,掠过西夏腹地的荒原。 两日来,顾廷煜率领三千周军精锐骑兵,如一道暗箭般穿行在沟壑与沙丘之间。 为避开西夏的多处据点和巡逻队,他定下“昼伏夜出、衔枚疾走”的军令,白日里全队蛰伏於背风的山坳或密林,以乾粮冷水果腹,將士们连甲冑碰撞的声响都刻意压低。 待到夜幕降临,便借著星光辨明方向,马蹄裹上厚布,悄无声息地向兴庆府逼近。 沿途曾三次遭遇小规模西夏巡逻队,顾廷煜均未下令硬拼,而是派精锐斥候迂迴包抄,以短刃无声解决敌人,全程未惊动任何一处西夏据点,顺利抵达了兴庆府外围的青杨林。 夜色如墨,青杨林里寂静无声。 顾廷煜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低沉的嗓音透过寒风传向左右:“就地隱蔽休整,卸下甲冑通风,餵饱战马,但务必保持警惕。” 將士们依令行事,动作嫻熟而安静,只有战马咀嚼草料的细微声响。 隨后,顾廷煜召来四名最得力的亲兵,沉声叮嘱:“你们分四路探查,重点摸清兴庆府四门的城防部署情况,半个时辰內务必返回,不得暴露行踪。” 亲兵们领命,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斥候陆续返回,四人面色凝重地凑至顾廷煜面前,低声匯报导:“將军,兴庆府城墙高逾五丈,墙面夯筑坚实,外层包砌青砖,城头密布雉堞与箭楼,每座箭楼均配有强弩手。护城河虽有结冰,但冰层下暗藏尖刺,且河岸设有拒马。四门之中,东门虽为次要城门,但仍有百名守军值守,分三班轮换,城头有巡逻兵不断巡查,戒备极为森严,仅夜间三更至四更间会稍有鬆懈。城中街巷设有暗哨,一旦有异动便会鸣锣示警,百姓虽已入眠,但街巷间有巡夜兵丁往来,绝非毫无防备。” 顾廷煜闻言,眉头紧锁,指尖在地面轻轻敲击,沉思片刻后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毕竟是一国之都,城防果然严密。但三更至四更的鬆懈期,便是我军的突破口!” “传令下去,调整部署:第一队由张勇率领,带三十名亲兵加两百名精锐,携带云梯、鉤锁,趁鬆懈期攀爬城头,解决箭楼强弩手,控制东门城头。” “第二队携带所有神臂弩,隱蔽在城门百米外,待城头得手后,即刻衝击城门。” “第三队由李虎率领,一千將士,入城后即刻抢占十字街口与东侧军械库,阻断西夏军增援通道,务必守住东门,为后续部队稳固退路。” “记住,此战是攻坚硬仗,非速战速决可比,务必小心行事,儘量减少伤亡,严禁惊扰百姓!”各统领神色一凛,齐声领命,转身传达军令时,脚步较先前多了几分凝重。 將士们迅速起身,重新披掛甲冑,將云梯、鉤锁、撞车等攻城器械悄悄搬运至指定位置,检查手中的长枪、弯刀与弩箭时,动作比先前更为细致。 三更梆子声从兴庆府城中隱约传来,城头的巡逻兵果然减少了大半,值守士兵也多靠在雉堞后取暖,警惕性明显下降。 顾廷煜一挥手:“动手!” 张勇率领两百三十名精锐,手持鉤锁,猫著腰向城墙下潜行,其余將士则屏住呼吸,紧盯著城头动静。 距离城墙还有三十丈时,一名西夏巡夜兵丁察觉到异动,高声喝问:“谁?” 话音未落,张勇已下令:“速攻!”两百精锐当即加快速度,將鉤锁拋向城头,铁鉤牢牢卡在雉堞缝隙中。 城头守军顿时惊醒,纷纷拿起兵器呼喊:“敌袭!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几名周军將士躲闪不及,中箭倒地,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张勇怒吼一声,三十名修炼华山內功及轻功的亲兵抓著绳索率先向上攀爬,將士们紧隨其后,一边攀爬一边用盾牌抵挡箭矢。 城头守军见状,挥舞长刀砍向绳索,已有数根绳索被砍断,攀爬的將士坠落受伤。 顾廷煜见城头激战正酣,当即下令:“第二队推进,准备撞门!弩箭手掩护!” 周军弩箭手迅速上前,对著城头密集射击,压制守军火力。 张勇终於攀上城头,手中弯刀一挥,將两名守军砍翻在地,隨后高声呼喊:“城头得手,速来增援!” 后续精锐陆续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近身廝杀。 这些西夏守军虽非“铁鷂子”精锐,但也绝非弱旅,凭藉城头优势顽强抵抗,周军將士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一盏茶的时间后,张勇终於率部控制东门城头,东门城门终於打开。 就在此时,城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三百余人的西夏禁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將领高声喝道:“周军贼子,休得猖狂!” 正是东门附近的增援部队。 刚刚衝劲东门的李虎当即率领第三队將士迎上,高声下令:“结成枪阵,缓步推进!” 周军將士迅速下马,將长枪斜插地面,形成密集的枪林。 西夏骑兵衝锋而来,马蹄撞上枪阵,纷纷人仰马翻,后续骑兵见状,不得不放缓速度,与周军展开激战。 这支西夏禁军战斗力不弱於“铁鷂子”精锐,手中长刀劈砍精准,周军將士虽有枪阵掩护,仍有不少人受伤。 顾廷煜见状,大喝一声:“冲!”率先衝锋,余下两千骑兵如同奔腾的潮水,顺著敞开的东门涌入城中。 城中百姓被廝杀声与马蹄声惊醒,纷纷惊恐地躲进家中,街巷间的暗哨鸣锣示警,全城很快陷入戒备状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周军便彻底控制了东门附近的区域。 顾廷煜勒住战马,环顾四周,见街巷中已无抵抗的西夏军,便振臂高声下令:“宫闕在前,擒贼擒王!铁骑摧锋,隨我冲阵!” 话落,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率先朝著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顾廷煜追求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常规情况下兴庆府城內外有五千质子军、三千铁鷂子精锐、二万五千京城宿卫军及杂役数万。 哪怕没藏讹庞这次犯边抽走了上万精锐,兴庆府留下的也有两万左右的常规军队及上万杂役。 若要慢了一步,那他这三千人可就要被包成饺子了。 哪怕是自詡知否世界武力第一人的顾廷煜,也没有突围的丝毫把握。 皇宫位於兴庆府中心,外围环绕著三丈高的宫墙,墙面光滑陡峭,宫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宿卫军值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 顾廷煜抵达宫墙外围时,宫墙上的宿卫军高声呼喊:“来者止步!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便扣动弩机,强弩呼啸著射来,威力远超普通箭矢,不少周军战马当场被射倒,將士们纷纷下马躲避,阵型一时有些散乱。 顾廷煜眉头微蹙,抬眼打量著並不高的宫墙,可惜他们军中並无云梯,硬闯唯有死路。 他目光一扫,瞥见西北角墙垣上的砖缝凸起,且守军布防稀疏,当即高声下令:“弩箭手全力压制西北角!亲兵隨我近身攀墙!其余人两翼佯攻,吸引火力!” 军令一下,周军弩箭手立刻调转方向,密集的箭雨朝著西北角倾泻而下,打得守军抬不起头。 两翼將士则齐声吶喊,挥舞著兵刃佯作攻城之势,將大半宿卫军的注意力牢牢牵制。 顾廷煜將长枪往背上一缚,俯身抓起两枚碎石,足尖在地面猛地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 他身后的三十名亲兵皆是军中精挑的轻功好手,见状亦紧隨其后。 宫墙之上,守军察觉异动,慌忙拋下滚石火油。滚烫的火油泼溅而下,擦著顾廷煜的靴底落在地上,腾起阵阵黑烟。 碗口大的滚石呼啸砸来,他却毫不在意,足尖点在墙垛的砖缝之间,借力腾挪,身形如鶻鸟般轻盈矫健。 不过数息,他已攀上数丈之高。 “放箭!快放箭!”守军校尉惊声嘶吼,几支弩箭直奔顾廷煜面门而来。 他头一偏,避开箭锋,同时探手抓住一支射空的弩箭,反手掷出,正中那校尉咽喉。 “將军好身手!”亲兵们齐声喝彩,脚下动作更快。 待顾廷煜登上宫墙,三名宿卫军已挥著短刃扑了上来。他不退反进,顺势抽出背上长枪,枪尖如银龙出海,精准格开两人的短刃,手腕一转,枪尖便洞穿了一人的胸膛。 紧接著腰身猛地一拧,一脚將另一侧的守军踹下宫墙。余下一人被顾廷煜反手一枪挑飞,惨叫著坠落在地。 亲兵们陆续攀上墙来,与守军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里,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这群亲兵皆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又有顾廷煜身先士卒,不过片刻,便將西北角的守军屠戮殆尽。 顾廷煜抬手抹去溅在脸颊的血珠,厉声喝道:“打开大门!” 亲兵们轰然应诺,跟著他朝著城门楼的方向杀去。一番鏖战之后,沉重的宫门被轰然推开。 城外的周军將士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潮水般朝著皇宫內涌去。 第二十二章 破闕擒夏主,一战定西疆 宫门缓缓打开,宫外的周军將士源源不断地涌入。 但宫墙之內並非坦途,一支五百人的宿卫军精锐早已列阵等候,为首將领身披金甲、手持长刀,立於阵前高声喝道:“周贼休得再进!某家在此,岂容尔等放肆!” 这支宿卫军精锐皆是西夏皇室亲信,战斗力极强,身披重甲,手持长刀与盾牌,阵型严密如铁桶。 周军將士数次衝锋,都被他们的盾阵挡了回来,长刀劈砍在盾牌上,仅能留下一道白痕。 顾廷煜见状,下令:“弩箭手绕至两侧,射击盾阵缝隙!长枪兵正面牵制,不得贸然衝锋!” 周军弩箭手迅速绕到两侧,找准盾阵的缝隙射击,宿卫军陆续有人中箭倒地,阵型渐渐鬆动。 顾廷煜抓住机会,大喝一声:“全军衝锋!”率先冲向金甲將领,手中长枪直刺对方心口。 金甲將领挥刀格挡,也算武艺了得,能够抵抗住顾廷煜的前三招。 顾廷煜暗自惊奇,周军內除了自家的亲兵,其他人还未见能够和自己战三回合而不败的,这武艺放在周军里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顾廷煜惊奇,殊不知这西夏將领更惊恐,被公认为西夏禁军第一高手的他,仅仅接了顾廷煜三招就险象环生! 第四回合,顾廷煜使足內力,一枪宛如乌龙出洞,挑飞了对方长刀,隨后刺穿其肩膀。 金甲將领惨叫一声,仍咬牙喊道:“誓死护驾!” 周军將士趁机衝破盾阵,与宿卫军展开混战。宿卫军虽顽强抵抗,但寡不敌眾,渐渐败下阵来。 周军將士一路向皇宫深处推进,途中又遭遇数波宿卫军的零星抵抗,这些宿卫军虽人数不多,但皆死战不退,给周军造成了不少伤亡。 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嚇得四处逃窜,哭喊声此起彼伏。 顾廷煜率军一路浴血奋战,身上的玄色劲装已被鲜血染红,不少將士也都不少带伤作战,但已经看到大获全胜希望的他们怎么可能放弃? 此时,年仅六岁的西夏皇帝李谅祚正在寢宫之中熟睡。外面的廝杀声与哭喊声终於將他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惊慌失措地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衝进寢宫,面色惨白地喊道:“陛下!不好了!周贼……周贼打进皇宫了!请陛下即刻巡狩离京!” 李谅祚嚇得浑身发抖,连忙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让太监找来了衣物胡乱穿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几名忠心的禁军侍卫衝进寢宫,单膝跪地:“陛下,臣等护送您从后门巡狩离京!” 李谅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跟著侍卫们向皇宫后门跑去。 刚跑到御花园的石桥上,便见前方火把通明,顾廷煜率领一队周军將士拦住了去路。 “李谅祚!哪里走!”顾廷煜手持长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声音震耳欲聋。 李谅祚嚇得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侍卫们连忙將他扶住,隨后抽出兵器,挡在李谅祚身前,高声喝道:“周贼休得放肆!谁敢伤害陛下,定要他碎尸万段!” “就凭你们?”顾廷煜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將士们进攻。周军將士当即冲了上去,与侍卫们展开激战。 这些侍卫虽是李谅祚的亲信,战斗力远超普通禁军,但人数仅有二十余人,根本不是周军的对手。 “又准备擒贼先擒王那套吗?”顾廷煜看到西夏军一名侍卫头领挥舞著长刀冲向自己,嗤笑道:“因为项羽才有鸿门宴,没有项羽的武力,就別东施效顰了!” 顾廷煜掌中长枪寒芒乍泄,枪尖破风直刺,快如惊雷,竟不闻半分锐响,便已透胸而入,枪桿微颤,带起血花四溅。 其余侍卫见头领被杀,士气大跌,很快便被周军將士全部歼灭。 李谅祚见大势已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面上,双手合十,颤声说道:“饶……饶命……朕愿意投降,愿意向大周称臣纳贡,只求將军留朕一条性命!” 顾廷煜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冷声道:“你们率先破坏了盟约,是咎由自取!拿下!” 两名周军將士上前,拿出绳索,將李谅祚捆绑起来。 宫门外的杀声渐渐平息,硝烟混杂著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 顾廷煜將染血的长枪拄在地上,沉重的枪桿戳得青石板微微震颤,他身上的战袍早已被血污浸透,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將军!”亲兵统领张勇快步奔来,甲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抱拳躬身,声音里带著难掩的亢奋,“皇宫已破,西夏皇帝已被生擒,宫城守军要么投降要么被歼,城內核心区域已在我部掌控之下!” 顾廷煜微微頷首,神色未松分毫,沉声道:“战事未平,不可大意。你立刻传我將令:左翼三营即刻分兵接管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关闭所有吊桥,严守出入口,凡遇形跡可疑者一律拿下,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 “李虎率领右翼营火速行动,搜捕管控城中西夏重要文臣、军中將领,逐一登记造册,严加看管!” “末將遵命!”张勇高声应诺,正欲转身,却被顾廷煜喊住。 “等等。”顾廷煜从怀中取出一块刻著“顾”字的令牌,递了过去,“你亲自挑选十名精锐骑卒,持此令牌星夜赶往英国公中军大营中。记住,沿途务必避开西夏残部,走最短的驛道,全速前进。见到国公后,就说兴庆府已破,夏主被擒,我部正全力整飭城防,清查残敌,静候国公军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另外,务必转告国公,兴庆府虽破,但周边贺兰山、灵州等地仍有大量西夏驻军,恐得知消息后率军反扑,我部兵力有限,恳请国公速派援军接应。还有,城內战俘已开始甄別,西夏宗室亲贵已严加看管,普通士卒暂囚於城外营地,具体处置方案,等候国公定夺。” 张勇双手接过令牌,用力攥在掌心道:“將军放心,末將定不辱使命!”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顾廷煜望著马蹄声消失的方向,缓缓直起身,刚要吩咐后续事宜,副將沈策便忧心忡忡地走到了他身边。 “將军。”沈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我军奇袭得手,全靠出其不意,可三千將士连续作战,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兴庆府周边的西夏驻军不在少数,一旦他们得知夏主被擒,必然会拼死来救,到时候四面合围,我们怕是难以支撑。” 西夏和大周不同,小国寡民却军力强盛,虽然人口不足三百万,但全民皆兵,诸军兵总计六十余万,其中地方军五十万、擒生军十万。 除去没藏讹庞十万大军及兴庆府內的两万余宿卫军,贺兰山和灵州不下十万西夏军。 顾廷煜抬手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血珠,沉声道:“你所言极是,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兴庆府是西夏都城,我们占了这里,就等於断了西夏的根基,那些残余势力必然会孤注一掷。”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沈策急切地问道。 “只能先以城固守了,拖延到援军抵达。”顾廷煜的语气篤定,“你立刻去安排两件事。其一,组织將士加固城墙,把宫城內缴获的强弩、滚石、火油尽数搬上城头,再从降卒中抽调工匠,连夜打造守城器械。同时,让人在城內张贴安民告示,强调『只诛首恶,不扰良善』,安抚百姓情绪,免得人心惶惶,给残敌可乘之机。” “其二,虚张声势,迷惑敌人。”他继续说道,“传令下去,各营將士轮番在城头巡弋,多树旌旗,白日里每隔一个时辰便击鼓助威,夜间则在城头遍插火把,让城外的西夏残部摸不清我军的虚实。这样一来,即便他们集结兵力,也会心存忌惮,不敢贸然攻城。” 沈策思索片刻,仍有顾虑:“可若是西夏大军真的集结完毕,这疑兵之计恐怕撑不了几日。” “撑个三五日便足够了。”顾廷煜望向大帅营所在的东南方向,眼神坚定,“张勇轻骑赶路,不出三日便能见到英国公,以国公的部署速度,援军最多四五日便能抵达。只要援军一到,我们內外夹击,西夏残部便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我们手中还有西夏皇帝这张最大的筹码。真到了危急关头,把他押上城头,那些党项兵將投鼠忌器,未必敢真的强攻。” 沈策闻言,恍然大悟,抱拳赞道:“將军高见!末將这就去安排!” “去吧。”顾廷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坚毅,“告诉弟兄们,守住这座城,就是守住了西北的太平,此战功成,人人皆有封赏!” 第二十三章 一战清西北,开疆三千里 延州的秋,塞北的风已带了几分凛冽,卷著黄沙掠过大周西北边境的营寨。 英国公张显宗正立於中军大帐的沙盘前,指尖摩挲著標註著“兴庆府”的木牌,眉头紧锁。 自大周与西夏开战以来,双方在横山一带拉锯半载,互有胜负,谁也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他麾下的大军虽牢牢扼守著战略要地,却也因西夏军的顽强抵抗陷入胶著,粮草转运的压力与日俱增。 更致命的是,除了战场上的压力,朝廷內部议和派又开始兴风作浪。 真正的敌人,很多时候来自於內部。 內外交困,就是此时张显宗面临的局面。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中的沉寂。 “报——国公!前方急报!顾將军大捷!”亲兵快步走进了营帐,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尘土与汗水,高举著密封的捷报衝进大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张显宗猛地转过身,快步上前接过捷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撕开蜡封,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跡遒劲的文字,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狂喜取代。 信中详述,顾廷煜亲率三千轻骑,避开西夏主力防线,借夜色掩护长途奔袭,於三日前黎明时分奇袭兴庆府。 西夏守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之下节节败退,顾廷煜率军直捣皇宫,成功生擒西夏皇帝李谅祚,城內文武官员或降或逃,兴庆府已然陷落。 “好!好一个顾廷煜!真乃我大周栋樑!”张显宗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滔天之功!滔天之功啊” 狂喜过后,张显宗迅速冷静下来。 他深知,生擒西夏皇帝虽重创敌军士气,但兴庆府地处西夏腹地,顾廷煜所部孤军深入,后续支援若跟不上,极易陷入西夏残余势力的包围。 他立刻召集麾下將领议事,沙盘前的烛火跳跃,映照著眾人兴奋又凝重的脸庞。 “顾將军奇袭得手,西夏群龙无首,正是我军扩大战果的良机。”张显宗的声音沉稳有力。 “即刻兵分三路:一路由种諤、种詁率领五千精兵,携带充足粮草,星夜驰援兴庆府,务必確保顾將军所部的补给与安全。二路主力部队沿横山一线稳步推进,肃清沿线西夏守军,打通与兴庆府的联繫通道。三路则派轻骑袭扰西夏各州府的援军,延缓其集结速度。另外,传信给边境各州,加强防务,严防西夏残部狗急跳墙侵扰边境。” 將领们齐声领命,大帐內顿时响起一阵整齐的甲冑碰撞声。 张显宗望著沙盘上的军事部署,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只要援军顺利抵达,与顾廷煜所部会合,便能牢牢掌控兴庆府,进而掌控西夏的核心区域。 兴庆府陷落、皇帝被擒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到西夏西京灵州。 没藏讹庞正与麾下亲信商议如何增援横山前线,听闻此讯,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茶水溅湿了他的锦袍。 这位西夏权臣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惊惶失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兴庆府城防坚固,守军眾多,顾廷煜区区三千人,怎么可能攻得下来?”他厉声喝道,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报信的士兵跪倒在地,颤声道:“相国,消息千真万確,兴庆府已被大周军占领,陛下被擒,城內守军尽数溃败……” 没藏讹庞踉蹌著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他深知,皇帝被俘意味著西夏的统治根基已然崩塌,各路藩王与部落首领必然人心浮动,大周军趁势进攻,灵州危在旦夕。 “相国,如今之计,唯有退回灵州固守,再召集各州府兵力与部落联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身旁的亲信颤抖著进言。 没藏讹庞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慌乱。 他知道,此时退缩虽显狼狈,却是唯一的自保之策。 灵州是西夏西部的战略要地,城防坚固,且靠近西夏各部的聚居地,便於召集兵力。 “传我命令,放弃横山前线的所有据点,全军即刻回撤灵州!”没藏讹庞咬著牙下令,“另外,快派使者前往各部落,告知他们兴庆府失陷的消息,让他们速速派兵增援灵州,若灵州失守,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命令下达后,灵州城內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西夏军將士听闻兴庆府陷落的消息早已军心涣散——皇帝被擒对於基层士卒来说或许不重要,但是他们的家人多数都在兴庆府。 接到回撤命令后,西夏军纷纷收拾行囊,爭相向灵州方向撤退,沿途丟弃的粮草、甲冑不计其数。 没藏讹庞骑马望著混乱的撤军队伍,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西夏的国运,就要在此刻由盛转衰了。 顾廷煜奇袭兴庆府、生擒西夏皇帝的捷报,经过数日的传递,终於抵达了大周都城汴京。 此时,早朝刚至,周帝赵禎正与满朝文武商议西北战事,殿內气氛凝重。 当內侍官手捧捷报,高声宣读顾廷煜大捷的消息时,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好!好!好!”赵禎龙顏大悦,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手中的硃笔都险些掉落,“顾廷煜不负朕望,奇袭得手,实乃我大周之幸!英国公坐镇边境,调度有方,亦当重赏!” 大殿內,一向沉稳的顾偃开听闻捷报,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抚著鬍鬚,眼中满是骄傲与激动。 盛紘亦难掩狂喜,身躯微微前倾。 满朝文武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內的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喜悦过后,韩章上前奏道:“陛下,顾將军虽生擒西夏皇帝,但西夏残余势力仍在,灵州一带尚有没藏讹庞统领的大军,不可掉以轻心。此外,如今西夏大败,辽国极有可能趁机干涉,或出兵援助西夏,或藉机向我大周索要好处,需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赵禎点了点头,神色逐渐沉稳下来:“韩相所言极是,朕正有此意。如今西夏已然元气大伤,正是稳定边境、震慑辽国的良机。传朕旨意,任命礼部尚书杨察为正使,出使辽国。” 赵禎顿了顿,继续说道:“杨尚书出使辽国,需向辽帝阐明我大周与西夏战事的缘由,告知辽帝西夏皇帝被俘、兴庆府陷落的实情,表明我大周无意扩张领土,只求边境安寧。同时,可许以少量財物,稳住辽国,使其不敢轻易干涉西夏战事。” “另外,令英国公与顾廷煜密切配合,稳步推进,肃清西夏残余势力,巩固既得战果。” 杨察上前领旨,高声道:“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早朝结束后,汴京城內张灯结彩,百姓们听闻西北大捷的消息,纷纷走上街头,欢呼雀跃。 廷隨即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西北边境各州府一年的赋税,以安抚民心。 杨察也迅速整理行装,带著使团与国书,踏上了出使辽国的征程。 杨察抵达辽国后,深知仅凭言辞难以稳住辽帝。他暗中联络辽国多位重要文臣武將,以重金珠宝贿赂,晓以利害,借这些人的影响力在辽帝面前周旋。 辽帝本就对西夏战局持观望態度,加之受麾下重臣影响,虽未明確答应援助西夏,却也暂缓了出兵干涉的决定,给了大周一段宝贵的缓衝时间。 但这並非长久之计,辽国內部主张趁火打劫的声音从未停歇,只是暂时被压制。 辽国的暂时中立,为大周彻底平定西夏残余势力创造了有利条件。 在英国公张显宗的调度下,种家兄弟增援部队率先抵达兴庆府,与顾廷煜所部会合。两支大军合併后,兵力大增,士气高昂,没藏讹庞的西夏军终究是姍姍来迟。 没藏讹庞虽召集了部分部落兵力,但各部人心不齐,战斗力低下,根本无法与大周军抗衡。 双方在兴庆府外展开决战,攻城持续一天后西夏军鸣金收兵。 却不料,顾廷煜当夜便带领亲兵实施斩首计划,亲自斩杀没藏讹庞於帐內。 西夏军发生营啸,羌语嘶吼刺破夜幕。 剎那间,兵刃交击声、哭嚎声乱作一团,兵卒自相砍杀,营帐火起。校尉喝止无用,乱兵奔窜践踏,残肢散落,未闻敌声,已溃如散沙。 隨后,顾廷煜与英国公大部队趁机攻打灵州,十日后灵州陷落。 灵州陷落后,西夏各地的残余势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或割据自保。 顾廷煜与张显宗经过商议,决定採取“剿抚並用”的策略。对拒不投降的顽固势力,果断出兵剿灭。对愿意投降的部落首领与官员,则予以安抚,保留其部分权力。 同时,他们派人向汴京传递消息,请示赵禎如何处置西夏故地。 赵禎与满朝文武经过反覆商议,认为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西夏全民皆兵,大周准备不足,尤其辽国在一旁虎视眈眈,难以彻底將西夏全境收復。 最终决定,归还李谅祚等在內的西夏皇族和文武百官,同时將西夏国一分为二,以六盘山北麓—天都山—清水河—黄河渡口为界限进行划分。 周朝控制囊括兴庆府、灵州在內的寧夏平原北段,拥有黄河灌溉的良田、重要財源的盐池与牧场,足以支撑驻军的粮草需求。 西夏残余退守天都山以南的原州、会州一带,此地多山地草原,农业基础薄弱,难以支撑大规模军队,便於周军后续蚕食。 然而就在此时,辽国那边传来消息,此前被贿赂的文臣武將影响力逐渐减弱,辽帝在主战派的劝说下,已暗中调集兵力,准备出兵干涉西北局势,妄图从这场战事中攫取利益。 但,已经为之晚矣! 顾廷煜率领三万大军与八万辽军在大同府外相持,辽国见占不到便宜,只能悻然而退。 半年后,划分疆域的事宜正式完成。大周派遣的官员顺利接管了西夏东部区域,建立起完善的统治秩序,当地百姓逐渐安定下来。 西夏西部的各部首领也接受了大周的册封,向大周递交了降表,双方签订了和平协议,约定互不侵犯。 顾廷煜一战靖西北烽烟,扩土三千里,周朝西北边患自此消弭。 第二十四章 凯歌声震闕,战功受爵封 春日暖阳和煦,透过轻柔的云层洒在绵延数十里的队伍上,甲冑泛著冷冽而明亮的光泽,旌旗在暖风里猎猎作响。 七万余將士步伐鏗鏘,虽歷经两年征战,却依旧军容严整,气势如虹。 远远望去,汴京巍峨的城墙在天际线处矗立,城门方向早已人头攒动,隱约可见五彩斑斕的彩棚与飘扬的旌旗,春风里还夹杂著百姓迎接的欢腾气息。 “国公,前方便是汴京近郊了。”顾廷煜勒住马韁,侧身对身旁的张显宗说道。 他银甲上的征尘尚未完全拭去,肩甲处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征战的印记,眉宇间却难掩凯旋的英气与对故土的眷恋。 张显宗抬手眺望,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总算到了。传我將令,大军放缓脚步,整理军容,不得有半分懈怠,务必以最整齐的姿態入城。” 军令传下,嘹亮的號角声划破长空。將士们闻声而动,迅速调整队列,原本就整齐的队伍愈发严整。 顾廷煜麾下的亲兵张勇与李虎並肩走在队伍中,两人悄悄整理著略显凌乱的衣甲,脸上满是激动与憧憬。 “虎子,你瞧那城门方向,好多人在等咱们!”张勇压低声音,语气难掩兴奋。 此次征战,他隨顾廷煜奇袭兴庆府,夜战没藏讹庞,数次亲冒矢石,手上的伤疤便是最好的勋章。 李虎咧嘴一笑,眼中闪著光:“那是自然!咱们平定了西夏,是大周朝的功臣!不知道陛下的封赏会不会像將军猜测的那般,捞个爵位,我就心满意足了。”两人相视一笑,脚下的步伐愈发轻快。 此时,汴京城外十里的接官亭处,周帝赵禎已率领文武百官等候多时。他身著明黄色龙袍,神情庄重中透著难掩的喜悦。 百官身著整齐朝服,分列两侧,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喜庆的氛围感染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陛下,大军已至!”內侍官高声稟报,声音穿透鼓乐声,清晰地传到眾人耳中。 赵禎闻言,向前迈出两步,目光投向大军驶来的方向。当看到那支旌旗鲜明、军容严整的队伍缓缓靠近时,他眼中笑意更浓。 张显宗与顾廷煜一马当先,行至接官亭前,当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臣张显宗/顾廷煜,幸不辱命,平定西夏,今日率大军班师回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身后七万將士齐刷刷跪倒,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震得周围的草木微微颤抖,连远处汴京城墙上的旌旗都似被这股气势吹动,猎猎作响。 赵禎快步上前,亲自扶起两人,仔细打量著他们,见两人虽面带风霜,却精神矍鑠,心中愈发欣慰:“两位爱卿辛苦!此番西北大捷,消弭边患,开疆三千里,实乃我大周之幸!你们皆是我大周的栋樑之臣!” “此乃陛下圣明,將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张显宗谦逊躬身,语气沉稳。 顾廷煜亦附和道:“陛下运筹帷幄,指引全局,臣等只是奉命行事,些许微功,不足掛齿。” 赵禎哈哈大笑:“两位爱卿不必过谦,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国之常理。今日朕亲自出城迎接,便是要让天下人知晓,有功之臣,朕必不亏待!” 说罢,他示意內侍官宣读封赏圣旨。 內侍官快步上前,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门下。朕膺昊穹之眷命,嗣祖宗之丕基,抚御九有,怀柔四夷。盖闻靖边以安社稷,酬功以固邦本,此乃古今不易之常道。咨尔英国公张显宗,总领戎机,调度则三军有序,统筹则百务咸宜。特加食邑千户,赐黄金二百两、锦缎二百匹。” “臣张显宗,叩谢圣恩!”张显宗再次跪倒。 “咨尔顾廷煜,英毅夙彰,韜鈐素蕴。值西夏僭乱,边尘屡惊,尔躬擐甲冑,率锐出奇,直捣兴庆之墟,生擒彼邦渠魁,梟斩权奸没藏讹庞。凶顽既殄,声威远振,辽国惕息而不敢南向,边陲晏然而烽烟尽熄。厥功卓犖,震鑠古今。 是用稽考彝章,申加宠命。特封尔为凉国公,食邑八百户,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澄园一座。尔其益礪忠勤,永固藩篱,毋恃功而骄,毋负朕之眷倚。” “臣顾廷煜恭领圣詔,涕泗感零!”顾廷煜跪地谢恩,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之前有了预判,但没想到赵禎真的封赏了国公爵位。 在大周没有异姓郡王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勛贵的顶点了。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算是提前完成了顾廷煜原本“光宗耀祖,扬烈先世,超迈祖德”的梦想任务! 內侍官继续高声宣读:“咨尔张勇、李虎,特封尔定远子爵、明威子爵,食邑各百户,赐黄金五十两、锦缎五十匹。其余隨行將士,咸按功绩等差,次第迁擢阶秩、颁赐緡钱,所司务须详核功状,逐一銓敘,毋得遗滥。尔等其益奋忠勇,共卫疆陲,毋负朕奖劝之至意。故兹詔示,咸使闻知。” 张勇与李虎听到自己被封子爵,顿时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忙挤到前排跪倒,高声道:“臣张勇/李虎,谢陛下天恩!” 两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介亲兵,竟能获封子爵,一时间热泪盈眶。 將士们听闻各自皆有封赏,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震彻天地。 封赏完毕,赵禎抬手示意眾人起身,高声下令:“大军入城!朕已在宫中备下庆功宴,与诸位爱卿共贺凯旋!” “遵旨!”將士们齐声应和,声音中满是振奋。 大军行至城墙外,张显宗、顾廷煜等核心將领跟隨赵禎入城赴宴,其余將士则在京郊大营休整,领取赏银与物资。 赵禎下旨,允许凯旋將士休整十日,与家人团聚。 本就是陈桥兵变起家的老赵家,可万万不敢让这七万大军直入城內。 在仪仗队的引领下,张显宗、顾廷煜等核心將领缓缓驶入汴京城。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他们自发地打扫了街道,张灯结彩,將手中的花瓣、彩带拋向將士们,欢呼声此起彼伏。 顾偃开站在人群前排,看到儿子身著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百姓欢呼,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捋著鬍鬚的手微微颤抖。 皇宫內的庆功宴简洁而隆重,殿內摆放著数十张桌案,美酒佳肴陈列其上。 赵禎端起酒杯,站起身说道:“诸位爱卿,今日西北大捷,边患消弭,此乃我大周盛事!朕敬诸位一杯,感谢你们为大周安定付出的心血!” “臣等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大周国运昌盛!”百官与將领们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赵禎假意漫不经心的问道:“西北虽定,但民心未稳、防务待固,需得力之人前往镇抚。你二人征战半载,劳苦功高,朕不忍再让你二人远赴边地,可各自举荐贤才,代朕前往西北主持要务。” “果然,纵使是仁宗,终究也忌惮武將尾大不掉。”顾廷煜瞬间便洞悉了赵禎的心思,可这份通透与明了,却不代表他心中毫无芥蒂、毫无不適。 我们刚刚在前线浴血奋战、开疆拓土,回来第一时间就应该受到制衡? 张显宗看不出有任何神色上的变化,上前奏道:“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臣以为,西北治理需文武兼备之人,既能整肃军务,亦能安抚百姓。臣心中已有合適人选,稍后便將举荐名录呈上。” 顾廷煜亦將不爽神色掩下,躬身答道:“陛下圣明。臣举荐一人,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邕州观察使狄青。此人驍勇善战、心思縝密,且熟悉西北风土人情,此前征战西夏时便屡立战功,若派他前往西北,必能妥善处置各项要务,稳固边境安寧。” 赵禎闻言,点头讚许:“狄青之名,朕亦有所耳闻,確是可用之才。英国公且留朝协理军机要务、总揽全国防务,伯谦屡建奇功,今功成名遂,隨英国公入枢密院参议军机。” “臣遵旨!”两人齐声领命。 百官们纷纷上前敬酒,祝贺两人凯旋,殿內气氛热烈而庄重,未过多耽搁便有序散宴。 顾廷煜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出宫辞別同僚后,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往家中。 两载的征战辛劳、沙场凶险,在即將见到妻儿的那一刻,尽数化为满心温柔。 他脑海中浮现出妻子温婉的笑容,念及年幼的儿子或许已能叫出一声“父亲”,便忍不住加快了马蹄。 第二十五章 京闕封公贵,庭闈报喜音 暮春时节,汴京城里暖意融融,盛府门前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躁动。 一辆乌木马车踏著轻快的马蹄声驶来,刚在府门前停稳,车帘便被急匆匆掀开,盛紘身著藏青色官袍,面带难掩的喜色,不等僕从搀扶便大步跨下车来,只因一桩天大的喜事压在心头,实在按捺不住要与家人分享。 “老爷回来了!”门房见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里带著几分察言观色的殷勤,“老太太刚在花园里歇著,大娘子也在一旁伺候呢。” “好!好!”盛紘连连点头,脚步不停往花园方向赶,边走边吩咐,“去把长柏也叫来,就说有要事相告。” 他语气中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连平日里端著的官威都淡了几分。路过穿堂时,几个丫鬟僕妇见老爷这般模样,都忍不住窃窃私语,猜测是出了什么好事。 花园的暖亭里,盛老太太正斜倚在藤椅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王若弗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陪著说话解闷。 暖亭周围种著几株牡丹,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衬著翠绿的枝叶,格外雅致。 “母亲!母亲!”盛紘的声音远远传来,带著明显的兴奋。 盛老太太却抬了抬眼,神色平静,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盛紘大步走进暖亭,顾不得擦汗,便凑到盛老太太跟前,声音里满是自豪:“母亲,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哦?什么喜事,让你这般失態?”盛老太太缓缓开口,指尖依旧轻轻拨弄著佛珠。 “是廷煜!是华兰的夫君,顾廷煜!”盛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今日城外迎接归来將士,陛下亲封顾廷煜为凉国公,赐丹书铁券,食邑八百户!这可是实打实的国公爵位啊!” “什么?!”王若弗惊呼一声,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绣线散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我的天爷啊!”她瞪大眼睛看著盛紘,声音都在发颤:“老爷,你说的是真的?廷煜……廷煜封了国公?那我们华兰,不就成了国公夫人了?” 盛紘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千真万確!我今日亲眼见了圣旨,错不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挺起胸膛,语气里的自豪更甚,“母亲您还记得吗?当初为华兰挑选亲事,多少人劝我早点下手,我偏等到了顾廷煜。多少人说我看中了寧远侯的权势,其实我是看中廷煜这孩子,沉稳可靠,有勇有谋,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这爵位是他自己挣来的一般:“廷煜本就能够承袭寧远侯府的爵位,如今却凭战功获封国公。咱们华兰嫁过去这些年,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如今总算苦尽甘来,直接跨过了侯爵夫人,成了堂堂国公夫人,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王若弗早已喜极而泣,拿手帕捂著脸,一边哭一边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的华兰,总算熬出头了!想当初她刚嫁过去的时候,我还总担心她受委屈,如今成了国公夫人,看谁还敢小瞧她!” 她越想越激动,拉著盛紘的袖子道,“老爷,咱们得赶紧给我娘家也捎个信,让我母亲他们也高兴高兴!还有,得备上厚礼,再去寧远侯府道一次贺才行!” 盛老太太看著两人激动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王若弗的手,温声道:“哭什么,该高兴才是。华兰这孩子懂事,能有今日的福气,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说罢,她转向盛紘,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紘儿,喜讯固然值得高兴,但你要记住,树大招风,凉国公如今声势正盛,咱们盛家更要谨言慎行。” 盛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恭敬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 “你记著还不够,要让全家上下都记著。”盛老太太语气加重了几分,“廷煜封了国公,华兰成了国公夫人,这是咱们盛家的荣耀,但也容易招人眼红。往后,府里的人无论是出门应酬,还是与人交往,都要守规矩,懂分寸,切不可仗著顾家的势头欺压旁人,更不能在外惹是生非,坏了盛家的名声。” 她目光扫过亭外,缓缓道:“咱们盛家是书香门第,靠的是科举入仕,不是攀附权贵。顾家的荣耀是顾家的,咱们盛家要有自己的风骨。只有谨小慎微,踏实做事,才能走得长远。” 此时,盛长柏也赶到了花园,听完盛老太太的话,便上前躬身行礼:“祖母说得极是。父亲,母亲,姐夫能凭战功获封国公,实乃大丈夫所为,令人敬佩。咱们盛家確实该引以为戒,谨守本分,不可有丝毫懈怠。” 他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是敬佩:“想当初姐夫在军中歷练,不畏艰难,如今终於得偿所愿,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孩儿往后也要以姐夫为榜样,好好读书,將来为国效力,不辜负家族的期望。” 盛紘见儿子如此懂事,心中越发欣慰,连连点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为父很是高兴。” 明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眾人说话。 两年过去了,少女初长成的她穿著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身形纤细,眉眼温顺。 听到顾廷煜封国公,华兰成了国公夫人的消息时,她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喜悦,隨即又染上了几分羡慕。 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亭外盛开的牡丹,心里暗暗想著,若是將来也能找到一个像大姐夫这样可靠、有担当的人,该多好。 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华兰不同,凡事不能强求,只能安心待在府里,好好跟著老太太学习规矩,静待缘分。 暖亭里一片和睦喜庆的氛围,而盛府另一处的林棲阁,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林小娘正躺在软榻上,由丫鬟伺候著吃水果,墨兰坐在一旁,陪著她说话。 当外面的丫鬟把顾廷煜得封国公、华兰成国公夫人的消息传到林棲阁时,林噙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华兰那个小贱人,竟然成了国公夫人?”林噙霜猛地坐起身,声音尖锐,眼神里满是嫉妒,“顾廷煜不过是个承袭了爵位的勛贵子弟,怎么突然就封国公了?这不可能!” 传消息的丫鬟嚇得浑身发抖,连忙跪下:“回夫人,是真的。老爷亲自从衙门赶回来报喜,府里上下都知道了。听说陛下还赐了丹书铁券,食邑八百户呢。” “丹书铁券?食邑八百户?”林噙霜死死攥著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咬牙切齿道:“好啊,真是好啊!当初选女婿的时候,就偏对华兰的婚事上心,如今倒好,真让她攀上了高枝!我们墨兰哪里比不上华兰?凭什么华兰就能做国公夫人,我们墨兰就要嫁个普通的官宦子弟?” 墨兰坐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她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远胜盛家其余三个兰。 如今听到华兰成了国公夫人,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娘……”墨兰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和不甘,“难道我们就只能看著华兰姐姐风光吗?” “当然不能!”林噙霜眼神一厉,伸手拉住墨兰的手,语气急切道,“墨兰,你听娘说,华兰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顾廷煜能封国公,说明勛贵之家才有真正的前程。往后,你一定要把心思放在结交勛贵子弟上,不管是侯府、伯府,还是国公府,只要能嫁进去,咱们娘俩就能在盛府扬眉吐气,再也不用看王若弗那个贱人的脸色!” 她凑近墨兰,压低声音道:“你放心,娘会帮你留意的。不管用什么办法,咱们都要抓住机会。对了,在家里读书的不是还有齐国公家的小公爷吗?华兰能当国公夫人,你凭什么不能?说不定,你还能嫁个比顾廷煜更有出息的!” 墨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用力点头:“娘,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努力的,绝不会让华兰压过我!” 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如何嫁入勛贵之家,享受荣华富贵。 第二十六章 功成还侯府,灯下话团圆 暮春的汴京,暖意融融,繁花竞放。 寧远侯府门前,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悬掛的红灯笼隨风轻晃,將府门映照得暖意融融。 府內上下人等都翘首以盼,神色间满是期待与焦灼,只因今日,是顾廷煜从边关归来的日子。 顾偃开身著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佇立在府门正中,虽已两鬢染霜,眼神却格外明亮。 他身后,柳氏一身素雅的褙子,端庄地站著,手中轻轻攥著一方帕子,不时抬眼望向街口的方向。 再往后,华兰身著石榴红的锦裙,身姿挺拔,只是紧抿的唇角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的紧张与思念。 她怀中抱著一个两岁多的孩童,那是她与顾廷煜的儿子顾承泽,小傢伙穿著一身虎头鞋,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人。 顾廷燁和顾廷瑋並肩站在一侧,两人皆是一身劲装。顾廷燁身姿矫健,眼神锐利,时不时摩挲著腰间的佩剑,神色间难掩激动。 府门前的街道上,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邻里和僕从,都想一睹这位新晋凉国公的风采。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街口。 一队玄甲骑兵策马疾驰,马蹄密集踏碎长街寧静,甲冑錚鸣混著劲风呼啸。 倏然韁绳骤收,骏马人立长嘶。 顾廷煜玄甲染尘,眉宇间沙场凌厉尽显,望向府门的眼波,却依旧温煦。 “父亲!”顾廷煜翻身下马,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华兰和儿子,但只能微微点头,隨即大步走到顾偃开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一丝久別重逢的沙哑,“儿子不孝,让父亲牵掛了。” 虽然,两人在京郊外迎接大典上匆匆见过,但並无时间交流。 顾偃开连忙上前扶起他,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眼眶微微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儿,你在边关立了大功,陛下亲封你为凉国公,赐丹书铁券,真是我顾家的荣耀,光宗耀祖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骄傲与欣慰,语气都有些颤抖。 很多方面,顾偃开和盛紘是一样的,都是把家族荣耀看得比亲情更重的大男子。 “父亲过奖了,这都是儿子分內之事。”顾廷煜恭敬地说道。 柳氏走上前来,温婉地说道:“一路辛苦,快进府歇息吧。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衣物。” 顾廷煜对著柳氏微微頷首:“有劳了。” 柳氏比顾廷煜还小一岁,他这句“母亲”实在是叫不出口。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华兰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华兰看著眼前熟悉又略带陌生的丈夫,再也忍不住,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她强忍著哽咽,走上前道:“官人,你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无尽的思念与牵掛。 顾廷煜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出趟远门或者因公出差,而是去沙场率兵打仗,谁都没法確定能否平安归来。 顾廷煜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回来了,让你受苦了。” 他的目光落在华兰怀中的孩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慈爱与好奇,“泽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华兰点点头,將泽哥儿往前递了递,柔声对孩子说:“泽哥儿,快叫父亲。这是你的父亲啊。” 顾承泽记事以来还从未见过顾廷煜,见他身著鎧甲,模样有些严肃,嚇得往华兰怀里缩了缩,紧紧抱住华兰的脖子,不肯开口。 华兰有些无奈,轻声道:“这孩子,平日里在家还挺活泼的,今日倒是认生了。” 顾廷煜笑了笑,语气温和:“无妨,来日方长,我慢慢陪他熟悉。”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顾承泽的小脸蛋,泽哥儿眨了眨眼,好奇地看著他,却依旧不肯说话。 “大哥!”顾廷燁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顾廷煜的肩膀,语气激动,“你太厉害了!平定了西夏,封了国公,真是让我们兄弟俩佩服不已!”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廷煜得封凉国公,受益最大的倒是顾廷燁,因为寧远侯爵位顺位第一继承人变成了他。 顾廷瑋也上前说道:“大哥,你是我们的榜样!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顾廷煜看著两个弟弟,欣慰地笑了:“你们也都长大了,以后也要好好努力,为顾家爭光。” 顾廷燁眼中闪烁著光芒,兴奋地说道:“大哥,我也想去战场!我想和你一起並肩作战,收復十六州,为国家建功立业!” 他从小就嚮往战场,如今看到大哥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心中的渴望更加强烈了。 顾偃开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战场凶险,不是儿戏。你大哥能立下战功,也是九死一生。你还是安心在家读书,將来通过科举入仕,或是在京中谋个差事,安稳度日便好。” “父亲,我不畏惧凶险!”顾廷燁急道,“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顾廷煜看著顾廷燁坚定的眼神,沉吟片刻道:“二弟有此志向,固然可贵。但战场之上,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谋略和经验。你如今还太年轻,不如先在家好好磨练自己,等將来有合適的机会,我再向陛下举荐你。” 顾廷燁闻言,脸上露出了喜色:“大哥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顾廷煜点点头。 顾偃开见顾廷煜这般说,也不再反对,只是叮嘱道:“既然你大哥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好好听你大哥的话,不可鲁莽行事。” “是,父亲!”顾廷燁恭敬地应道。 眾人簇拥著顾廷煜走进府內,府內早已张灯结彩,摆满了宴席。 顾偃开一反常態的不停地给他夹菜,询问著边关的情况。柳氏和华兰在一旁不时补充著府內的琐事,顾廷燁和顾廷瑋则围在顾廷煜身边,好奇地打听著战场的见闻。 泽哥儿起初还很认生,躲在华兰怀里不肯出来。后来见顾廷煜总是温柔地看著他,还给他夹了一块甜甜的糕点,便渐渐放下了戒备,开始偷偷打量顾廷煜。 顾廷煜见状,心中越发柔软,时不时逗弄一下泽哥儿,引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宴席上欢声笑语不断,气氛热烈而温馨。顾廷煜看著眼前的家人,心中满是暖意。 这两年在边关的艰辛与思念,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守护这份团圆与安寧。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泽哥儿年纪小,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趴在华兰怀里睡著了。 华兰小心翼翼地抱著泽哥儿,向顾偃开和柳氏告退,带著顾廷煜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回到院落,华兰先让丫鬟將泽哥儿抱到內室安置好,然后转身回到外间。 此时,顾廷煜正坐在桌边,端著一杯热茶,静静地等著她。 华兰走到他身边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顾廷煜看著她,轻声问道。 华兰抬起头,看著顾廷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官人,我到现在都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竟然成了国公夫人,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陛下还赐给了我们一座澄园,我听翠蝉说,那座园子就在隔壁,比咱们寧远侯府还要大,景致也极好。我真是太意外了。”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顾廷煜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这都是你应得的。这两年,我在边关征战,家中的一切都是你在操持,照顾父亲母亲,养育泽哥儿,辛苦你了。” 华兰感受著他手中的温度,心中满是甜蜜:“能为官人分担,是我的本分。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归来,我们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顾廷煜轻轻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我会多陪在你和泽哥儿身边。”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期待,“对了,泽哥儿一个人也太孤单了,我们再给她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 华兰靠在他的怀里,脸颊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欞洒进屋內,將两人相拥的身影映照在地上。 屋內一片静謐,只听得见彼此温柔的呼吸声。歷经两年的分离与思念,此刻的团圆,显得格外珍贵。 屋內静得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著,缠绕著,漫过了两载別离的空寂。 忽有一道低沉的嗓音漫过耳畔,伴著渐次贴近的温热气息。呼吸相缠间,所有的思念与牵掛,都化作了一室繾綣温存。 这就是少儿不宜的收费章节內容了。 第二十七章 澄园开盛宴,贵眷聚华庭 丙午年夏,京中最盛的景致莫过於新晋凉国公的开府宴。 顾廷煜凭平定西夏封凉国公,这座由內务府督造、天子亲题匾额的府邸,朱门映荷、曲径通幽,檐角悬掛的鎏金宫灯隨风轻晃,与庭院中蔓延的荷风裹挟著茉莉清香缠在一起,成了满京文武爭相庆贺的所在。 辰时刚过,澄园正门便车水马龙,青石板路上马蹄轻踏扬起细碎尘烟,车帘翻飞间儘是锦袍玉带与珠翠罗裙,堂內丝竹之声婉转漫出,混著后厨飘来的珍饈香气,將喜庆氛围推得愈发浓厚。 门楣上“凉国公府”四个御笔大字熠熠生辉,两侧卫兵按剑而立,既显国公府的威仪,又透著家宴的温和。廊下攀援的凌霄花灼灼绽放,为这盛夏余韵添了几分热烈。 顾廷煜未著朝服,一身石青色织金蟒纹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束嵌玉玉带,难掩眉宇间沉淀的战功与威仪。 身侧的华兰,穿著绣海棠缠枝纹的锦裙,头戴赤金点翠头冠,鬢边簪著两朵雪白茉莉,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国公夫人的端庄气度,正含笑与往来女宾頷首示意,抬手时腕间金釧轻响。 夫妻二人並肩而立,一沉一柔,恰是璧人模样。 “盛家到!” 门前管事的高声唱喏,盛紘带著王若弗与墨兰、如兰、明兰三姐妹缓步而来。 顾廷煜目光微抬,视线掠过盛紘与王若弗,落在其后三位少女身上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算来已是两年多未见,昔日尚显稚气的小姑娘们,竟都出落得亭亭玉立。 最前侧的墨兰,身著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发间簪著一支碧玉簪,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 她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见顾廷煜看来,便立刻垂下眼瞼,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唇角噙著浅淡又温顺的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像精心雕琢的模样,透著几分刻意的柔媚与討好,宛若一株攀附枝干的兰草。 中间的如兰,穿了件簇新的粉袄绿裙,满头珠花衬得她面色愈发娇憨。 她眉眼明媚,脸颊带著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见了顾廷煜与华兰,便忍不住蹦跳著要上前,被王若弗轻轻拉住才安分下来,嘴角却仍翘著,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像颗熟透的桃子,鲜活又可爱。 最末的明兰,身著素色綾罗裙,仅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未施浓妆,却最是夺目。 她身形纤细,眉眼清绝,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沉静时宛若月下寒梅,温婉清丽。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便又添了几分灵动。 不同於墨兰的刻意逢迎,也不似如兰的外放娇俏,明兰的美,是敛在骨子里的,淡而不寡,越品越有韵味。 顾廷煜的目光在三姐妹脸上依次扫过,心中暗嘆时光荏苒。 墨兰的刻意逢迎他看在眼里,只淡淡頷首便掠过。 如兰的娇憨鲜活,倒让他眸底添了丝浅淡暖意。 待落在明兰身上时,却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这孩子竟比记忆中出落得这般好,素色衣裙难掩清丽身段,眉眼间的沉静远超同龄女子,那藏在温顺下的韧劲,倒比往日低调模样更显夺目。 如果说起来,三兰中也就明兰的容貌能够比肩华兰,甚至还要略微胜过一筹。 这才是大女主应该有的绝色芳华! 这细微的停顿与目光停留,恰好被身旁的华兰看在眼里。 她心中微动,指尖悄悄攥紧了绣帕,抬眼看向明兰时,见她正垂著眼乖巧立在王若弗身侧,便又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她飞快瞥了眼丈夫,隨即恢復温和笑意,上前一步拉住王若弗的手:“母亲,一路辛苦了,园子里备了新沏的茉莉茶,快些进园歇著。” 顾廷煜也与盛紘拱手寒暄几句,又对身后管事递了个眼色,示意好生招待女眷,才引著盛紘往东侧宴席去。 园內早已布置妥当,宴席分设东西两院,东院开阔,摆了十余张案几,案上陈列著蜜饯、鲜果与佳酿,丝竹乐师在角落奏曲,蝉鸣几声混在乐声里,气氛热烈。 西院雅致,绕著锦鲤池设了软榻与矮桌,池边荷叶亭亭,粉白荷花点缀其间,更合女眷閒谈纳凉。 顾廷煜引著眾人往东院去,沿途不断有身著官服的宾客上前行礼道贺,有夸他少年英雄的,有赞顾家世代忠良的,言语间满是奉承。 英国公张显宗大步上前,拍著顾廷煜的肩力道颇足,转头对身旁的顾偃开朗笑道:“你这儿子可是给你长脸!西北一战荡平边患,如今封公开府,顾家这根苗可比咱们这些老傢伙出息多了!” 顾偃开满面红光,握著张显宗的手连声道“不敢当”。 顾廷煜则侧身垂手,语气谦逊:“全赖圣上恩典、国公提携,小子不敢居功。” 一旁的齐国公齐申也笑著附和:“凉国公沉稳果敢,配得上这份荣耀。往后咱们同朝为官,还要多互相照应。” 盛紘站在角落,看著昔日女婿如今被眾星捧月,脸上满是岳家的骄傲,又带著几分文官对勛贵的拘谨。 待顾廷煜转头与他说话时,才连忙拱手:“都是伯谦自身爭气,华兰能得此良人,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盛家的荣幸。”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爽朗的笑声,两道魁梧身影快步走来,“国公爷!恭喜你封公开府!” 为首二人皆是身著藏青色锦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张勇与李虎。 这次,张勇被封定远子爵,李虎则为明威子爵,受封后仍在京中任职,今日特意携礼前来道贺。 顾廷煜见是二人,刚刚一直保持假笑的脸上终於漾开几分真切笑意,主动上前两步,抬手重重拍了拍张勇与李虎的肩膀,力道十足,“来迟了啊,快请坐!等会自己罚酒三杯!” 张勇笑道:“三十杯我都得喝!若不是国公爷带我们衝锋陷阵,咱们也得不到今日的爵位。这澄园气派非凡,配得上国公爷的身份!” 李虎也附和道:“往后咱们常来叨扰,也替国公爷守著这满园热闹。” 顾廷煜頷首应下,命人引二人入座,又与他们寒暄几句过往战事,眼底满是久別重逢的畅快,与方才应对百官的客套判若两人。 西院內,华兰正陪著女眷们落座,丫鬟们捧著茶盏、点心穿梭其间,锦鲤池內红鲤摆尾,衬得满院生机。 平寧郡主身著宝蓝色绣折枝玉兰锦裙,头戴累丝嵌红宝抹额,气度雍容华贵,拉著华兰的手不肯放,笑道:“我当年便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如今伯谦封了国公,你这国公夫人做得风光,咱们也是亲戚,往后咱们常来常往,也让我沾沾你的喜气。” 语气里的亲近,比往日对盛家的疏离判若两人。 英国公之女张桂芬穿著浅粉色锦裙,性子爽朗,笑著接话:“郡主说得是!华兰姐姐素来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澄园这般气派,姐姐往后便是京中勛贵命妇的表率了。” 华兰笑著道谢,一一应酬,之前自己在这些勛贵夫人面前几乎是一个“小透明”,如果对方前倨后恭的反差感,也是让她心中暗爽。 王若弗拉著如兰、明兰坐下,看著华兰被眾人簇拥,脸上满是自豪,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我的儿,真是没白疼你。如今成了国公夫人,娘看著都替你高兴。” 如兰也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大姐姐好厉害!这澄园好漂亮,大姐姐以后就是这园子的主子了,真好!”语气里满是羡慕与骄傲。 一旁的墨兰端著茶盏,指尖用力得泛白,杯沿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掠过的嫉妒却只能深深藏在心里。 她方才將平寧郡主对华兰的热络看得分明,想当初盛家去齐国公府赴宴,平寧郡主连正眼都懒得瞧她,如今却对著华兰和顏悦色、亲如姐妹,不过是因为华兰嫁了个好丈夫。 她下意识地摩挲著发间的碧玉簪,这簪子已是她最贵重的首饰,却在平寧郡主的红宝抹额、华兰的赤金头冠面前显得黯淡无光。 若是自己能嫁入勛贵世家,哪怕只是个旁支,也不至於这般看人脸色。 但眼下,除了盛家,她想要高嫁唯一的依靠和助力就是华兰这个国公夫人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不甘,用帕子沾了沾唇角,挤出温婉笑意凑过去,声音柔得发腻:“大姐姐如今风光无限,不仅自己得享尊荣,还能替咱们盛家爭光,女儿家能做到这份上,真是让人羡慕。” 明兰坐在最外侧,指尖轻轻拢著裙摆,看著平寧郡主与华兰谈笑风生,心中竟莫名一动。 平寧郡主的態度,若是齐衡…… 她猛地晃了晃头,將那荒唐念头狠狠压下,耳尖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齐衡是齐国公府嫡子,芝兰玉树、身份尊贵,而自己不过是盛家一个生母早逝、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女,这般念想与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无异。 她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茶水的微凉才稍稍平復心绪,却又忍不住抬眼望向平寧郡主,眼底藏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憧憬。 正说著,康姨母王若与扶著丫鬟的手走了过来,见到华兰,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拉住华兰的手,语气亲昵又带著几分委屈:“华兰啊,我的好外甥女,恭喜你啊!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姨母看著都高兴。” 说著,王若与便红了眼眶,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几分哽咽:“只是姨母这日子,过得实在艰难。你姨父也是进士出身,现在却没有个一官半职。家里上上下下诸事繁杂,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撑不住了。” 她攥著华兰的手不肯鬆开,指尖都微微发颤,语气里的巴结藏都藏不住:“好华儿,姨母知道你心善,最是疼人。如今你家官人是堂堂凉国公,圣眷正浓,在朝中说话有分量。能不能求他帮衬一把,替你姨父在吏部那边递个话,求个举荐?哪怕只是个稍有实权的小官也好,总好过在蹉跎度日,姨母也就知足了。” 华兰眉心微蹙,面上却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姨母言重了。我並非不愿帮忙,只是官人是武官,主掌京畿防务,朝中文官的迁转提拔,素来是吏部做主,章法严明。他若是贸然插手,非但未必能成,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说顾家恃功骄纵、越权干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这话倒不全然是推辞,顾廷煜刚封国公,正是朝野瞩目之时,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非议。 更何况文官与武官素来涇渭分明,跨界帮忙本就不合规矩。 王若弗在一旁听了,连忙打圆场:“哎呀,华儿,都是一家人,姨母有难处,咱们怎能不管?你家官人虽说管著军务,可好歹也是国公,认识的人多,帮著问问总是好的。” 她性子直爽,只当是举手之劳,並未多想其中的难处。 华兰看著姨母期盼又带著恳求的目光,又听母亲这般说,心中只剩满心无奈。 她太了解王若与的性子,今日若是不鬆口,往后必定会缠著母亲反覆提及,甚至会在外人面前说她忘本。 可若是应下,她比谁都清楚自家这位姨母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勉强扯出一抹笑:“罢了,姨母,我回头给官人提一句,只是这事成不成,我实在不敢保证。能不能帮上忙,全看机缘。” 王若与见状,立刻喜笑顏开,拉著华兰的手又拍又谢:“多谢华兰,多谢你!姨母就知道你最心善,有你这句话,姨母就放心了。” 第二十八章 晓日送科场,春风赴锦程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帘外轆轤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轻漠漠,低鬢蝉釵落。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华兰指尖触到顾廷煜胸前的紧实肌肉,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恋念。 可是顾廷煜却是无力招架了,哪怕现如今他华山派內功接近大成,但真的是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华兰指尖落在他滚烫的小腹上,心绪辗转了半晌,还是咬了咬唇,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官人,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又怕你烦心。” 顾廷煜挑眉,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带著纵容:“跟我还说这些?何事能让你这般为难?儘管说。” 见他神色温和,华兰才稍稍放下心,轻声道:“是我姨母……昨日宴上她拉著我说话,想让你帮衬一把。姨夫如今没有一官半职,姨母盼著你能给谋个实缺。” 说著,她又连忙补充,“我知道这事有些唐突,若实在为难,我便回了姨母就是。” 她这般谨慎,原是怕顾廷煜厌烦康姨母王若与的攀附,更怕这事让两人之间添了隔阂。 毕竟王若与的性子,京中不少人都略有耳闻,刻薄贪婪,凡事只论利益,先前对盛家也没少摆姨母的架子,甚至暗地里挑拨是非。 顾廷煜闻言,倒没半分不耐,反而低笑一声,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这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提心弔胆,连话都不敢直说。康海丰那点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康海丰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结果丁忧期间纳妾生子,违背礼制,被御史台参奏,这才丟掉了官职。 如果朝中有人,早就起復了,毕竟类似的事情京中屡见不鲜,就康海丰个蠢货被人放到了檯面上。 而且,顾廷煜早就想將王若与这个搅屎棍赶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免得发生原剧情里的那些烂事,倒不如趁著这个机会安排到外地。 “你姨母那人,我素来知晓。”顾廷煜继续道:“眼皮子浅,满脑子都是荣华富贵,凡事只盯著自家那点利益,刻薄又短视。先前对你母亲不敬,不过是仗著自己是王家嫡女的身份,便肆意拿捏旁人。” 华兰点头,深以为然:“我也知道姨母性子不好,可她终究是我母亲的亲姐姐,又屡屡恳求,我实在不好推脱。” “我懂你的难处。”顾廷煜握住她的手,语气篤定,“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事我应了。康海丰丁忧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了,留在京城不大容易,去地方任职没有人盯著,给个实缺安置了便是,省得你姨母日后再来烦你。” 华兰心中一松,脸上终於露出笑意,靠在他肩头。 顾廷煜轻轻拍著她的背,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他並非纵容康姨母,不过是懒得与这般妇人计较,且此事於他而言不过是托人递句话的事。 只是他也暗中记著,若王若与日后再敢得寸进尺,越过界限,他也绝不会再容。 不出三日,顾廷煜便託了相熟的吏部同僚,將康海丰的调令敲定。 邕州通判的任命文书递到康家时,王若与喜出望外,连忙备了厚礼登门道谢,语气姿態都恭敬了许多,倒让华兰省了不少麻烦。 顾廷煜並未见她,只让管家收下薄礼,传了句“都是亲戚,不必多礼”,也算给了盛家几分体面。 自那以后,顾廷煜便安心在家调理心性、勤修內力,极少参与外间应酬。 凉国公府內务有华兰打理,他只需偶尔过问,其余时间便都花在了家人身上。 每日清晨,他会陪著泽哥儿在庭院中读书。 泽哥儿才三岁,正是好玩的时候。 他还会教泽哥儿扎马步、练基础拳脚,从娃娃抓起打磨筋骨。 閒暇时,他便陪著华兰在园子里散步,或是坐在廊下看她打理花草。 华兰手巧,將庭院里的牡丹、芍药养得开得繁盛,顾廷煜便坐在一旁,看著她弯腰剪枝、浇水,阳光落在她发间,岁月静好。 他会与她谈及家中琐事,谈及泽哥儿的成长,偶尔也会说起朝堂局势,华兰虽不懂朝堂纷爭,却总能安静倾听,適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说几句贴心话。 与此同时,顾廷煜也在暗中扩充亲兵。 平定西夏之后,他的亲兵因公升迁,高的如张勇、李虎得封子爵,低的也有开封府巡捕营副指挥使。 此番,他特意从之前西北归来的军中挑选了一批精锐,將亲兵扩充至一百五十人,考验忠诚之后纷纷教导包括內功在內的华山派基础武学。 除了家事与亲兵,顾廷煜最上心的便是顾廷燁与顾廷瑋的学业。 顾廷燁性子桀驁不羈,聪慧过人却心思不定,先前总爱舞枪弄棒。 顾廷瑋则性子温和,勤勉踏实,却天资平平,读书略显吃力。 冬去春来,寒梅落尽,枝头抽出新绿,京中处处瀰漫著春日的气息,也迎来了三年一度的春闈。 春闈乃是科举大典,关乎天下学子的前程,也牵动著无数家族的心。 顾廷燁与顾廷瑋筹备已久,此番皆是胸有成竹,决意奔赴考场,博取功名。 考前几日,华兰便忙著为二人准备行囊,笔墨纸砚、衣物被褥、乾粮一一打理得妥当。 顾廷煜则叮嘱道:“考场之中务必谨慎,字跡要工整,答题要沉稳,莫要急躁。贡院之內阴冷,记得添衣,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遇事莫要逞强。” 春闈当日,天刚蒙蒙亮,澄园对面的寧远侯府大门外便已备好马车。 一行人驱车赶往贡院,抵达时,贡院外已挤满了赶考的学子与送考的家人,车马喧囂、人声鼎沸,各色长衫儒巾往来穿梭,笔墨香气混著晨光漫在空气里。 顾廷燁与顾廷瑋扶著车辕下车,身著青色长衫,头戴儒巾,身姿挺拔地立在人群中。 “父亲,大哥,嫂嫂。”二人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顾偃开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沉声道:“此番春闈,乃是你们人生中的重要一关。尽人事,听天命,无需给自己太大压力。”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二人齐声应道。 顾廷煜走上前,抬手分別拍了拍两人的肩头,“放宽心去考,不必过分紧张。能沉下心走完这一场,便是你们的本事。即便此番不中,也不过是再等三年,只需总结得失、勤勉不輟,日后总有机会。莫要因一时成败乱了心神。” 华兰也递过两个食盒,柔声说:“这里面是我做的点心和热茶,考场上耗时长久,饿了便吃些。” 顾廷燁性子向来洒脱,此刻也眼眶微红,点头道:“大哥,嫂嫂放心,我们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顾廷瑋也点头应下,转身隨著人流走向贡院大门。 顾廷煜、华兰与顾偃开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望著二人的身影渐渐匯入学子群中,直至走进贡院大门、消失在朱红影壁后。 正说著,华兰忽然轻拉了拉顾廷煜的衣袖,目光望向不远处:“官人,你看,是长柏和长枫。” 顾廷煜抬眼望去,只见盛长柏身著藏青长衫,身姿端方,神色沉稳,正低声叮嘱身旁略显侷促的盛长枫,兄弟二人正隨著人流缓缓靠近贡院。 盛长柏也很快瞥见了他们,当即拉著长枫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姐夫,姐姐,世伯。” 华兰细细打量二人,柔声叮嘱:“长柏,你素来稳重,姐姐放心,只是贡院之內阴冷,切记照顾好自己。长枫,莫要紧张,只管凭本心答题,便是不中,家里也不会怪你,万不可因急躁乱了章法。” 顾廷煜亦开口补充,语气沉稳:“长柏心思縝密,长枫也素有文采。考场之上,守好规矩,其余的不必多想。无论结果如何,盛家与顾家皆是你们的后盾。” 盛长柏郑重点头:“多谢世伯、姐夫、姐姐叮嘱,长柏记下了。” 盛长枫也敛了侷促,轻声应道:“劳烦姐夫、姐姐掛念,我定不会慌。” 目送盛家兄弟转身入场,华兰望著他们的背影,轻声道:“真是时光荏苒,当年还是两个孩童,如今竟也能独当一面去考春闈了。” 顾廷煜揽住她的肩,温声道:“长柏的学业不用担心,就看最终名次了。” 至於长枫,两人都没有提。 一来亲疏有別,二来实力有限。 又过了片刻,贡院外的人流愈发稀疏, 华兰正与顾偃开说著话,顾廷煜的目光忽然掠过街角,落在一个纤细的身影上。 只见明兰身边丫鬟小桃身著浅碧色襦裙,头上挽著简单的双丫髻,神色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侷促,从街角的方向转身走过。 第二十九章 黄榜昭科第,二甲耀门楣 春闈科考落下帷幕已逾半月,汴京城里的风都似染上了几分焦灼。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往来学子身影愈发密集,尤以贡院周遭为甚。 青石板路上,隨处可见身著青布襴衫的读书人,或三五成群围坐於茶摊旁,低声揣测著主考官的偏好。 或独自一人在贡院朱红墙外踱来踱去,眉头紧锁。 有那心急如焚的,索性在贡院附近的客栈租了房间,日日守在窗前,只盼著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放榜的蛛丝马跡。 茶肆酒楼上,关於科考的议论更是不绝於耳,有人自詡答题精妙,言辞间满是志在必得。 有人忧心疏漏,唉声嘆气间难掩惶恐,喧闹与愁绪交织,瀰漫在汴京的每一处角落。 顾、盛两家自然也浸在这份焦灼之中,只是各家的牵掛与心绪,又有不同。 盛府內,盛紘每日召来盛长柏与盛长枫,询问二人科考时的细节,见长柏依旧沉稳淡然,只说“尽人事听天命”,便稍稍放下心来。 可见长枫时而焦躁不安,时而强装镇定,又忍不住斥他几句“平日不勤勉,此时徒焦虑何用”,话里话外,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期许。 大娘子王若弗更是日日上香,求菩萨、三清、天爷诸多神明保佑长柏能高中,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都比往日消瘦了几分。 寧远侯府內,顾偃开对顾廷燁的科考之事,向来是又气又盼。 气他往日里顽劣不羈,流连市井,恐其辜负了一身才学,盼他能藉此次科考洗心革面,为顾家挣得顏面。 顾廷煜倒是不怎么担心,原剧情里顾廷燁和盛长柏都考上了,只不过因为“自己”告密,害顾廷燁落榜。 这一次,没有其他事情,顾廷燁应该是问题不大。 哪怕不中了,顾廷燁保底也有一个寧远侯府的爵位。 顾廷煜想到这里也是一乐,自己这说法也是人话? 这好比说,某个高三学生考不上北大清华也没关係,反正家里也有亿万遗產要继承。 这般煎熬的等待,终於在一个晴朗的清晨画上了句点。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便已人声鼎沸,比往日热闹了数倍不止。 兵丁们早早便守在贡院墙外,手持棍棒维持秩序,可依旧挡不住蜂拥而来的学子与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扛著梯子,想攀高看清榜单。 有人挤在人群前排,恨不得將脸贴到墙上。 还有些学子的亲友们守在外侧,踮著脚尖张望,嘴里不停念叨著祈福的话语。 不多时,几名身著官服的差役捧著黄榜走出贡院,在眾人的欢呼声与议论声中,將一张张黄榜整齐地张贴在墙上。 黄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自上而下排列,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几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指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片刻后,便被尖锐的欢呼声与压抑的嘆息声彻底淹没! 中榜者喜不自胜,或奔走相告,或与亲友相拥而泣。 落榜者则面色惨白,或呆立当场,或转身黯然离去,悲欢离合,皆浓缩在这一方黄榜之下。 盛长柏与长枫早已起身,天不亮便出了盛府,赶往贡院。 盛长柏一身素色襴衫,身姿挺拔,行走间沉稳从容,即便身处混乱的人群,也依旧神色淡然,唯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他知晓此次科考竞爭激烈,自家虽有准备,却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想著能亲自第一时间看到结果,无论成败,都能坦然面对。 身旁的盛长枫则截然不同,他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双手紧握成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不停念叨著“一定能中,一定能中”。 他自小被林小娘娇惯,虽也饱读诗书,却少了几分长柏的沉稳,此次科考於他而言,既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取悦父亲、稳固地位的依仗,心中的焦灼,比任何人都要浓烈几分。 顾廷煜也带著二弟三弟前往贡院,和本就没有把握的顾廷瑋不同,顾廷燁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挤到了黄榜前。 於他而言,此次科考並非单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爭一口气给顾偃开看,证明自己並非扶不起的阿斗。 是以,当目光落在黄榜上时,他素来锐利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廷煜的华山派內功今已近大成,目力之精,三十米外能辨苍蝇振翅之影,避开人群的遮挡,顺著黄榜自上而下细细瀏览。 二甲榜单最先映入眼帘,他凝神细看,不多时,便在第七位找到了“盛长柏”三个字。 那一刻,他紧绷的肩线微微舒展,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喜悦,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份喜悦並未持续太久,他隨即又低下头,在二甲榜单上继续搜寻,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很快,便在第二十三位看到了“顾廷燁”三个字。 心中一宽,笑著告诉了顾廷燁:“二弟,二甲第二十三名!” 顾廷燁方才看到自己名字时,先是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片刻后,眼底瞬间迸发出浓烈的狂喜,嘴角咧开,露出了少有的真切笑容。 至於顾廷瑋的名字,顾廷煜几人看了几遍榜单上都未见到,那只能名落孙山了。 但顾廷瑋倒没有太多沮丧,他早知自己实力不济,本来他这一次就是尝试一下,中了固然好,没中也能够欣然接受。 反观盛长枫,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他挤在人群中,睁大眼睛死死盯著黄榜,从三甲到二甲,再到一甲,一遍又一遍地搜寻著自己的名字,可那熟悉的三个字,却始终未曾出现。 起初的紧张渐渐被慌乱取代,脸色也愈发苍白,嘴唇哆嗦著,脚步虚浮不稳,周遭的欢呼声在他耳中仿佛变成了刺耳的嘲讽。 他不甘心地又看了一遍,直至確认榜单上確实没有自己的名字,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双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撑著地面,眼神空洞,满是绝望。 他想起林小娘的期盼,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自己考前的豪言壮语,只觉得无地自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衡站在不远处的榜单前,久久佇立。 他身著月白色襴衫,容貌俊秀,往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温润骄傲的神色,此刻却只剩满脸的失落与不甘。 他自幼自詡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师从名师,无论是家人还是同窗,都认定他此次科考必能高中,甚至有望夺得佳绩。 他自己也满怀信心,自觉发挥极佳,满心以为能一举登科,不负眾人期许。 可此刻,望著黄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一甲到三甲,他反覆搜寻,却始终不见自己的名字。 那份志在必得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发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痛楚与不甘。 身旁的小廝想劝他几句,却见他眼神呆滯,嘴唇紧抿,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守在一旁。 盛长柏穿过人群,找到了正处於狂喜之中的顾廷燁,笑著拱手道:“仲怀,恭喜!” 听到盛长柏的恭喜,顾廷燁连忙收敛了几分神色,拱手回礼,语气中满是喜悦与真诚:“同喜同喜!你二甲第七名,名次在我之上,更该恭喜!”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满是苦尽甘来的喜悦,过往的隔阂与摩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同窗及第的惺惺相惜。 放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回顾、盛两家,引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寧远侯府內,顾偃开得知顾廷燁中了二甲第二十三名的消息时,正坐在厅堂內品茶,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洒出。 他先是不敢置信地追问了一句“当真?”,待管家再次確认后,积压多日的沉鬱瞬间消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连拍著桌子说道:“好!好!我顾家终於出了一位进士!” 盛府內更是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盛紘得知盛长柏中了二甲第七名的消息时,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跡。 他顾不上擦拭,激动得手都在微微发抖,快步走出书房,见到盛长柏归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连声说道:“长柏爭气!长柏爭气!” 大娘子王若弗早已哭成了泪人,拉著盛长柏的手,不停地摩挲著,嘴里反覆念叨著:“我的儿,真是娘的骄傲!娘就知道你能行!”泪水模糊了双眼,却难掩眼底的喜悦 明兰与如兰也围著盛长柏,嘰嘰喳喳地说著祝贺的话,真心为这位大哥感到高兴。 唯有盛长枫,自贡院归来后便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科考放榜后不久,便是殿试。 盛长柏和顾廷燁名次未发生太大变化,仍旧是二甲,赐进士出身。 放榜后不久,朝廷便开始为新科进士授官,按照名次与品行,逐一安排职位。 盛长柏因名次靠前,被授予从七品翰林院编修,入翰林院负责修撰国史。 翰林院素来是朝廷储备人才之地,能入此处任职,便是日后仕途顺遂的好开端,消息传来,盛府上下更是喜上加喜。 顾廷燁则被授予八品太常寺奉礼郎,负责宫廷祭祀礼仪相关事宜,虽官职不高,却也是正经的京官,能在天子脚下任职,也算不负此次科考之功。 消息传至两家,又是一番隆重的庆贺,顾、盛两家互相道贺,往来愈发亲近,汴京城里的焦灼气息,也渐渐被这份及第的喜悦所取代。 第三十章 棠开成佳偶,宫事忽生波 五月时节,汴京城里的海棠开得正盛,寧远侯府的正院书房內,檀香裊裊,气氛沉静。 顾偃开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案几,眉宇间縈绕著几分思虑,自次子顾廷燁春闈得中、授了太常寺奉礼郎,他便日夜惦记著为儿子敲定一门妥当亲事,好让其彻底安下心来经营仕途。 坐在一旁的顾廷煜瞧出父亲心事,喝了一口茶说道:“父亲,二弟的婚事,儿子倒有个提议。” 如今,单论权势,国公身份的顾廷煜还要胜过顾偃开这个侯爵,所以对於大儿子的意见,他极为重视:“你说说。” “余太师的孙女,余嫣然。”顾廷煜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余家是三朝书香门第,余太师品行端方、在朝中人缘深厚,根基扎实却不结党营私。嫣然姑娘我听华兰说过,传闻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又通诗书、懂理法,既能为二弟打理家事、安稳后宅,余家也能在朝堂上为二弟初入仕途的路添几分助力。更要紧的是,嫣然姑娘性子温和,想来也能容人,二人性子互补,实属良配。” 顾偃开闻言,捻须沉吟片刻,经顾廷煜这般剖析,只觉处处妥当,赞同道:“你这话有理。” 顾偃开越想越觉得妙:“余家確是门户相当的好人家,嫣然姑娘的品性也经得起推敲。只是此事还需探探余家的口风,不可贸然行事。” 顾廷煜应道:“儿子已然让人悄悄去余家旁敲侧击过,余太师对二弟浪子回头、潜心苦读的劲头颇为认可,只是碍於身份不曾明说。若父亲有意,不妨亲自登门提亲,既显顾家诚意,也能让余家知晓我们的重视。” 顾偃开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好,便依你所言。你去让人备些体面聘礼,明日我亲自去余府一趟。” 二人商议妥当,顾偃开便命管家去请顾廷燁。 此时,顾廷燁刚从太常寺当差回来,身著新制的八品青袍,听闻父亲叫他,心中已然明了大半,径直往正院而来。 进了院门,见顾廷煜也在,他垂手行礼道:“父亲,大哥。” 顾偃开示意他起身,沉声道:“今日叫你前来,是为你的亲事。我与你大哥商议过了,余太师的孙女余嫣然,乃是良配。” 顾廷燁垂手而立,应声道:“儿子听父亲安排。” 他虽性子桀驁,却也知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更何况大哥与父亲考量的,从来都是家族利弊与他的长远生计。 顾廷煜一旁补充道:“二弟,这门亲事是我向父亲提议的。余家书香底蕴足,嫣然姑娘我也见过,才情样貌也是极好的。” 顾廷燁心中无甚波澜,他与余嫣然虽未曾深交,却也远远见过几面,那姑娘眉眼温顺、待人谦和,確是合適的婚配人选。 他知晓这门亲事的妥帖,便躬身应下:“全凭父亲与大哥安排。” 次日清晨,顾偃开便前往了余府,可谓是一科也等不住了。 原本儿女婚事应该是柳氏去说,但奈何她年龄太小,和余太师家又没什么交际,只能自己亲自出马。 和原剧情啥都不是的顾廷燁相比,此时的他在顾廷煜被封为凉国公之后,就是寧远侯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加上通过科举授了太常寺奉礼郎,已经是顶级的女婿人选。 双方相谈甚欢,很快便敲定了订婚吉日,又约了三日后交换庚帖、议定聘礼清单的事宜。 顾偃开见事情顺遂,心中也鬆了口气,又与余太师閒谈了几句朝堂軼事与家风礼教,便带著顾廷煜与侍从告辞离去。 余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忙著筹备订婚事宜,余嫣然得知消息后,虽羞得满脸通红,躲进闺房不肯出来,眼底却也藏著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顾廷燁与余嫣然订婚后,巧的是,盛长柏也订了亲事,女方是“一门五翰林”江寧海家嫡次女。 筹备婚礼的日子里,两家皆是忙得不可开交。 盛府这边,王若弗亲自盯著採买绸缎、布置新房,海家送来的嫁妆丰厚体面,堆满了好几间偏院。 寧远侯府那边,则有华兰帮著柳氏筹备婚礼。 先是盛长柏与海朝云成婚,翰林院的同僚、盛家的亲友皆来道贺,盛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海朝云出身书香世家,端庄大气、聪慧能干,成婚之后,將盛家內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与王若弗相处和睦,更得盛老太太赏识。 不过几日,顾廷燁便迎娶了余嫣然,寧远侯府的婚礼更是声势浩大,加上顾廷煜的帮衬,再次成为京城当月的名场面。 两场婚礼皆圆满落幕,顾、盛两家都添了新成员,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盛长柏在翰林院兢兢业业,每日埋首於典籍奏章之中,深得上司赏识。 顾廷燁在太常寺认真履职,虽官职不高,却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敷衍了事,余嫣然性子温婉,待人宽厚,与华兰相处得十分融洽,经常到澄园聊天,妯娌关係极好。 这般安稳日子过了约莫半月,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砸向了平静的盛府。 那日清晨,盛紘一如往常,身著朝服入朝奏事,可直到日暮西沉,也未见他归来。 起初王若弗还以为是朝堂议事耽搁了,可等到夜色渐深,宫中竟连一个传信的內侍都没有,盛府上下顿时人心惶惶。 正厅里,灯火通明却透著几分压抑。 王若弗穿著家常褙子,鬢髮微微散乱,正不停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双手攥著绢帕,眼圈通红,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可如何是好?老爷怎么会彻夜不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早知道便不让他入朝了……” 语气里满是慌乱与无助,说著说著,便忍不住红了眼眶,险些落下泪来。 盛长柏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紧锁,面色依旧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可放在身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走上前,低声劝慰道:“母亲莫慌,父亲素来谨言慎行,行事稳妥,从不掺和朝堂纷爭,此次无故被留,定是有什么误会或是紧急事务。眼下我们切勿慌乱。”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暗自焦灼,宫中之事向来凶险,父亲彻夜未归,绝非小事。 明兰悄悄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敢上前添乱,只能暗自思忖:宫中之事波譎云诡,父亲只是个正五品的工部丞,在京城无甚显赫权势,却被无故留在宫中,定然是牵扯了什么要紧事。此时若是慌乱失措、四处声张,非但救不了父亲,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唯有稳住心神、暗中筹谋,才是正理。 她抬眼望向正厅,目光落在盛老太太身上,心中稍定——唯有老太太,方能在这般危难时刻拿定主意。 盛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她手中握著佛珠,缓缓转动,目光扫过厅中慌乱的下人,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老爷在宫中耽搁几个时辰,些许小事便传得沸沸扬扬,成何体统!”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十足的威严,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隨后,盛老太太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其一,即刻紧闭府门,不许任何人隨意出入,府中下人一律不许私下议论此事,若有违者,逐出府去。其二,派两个稳妥的小廝,悄悄去凉国公府递信,告知华兰此事,拜託国公那边留意宫中动静,也好有个照应。其三,备好衣物饮食,派人在府门等候,若有老爷的消息,即刻通报。” 下人连忙应声退下,各司其职。 王若弗虽仍心有不安,却也知晓老太太说得有理,只得强压下慌乱,在一旁坐下等候消息。 而此刻的宫中,盛紘正站在大殿內,望著沉沉夜色,心中满是忐忑,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福是祸。 第三十一章 宫禁惊风波,盛府起纷紜 凉国公府的晨雾还未散尽,顾廷煜刚从浴桶中起身,温热的水汽裹著他壮硕的身形,衬得威武不凡。 华兰正踮脚为他繫著锦袍玉带,指尖刚触到领口的盘扣,门外便传来彩簪急促的脚步声,语气里满是慌张:“老爷,大娘子,盛家来人递了话,盛大人被陛下留在宫中,至今未归!” “什么?” 华兰指尖微顿,玉带便自指间轻滑落地,只堪堪扣住顾廷煜袖口的手指,骨节透出几分冷白:“官人,你可得想想办法!我父亲素来谨慎,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定然是遭了什么误会!宫中不比別处,若是在里头久留,恐生变故啊。” 顾廷煜垂眸看著妻子慌乱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这便是原剧情里盛紘因皇储之事被扣留宫中的桥段。 虽然,盛紘最终有惊无险,但自己去求个情,能让他少一些折磨也好。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华兰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稍稍安抚了她的躁动,语气沉稳有力:“你別急,你去盛家稳住一家人,我这便入宫面圣。” 不多时,凉国公府的马车便驶离府邸,朝著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顾廷煜一身国公紫袍,端坐於马车之中,指尖轻叩膝头,暗自思忖著求情的说辞。 扣下盛紘,显然是皇帝赵禎在杀鸡儆猴,但这“猴”里面有没有自己这个凉国公? 这就不好说了。 盛紘这等低级文官最多也就是耍一下嘴皮子,但如果自己和二王中的某一个勾结起来,则是能够真正撼动赵禎统治地位的! 凭藉著凉国公的身份,顾廷煜行至宫门处並未受阻,通报后没多久,便被內侍引著前往御书房面见皇帝赵禎。 御书房內香菸繚绕,赵禎正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覆著薄霜的枯枝,神色沉鬱。 顾廷煜在马车上已经想好了对策,进门之后便俯身伏地,行大礼请罪,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陛下,臣岳父盛紘素来谨小慎微,一生恪守本分,绝非敢妄议朝政、僭越规矩之人。想来是今日奏事之时,言语偶有失妥当,才惹得陛下动怒。” 他顿了顿,想起原剧情明兰提及的忠君之道,又补充道:“臣岳父时常在家中教导子女,大丈夫当忠君爱国,不要做无谓的爭执,做个纯臣才是正理。盛紘虽无大才,却也深諳此理,断不敢触碰皇储大忌。还望陛下看在他为官多年,勤勤恳恳,尚无大错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他这一回。” 赵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阶下脊背挺直的顾廷煜身上,眸中情绪难辨。 御书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良久,赵禎才重重嘆了口气,语气鬆缓下来:“罢了,看在你的顏面,也看在他往日为官还算勤勉,无甚贪腐劣跡的份上,便饶了他这一次。只是往后,需得让他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也管住家里人的嘴,莫要再涉足皇储之事,否则朕绝不轻饶。” 说罢,赵禎便传旨让內侍送盛紘出宫。 顾廷煜伏地谢恩,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 待见到盛紘时,只见他面色憔悴,衣衫褶皱,显然在宫中受了不小的惊嚇。 二人並肩走出宫门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风吹散了夜色,也吹得盛紘打了个寒颤。 顾廷煜扶著他的手臂,低声安抚了几句,隨后便一同乘车返回盛府。 此时,盛府门前早已围满了人,华兰牵著王若弗的手等候在寒风中,神色皆是焦灼不已。 “老爷!” 王若弗一眼便瞥见盛紘的身影,当即挣脱身边人的搀扶,扑上前去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眼泪鼻涕一把地哭喊道,“你可算出来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啊!” 盛紘被她哭得心烦,却也知晓她是真心担忧,只能拍著她的背勉强安慰几句。 顾廷煜见到王若弗的表现也是乐了,满京城的大娘子中,她这表现绝对是绝无仅有的! 好听点叫,不拘小节。 直白点,就是粗枝大叶了。 华兰也连忙上前,见盛紘无事,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对著顾廷煜投去感激的目光。 顾廷煜陪著华兰送盛紘回府,又叮嘱了几句安抚的话,便带著华兰返回了凉国公府。 这边,盛紘稍作歇息,喝了碗温热的汤药暖身,便强撑著疲惫的身子,径直去了盛老太太的院中请安。 盛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著佛珠,神色平静无波。 见盛紘进来,她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紘儿,你且说说,陛下今日为何留你在宫中?莫不是真如外面传言那般,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盛紘垂著头,腰杆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陛下……陛下讥讽臣,说臣是不是因为成了凉国公的岳丈,便有了底气,依仗著凉国公的威势,就敢对皇储之事妄加议论了?” 此言一出,满室瞬间陷入死寂。侍奉在旁的丫鬟婆子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盛老太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糊涂!皇储之事岂是你能置喙的?你当了这么多年官,这点分寸都没有吗?” 就在这时,盛长枫缩著脖子站在一旁,神色慌张,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盛紘猛地抬眼,几步衝到盛长枫面前,扬手便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厉声呵斥:“逆子!都是你这孽障惹的祸!” 盛长枫被打得踉蹌几步,嘴角当即渗出血丝,哭喊道:“父亲,儿子没有……” “还敢狡辩!” 盛紘气得浑身发抖,抬脚便对著他的胸口踹去,一边打一边骂,“若不是你酒后妄议立储,流言传到陛下耳中,陛下怎会这般对我?我今日要不是凉国公去求情,险些死在宫中,都是拜你所赐!” 他下手极重,盛长枫蜷缩在地上哭嚎不止。 墨兰见状,连忙扑上前跪在盛紘脚边,哭著求情:“爹爹,哥哥知错了,求您饶了他这一次吧,再打下去他就要没命了!” 盛紘全然不顾墨兰的哀求,对著门外大喝:“来人!把这逆子拖下去,重打二十棍,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拦著!打完之后,禁足思过,闭门读书,不许外出交际,断绝与外人往来!” 几个小廝连忙进来,架起哭嚎的盛长枫便往外拖。 王若弗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目光扫过林噙霜时,满是讥讽。 待小廝把盛长枫拖走后,王若弗上前一步,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语气却带著几分刻意的从容:“老爷,今日之事虽是长枫不懂事,但有些人也未必乾净。” 说著,她对著身边的刘妈妈使了个眼色,刘妈妈连忙递上一个锦盒。 王若弗打开锦盒,里面装著帐册,“老爷,这是林小娘私卖田產的田契与交易凭证,还有与外男私会的人证,凭证上也有她的字跡,绝非我诬陷。” 林噙霜当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妾身冤枉啊!这都是大娘子陷害妾身,妾身从未与外男有过牵扯,这些东西都是大娘子偽造的!” 她眼珠飞速转动,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对著盛紘哭诉,“老爷,大娘子不仅陷害妾身,还私下拿府中的银钱补贴王家,这些年补贴出去的银钱,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两,妾身也是偶然才得知此事!” “你胡说!” 王若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反驳,却显得有些慌乱。 盛紘猛地看向她,眼神凌厉:“她说的是真的?你竟敢私自拿府中银钱补贴娘家?” 王若弗被他看得心慌,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是抵不过盛紘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承认:“我……我只是想著娘家日子过得拮据,便拿了些银钱回去,也没多少……” “你!”盛紘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王若弗,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他被皇帝扣留宫中受辱,又被逆子气得火冒三丈,如今王若弗又私拿公中银钱补贴娘家,林噙霜更是疑似私通外男,家中一团乱麻。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老爷!”王若弗和林噙霜同时惊呼,连忙上前想扶他。 盛老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语气冰冷:“够了!都別吵了!老爷刚从宫里回来,身子本就不適,你们还要在这里添乱吗?” 王若弗和林噙霜顿时不敢作声,垂著头站在一旁。 盛紘扶著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看向二人的目光满是失望与愤怒:“王氏,治家无方,德行有亏!即日起闭门思过,府中中馈暂交长柏媳妇打理,剋扣你半年月例,补偿公中损失!” “林氏,枫儿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把他教坏了!从今天起,禁足於小院,不许隨意走动!” 二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只能应声退下。 盛老太太看著盛紘疲惫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紘儿,坐下吧,此事虽暂了,但往后的日子,你可得警醒些了。” 第三十二章 球场藏私绪,灯下话家常 廊下的暑气裹挟著蝉鸣扑面而来,阶下的芭蕉叶被日头晒得蔫了边角,连廊檐下的青石板都透著灼人的热气。 王若弗从盛老太太院里退出来,一转身便对著华兰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声音压得低却满是不满:“你这孩子,行事怎么这般不周全!吴大娘子办马球会这么大的事,你该先偷偷跟我说才是,也好让我提前备些体面物件。带上明兰去见见世面倒也罢了,偏生还要拉上墨兰那个狐媚子。她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无非是想借著球会攀高枝,打量著能勾上哪家权贵公子呢!” 华兰正扶著丫鬟的手往下走,闻言无奈地回头,温声劝慰:“母亲息怒。女儿也是想著,前些日子家里风波不断,祖母心情也不畅快。让弟弟妹妹们出去散散心,祖母也能宽心些。再说,此次虽然主要是为如兰谋划,吴大娘子素来亲和,往来皆是世家子弟,让明兰多结识些人,总归是好的。墨兰既是姐妹,带上她也是情理之中,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嫡庶有別。” 王若弗撇了撇嘴,虽仍有不悦,却也知华兰说得在理,只得哼了一声作罢:“罢了罢了,就依你。但你可得看好墨兰,別让她在外面出乖露丑,丟了盛家和你们国公府的脸面。” 华兰笑著应下,又叮嘱了几句府中事宜,便回凉国公府准备去了。 几日后便是马球会,王若弗穿著一身石青色绣海棠纹的锦袍,带著明兰、墨兰、如兰三个姑娘。 盛长柏因翰林院公务繁忙,终究是没能脱身。长枫则是在禁足期间。 刚到马场门口,便见顾廷煜牵著华兰的手迎了上来。 顾廷煜今日心情极好,马球场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了,“岳母安好,几个妹妹妆安。” 一行人刚进別院,墨兰便抬眼四处张望,目光殷切地在人群中搜寻著不知谁的身影,眼底满是期盼。 顾廷煜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摇头笑了一声,顺势扶著华兰的手,缓步往马场深处走去,途中撞见几个熟人,他只淡淡頷首示意,便移开了目光,不愿掺和这些应酬。 能到马球场来游玩的,都是年轻人,虽说和他年龄差不了几岁,但地位和身份已经是天壤之別。 明兰正跟著王若弗往前走,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廊下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顾廷燁身边的余嫣然。 她心头一喜,连忙拉了拉王若弗的衣袖:“大娘子,你看那是不是嫣然姐姐?我去跟她打个招呼。” 王若弗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余嫣然,便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些回来,別走远了。” 得到应允,明兰顿时鬆了束缚,撒欢儿似的朝著余嫣然跑去。 她这些日子困在盛府,难得有这般自在的时候,脸上漾著真切的笑意,一把抱住余嫣然:“嫣然姐姐!我可算见到你了!” 余嫣然也十分欢喜,反手搂住她,笑著打趣:“你这小丫头,倒是难得出来一趟。快说说,这些日子在府中可好?” 二人拉著手,找了个僻静的石凳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悄悄话。 不多时,场外传来一阵欢呼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大红劲装的女子策马而来,身姿矫健,眉眼颯爽,正是荣妃的妹妹荣飞燕。 她身后跟著余嫣然的三妹余嫣红,二人一同策马奔入球场,拿起球桿挥击,动作利落,丝毫不逊色於在场的男子,引得场边叫好声不断。 顾廷煜靠在软榻上,端著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身边的华兰道:“荣飞燕这般张扬性子,在人前如此显露身手,虽显洒脱,却也容易招人閒话。荣妃身在宫中,她这般不避嫌,恐给荣家惹来是非。” 华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倒是这般道理,只是女子能有这般身手,也实属难得。” 顾廷煜微微摇头:“世家女子,立身安稳最为重要。太过张扬,未必是好事。” 说话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中的齐衡,见对方目光紧锁明兰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意,隨即对身旁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留意齐衡的动静,莫要让他轻易扰了明兰。 “来!我教你打马球!” 华兰跟明兰一样也是盛老太太带大的,自然也会骑马,但马球却是一窍不通。 顾廷煜立在马侧,一手虚扶著马鞍,目光落在华兰握著球桿的手上,声音温缓,带著几分耐心:“你且先稳住韁绳,脚蹬紧马鐙,身子得隨著马的步子起伏,莫要僵著。马球是人马合一的功夫,你连马都控不稳,握杆再牢也击不中球。” 华兰低头攥了攥韁绳,指尖微微用力,侧头看他时,眉眼间带了点娇嗔的笑意:“偏你懂得多,我瞧著旁人骑马打球都轻巧得很,怎到了我这儿,连韁绳都像跟我作对似的。” 他抬手,轻轻替华兰调整了握杆的姿势,指尖触到她紧张的手背,又很快收回,转而指了指她的腰腹:“骑马时腰要松,肩要沉,球桿別攥得太紧,留几分余地。等马儿跑到木球侧边时,再顺著马跑的势头挥桿,巧劲胜蛮力,知道吗?” “知道了。”华兰乖乖应了一声,试著隨马的步子晃了晃身子,忍不住轻笑,“这样晃著,倒比站著稳当了些,还是官人教得好。” 马蹄踏在草地上,溅起几点青草碎屑,远处的球滚得正欢。 顾廷煜语气添了几分笑意:“別怕,你只管盯著球,等时机到了便挥桿,就算打空了也无妨,不过是玩闹罢了。” 华兰闻言,侧过脸看他,阳光落在他清雋的眉眼上,声音软了些:“那我若是打空了,官人可不许笑我。回头还得陪我多练几回,才算公平。” 此时的另一侧,齐衡正与梁晗並肩而立,手中拿著摺扇,低声探討著诗句。 梁晗出身永昌伯爵府,性情温和,与齐衡素来交好。 墨兰见状,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迈著小碎步巴巴地凑了上去,脸上堆著温婉的笑意:“小公爷,梁公子。” 梁晗转头看来,见墨兰容貌秀丽,谈吐间颇有文采,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暗道这盛家姑娘倒是才学渊博。 齐衡淡淡瞥了墨兰一眼,语气平淡地向梁晗介绍:“这是盛府的四姑娘,盛墨兰。” 梁晗闻言一怔,隨即拱手笑道:“原来是盛四姑娘,失敬失敬。先前在沈家的诗会上曾有一面之缘,今日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墨兰连忙回礼,口中谦逊著,目光却始终黏在齐衡身上。 齐衡却没心思应付墨兰,目光越过人群,远远地落在了石凳旁的明兰身上。见她正与余嫣然相谈甚欢,眉眼弯弯,笑容明媚,他眼底不自觉地漾起几分柔和。 一旁的不为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退下,去打听盛家眾人中途歇息的地方。 他知晓王若弗和明兰身边的女使都谨言慎行,本以为难以打听,却不料撞见墨兰身边的女使在与人閒聊,一打听便將盛家歇息的偏院位置和盘托出。 不为快步回去稟报,齐衡听后微微一笑,指尖轻叩摺扇,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墨兰与梁晗身上。 马球会散后,眾人各自返程。 三日后,华兰从盛府探亲回来。 洗漱完毕后,华兰坐在妆檯前,对著身旁的顾廷煜笑道:“今日回娘家,听闻了一件趣事。平寧郡主不知怎的,竟逼齐衡认如兰、墨兰和明兰做妹妹,还说要时常请她们去齐国公府走动。是衝著我们来的?” “和我们怕是没有关係。”顾廷煜哑然失笑,伸手替华兰理了理鬢边碎发,好笑道:“我那日在球会上便瞧著齐衡神色不对,特意让侍从留意了他,得知他偷偷去了玉清观找明兰。虽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想来定然是为了儿女情长之事。” 明兰终归是庶女,如果齐衡喜欢的换成了如兰,加上有个顾廷煜这位亲姐夫在,平寧郡主大概率会同意齐衡。 华兰闻言一怔:“竟有此事?那明兰……岂不是很是为难?” 顾廷煜点头:“正是。平寧郡主此举,看似是断了齐衡的念想,实则是把明兰推到了风口浪尖。往后外头难免会传出閒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吩咐下去,日后盛家姑娘出门,让府內的人暗中跟著。若是齐国公府那边有什么不妥,或是有人嚼舌根,也好及时应对,护著明兰周全。” 华兰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明兰那孩子本就心思重,若是再被这些事缠上,怕是要寢食难安。” 顾廷煜温声道:“她是你妹妹,便是我顾廷煜的亲人,自然不能让她受委屈。再者,盛家如今刚安稳些,也经不起这般风波了。” 夜色渐深,顾廷煜和华兰也是准备休息了。 顾廷煜躺在床上,华兰正替他掖好被角。 他忽然开口道:“明日,你差人给你祖母送些补品过去,顺带提一句齐衡与明兰的事,让祖母也多留意些,平日里约束著明兰少出门,避开齐衡。” 华兰应道:“我晓得,明日一早就去办。只是平寧郡主那边,若是执意要请明兰,该如何是好?” “那天也就是个客套话,你还真信啊?”顾廷煜拍了拍华兰的臀儿,感觉手感不错,又拍了下,调皮道:“有著操心的时间,咱们还不如想著给泽哥儿填一个弟弟妹妹,父亲那可是催我了。” 华兰被这话闹了个满脸通红,低头小声道:“那官人,可要怜惜妾身。” 正所谓,最美不过低头的一抹娇羞。 第三十三章 玉阶藏猜忌,南土陷兵灾 春和景明,但汴京城里,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传自广南西路的急报如雪片般涌入皇城,儂智高在邕州起兵叛乱,势如燎原,连破数城,烧杀掳掠,西南半壁江山岌岌可危。 朝堂之上,往日的雍容閒適被凝重取代,文武百官敛声屏气。 周帝赵禎端坐龙椅,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沉重:“儂智高逆贼作乱,岭南百姓流离失所,朕决意兴兵镇压,眾卿以为,谁可掛帅出征?” 话音刚落,顾廷煜就看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前的英国公张显宗。 按照之前他们两人在枢密院內的商议,此次张显宗坐镇汴京统筹调度,顾廷煜前去领兵平叛,奏摺已经呈给了赵禎。 “这是走个形式?还是中间又有什么变化?”顾廷煜思忖道。 但他看到赵禎已经在往这边看过来,来不及多想,在张显宗闭口不言的情况下,自己这位武將排名第二的枢密副使必须要开口了。 他只能跨步出列,声如洪钟的说道:“陛下,臣愿领兵出征,平定儂智高叛乱,收復岭南失地,护我大周百姓安寧!” 话音落下,阶下不少武將亦纷纷附和,恳请陛下准顾廷煜掛帅。 但赵禎却迟迟不语,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说道:“凉国公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只是儂智高不过是边陲逆贼,乌合之眾罢了,杀鸡焉用宰牛刀?凉国公乃枢密副使,辅佐英国公坐镇中枢,更为重要。平叛之事,自有合適人选。” 顾廷煜心中一沉,抬头望向赵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虽然,在他平定西夏凯旋迴朝之后,他就察觉到了赵禎对自己心存提防,但是平日里依旧温恭相待,君臣相得融洽,没料到这一次,竟然这般决绝。 这是,鸟没尽,弓就藏了? 但顾廷煜还是没有放弃,儂智高不是易於之辈,歷史上如果没有狄青,朝廷很难短时间平叛。 但现在狄青在自己的推荐下,镇守收復的旧西夏国土,满朝文武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合適人选? 於是,顾廷煜再次奏道:“陛下,儂智高並非乌合之眾,其麾下兵力雄厚,且熟悉岭南地形,又深得当地部分部族支持,不可小覷。若遣將不当,恐延误战机,酿成大祸啊!” “凉国公多虑了。”赵禎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朕已决意,也和英国公商议过了,此次命湖南、江西路安抚使孙沔,授广南东、西路安抚使,总领平叛大军,统筹军政事务。张玉为先锋將,贾逵为左军主將,孙节为右军主將,即刻领兵南下,討伐逆贼。” “和张显宗商议过了?”顾廷煜闻言浑身一震,“张显宗这老头要背刺我?” 看到张显宗面无表情,他又有些怀疑,“赵禎真的和张显宗商议过了吗?还是在挑拨离间,製造我和张显宗的间隙?” 没等他琢磨清楚,耳边传来赵禎的任命,心中的失望更甚。 他深知孙沔的才干,孙沔歷任多地,兼具军政统筹能力,且已在岭南主事,熟悉当地情况,作为副將辅佐尚可,但要说独当一面,统领大军平叛,却远远不够。 孙沔擅谋划,却不擅决断,遇大事往往优柔寡断,难以应对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而张玉、贾逵、孙节三人,虽战功不俗,却缺乏统筹全局的能力。 张玉勇猛过人,有“张铁简”之称,却略显鲁莽。 贾逵善用偏裨,却不够果决。 孙节忠勇可嘉,却难当主帅之任。 这样的组合,想要一年半载內平定势如破竹的儂智高,难如登天。 顾廷煜还想再劝,却见赵禎眼神冷淡,知晓再多言无益,只能闭嘴不言。 “我也是猪油蒙了心窍,皇帝不急太监急!”顾廷煜自嘲思忖道,“赵禎並非不知孙沔等人难当重任,只是不愿让自己再掌兵权,怕自己功高震主罢了!崽卖爷田心不疼啊!”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周身的热血仿佛都被浇凉。 朝会散后,顾廷煜心事重重地返回凉国公府,一言不发地走进府中,径直前往书房。 坐下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华兰就推门进来,显然从下人那里听到了他心情不好的言论。 华兰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眼底却藏著一丝担忧:“官人,朝会结束了?” 顾廷煜看著华兰温柔的面容,心中的鬱气稍稍缓解了几分,却依旧难掩疲惫。 华兰见状,心中已然明白,定是朝会上的事不顺心,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 她轻声道:“官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和泽哥在。若是心里烦闷,便说出来,別憋在心里,伤了身子。” 顾廷煜接过热茶,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睁开眼,看著华兰担忧的眼神,终究是忍不住,嘆了口气,语气沉重:“陛下不愿让我领兵出征,命孙沔掛帅,张玉、贾逵、孙节为將,討伐儂智高。” 华兰心中一动,她虽为女子,却也知晓一些朝堂之事,更了解顾廷煜的才干,轻声安慰道:“官人,陛下定有陛下的考量,您不必太过介怀。” “考量?” 顾廷煜苦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愤懣与无奈,“陛下的考量,不过是怕我功高震主,怕我手中兵权过重,难以驾驭罢了。” “兰兰,你可知晓,孙沔之流,作为副將辅佐尚可,可让他统领大军,统筹全局,简直是儿戏!孙沔擅谋不擅断,遇大事优柔寡断,张玉勇猛却鲁莽,贾逵果决不足,孙节忠勇却无统帅之才。儂智高绝非陛下口中的乌合之眾,他兵力雄厚,熟悉地形,此次朝廷派这样一支队伍南下,定然无果,甚至可能一败涂地!”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焦急与痛心。 他承认自己贪恋兵权,但除此之外,他也知道赵禎这一次“小小”的任性会造成什么样的恶果! 朝廷这般小覷儂智高,这般用人不当,只会让岭南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难! 千千万万的百姓会因为今天的朝议,流离失所,甚至失去性命! “遇到我,这是仁宗也不仁了?”顾廷煜內心讥讽道。 华兰看著他激动的模样,心中十分心疼,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官人,我懂你。你心怀天下,忧心百姓,可朝堂之事,並非你我所能左右。事已至此,你再焦急也无用,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你若是累了,便歇歇,有我陪著你。” 说著,华兰轻轻依偎在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用自己的温柔安抚著他心中的鬱气与愤懣。 顾廷煜感受著怀中的温暖,听著她轻柔的话语,心中的激动渐渐平復下来。 这些年,无论他经歷多少风雨,无论他心中有多少烦闷,华兰总是能以最温柔的方式,安抚他的情绪,成为他最坚实的依靠。 他反手抱住华兰,將头埋在她的发间,感受著她髮丝的清香,心中的寒凉渐渐被暖意取代。 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嘆息。 夜深了,又是一场雨打烂芭蕉之后,华兰早已累得在他怀中睡去,呼吸均匀,面容恬静。 顾廷煜却没有丝毫睡意,睁开眼睛,望向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房间。 往日里,他征战沙场,歷经生死,早已练就了倒头就睡的本事,可今夜,他却难得地失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汴京城里的百姓依旧过著平静的生活,可来自广南西路的急报,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危急。 起初,还有捷报传来,说孙沔大军顺利南下,收復了几座小城,可没过多久,急报便急转直下。 儂智高大军势如破竹,先是攻破横山寨,隨后又一举拿下田州,兵锋直指邕州。 孙节率领右军奋力抵抗,却因寡不敌眾,战死沙场。 消息传到汴京,朝野震动。 赵禎坐在龙椅上,手中紧握著急报,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震惊与懊悔。 他万万没有想到,儂智高竟然如此强悍,更没有想到,孙沔等人竟然如此不堪大用,不仅没能平定叛乱,反而损兵折將,让逆贼气焰更加囂张。 没过几日,更坏的消息传来。 儂智高攻破邕州,杀死知州陈珙,在邕州登基称帝,国號“大南”,改元启歷,公然与大周分庭抗礼。 消息传来,汴京譁然。朝堂內外,不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城內百姓都议论纷纷。 在得到儂智高称帝的消息之后,赵禎终於放下帝王的骄傲,语气沉重地对身旁的內侍道:“宣凉国公、枢密副使顾廷煜入宫。” 第三十四章 舟载眉间绪,寒水起惊澜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盛老太太暖阁的梨花木餐桌上,青瓷碗碟盛著精致的早点,氤氳著淡淡的热气。 盛紘一身藏青色常服,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一手执筷一手轻搭膝头,听老太太慢悠悠地说回宥阳的打算。 “长梧那孩子要娶亲,你大伯母必定忙得脚不沾地,我与你长房母亲素来最亲,自该回去瞧瞧。再者,离家这些年,也该去祖庙给祖宗磕个头,儘儘心意。” 盛紘放下筷子,连忙应声:“母亲说得是,理应如此。儿子本应陪您回去,也好给大伯父、大伯母请个安,只是近来大內差事繁杂,实在抽不开身。不如让长枫隨您同去?也好有个男子照应。” 盛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梢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长枫?罢了。林噙霜把他养得一身浮浪气,遇事没个正形,带去了反倒添乱。长柏刚成了亲,正是与海氏磨合的时辰,哪能隨便离府?我瞧著明兰倒是妥当,心思细、性子稳,让她陪我去便是。” 盛紘心中虽有几分意外,却也不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思,只得点头应下。 明兰彼时正在廊下候著,听闻这话,脚步微顿,隨即敛衽行礼,轻声应道:“孙女儿遵祖母命。” 她垂著眼帘,掩去眸中几分复杂,既有对宥阳老宅的好奇,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悵然。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便踏上了前往宥阳的水路。 暮色四合,江风带著水汽吹进船舱,明兰披著薄披风,独自立在船头,手中紧紧攥著一只小巧的娃娃,那是齐衡今日白天乘船追上来,在码头偷偷塞给她的,眉眼精致,像极了幼时的模样。 风拂过髮丝,她忽然想起齐衡红著脸,气鼓鼓地喊她“小骗子”,说她总躲著自己,语气里的委屈与娇嗔,让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可这笑意没维持多久,便被眼底的酸涩取代。 今日,齐衡特意赶来送她,站在码头边,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耳根红得快要滴血,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极了做错事的孩童。 明兰望著滔滔江水,喉间一阵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唇不肯落下。 她知道,齐衡的心意,她担不起,也不能担。 两人之间隔著的,从来不只是身份差异,还有世俗的条条框框。 “姑娘,您別难过了。”小桃端著一杯热茶走过来,见明兰这副模样,手足无措地放下茶盏,坐在一旁轻轻拍著她的背,隨即哼起了乡间的小曲儿。 那曲子调子轻快,是明兰幼时在扬州常听的,小桃想著或许能让她好受些。 小曲儿刚唱到一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夹杂著兵器相撞的脆响与哭嚎声。 明兰心头一紧,连忙站直身子,借著朦朧月色望去,只见隔壁那艘商船被几艘小船围住,一群蒙面人手持钢刀,正疯狂地往船上闯,下手狠辣,杀人如麻,转眼便有几个船工倒在血泊中,金银珠宝被肆意抢夺,场面凶险万分。 “水贼!” 小桃嚇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明兰的衣袖。 明兰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当机立断吹灭手中的灯笼,船舱瞬间陷入黑暗。 “別出声,我去看看祖母。”她压低声音,脚步轻快地往老太太的船舱走去。 此时盛老太太刚服了安神药,睡得正沉,被明兰轻轻摇醒时,眼神还有些迷糊。 房妈妈连忙起身,听闻外面有水贼,眉头紧锁,却还强作镇定:“姑娘莫慌,想来只是些小毛贼,咱们把舱门堵死,守在这里,等他们抢够了自然就走了。” “不行!” 明兰语气坚定,伸手扶著老太太起身,“房妈妈,侥倖之事万万不可赌。这些水贼下手狠毒,若真闯进来,咱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船上有艘舢板,先送祖母上岸才是正经。” 不等房妈妈再劝,她已经快速找出老太太的外衣,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又让小桃帮忙收拾了几件轻便的衣物。 船上只有这一个舢板,盛老太太几人上船之后,就几乎没有可以立脚的位置。 几人轻手轻脚地来到船尾,明兰唤来两个可靠的小廝,叮嘱他们务必將老太太和房妈妈安全送到岸上,找个稳妥的地方等候。 看著舢板渐渐驶远,消失在夜色中,明兰才鬆了口气,转身对余下的人吩咐道:“你们都回船舱,把舱门堵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开门。如今已有小廝上岸报案,官兵很快就到,只要撑过这阵子便好。” 可话音刚落,甲板上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水贼已然登上了这艘船。 明兰心中一沉,拉著小桃便往船舱深处躲去。 耳边的哭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妈妈和女使没能躲过一劫,倒在了水贼的刀下。 明兰捂著小桃的嘴,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心臟狂跳不止。 眼看水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兰低声道:“小桃,等会儿我引开他们,你趁机跳下水,往岸边游,去找祖母和房妈妈。” 小桃拼命摇头,泪水直流,却被明兰按住肩膀:“听话!你必须活著,才能告诉祖母,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音未落,水贼已经掀开了舱门。 明兰猛地推了小桃一把,抓起墙角的一根木棍,朝著水贼挥了过去。 木棍砸在水贼的背上,惹得对方怒喝一声,挥刀便朝她砍来。 明兰勉强躲闪了几下,趁著水贼俯身的间隙,翻身滚到船边,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刺骨,明兰拼命憋住气息,双手紧紧攥著那只布娃娃,任由水流將自己裹挟著漂远。 “我……我这就要死了吗?”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从水中拉了起来。 她只感觉自己似乎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闻著淡淡的皂香味,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明兰只觉得浑身暖意融融,身上换了一身乾爽的粗布衣裳,鼻尖縈绕著薑汤的辛辣气味。 “姑娘!”小桃正坐在床边,见她睁眼,眼眶瞬间红透,喜极而泣地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忙端过碗又急急放下。 “姑娘,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嚇死我了!” “小桃……”明兰嗓音沙哑,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积攒的后怕与侥倖瞬间翻涌,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又猛地將人揽进怀里,泪水砸在小桃的肩头。 “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还以为我们都要葬在那江里了……” 小桃被她抱得紧紧的,哭得更凶,手一下下拍著明兰的背,又心疼又庆幸:“姑娘不哭,咱没事了,都没事了!我找到您了,您活著,我也活著,真好……真好啊!方才我守著您,心都揪成一团,就怕您醒不过来,如今可算熬过来了!” 两人相拥著哭了半晌,哭尽了江中的惊惧与生死一线的惶恐,余下的,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而復得的欢喜。 “姑娘,这是熬好的薑汤,你快喝几口吧。”小桃半天后才缓过劲,再次端起了薑汤。 “好的。”明兰也是擦掉了泪珠,微微点头,问道:“咱们这是被谁救了?” 小桃看明兰喝了一口薑汤,刚准备解释,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以及片刻后轻轻的敲门声。 明兰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著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整理了一下,坐直了身子,隨后示意小桃前去开门。 待那人走进来,因为屋內烛光昏暗,明兰看不清来人,只看出是一个大汉,身形挺拔如松,周身透著一股沉稳的劲,连迈步的模样都带著几分利落的章法。 她连忙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多谢大人相救,小女盛氏明兰,乃是工部丞盛紘之女。今日蒙大人搭救,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重谢。” “重谢?”男子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语气温和却又透著几分笑意。 第三十五章 渡头辞惊浪,雪路入乱尘 “重谢?” 男子走到桌边坐下,屋內的烛火照亮了他的面容。 明兰抬头望去,只见那人面如冠玉,眉眼深邃,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大姐夫?” 明兰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您怎么会在这里?” 顾廷煜端起茶盏,缓缓道:“近日西南祸乱滔天,儂智高在广南西路起兵叛乱,攻下邕州,起兵称帝。朝廷下了圣旨,命我率兵前往镇压,收復失地。” “邕州?” 明兰很快就回忆起了这个有些熟悉的地方,正是康海丰带著一家老小前去任职的地方。 她手中的薑汤碗猛地一晃,“大姐夫,那……那康姨夫……” 顾廷煜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沉痛:“儂智高破城之后,手段狠戾至极,邕州城內州府官员连同家眷,尽数被乱兵所杀,无一生还。” 其实,最初安排康家去邕州任职,他就记得这是个四战之地,存了借刀杀人的念头。 毕竟,原剧情后半段的王若与太闹腾,仅凭主导毒害盛老太太这一条,在他看来就已经有取死之道。 就像之前毒杀小秦氏一样,面对这些敌人,他一贯喜欢主动出击。 明兰只觉一股寒气顺著脊椎窜上来,康姨母王若与虽与盛家不算亲近,而且也始终看不上她这个小小的庶女,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戚,还是有几分惋惜。 顾廷煜见她神色唏嘘,缓了缓语气道:“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我此番领兵前往,便是要平定叛乱,护住余下的百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祖母和房妈妈都已被我派人寻到,安置在附近驛站,平安无事。盛家的船虽遭水贼登船,但官兵赶到及时,水贼四散而逃,船只並未受损,只是折损了几个下人。” 得知祖母平安,明兰悬著的另一颗心稍稍落地,微微頷首:“谢大姐夫搭救祖母与我。” 小桃在一旁补充道:“姑娘,是国公爷的人先在岸边寻到了我,又顺著水流找到了老太太,还特意请了大夫来诊治,怕您染了风寒。” 顾廷煜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你是华兰的妹妹,便是我的家人,我岂能坐视不管?眼下我军务紧急,需即刻领兵奔赴邕州方向,不能多陪你了。我已让人备好船只,留下了一队人马,等你身子好些,便送你去与祖母匯合,继续前往宥阳。” 明兰连忙道谢,目送顾廷煜离去后,指尖不自觉触到怀中的瓷娃娃,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有一股莫名情绪。 说不清,也道不明。 腊月,宥阳被一场罕见的暴雪裹得严严实实。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著,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给屋顶、树梢、田埂都敷上了一层厚白。 明兰和盛老太太在顾廷煜安排一队人马的护送下,平安到了宥阳,见到了病重的盛家大老太太的最后一面。 没过几日,大老太太就撒手人寰,离开了这个让她又爱又痛的盛家老宅。 这一天,已经是盛家大老太太的灵柩停在正厅的第三日,也是出殯的日子。 灵堂內外素白一片,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与此起彼伏的哀乐、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透著彻骨的淒凉。 盛老太太本想亲自送妯娌最后一程,可是来时的惊嚇以及连日的悲伤,再加上严寒侵体,让她也病倒了,昨夜便咳得厉害,今早更是连起身都费力。 “祖母,外面天寒地冻,路又滑,您身子骨经不住折腾,就留在家中吧。”明兰劝道。 她穿著一身素净孝衣,鬢边仅簪了一朵白菊,却是仍旧俏丽无双。 盛老太太望著窗外漫天飞雪,重重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不舍道:“也罢,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添乱了。你们务必好生送大嫂子入土为安。” 她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明兰、淑兰和品兰,安顿道:“你们三个,路上仔细些,照顾好自己,也互相照应著。” “孙女儿记下了,祖母放心。” 出殯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灵柩由八名壮汉抬著,在积雪中艰难前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送葬的亲友们身著孝衣,跟在灵柩后,脚步沉重。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挪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印。 明兰、淑兰和品兰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內铺著厚厚的棉垫,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盛淑兰靠窗坐著,望著窗外飞逝的雪景,忍不住啜泣起来道:“祖母这一辈子,苦了大半辈子,临了也没能安稳些。”盛品兰靠在姐姐肩上,轻声安慰:“大姐,祖母去了,也是解脱了。咱们好好送她,让她走得安心。” 明兰默默听著,掀开马车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是白茫茫的田野,远处的树木光禿禿的,枝椏上掛满了积雪,显得格外萧瑟。 队伍行进得很慢,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声和脚步声。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伴隨著嘈杂的吶喊声从前方传来。“不好了!有流寇!”有人高声惊呼。 车厢猛地一震,淑兰和品兰嚇得尖叫起来。 明兰心头一紧,立刻拉开车门,催促道:“快下车!” 外面已是一片混乱,数十名流寇手持简陋的刀棍,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冲了出来,一个个面目狰狞,眼神凶狠。 他们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送葬的队伍瞬间被衝散,哭喊声、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快逃!”淑兰拉著品兰,慌不择路地跳下马车。 明兰紧隨其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连忙稳住身形,紧紧跟在两个姐妹身后。 流寇们见有女眷,立刻狞笑著追了上来。 “抓住她们!別让她们跑了!”粗哑的喊声在风雪中迴荡。 “快跑!別回头!” 明兰高声喊道,拉著淑兰和品兰拼命向前跑。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跑一步都异常艰难。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 混乱中,明兰只觉得雪地里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让她踉蹌著向前扑去。 等她爬起来时,却发现淑兰和品兰已经不见了踪影。 “淑兰!品兰!你们在哪?”她焦急地呼喊著,声音被风雪淹没。 周围全是奔跑的人群和挥舞著刀棍的流寇,她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凭著本能,朝著人少的地方跑去。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里火辣辣地疼。 风雪越来越大,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她不敢停下,只能一味地跑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找到家人! 就在她体力不支,快要倒下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贼人追上来了吗?”明兰心中一惊,嚇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 可是人怎么能够跑得过马?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眼间便到了她身后。 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將她拎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马背上。 明兰甩在马鞍上,大惊失色,满是绝望和恐惧,拼命挣扎著喊道:“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 另一边,盛家的子女们在混乱中保护著灵柩,好不容易才將灵柩安置在一户愿意收留他们的乡绅家中。 安顿好灵柩后,眾人立刻清点人数,发现明兰不见了,都急得团团转。 “明兰呢?明兰去哪儿了?”盛维焦急地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淑兰和品兰哭得撕心裂肺:“我们跑散了,不知道妹妹去了哪里。都是我不好,没有看好妹妹。” 眾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去寻找明兰。可风雪太大,道路复杂,找了许久也没有任何消息。 消息传回盛家老宅,盛老太太一听明兰不见了,顿时急得跳了起来,指著眾人怒骂道:“你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那么大个人,怎么就看丟了?明兰那么小,在这冰天雪地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交代?”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咳嗽不止,脸色也变得苍白。 盛维大娘子李氏等人连忙上前劝慰,可老太太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催促著眾人再去寻找。 “都愣著干什么?快去啊!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我的兰儿给找回来!”盛老太太声嘶力竭地喊道,眼中满是焦虑和担忧。 盛家的人出去了好几波人,但要不然是带回来这里没有的消息,要不然就是半天也不见回来。 盛老太太坐立不安,之前在江上遇到水匪,就已经让她后怕和悔恨不已,没想到就在准备回去之际,又出事了! 她一会儿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在屋里踱来踱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煎熬一样。 就在眾人焦头烂额,老太太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踏破风雪,沉稳有力。 第三十六章 南疆平乱定,宥阳遇兰归 在原歷史线里,狄青掛帅出征,到儂智高叛军主力土崩瓦解,不过短短三月光景。 顾廷煜素来心高气傲,自然不愿落於人后。 哪怕是,这一世界里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他也没有在知道正確答案的情况下,非要另闢蹊蹺的执拗,效仿狄青的用兵之道,绝不与叛军正面硬撼。 他先是暗中遣人联络南疆当地土司,以凉国公的身份和互利之约借得驍勇土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截断了叛军的粮道命脉。 又將麾下主力尽数隱匿於崑崙关险隘之中,只放出几支小股人马,沿途示弱诱敌。 叛军果然中计,倾巢而出钻进预设的包围圈。 顾廷煜见时机成熟,一声令下,伏兵四起,杀声震天,不过半月时间,便將作乱的乱军彻底打垮。 战事平定后,他丝毫不敢懈怠,一边严整军纪,杜绝兵丁滋扰百姓,一边开仓放粮、安抚民心,推行休养生息之策。 前后不过两月工夫,动盪已久的南疆便彻底恢復了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见兵戈之乱。 南疆战事尘埃落定不过数日,顾廷煜案头便递来了朝廷加急圣旨。 明黄綾绸裹著的圣旨字字清晰,命他即刻整肃兵马班师回朝,另行委任南疆防务。 “这么著急?” 他望著圣旨上遒劲的御笔,指尖轻叩案几,“知道西北我势力初成,怕我在西南也继续坐大?这老赵家,干別的不行,防武將倒是有一手啊!呵呵,跟防贼一样!” 他心里抱怨著,但也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传令下去,让麾下战士们收拾行装,清点粮草,三日后启程北返。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奉旨回京的行程,竟让他在途经宥阳郊外时,撞见了被流寇追赶、狼狈奔逃的明兰一行人。 然后,他追上了一个人仓皇逃命的明兰。 可惜,不管他怎么叫,明兰就是一个劲往前跑。 “別动!”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明兰耳边响起。 明兰一怔,停下了挣扎。 这声音……是大姐夫? 她抬起头,透过漫天飞雪,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顾廷煜穿著半身银色鎧甲,身姿挺拔,脸上带著一丝无奈之色,正低头看著她。 “大姐夫?” 明兰难以置信地喊道,声音带著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顾廷煜微微頷首,没好气道:“別怕,是我。流寇已经被我麾下將士赶走了,你安全了。就是我刚才叫你,你怎么一个劲还往前跑?跟个小野兔一样!” 听到这话,明兰紧绷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紧紧抓住顾廷煜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刚才的恐惧、惊慌、无助,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顾廷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他勒住马韁,让马儿放慢脚步。 “走,送你回盛家老宅!” 盛家老宅內,就在眾人焦头烂额,盛老太太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有门人高声喊道:“回来了!是凉国公!国公爷把六姑娘送回来了!” 盛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盛维夫妇、淑兰品兰等人也紧隨其后,一个个神色紧张又带著期盼,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只见风雪之中,顾廷煜骑著一匹神骏的黑马走在最前,明兰稳稳地坐在他身前。 而在他身后,五十余名亲兵身著玄色劲装,腰佩利刃,骑著高头大马,排成两列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来。 亲兵们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即使在漫天风雪中,也难掩其铁血之气。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带著一股令人敬畏的威严,瞬间让整个盛家门前都肃穆起来。 盛家眾人见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一向胆大的品兰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敬畏。 顾廷煜扶著明兰从马背上跳下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盛老太太,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祖母!” “我的明儿!我的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盛老太太紧紧抱著明兰,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刚才的担忧、恐惧、焦虑,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泪水。 她上下打量著明兰,见她除了身上有些积雪,除此之外毫髮无损,这才鬆了一口气。 盛家眾人也都围了上来,看到明兰平安归来,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淑兰和品兰衝上前,紧紧抱住明兰,姐妹三人哭作一团。 盛维自然不敢怠慢顾廷煜,连忙上前抓住了骏马的韁绳,隨后躬身拱手行至腰际,语气恭谨道:“国公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劳您亲自送六姑娘归来,真的是我们盛家天大的福气!” 说罢,他又连连作揖,目光留意到对方鎧甲上的落雪,便忙不迭吩咐身后下人:“快!快拿乾净的锦帕来给国公爷拭雪!” 顾廷煜抬手虚扶了一下,唇角噙著浅淡的笑意道:“大伯父,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明兰是华兰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护著她本是应当。你是华兰的长辈,什么国公爷,这是折煞我了!叫我表字伯谦即可。” 他目光扫过盛维紧绷的肩头,又淡淡补了一句:“诸位不必拘谨,只是恰逢其会遇上明兰遇险,送她回来也是安心,莫要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盛维闻言连忙直身,却依旧不敢站得太直,只侧著身子引路,脸上堆著感激的笑:“里边请里边请,暖炉热茶都备好了,您快进屋歇著,解解一路的风寒!” 当夜,盛维早已让人收拾出最上等的跨院,生起暖炉,备下精致膳食。 顾廷煜本想在城外军营歇息,却架不住盛维的再三恳请,又念及盛家刚遭惊变,需得有人镇场,便应允了下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积雪又厚了几分,天地间一片素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盛家的寧静,宥阳县令周文彬带著两名隨从,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匆匆赶来。 他一身藏青色的官袍浆洗得笔挺,却难掩旅途的仓促,帽子边缘掛满了凝结的雪沫,鬢角也沾著白霜,冻得通红的脸上却刻意堆著諂媚的笑容。 隔著老远,他便瞥见了站在庭院中透气的顾廷煜,整了整衣襟,对著顾廷煜遥遥拱手,声音洪亮却带著几分刻意的谦卑:“国公驾临宥阳,下官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步上前,走到顾廷煜近前,更是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惶恐:“下官宥阳县令周文彬,见过凉国公。”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一来是敬畏顾廷煜的身份权势,二来也是怕因流寇作乱之事被问责。 虽然,周朝文官地位胜过武將,但这条潜规则对於掌握实权的超品国公来说,完全不適用。 顾廷煜眉头微蹙,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周县令不必多礼。今日盛家有长辈丧事,不宜喧闹,有什么事,稍后再详谈。” 他本就对这类连自己治下出了流寇作乱都不清楚的地方官员无甚好感,若不是看在对方是盛家老宅地方父母官的份上,定然要参他一本。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连忙直起身,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国公说得是。都是下官疏忽,忘了今日是盛家的丧期。只是这流寇作乱,竟敢惊扰盛家亲友,还劳烦国公费心处置,下官治理无方,实在惭愧。” 他一边自责,一边悄悄观察顾廷煜的神色。 但怎料顾廷煜仍旧是面无表情,自己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全无作用。 没等冷场,周文彬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盛维。 往日里,他见了盛维这等地方富户,虽不至於刻意摆架子,却也总带著几分官威,说话做事都端著县令的身份。 可此刻,他脸上满是和蔼的笑意,主动走上前,语气热络的说道:“盛员外,此次真是受委屈受惊了。令侄女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万幸,后续丧葬事宜,若有需要周某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周某一定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盛维心中瞭然,周文彬这般態度,全然是看在顾廷煜的面子上。 顾廷煜看不上这七品县令,但自己可没有和对方平起平坐的资格。 他连忙拱手回礼道:“多谢周大人体恤。有国公在此坐镇,诸事已无大碍。” 周文彬哈哈一笑,又连忙转头看向顾廷煜,姿態愈发小心翼翼,语气也带著试探道:“国公在此小住期间,若有饮食起居、出行护卫方面的需求,下官隨时听候差遣。” 对於周文彬而言,此次遇到顾廷煜既是危机,也是攀附这位新进实权国公的机会。 顾廷煜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道:“不必了。我只是送盛家眷归来,暂住几日便启程回京,无需节外生枝。周县令还是多关注地方治安,严加巡查,莫让流寇再为祸百姓,这才是你的本分。” “是是是,下官谨记国公教诲!必定严加整顿地方治安,清剿流寇余孽,保宥阳百姓平安!”周文彬连连应道,看出了顾廷煜的不耐,深深躬身行了一礼,才带著隨从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朝盛维递了个和善的眼神,示意日后多亲近。 第三十七章 君挥千钧势,卿生一念柔 “这就是大人物的威势吗?” 明兰站在廊下,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幼在盛家谨小慎微,虽知晓顾廷煜此时身份尊贵,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凉国公,在家中碰到却多是和蔼可亲的姐夫形象,从未真切感受过他的权势与威仪。 此前在宥阳,她也见过周文彬几回。 这位县令在宥阳地界上本就说一不二,待盛维一家尚且带著几分官威,对寻常商户百姓,更是拿捏隨意、动輒支使。 可今日在顾廷煜面前,却从豺狼虎豹变成了眼下温顺得如同摇尾乞怜的小绵羊,连大气都不敢喘,连眼神都不敢与顾廷煜对视半分。 顾廷煜打发走点头哈腰的周文彬,转头便瞥见了廊下佇立的明兰,她一身素净孝衣,鬢边的白菊衬得小脸愈发清丽,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正出神地望著方才的方向,模样瞧著既可怜又可爱。 他迈步走到明兰面前时,语气放得柔和:“还在怕?流寇都已被拿下,往后再无人敢伤你分毫。” 明兰猛地回神,见是顾廷煜,连忙敛衽行礼,指尖还微微泛著凉:“劳大姐夫掛心,我已无碍了。” 她话音刚落,脑海中却忽然闪过淑兰的模样,想起此前淑兰和离时的委屈与不甘,心中的鬱气瞬间翻涌上来,语气也添了几分愤愤不平,“只是方才见周县令那般趋炎附势,我忽然想起淑兰姐姐和离的事,心中便难以平静。” 顾廷煜挑眉,示意她继续说,自己则靠在廊柱上,耐心倾听。 明兰咬了咬唇,缓缓道:“当初淑兰姐姐和离,为了能顺利脱身,不受孙家纠缠,盛家给了孙志高足足三千两白银,那可是淑兰姐姐一半的嫁妆啊。可他倒好,拿了银子转头就把青楼女子花娘娶进了门,孙母从前对淑兰姐姐百般苛待,如今却对著花娘低眉顺眼、百般討好,想想就叫人气不过。” 她越说越气,眼眶微微泛红:“大伯父虽已收回淑兰姐姐名下的田產铺面,还设计让孙母投资亏得血本无归,那三千两银子也缩水得所剩无几,可孙志高依旧顶著秀才的名头,在宥阳地界上仍旧逍遥自在,这般恶人,竟没能得到真正的惩罚,实在太不公了。” 看著明兰气得鼓著小脸、眼底满是愤愤的模样,顾廷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说道:“这事简单。孙秀才母子俩这般看重那秀才功名,视作立身之本,那便夺了他的功名便是。” 明兰一愣,抬头望著他,眼中满是诧异:“夺了功名?可孙志高的秀才功名是朝廷所授,寻常人哪能轻易剥夺?大伯父和祖母此前也想过法子,也给父亲去了信,但说也只能徐徐图之。” 顾廷煜嗤笑一声道:“岳父这人习惯循规蹈矩,温水煮青蛙。可我性子急,习惯快到斩乱麻。” 他缓缓开口,细说自己的打算:“第一步,我会让两浙路提学官以公文形式褫革孙志高的秀才功名,扣上『行止有亏,玷辱士林,恃才凌妻,悖逆人伦』的罪名。我朝重人伦孝道,这罪名便是文人的死穴,且公文要报备礼部,成全国可查的铁案,让他连翻案的余地都没有。不打不杀,偏留著他,尝尽从『神童秀才』沦为白身庶民的落差。” “第二步,让提学官將他的劣跡通牒两浙路所有州县的学宫、书院,把他的名字刻在士林戒碑上,与欺师灭祖、科场舞弊之徒並列,让他成为整个两浙路士林的反面教材。再明令所有书院、塾师不得收他为徒,禁止他做任何与文墨相关的营生——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一的本事便是读书写字,断了他的谋生之路,才是最磨人的。” “第三步,知会刚才过来的周文彬,让他明示宥阳所有乡绅商户,不得与孙志高母子有任何往来,不得租田租房、赊帐借银给他们。让他们在宥阳成了孤家寡人,连买米度日都成问题,被邻里指指点点,生不如死。” 明兰听得目瞪口呆,一双杏眼睁得更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未想过,收拾一个有功名的秀才,竟能有这般狠绝的手段。 不沾一丝血腥,却能从根上碾碎一个人的尊严与生路,比直接打杀还要残忍。 顾廷煜见她呆愣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小脸满是错愕,可爱得紧,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他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宠溺,说道:“怎么?嚇傻了?这般恶人,本就该有这般下场。这事我会让人儘快办妥,替你出这口恶气。” 鼻尖传来轻微的触感,温热而有力,明兰瞬间回过神,脸颊“唰”地红了,连忙捂住鼻子,眼神躲闪,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廷煜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便吩咐身旁的心腹:“去办吧,越快越好,別让这些腌臢东西,再脏了六姑娘的眼。” 心腹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顾廷煜又看了一眼依旧捂著鼻子、满脸红晕的明兰,唇角噙著笑意,留下一句“你欠我一次”,便转身走向厅堂。 只留下明兰一个人站在廊下,心跳不止,脸颊滚烫,连指尖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经歷了这场荒郊遇寇的惊变,盛老太太再也无心留在宥阳。 她原本打算过完年,等开春河道化冻后,再带著明兰等人乘船回京。 可如今,流寇挥舞刀棍、眾人四散奔逃的场景还歷歷在目,她只觉得宥阳这附近处处充满了危险,再也无法安心停留。 加之近来朝堂动盪不安,二王爭储的风声愈演愈烈,地方上也因局势不明而乱象丛生,流寇四起,她实在放心不下还在汴京城內的家人。 晚饭过后,盛老太太召集盛家眾人到厅堂议事,神色凝重,语气坚定地说道:“不行,不能再等了。大嫂子也已入土为安,了却了我们的一桩心事,我们明日便准备启程回京。” 她的眼神决绝,显然已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盛维闻言,连忙上前劝阻道:“二婶母,万万不可啊。这大冬天的,天寒地冻,风雪交加,路途遥远难行,又刚经歷了流寇之事,六丫头也受了不小的惊嚇,身子还未缓过来,不如再缓一缓。等开春,天气暖和了,河道化冻了再走也不迟,那时路上也安稳些,也能少受些罪。” 不仅是盛维,其他盛家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寒冬腊月赶路太过艰难,且路上不安全,纷纷劝老太太再斟酌斟酌。 盛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缓不得。如今朝堂局势不明,地方上也不太平,留在这儿,我日夜悬心,实在放心不下京城里的孩子们。好在廷煜此次奉命回京,带著大军同行,我们正好可以跟著他的队伍走陆路回京。有大军护送,路上的安全便有了保证,比乘船更稳妥,也能让我安心些。” 她早已盘算清楚,顾廷煜的大军装备精良,兵强马壮,便是再遇到流寇或乱兵,也能安然无恙。 这也是顾廷煜昨夜特意跟她提议的,否则她也不敢越俎代庖。 一旁的顾廷煜闻言,也是点头道:“诸位放心,有我在,祖母和六妹妹的安全问题绝不用担心。”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信任,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廷煜的胳膊,语气欣慰:“有廷煜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盛家眾人见老太太態度坚决,且跟著顾廷煜的大军回京,確实是当下最安全、最稳妥的选择,便不再劝阻,纷纷点头应和,著手准备回京的行囊。 盛维只能连忙表示感谢:“蒙国公伸手相助,盛家幸得庇佑,老夫谨致谢忱。此番回京,劳烦国公多费心了。” 顾廷煜摆了摆手说道:“盛伯父不必多礼,护著祖母和六妹妹,本就是我应当做的,谈不上费心。你们安心准备便是,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来接你们启程。” 隔天,天气依旧寒冷,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却比昨日温和了许多。 漫天风雪也渐渐停歇,只余下满地厚厚的积雪,反射著清晨的微光,整个宥阳城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盛家眾人收拾妥当,马车缓缓驶离盛家宅院,朝著宥阳城外而去,不多时便加入了顾廷煜的大军队伍。 顾廷煜的主帅马车在队伍最前方,车厢宽敞华丽,由四匹神骏的黑马拉著,气势十足。 百名亲兵身著亮银色鎧甲,手持利刃,分列队伍两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马蹄踏在积雪覆盖的道路上,发出“噠噠”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迴荡。 明兰坐在温暖的马车里,靠著车窗,掀起一角车帘,望著前方顾廷煜那辆显眼的主帅马车,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对他两次相救的感激,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这已经是他第二回救我了。” 明兰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过怀中那只齐衡送的布娃娃,脑海中又浮现出顾廷煜刮她鼻子时的模样,还有那句带著戏謔的“你欠我一次”,脸颊又忍不住泛起了红晕。 第三十八章 元夜灯花碎,京城风雨来 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汴京城里已浸满了元宵的暖意。 街巷两侧的屋檐下掛满了各式花灯,绢纱糊就的兔子灯、龙灯、莲花灯次第排开,待暮色四合便要燃亮整片夜空,將青砖黛瓦都染成暖融融的色泽。 盛府內院更是热闹,如兰早几日就盼著这灯会,一早便拉著明兰翻箱倒柜挑衣裳。 “父亲那边怎么说?”如兰扒著门框,探头问外头的丫鬟,语气里满是急切。 她昨日就缠著盛紘允准出门看灯,却被盛紘以“夜色深暗,女眷不宜拋头露面”驳回,今日不死心,又让人去递了话。 丫鬟刚要回话,就见盛紘的小廝匆匆走来,躬身道:“五姑娘,老爷鬆口了,允诸位出门看灯。” 如兰顿时喜得跳起来,明兰也跟著鬆了口气。 她早料到华兰姐姐会帮著说话,更何况大姐夫顾廷煜也会同行,父亲素来看重顾廷煜的身份,有他照拂,自然放心。 果不其然,小廝又补了句:“老爷说,有大姑娘和国公爷陪著,方能安心,且务必早些回来,不可在外逗留过久。” 不多时,顾廷煜的马车便停在了盛府门口。 他一身月白色锦袍,华兰穿著胭脂色褙子,温婉地站在他身侧,见三个妹妹出来,连忙招手:“快些,街上该热闹起来了。” 四人一同上了顾廷煜备好的马车,车厢宽敞舒適,铺著厚厚的锦垫。 墨兰刻意坐得靠近车帘,借著微光將自己的装扮衬得愈发夺目。 如兰瞧著不顺眼,凑到明兰耳边嘀咕:“你瞧她那样子,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哪里是看灯,分明是想给人看。”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墨兰听见。 墨兰脸色一沉,转头道:“这话就不对了,元宵佳节,穿戴得喜庆些也是应当的。否则还叫外人以为咱们盛家缺了姑娘的衣服。” “哟,这茶里茶气的小劲!”顾廷煜之前和盛家几个妹妹相处並不多,这次近距离看到如兰和墨兰爭吵,真的是觉得新鲜极了。 他倒是不反感墨兰这些“绿茶妹妹”。 华兰雍容端丽,明兰清丽绝艷,如兰娇憨天真,还就是墨兰这个绿茶的劲,最是勾牵惹绪。 但真要让他纳回家,那可真是自找麻烦了。 他自然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实际上,大多数男人能一眼辨出绿茶,可绿茶偏能精准拿捏他们愿意被撩的心思,何乐不为? “你!”如兰气得脸发红,扬声道:“我穿素净些碍著你了?总比有些人,一门心思攀高枝,恨不得把『想嫁权贵』四个字刻在脸上强!”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原本置身事外、只观战的明兰猛地僵住,手里攥著的帕子都拧出了褶皱,连呼吸都放轻了。 攀高枝! 这三个字,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隱秘,她自小藏拙,步步谨慎,最怕就是被人扣上这样的帽子,更何况是在顾廷煜面前。 她垂著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神色,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凝滯。 华兰皱了皱眉,轻斥道:“如兰,休得胡言!” 顾廷煜自始至终沉默地坐著,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花灯上,仿佛没听见姐妹几人的爭执。 可若仔细瞧,便会发现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落在了垂首不语的明兰身上。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此时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各式花灯已然点亮,暖黄的灯火映著每个人的笑脸,还有不少人戴著傀儡面具,有张飞、关羽的武生面,也有嫦娥、织女的花旦面,嬉笑打闹著穿梭在人群中。 顾廷煜牵著华兰的手,又叮嘱小廝和丫鬟看好三个妹妹,几人慢慢隨著人流往前走。 明兰被如兰拉著看一盏巨大的龙灯,龙身蜿蜒数丈,鳞片由彩纸糊成,內燃烛火,摇头摆尾间煞是威风。 正看得入神,她忽然觉得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转头一看,是个戴著狰狞判官面具的人,身形瘦小,瞧著眼熟。 那人递过一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到一旁。 明兰心头一紧,这身形步態,竟有几分像齐衡身边的小廝不为。 她正犹豫著,还未做出反应,就见一个身著便服、身形挺拔的男子快步走来,二话不说就將那戴判官面具的人架了起来。 那人挣扎著想要说话,却被堵住了嘴,很快就被带离了人群,动作乾脆利落,竟没引起周围人的过多注意。 明兰惊得后退一步,撞进了如兰怀里。 “怎么了?”如兰疑惑地问。 华兰也恰好转头看来,目光扫过方才不为站立的地方,又看向身边的顾廷煜,语气带著几分隨意,像是閒聊一般:“方才那人是王成的人吧?倒是利落。” 王成是继张勇和李虎之后,顾廷煜身边的第三任亲兵首领。 顾廷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並未正面回答,只道:“元宵夜人杂,让他们跟著,也好护著你们周全。” 华兰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不再追问,只笑著拉著他去看旁边的花灯,可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这些年,她家官人除了盛老太太和长柏另眼相看,其他人都只是维持一个基本的亲戚关係,不冷不淡,倒是鲜有会像今天这样对明兰上心。 明兰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她自然也猜到了那亲兵是顾廷煜的人,也听懂了华兰的话。 正当眾人看得尽兴时,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著便是巡防营士兵的呼喊:“所有人速速散开!即刻归家!不得逗留!” 街上的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原本的欢声笑语变成了惊慌的叫嚷,人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家跑,花灯被碰倒在地,烛火燃著了绢纱,冒出缕缕黑烟。 “走,我们也回!” 顾廷煜神色一凝,揽著华兰,又示意亲兵护著如兰和明兰、墨兰往马车方向走。 亲兵们围成一个圈,將几人护在中间,硬生生从混乱的人群中开闢出一条路。 一路上,只听见巡防营士兵的呵斥声和百姓的哭喊声,原本热闹非凡的灯会,转瞬就变得一片狼藉。 马车疾驰回盛府,眾人皆是惊魂未定。 盛紘早已在府门口等候,见几人平安回来,才鬆了口气,沉声道:“快进府,往后几日,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 眾人虽疑惑,却也看出盛紘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各自回了院子。 次日午后,盛紘处理完外间的事,便去了盛老太太的院里。暖阁里燃著银丝炭,暖意融融。 盛老太太正坐在榻上翻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问道:“昨日灯会到底出了何事?巡防营那般兴师动眾。” 盛紘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面色凝重地说:“昨日夜里,有叛贼在城外举事,还敢自称皇帝,官家怕有乱党混进京城,才急令巡防营驱散人群,停了灯会。如今朝局动盪,我已吩咐下去,府里所有人,如无必要,一律不许出门,紧闭府门,好生安分守己。” 盛老太太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道:“区区叛贼,掀不起多大风浪,官家素来沉稳,何至於这般急切地停了灯会?还要巡防营全城驱散百姓,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盛紘闻言,也皱起了眉,细细一想,確实如此:“母亲说得是,我也觉得奇怪。这般阵仗,不像是对付叛贼,倒像是……在抓什么要紧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却也想不出个究竟。 这边母子二人疑虑重重,另一边,王若弗借著回娘家的由头,倒是探听来了確切消息。 傍晚时分,她回到盛府,径直去了盛老太太院里,脸上带著几分惊惧:“母亲,我知道昨日灯会的事了,哪里是什么叛贼,是荣妃的妹妹荣飞燕,昨日也去看灯会了,竟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人掳走了!巡防营出动,就是为了找她,才驱散了人群。” “什么?”盛紘大惊失色,“荣飞燕?那可是荣妃的亲妹妹,谁敢这么大胆,竟敢在京城腹地掳走她?” 王若弗连连点头,语气急促地说:“可不是嘛!听说今日一早,有人在城外的官道上发现了一辆马车,荣飞燕就从马车上掉了下来。没成想,回家没几个时辰,她就繫著一身白綾,在屋里悬樑自尽了。” 盛老太太脸色一沉,指尖敲击著榻沿,沉声道:“此事不简单。荣飞燕身份尊贵,掳走她又送回来,分明是故意做给荣妃看,做给官家看的。这背后,定然有人在谋划。” 盛紘心头一凛,连忙道:“母亲说得是,看来这朝局,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动盪。我这就再去吩咐下去,府里人务必谨言慎行,半点风声都不能露出去。” 凉国公书房內,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窗外寒风呼啸,吹动窗欞发出轻微的声响,书房里只点著一盏孤灯。 顾廷煜坐在案前,身著玄色常服,正握著毛笔,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跡。 这时,王成推门进来,躬身低声道:“国公爷,外头传来消息,荣飞燕姑娘……自尽了。” 顾廷煜握著毛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黑的墨汁缓缓滴落,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瞬间晕开一片乌黑的痕跡,將原本工整的字跡都染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反倒透著一丝兴奋。 过了许久,他才薄唇轻启,低声喃喃道:“这棋局,如果你不动,他不动,我又怎么有位置和机会杀进来?” 灯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长,映在墙上,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与决绝。 荣飞燕的死,於旁人而言是一场惊变,於他而言,却是搅动朝局、达成夙愿的绝佳契机。 窗外的风更紧了,仿佛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席捲这座繁华的京城。 第三十九章 私会三清观,后宅起风波 七月流火,汴京被连日的酷暑裹得密不透风,连澄园里的梧桐叶都蔫头耷脑地垂著,唯有廊下悬掛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意,勉强驱散几分燥热。 晚膳时分,正院的饭厅透著异於往日的清净,顾廷煜身著月白色暗纹常服,端坐於案前,面前只摆著几样清润小菜。 冰镇莲子羹、凉拌藕尖,还有一碟清淡的糟鱼,皆是解暑之物。 对面的华兰穿著水绿色綾罗裙,鬢边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眼间带著几分初孕的柔和,手边的瓷碗里盛著温热的安胎药,气息微苦却被她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太医说,你这胎气尚不稳,酷暑里最是难熬。”顾廷煜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声音温和说道:“城外那处庄子依山傍水,比城里凉爽数倍,我已让人收拾妥当,你隨柳氏一同过去住些日子,等入了秋再回来。” 说到这里,顾廷煜也不得不感嘆顾偃开的厉害,都五十开外的老头了,修炼华山派內功之后,武力没见增长多少,倒是让小了三十三岁的媳妇又怀了孕。 华兰心中一暖,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全凭官人的安排。” 她嫁入寧远侯府多年,现在虽然分开了,但凉国公府和寧远侯府就隔著一条路,与顾偃开的第四任大娘子柳氏相处的极好。 两人年龄只有三岁的差距,与其说是婆媳,更像是一对闺蜜。 有柳氏作伴,她去庄子里避暑,倒也不至於孤寂。 二人又閒话了几句安胎的注意事项,饭厅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忽闻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管事低著头快步闯入,几步走到顾廷煜身侧,微微俯身,凑在他耳边低声稟报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却见顾廷煜原本平淡的眉眼,瞬间染上了几分奇怪的神色。 顾廷煜手中的象牙箸紘“咔嗒”一声轻响,顿在半空,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道:“兰兰,隨我回一趟盛家,墨兰这是闹出大动静了。” 华兰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前段时间因为给家里几个妹妹寻找姻缘的事情,她可没少费心思,但一向都是自己负责,怎么这一次顾廷煜也要亲自过去? 她不解的问道:“官人,墨兰怎么了?是林小娘那又有什么麻烦事?” 她虽不喜欢墨兰的性子,但墨兰却一直在討好她这个国公夫人,两人终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听说,她与梁晗在三清观里拉拉扯扯,被其他人瞧见了。”紘顾廷煜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焦急,反倒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恶趣味,“如今,怕是已经传遍了半个汴京城。” 又见名场面啊!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象牙箸,理了理衣襟才起身,“此事若处置不当,不仅毁了墨兰的名声,还会连累整个盛家,连长枫的科考,都有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不过嘛……这齣戏,倒是比书坊里的话本还要有意思些。” 华兰闻言,也是骂了一句“不知羞耻”。 现如今已经坐稳了国公夫人的她,自然不会像原剧情那个不受待见的受气包一般,被这消息嚇住,担心被婆婆指桑骂槐。 但绕如此说,她也是气得不行。 顾廷煜还要不断宽慰她,避免影响到了肚子里的孩子。 管家早已备好马车,车夫扬鞭挥马,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朝著盛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帘外的热风呼啸而过,吹得车厢內的顾廷煜微微挑眉,眼底满是等著看好戏的兴致,倒是衬得一旁华兰的焦灼愈发明显。 二人赶到盛府时,府內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从容,下人们敛声屏气地匆匆来去,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眉宇间满是惶急。廊下侍立的丫鬟们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往日里的笑语晏晏踪跡全无,只余满院沉沉的压抑,静得仿佛能听见人心头的鼓点。 盛府正厅內,檀香燃尽的余烟凝滯在半空,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 盛紘背著手焦躁踱步,袍角扫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王若弗瘫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拍著扶手一直骂道:“这对不知廉耻的母女!林噙霜教出的好女儿,是要把盛家的脸都丟尽了!” 忽然,院外传来人走动的声响,紧接著是熟悉的脚步声,盛紘与王若弗同时抬眼望去,顾廷煜扶著华兰的手臂跨进门槛。 “父亲,母亲!” 华兰快步上前,见王若弗眼底泛红、鬢髮微乱的憔悴模样,心头一紧,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家中之事,我在国公府已然听闻,墨兰她……真做出那等糊涂事了?” 她语速急切,指尖都带著凉意,既怕流言是真,又存著几分侥倖。 王若弗一见女儿,憋了许久的眼泪终於涌了上来,哽咽著拍著华兰的手:“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还能有假?是我和你父亲亲自在玉清观撞见的,墨兰这个不知廉耻的,竟跟梁六郎私会!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盛紘重重嘆了口气,脸色铁青地转过身,指著门外低吼:“我平日那般疼她,教她诗书礼仪,给她备著最好的笔墨首饰,她竟如此不知廉耻!毁了自己的名节不说,还要拖累整个盛家!” “私会?不是说她和梁六郎拉拉扯扯吗?”华兰心头一沉,又追问:“那墨兰和林小娘呢?此刻在何处?可有说辞?” 她虽恼墨兰糊涂,却也清楚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先稳住局面才是关键。 “还能有什么说辞!”王若弗气得浑身发抖,“林噙霜那狐媚子,竟还跪在我面前哭,说是什么梁六郎主动纠缠墨兰,倒把她家女儿摘得乾乾净净!我看她就是故意纵容,想靠著墨兰攀附梁家!” 顾廷煜准备再“激”一下盛紘,也感嘆原剧情里这个盛小六是抓的真准。 如果换了其他事,盛紘还真的未必捨得对心爱的林噙霜和墨兰下狠手,但事关盛家清誉——这可是盛紘的命根子! 作为纯“吃瓜群眾”的他適时上前一步,神色沉敛,“岳父,岳母,此事早已不是『要是传出去』的地步了。如今汴京城里都传遍了,街头巷尾的人都在嚼舌根,连不少勛贵府邸都有了风声,再闹下去,怕是宫里都会听闻。长枫的科考前程,还有如兰、明兰的婚事,恐怕或多多少都要受到牵连。” 华兰闻言脸色骤白,连忙看向盛紘道:“父亲!万万不可让事態再扩大!墨兰糊涂,可长枫、如兰和明兰不能受连累。若此事波及,以后哪家还敢娶我们家的女儿?” “母亲,这事定然是林小娘在背后攛掇,墨兰性子虽拗,却也不敢这般胆大,绝不能轻饶了她们母女!” 王若弗猛地直起身,眼中怒火熊熊:“我早就说那林噙霜不是好东西!狐媚惑主不算,还教坏女儿,心思歹毒得很!若不严惩,以后盛家还有何规矩可言?我看该把墨兰锁进祠堂,打死算了,再將林噙霜发落去乡下庄子!” 盛紘狠狠一拍桌案,终是下了决断,震得案上茶盏微微作响:“罢了!来人,先將墨兰关进祠堂,闭门思过,不许任何人探视!林噙霜……杖责四十,禁足乡下庄子里,断了她所有月例供给,让她好好反省!” 华兰见父亲终是下了决断,稍稍鬆了口气,又轻声劝道:“父亲,光惩戒还不够,得儘快与梁家交涉。墨兰既已与梁公子有了牵扯,若能促成婚事,或许还能挽回些许顏面,也能彻底断了流言,免得牵连弟妹们。梁家若肯认下这门亲,旁人便只会当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倒也能遮过去。” 顾廷煜頷首附和道:“华兰说的,也是我的意思。梁家虽不是顶级勛贵,却也看重体面,想必也不愿丑闻闹大。可让华兰出面代为接洽吴大娘子,这时候就不要分什么凉国公府,还是盛家了,华兰过去可能还好使一些。只是婚事细节与条件,还需岳父和岳母定夺。” 他也不愿管这烂事,但盛家和落魄的王家加在一起,在梁家面前也是分量不足,吴大娘子大概率还是会和原剧情一样,提议让明兰嫁过去当正妻,纳墨兰过去当一个贵妾。 明兰嫁给梁晗,不要说盛老太太和明兰不愿意,他也不愿意! 作为国公夫人的华兰出面,能够少些波折,也省得像原剧情那样,最后逼迫让盛老太太亲自上门。 盛紘望著厅外阴沉的天色,重重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失望与焦灼:“也罢,就劳烦贤婿费心了。这盛家的脸面,如今竟要靠你们来支撑了。我这就去后院请母亲出来,此事终究还要母亲拿个准主意,也让她宽宽心。” 说罢,他便步履沉重地转身往后院走去,背影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第四十章 盛府风波定,汴京风雨生 一夜暑气被晨露稍稍压下,汴京的天刚泛出鱼肚白。 华兰坐在镜前,看著铜镜里自己眼底的青黑,指尖攥著锦帕,指节泛白。 昨日墨兰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盛紘气得摔了茶盏,王若弗哭天抢地,唯有墨兰,表面惶恐不安,眼底却藏著几分狡黠。 她料定盛家为了名声,绝不会坐视事情肆意发展。 华兰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林噙霜教女无方,墨兰行此苟且之事,毁的不仅是自己的名声,更是整个盛家的脸面。 好在顾廷煜不在乎这些,甚至还宽慰自己。 可她身为长姐,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压下怒火,为家族收拾这烂摊子。 翠蝉低声劝道:“大娘子,注意身子,尤其是肚中的胎儿,此事终究是要想办法去解决的。” 华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与坚定:“走吧,去永昌伯爵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华兰此刻的心境。 她一遍遍在心中盘算著说辞,却没料到,永昌伯爵府的门开得顺利,吴大娘子见她时反倒透著几分爽快。 宾主落座,丫鬟奉上新沏的凉茶,吴大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盛大娘子,咱们都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你今日来的目的,我清楚。” 华兰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却被吴大娘子抬手打断,“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换做是谁,自家妹妹出了这等事,都不会痛快。” 吴大娘子放下茶盏,目光坦荡,说道:“但我並非那迂腐之人,不看重什么嫡庶之分。说句实在话,我看重的,是你们凉国公府的威势,有这层关係在,我儿梁晗往后的路,能好走些。再者,梁晗那孩子,是真心对墨兰,如今墨兰怀了他的骨肉,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华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隨即又被不甘淹没。 她原以为要费尽心机周旋,甚至要做出诸多让步,却没想到吴大娘子如此乾脆。 可这份乾脆,並非出於对盛家的尊重,而是对凉国公府权势的算计。 甚至,如果和梁晗私会的不是墨兰,而是她的嫡亲妹妹如兰,吴大娘子恐怕是亲自到盛家上门提亲。 可她清楚,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再僵持下去,墨兰名声尽毁,盛家也会沦为汴京勛贵的笑柄,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华兰强压下心中的委屈与屈辱,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吴大娘子成全,此事我会儘快告知家中,回头便与您商议成婚事宜,定不会委屈了墨兰,也不会耽误了梁晗。” 吴大娘子点头笑道:“好说,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见外。” 从永昌伯爵府出来,阳光已渐渐炽热,华兰坐在马车內,只觉得浑身乏力。 她抬手按著眉心,心中只盼著墨兰成婚之后,能收敛心性,好好过日子,也盼著盛家能早日摆脱这桩丑闻的阴影。 墨兰的婚事办得不算张扬,却也算是体面。 盛紘强压著怒火,为她备了份中等嫁妆,只求能儘快將这颗“定时炸弹”嫁出去,平息流言。 成婚过后,盛家上下都鬆了口气,可盛紘对林噙霜的恨意,却半点未减。 他清楚,若不是林噙霜从小娇惯纵容,墨兰绝不会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三日后,盛紘下了一道命令,將林噙霜押往城外的庄子,派了两名得力管事和十几个僕妇专人看管,严令不许她再踏回汴京一步。 消息传到林噙霜耳中时,她正在房內梳妆,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哭喊著要见盛紘,却被僕妇死死按住,最终只能被拖拽著塞进马车,狼狈地离开了她经营了十几年的盛家內院。 夜色如墨,城外的庄子格外冷清,虫鸣蝉噪交织在一起,更显寂寥。 明兰走出关押林噙霜的厢房,晚风拂过她的衣袖,带著几分凉意。 厢房內,林噙霜早已没了气息。 她得知被终身禁足,又听闻盛紘对她绝无半分留恋,加上明兰最后的一番讥讽后,一时急火攻心,再加上这些年爭宠耗损了身子,竟一命呜呼了。 明兰站在廊下,望著天边的残月,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年,她隱忍著锋芒,小心翼翼地周旋於盛家內院,步步为营,只为给枉死的生母卫恕意报仇。 林噙霜是母亲死亡的直接推手,如今大仇得报,她本该欢喜,可心中却只剩一片空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她抬手轻轻拭去,指尖冰凉。 “姑娘,马车备好了,咱们赶紧回积英巷吧。”小桃轻声提醒。 明兰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迈步走向庄子门口。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缓缓驶了过来,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清晰的声响。 明兰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顿住脚步。那是顾府的马车,她绝不会认错。 车帘被掀开,顾廷煜身著一袭月白色常服,端坐於车內,面容清俊,神色淡然,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明兰浑身瞬间绷紧,如临大敌,心臟狂跳不止,几乎要衝破胸膛。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慌乱与不安,指尖紧紧攥著裙摆。 顾廷煜心思深沉,洞察力极强,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会不会推测出林噙霜的死与她有关? 这些年的隱忍与筹谋,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簣。 顾廷煜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明兰?你这是要回府?” 他的声音温和,却像一根细针,刺得明兰神经紧绷。 明兰强装镇定,缓缓抬起头,对著马车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带著几分未散的哽咽,却刻意放得柔和:“见过大姐夫。是,我刚从庄子里出来,准备回积英巷。” 她刻意模糊了自己在庄子里的目的,只盼著能矇混过关。 顾廷煜淡淡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是送你大姐和柳氏来这边庄子避暑。她们二人都怀了身孕,胎气不稳,城里酷暑难耐,这里清净,也凉快些。你既要回城,我们顺路,便送你一程吧。” 说罢,他对著车夫抬了抬手,示意驱车前行。 马车缓缓驶过明兰身边,顾廷煜没有再多问一句,车帘渐渐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马车重新前行,才缓缓鬆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抬手再次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眼底的慌乱与不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还好,顾廷煜似乎並未察觉异样,或许他只是恰巧路过,並未多想。 这场围绕著林噙霜的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 小桃扶著她的手臂,轻声道:“姑娘,咱们也走吧。”明兰点头,迈步上了马车。 几日后,城外的庄子里暑气渐消,景致清幽。 华兰躺在床上,柳氏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两人正说著家常,谈及墨兰在伯爵府的近况,华兰微微蹙眉,只盼著她能安分守己。 就在这时,丫鬟翠蝉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语气急促:“大娘子,刚从盛家传来的消息,林小娘……林小娘她没了!” 华兰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平淡:“人都死了,先前的恩怨也就算了。往后,盛家也能清净几分了。” 同一时间,凉国公的书房內,顾廷煜坐在案前,笔尖墨痕落於素笺,神色淡然,似对窗外的沉鬱天色浑然不觉。 王成脚步放得极轻,悄悄走了进来,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完好的密信,躬身至案前,压著声音道:“国公爷,暗卫传来的密信。” 顾廷煜伸手取过那封密信,待王成退开后,才指尖挑开火漆,缓缓展开。 密信上的字跡潦草却力透纸背,只寥寥写了一句话:赵宗全被兗王刺杀身死。 顾廷煜眸色微沉,指尖捏著信纸微微用力,隨即抬手將密信揉成一团,轻轻置於一旁燃著的烛火边。 火焰腾地一下便吞噬了信纸,焦糊的气息淡淡散开,黑色的灰烬缓缓飘落。 赵宗全乃是赵禎亲看重的宗室子弟,手握兵权,原剧情里,他是被顾廷燁拼死救下才留得性命。 可这一次,没有了顾廷燁的半路援救,一切都成了泡影。 顾廷煜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沉重的窗扇。 一股带著湿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窗畔烛火微微晃动,也吹起他衣袍的边角。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可怕,浓云如墨层层堆叠,低低压在屋脊之上,仿佛隨时都会降下倾盆暴雨,將这汴京的繁华与暗流,一併淹没。 他侧首,声音沉缓,吩咐道:“去告诉影三,暴风雨要来了,让他守好府里的小狮子,半步都不能离。” 王成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遵令。” 应声落,他便轻步退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书房外的迴廊尽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黑夜中。 夜色渐深,书房內的烛火摇曳,將顾廷煜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四十一章 宫墙生变乱,狭洞觅生机 入秋的汴京依旧燥热难挨,蝉鸣从晨晓缠至日暮,寧远侯府的庭院里,连廊下的竹帘都被暑气熏得发蔫,往日里的閒適竟淡了几分。 忽有內侍快马登门,绢詔在日头下泛著刺眼的光,他尖著嗓子传荣妃懿旨:“荣妃娘娘设宴长春宫,召京中伯爵以上勛贵女眷入宫赴宴,共话家常,务请准时赴约,不得有误。” 传旨內侍扬尘而去,顾偃开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抬手便让人去唤顾廷煜。 “父亲。”顾廷煜应声而入,早已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的他声音凝重道:“荣飞燕才刚死没几个月,今日既不年不节,荣妃又这般仓促设宴,绝非『共话家常』那么简单。” 顾偃开沉沉点头,抬手將绢詔掷在案上,瓷盏被震得轻颤:“我亦这般思忖。近日朝中流言四起,皇上龙体欠安,储位之事悬而未决,荣妃此刻设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內院方向,语气稍缓:“还好你早有先见之明,將柳氏与华兰送去城外庄子避暑安胎,不然今日这趟宫宴,她们少不得要去涉险,我们就被动了。” 话音落,顾偃开脸色骤沉,语气愈发果决:“吩咐下去,府中亲兵全员戒备,弓上弦、刀出鞘,严守侯府各处出入口,不许任何閒杂人等进出。府中所有女眷,即刻收拾简单行囊,送往凉国公府安置,不得耽搁。” “是。”管家不敢多言,应声后转身便要去安排。 恰在此时,顾廷燁大步从外面进来,一身风尘未洗,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耐与疑惑。 他刚从太常寺当差回来,见府中人人神色紧绷,亲兵往来穿梭,不由得皱紧眉头:“父亲,大哥,这是出了何事?怎的这般阵仗?” 顾廷煜与顾偃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宫变之事太过敏感,虽然顾廷煜有九成九的把握,但顾廷燁性子急躁、年轻气盛,贸然告知,恐他行事失了分寸,反倒前功尽弃。 顾廷煜压下心头思绪,语气平淡地安抚道:“无事,不过是荣妃召伯爵以上勛贵女眷入宫赴宴,我们多做些防备罢了。你刚回来,一路辛苦,先去梳洗休整,看好府中动向,莫要四处走动便是。” 顾廷燁何等机敏,怎会信这番说辞?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二人,语气中带著几分焦灼:“父亲,大哥,你们定是有事瞒著我!府中亲兵尽数戒备,还要將家眷送往国公府,莫非是朝中出了大事?” 他素来刚直,最不喜藏藏掖掖,此刻见父兄避而不答,心中的焦灼更甚,周身的气息也沉了几分。 与此同时,盛府亦是一片忙碌。 这几日盛紘与盛长柏连日入宫当差,少有歇息,明兰亲自下厨,燉了一锅鲜醇的鱼汤,又备了几样精致点心,仔细装在食盒里,准备送去宫中。 明兰跟著引路的小太监,一路辗转来到议事殿外的偏殿,只见盛紘与盛长柏正和几位大臣在廊下歇息,神色间皆带著难掩的疲惫。 “父亲,二哥。”明兰轻唤一声,提著食盒快步走上前,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眾人。 盛紘见她突然出现,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道:“你怎么来了?宫中人多眼杂,此刻朝中议事正急,你一个女子家,贸然跑来做什么?” 明兰將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笑著打开,一股鲜香味瞬间散开:“我想著你们议事辛苦,日日操劳,便燉了些鱼汤,备了点点心,给你们垫垫肚子。母亲和大嫂在家也惦记著你们,托我来看看。” 说著,她便拿起碗盏,一一盛好鱼汤,恭敬地递到眾人手中。 一旁的几位大臣见状,纷纷笑著打趣:“盛大人好福气,令嬡这般孝顺体贴,手艺更是绝佳,这鱼汤鲜而不腻,竟比御膳房的手艺还要出眾几分。” 盛长柏接过鱼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语气温和:“辛苦你了,这里有我们在,你快些回去吧。” 明兰点点头,又笑著打趣了一句:“父亲和二哥可得好好议事,大嫂在家念叨著,等二哥回去,要给你做你最爱的糟鹅呢。” 眾人闻言,皆忍俊不禁,廊下原本紧绷的紧张气氛,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盛紘喝了两口鱼汤,腹中暖意渐生,神色也柔和了些许,转头对身旁的一位公公躬身道:“有劳公公,烦请你送小女出宫,路上务必妥帖照料,莫要出了差错。” 那公公却面露难色,连忙躬身回稟:“盛大人,实在对不住,方才宫门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有什么事,关上了,可能要等一阵才能送令嬡出去。” “什么?”盛紘脸色惊疑,不解道:“今日也没什么要事啊?宫门何故关闭?” 在场的大臣们也纷纷骚动起来,低声议论不休:“好好的怎么会关宫门?莫不是真的出了大事?” “皇上龙体欠安,可別出什么岔子才好。” 明兰心中也泛起一丝不安,悄悄攥住盛长柏的衣袖,低声问道:“二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宫门怎会突然关闭?”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人心惶惶之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他神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好了!各位大人,逆贼……逆贼逼宫了!宫里已经血流成河,皇上被围困在正殿,情况危急!那些逆贼无法无天,连宫女太监都不放过,有的宫女被拖到偏僻之地……行那苟且之事啊!”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廊下瞬间陷入死寂,下一秒便爆发出一片慌乱。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手足无措,还有人低声啜泣。 盛长柏立刻將明兰护在身后,神色沉凝如铁,沉声道:“父亲,事已至此,我们无路可退。逆贼既然敢贸然逼宫,必然早有准备,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也好通知外面的军队,或者直接通知大姐夫,赶来救驾。” 盛紘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头道:“你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宫门已关,守卫必然森严,我们该从何处脱身?” 眾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覷,慌乱之色更甚。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急声看向那报信的小太监:“公公,你常在宫中当差,熟悉这宫里的犄角旮旯,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出去?” 那小太监本就嚇得魂不守舍,被这一问,才猛地缓过神来,双眼一亮,连忙开口回话:“有有有!小人方才慌乱中竟忘了此事!这偏殿后面的院子里,藏著一个狗洞,是早年宫人们偷偷运些零碎物件用的,隱蔽得紧,逆贼未必能察觉!” 眾人一听,都喜出望外。 可是,小太监又连忙补充,语气带著几分迟疑道:“只是……只是那狗洞十分窄小,约莫只能容下身量娇小的人勉强通过,诸位大人,怕是难以钻过去。” 盛紘与盛长柏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眼中满是凝重与不舍。 盛紘握住明兰的手,语气沉重而决绝道:“明兰,你身子娇小,你从狗洞逃出去。好歹能逃一个是一个,你出去后,立刻去找你大姐夫,让他速速派兵来救驾。” 明兰连忙摇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行,父亲,二哥,我不能丟下你们!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一个人逃!” “听话!”盛长柏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我们是男子,即便被逆贼抓住,尚有周旋之力,可你一个女子,若是落入逆贼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你逃出去,才能为我们、为官家,爭取一线生机,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明兰看著父兄坚毅的眼神,知道他们心意已决,再爭执下去,只会耽误逃生的时机,只得含著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小太监连忙找来一套瘦小的公公服饰,递给明兰:“姑娘,你快换上,装作是小人的同伴,我们趁乱去后院,莫要被逆贼发现。” 明兰不敢耽搁,快速换上服饰,又胡乱抹去脸上的脂粉,將长发紧紧挽起,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像个年幼的小太监。 小太监带著她,弯腰弓背,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逆贼,一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院。 后院杂草丛生,荒无人烟,那狗洞就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洞口狭小,仅能容一人匍匐爬行。 小太监指著狗洞,急声道:“姑娘,你快走吧,我不能跟你走,我还要回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大人能趁机脱身。” 明兰看著他,眼中满是感激,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公公,多谢你,你自己也要保重,千万莫要出事。” 小太监勉强笑了笑,轻轻推了她一把:“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记住,一定要將消息传出去!” 明兰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狗洞。 洞中人畜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刺鼻难忍,她强忍著心中的不適与噁心,奋力向前爬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找到顾廷煜,一定要救回父兄和皇上。 刚爬了一半,她便感觉到前方有轻微的动静! 第四十二章 寒洞承血詔,危途遇君来 明兰在狗洞內刚爬了一半,便感觉到前方有轻微的动静。 她心中一惊,连忙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只见一个身著宫装的宫女,浑身是血,气息奄奄,正艰难地从对面爬过来,见到明兰,也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你是谁?”那宫女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明兰压低声音,快速道:“我是盛府的人,趁乱逃出去的。你怎么样了?怎么伤得这么重?” 那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著道:“我是……我是官家身边的宫女,身上带著血詔和兵符……逆贼逼宫,官家让我逃出去,找凉国公和英国公救驾……” 她说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紧紧攥在手中。 明兰心中一凛,连忙道:“我带你一起走!我扶著你,我们一起逃出去!” 那宫女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我不行了……我中了刀,撑不了多久了……这血詔和兵符,就託付给你了……你一定要送到两位国公手中,救救官家,救救皇后……” 她说著,將油布包用力塞进明兰手中,眼神恳切而决绝,仿佛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明兰身上。 明兰接过油布包,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那不仅是血詔和兵符,更是管家的性命、朝中的安危。 她重重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办到!你坚持住,等我们搬来救兵,一定救你!” 那宫女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头一歪,便没了气息,双手依旧保持著攥紧的姿势。 明兰小心翼翼地將宫女的尸体轻轻推到一旁,不敢多做停留,加快速度,奋力向洞外爬去。 刚爬出狗洞,便听到身后传来逆贼的呼喊声,急促而凶狠:“快!有宫女从这里逃出去了!快追!一定要把人抓回来,夺回她身上的东西,绝不能让消息传出去!” 明兰心中一慌,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便往城外方向狂奔。 她辨不清具体方向,只能凭著模糊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呼喊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便会將她追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慌乱间,明兰瞥见街角有家僻静的酒楼,此刻大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想来掌柜与伙计早已闻讯逃散。 她不及多想,踉蹌著冲了进去,反手掩上大门,靠著门板大口喘著气,心臟狂跳不止。 酒楼內空无一人,桌椅歪斜,杯盘散落,透著几分仓皇。 明兰不敢停留,扶著楼梯扶手,跌跌撞撞爬上二楼,躲进最里侧的包间,刚要鬆口气,便听到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粗哑的交谈声——追兵终究是找来了。 她悄悄走到窗边,探头去看,只见几名逆贼手持长刀,正四处搜查,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嘴里还骂骂咧咧:“那小丫头跑不远,肯定藏在这附近,仔细搜!” 明兰心头一紧,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转身便要从窗户脱身。 可就在她刚爬上窗台时,楼下一名逆贼恰好抬头,一眼便瞥见了她的身影,当即大喊:“在楼上!那小丫头在楼上!快抓住她,別让她跑了!” 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朝著楼梯奔来。 明兰別无选择,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纵身从二楼跳了下去。 万幸的是,楼下恰好停著一辆无人看管的马车,车斗里堆著些乾草,她重重摔在上面,虽震得浑身酸痛,却也捡回了一条命。 明兰来不及揉一揉身上的伤痛,挣扎著爬起来,抓起车辕上的韁绳,用尽全身力气奋力一甩,马鞭抽在马背上,骏马吃痛,扬蹄嘶鸣一声,朝著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追兵很快牵来马匹,策马赶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战马的速度远快於马车,眼看就要追上。 明兰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著韁绳,拼命挥动马鞭,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还是被追兵逼近,片刻便被追兵团团围住。 逆贼们翻身下马,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狞笑,目光贪婪地在明兰身上打转,语气轻佻:“小美人,跑啊,怎么不跑了?再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明兰这才惊觉,方才跳车时,身上的公公服饰早已被扯破,露出了里面的女子衣裙,此刻再无遮掩。 她嚇得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缩在马车角落,声音发颤地大喊救命,却连一丝底气都没有。 一名满脸横肉的逆贼率先上前,伸手便要去抓明兰的手腕,语气猥琐:“別喊了,没人会来救你的,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 求生的本能瞬间爆发,明兰猛地抬起手,指甲狠狠抓向那逆贼的眼睛。 “啊!”逆贼惨叫一声,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鲜血直流,疼得他瞬间失去了理智,拔出长刀,嘶吼著便要朝著明兰砍去。 明兰嚇得浑身一僵,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停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带著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射穿了那逆贼的喉咙。 逆贼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当场殞命。 明兰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不远处,顾廷煜带著几名亲兵策马而来。 他手中长剑寒光闪闪,神色冷冽,翻身下马的瞬间,便挥剑冲向剩下的追兵,动作乾脆利落,几下便將几人尽数斩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明兰,没事吧?” 顾廷煜快步走到马车旁,弯腰掀开帘子,看到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明兰,眼中的冷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明兰看著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瞬间崩塌,所有的恐惧与委屈尽数爆发,像只受了极大惊嚇的兔子,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顾廷煜轻轻拍著她的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好了,没事了,我来了,没人再敢伤害你了,有我在。” 待明兰的情绪稍稍平復,顾廷煜才扶著她下了马车,找了一处乾净的石头让她坐下,又从怀中掏出隨身携带的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 明兰的手上、胳膊上满是擦伤,脸上也沾著血污与尘土,看上去狼狈不堪。 顾廷煜动作轻柔,用乾净的布巾蘸著温水,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污渍,又小心翼翼地將伤药涂在她的擦伤处,生怕弄疼她。 明兰看著他专注的侧脸,眼眶依旧泛红,却忍不住破涕为笑,轻声打趣道:“大姐夫,你可真是我的保命真人。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救我性命了,我都无以为报了。” 第一次,是她被水贼逼迫跳江,险些丧命,是他及时出现救了她。 第二次,是她被流寇追杀,危在旦夕,也是他挺身而出。 而这第三次,便是今日这场宫变,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早已命丧逆贼刀下。 顾廷煜抬眸看她,眼中带著几分笑意,语气却异常认真:“无以为报,那便以身相许如何?” 明兰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一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姐夫,你……你说什么?” 她说著,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心跳不由得加快,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顾廷煜看著她慌乱失措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却也没有再逼迫她,只是转头对身旁的亲兵王成吩咐道:“王成,你留在这里陪著六姑娘,务必护好她的安全,不可有半分差池。我去与父亲、二弟匯合,领兵平叛救驾。” 吩咐完,他又转头看向明兰,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沉声道:“我若成功平叛,便向天空放两支烟火,你见了烟火,便让王成送你入宫,与你父兄团聚。若是……若是我未能成功,便放一支烟火,你即刻跟著王成回盛府,投了新帝,不要讲什么气节,保全自己要紧。” 明兰眼中满是担忧,她抬头看著顾廷煜,语气无比认真:“大姐夫,你一定要小心,千万要平安回来,我……我等著你。” 顾廷煜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又忍不住打趣道:“好,有你等著,我定当平安归来,绝不食言。” “我不是那个意思!”明兰脸颊更红,连忙反驳,眼神躲闪,愈发慌乱。 顾廷煜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头顶,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亲兵沉声道:“走!” 一行人策马扬鞭,朝著和顾偃开等人约定好的地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荒地,捲起阵阵尘土。 明兰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担忧,又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第四十三章 八百破皇城,剑指九重门 此时,汴京城內的一处密林旁,顾偃开与顾廷燁早已带著八百精锐亲兵等候在那里。 这八百人之中,有四百人是凉国公府与寧远侯府的亲信,皆是练习华山派武学、身手矫健之辈,虽无足够的甲冑,却个个以一当十,战力惊人。 另外四百人,则是张勇、李虎等凉国公派系勛贵的亲兵,也都是久经训练的悍將,常年驻守边境,见过血、拼过命,哪怕赤手空拳,也能轻易制服数名寻常士兵。 李世民:八百就八百,宣武门对掏! 朱棣:八百就八百,奉天靖难! 张辽:八百就八百,踏破江东! 顾廷煜:八百就八百,还不够吗? 原剧情里,赵宗全和顾廷燁是从城外攻门而入,需调动京郊大营费时费力,可如今顾廷煜直接从城內发起突袭,打逆贼一个措手不及,对付城內立足未稳的逆贼,绰绰有余。 夜色渐浓,晚风卷著寒意掠过密林,顾廷煜身著玄色劲装,外罩深色披风,腰间悬著那柄隨他征战多年的鑌铁长剑,剑穗上的铜铃在疾驰中轻响,却掩不住他眼底的锐利与决绝。 见顾廷煜赶来,顾偃开立刻迎了上去,神色急切中带著几分担忧,勒住马韁问道:“怎么样?城內逆贼布防摸清了?” 顾偃开虽久经官场,却也知晓此次行动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他虽信儿子的能力,却终究难以放下心来。 顾廷煜勒住马,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傲道:“父亲何必担忧,逆贼刚入宫作乱,人心涣散,布防杂乱无章,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行动,趁逆贼立足未稳,即刻入宫救驾,迟则生变。” 顾偃开见他胸有成竹,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点了点头:“好!听你的,今日便隨你一同,清君侧,诛逆贼!” 顾廷燁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哥放心,我定护好父亲,不破逆贼,誓不罢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人计议既定,即刻点齐八百亲兵,顾廷煜一马当先,挥鞭喝令:“出发!” 八百將士策马奔出密林,马蹄踏地的沉雷声震彻夜空,甲叶相撞的脆响交织其间,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却也透著势不可挡的锋芒。 片刻后,一行人便策马奔至皇城正门,此时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晚风卷著隱约的哭嚎与火光从城內溢出,城门楼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守城士兵见城下黑压压一片人马,甲叶相撞的脆响与马蹄踏地的沉雷声交织而来,尘土飞扬,气势逼人,分不清来路,个个神色慌张。 城楼上为首的校尉高声喝问:“来者何人?深夜围堵皇城,意欲何为!若再靠近,休怪我们不客气,放箭了!” 说罢,便有士兵拉满弓弦,箭头对准城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顾廷煜怕城门上有逆贼的眼线认出自己,便示意顾廷燁策马向前。 顾廷燁自然是个胆大的,朗声道:“我等奉兗王殿下之命,入宫护驾!如今殿下困守正殿,被逆贼围困,性命垂危,急需人手驰援,速速开城门!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如今双方互称对方为“逆贼”,也是有趣极了! 顾廷燁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到城楼上,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与威严,恰到好处地拿捏著分寸,不让人起疑。 与此同时,顾廷煜身后的阴影处,张勇与李虎已悄然领了两百精锐,借著夜色与周边房屋的遮挡,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墙根下。 这两百名精锐皆是顾廷煜麾下最强亲兵,个个都修炼了华山派轻功,且常年跟隨顾廷煜征战,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哪怕在碎石路上行走,也未曾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城楼上的守军本就心有不安,听闻是奉兗王令前来护驾,虽有疑虑,却也不敢贸然拒绝。 为首的校尉皱了皱眉,又高声喝问:“既奉兗王殿下之命,可有信物?且在此等候,待我通报城內核对,確认无误后,再开城门!” 说罢,便转身要吩咐手下前去通报,目光依旧紧紧盯著城下的人马,却未曾留意,城墙另一侧,死亡的阴影已然悄然笼罩。 守军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城下的顾廷煜一行人身上,全然未察觉城墙另一侧的杀机。 张勇与李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即矮身跃起,手中特製的铁爪带著长绳凌空飞出,“咻”的一声,精准勾住城墙垛口,铁爪死死扣住砖石,借力纵身而上,身形如夜猫般轻盈无声,脚尖在城墙上轻轻一点,转瞬便登上了城墙,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两百名精锐亲兵紧隨其后,一个个攀绳而上,动作迅捷利落,双手紧握长绳,脚下发力,身形飞速攀升,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片刻之间,两百人便尽数登上了城墙。 城楼上的守军刚转身要去取信物核对,便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黑影捂住口鼻,锋利的长剑轻轻一抹,鲜血无声滑落,守军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便软软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张勇挥剑劈开身边两名反应过来的守军的兵器,剑锋起落间,寒光闪烁,“噗嗤”几声,两名守军的脖颈便被划破,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却面不改色,眼神依旧冰冷,反手又是一剑,刺穿了另一名守军的胸膛。 李虎则带人直扑城门楼的控制处,目標明確,动作狠辣,守城士兵猝不及防,纷纷惊呼著挥剑抵抗,却哪里是这些精锐的对手? 惨叫声连连响起,片刻之间,城门楼上的守军便被肃清,无一人倖免,张勇抬手將守军的尸体拖至垛口之后,避免被城下的人察觉,隨后立刻奔向城门枢纽。 沉重的朱红城门缓缓向內推开,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如同为逆贼敲响了丧钟。 顾廷煜勒马扬鞭,率先冲入城中,马鬃飞扬,披风猎猎作响,手中鑌铁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前方。 八百將士紧隨其后,策马奔腾,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阵阵尘土,声势浩大,震得街巷两旁的房屋都微微颤动。 此时的皇城早已乱作一团,逆贼四散劫掠,太监宫女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满地狼藉,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几名逆贼见顾廷煜一行人衝来,还未及反应,便被疾驰而过的亲兵挥剑斩杀,鲜血溅洒在青石板上,瞬间染红一片,尸体重重倒地,眼中还残留著囂张与错愕。 顾廷煜手持一柄鑌铁长剑,策马穿行,遇贼便斩,剑光起落间从无半分迟疑,周身散发著凛冽的杀气,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有两名逆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挥刃拦路,想要凭藉人多势眾拦下他。 顾廷煜却不闪不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长剑顺势劈下,剑锋锋利无匹,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接將二人拦腰斩断,鲜血喷溅在他的披风上,暗红的血跡与玄色披风相融。 沿途的逆贼见这队人马势不可挡,个个嚇得魂飞魄散,要么四散奔逃,要么跪地求饶,却都难逃被斩杀的命运。 顾廷煜一行人所过之处,逆贼尽数伏诛,只余下亲兵整齐的马蹄声与剑锋入肉的轻响。 顾偃开与顾廷燁紧隨其后,斩杀著漏网之鱼。 八百精锐如同猛虎下山,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片刻后,顾廷煜便带著亲兵抵达福寧殿之外。 此时的福寧殿內,气氛早已剑拔弩张,兗王手持长剑,剑锋紧紧抵在赵禎颈侧,將其困在龙椅旁,剑身微微用力,赵禎的脖颈处已渗出鲜血,染红了龙袍。 殿內的侍卫与太监皆被逆贼控制,个个面色惨白,不敢动弹,稍有不慎,便会被逆贼斩杀。 就连曹皇后都腿部受伤,將宫裙染红了一大片。 赵禎此刻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沾著血跡,却依旧挺直脊樑,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威严。 他死死盯著兗王,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逆贼!你竟敢犯上作乱,谋夺帝位,残害忠良,就不怕落得个遗臭万年、株连九族的下场吗?” 第四十四章 身是救驾臣,心藏万里谋 “九族?” 兗王嗤笑出声,锋利的长剑抵在赵禎颈侧,寒芒映得他眼底的疯狂愈发刺眼,“陛下啊,您也在我的九族里啊!” 殿內烛火摇曳,將兗王狰狞的面容拉得扭曲,双眼布满交错的血丝,显然已是穷途末路下的孤注一掷。 他指尖用力,长剑又往皮肉里陷了半分,语气阴狠如淬毒的利刃:“遗臭万年又如何?株连九族又如何?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坐上这至尊之位,我愿背负千古骂名!陛下,识相点便亲笔写下传位詔书,將帝位禪让於我,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他虽和荣妃勾结,突袭皇宫,控制了皇宫內,却也深知皇权正统的分量。 若无皇帝亲笔詔书,即便强行坐上龙椅,朝中大臣只会阳奉阴违,四方藩王更会借“清君侧”之名起兵討伐,这到手的皇位终究是镜花水月,坐不稳、守不住。 说罢,兗王猛地將纸笔摔在赵禎面前的描金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內內侍瑟瑟发抖。 长剑再度逼近,赵禎颈侧已渗出细密的血珠,顺著苍白的肌肤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绽开点点刺眼的红梅。 赵禎紧咬牙关,胸膛剧烈起伏,正要开口痛斥这谋逆之徒,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廝杀声。 兵刃相撞的脆响、逆贼的惨叫哀嚎、亲兵的吶喊助威交织在一起,愈发清晰地穿透殿门,传入眾人耳中。 兗王脸色一沉,心头咯噔一下——他明明在宫门、迴廊布下了三重防线,怎么会有人如此之快突破阻拦? 不等他细想,一名逆贼浑身是伤、披头散髮地连滚带爬衝进殿內,甲冑破碎,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 他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著嘶吼道:“殿下!不好了!凉国公顾廷煜带著人杀进来了!已衝破宫门,正朝著正殿而来!” “顾廷煜?”兗王脸色骤变,他怎么可能不害怕这大周百年以来最强军神? 他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宣纸,握著长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连声音都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他怎么会来这么快?我明明……” 他话未说完,便猛地伸手拽过赵禎,將皇帝挡在自己身前,长剑死死抵在赵禎心口,对著殿外厉声大喊:“顾廷煜!你若敢再上前一步,我便立刻杀了皇上!让你等背负弒君之罪,永世不得翻身!” 话语里的色厉內荏显而易见。他万万没想到,顾廷煜竟能如此精准地掐准时机,还以雷霆之势衝破层层阻拦,直抵正殿。 殿內死寂片刻,直到一声尖锐的弓弦响骤然划破静謐。 一支冷箭裹挟著凛冽劲风破空而来,角度刁钻至极,避开了赵禎的身形,精准无误地射穿了兗王的喉咙。 鲜血如喷泉般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溅红了身前的龙袍,也染红了殿內的金砖。 兗王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著极致的惊恐与不甘,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顾廷煜手持长弓,从殿外缓步走入。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下摆与袖口染满了深浅不一的血渍。 他弓身未收,狭长的眼眸扫过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如寒潭,然后急忙单膝跪下道:“陛下,臣救驾来迟!” 顾偃开与顾廷燁紧隨其后,身后跟著一队甲冑鲜明、气势如虹的亲兵。 顾廷煜抬手示意亲兵守住殿门,肃清残余逆贼,自己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赵禎,动作间难掩关切,眼底却藏著一丝无人察觉的疯狂。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即便浴血奋战,也难掩世家子弟的矜贵与武將的凛冽,周身的肃杀之气尚未褪去,却已精准切换到臣子的恭顺姿態。 赵禎看著眼前三人,又望向殿外逐渐平息的廝杀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虚弱地拍了拍顾廷煜的手臂,声音微弱却带著暖意:“好……好样的……有你们在,江山无忧矣……” 顾廷煜顺势屈膝半跪,手扶住赵禎后腰,缓缓坐在了最近处的椅子上,隨后就鬆开了手。 就在扶住赵禎后腰这不到十秒內,他指尖透出极柔、极细、极慢的一丝內劲,输入到了赵禎的体內。 因为对人体没有太大伤害,所以赵禎只觉后腰处被他扶著的地方微沉。 他只当是自己太累了,顾廷煜为了扶住自己用了些力。 但他不知,顾廷煜这举动是为了用內力,悄悄锁住赵禎丹田的“元气根脉”——不让新气生成,只许旧气一点点散掉。 如果换了青壮年,只会感觉到疲惫,睡上一觉第二天就好了,但是对於受到惊嚇已然接近油尽灯枯的赵禎而言,却是致命的举动。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的十二个时辰內,赵禎还会感觉自己精神尚可,只是会越发疲惫、气短、发冷。 但到了第三天的凌晨,他就会元气彻底耗尽,在昏睡中平静驾崩。 顾廷煜余光瞥见立於殿角、强作镇定的曹皇后,腿上受伤了——兗王不敢伤害赵禎,不代表不敢用皇后安危来威胁赵禎。 “大娘娘!”顾廷煜垂首躬身,继续保持著谦卑道:“臣乃外男,男女授受不亲,断不敢僭越为娘娘包扎腿伤。然娘娘伤口渗血不止,久拖恐伤元气、危及性命,如今宫中人乱,宫女散落无踪,臣斗胆请娘娘自行包扎,暂止血势。” 说罢,顾廷煜抬手,將自己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方素白綾帕递向皇后。 那是周军中应急所用的包扎布,唤作“帛巾”,质地柔软,属於军中医生常备之物。 但无人知晓,这方看似乾净无染的帛巾之上,早已被他指尖藏著的秋水仙碱粉末轻轻蹭过。 那粉末细如飞尘,无色无味,沾在帛巾上,肉眼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要秋水仙碱粉末和血液相融,就算是再高明的太医,也决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待帛巾接触到皇后腿上的伤口,秋水仙碱粉末便会顺著破损的皮肤悄悄渗入体內,缓慢抑制细胞分裂,靶向损伤她的脾、肺与骨髓造血系统。 这毒素髮作极缓,全程无呕吐、腹泻等急性中毒反应,唯有日渐加重的食少、消瘦、乏力与咳嗽,浑身縈绕著挥之不去的气血不足之態。 这与年过半百、经此宫变惊嚇、日后还要承受丧夫之痛的曹皇后,状態完美契合。 日后太医诊治,只会断为“肺脾两虚”,忙著开些润肺健脾的补药,却不知那些补药非但无效,反而会加重臟器负担,悄悄加速她的衰败。 大概,也就两三个月的光景。 待皇后油尽灯枯而亡时,尸身无任何特殊痕跡,此时的仵作仅凭肉眼与经验查验,绝无可能察觉其中端倪。 顾廷煜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皆是护驾忠臣的模样,连近在咫尺的顾偃开与顾廷燁都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顾廷燁目光扫过殿內,忽然想起,顾廷煜平日里最信任的张勇与李虎,此刻竟不在此处。 他心中虽掠过一丝疑虑,却也只当二人是奉了顾廷煜之命,在外肃清兗王余党、护持宫门外安危,並未多想。 一夜惊险,宫变终是平息。 皇宫內外血流成河,残垣断壁间还残留著廝杀的痕跡。 兗王麾下逆贼被尽数投降或是斩杀,可宫中的嬪妃、皇女也在乱战中殞命,无一倖免。 负责城防的曹皇后之兄、殿前司都指挥使曹佾,正三品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高怀德等一眾忠心於赵禎武將,或战死、或被乱兵所杀。 经此一役,京城內活著的高级別武將,除了参与谋逆被诛者,便只剩顾廷煜父子二人,以及在京郊大营外的英国公等寥寥数位勛贵了。 另一边,邕王一家自然也未能倖免,满门被屠,仅留下一名三岁幼子赵珩。 说来也是神奇,就在逆贼包围邕王府的第一时间,邕王府內的一名家丁就带著赵珩从侧面的围墙翻了出来,隨后藏在了附近的一处人家中,没有被逆贼找到。 文官集团也遭遇重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韩章,参知政事赵概、枢密直张昪等一眾位高权重的文臣,全部死於战乱。 朝堂旧日文武官员冗滥,孰料宫变骤起,诸司要职竟一朝空悬。 第四十五章 烟火昭平安,宸宫定新局 夜色如墨,宫门外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尽,顾廷煜立於石桥之上,指尖摩挲著腰间的烟火引信,眉宇间难得褪去几分冷硬,多了一丝柔和。 他抬眼望了望汴京城外的方向,低声呢喃,语气里藏著不易察觉的宠溺:“明兰那丫头,这般久了,想来是等急了。” 言罢,他不再耽搁,抬手对著漆黑的天空放出两支烟火。 烟火裹挟著星火直衝云霄,在暗沉的夜空中绽放出绚烂夺目的光芒,金红交织,照亮了半边天幕,转瞬又归於沉寂,只留下淡淡的烟痕在风中飘散。 京郊的荒地上,明兰裹著厚厚的披风,领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著汴京方向。 她指尖紧紧攥著衣角,掌心早已沁出冷汗,將素色的衣料浸出一小片湿痕。 这一天多的恐惧、担忧与不安交织在心头,顾廷煜身处险境,她却只能在这荒郊野外苦苦等候,唯有盯著那座灯火通明又暗藏凶险的城池,默默祈祷他能平安归来。 当那两支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时,明兰瞬间僵在原地,眼中的迷茫与不安瞬间被光亮取代,隨即喜极而泣。 这几个时辰积压的恐惧、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满心的安心,仿佛悬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於稳稳落地。 身旁的王成也长长鬆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低声道:“六姑娘,太好了,国公他们成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明兰拭去泪水,望著汴京的方向,眼中满是光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笑意,轻声应道:“嗯,我们可以回家了,他没事就好。” 福寧殿內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帷幔上的缠枝莲纹昏昏沉沉,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味与沉水香混合的滯重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禎斜倚在铺著素色锦褥的龙榻上,枯槁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捲走。 他呼吸浅促,每一次起伏都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极力支撑著最后一丝气息。 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浑浊,黯淡无光,唯有谈及国本时,才勉强透出几分帝王最后的清明与威严。 赵禎知道自己已经是弥留之际,大限將至,他望著殿顶繁复的藻井,思绪纷乱如麻。 赵宗全被刺杀,邕王满门几乎被屠,兗王谋逆伏诛,一夜之间,宗室子弟凋零大半,放眼望去,唯有这个邕王三岁的幼子赵珩,与自己血缘最近,也最是容易掌控。 其余和赵禎血缘相近的宗亲,要么性情乖张、为他不喜;要么远在封地、素未谋面,根本无法託付江山社稷。 思虑许久,他强撑著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吩咐內侍传召京城三品以上倖存文武高官入宫,要定下这江山传承的最终旨意。 內侍领旨而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宫变后倖存的一眾官员便匆匆涌入殿內,个个衣衫尚有些凌乱,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惊惶与悲戚。 不少人衣襟上沾著尘土,甚至有人看到赵禎如今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啜泣。 顾廷煜在一眾中老年男性中显得那般突出,身姿挺拔,立於百官第一排,双膝跪地,神色肃穆。 “都来了啊。”赵禎声音嘶哑乾涩,似砂石摩擦木帛,刚一出口便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內侍忙上前轻拍他的背,又用洁白的锦帕拭去他唇角溢出的淡红血丝。 待喘息稍定,两名內侍捧著铺好素笺、蘸饱浓墨的纸笔,躬著身缓步趋至榻前,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位弥留之际的帝王。 赵禎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曾执掌天下数十载、批阅过无数奏摺的手,此刻枯瘦如柴,指节泛著青白,不住地颤抖,连抬起的动作都耗去了他大半力气,仿佛有千斤之重。 內侍见状,连忙微微托住他的手腕,借著烛火的微光,看著帝王以笔为杖,在素笺上艰难落笔。 墨跡时而浓重时而轻浅,笔画歪扭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似在与生命抗衡,每一字都承载著江山社稷的重量。 终於,“传位於赵珩”五个字落在纸上,墨跡晕开,带著几分苍凉。 他的手猛地一沉,笔桿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寢殿里格外刺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他闭目缓了缓,再睁眼时,目光扫过殿內跪下的眾多臣子,声音虽弱,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擬旨!” 一旁掌笔的翰林学士连忙膝行上前,提笔等候,笔尖悬在纸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殿內眾人尽数跪地,俯首屏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殿內迴荡。 “皇后曹氏辅政,垂帘听政,护幼帝周全。”赵禎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似从胸腔中挤出来,带著无尽的疲惫。 顿了顿,他缓缓吸气,逐一念出名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曾公亮,参知政事欧阳修,翰林学士承旨、礼部侍郎王珪,英国公张显宗,凉国公顾廷煜,此五人同为顾命大臣,协理朝政,不得有误。” 顾廷煜等五人齐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鏗鏘有力:“臣等遵旨,定以死护佑幼帝,安定社稷!” 声音震得殿內烛火微微晃动,也映得五人坚毅的神色,格外清晰。 赵禎微微頷首,似是满意,又似是力竭,却仍强撑著补充:“再擬旨。”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曾公亮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主理中枢。参知政事欧阳修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王珪升任参知政事,佐理中枢。英国公、枢密使张显宗总掌全国军政,节制诸军。凉国公、枢密副使顾廷煜兼兵部尚书,协理枢密院事务,分掌兵事。” 旨意擬毕,內侍轻声念诵一遍,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位官员耳中。 赵禎听后,眼中最后的光韵渐渐淡去,手无力地垂落,搭在龙榻边缘,唯有唇边还凝著一丝对江山社稷的牵掛与不舍。 烛火依旧摇曳,殿外的风掠过窗欞,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位在位四十余年的帝王,送別他最后的执政时光,也为这动盪的王朝,迎来一个未知的开端。 福寧殿內烛火摇曳,满殿重臣跪地不起,悲戚之中,更添了几分辅佐幼帝、维繫大周基业的沉重使命感。 顾廷煜垂首谢恩,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无人察觉。 他心如明镜,赵禎这是故意让英国公张显宗制约自己。 枢密副使兼兵部尚书,看似手握兵权,却让年近古稀的张显宗总掌全国军政,明著是分权,实则是怕他手握兵权、独断专行,防的就是自己一人做大,威胁幼帝的江山。 但顾廷煜並不慌乱,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英国公已年近古稀,身子早已大不如前,经此宫变一闹,更是心力交瘁,拿什么跟自己耗? 至於其他三位顾命大臣,曾公亮同样年近古稀,早已到了功成身退的年纪,欧阳修距离耳顺之年不过三四年的光景,精力大减,也就王珪年轻一些,只有四十多岁,却无兵权在手,掀不起什么风浪。 熬老头罢了!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总有一日,这朝堂之上,能由他说了算。 待宫中事宜稍定,顾廷煜便率先告退,身著朝服,步履沉稳地走出皇宫。 夜色依旧深沉,汴京的街道上灯火稀疏,偶有巡逻的禁军走过,神色戒备。 步入书房,顾廷煜屏退左右,独留自己一人静坐,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思绪翻涌。 赵禎方才的旨意,不过是定下了顾命大臣的人选,维繫朝堂的基本秩序。 可经此宫变,不少官员或死於谋逆,或之前参与谋逆。 朝堂之上留下了诸多空缺的官职,上至各部侍郎,下至地方官员,皆是缺口。 他心中清楚,这正是自己的良机。 先前他虽是枢密副使,却在文官系统中势力薄弱,许多决策都受限於人。 如今,他新增了顾命大臣与兵部尚书的头衔,既有辅佐幼帝的名义,又手握部分兵权,正是安插和提拔自己势力、渗透文官系统的最佳时机,绝不能错过。 文官系统虽不直接掌兵,却主理朝政、掌管民生,若能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便能更顺畅地推行自己的主张,也能更好地制衡其他顾命大臣,稳固自己的地位。 思虑既定,顾廷煜不再犹豫,当即吩咐下人去传顾廷燁前来书房。 不多时,顾廷燁便匆匆赶来,一身劲装,神色尚有几分未散的疲惫,却依旧恭敬行礼:“大哥。” 顾廷煜抬眸,示意他起身,指了指桌前的纸笔:“坐吧,我写了三封信,需要你亲自替我送信。” 顾廷燁依言坐下,眼中带著几分疑惑,却並未多问。 顾廷煜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第一封信,你亲自送往你岳父家中,交给余老太师。老太师乃是三朝元老,在文官之中威望极高。”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剩下两封信,你和长柏一起送往海家和王家。海家世代书香,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家虽然落魄了,但是烂船还有三斤钉,以前他们是散掉了,现在给他们一个再次聚起来的机会。” 顾廷燁闻言,瞬间明白了顾廷煜的用意,连忙頷首道:“大哥放心,我定亲自將信送到,绝不延误。” 顾廷煜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去吧!”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丝微光,新的一天,即將到来。 而这朝堂的棋局,也將由他重新布局。 第四十六章 幼主登金鑾,梅窗盼佳人 深秋本来就是百物开始凋零的季节,汴京太和殿內却因百官齐聚更显沉敛,朱红宫墙映著鎏金瓦当,在斜斜的日光中泛著威严而厚重的光泽。 新皇赵珩身著十二章纹龙袍,端坐於龙椅之上。 只有三岁的他还什么都不清楚,一双懵懂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殿內的文武百官,小手无意识地攥著龙袍的衣角。 因新皇年幼,尚不能亲理朝政,曾经的曹皇后,现在的曹太后身著素色朝褂,衣料上绣著低调的暗纹,珠帘后垂帘听政。 殿外偶有蝉鸣掠过,殿內却静得落针可闻,她凤目低垂间,將满朝文武的神色尽收眼底,既有临朝理政的威严,亦藏著稳住朝局的审慎。 经歷过兗王宫变的动盪,她深知此刻的朝堂,容不得半分差错。 阶下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整齐跪地,三呼万岁,声浪震得殿內樑柱微微作响,久久迴荡。 这场登基大典,终是为兗王宫变后的朝堂,画上了暂趋安稳的句点,也给惶惶不安的朝野,注入了一丝定心剂。 大典过后,论功行赏的旨意便隨之而下,传旨太监的声音清亮,迴荡在太和殿內。 凡参与平叛兗王宫变者,皆有厚赏,或升官晋爵,或赐金赏银,朝野上下一片欢腾,人心渐稳。 顾氏一族因平叛有功,再添荣光,成为朝野瞩目的世家。 顾廷煜此前已得仁宗赵禎提拔,身兼顾命大臣、枢密副使兵部尚书数职,位高权重,此次便未再擢升官职,仅获赐京郊皇庄一座,良田百亩,外加金银绸缎无数,既是恩宠,亦是制衡。 顾偃开亦受金银之赏,虽无官阶变动,却也足见朝廷对顾家的认可,顾家在京中的声望,更胜往昔。 顾家唯一受到实惠的,当属顾廷燁。 他原是正八品光禄寺丞,官阶低微,此番竟被破格擢升为从六品尚书省员外郎,直接踏入六部体系,一跃成为京官中的潜力股。 要知六部乃朝廷行政中枢,掌管天下政务,这般越级提拔堪称文官晋升的“快车道”。 朝野上下皆明白,这既是对顾廷燁平叛之功的嘉奖,也算是朝廷给顾家的些许弥补。 除顾家外,跟隨顾廷煜平叛的军中將领亦有封赏,个个加官晋爵,风光无限。 定远子爵张勇擢升正五品左卫將军,兼捧日军都指挥使,手握京城禁军精锐,地位尊崇,成为顾廷煜在军中的得力臂膀。 明威子爵李虎则晋为正五品右驍卫將军,执掌天武军。与张勇共掌京畿防务,相互配合,成为朝堂上新的军事支柱,也稳固了顾廷煜在军中的势力。 奖赏完参与平定宫变的一眾將士与功臣后,曹太后话锋一转,谈及朝堂空缺。 兗王宫变波及甚广,不少朝廷重臣或死於逆贼刀下,或因附逆被诛,或畏罪自尽,各部院皆有大量官职空缺,若不及时填补,恐影响政务运转,动摇新朝根基。 於是,一系列新的官员任命紧隨其后,有条不紊地铺开。 在海家、王家、余家等几个派系的鼎力相助下,顾廷煜此前举荐的可靠之人,顾廷煜举荐的人选大多顺利任职,或补任各部侍郎、郎中,或任职地方要员,开始逐步渗透到朝廷文官系统的中高层。 武官系统的布局则更为顺畅,顾廷煜与英国公张显宗早已达成默契,毕竟二人同为顾命大臣,又曾在平定西夏一战中搭档过,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此次调整,武官系统的中高级別官员,基本上被二人两分瓜分,各自安插亲信,掌控兵权,互不干涉。 唯有涉及皇宫守护的职位,留给了曹太后的曹家——宫变当日,曹家的高级別武將皆死於逆贼之手,元气大伤,无力再爭夺其他兵权,这皇宫守护之职,已是曹太后拼尽全力爭取到的最后立足之地。 既是顾、张二人的让步,也是对曹家的安抚。 所有旨意宣读完毕,百官再次跪地叩谢,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依旧震耳欲聋。 殿內的顾廷煜立於眾臣最前列,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珠帘之后。 旁人被厚重朝服与精致妆容遮掩,全然看不出曹太后的异样,可唯有他清楚,平叛当日曹太后误食了掺有秋水仙碱的汤药,虽经救治保住性命,状態却一直不好。 此刻透过那层精致却厚重的妆造,他能清晰瞧见太后脸色蜡黄泛青,眉宇间藏著难掩的倦怠与虚浮,连抬手的动作都带著几分迟缓。 即便有太医院一眾妙手轮番诊治、汤药进补,悉心调理,看这情形,怕是也撑不过一个半月的光景了。 顾廷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心中早已盘算好后续的布局,静待时机。 为进一步稳固朝局,安抚天下士子,凝聚人心,曹太后退朝当日便下旨开设恩科,无论寒门士子还是世家子弟,皆可应试。 消息如风般传遍汴京街巷,引得无数士子欢呼雀跃,这提前了一年多的恩科,让那些寒窗苦读多年、渴望踏入仕途的读书人,终於多了一次机会。 汴京城內,处处可见士子们相互庆贺、埋头苦读的身影。 齐国公府內,齐衡听闻此讯时,正手持书卷立於廊下,寒风卷著淡淡的梅香掠过庭院,吹乱了他的髮丝,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口一股热流直衝头顶。 欣喜若狂之下,他竟顾不得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身便要往內院跑去。 刚跑到內院门口,一道身影便拦在了他面前,正是齐国公。 齐衡脚步一顿,只见父亲身著素色常服,面色温和却带著几分凝重,对著他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压低声音道:“轻点脚步,你母亲刚歇下没多久,经不得高声喧譁。” 齐衡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急切与担忧。 他放轻声音,低声问道:“父亲,母亲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齐国公望著儿子眼底真切的关切,重重嘆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唏嘘与无奈:“还能如何?那日兗王逆贼作乱,府中乱作一团,逆贼四处搜捕宗室与朝臣家眷,你母亲为了避开逆贼搜捕,只得装疯卖傻,趴在污泥里苟全性命,才勉强逃过一劫。后来逆贼败逃前,又將她隨手扔到了大街上,受了不小的惊嚇,回来后便落下了心病。如今时常精神恍惚,夜里也总睡不安稳,频频惊醒,情绪时好时坏,太医说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齐衡听得心头一酸,鼻尖阵阵发涩,眼眶瞬间泛红。 他虽知晓母亲侥倖逃生,却不知母亲竟受了这般苦楚。 往日里平寧郡主何等端庄高贵,眼高於顶,视体面如性命,如今却因一场宫变,落得这般模样,想来心中定是受尽了委屈与恐惧。 他不再多言,只对著齐国公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內光线柔和,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淡淡的沉闷与压抑。 平寧郡主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榻上绣花,手中的银针在素色绸缎上穿梭,可绣出的纹样却歪歪扭扭,针脚错乱,疏密不均,全然没了往日的精致规整。 她目光放空,神色恍惚,望著窗外飘落的零星梅花,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想宫变当日的惊魂一幕,眼底藏著挥之不去的恐惧。 听到脚步声,平寧郡主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齐衡身上,眼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针线,动作迟缓而机械,仿佛灵魂早已出窍。 齐衡走到榻边,轻轻跪伏在地,膝盖触到微凉的青砖,却不及心口的恳切与心疼,他声音轻柔却坚定,生怕惊扰了母亲:“母亲,儿子有话想对您说。” 平寧郡主手中的针线顿了顿,银针悬在绸缎上方,许久才缓缓落下,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与疲惫,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淡淡道:“说吧。” “方才宫中传来旨意,太后开设恩科,开春便可应试,儿子不必再等一年方能科举了。”齐衡眼中闪烁著期盼的光芒。 “母亲,儿子想求您,若是这次儿子能考中功名,便去盛府提亲,求娶明兰姑娘。”这句话,他在心中藏了许久。 从年少时的暗生情愫,到歷经宫变的生死考验,再到如今的幡然醒悟,他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坚定,非明兰不娶。 平寧郡主手中的银针猛地一顿,终於停下了动作。 她沉默了许久,屋內只剩暖炉中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衡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目光紧紧望著母亲的衣角,既期待又忐忑。 他知晓母亲从前极重门第,盛府虽也是官宦人家,却远不及齐国公府尊贵,母亲定然看不上明兰,可如今,他唯有期盼母亲能鬆口,成全他的心意。 良久,平寧郡主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株歷经寒风却依旧挺立的红梅,眼中掠过几分释然。 经此宫变,她尝尽顛沛流离与生死恐惧,往日的门第之见、荣华执念,早已在生死面前烟消云散。 如今她所求的,不过是儿子平安顺遂,余生安稳,能得一心人相伴,不再受这般苦楚。 至於儿媳的门第高低,又有什么要紧?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往日的严厉,缓缓道:“都隨你吧。” 齐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隨即被狂喜淹没,连日来的担忧与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到青砖,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多谢母亲!儿子定不会让母亲失望,定好好备考,一定高中!” 平寧郡主看著儿子欣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针线。 只是这一次,神色间多了几分安稳,针脚虽依旧不算规整,却不再那般错乱。 第四十七章 夜长思辗转,风紧念平安 夜色如墨,浸得整个盛府都静了下来。 明兰躺在拔步床的软枕上,双眼睁著,望著帐顶绣的缠枝莲纹样,半点睡意也无。 晚膳后老太太拉著她坐在暖榻上,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说贺家老太太有意,想结这门亲,贺弘文那孩子性子温厚,医术又好,定能护她一生安稳。 彼时她低著头,规规矩矩地应著“全凭老太太做主”,可心底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贺弘文是好,温文尔雅,待人体贴,往日里给盛府女眷诊脉,言语举止皆有分寸,是世人眼中良配。 可她心里,总横亘著两个人影,让她无法坦然接纳这份安稳。 第一个自然是齐衡,虽然后来家族相隔,世事难违,齐衡另娶他人,这段情愫早已被她深埋心底,可午夜梦回,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份纯粹的心动,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春梦,醒来只剩空寂。 而另一个身影,却让她连想都觉得是大逆不道——那是她的大姐夫,顾廷煜。 可就是这个本该与她隔著礼教鸿沟的人,却三次救了她的性命。 每一次相救,都像是一道刻痕,深深印在她心上。 她知道这份心思有多荒唐,他是姐夫,是手握兵权的国公爷,而她只是盛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两人之间隔著天差地別,更有违伦常。 明兰猛地攥紧了被褥,指尖泛白,心头掠过一阵惊惶与羞愧——她怎么能想这些?这简直是孽障。 辗转反侧实在难熬,明兰索性披了件月白色的夹袄,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想在院子里散散心,吹吹冷风清醒些。 夜色微凉,带著冬日草木的清冽气息,她沿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府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了,只剩几盏在主干道上亮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西跨院附近的僻静处,忽听得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夹杂著女子的羞怯与男子的温语。 明兰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躲到一旁的桂树后,借著朦朧的月光望去,竟是如兰拉著一个陌生男子的手,眼眶微红,似是在道別。 那男子身著青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眼温和,看著像是个读书人。 明兰心里一惊,连忙收回目光,转身便想悄悄退走。 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撞见了本就尷尬,她素来不爱掺和这些是非,只想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回自己的院子。 可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猛地拉住,力道不小,正是如兰。 “六妹妹,你站住!” 如兰的声音带著几分慌乱,又强装镇定,拉著她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脚步匆匆,生怕被人看见。 进了屋,如兰才转过身,盯著明兰,语气带著警告:“方才的事,你都看见了?我告诉你,不许说出去半个字,不然我饶不了你!” 明兰看著她满脸紧张又故作凶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顺势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五姐姐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再说了,不过是寻常道別,有什么好遮掩的?” 她起初倒真没放在心上,盛紘向来偏爱读书人家,如兰若是看上了哪个寒门才子,只要品行端正,倒也算是一门安稳亲事,总比被家族安排给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宦子弟强。 如兰见她鬆口,稍稍放下心来,脸上却泛起红晕,带著少女怀春的甜蜜,小声嘟囔道:“什么寻常道別,我和敬哥哥……” “敬哥哥?”明兰握著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五姐姐说的是哪位?” “就是文炎敬啊。”如兰语气自然地说道,眼底满是爱慕,“他学问好,性子又温柔,对我极好。” “文炎敬?”明兰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可置信的怒气,“你说的可是墨兰原定的夫婿?那个文炎敬?” 她万万没想到,如兰看上的竟是这个人。 墨兰虽说最后嫁给了梁晗,但这文炎敬倒好,一边与墨兰议亲,一边又和如兰私相授受,简直是无耻之徒! “你別这么说敬哥哥!”如兰立刻皱起眉,护著文炎敬,语气带著几分嗔怪,“不关他的事,是我先心悦他的。敬哥哥人可好了,温柔得很。” 她说著,脸上的红晕更甚,沉浸在自己的情愫里,半点没察觉明兰的怒气。 明兰看著她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又气又无奈,正要再劝,却听如兰接著说道:“其实,敬哥哥一开始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当我是府里的丫鬟。后来他知晓我是盛府五姑娘,当即就写了封信给我,说不愿耽误我,往后不必再相见了。” 明兰闻言,心头的怒气渐渐平息。 她盯著如兰的脸,见她神色真挚,不似说谎,便知这文炎敬倒也算个正人君子,並非贪图富贵、朝三暮四之辈。知晓她的身份后,没有借著私情攀附盛府,反而主动提出断绝往来,这份分寸与自持,倒是难得。 如兰见明兰神色缓和,便拉著她的手坐下,语气里满是甜蜜与烦恼,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我知道这事荒唐,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他。墨兰先前被父亲安排和他议亲,我还偷偷嫉妒过她,觉得凭什么她能有这样好的亲事?可现在我和敬哥哥这样,又怕被父亲母亲知道,更怕耽误了敬哥哥。” 明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凝重起来:“我知道你心意,可这事风险太大。文炎敬虽品行端正,但他如今仍是墨兰的原定夫婿,这事若是传出去,不仅你和他名声尽毁,连盛府的顏面也会受损。” 她不得不替如兰做好最坏的打算,“你还要想清楚,文炎敬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故意用退信的方式欲擒故纵?毕竟盛府虽不是顶级世家,但在京中也有几分分量,他若是想攀高枝,这倒是条捷径。” 如兰脸上的甜蜜淡了些,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的,敬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我不如墨兰会討好父亲,不如你心思縝密能干,又长得漂亮!但难得有一个人真心待我,我不想放手。” 明兰看著她眼底的落寞,心头一软。 她一直羡慕如兰,羡慕她有王若弗疼宠,性子可以这般率真烂漫,敢爱敢恨,不像自己,凡事都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明兰轻声安慰道:“你性子纯善,待人真诚,这就比许多人强了。我倒是羡慕你,能这般勇敢地去喜欢一个人。” 如兰抬眼看向她,眼里泛起微光,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可母亲定然不会同意的。她一心想让我嫁入高门大户,怎么可能允许我嫁给文炎敬这样的寒门子弟。” 提及王若弗,如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决绝:“若是母亲不同意,那我便去死。我这辈子,非敬哥哥不嫁。” 明兰被她这话嚇了一跳,隨即又忍不住打趣她:“好端端的,说什么傻话。不过是母亲那边,总能想办法劝劝,何必说死呢?我看你啊,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如兰被她说得脸颊发烫,小嘴一撅,转身从梳妆檯上拿出一个描金漆盒,递到明兰面前:“你不许笑我!这里面都是我的首饰,你隨便挑几样,就当是我请你帮我保守秘密,还请你多帮我想想办法。” 明兰看著盒子里琳琅满目的首饰,有赤金点翠的簪子,有珍珠耳坠,还有玉鐲玉佩,都是如兰平日里最宝贝的物件。 她笑著一把將盒子揽在怀里,故意嘆道:“既然五姐姐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如兰看著她把首饰都抱走,心疼得嘴角抽搐,却还是强装大方地摆了摆手:“拿去吧拿去吧,只要你帮我保守秘密,再帮我想想办法,这些都不算什么。” 明兰看著她这副心疼又故作洒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屋子里的沉重气氛也消散了不少。 一夜辗转,第二日清晨,盛府便热闹了起来。盛老太太特意派人去贺府请了贺老太太过来做客,说是许久未见,想敘敘旧。 两人坐在暖阁里,喝著茶,聊著家常,气氛十分融洽。 聊了大半晌,盛老太太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老姐姐,今日怎么没见弘文那孩子?往日里你过来,他不都跟著一同来的吗?” 她这话,自然是想让两个孩子再多些相处的机会,看一看彼此的心意。 贺老太太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却又有几分自豪:“別提了,那孩子去隨军了。如今荆王起兵谋反,朝廷正缺人手,他去当了军医,跟著大军平叛去了。” “荆王谋反?”盛老太太脸色微变,明兰刚好端著茶进来,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心头一紧。 她前些日子也听盛紘提起过,兗王之乱后,三岁的新皇赵珩登基,朝政不稳,根基薄弱。 荆王作为宗室长辈,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如今竟以“清君侧”为名,联合了谭王等几位宗室王爷起兵谋反,声势浩大,短短几日便攻占了好几座城池,京中人心惶惶。 贺老太太点了点头,沉声道:“是啊,局势凶险得很。新皇年幼,急需心腹武將领兵平叛。英国公年岁太大,身体也不如从前,实在经不起奔波,如今领兵的,正是你们家华兰的官人凉国公。” “大姐夫?”明兰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指尖冰凉。她万万没想到,领兵平叛的竟然是他。 顾廷煜虽手握兵权,战功赫赫,可谓当世第一名將! 甚至之前,她听盛长柏夸讚,应该是大周开国皇帝之后的第一军神! 可荆王叛军声势浩大,又有宗室支持,这一战,必定凶险万分。她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强烈的担忧。 盛老太太並未察觉明兰的异样,接著道:“华兰家官人年轻有为,沉稳果敢,平定西夏时便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新皇重用他,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平叛之战凶险莫测,但愿他们能平安归来。” 贺老太太也连连点头,神色凝重:“是啊,愿上天庇佑,早日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安稳。” 明兰站在一旁,听著两人的对话,耳边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顾廷煜领兵出征的身影。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担忧与慌乱,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平安归来。 可这份担忧,她却又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深埋在心底。 第四十八章 金戈破逆旅,铁骑定荆谭 兗王之乱的余温尚未散尽,汴京的宫墙之內似乎仍瀰漫著未散的血腥味。 三岁的新皇赵珩身著小小的龙袍,在曹太后的扶持下坐上太和殿的龙椅,一双懵懂的眼眸望著阶下文武百官,全然不知自己肩头扛起的是怎样风雨飘摇的江山。 宗室诸王对幼主虎视眈眈,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流言蜚语如影隨形,最致命的一击终究还是来了。 荆王赵曦以“清君侧,诛佞臣”为名,在属地起兵谋反,迅速联合了对朝政不满的谭王赵瑜等数位宗室,聚起三万大军,一路向北逼近,声势浩大如燎原之火。 军情急报一日三至,汴京朝野震动。 曹太后垂帘听政,召集群臣议事,殿內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英国公老迈年高,其余武將或资歷尚浅,或能力有限,关键时刻,哪怕曹太后担心顾廷煜继续坐大,也只能安排他领兵出征。 但在拨付军队方面,曹太后又抠抠索索,担心顾廷煜在平叛之后,回来就是一出陈桥兵变。 只是拨了五千步兵、三千骑兵归其统领,命其即刻南下阻截反军。 顾廷煜也並未和一个即將去世的“死人”计较。 他接下兵符时,指尖抚过那枚刻著“镇北”二字的铜印,眼底无波无澜。 面对三万乌合之眾,八千人马,於他而言,足够成就一场胜局。 出征那日,汴京城外寒风凛冽,尘土飞扬。 顾廷煜一身银甲,腰悬佩剑,翻身上马,银枪斜挎鞍前,枪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身后大军列阵整齐,旌旗猎猎作响,五千步兵身著玄甲,三千骑兵跨乘骏马,每一人都眼神肃然,跟著主帅的马蹄印,踏碎了官道上的寒尘。 “凉国公,一路保重!”送別的老臣勒马立於道旁,声音里满是期许,“汴京安危,全繫於你一身。” 顾廷煜微微頷首,勒马拱手:“某必不负太后所託,不负大宋江山。” 言罢,他抬手一挥,“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拔营启程,一路疾驰南下。 顾廷煜並未急於赶路,每至一处关隘、要道,皆下马勘察地形,手持马鞭在地上勾勒地貌,与隨军参军反覆推演军情。 “反军虽人数占优,却多是属地临时徵发的民夫,未受正规训练,军纪涣散至极。”行至中途,顾廷煜立於一处高坡,望著前方蜿蜒的官道,判断道:“且荆王与谭王素来不和,名为联军,实则各怀心思,粮草调度、行军步调皆不一致,绝非铁板一块。” 参军附议:“將军所言极是。我军虽人马稀少,但皆是精锐,只要择险设伏,截断其首尾,必能破之。” 顾廷煜目光扫过前方地图,最终定格在山东阳信炉桥一带。此处南北贯通,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之上草木茂密,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两骑並行,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就此处。”他当即下令,“命步兵隱蔽於丘陵两侧,每人携带十斤滚石、百支箭矢,不得提前暴露,待令方动。” “三千骑兵分为三队,第一队埋伏於道旁密林左侧,待反军前锋入谷,便截击其前军,不得恋战,只需拖延。 第二队埋伏於右侧密林,截断反军后路,阻其逃窜。 第三队隨我坐镇丘陵高处,待反军大乱,便直衝中军,擒贼先擒王。” 军令如山,將士们迅速行动,步兵们扛著滚石、箭矢悄无声息地潜入丘陵,骑兵们则牵著战马,隱入密林之中。 短短两个时辰,炉桥一带便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只等反军自投罗网。 三日后,荆王大军果然浩浩荡荡抵达炉桥。 先锋部队是荆王麾下最精锐的五百轻骑,他们策马前行,斥候在前方探路,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一路南下,反军未遇任何阻拦,先锋將领渐渐放鬆警惕,扬鞭笑道:“顾廷煜不过是五千人马,定是龟缩在汴京不敢出来,我等只管赶路便是!” 话音未落,先锋骑兵便毫无防备地踏入了窄道。 两侧丘陵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他们只当是一路顺遂,全然不知死神已悄然降临。 待反军三万主力尽数进入伏击圈,队伍首尾相连,挤在狭窄的谷道中,动弹不得时,顾廷煜立於高处,手持银枪,猛地指向谷中。 “號角齐鸣!” 一声令下,三声牛角號骤然响彻山谷,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寧静。 丘陵两侧的步兵骤然起身,滚石如雨,箭矢如潮,朝著反军倾泻而下。 “轰隆!” “嗖嗖!” 滚石砸落,砸得反军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箭矢如雨,穿透了单薄的兵甲,无数反军士兵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窄道的石板路。 反军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溃散,士兵们爭相往后逃窜,却被后续的人马推著向前,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密林中的骑兵如猛虎下山,分三路迅猛衝出。第一队骑兵截击前锋,长枪直刺,瞬间击溃了先锋部队。 第二队骑兵包抄后路,弯刀挥舞,砍断了反军的逃生之路。 第三队骑兵隨顾廷煜直衝中军,银枪在乱军之中穿梭,如一道银色闪电。 顾廷煜身披银甲,一马当先。 他手持长枪,枪法精准凌厉,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刺中敌將咽喉,麾下將士见主帅身先士卒,士气大振,纷纷挥舞兵器,奋勇杀敌。 反军原本的阵型被彻底打乱,死伤惨重,荆王在亲兵的护卫下,拼死护住中军,却也被骑兵逼得节节败退。 “护驾!护驾!”荆王的嘶吼声在乱军中显得格外无力。 顾廷煜勒马立於高处,望著下方溃逃的反军,冷声道:“荆王已穷途末路,降者不杀!” 这句话如同一剂强心针,不少反军士兵纷纷丟盔弃甲,跪地投降。 荆王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著数十名亲兵,拼死突围,仓皇向南逃窜。 谭王则在乱军中与主力部队失散,身边只剩几百残兵,只得收拢残部,另寻出路。 炉桥一战,顾廷煜大获全胜。 经此一役,反军折损近万,缴获粮草器械无数,仅俘虏就有两千余人。 顾廷煜並未乘胜追击,他深知,荆王虽败,已伤根基,但困兽之斗反噬最大。 庄州是南下的重要据点,若被反军占据,粮草补给將断,后果不堪设想。 “留两千步兵,与庄州守军匯合,加固城防,不得擅自出战。”顾廷煜下令,“其余人马,隨我星夜兼程,南下追击谭王残部,斩草除根,绝不给反军喘息之机。” 一千轻骑,马蹄踏碎夜色,一路向南疾驰。 顾廷煜凭藉著对地理的精准把控,很快便锁定了谭王的逃窜路线。 徐州以南的灵岩谷。此处山势陡峭,谷口狭窄,谷內曲径通幽,又是一处设伏的险地,谭王残部若想前往徐州与荆王匯合,必经此地。 “全军隱蔽,在谷口布置绊马索,谷內两侧峭壁之上,备好滚石、箭矢,待谭王入谷,听我令而动。”顾廷煜勒马立於谷口高处,眼神锐利如鹰。 五日后,谭王率领一万三千余名残兵狼狈地抵达灵岩谷。经过连日奔逃,这些士兵早已疲惫不堪,衣衫襤褸,粮草断绝,人人面黄肌瘦,毫无斗志。 他们见灵岩谷地势隱蔽,远离官道,便想在此稍作休整,煮些乾粮,再继续南下。 “將军,此处偏僻,可暂作休整,待恢復些气力,再去与荆王匯合。”副將勒马向谭王提议。 谭王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准。让士兵们生火做饭,歇息片刻。” 反军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下马,卸下兵器,围坐在一起生火。可刚有部分士兵踏入谷口,便触发了陷阱。绊马索应声而起,不少士兵失足摔倒,战马受惊狂嘶,整个队伍再次陷入混乱。 “不好!有埋伏!”谭王脸色骤变,刚想下令撤退,顾廷煜的军令已然落下。 “放滚石!放箭矢!” 剎那间,谷內两侧的峭壁之上,滚石如雨,箭矢如潮,再次朝著反军倾泻而下。谷內空间狭窄,反军无处可逃,只能被动挨打,惨叫声响彻山谷。 谭王试图组织抵抗,却发现麾下將士早已军心涣散,纷纷丟盔弃甲,四散奔逃,根本无人听命。 顾廷煜率领轻骑冲入谷中,银枪挥舞,所到之处,敌兵纷纷避让。他一路追杀,不到两个时辰,便將这一万三千余名反军尽数歼灭或俘虏。谭王走投无路,身边只剩几名亲兵,最终被顾廷煜麾下的將士生擒活捉,五花大绑地带到顾廷煜面前。 他面色惨白,瘫倒在地,往日的宗室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凉国公,饶命……饶命啊……” 顾廷煜勒马俯视著他,声音冰冷:“荆王谋反,祸乱朝纲,你身为宗室,助紂为虐,今日被俘,还有何话可说?” 谭王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磕头。 顾廷煜命人將其严加看管,隨后继续南下,与左卫將军张勇、右驍卫將军李虎率领的援军匯合於庄州城下。 此时,荆王已收拢残兵一万余人,正猛攻庄州城。 庄州守军凭藉坚固的城防顽强抵抗,滚石、热油、箭矢不断从城头落下,反军死伤惨重,却依旧不肯退去,双方陷入僵持。 顾廷煜大军一到,立刻对荆王残兵形成合围之势。 他下令骑兵绕至反军侧翼,步兵正面施压,与援军、守军形成三面夹击。 “出击!” 一声令下,三方大军合力出击。 庄州城內的守军也趁机打开城门,衝杀而出。 反军腹背受敌,根本无力抵抗,激战半日,反军死伤殆尽。荆王见大势已去,再次突围,带著数十名亲兵逃往小商山。 顾廷煜他命麾下將士领兵追捕,自己则坐镇庄州,张贴告示,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同时整顿军纪,严禁將士骚扰百姓,违者立斩。 数日后,荆王逃至小商山,被围於山中,粮草断绝,其亲兵为求自保,將其刺杀,带著荆王的首级前来请降。 至此,这场席捲朝野的叛乱,歷时近百日,终於彻底平定。 第四十九章 功成身似客,香冷意难平 两个月前,顾廷煜便收到了密报——曹太后驾崩了。 曹太后一生掌权,虽扶持幼主,却也忌惮他的势力。此次拨付五千八百人马出征,看似是无奈之举,实则是想借反军之手削弱他的兵力,若他战败,便顺势除去心头大。 若他战胜,也想以粮草、军械掣肘他。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油尽灯枯,在叛乱平定前夕离世。 密报中亦提及,英国公张显宗因太后驾崩悲痛过度,一病不起。 顾廷煜看到此处,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张显宗是赵禎留下来制衡自己的唯一武官,如果张显宗没了,那军中事务自己便能够掌握大半数。 大军抵达汴京城外,顾廷煜望著满城素衣与处处悬掛的白挽幛,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哀伤。 入城途中,有老臣上前攀谈,言语间满是对曹太后的唏嘘,提及曹太后一生为大宋操劳,扶持幼主,却最终没能看到江山稳固。 顾廷煜頷首应答,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太后一生为社稷操劳,功在千秋。国公病重,某归京后便去探望。” 大军入宫復命,幼主赵珩在大臣的扶持下接见了顾廷煜。 孩童身著小小的龙袍,龙袍拖在地上,一双懵懂的眼中尚不懂悲伤,只是茫然地看著这位满身风尘的將军。 阶下文武百官,或面露喜色,或眼神复杂,都在等著顾廷煜匯报平叛的功绩。 顾廷煜跪地请奏,声音洪亮,详述了炉桥设伏、灵岩谷围歼、庄州平叛的全过程,当提及荆王伏诛、谭王被擒时,殿下文武百官无不面露喜色,不少大臣起身拱手,称讚他功不可没。 “臣幸不辱命,平定叛乱,保全江山。”顾廷煜叩首,语气恭敬。 赵珩似懂非懂,完全是提线木偶。 復命之后,顾廷煜未作停留,径直前往英国公府探望。 英国公张显宗正臥病在床,但脸色尚可,躺在铺著锦缎的床上。 见顾廷煜前来,张显宗勉强睁开眼睛,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声音沙哑:“伯谦……你回来了,叛乱……平定了就好。” 顾廷煜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张显宗枯瘦的手,指尖触到对方脉搏,心中瞭然。 张显宗身体底子极好,这次真的只是小恙。以他的身体状况,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 顾廷煜心中有点小鬱闷,自己熬到张显宗老去、彻底掌控朝局的计划,又要往后推迟了。 但他面上依旧语气诚恳:“国公安心静养,叛乱已平,朝局有某与诸位大臣撑著,定不会让太后与国公的心血白费。” 提及曹太后,张显宗眼中泛起泪光,轻轻嘆了口气:“太后走得急,没能见上江山稳固……真是遗憾啊。” 顾廷煜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思念先帝,已为官家铺好了路,某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守住这江山,不负太后所託。”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便谈及了朝政。 顾廷煜话锋一转,提及了朝中冗兵问题:“此次平叛,某见不少士兵老弱不堪,军纪鬆散,粮草消耗巨大,长此以往,必成大患。某以为,当推行军队改革,裁汰老弱,精选精锐,整肃军纪,方能强军固防。” 张显宗闻言,眉头微蹙,摆了摆手:“伯谦,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冗兵问题由来已久,朝中派系眾多,若贸然改革,必引发动盪。求稳为上,不可轻举妄动。” 顾廷煜有些无奈,张显宗求稳怕乱,又担心改革触动自身利益,自然不会同意。 他见张显宗神色疲惫,知道再谈下去也无意义,便起身告辞:“国公所言极是,某只是忧心国事,待国公身体康復,再从长计议。” 他叮嘱下人好生照料张显宗,隨后转身离开英国公府,回府处理军务交接。 一路行来,府中下人早已备好香汤沐浴,可顾廷煜却毫无心思,坐在书房內,看著摊开的舆图,指尖在汴京的街巷、宫城之上轻轻划过。 与此同时,汴京贺府之內,却被一片浓重的欢喜笼罩。 贺家收到了贺弘文的信,信纸被贺老太太捧在手中,反覆读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好!好!弘文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信中写道,贺弘文隨军当军医,因医术精湛,救治了无数伤兵,表现出眾,被顾廷煜举荐在庄州当了从八品的州医学博士。 贺弘文的信上字字真切,说他隨军南下时,庄州兵马都总管魏明远在督战中被流矢擦伤肩胛,箭鏃带了铁锈,伤口很快红肿化脓,连庄州本地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唯恐溃烂伤及筋骨。 恰逢他隨军医营驻守城外,被顾廷煜派人唤去诊治,他以银针排脓、草药敷治,又熬製解毒汤剂日日餵服,不过半月便让魏总管的伤口见了好转,连带著后续调理得宜,魏明远很快便重返城头督军。 魏明远本是行伍出身,性子豪爽重情,见贺弘文医术高超又沉稳细心,心中十分欣赏,几番打听得知他尚未婚配,又念及顾廷煜对其多有照拂,便主动托顾廷煜做媒,想將自己的嫡女魏清沅许配给他。 顾廷煜欣然应允,亲自替二人定下了婚约。 信末,贺弘文特意嘱咐家中,让父母与祖母早些备下聘礼,待他忙完庄州战后的医救事宜,便择吉日归京行纳徵之礼,婚后便携魏氏女返回庄州赴任。 贺老爷子捧著信,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著案几道:“弘文这孩子,不枉费我们多年教导,如今不仅得了实职,还攀了魏总管这门亲,真是光宗耀祖!” 贺夫人也是满面喜色,忙著吩咐下人去寻京中最好的绣庄,为聘礼备些綾罗绸缎,又让人去查魏小姐的生辰喜好,半点不敢怠慢。 唯有贺老太太坐在上首,捏著那方绣著兰草的锦帕,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眉宇间满是无奈。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著满堂欢腾的子孙,轻轻嘆了口气。 盛老太太有意將明兰许给弘文,她心中也是愿意的,盛明兰那孩子通透伶俐,又得盛老太太悉心教养,配弘文自然是极好的。 可如今弘文在庄州定了亲,娶的是魏总管的嫡女,虽是武將世家,却也是实打实的体面,於贺家而言是天作之合,可她终究是欠了盛老太太一个交代。 思及此,贺老太太便对身边的嬤嬤道:“备上些上好的龙井和江南新制的糕点,明日我亲自去盛府走一趟。” 日子一晃,便到了端午前夕。 汴京城內处处都透著过节的热闹,家家户户都开始备著粽子、艾草,宫中和各大府邸也都换上了端午的薰香,以驱邪驱虫,祈求平安。 这日,英国公张显宗病癒归朝,一早便踏入了枢密院的都堂。 他大病初癒,身子还有些虚,慢慢走入堂中,刚站定,便闻到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平日里的檀香、沉香,倒带著几分微苦的辛辣,却又不刺鼻。 “这是什么香?”张显宗抬手掩了掩鼻,问身侧的承旨官。 承旨官是枢密院的老下人,专管都堂的杂事,闻言忙躬身回道:“回国公爷,今日已是端午前一日,院中正按旧例换了薰香,是雄黄混著硫磺磨成粉,又加了些苍朮、菖蒲调和的,说是能驱五毒、避邪祟。” 张显宗闻言,点了点头,並未放在心上。 端午燃雄黄香本是大周旧俗,上至宫闈下至民间,皆是如此,硫磺本就有驱虫之效,与雄黄同用,再寻常不过。 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將近日的军政文书呈上来。” 承旨官应声退下,张显宗便坐在都堂的主位上,开始翻看文书,那股雄黄硫磺的薰香縈绕在鼻尖,他只当是节日的寻常气息,未曾有半分怀疑。 而此时,顾廷煜正坐在自己的枢密院值房內,手中捏著一小撮研磨精细的雄黄硫磺香粉,指尖轻轻捻动,看著那黄白相间的粉末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寂。 他身前的案几上,放著一个小巧的香炉,炉中正燃著同款的薰香,淡淡的烟雾裊裊升起,散入空气中。 顾廷煜抬手放在香炉上方,感受著那微凉的烟雾拂过指尖,心中暗嘆。 雄黄本是硫化砷矿物,硫磺则是硫磺单质,二者混合燃烧,虽火势微弱,却会缓慢释放出微量的砷化氢气体,这气体无色无味,混在苍朮、菖蒲的香气中,更是难以察觉。 微量吸入时,人不会有任何明显的不適,可若是长期吸入,尤其是老年人,便会引发慢性砷中毒,先是皮肤出现黑斑、乾裂,隨后伤及肝肾,损害心血管,久而久之,便会器官衰竭,最终不治。 在这大周,无人知晓砷化氢的存在,更不会將日日燃烧的雄黄薰香与“中毒”二字联繫在一起。 端午燃雄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硫磺亦是薰香中常用的原料,二者混合,合情合理,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寻常的端午驱邪,绝不会有半分疑心。 他算准了张显宗病癒后必会日日入枢密院理事,都堂內的薰香日夜不熄,日积月累,那微量的砷毒便会慢慢侵入他的体內,待察觉时,早已回天乏术。 这般手段,不见血光,不留痕跡,最是稳妥。 顾廷煜將手中的香粉轻轻撒入香炉,看著那粉末遇火便化作一缕轻烟,散入空气中,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数年前与张显宗搭档平定西夏时的日子,那时二人皆是意气风发的武將,他年少有为,张显宗老当益壮,二人在战场上配合默契,一路势如破竹。 那时的张显宗,於他而言,是值得敬重的前辈,是可以託付后背的战友。 可如今,他却亲手布下了这样一个局,用这样阴诡的手段,对付曾经的战友。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端午的风带著几分燥热,吹入值房內,拂动了案几上的兵书,也拂动了顾廷煜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推开窗,望著枢密院外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可他的心中,却像是蒙著一层厚厚的雾,散不开,挥不去。 他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厌的模样。 第五十章 薇姐初盈月,棠庭聚至亲 凉国公府內榴花燃艷,阶前荷风送凉,虽无张灯结彩的张扬,却因长女顾婉薇的满月酒,处处透著几分温软暖意。 曹太后百日国丧刚过,这场满月酒只得简办,仅邀了至亲骨肉相聚,无外客叨扰,倒也清净。 正厅內,紫檀木长桌依次排开,青瓷碟中盛著精致的蜜饯果子与滷味小菜,酒壶亦是素色瓷胎,无半点描金绘彩,堪堪合了“简办”的规矩。 府中上下皆唤那刚出生的女娃“薇姐儿”,软糯的称呼里,满是疼惜。 华兰穿著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髮髻上仅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簪,素雅却难掩温婉。 她刚哄睡了襁褓中的婉薇,將孩子託付给稳妥的奶娘,转身便见如兰提著裙摆快步走来,身后跟著亦步亦趋、眉眼沉静的明兰。 “大姐姐!”如兰一把挽住华兰的手臂,目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慨,“可算得空和你说说话了,薇姐儿真是个乖孩子,方才瞧著那眉眼,竟有几分像姐夫呢。” 华兰浅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引著二人往偏厅坐,丫鬟忙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水汽氤氳间,如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掺著几分不忿:“大姐姐,你还没见著墨兰呢,约莫是和梁晗一道在路上了。说句实在话,这般家宴,她向来是最积极的,只是这日子过得好不好,旁人一眼便瞧得出来。” 明兰捧著茶盏的手轻轻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淡浅的忧虑,却未多言,只静静听著。 华兰心中瞭然,轻声嘆道:“她既是嫁了人,便是梁家的主母,日子再难,也得自己撑著。” “撑著?” 如兰撇了撇嘴,惋惜又气恼,“梁晗那性子,婚前便不安分,府里通房丫鬟就有好几个,嫁过去之后更是半点没收敛。前几日我听母亲说,墨兰生辰那日,梁晗竟陪著外室吃酒到半夜才回府,墨兰暗自哭了一场,连门都没敢出。反观大姐姐你,姐夫待你这般敬重,真是万中无一的福气。” 提及顾廷煜,华兰眼底瞬间泛起柔波。她想起薇姐儿出生那日,自己阵痛了整整一日,顾廷煜却远在京郊大营,连女儿的第一声啼哭都没能听见。 待他赶回来时,薇姐儿已出生三个时辰,他风尘僕僕衝进內院,先不问孩子,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反覆低声问她“疼不疼”“累不累”。 这般情谊,在女子地位低下的世道里,已是极为难得。 “你姐夫性子沉稳,待我素来周全。”华兰轻声道,“先前他去平定西夏,三年不在家,我虽辛苦,却也知道他在外领兵不易。夫妻之间,本就是相互体谅,彼此支撑罢了。” 明兰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通透:“大姐姐说得是,夫妻和睦,从来不是一方的独力付出。只是四姐姐……她向来好强,凡事都想爭个风头,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怕是心里更难受。” 正说著,门外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说是永昌伯爵府的梁晗与墨兰到了。 只见墨兰穿著一身藕荷色褙子,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打扮得精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憔悴。 她身后的梁晗,一身宝蓝色常服,面带刻意的諂媚笑意,刚进门便朝著正厅的方向不住张望,显然是急著寻顾廷煜。 “大姐姐!”墨兰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华兰的手,语气亲昵得有些过分,“妹妹来迟了,还望大姐姐恕罪。薇姐儿呢?快让妹妹瞧瞧我们国公府的小千金,定是个粉雕玉琢的模样。” 华兰笑著应下,吩咐丫鬟去抱婉薇过来。 墨兰的目光却在华兰身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瞥周围的陈设,语气里满是艷羡:“大姐姐真是好福气,姐夫如今身居高位,又这般疼你,连满月酒都办得这般体面——虽说简办,却处处透著国公府的气派,旁人比不得。” 这边墨兰对著华兰百般巴结,那边梁晗已寻到了顾廷煜。 他快步上前,对著顾廷煜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又带著刻意的討好:“姐夫!小弟给您请安了。恭喜姐夫喜得千金,薇姐儿定是个有福之人,將来必能寻个好人家,享尽荣华。” 顾廷煜身著素色锦缎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頷首:“坐吧。” 他素来瞧不上樑晗这般轻佻浮躁的性子,若不是看在华兰的面子上,这般至亲家宴,未必会邀他前来。 梁晗却毫不在意顾廷煜的冷淡,凑上前絮絮叨叨地说著话,一会儿夸讚顾廷煜领兵有方,平定叛乱劳苦功高,一会儿又说自己向来敬佩姐夫,只求能有机会跟著姐夫歷练歷练,谋个正经差事。 顾廷煜耐著性子听了几句,便以去招呼盛紘为由,转身离开了,徒留梁晗站在原地,碰了个软钉子。 梁晗脸上有些掛不住,却也只能訕訕地找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斟茶。 此时,墨兰正抱著薇姐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软糯的胎髮,眉眼间难得有几分柔和,对著华兰柔声细语:“大姐姐,你看薇姐儿多乖,眉眼生得真好,像极了姐夫。妹妹今日来,还有一事想求大姐姐帮忙。” 她说著,左右瞥了瞥,见无旁人,便压低了声音,眼底满是恳求与侷促:“梁晗他虽是伯爵府嫡子,可前面还有个哥哥压著,每日在家无所事事,不仅旁人看笑话,他自己也憋闷得很。姐夫如今在朝中权重,能不能帮梁晗谋个差事?不求显赫,只求有个正经去处,也好过整日閒散,惹人生嫌。” 华兰心中微忖,梁晗虽无大才,但若只是安排个低级別武官,於顾廷煜而言確实不算难事。 再者都是至亲,墨兰这般低头恳求,也不好全然驳回,伤了情面。 她轻轻拍了拍墨兰的手,语气温和却也有分寸:“妹妹別急,这事我记在心里了。回头我和你姐夫说说,寻个清閒的低阶武官差事安置他便是。只是你也得好好劝著梁晗,既得了差事,便要安分当差,尽心做事,莫要误了正事,也莫要给你姐夫添麻烦。” 墨兰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意,连日来的鬱结散去大半,忙不迭点头:“多谢大姐姐!多谢大姐姐!我必定好好劝著梁晗,让他踏实当差,绝不敢懈怠,也绝不给姐夫添麻烦!” 不多时,顾偃开与顾廷燁夫妻、顾廷瑋也到了,正厅內顿时热闹了几分。 顾偃开坐在主位上,看著满堂儿孙绕膝,脸上露出难得的舒心笑意。 顾廷燁与余嫣然並肩而立,余嫣然已嫁入顾家多时,性子愈发温婉,正温柔地与柳氏说著家常话,眉眼柔和。 明兰见状,悄悄凑了过去,拉了拉余嫣然的衣袖,低声笑道:“嫣然姐姐,瞧你气色这般好,想来婚后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余嫣然回头见是她,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倒是你,瞧著又清瘦了些,平日里可得好好照料自己,莫要太过操劳。咱们俩许久没好好说说话了,等宴席散了,你留片刻,我有话与你说。” 明兰笑著点头应下,心中暖意融融。这般无需设防、真心相待的闺蜜情谊,於她而言,格外珍贵。 晚宴时分,菜餚虽不似大宴那般丰盛,却皆是精心烹製的家常滋味,合了眾人的口味。 顾廷煜起身,端起面前的素瓷酒杯,目光先扫过满堂至亲,最后落在华兰身上,语气郑重:“今日是小女薇姐儿的满月之日,承蒙各位至亲前来捧场,我在此,谢过各位。” 他顿了顿,视线紧紧锁住华兰,眼底翻涌著愧疚与真切的感激,一字一句道:“这些年,我常年在外领兵,平定西夏三年未归,之后平定儂智高、荆谭二王,又分別出去几个月的时间,府中大小事务,全靠华兰一人支撑。家中老幼,她照料得妥帖,府中上下,她打理得周全。若不是她贤良淑德,替我守著这后方,我也无半点后顾之忧,能安心在外征战。华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罢,他对著华兰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而真诚。 满座之人皆是一愣,隨即纷纷点头讚嘆,这般尊重妻子、感念妻恩的男子,世间少有。 王若弗看著华兰,眼中满是欣慰,又带著几分骄傲与羡慕——自家大女儿,能得这般良人相待,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脸上有光。 如兰拉著明兰的手,低声感慨:“你看姐夫,对大姐姐多好,这般把妻子的付出放在心上、当眾感念的男人,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大姐姐这一辈子,值了。” 明兰看著顾廷煜与华兰相视而笑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夹杂著几分茫然。 这般相敬如宾、彼此体谅的情谊,她何时才能拥有? 墨兰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深深羡慕华兰能得顾廷煜这般真心敬重与珍视,又暗自懊恼自己的婚姻不如意。 若当初她没有那般急功近利,耍尽手段嫁入梁家,或许也能拥有一份安稳幸福的日子,而非如今这般,守著一个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日日煎熬。 第五十一章 兄弟倾肝胆,登科慰俊郎 晚宴过后,宾客们渐渐散去,杯盘狼藉被小廝们有序收拾,庭院里的宫灯依旧明亮,却少了几分宴会上的喧闹,多了几分夜的静謐。 顾廷燁打发走余嫣然,看著她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又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小廝,周身的鬆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鬱的凝重。 他转身朝著顾廷煜的书房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头,藏著难以言说的纠结。 守在书房外的丫鬟想要跟上伺候,却被顾廷燁挥手斥退道:“你们都在外头等著,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顾廷煜正低头翻看文书,指尖泛著微凉,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顾廷燁进来,他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惊奇,隨即敛去,语气温和道:“怎么过来了?嫣然呢?怎的不陪著她回去?” “就是隔著一条路,我让她和父亲一起回去了。”顾廷燁反手带上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脚步缓缓放缓,走到顾廷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没了方才宴会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凝重与纠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大哥,有件事我憋在心里许久,今日终究是忍不住,想问问你。英国公的病,是不是……和你有关係?” 端午节过后,英国公张显宗就突然病了,起初只是不起眼的皮肤黑斑、乾裂,眾人只当是暑气侵扰,未曾在意。 可没过几日,病情便急转直下,伤及肝肾,连心血管也受到了损害,太医们轮番诊治,查遍了所有典籍,都找不出病因,更別说对症的方子。 如今英国公已是油尽灯枯,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这件事,朝堂上下议论纷纷,难免有人私下揣测,顾廷燁心中也一直悬著一块石头,今日见顾廷煜神色异常,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顾廷煜面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指尖轻轻摩挲著文书的边角。 他抬眼看向顾廷燁,语气依旧平和:“二弟何出此言?英国公乃朝中重臣,更是国之柱石,手握兵权,深得陛下信任,我与他同朝为官,无冤无仇,又怎会对他下手?你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会毁了我,更会连累顾家满门。” 顾廷燁轻轻嘆了口气,眉头紧蹙,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纠结与不安:“大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英国公这病太过古怪。好好的一个人,身强体健,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便缠绵病榻,日渐衰弱,太医们束手无策。” “大哥,你我兄弟自幼一同长大,情谊非比寻常,我不是要指责你,我只是怕你一时糊涂,捲入不该有的纷爭里,毁了自己,也毁了顾家。你可知,外头已有流言……反正,说的很难听!” 顾廷煜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顾廷燁满是担忧的视线相撞,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奈,还有一丝疲惫。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二弟,你以为我愿意吗?我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所求的不过是顾家安稳,不过是让我们家族,能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上,站稳脚跟。可有些事,不是我能选择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想问是不是我动了手脚,想问我是不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顾廷煜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压著眉心,像是在压制著心底的疲惫与挣扎。 “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直接对他下手,但我也不能说,此事与我毫无干係。朝堂之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清白,也没有绝对的中立,你要么站队,要么被淘汰,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顾廷燁心中一紧,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大哥,我懂朝堂的险恶,懂身不由己,可就算如此,也不能用这般阴毒的法子!若是事情败露,別说你我,整个顾家都会万劫不復!咱们兄弟一同想办法,哪怕是弃了这朝堂权势,哪怕是远离汴京,也总好过你独自扛著,徒增风险啊!” 顾廷煜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果决,道:“二弟,晚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既然敢做,就敢承担后果。你以为我不明白其中的风险吗?我比谁都清楚,可我没有退路。” “你可知,虽然我平定了西夏,解了西北边患。但辽国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敌。但除了辽国,东北还有其他新兴的异族,我死后,大周还能撑得住吗?” 顾廷煜仿佛眼前浮现出了靖康之耻的一幕幕,声音渐渐拔高,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的控诉,还有几分无奈,“按照英国公的求稳,大周的军队只会越来越弱,直到被北方的游牧民族一击而败、溃不成军……” 顾廷燁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知道你不认同我的做法。”顾廷煜看著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抬手拍了拍顾廷燁的肩膀,“二弟,你性子耿直,不適合朝堂的尔虞我诈,往后,你好好陪著嫣然,安稳度日,顾家的事,有我在就好。我不求你理解我,只求你记住,无论我做了什么,初衷都是为了顾家。” 顾廷煜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果决取代,“你不必再追问,也不必再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也自有退路。时辰不早了,你回去陪嫣然吧,她一个人在外头,该等急了。” 顾廷燁看著他这般模样,心中虽仍有困惑,却也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了解顾廷煜的性子,若是他不愿说,便是再问千遍万遍,也无用。 他轻轻嘆了口气,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叮嘱:“大哥,你凡事三思而后行。我信你有分寸,可也盼著你平平安安,万事顺遂。若是真有难处,无论何时,都要告诉我,咱们兄弟,同生共死。” 说罢,他转身离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背靠著门板,轻轻闭上眼,一声嘆息,消散在夜色里。 书房內,只剩下顾廷煜一人。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唯有指尖,依旧轻轻摩挲著桌案的边角,良久,都未曾动过。 汴京六月中旬,暑气初升,热风拂过朱雀大街,柳丝浓荫蔽日,海棠落尽结出青果,却吹不散街头巷尾的喧囂与焦灼。 这一次恩科原该是春闈,但因曹太后驾崩,国丧百日,科考顺延至秋,今日放的,是新皇登基后首开的恩科榜单。 家家户户皆有人守在皇城根下的皇榜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有人见名在列,喜极而泣、奔走相告,抱著身边的人诉说著多年的艰辛。 有人遍寻无果,垂头丧气、黯然神伤,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去,连背影都透著绝望,悲欢离合,皆凝在这一张黄纸之上,映著人间百態。 齐国公府內,齐衡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步履轻快地跨进正厅,眉宇间藏不住的少年得志,眼底是掩不住的雀跃。 “母亲,儿子中了,二甲第十三名!儿子中了!” 平寧郡主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捻著一串星月佛珠,闭目静坐。 闻言,她猛地睁开眼,佛珠在指间一顿,险些滑落,隨即脸上绽开极致的欣喜,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不愧是我的儿!不负我多年教导,也不负你自己这些年的寒窗苦读!” 齐国公府虽有国公虚名,可曹太后驾崩后,家族权势已大不如前,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日渐微弱。 如今儿子得中进士,不仅圆满了家族几代人的期许,更让她放下了一块悬了许久的心病。 齐衡前番丧偶,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是碍於礼教规矩与国公府的体面,不敢轻易为他再寻婚配。 齐衡见母亲欣喜,心中稍定,脸上的雀跃渐渐褪去,语气带著几分忐忑,又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轻声试探道:“母亲,儿子先前与您提的事……就是关於盛家六姑娘明兰的事,您还记得吗?如今儿子已然高中,您看……” 他说著,眼神紧紧盯著平寧郡主,眼底满是期盼,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这些年,他对明兰的心意,从未改变,哪怕经歷了丧偶之痛,哪怕被母亲多次阻拦,他也从未放弃过。 平寧郡主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满是慈爱与应允,语气篤定而温和:“我晓得你心思,自始至终都晓得。你既已高中,有功名傍身,有了立足朝堂的资本,此事便依你。我这就吩咐人备上厚礼,亲自去盛家提亲,定给你求个好结果,让你得偿所愿,娶回你心心念念的盛六姑娘。” 齐衡心中一暖,只觉多年的执念总算要开花结果,眼眶微微发热,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连点头:“多谢母亲,多谢母亲!儿子定不会辜负母亲的期望,也定不会委屈了明兰!” 但命运啊,早已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了变数,一场场看似圆满的期许,总是会被现实轻轻击碎。 第五十二章 荷风侵衣袂,尘路隔情长 凉国公府的花园里,一池碧水,岸边绿柳垂絛,粉白紫薇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裹著暑气,吹得满阶落瓣。 华兰正陪著明兰用午膳,紫檀木桌案上摆著精致的茶点与小菜,错落有致,透著几分世家府邸的雅致,阁內悬著冰鉴,丝丝凉意漫开,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蟹粉蒸饺晶莹剔透,水晶包软嫩可口,青瓷盏中泡著明前龙井,水汽氤氳,香气漫满整个院子。 华兰比往日愈发温婉,许是刚生產完女儿婉薇不久,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与沉静。 她夹起一只蟹粉蒸饺,放进明兰面前的骨碟里,语气温柔:“明兰,你尝尝这蟹粉蒸饺,是厨房新做的,皮薄馅足,定合你口味。” 明兰笑著应下,眉眼弯起,拿起竹筷刚咬了一口,鲜香便在口中散开,正想夸讚几句,就见乳母匆匆走来,神色慌张,身后跟著七岁的泽哥儿。 泽哥儿小小的脸上满是焦急,一进门就拽著华兰的衣袖往门外拉:“母亲,母亲!妹妹哭个不停,许是天太热闷著了,乳母换了薄衣、餵了奶,还扇了蒲扇,都哄不好,您快去看看!” 华兰心中一紧,当即放下竹筷,起身便要往外走,又想起身边的明兰,连忙按住想去帮忙的她,柔声道:“你坐著吃,別耽误用膳。薇姐儿许是热著了,我去看看就好。阁內有冰鉴,別出去晒著,仔细中暑。” 明兰只得坐下,看著华兰匆匆离去的背影,与身边的小桃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话,慢慢吃著。 没片刻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並非华兰的轻缓细碎,反倒带著几分沉稳有力。 明兰抬头望去,见顾廷煜身著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正站在院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小桃见状,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凉国公。” 顾廷煜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目光始终未离开明兰:“你先下去,我有话与六姑娘说。” 小桃迟疑地看了明兰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躬身退了出去。 院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茶水沸腾的轻响,水汽裊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顾廷煜缓步走上前,在明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明兰,贺弘文在我的举荐下,去了庄州做医学博士,已然娶了庄州兵马都总管魏明远的嫡女,往后便在庄州扎根了。齐衡这一次恩科中了进士,我已奏请陛下,任命他为夔州通判,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你可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並非没有更简单的手段对付贺弘文与齐衡,比如之前在贺弘文隨军途中,製造一场“战乱意外”,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另一边,也可以暗中暗杀齐衡,一了百了。 可他终究是顾忌著明兰,他知道,明兰性子纯善,若是知晓他用这般阴诡狠辣的手段,定会介意,定会觉得他是个恶人,定会疏远他。 所以,他选择了最温和,也最稳妥的方式。 既断了两人的念想,也给了他们一条正经的出路,不至於让明兰心中有负担。 明兰闻言,心头猛地一惊,手中的竹筷顿在半空,不敢去看顾廷煜的眼睛,声音带著几分慌乱与茫然,轻声问道:“大、大姐夫,您……您是为了谁?” 顾廷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紧紧的盯著明兰的双眸,直到对方害羞躲开。 这里也不是重点谈情说爱的女频文。 他本就不是矫情之人,身负家国重任,常年领兵征战,哪有功夫搞那些儿女情长的推拉试探? 心意既定,便要直言相告。 “明兰,我自然是为了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有人有想要娶你的打算,有一个,我便拆一个。贺弘文也好,齐衡也罢,谁都不能娶你。” 明兰手中的竹筷“噹啷”一声掉在桌上,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愣在原地,傻眼了一般,张了张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姐夫……您、您说笑了,我是……我是您的姨妹,您怎么会……” “我从不说笑。”顾廷煜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而强势,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不管你同不同意,此事我已决定。说服岳父大人与祖母的事,交给我来办,你无需费心!只需等著入凉国公府,做我的人便可。” 明兰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撞在胸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涩地垂下眼睫,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更是没有资格拒绝。 眼前这个男人,曾三次於危难中救她性命,从年少时的暗中庇护,到后来的挺身而出,顾廷煜的身影,早已悄悄刻进她的心里。 只是她碍於身份,碍於礼教,从未敢轻易表露。 此刻他这般直白的告白,虽霸道,虽唐突,却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暑日的燥热,也在她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暖意与羞涩交织,慌乱与期待並存,让她彻底乱了心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廷煜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柔和。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颳了一下明兰的小鼻子,动作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往日里他素来克制,今日情难自禁,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规矩。 刮完后,他才觉不妥,指尖微微一顿,却也未收回,语气放缓了几分,带著几分郑重的承诺:“我知道此事唐突,委屈了你。但我向你保证,往后我定会护你周全,给你一个安稳的归宿,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绝不会让你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地活著。”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这里,只留明兰一个人坐在原地,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 夏风拂过窗欞,吹动了桌案上的茶烟,也吹动了她心底的情愫。 茫然、羞涩、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无法平静,连桌上的茶点都再无心思品尝,连冰鉴的凉意都驱散不了心底的燥热与慌乱。 与此同时,齐国公府上下一片忙碌,下人们忙著备办提亲的厚礼,綾罗绸缎、珠宝玉器,堆满了半个库房。 平寧郡主更是亲自敲定了提亲的日子,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只等吉时一到,便亲自登门,去盛家求娶明兰,了却儿子的心愿。 可就在此时,去官告院领自己阶官告身与差遣敕黄的齐衡回来了。 平寧郡主更是亲自敲定了提亲的日子,特意请钦天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 只等吉时一到,她便亲自登门,带著厚礼去盛家,向盛紘与盛老太太表明心意,求娶明兰为齐衡的正妻。 可就在此时,去官告院领自己阶官告身与差遣敕黄的齐衡回来了。 他身著新科进士的青袍,料子单薄却依旧挡不住暑气,面色惨白,失魂落魄,连脚步都有些虚浮,额间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往日里的温润如玉、意气风发,此刻荡然无存。 平寧郡主和齐国公都十分吃惊,连忙迎了上去,从齐衡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捲明黄色的差遣敕黄。 敕黄之上,写著齐衡的名字,明確任命他为夔州通判,从六品,掌夔州兵民、钱穀、户口、赋役、狱讼等事,辅佐知州治理州府。 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明確要求他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这便是仁宗朝的规矩,新科进士授官后,需即刻赴任,不得推諉,除非有丁忧等特殊情况,否则违者將被革去官职,终身不得再入仕,纵使盛夏酷暑,也需遵旨而行。 夔州地处川蜀腹地,是偏远重镇,距汴京千里之遥。 更要命的是,这道敕黄来得太过突然,別说去盛家提亲,便是与明兰见一面,说一句道別,都成了奢望。 齐衡双手握著差遣敕黄,指尖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敕黄的边角都被他攥得发皱,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自然不想去那蛮荒之地,他寒窗苦读多年,日夜勤勉,好不容易得中,褪去白衣,换来功名,所求的不过是能光明正大地去盛家提亲,娶明兰为妻。 可如今,一道差遣敕黄,便將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念想,都击得粉碎。 他清楚,从六品通判对於一名二甲新科进士来说,已是极高的起点与歷练。 二甲进士初授多为两使幕职官,通判一职虽为佐官,却握有实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更何况,他肩负著復兴齐国公府的重任,如今曹太后已死,齐国公府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徒有虚名,权势上甚至不如永昌伯爵府,他没有资格任性拒绝,也不能拒绝。 这是朝廷的任命,是官家的旨意,更是齐国公府翻身的唯一希望,他若是拒绝,便是抗旨不遵,不仅自己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整个齐国公府。 平寧郡主红了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沉重而无奈:“衡儿,娘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放不下明兰姑娘。可这是朝廷的任命,是官家的旨意,你必须去。这任命得来不易,关乎你的前程,也关乎齐国公府的未来。儿女情长,暂且搁置吧,待你在夔州做出政绩,將来回京,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来得及吗? 齐衡望著窗外,夏风依旧拂过庭院,柳丝依依,紫薇灼灼,一派盛夏繁茂的景象,可他心中却一片寒凉,仿佛坠入了冰窖,连呼吸都带著寒意。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没有选择。 这一去,便是千里之隔,山高水远,归期未定,或许是三年,或许是五年,或许更久。 他与明兰,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意,那份小心翼翼的期许,那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散在汴京的暑气里,再无踪跡。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暑气尚未蔓延开来,正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辰,齐衡便收拾好了行囊,没有带过多的隨从,踏上了前往夔州的路途。 他没有去盛家道別,也没有告诉明兰自己远走的消息。 他怕自己见了她,便再也捨不得离开。 更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无法保留。 马车缓缓驶离齐国公府,驶离汴京,朝著千里之外的夔州而去。 齐衡掀开车帘,望著汴京的城门渐渐远去,眼底满是落寞与不舍,口中轻声呢喃:“明兰,此生无缘,愿你往后,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第五十三章 暑气缠尘事,清愁绕画堂 盛夏时节,暑气蒸腾,盛府的庭院里满架蔷薇开得正盛,浓绿的枝叶间缀著粉白嫣红的花瓣,风一吹便飘来阵阵甜香,却也吹不散空气中的燥热。 华兰带著刚满月不久的薇姐儿回盛家,竹编的婴儿车透著清爽,嬤嬤轻轻推著,车帘边角绣著浅淡的兰草纹样,隔绝了外头的暑气与蚊虫。 泽哥儿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小褂,额前沁著细密的薄汗,却半点不觉得乏,围著婴儿车蹦蹦跳跳,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车里瞧一眼妹妹,眉眼间满是欢喜,清脆的笑声落得满院都是。 进了內堂,华兰屏退左右伺候的下人,只留下盛老太太、王若弗二人。 华兰端起凉透的酸梅汤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斟酌:“祖母,母亲,女儿这胎生薇姐儿时,难產许久,伤了元气,身子大不如前。如今盛夏暑热,愈发觉得虚软,凉国公府家事繁杂,泽哥儿尚且年幼,总爱趁著暑气轻些的时候跑闹,薇姐儿又小,不耐热,我实在力不从心,常常觉得疲惫不堪。” 王若弗连忙起身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华兰微凉的手,脸上满是心疼:“我的儿,怎么不早说?快些好好將养身子才是!这般大热天,家事有那么多下人打理,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累坏了自己,可怎么得了?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燉些凉润的汤品,祛祛暑气,补补身子。” 华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又藏著几分恳切:“下人终究不及自家人贴心可靠,府中大小事务,无论是打理宅院、调度下人,还是照料孩子们的饮食起居,交给外人,我终究是不放心。我想著,若是能有个知心人留在身边,帮我打理家事,照料泽哥儿和薇姐儿,替我分些暑热里的忙碌,也能为国公府延绵子嗣,再好不过了。” 盛老太太何等通透,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华兰,眉头瞬间微蹙,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不必这般绕弯子。” “祖母,”华兰抬起头,眼底满是恳切,语气愈发真挚,“我想著,明兰性子沉稳懂事,又贴心能干,心思细腻,做事妥帖,平日里在府中便帮著打理琐事,连盛夏里下人的调度、冰品的分配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若是她能入府伴我,替我分些家事,照料孩子们,再好不过了。” “官人也说了,定会待明兰敬重,给她体面,给她足额的份例,夏日里的冰品、凉蓆、衣料,绝不会少了她的,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终究是自家人,比外人贴心可靠得多。” “放肆!”盛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陡然提高,脸色沉得嚇人,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怒气与决绝。 “顾廷煜这是痴心妄想!明兰是我盛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女,也是我盛老太太一手捧大的,她该堂堂正正地嫁出去,做一户人家的正妻、做大娘子,岂能去他家做妾室,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盛老太太一生要强,最看重子孙的名分与体面,让明兰去凉国公府做妾,无疑是戳了她的痛处,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哪怕顾廷煜给再多体面,在她看来,也抵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华兰被祖母的怒气震得一怔,眼眶当即就红了,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著辩解:“祖母,女儿不是让明兰做妾。只是我身子实在不济,盛夏暑热难耐,稍动一动便满身是汗,国公府家事又杂,泽哥儿性子跳脱,总爱往外跑,薇姐儿又小,不耐热,常常哭闹……” “我想著,让明兰入府伴我,替我分些担子,照料孩子们的饮食起居,也能替国公府延绵子嗣。往后府中事务,无论是夏日的用度调度,还是平日里的琐事打理,也会让她帮忙打理,绝非让她做那仰人鼻息的妾室啊。” “体面份例?”盛老太太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怒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在他凉国公府,除了正头大娘子,其余人纵有再多体面,再足的份例,夏日里有再多冰品衣料,也不过是依附主母的妾室罢了!终究是低人一等!” “明兰是我手心里捧大的姑娘,哪怕嫁的是寻常人家,做个正头娘子,守著一方小院,夏日里有自己的体面,也比在凉国公府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强!此事绝无可能,你给我断了这份心思!” 华兰语塞,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默默掉眼泪。 王若弗看著女儿委屈的模样,又心疼又为难,一边是自己的亲女儿,一边是態度强硬的老太太。 她只能左右为难地拍著华兰的背,低声安抚:“我的儿,別哭了,母亲也是为了明兰好,此事咱们再从长计议,再从长计议……”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盛老太太撂下狠话,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让华兰再也不许提起,否则,便不要再认她这个祖母。 临走时,老太太看著华兰苍白的脸色,终究是软了语气,叮嘱她好好养身子,夏日里莫要贪凉,也莫要再为这些烦心事劳心费神。 夜半,暑气渐消,晚风带著蔷薇的清香吹进小院,明兰的小院里,灯火稀疏,只有一盏孤灯映著窗欞,月色皎洁,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 小桃正捧著一盏冰镇的安神茶进来,茶盏外壁凝著水珠,透著丝丝凉意,见明兰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望著窗外的月色发呆,眉眼间满是茫然与愁绪,额前还沾著未乾的薄汗。 她轻声道:“姑娘,夜深了,暑气散了些,快喝了茶歇息吧。今日大姑娘和老太太的谈话,奴婢也听说了,姑娘別往心里去。大姑娘也是一时心急,为了姑娘好,可这般想法,终究是不妥的。老太太也是为了姑娘的名分体面著想,不想让姑娘受委屈。” 明兰缓缓回过头,眼底带著几分茫然与无助,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未乾的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蔷薇花瓣。 她何尝不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她自小看著自己的亲娘卫小娘,因是妾室,在盛家小心翼翼、仰人鼻息,冬日里连一块像样的碳火都未必能分到,最终含恨而终。 她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堂堂正正地嫁出去,做一户人家的正妻,不再重蹈亲娘的覆辙,不再看人脸色过日子,哪怕日子清贫些,也能活得体面自在。 可她能够做主吗? 顾廷煜的强势与深情,像盛夏的烈日,炽热却也让人难以承受。 齐衡的远走与遗憾,像晚风里的残花,只剩无尽的悵惘。 还有祖母的坚持,华兰的恳求,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紧紧困住。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终究会嫁给谁,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通通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另一边,王若弗洗漱完毕,换上轻便的软绸睡裙,见盛紘正坐在灯下翻阅卷宗。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走上前,轻轻將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带著几分试探:“老爷,天凉了,快喝口茶润润喉吧。” 盛紘抬眸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何事这般吞吞吐吐?有话便说。” 他与王若弗夫妻多年,早已摸清了她的性子,这般扭扭捏捏的模样,定是有事。 王若弗嘆了口气,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道:“老爷,今日华儿回府,跟我和老太太说了件事,我心里拿不定主意,想跟你说说。” 盛紘挑眉,示意她继续,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的边缘。 “华儿说,她身子弱,不耐暑热,国公府家事又繁杂,想让明兰入府伴身。”王若弗顿了顿,连忙补充道,“让明兰帮著打理家事、替国公府绵延子嗣,顾廷煜也应了会给明兰体面份例。华兰还说,有自家人在身边帮衬,她也能轻鬆些,总比信那些外人稳妥,也能好好养身子。” 盛紘闻言,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著杯沿,半晌才缓缓开口:“顾廷煜倒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掂量掂量此事合不合规矩,有没有分寸?明兰是盛家的姑娘,岂能这般不明不白地入了国公府?” “我也觉得不妥,”王若弗连忙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为难,“可华儿说得情真意切,说她也是为了明兰好,凉国公府是顶级勛贵,明兰入府虽无正妻名分,可份例体面不会少,有享不尽的荣华,比嫁去寻常官宦人家吃穿用度强得多。再说,顾廷煜对明兰似是真心,想来也不会真的委屈了她。” 她虽性子直,却也明白门第联姻的好处,凉国公府的权势远非盛家可比,明兰若真能嫁过去,於盛家、於明兰而言,似乎都是一桩美事。 盛紘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眼底闪过一丝权衡。 他並非不心动,凉国公府的势力和顾廷煜的权势,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加强与这门关係的联繫,何乐不为? 可此事终究牵扯太多,礼教规矩,还有最重要的盛老太太的態度。 “此事,决定权不在我。”盛紘最终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审慎,“顾廷煜既有心,便让他拿出诚意来,而非这般不明不白地要人。母亲那边,你也不必去劝了,她老人家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若弗一愣,连忙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母亲把明儿放在心尖上养著。”盛紘语气平静,却道出了关键,“明儿是庶女,她一心想让明儿嫁个好人家,堂堂正正做正妻,不受半点委屈。顾廷煜即便给了体面份例,可名份上终究是妾。母亲断然不会让明儿冒这个险,更不会同意这桩看似风光、实则委屈的安排。” 他久经官场,看人看事通透,盛老太太的心思他怎会不懂? 老太太看似强硬,实则全是为了明兰著想,怕她走了卫小娘的老路,怕她在国公府受委屈,怕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盛老太太在盛家的地位尊崇,她若执意反对,这桩婚事便是再有利可图,也断无可能成。 王若弗听完,也蔫了下来,嘆了口气道:“那可如何是好?华儿那边不死心,一个劲说不是要委屈明兰做妾,只是让她入府伴身,帮著打理家事、替国公府绵延子嗣,还说顾廷煜绝不会亏负明兰,可老太太哪里听得进去?” 盛紘摆了摆手,语气添了几分沉凝:“此事暂且先搁一搁,看母亲的安排吧。咱们不必多插手,免得惹母亲不快,也免得让华儿为难。” 王若弗看著他的模样,也知晓此事再爭无益,只能暗自嘆气。 第五十四章 盛府求佳偶,凉庭敘相知 次日天光大亮,晨露未晞,顾廷煜便已亲携僕从,登门造访盛府。 廊下两侧,僕从们整齐码放著綾罗绸缎、奇珍异宝等厚重礼品,珠光流转。 他抬步径直越过前堂,步履沉稳,直奔盛老太太居所的寿安堂而去。缓步踏入厅內,目光扫过堂中陈设,最终落在主位上的盛老太太身上。 他当即敛衽躬身,深深一揖,说道:“孙婿见过祖母。今日贸然登门,叨扰了祖母清安,实在过意不去。只为一件心事,斗胆向祖母求个成全——求明兰姑娘入府,伴在孙婿身侧。” 他刻意隱去了“妾”这个字。 盛老太太端坐在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本就带著审视的目光瞬间凝冷,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青瓷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出些许,沾湿了案上的锦帕。 她语气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国公好大的心意,倒是直接得很!我盛家虽非什么世家名门,却也守著几分体面,断没有让姑娘去旁人府中做妾、折辱自身的道理!明兰是我一手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要嫁,便得嫁作正妻、做大娘子,风风光光受人敬重!这妾室之位,不必再提,此事绝无可能!” 顾廷煜缓缓直起身,非但没有半分退让,反倒往前轻轻半步,语气愈发恳切:“祖母息怒,孙婿知晓,这话一出,定然惹您不快,也深知此举委屈了六姑娘,更似是轻慢了盛家。孙婿今日前来,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带著万分诚意,思虑了许久,才敢贸然开口。祖母通透一世,想来也明白,世事从无万全之策,取捨之间,难免有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望著盛老太太,语气又添了几分歉意:“孙婿晓得,正妻名分於女子而言,重如性命,也知晓六姑娘入府为妾,確实委屈了她,也让盛家失了几分体面。故而,孙婿已备好厚礼,聘礼加倍,只求能稍补这份委屈。六姑娘入府后,会安置在最好的院落,配专人伺候,一应吃穿用度,皆按大娘子的规制来。华兰是她的亲姐姐,自会事事照拂,府中上下,孙婿也会一一叮嘱,绝无人敢动她一根手指,更无人敢轻慢於她。” 盛老太太被他这般谦和却坚定的態度噎了一下,怒火虽未平息,却也少了几分戾气,抬手便要拍桌,却在触及顾廷煜眼底那份真切的恳切时,缓缓顿住了动作。 她心中清楚,盛家如今的境况,终究没有与凉国公府彻底撕破脸皮的底气,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出,顾廷煜並非戏言。 顾廷煜看穿了她的怒气与迟疑,乘胜追击道:“祖母护著六姑娘,孙婿满心敬佩,也全然理解,您无非是想让她往后的日子,安稳舒心,不受半分磋磨。可您细想,六姑娘是庶女,这身份,终究是她婚事上的一道坎,即便寻个普通官宦人家做正妻,又能如何呢?” “那些人家,要么根基浅薄,往后仕途坎坷,六姑娘嫁过去,难免要跟著吃苦受累,为生计操劳。要么婆母刻薄、妯娌爭妒,即便有正妻之位,也不过是空有其名,日日要应付后宅纷爭,磋磨心神,未必能得安稳。” 他语气平缓下来道:“可若是入我凉国公府,便截然不同了。孙婿在此斗胆承诺,六姑娘虽为妾室,却能一生衣食无忧、尊荣加身,不必为生计操劳,不必与小人缠斗。华兰是她的亲姐姐,自会护她周全,府中上下,谁敢轻慢於她,便是与我顾廷煜为敌,孙婿定不饶他。” 这番话,没有尖锐的逼迫,反倒如温水煮茶,缓缓戳中了盛老太太心底最深的顾虑。 她不是没想过明兰的处境,庶女的婚事本就被动,寻常人家的正妻,未必比高门贵妾的物质条件好。 此刻被顾廷煜温和点破,她心头的怒气渐渐淡去,掺了几分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案上的锦帕,脸色也不如方才那般铁青。 顾廷煜见她神色鬆动,再次说道:“祖母通透,想必清楚,女子嫁人,图的不过是一世安稳,一世顺遂。实不相瞒,孙婿对六姑娘早已情根深种,绝非一时兴起,往后余生,定当好好待她。婚后,孙婿也会尽己所能,为她求来誥命,让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受人轻视。” 见盛老太太神色愈发缓和,他又轻声补充道:“祖母疼明兰姑娘,无非是想让她过得好。名分固然重要,可安稳与舒心,更重要。孙婿不敢说,入我府中能让她享有正妻的名分,却敢保证,能让她过得比寻常正妻更安稳、更体面,不必受半分委屈。孙婿在此再作承诺,凉国公府中,只会有华兰与六姑娘两位女主人,往后再无其他女子入府,绝不委屈了她。” 盛老太太沉默了,手指紧紧攥著太师椅的扶手,神色复杂难辨,眼底既有无奈,也有挣扎,还有几分对明兰未来的担忧。 顾廷煜的话虽依旧带著几分“求娶为妾”的刺耳,却句句在理,语气谦和,诚意十足,没有半分逼迫之意。 她疼明兰,想让她做正妻,风风光光嫁人,可庶女的身份本就吃亏,能挑选的人家终究有限。 她之前精心挑选的贺弘文,在京城中也不过是没品级的医学博士,如何能与当今第一的勛贵相提並论? 若是嫁入普通官宦,恐遇婆母刻薄、丈夫凉薄,日子未必好过。 而凉国公府虽为高门,顾廷煜態度恳切,又有华兰照拂,明兰確实能少受许多苦。 尤其是“誥命”与“府中无其他女子”这两句,终究还是打动了她——她终究是为了明兰的安稳,寧愿让她受几分名分上的委屈,也不愿让她往后半生在磋磨中度过。 许久,盛老太太长长嘆了口气,眼中的怒气彻底散尽,只剩满心的无奈与妥协,语气也柔和了许多:“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你需当著我的面立誓,此生必善待明兰,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敢违背今日所言,我便是做了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顾廷煜心中一松,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欣喜,当即再次躬身,神色郑重无比道:“孙婿遵祖母之命。我顾廷煜在此立誓,此生定当善待明兰姑娘,宠她、护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违此誓,必遭天谴,身败名裂,累及子孙。” 盛老太太望著他,眼中满是嘱託与担忧,轻轻点了点头。 她终究是为了明兰的安稳,妥协了。 庶女入高门为贵妾,胜过嫁入普通官宦做正妻受磋磨,这便是她能为明兰做的,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 窗外的海棠依旧盛放,微风拂过,香气瀰漫,仿佛也在为这场带著委屈与期许的婚事,添了几分温柔的底色。 夜间的凉国公府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西跨院的寢殿內只点著两盏羊脂玉灯,暖黄的光晕漫过描金拔步床的流苏,將榻上两人的身影拉得柔和。 顾廷煜刚卸去外套,白色內衣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眉宇间还残留著疲惫,唯有看向身侧华兰时,那锐利才稍稍敛去。 华兰正抬手解著鬢边的珠花,鬢髮如云,肌肤在灯光下透著几分倦意。 这些年操持家事、应对后宅,她早已不是当年盛家那个娇憨却坚韧的大姑娘,眉宇间多了几分主母的从容气度。 见顾廷煜坐下,她顺势往他身侧挪了挪,声音轻缓:“今日下朝倒早,西北那边又有文书传来?” 顾廷煜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指节上淡淡的薄茧——那是常年打理家事、为他操心留下的痕跡。 “倒无大碍,西夏残余势力已被肃清,辽人那边也收敛了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不好意思,道:“还有件事,要跟你说。祖母那边,已经鬆口了,同意明兰入府。” 华兰解珠花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 灯光落在她眼底,没有半分怨懟,只剩几分瞭然。 这些日子,她一直为明兰入府铺路,打理出僻静雅致的东跨院,又吩咐下人不得怠慢,便是不想让顾廷煜为难,也不想让明兰在后宅受委屈。 “我知道了。”华兰垂下眼睫,將最后一支珠花放在妆檯上,转过身时,语气带著几分嗔怪道:“我有什么好计较的?只怪我嫁了你这么个大色鬼,见了好的便挪不开眼。” 顾廷煜闻言,心中一松,又有些愧疚,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委屈你了。” 他知晓华兰的好,端庄大度,识大体顾大局,若不是他执意要接明兰入府,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做她的凉国公夫人,不必去求盛老太太。 这便是古代女子的贤良淑德,端庄自持,顾全大局,纵有委屈,也多藏於心底。 如果换了现代女性,你还想吃著碗里瞧著锅里? 脸不给你撕烂? 华兰靠在他怀中,眉眼间染著几分刚褪去的柔和,声音轻软得似落雪沾梅,坦荡而温和:“我不委屈。你既有心护著明兰,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该帮衬一二。这些年府中家事虽不算繁杂,但如果有明兰在府中搭把手,我也能稍稍鬆口气,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她说得坦荡,但却说得顾廷煜更加羞愧了。 他心中暖意翻涌,將她更紧地拥在怀中,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语气温柔又郑重:“辛苦你了,华儿。往后我定推掉所有无关应酬,多陪著你,绝不让你太过操劳。明兰入府后,自有下人打理妥当,哪里用得著你费心。你只需安安稳稳的,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你永远是我顾廷煜的髮妻,是凉国公府唯一的正室,这府里的一切,都不及你重要。” 那一夜,顾廷煜难得的什么都没干,就抱著华兰说了许多许多话。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庭院的海棠花上,静謐而温柔。 第五十五章 锦堂迎誥命,红烛綰同心 深秋十月,京中霜叶铺径,金菊缀庭,却挡不住凉国公府的灼灼喜气。 昔日因曹太后驾崩蒙上的几分沉鬱早已散尽,府门前张灯结彩,朱红绸带缠绕著廊柱,鎏金灯笼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曳,往来僕妇小廝皆身著簇新青布衣裳,步履轻快,连空气中都飘著重阳糕与檀香混合的暖香,一派歌舞昇平的热闹景象。 今日是顾廷煜迎娶盛明兰的日子,不同於寻常妾室入府的悄无声息,明兰虽是以妾室之身嫁入,却享尽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殊荣。 早在三日前,顾廷煜便亲自入奏朝堂,以明兰在宫变当日,冒死潜入深宫传血詔、递虎符为由,为其请得誥命。 顾廷煜此举一出,即刻引来了朝堂议论,欧阳修素来秉持礼法,暗中非议此举“逾矩”,认为妾室获誥命不合祖制,有失体统。 但曾公亮素来圆滑,对此不置可否。 王珪又素来与顾廷煜交好,极力附和其言。 再加之顾廷煜本身战功赫赫,凉国公府功勋卓著,此事最终得以成行,一道明黄色的誥命圣旨,稳稳送到了凉国公府。 这待遇,便是许多世家大族的正室夫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更不必说一个出身庶女、以妾室身份入府的女子。 盛家上下皆震动,盛老太太看著明兰,眼底满是欣慰,又藏著几分心疼,反覆叮嘱她入府后既要持重,也要懂得护著自己。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凉国公府出发,一路锣鼓喧天,嗩吶齐鸣,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几十抬彩礼堆满了半条街,綾罗绸缎、奇珍异宝、金银器皿一应俱全,虽没有正室大婚那般十里红妆、仪仗鼎盛,却也远超寻常妾室入府的规格,甚至比一些中等人家的正室大婚还要体面。 凉国公府內,更是早已布置妥当,正厅里燃著上等檀香,铺著猩红地毯,华兰亲自在正厅等候,身边站著府中管事嬤嬤与一眾体面丫鬟,见明兰的花轿落地,便亲自上前搀扶,一言一行都给足了明兰体面。 也暗中警示著府中眾人,这位新晋的顾姨娘,绝非寻常妾室可比。 府中上下人精似的,自然瞧得出主子的心思,无人敢有半分轻视,皆恭恭敬敬地行礼。 夜色渐深,喧囂散去,东跨院的洞房內红烛高燃,烛火跳跃,映得满室红绸愈发艷丽,连空气中都瀰漫著淡淡的脂粉香与红烛的暖意。 明兰穿著一身绣满缠枝海棠的豆绿色礼服,鬢边插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坐於铺著大红鸳鸯锦褥的榻边,手里紧紧捧著那方明黄色的誥命圣旨,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遒劲有力的字跡,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尽感慨。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盛家不受宠的庶女,自幼便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仰人鼻息长大,竟能得此殊荣。 誥命啊,那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荣耀,是身份与体面的象徵,便是她的嫡母王大娘子,嫁入盛家这么多年,靠著盛紘的官阶,也至今未能触及誥命的边。 而她,只是顾廷煜的一个妾室,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娘家支撑,却能拥有五品宜人的誥命,这份荣耀,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还捧著圣旨发呆?”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廷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著几分宴席上的酒气,眉宇间却依旧清明,没有半分醉態。 他今日穿著一身暗红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润。 他快步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明兰泛红的眼角,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有半分平日的威严。 明兰连忙將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身边的紫檀木匣子里。 抬头看向他,声音带著几分怯生生的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大姐夫,我……我只是个妾室,身份低微,怎么配得上传旨赐誥命?这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怕是要议论纷纷,说您逾矩,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顾廷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指尖,便立刻將她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细细摩挲著,试图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有什么不配的?”他语气郑重,眼底满是疼惜,仿佛要將她这些年所受的委屈都一一抚平,“你这些年受的苦,我都记在心里。早年在盛家,你生母早逝,嫡母不慈,父亲不察,你只能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藏起自己的锋芒,连哭都不敢尽兴。” “后来宫变,朝野动盪,人人自危,你却拼著性命,穿越战火与深宫险境,將血詔和虎符送到我们手中,这份胆识,这份功劳,便配得上这誥命,配得上世间所有的荣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愧疚,轻轻嘆了口气:“倒是我,委屈你了。但你放心,在我心里,你与华兰並无分別,都是我顾廷煜想要好好呵护的人。” 说著,他站起身,转身走到墙角,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那暗格隱藏在一幅山水画后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从中搬出一个厚重的黑檀木箱子,箱子上雕著繁复的云纹,铜锁泛著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顾廷煜打开铜锁,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叠装订精致的帐册,每一本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放著几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玉佩。 “这里是我在西北的所有產业,有上千亩的牧场,十几间商铺,还有两处矿场。”顾廷煜將箱子轻轻推到明兰面前,“帐册都在这里。华兰那里有国公府別的產业,你这里也会有一份。从今日起,这些都交给你打理。我知道你心思细,性子稳,又懂持家之道,定能管好这些。” 明兰惊得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推辞:“大姐夫,这万万不可!这些都是您多年打拼的心血,是您的根基,我怎能接管?我一个女子,又不懂商事矿务,若是打理不好,岂不是辜负了您的信任?” “在我心里,我的东西,便是你的东西。”顾廷煜轻轻按住她的肩,让她缓缓坐下,目光温柔而坚定:“我顾廷煜在此立誓,这辈子定对你好,绝不负你,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凉国公府中,往后便只有你和华兰两个女主人,再无旁人敢欺辱你、轻视你。华兰性子大度,素来疼你,你们日后好好相处,相互扶持,我便放心了。” 明兰怔怔地看著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她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不被重视,从未有人这般珍视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她,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掷地有声的承诺。 顾廷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缓缓说道:“等过些日子,我便派人去三清观,將你母亲的牌位请过来,安放在府中祠堂,日日供奉。你母亲一生苦命,未能享过福,往后,你的母亲,便是我顾廷煜的母亲,我会替你好好尽孝。”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落在明兰的心尖上。 明兰看著他真挚的眼神,心中又暖又酸,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些年,她就像一株无人问津的小草,在风雨中艰难生长,如今,终於有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天,把她捧在了心尖上。 她想起了齐衡,想起了年少时那段青涩的心动,想起了他曾在桃花树下对她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可到头来,他为了家族利益,为了一个从六品的通判之职,便轻易地放弃了她,將那些承诺拋之脑后。 那些曾经的温情与誓言,终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而眼前的顾廷煜,从未给过她华丽的誓言,却用实际行动,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体面与尊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哽咽。 她像只受惊的小鵪鶉般,轻轻缩了缩脖子,脸颊涨得通红,眼底的泪珠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顾廷煜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片刻后,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微微仰头,趁著顾廷煜低头替她擦眼泪的间隙,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吻轻柔得像羽毛,一触即分,带著少女的羞涩与懵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情意。 亲完之后,明兰便立刻低下头,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顾廷煜先是一怔,隨即失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心中满是暖意,连带著周身的酒气都消散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低头,轻轻吻住她的唇。那吻,温柔而虔诚,带著他的珍视与疼惜,驱散了明兰所有的不安与羞涩。 红烛摇曳,烛火跳跃,將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满室旖旎。窗外的秋风渐渐停歇,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第五十六章 军中新制立,朝野暗流生 时光荏苒,一岁春秋转瞬即逝。汴京城的朱墙琉璃瓦,在岁月流转中依旧焕著冷硬的光泽,只是宫墙之內,早已不是去年的天地。 先帝赵禎驾崩,幼主赵珩登基,曹太后垂帘听政,五位顾命大臣同心辅政,撑起了大周摇摇欲坠的江山。 彼时谁都以为,这朝堂虽有幼主,却有太后与顾命大臣镇著,总能安稳过渡,却未料变数接踵而至。 不过两月,曹太后隨先帝而去,朝野震动未平,又不到半年英国公张显宗又猝然病逝,这位歷经三朝的勛贵老將,曾是朝堂的定海神针之一,他的离去,让本就微妙的朝局更添几分动盪。 大周朝政自此由四位大臣共掌,辅佐幼主处理朝纲。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曾公亮拜相,总领政务。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欧阳修辅政。 参知政事王珪任副相,性情温和,善居中调和。 而顾廷煜,则以枢密使兼兵部尚书之职,总领军政,手握天下兵权。 谁都清楚,顾廷煜能有今日的地位,绝非仅凭寧远侯府勛贵的底蕴。平定西夏的赫赫战功,让他贏得了军中上下的敬重,也得到了勛贵和武將集团的全力拥护。 在四位顾命大臣中,他的话语权最重,即便身处文官扎堆的朝堂,也无人敢轻易置喙。 在英国公病逝之后,顾廷煜终於开始了酝酿已久的军队改革。 他先是整合军中势力,將那些老迈腐化、不听调遣的旧部逐步替换,提拔年轻有为的將领,他的地位愈发稳固,却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文官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 文官集团素来忌惮武將权重,顾廷煜的崛起,无疑打破了朝堂之上文武制衡的微妙平衡。 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顾廷煜却从未安於现状。 深夜的枢密院,烛火常明至破晓,案几上摊著全国各地的军报与军籍册,他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眉宇间满是凝重。 他深知,大周军制积弊已久,百年下来,冗兵冗费、將不知兵、战力低下,早已是沉疴顽疾。 百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半数是老弱病残,还有诸多空额,军费开支常年居高不下,压得国库喘不过气。 更严重的是,推行多年的更戍法,让將领频繁调动,士兵与將领互不相识,临阵之时,难以同心,这般军队,若遇上辽国等外敌来犯,唯有被动挨打之地。 顾廷煜心中清楚,若不推行军改,大周的江山,迟早会毁在这腐朽的军制之上。 推行改革,绝非易事,尤其是军改,触及的是无数人的利益,更会遭到守旧派的极力反对。 顾廷煜早已摸清了其余三位顾命大臣的性情。 参知政事王珪性情温和,不喜爭斗,遇事多居中调和,只要改革不太过激进,不伤根本,他大概率会支持。 曾公亮虽属文官阵营,却绝非迂腐之辈,重实务、顾大局,深知军制的弊端,只要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说清改革的益处,便能爭取到他的默许。 唯有欧阳修,虽然支持革新,但对武將权重极为警惕,视军改为洪水猛兽,必然会极力反对。 谋定而后动,顾廷煜率先出手,以“稳固边防、安抚军心”为名,向幼主奏请,特设“西北经略总司”,自领经略使,暂管陕西、河东、河北三路禁军与厢军。 理由也很充分——西夏虽平,但残余势力仍在,需加以防备,以防其反扑,同时也能藉此震慑虎视眈眈的辽国。 这份奏请,合情合理,既贴合当下的边防形势,又未明著触碰文官集团的利益。 顾廷煜又私下拜访曾、欧阳、王等三人,坦诚军制的弊端,言说改革的紧迫性,承诺改革绝不会侵吞文官的监察权,最终爭取到了曾公亮的默许与王珪的明確支持。 与此同时,顾廷煜以“论功行赏”为名,將西北战场上战功卓著的种家兄弟调入京城三衙,担任要职,替换掉那些老迈腐化、无所作为的旧部。 这一步,既强化了京畿地区的兵权,让自己的嫡系力量扎根京城,又为后续的改革筑牢了根基。 为了进一步安抚文官集团,顾廷煜主动做出让步,奏请让御史台派员监督军费的使用,杜绝挪用军费之事,勉强换取了曾公亮的中立態度。 解决了中枢兵权的问题,顾廷煜便以“裁冗兵”为突破口,著手缓解国库的財政压力。 大周军队常年维持百万规模,其中半数是老弱、空额,这些人不仅无法上阵杀敌,还耗费著大量的军费。 顾廷煜雷厉风行,先从厢军下手,逐一排查,裁汰那些老弱无战力、虚报空额者,为这些被裁汰的士兵发放足额的遣散银,对於愿意返乡的,授予荒地耕种,编入乡兵体系,负责地方治安,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又充实了地方的安防力量。 对於那些精壮者,则改编为“辅军”,负责粮草运输、城防修缮与军工製造,不再承担野战任务。 此举一出,不仅减少了冗兵数量,节省了大量军费,还惠及了百姓,贏得了朝野的广泛支持,也为后续的禁军改革铺平了道路。 就连一些原本对他心存忌惮的文官,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步走得极为漂亮。 厢军改革初见成效,顾廷煜便著手推进核心的禁军改革。 他大胆废除了推行多年、导致“將不知兵”的更戍法,推行“镇戍制”,將全国划分为西北、河北、京畿、西南四大军区,禁军长期驻守本军区,不再频繁调动。 在兵源与训练上,顾廷煜更是大胆革新。 他废除了“刺字为兵”的屈辱制度,这种制度由来已久,让士兵备受歧视,也难以吸引良家子弟参军。 顾廷煜改用募兵制与徵兵制相结合的方式吸纳兵源,给予士兵优厚的军餉,明確士兵的权益,吸引了大批良家子弟投身军营。 为了提升军队的战力,顾廷煜更是倾囊相授,亲自整理出“乞丐版”华山派基础內功,通俗易懂,適合军中士兵学习。 又以华山派剑法为蓝本,改编出適合军中普及的枪法与刀法,在禁军全军推广训练。 除此之外,顾廷煜还设立军器监专署,统一製造標准化兵器,规范兵器的质量与规格,使得神臂弓、步人甲的產量与质量大幅提升,士兵的装备得到了极大改善。 在他的提点与支持下,军器监的工匠们潜心钻研,竟研製出了鸟銃与大炮,虽威力不及后世,却也远超当下的兵器,尤其是大炮,已在军中小规模试用,在演练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为大周军队增添了新的战力。 同时,他从河套平原的良马中挑选优质马匹,组建精锐骑兵营,配备精良的兵器与鎧甲,日夜训练,彻底弥补了大周骑兵战力薄弱的短板,让大周军队的野战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 在军费与制度层面,顾廷煜同样有著周密的安排。 他设立军费专项帐户,將西夏赔款、榷场税收、盐铁专卖的部分收入划入帐户,专款专用,严禁挪用,確保军费能够足额用於军队建设与士兵军餉。 推行军区自给制,允许边军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辅军参与军工製造,所得收入补贴军餉,减少了对国库的依赖,缓解了財政压力。 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严格的军功晋升制,打破了门第壁垒,规定所有军官的晋升,均以战功为核心標准,即便是勛贵子弟,也需到边军服役,立下战功,方可升任高官,杜绝了靠门第、靠关係晋升的现象。 同时,推行军户制,授予精锐士兵军户身份,免其徭役赋税,其子女可优先进入军校学习,若士兵战死,其家属由军区负责赡养,解决了士兵的后顾之忧,將士兵与將领、与大周的利益深度绑定,极大地提升了士兵的作战积极性与对军队的忠诚度。 此外,他严控监军权力,规定监军仅负责监察军费使用与军纪,不得干预战术指挥,平衡了文武关係,提升了將领的作战自主权,让將领能够放开手脚,发挥自身的军事才能。 户部侍郎海晏清,是盛长柏岳父,也是顾廷煜在文官系统中最早爭取到的支持者之一。 海晏清出身世家,为官清廉,深諳財政之道,深知冗兵冗费对国库的拖累,对顾廷煜的军改极为认同,主动协助他梳理军费帐目,推进军区自给制,为军改的顺利推进提供了有力的財政支持。 除了海晏清这样的老一辈官员,顾廷煜还大力提拔年轻有为的青壮年官员,培养自己的嫡系力量。 权知开封府、给事中韩絳,办事干练,刚正不阿,负责京城的治安与政务,为顾廷煜稳定后方。 太常寺少卿盛长柏,出身盛家,学识渊博,为官正直,熟悉礼制与文官体系,在文官集团中为顾廷煜周旋。 判尚书省户部事王安石,极具才华,思想激进,主张变法革新,与顾廷煜的军改理念不谋而合,全力协助他推进军费改革与兵源改革。 兵部郎中顾廷燁,自家亲兄弟,顾廷煜特意安排协助自己处理兵部事务,整顿军纪。 从六品三司户部判官文炎敬、正七品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吕惠卿,皆是年轻有为、能力出眾之辈。 四年时间,转瞬即逝。 顾廷煜的军队改革,成效显著,一支兵精將勇、指挥统一、战力强悍的新式军队,彻底取代了旧有的冗兵体系,大周军队的战力大幅提升,冗兵冗费问题得到了初步解决。 通过镇戍制、军功制、军户制的推行,以及內功与武艺的普及,全军上下对顾廷煜的忠诚度,早已远超年幼的皇帝,军权高度集中在他的手中,他的权势,也达到了顶峰。 树大招风,顾廷煜的权势日盛,加之改革的激进推进,彻底触动了文官集团的核心利益。 山雨欲来云暗壑,惊风先起满层楼。 第五十七章 紫宸朝爭起,金殿辩军制 紫宸殿的金砖地缝里,还凝著昨夜未散的霜气,沁得殿內寒意浸骨。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于丹墀之下,锦袍乌纱整齐排布,袍角相触间竟无半分窸窣声响,满殿只剩沉沉的肃穆。 檐角铜铃被风卷得轻颤,叮噹声疏淡绵长,一声一声,敲在眾人心头,添了几分难测的焦灼。 八岁的小皇帝赵珩端坐龙椅之上,稚嫩的脸庞虽竭力绷著庄重,已渐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是面对朝堂诸事,仍需倚仗四位顾命大臣。 四位大臣分列龙椅两侧,朝堂大小事务皆由他们商议定夺后,再奏请皇帝硃批,殿內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层级分明的秩序冻得凝固。 早朝的肃穆氛围,终於是被一道沉重的奏报打破。 正五品监察御史周怀安率先出列,此人乃曾公亮派繫心腹,手中捧著弹劾奏章,语气凝重道:“陛下,凉国公自掌军政以来,擅行改革,废止太祖定下的更戍法,另设军户制,致使全军唯其马首是瞻,渐有私兵之嫌。又借军功提拔私属,垄断军政大权,此乃拥兵自重之兆。如此行事恐危及社稷,还请陛下下旨,令顾枢密使废止改革,归还兵权,以安朝堂!” 周怀安话音刚落,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苏文清即刻出列补言。 此人素来依附欧阳修,声线鏗鏘有力,引经据典间满是激昂:“陛下明鑑,更戍法乃太祖为防武將专权所立,百年以来护我大周无內乱之祸。顾大人贸然废止,推行镇戍制与军户制,是要將军民绑定於己身,而非朝廷!如今勛贵皆附其下,军中大小事务尽出其手,长此以往,恐生大变。臣恳请陛下,责令顾枢密使停罢改革!” 言罢,数十位文官纷纷躬身附和,声浪此起彼伏,朝堂之上瞬间形成文官集团集体施压的態势。 勛贵和武將们见状,也纷纷出列为顾廷煜辩解,称其改革成效卓著,短短数年便稳固边境、充盈府库,顾枢密使忠心为国,文官集团纯属刻意构陷。 双方各执一词、爭执不下,言语间渐生火气,声调愈发高亢,朝堂秩序瞬间陷入混乱。 小皇帝赵珩被这场面嚇得面色发白,小手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茫然地在几位顾命大臣间来回张望,嘴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直线。 龙椅两侧的顾命大臣们神色各异,曾公亮面色凝重,眼底藏著一丝默许,欧阳修神色沉敛,静观其变,王珪神色淡然。 唯有顾廷煜,自始至终立於原地,身著紫色官袍,身姿挺拔如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这场针对他的弹劾,与自己毫无关联。 就在僵持之际,身著四品緋色官袍的盛长柏,率先打破僵局。 他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穆凝重,跨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诸位大人,臣有话要说!” 他语气掷地有声道:“周大人和苏大人死守祖制,却无视我大周军制积弊已久。前些年与西夏、辽人交战,我军屡战屡败,损兵折將,皆因更戍法导致將不知兵、兵无斗志,士兵常年辗转迁徙,疲於奔命,而冗兵冗费更是拖垮国库,百姓不堪重负。” “顾枢密使推行改革,裁冗兵、强战力,整肃军纪、明晰军功,短短四年便让边境安稳无虞、国库渐丰,流民归乡、耕织有序,此乃朝野有目共睹的实绩!所谓『拥兵自重』,不过是危言耸听。顾枢密使忠心报国,若真有二心,何必倾尽全力平定西夏、击退辽人,为我大周开疆拓土?” 盛长柏话音刚落,文官集团中便有人厉声反驳:“盛少卿此言差矣!祖制不可违,顾枢密使擅自更改军制,本就是越权之举,即便有微末成效,亦不能掩盖其拥兵之嫌!” “此言谬矣!”又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权知开封府、给事中韩絳出列。 他躬身垂首,语气沉稳却字字鏗鏘道:“陛下,臣掌开封府,兼管朝堂监察诸事,深知顾枢密使新政之利。往年开封府狱中,常有逃兵、流民作乱之事,新政推行后,裁汰的冗兵或归乡耕织,或编入地方厢军,流民减少八成,开封府治安焕然一新。更兼顾枢密使严令军中不得扰民,凡有士兵擅拿民財、欺压百姓者,皆以军法处置。” “四年间,军中扰民案件寥寥无几。反观此前,更戍法之下,士兵辗转不定,常有无故扰民、劫掠百姓之事,臣曾多次上奏,却因军制鬆散而无济於事。若废止新政,重回更戍法,恐民怨再起,治安动盪,此非社稷之福!” 韩絳身为开封府尹,所言皆是日常政务中所见所闻,真切实在,绝非空谈,朝堂上的爭执声稍稍平息了几分。 欧阳修面色微沉,正要自己亲自上阵,却又有一人跨步出列,正是兵部郎中顾廷燁。 他身著青色官袍,神色激昂,目光扫过一眾文官,朗声道:“陛下,臣在兵部任职,主理军中调动诸事,最是清楚新政的成效。更戍法之下,將领与士兵相处不过数月,刚熟悉彼此,便要换防,每逢战事,將领不知士兵战力,士兵不知將领战术,只能被动挨打。” “顾枢密使推行的镇戍制,让將领与士兵长期相处,默契渐生,战术配合愈发嫻熟,这才有了北方边境的安稳。至於所谓『提拔私属』,臣可以作证,顾枢密使麾下將领,皆是西北战场上浴血拼杀、凭实打实军功上位之辈,无一人是靠亲疏关係提拔。臣曾亲眼见他驳回族中子弟求官之请,言明『军中只论军功,不问出身』,这般公正无私,何来私属之说?” 顾廷燁话音未落,户部侍郎、海家家主海宴清亦出列躬身,语气恳切而沉稳:“陛下,臣掌户部部分实务,深知新政对国库、对民生的裨益。往年国库空虚,军费开支占全年岁入七成,仍不免入不敷出,常年赤字高悬,连地方賑灾、水利修缮的银两都难以筹措。” “自顾枢密使裁冗兵、设军费专项帐户,推行军户制,让军户耕战结合以来,军费开支锐减三成,国库结余逐年累加,不仅有財力賑济灾民、修缮水利,更能补贴地方州县,减轻百姓赋税。去年登州遭遇水患,朝廷拨付的賑灾银两,正是新政节省下来的军费,若没有新政,登州数万百姓恐难存活。苏学士、周御史只论祖制,不顾百姓死活、不顾国库空虚,臣不敢苟同!” 海宴清出身海家,世代清廉,以民生为重,在文官集团中颇有威望,他的发言,瞬间动摇了不少中立文官的立场。 看到手下弹劾无功,曾公亮只能自己亲自出马,转头看向顾廷煜,沉声道:“顾枢密使,周御史、苏学士所言非虚,你推行的改革確有越权之嫌,海侍郎、盛少卿、韩给事中、顾郎中所言亦是实情,还请你给袞袞诸公一个说法。” 顾廷煜神色依旧平静,他早已料到周怀安、苏文清会受曾公亮、欧阳修指使藉机发难,更摸清了曾公亮的摇摆、王珪明哲保身的立场。 但此刻,他准备再等等,仍不想自己亲自下场。 “陛下。”判尚书省户部事王安石跨步出列,躬身稟告道:“周御史、苏学士弹劾顾枢密使拥兵自重,臣不敢苟同。臣掌户部钱穀之责,於新政成效最是明晰。往年国库军费开支浩繁,冗兵冗费拖垮国本,地方赋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自顾枢密使推行新政以来,裁冗兵近十万,节省军费数百万緡,设立军费专项帐户,专款专用,杜绝贪腐,国库结余逐年递增。” “臣这里有详细的帐册,记载著四年间军费开支、国库结余、地方賑灾等各项数据,每一笔都清晰可查,绝非虚言。若贸然废止改革,重蹈冗兵冗费之覆辙,国库必致空虚,届时外敌来犯,我大周便会陷入无兵可用、无钱可支的绝境,百姓又將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王安石深耕钱穀多年,又兼具丰富地方实务经验,所言皆有详实数据支撑,精准戳中文官集团“只论祖制、不顾民生”的要害,倒让周怀安、苏文清等人此前的弹劾之词,愈发显得空洞站不住脚。 不少中立文官纷纷頷首,神色间露出赞同之意,连曾公亮的神色也渐渐舒缓下来。 直到此时,顾廷煜才缓缓上前一步,躬身向小皇帝行礼。 第五十八章 朝辩定风波,庭前守岁安 顾廷煜抬眸扫向曾公亮、欧阳修一眾,目光锐利如刃,道:“周御史、苏学士指责臣提拔私属、独断专行,可臣麾下提拔的將领,皆是西北战场上浴血拼杀、凭实打实军功上位之辈。” “狄青、种世衡等诸位將军,皆是朝野公认的忠勇之士,他们的军功,天下人有目共睹。臣裁汰的,全是军中老弱病残、空占员额冒领粮餉之徒,皆是祸乱军纪、拖累军队之人。军中晋升唯才是举,无涉亲疏,无问出身,何来私属之说?” “至於废除更戍法,实因此法积弊百年,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每逢战事必遭折损,士兵疲於奔命,百姓深受其扰,冗兵冗费更是拖垮国本。臣此举只为强兵卫国、安抚百姓,绝非漠视祖制。太祖设立更戍法,本意是防武將专权、护社稷安稳,如今此法已然不合时宜,若一味固守陈规,放任军队腐朽衰败,放任国库空虚、百姓流离,才是真正对陛下、对天下苍生不负责任!” 说罢,顾廷煜抬手示意,身后兵部员外郎捧著几叠厚重的帐册与军功簿上前,趋步至御案前恭敬呈上。 “陛下,此乃四年间军费开支帐册、军队裁汰名册、边境战功簿及地方賑灾明细,曾大人、王大人、欧阳大人尽可查验。帐册之中,每一笔开支、每一份军功、每一次賑灾,皆有凭证可查,绝非臣凭空捏造。” 他转而面向曾公亮与王珪,语气恳切中带著坦荡:“帐册清晰可辨,国库每年军费开支锐减三成,而军队战力反倒倍增,边境与辽邦、西夏的衝突减少七成,斩获敌首无数,边境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若臣真有不臣之心,何必耗心费力强兵富国,又何必在外敌来犯时倾力破敌,置自身安危於不顾?” 曾公亮取过帐册细细翻阅,一页页、一项项,神色渐渐舒缓,眉头也隨之舒展。 他本就重实务、轻空谈,王安石所述钱穀数据与帐册记载分毫不差,盛长柏、韩絳、海宴清、顾廷燁此前提及的边境实绩、地方治安、民生改善等情况,亦有据可查,心中原本的摇摆,已然偏向顾廷煜一方。 此时,其余三位顾命大臣中本来就亲近顾廷煜的王珪率先开口道:“陛下,新政推行以来,国库充盈、边境安稳、民生改善,此乃功在社稷、利在百姓之举,绝非『拥兵自重』所能概括。诸位大人忧心朝局,本心可嘉,但忽视新政实效,实乃不妥。” 顾廷煜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当即拋出以退为进之策,语气愈发恳切:“臣知晓周御史、苏学士忧心朝局。为朝堂安稳、君臣同心,臣愿请旨,將西北经略总司的管理权交由兵部接管,同时恳请设立『军政监察司』,由诸位大人共同管理,凡军中重大决策,需经监察司审议、四位顾命大臣联名確认后方可施行,杜绝臣独断专行之嫌。此外,臣愿將军中军功晋升细则公示於朝堂,接受诸位大人的监督,確保晋升公平公正,无任何私弊。”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譁然。 欧阳修等人面色铁青,万万没料到顾廷煜竟如此爽快让步,反倒瓦解了他们赖以施压的舆论优势。 本想以集体弹劾削弱其权柄,却不料对方主动分权、主动接受监督,反倒衬得他们是小题大做、刻意构陷,是为了爭夺权柄而不顾社稷民生。 勛贵武將以及盛长柏、韩絳、王安石等顾系官员亦躬身附和,连连称讚顾枢密使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忠心可嘉。 曾公亮见状,知道今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开口道:“陛下,顾枢密使深明大义,主动分权、主动接受监督,忠心可嘉!臣以为此提议可行,既能確保新政继续推行,又能兼顾祖制与实效,恳请陛下准奏。” 四位顾命大臣中,曾公亮与王珪已然明確表態支持,欧阳修知道大势已去,只能点头附和。 小皇帝赵珩虽尚懵懂,却见三位顾命大臣意见一致,便轻声道:“准顾枢密使之请,周御史、苏学士日后需谨言慎行,多察实情。” 朝堂之上,再无爭执之声,文武百官躬身行礼,声震殿宇,驱散了殿內的寒意。 退朝后,顾廷煜返回凉国公府,顾廷燁亦一同前往。 府中下人早已备好热茶与茶点,一行人围坐於正厅,气氛轻鬆了许多。 顾廷燁脸上仍带著几分未消的愤懣:“大哥,欧阳修那伙人刻意构陷,您为何还要主动让步?这岂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 顾廷煜端起侍女奉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於表面的茶沫,然后道:“我交出去的,本就是可有可无的虚名管理权,西北军的实际掌控权,仍在狄青、种世衡等诸位將军手中,而禁军指挥权、军器监及军功晋升体系这些核心权柄,也不过是左手交到右手上。” “主动让步,既能打消朝堂中立派的疑虑,又能让一些人的野心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还能借监察司將他们纳入军政体系,束缚其插手军队的手脚,这般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顾廷燁虽然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心中的愤懣还是没有彻底消散。 此时,日头已渐西斜,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正厅之中,驱散了冬日的寒凉,只留满室暖意,顾廷煜招呼著顾廷燁移步至后院。 忽闻院中传来女子们的笑语声,便循著声音,移步至抄手游廊驻足望去。 只见庭院里暖阳正好,驱散了冬日的寒凉,华兰、明兰与余嫣然正围坐在石桌旁,面前摆著几碟茶点,低声说著家常,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笑谈,眉眼间满是温婉与愜意。 华兰眉眼温婉,正轻声说著家中琐事,说著孩子们的顽劣,语气中满是慈爱。 明兰手捏一方绣帕,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语气温和,眉眼间带著几分灵动。 余嫣然则笑著提及近日绣坊的趣事,眼底满是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从容与温婉。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孩童正追跑嬉闹,笑声满院,清脆悦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八岁的泽哥儿身姿已初见挺拔,眉眼间带著几分顾廷煜的沉稳,正带著弟弟们玩竹马戏,动作利落,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四岁的渊哥儿是华兰为顾廷煜生的嫡次子,紧隨泽哥儿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脸蛋红扑扑的,笑声软糯。 明兰所出的三岁庶子瀚哥儿,性子稍显靦腆,被泽哥儿牵著衣角,亦步亦趋,时不时露出怯生生的笑容。 薇姐儿穿著粉袄绣裙,跟个布娃娃一般,眉眼精致,正与顾廷燁同样五岁的女儿荣姐儿一同捡拾落在地上的腊梅瓣,小手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花瓣。 顾廷燁四岁的嫡子昌哥儿则攥著个布老虎,在一旁追著姐妹们跑,时不时发出软糯的笑声,模样可爱至极。 乳母与侍女们守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地看著孩子们,不敢离得太近,又怕他们摔著碰著,脸上满是笑意。 庭院之中,腊梅盛开,暗香浮动,暖阳洒下,光影斑驳,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顾廷煜望著这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眼中的锐利与权谋尽数褪去,只剩温润柔和,嘴角也渐渐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嘆了口气,对著身旁的顾廷燁说道:“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朝堂上的波诡云譎、爭权夺利,终究是为了守住这份安稳。若连家人安康、稚子欢顏都护不住,纵有滔天权势,又有何意义?” 华兰听到他的声音,转头看来,眉眼含笑:“官人回来了。朝堂上的事,都解决了?” 顾廷煜走上前,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都解决了,有长柏、廷燁他们帮忙,一切都顺利。” 明兰甜甜一笑,余嫣然则是起身行礼。 顾廷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你们继续说话便是。” 说著,他的目光又落回孩子们身上,看著他们嬉闹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 暖阳洒在他的身上,也落在庭院里嬉笑的妻儿稚子身上,將寒凉驱散,只留满院温馨。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波诡云譎,仿佛都被这满院烟火气隔绝在外,只剩此刻的岁月安然。 第五十九章 辽乱兴兵伐,策马向燕关 大周嘉祐六年七月,汴京的暑气如蒸笼般裹著热浪翻涌,街巷间的柳树垂著蔫软的枝条,连蝉鸣都透著几分慵懒,市井间的行人步履匆匆,皆想寻一处阴凉避避暑气,唯有巡街的兵卒依旧身姿挺拔,恪守职责。 可枢密院衙署內,却凝著比隆冬寒雪更甚的肃杀之气,与外界的燥热格格不入。 烛火被穿堂风微微吹动,將墙上舆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青砖地上,添了几分诡譎与凝重。 顾廷煜身姿挺拔如松,立於案前,紧攥那份从边境加急送抵的谍报,平日里沉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带著难以掩饰的喜色,眼底更是闪烁著明亮的光芒。 辽国道宗清寧九年,皇太叔耶律重元於滦河太子山行宫举兵叛乱,辽国皇族內訌骤起,朝堂瞬间倾颓,原本稳固的边境防线也隨之动盪,人心涣散。 这份谍报墨跡未乾,字里行间皆是辽国的混乱景象——皇族互相残杀,官员人人自危,边军调度失序,所到之处,民不聊生。 这般乱象,却让顾廷煜眼底燃起了一簇沉寂多年的火焰,那是收復燕云、强兵卫国的壮志之火。 “国公,经略安抚制置使狄青大人自西北递来急信,愿领三万边军东出,与您形成犄角之势,共图燕云。”属官躬身垂首,双手將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呈至案前,声音里藏不住按捺的激动。 顾廷煜拆开火漆印,狄青苍劲有力的字跡跃然纸上,笔锋如沙场利剑,字字鏗鏘,既有对辽人內乱的精准判断,更有破阵收疆、收復燕云的决绝,字里行间满是戍边將领的热血。 顾廷煜逐字细读,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末了將信纸轻轻置於案上,抬眼望向墙上悬掛的《燕云十六州舆图》。 那幅舆图早已被摩挲得边角发毛,朱红勾勒的疆域线如一道深入骨髓的伤疤,刻在代代周人心上,也刻在顾廷煜的心底。 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以来,数代大周帝王皆以收復失地为毕生之念,遣兵北伐数次,却终因辽国势强、边防稳固而屡屡折戟,多少將士埋骨边疆,马革裹尸,只留下无尽的遗憾与伤痛。 如今滦河之变骤起,辽国朝堂自乱阵脚,边军调度失序,防守出现致命破绽,这无疑是天赐的战略窗口期,是收復燕云的最佳时机,也是了却大周数代人心愿的唯一良机。 顾廷煜心中清楚,这般机会,转瞬即逝,绝不能错过。 辽国叛乱、周军可乘之机的消息传入朝堂,顿时引发轩然大波,文武百官分裂为两派,爭执不下,吵作一团,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变得喧囂不已。 保守派以曾公亮、欧阳修为首,忧心忡忡地上奏:“陛下,辽国虽乱,余威仍在,其边军尚有精锐留存,且游牧民族素来强悍,贸然出兵恐遭反噬,届时国库空虚,兵力受损,恐危及社稷安稳,还请陛下三思,不可冒进!” 主战派则以顾偃开、盛长柏等人为首,力主把握时机,一雪前耻。 尤其是盛长柏,一向是顾系的急先锋,率先出列道:“陛下,燕云乃我朝故土,被辽人占据数十年,百姓饱受欺凌,收復燕云是我朝世代夙愿。如今辽国內乱,边防空虚,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若错失良机,日后再无如此机缘,臣恳请陛下准顾枢密使出兵北伐!” 已然年迈的顾偃开隨即附和道:“陛下,推行军改数年,裁冗兵、强战力,禁军与边军皆已焕然一新,战力倍增,必能旗开得胜。若迁延观望,待辽乱平定,其边防线重固,我大周再无收復燕云之日!” 海宴清、顾廷燁、王安石等亦纷纷上奏,力挺顾廷煜北伐。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小皇帝赵珩端坐龙椅之上,面露茫然,只得望向身旁的顾廷煜,寻求决断。 顾廷煜待眾人爭论稍歇,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穿透朝堂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辽人內乱,高层相残,边军无主,防线形同虚设,此乃天时。西夏平定后,西北边军精锐尽在,我领禁军北上,狄青將军领边军东出,两路合围,相互呼应,此乃地利人与。三者兼备,何惧之有?若迁延观望,待辽乱平定,边防线重固,我大周再无如此良机,收復燕云,便只能沦为空谈!” 说罢,他隨即呈上早已擬定的双线作战密策,从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到粮草补给、后勤保障,一一详述,谋划周密,每一处都考虑得周全细致,尽显其运筹帷幄的谋略与能力。 九岁的小皇帝赵珩虽年幼,却也知晓收復燕云是大周世代夙愿,是歷代周帝的期盼。 在顾廷煜的力陈与主战派的恳请下,他终是点头应允,命內侍取来兵符,亲手授予顾廷煜,沉声下令:“顾枢密使,朕命你领五万禁军出汴京,经雄州北上,经略安抚制置使狄青领三万西北边军出雁门关,两路大军互为呼应,合围燕云,务必收復失地!”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收復燕云,还天下百姓安寧!”顾廷煜双手接过兵符,躬身领旨。 大军开拔那日,汴京城外十里长亭,车马粼粼,旌旗猎猎,锣鼓喧天,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送行,空气中既有出征的豪迈与激昂,也有离別的不舍与牵掛。 阳光炽烈,洒在將士们的甲冑上,泛著耀眼的寒光,也映著他们坚毅的脸庞。 华兰与明兰身著素色襦裙,立於亭下僻静处,避开了百官的视线。 姐妹二人神色凝重,眼底满是担忧,眉宇间的愁绪难以掩饰。 她们知晓,北伐之路凶险万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顾廷煜此去,生死未卜,作为家人,唯有默默牵掛,祈愿他平安归来。 见顾廷煜身著鎧甲,身姿愈发挺拔,一步步走来,华兰强忍心中的不舍,默默递上一方亲手缝製的护心镜,镜背绣著细密的平安纹,针脚工整,每一针都藏著她的牵掛与祈愿。 她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官人,此去凶险,你务必保重自身,护心镜贴身戴著,愿它能护你平安,我与孩子们,在府中等你归来。” 明兰亦上前一步,递过一囊亲手炒制的乾果,轻声道:“路途遥远,战事凶险,你既要运筹帷幄,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家中一切有我和姐姐,父母那边也有我们照料,不必掛念。” 顾廷煜頷首示意,目光掠过二人眼底的忧色,心中满是暖意,抬手將华兰和明兰一起揽进了怀里。 许久之后,他温柔道:“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等我收復燕云,便陪你们与孩子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罢,他又对身旁这次未能一同奔赴前线的顾廷燁道:“二弟,家中女眷与长辈,便託付给你了,务必护她们周全。” 顾廷煜虽然有把握收回燕云十六州,但沙场刀剑无眼,他也担心自己一旦有个意外,京城中的一家老小被小人欺辱。 顾偃开年迈,所以他只能留下了求战心切的顾廷燁。 哪怕顾廷煜意外身死,也有顾廷燁这个未来的寧远侯府、现在的兵部郎中给托底。 “大哥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两位嫂嫂与孩子们受半分委屈!”顾廷燁重重点头保证道。 顾廷煜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勒住韁绳,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隨著他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向著燕云腹地进发,马蹄声震彻大地,捲起漫天尘土,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 只留华兰与明兰立在长亭,望著大军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此时的辽国,滦河之变的余波尚未散尽,血腥气瀰漫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人心惶惶,草木皆兵。耶律重元父子本就谋划不周,叛乱仓促起兵,又遭辽国重臣耶律仁先、耶律乙辛领兵奋力反击,麾下叛军人心涣散,士气低落,不过两日便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耶律重元见大势已去,不愿被俘受辱,最终兵败自尽;其子涅鲁古在乱军中战死,尸骨无存。叛乱平定后,辽道宗震怒,下令对参与叛乱的皇族、官员及其家眷大肆清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陷入血雨腥风之中。 一时间,辽国朝堂元气大伤,再也无力掌控边境局势。 边境的边军將领更是人心惶惶,有的被紧急调回京城平乱,有的则心存异心,暗怀鬼胎,不愿再为辽国效力,原本坚固的戍边防线瞬间形同虚设,只剩空壳,连日常的巡逻都日渐鬆懈,这无疑为周军的北伐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第六十章 燕云归故土,功赏各执由 顾廷煜大军行至雄州,並未急於冒进。 他深知燕云诸州歷经数十年经营,城池坚固,易守难攻,即便辽军混乱,边军仍有部分精锐战力,若贸然强行攻城,必是损兵折將,得不偿失。 於是,他下令大军在雄州休整,补充粮草与军械,同时暗中遣出数十名心腹斥候,深入燕云各地,联络当地的汉人豪强与义士。 这些汉人世代居於此地,饱受辽人的欺压与歧视,不仅要缴纳繁重的赋税,还要承担严苛的徭役,甚至时常遭受辽军的劫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事时有发生,他们的归周之心早已深埋心底,只是一直苦於没有机会,没有依靠。 得知大周大军北伐,前来收復燕云,各地义士纷纷响应,如久旱逢甘霖,如黑暗中见光明。 有人暗中搜集辽军的布防情报、粮草囤积地点,连夜送往周军大营,为顾廷煜制定作战策略提供助力。 有人组织乡勇,夜袭辽军驻地,烧毁粮草,袭扰辽军军心,让辽军疲於奔命。 还有人悄悄为周军指引小路,避开辽军的岗哨与陷阱,为周军扫清前路障碍。 一时间,燕云各地皆有义士呼应,形成了一股隱秘却强劲的助力,与周军里应外合,共同对抗辽军。 八月末,待大军休整完毕,情报也收集周全,顾廷煜下令挥师进攻涿州。 涿州乃燕云十六州的门户,地理位置险要,是进入燕云腹地的必经之路,战略地位至关重要,辽国在此驻守有一万兵力,原本是防御重镇,固若金汤。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惜此时涿州辽军主將因受滦河之变牵连,被辽道宗猜忌,虽未被治罪,却也心神不寧,整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根本无心治军,军中將士也因此士气低迷,纪律鬆散,战斗力大打折扣。 顾廷煜见状,巧用声东击西之计,命副將率领两万兵力,携带大量旌旗鼓乐,佯攻涿州东门,每日擂鼓吶喊,虚张声势,摆放大量的云梯与攻城器械,营造出全力攻城的假象,吸引辽军主力尽数驻守东门,无暇他顾。 而他自己则亲领三万精锐,趁著夜色掩护,悄悄绕至涿州南门。 待东门战事正酣,辽军注意力全被吸引,南门防守空虚之时,顾廷煜一声令下,精锐將士奋勇爭先,向南门发起猛攻,喊杀声震彻云霄。 城中义士早已闻声做好准备,趁著城门处混乱,悄悄打开南门城门,迎接周军入城。 辽军腹背受敌,本就士气低落,此刻更是乱作一团,士兵爭相逃窜,节节败退,根本无力抵抗周军的猛攻,不多时便丟了涿州城,辽军主將也被周军生擒,其余士兵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涿州顺利收復。 与此同时,狄青在西北接到顾廷煜的书信后,即刻领兵东出。 他镇西北多年,深諳辽军作战风格,又有著丰富的戍边经验,深知辽军的弱点与优势。 他亲自披甲上阵,身先士卒,麾下边军精锐个个奋勇杀敌,悍不畏死,辽军根本无力抵抗,很快便大败亏输,节节败退,狄青大军一路势如破竹,顺利收復应州。 两路周军势如破竹,乘胜追击,顾廷煜大军先后攻克蓟州、檀州、顺州,所到之处,辽军望风而逃,根本不敢与周军正面交锋。 狄青则领兵拿下寰州、蔚州,安抚当地百姓,整顿军纪,稳固已收復的城池。 短短一个月时间,燕云十六州的大部分城池便尽归大周版图,北伐形势一片大好,捷报接连传回汴京,朝野上下一片振奋。 辽国朝堂得知燕云诸州接连失守,恐慌情绪迅速蔓延,文武百官人心惶惶,再也没了往日的傲气与囂张。 辽道宗虽已平定內乱,却也耗费了大量的国力財力,国库空虚,兵力锐减,根本无力派遣大军驰援边地,只能眼睁睁看著周军一步步蚕食燕云之地,束手无策。 耶律仁先等重臣忧心忡忡,联名上奏辽道宗,请求与大周议和,愿割让燕云边缘几座城池,献上金帛无数,派遣使者前往汴京赔罪,以求大周罢兵,给辽国休养生息的机会。 顾廷煜得悉辽国议和之意后,当即拒绝,对著辽国使者冷声道:“燕云本是大周故土,百年前被尔等强占,我军今日北伐,非为贪求土地金帛,乃为收復失地,还燕云百姓安寧,雪大周数代人之耻。若辽人真心求和,便需將燕云十六州全部归还,遣使者正式赔罪,永不侵犯大周疆土,否则我军將乘胜北上,直捣上京,踏平辽国都城,绝不姑息!” 使者被顾廷煜的气势震慑,嚇得浑身发抖,不敢有半句反驳,只得狼狈返回辽国,將顾廷煜的话如实復命辽道宗。 辽道宗听闻后,气急攻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暂且搁置议和之事,另寻对策。 九月中旬,顾廷煜大军一路北上,包围了析津府——辽国南京道治所,亦是燕云十六州中最为坚固的城池,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辽国在此驻守三万兵力,皆是精锐,主將更是辽军名將萧挞凛,此人驍勇善战,深諳守城之术,决心负隅顽抗,与周军死战到底,誓要守住这座重镇。 周军连续攻城三日,架起云梯,发起数次猛攻,將士们奋勇爭先,踩著云梯向城墙上攀爬,却都被辽军顽强击退。 城中箭雨如注,滚石擂木不断落下,周军將士伤亡渐增,攻城陷入僵局,士气也渐渐有些低落。 顾廷煜见状,並未急躁,而是亲自登上望楼,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析津府的城防布局与辽军防守情况,眉头微蹙,沉思良久。 他发现析津府城西城墙因年久失修,相较於其他三面城墙偏薄,墙体也有多处破损,且辽军防守兵力也相对寡弱,只是城外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湍急,水流汹涌,阻碍了大军进军的脚步,这也是辽军放鬆城西防守的原因。 摸清敌情后,顾廷煜当即定计。 一面令大军继续猛攻东南二门,擂鼓吶喊,投放更多的云梯与攻城器械,摆出全力攻城的架势,牢牢牵制辽军主力,让辽军误以为周军会从东南二门突破。 另一面暗中抽调一万精锐將士,由副將率领,连夜赶往城西,砍伐树木,架设浮桥,做好突袭的准备,务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深夜,月色被浓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星光点缀夜空,寂静无声,正是突袭的绝佳时机。 周军精锐趁著夜色掩护,悄悄从城西浮桥渡过护城河,蹚著微凉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抵达城墙下,將士们手持兵器,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城中的义士早已提前做好准备,潜伏在城墙附近,见周军登城信號燃起,当即四处纵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照亮了半边夜空,同时高声吶喊,喊杀声、火光交织在一起,扰乱了辽军军心,让辽军陷入混乱之中。 辽军见状,以为周军主力从城西进攻,急忙调遣大量兵力驰援城西,拼死抵抗。 可就在此时,东南二门的周军也趁机发起总攻,將士们士气大振,踩著云梯奋勇登城,喊杀声震彻云霄,辽军顾此失彼,防线瞬间崩溃,城墙很快便被周军攻破,將士们蜂拥而入,与辽军展开殊死搏斗。 辽军主將萧挞凛见大势已去,城池难保,只得长嘆一声,开城投降。 析津府终得收復,这座被辽国占据数十年的重镇,重新回到了大周的怀抱。 彼时,狄青也已攻克云州、朔州,稳固了西北防线,得知顾廷煜收復析津府的消息后,当即领兵赶来,两路大军於析津府城下胜利会师。 捷报传至汴京的紫宸殿,满朝文武皆面露喜色,纷纷躬身称颂,盛讚顾廷煜、狄青北伐之功。 小皇帝赵珩亦难掩激动,拍案道:“顾枢密使收復燕云,雪我大周百年之耻,此等不世之功,必当厚赏,以慰將士,以彰忠勇!” 话音落,朝堂之上便围绕封赏之议,起了一番激烈爭执,此前的主战与保守之分,此刻竟因“赏格轻重”再度对立。 曾公亮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顾枢密使运筹帷幄,率师北征,数月间收復燕云十六州,功盖天下。古之功臣,功高者拜相封师,今顾枢密使身任枢密使,掌天下兵权,若论官阶,当晋太师,加正一品阶,既彰其功,亦合朝堂体例。” 欧阳修亦附议道:“曾大人所言极是。太师为百官之首,荣宠至极,顾枢密使受此封,实乃实至名归。且官阶荣衔加身,既显陛下隆恩,亦不越祖制,两全其美。” 二人话音刚落,盛长柏便跨步出列,沉声反驳道:“陛下,曾大人、欧阳大人所言差矣!太师乃荣衔虚职,顾枢密使收復燕云,復我故土,救燕云百万百姓於水火,此等开疆拓土之功,非虚衔所能酬!古云『功高者封爵』,顾枢密使现居凉国公,乃国公之尊,若论爵赏,当晋王爵,方不负其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譁然,不少官员面露惊色,交头接耳。 海宴清隨即出列附和:“盛少卿所言极是!燕云失陷百年,歷代帝王皆望收復而不得,顾枢密使一举功成,此功远超开疆拓土,国公之爵已难匹配。晋封王爵,既慰顾枢密使北伐之苦,亦励后世將士为国效命,此乃千古佳话!” 韩絳、王安石等一眾主战派官员亦纷纷躬身,齐声恳请:“臣等恳请陛下,晋封顾枢密使为王爵!” 而曾公亮、欧阳修等保守派却连连摇头。 欧阳修急声道:“陛下不可!我大周自开国以来,便立有祖制,异姓不封王,非宗室宗亲,纵有滔天之功,亦不得晋封王爵。此制百年未改。今若为顾枢密使破此祖制,开异姓封王之先河,日后若有他人效仿,恐生祸乱,危及社稷,还请陛下三思!” “欧阳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迂腐!”顾偃开虽年迈,却声如洪钟,“祖制立世,本为安邦定国,非为墨守成规!若循常制封赏,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慰燕云百姓之望?异姓封王,乃因其功配其爵,非为徇私,何来祸乱之说?” 双方各执一词,爭执不休。 一方以“祖制不可违”为据,坚请封太师、加荣衔,认为虚职隆恩既彰功,又不越制。 另一方以“功高当厚爵”为理,力主晋封王爵,认为唯有实爵重赏,方能匹配收復燕云的不世之功。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各不相让。 赵珩端坐龙椅之上,看著爭执的百官,面露迟疑。 他心知顾廷煜之功,封太师確有不足,可大周百年祖制,异姓不封王,若真为顾廷煜破此先例,恐难服眾,亦怕日后留下隱患。 一时之间,紫宸殿內的爭论声此起彼伏,封赏之议,竟陷入了僵局。 第六十一章 平疆安万境,寒夜话安澜 顾廷煜自收復燕云十六州后,第一时间就著手於战后安置诸事。 他深知这片土地歷经数十年辽人统治,又逢北伐战火,早已是千疮百孔。 百姓或流离失所、露宿荒野,或家园焚毁、田园荒芜,城郭倾颓、道路淤塞,处处皆是萧索之景。 彼时已入十月底,朔风渐起,寒意浸骨,燕云大地草木凋零,更添几分战后的萧瑟。 燕云既归大周,便需让百姓真正感受到故土的安稳与暖意,这才是收復疆土的根本。 於是他第一道军令,便是严整军纪,颁下三道禁令。 严禁军士擅入民宅、骚扰百姓! 严禁劫掠財物、强取民物! 严禁欺压乡邻、擅动民田!凡有违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军令之下,周军將士皆恪守规矩,路遇百姓躬身避让,见有困苦伸手相助,燕云百姓初见王师,便先感受到了大周军队的仁厚与威严,心中的惶恐渐次消散。 但有意思的是,这些周军不言周帝,只说是凉国公麾下將士。 紧接著,他调遣隨军粮草与医药,令麾下官员分赴燕云各州,於城郭內外搭建临时帐棚,安置流离失所的流民,按口发放粮食、衣物,为老弱病残诊治伤病,解百姓燃眉之急。 又下令全军將士协助百姓清理战场遗蹟,掩埋战死的將士与平民遗体,以防疫病滋生。组织民夫与士兵一同修缮损毁的城池、房屋与道路,夯土补墙、铺路架桥。 昔日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渐渐有了烟火气。 朔风虽寒,却吹不散军民同心的暖意,不少百姓主动送来热汤热食,犒劳辛苦劳作的士兵,一派军民相融之景。 政务之上,他遴选朝中干练清廉之臣与当地贤明乡绅共治地方,推行大周律法与制度,整顿积弊已久的吏治,严惩辽人遗留的贪腐小吏,革除苛捐杂役。 但在某些方面,他並未完全照搬大周旧制,而是结合燕云实情,推行了几处改革新政。 其一,便是田亩缓徵之制。 辽人统治时,常以“草场税”“戍边税”盘剥百姓,不少农户因战乱弃田逃亡,土地荒芜。 顾廷煜下令,燕云各州田亩,三年內免徵夏秋两税,只需农户量力开垦,待田亩丰熟、家室安稳后,再逐步恢復徵税,且税率较大周內地减半。 同时,明確规定“谁开垦、谁所有”,允许流民认领无主荒田,官府发放种子、农具,鼓励百姓重归农耕。 此举既解决了流民的生计,又能逐步恢復燕云的农业生產,让百姓有了扎根故土的底气,远比强行徵税更能凝聚人心。 其二,简化户籍与诉讼流程。 辽人统治时期,户籍混乱,百姓户籍多被豪强与辽人官吏掌控,迁徙、婚嫁皆受牵制;诉讼之时,流程繁琐,贿赂成风,百姓冤屈难伸。 顾廷煜下令,简化户籍登记,允许流民凭乡邻担保登记户籍,无需繁琐证明,且户籍归地方官府直接管理,严禁豪强插手。 诉讼上,推行“简易案三月结、疑难案半年结”,在各州县城郭设置“便民诉案点”,由官员坐堂,无需百姓奔波远途,同时严禁官吏索贿,凡拖延办案、收受贿赂者,一经查实,立即革职查办。 这一改革,既理顺了地方管理,又让百姓感受到了“说理有门”的安稳,褪去了对官府的畏惧。 其三,兼容辽俗,宽待归降辽人。 燕云百姓数十年受辽人统治,不少人家与辽人通婚,习俗上也有交融,若强行推行大周习俗,难免引发牴触。 顾廷煜並未强求百姓改变饮食等习俗,允许百姓保留原有生活习惯,只是禁止辽人遗留的“殉葬”“苛待奴婢”等陋习。 对于归降的辽人士兵与官吏,凡愿归降、愿为大周效力者,一律既往不咎,有才干者可酌情任用。不愿效力者,斩断双手大拇指后,允许其返乡。 此举化解了汉辽之间的隔阂,减少了统治阻力,也让归降辽人感受到了大周的包容,避免了战后矛盾激化。 其四,兴办简易蒙学与医馆。 战乱之后,燕云之地识字者寥寥,百姓多因不懂律法而受欺压,也因缺医少药而饱受病痛。 顾廷煜下令,在各州县城郭与大的乡镇,兴办简易蒙学,聘请落魄儒生任教,不收学费,只需百姓量力供奉笔墨,让孩童能识基本文字、懂基本礼法。 同时,在临时安置点与城镇增设医馆,由隨军医师与当地郎中坐诊,为百姓诊治伤病,平价售药,对於贫苦百姓,可免费领取药品。 这一举措,既为燕云培养了基础的识字之人,也解决了百姓“看病难”的问题,让百姓真正感受到了“安稳”二字的分量。 顾廷煜深知,收復疆土易,收服民心难,这些细微的改变,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一点点融化了燕云百姓心中的冰霜,也让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渐渐恢復了生机与活力。 时日稍久,燕云各州,流民渐归,田亩渐垦,城郭渐整,百姓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稳与笑意。乡邻之间互帮互助,军民之间亲如一家,就连不少归降的辽人,也渐渐融入了这片土地,安心耕作、生活。 而辽国自燕云尽失后,国力损耗殆尽,精锐边军折损大半,国內府库空虚,民心涣散,再也无力与大周抗衡。 夜色渐深,初冬的朔风愈发凛冽,析津府的喧囂早已褪去,唯有巡夜士兵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硝烟味,混著街边民宅飘来的炊烟与柴火气息,成了战后独有的暖意。 顾廷煜褪去鎧甲,身著一袭素色便袍,独自一人缓步登上城外军营的露台。 露台之下,是连绵的军营灯火,远处是析津府的万家星火,头顶是浩瀚星空。 朔风拂动他的衣袍,他负手而立,神色沉静,眉宇间藏著连日操劳的疲惫,眼底却凝著化不开的沉思。 “国公,夜凉露重,朔风刺骨,孤身吹风易染寒疾。”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狄青亦身著便服,外罩一件厚呢披风,手中捧著另一件锦缎披风,缓步走上露台。 他刚安置好西北边军的驻防事宜,又叮嘱副將留意边境动静、防备朔风冻伤士兵,听闻顾廷煜在此,便匆匆赶来。 狄青步履稳健,神色平和,不见半分战时的驍勇凌厉,唯有歷经沙场与政务的成熟持重,他走到顾廷煜身侧,將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细心拢好领口,语气关切却不逾矩。 顾廷煜转过身,对著狄青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身侧的石凳道:“元辅,坐吧,连日忙碌,难得有这般清静时候,吹吹风,倒能理清些思绪。说起来,此番北伐功成,再过些时日班师回朝,陛下定要论功行赏,依我看,元辅你这一次回去,总得得个侯爵才是。” 顾廷煜素来沉稳,极少有这般打趣的模样,这话语气轻鬆,带著几分玩笑意味,褪去了朝堂与战场的疏离,多了几分並肩作战的情谊。 狄青依言坐下,缓缓摇头道:“国公说笑了。末將不过是奉命行事,衝锋陷阵乃分內之责,怎敢贪功?此番能收復燕云,全凭国公运筹帷幄,指挥有方,更凭军改之利,让三军將士士气大振。” “末將戍边数年,见惯了旧军制的积弊,士卒无斗志、將官无章法,如今三军將士个个心怀家国、奋勇爭先,这才是我军所向披靡的根本。这份功绩,当属国公,末將只求能守好边境,便心满意足了。” 狄青的话语,字字恳切,无半句虚言。 他身为沙场老將,最懂军制利弊,顾廷煜的军改,不仅改的是制度,更是人心,这份远见与魄力,让他由衷折服。 顾廷煜闻言,笑意更深了些,抬手轻叩石桌,轻声问道:“元辅久在军中,看的比我透彻,倒说说,这军改之下,还有哪些不足?” 狄青神色微凝,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语气愈发郑重:“军改虽兴,然根基未稳。如今军中新锐辈出,皆凭军功立身,可朝堂之上,守旧之势仍盛,军改触动了勛贵世家的利益,不过是因国公北伐功高,他们暂不敢轻举妄动。且西北虽平,西夏残部仍潜伏於漠北,辽国此番求和,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其休养生息,必生復起之心。更不必说东北诸部,素来桀驁,唯强者马首是瞻,如今辽国势弱,他们已然蠢蠢欲动,他日必成大周东北边境之患。” 顾廷煜听罢,缓缓点头,眼底的笑意褪去,添了几分凝重。 他望著天边的星辰,朔风拂动他的髮丝,语气沉缓:“元辅所言,正是我心中所忧。此次收燕云,看似大周胜券在握,可辽人虽败,其游牧之勇仍在,比之西夏,更具韧劲。东北诸部擅长骑射,作战灵活,若联兵来犯,边境必无寧日。而朝堂之內,更是波诡云譎,我强行推行军改,早已触动多方利益,如今不过是借战功压下了非议,一旦他日稍有不慎,这份心血,恐付诸东流。” 狄青见他眉宇间的忧色,安慰道:“国公不必忧思过甚。末將与西北边军诸將,皆是军改的受益者,此生唯愿家国安定,必誓死支持军改。燕云诸州百姓,如今沐大周之恩,亦知军改之利,民心所向,便是根基。朝堂之上,虽有守旧之声,可盛大人、韩大人、王大人等皆为实干之臣,更有顾侯与朝野清流相佐,国公绝非孤军奋战。” 顾廷煜静静听著,眼底的忧色渐渐散去几分,他转头望向狄青,见其神色坚定,目光赤诚,心中暖意渐生。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狄青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元辅所言极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我既已推行军改,收復燕云,便会守下去,护大周疆土安稳,护百姓安居乐业,护这军改之业不至中道而废。他日若有风雨,便与诸位一同扛著。” 说罢,他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望向露台之下的万家灯火,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澄澈的坚定。 狄青亦起身,立於他身侧,二人並肩而立,望著这片刚收復的故土,望著远处的星河与灯火。 第六十二章 陈桥承天命,龙袍定山河 朔风卷著燕云故地的尘沙,掠过绵延数里的周军大军。 顾廷煜勒住胯下通体乌黑的踏雪乌騅马,抬手拂去肩头沾著的枯草,目光望向远方巍峨的汴京城方向。 燕云十六州,这片被异族侵占百余年的沃土,终是在他手中重归大周版图。 身后,八万大军列阵以待,甲冑鲜明,旌旗猎猎。 西北军的狼头旗与禁军的朱雀旗交相辉映,甲叶碰撞声、马蹄踏地声混著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匯成一股雄浑的洪流,在陈桥驛外的空地上震盪。 顾廷煜此刻身著银白嵌玉鎧甲,腰间悬掛著御赐七宝佩刀,面容虽因多日征战略显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国公,天色將晚,陈桥驛地势险要,可在此扎营休整,明日再行。”狄青催马上前,粗糲的嗓音带著西北风沙的厚重。 说话间,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顾廷煜的脸色。 毕竟,这里是陈桥。 顾廷煜微微頷首,目光扫过身旁几位心腹將领。 种諤、种詁兄弟神情肃穆,这对种家將的后起之秀,是西北军的中坚力量,向来对他言听计从。 禁军將领张勇、李虎、王成则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其中张勇神色间多了几分隱秘的躁动。 他统领的禁军精锐是此次北伐的中军主力,亦是顾廷煜最信任的亲兵班底。 “传令下去,全军扎营,严加戒备。”顾廷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狄、种两位將军,你们二人负责巡查西营。张勇、李虎、王成,守好东营与驛道,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末將遵令!” 眾將齐声应和,声音震彻云霄,隨即各自领命而去。 夜幕渐沉,陈桥驛內灯火通明。 顾廷煜回到临时居所,卸下鎧甲,换上一身青色锦袍。 案几上摆放著朝廷送来的急报,字里行间皆是小皇帝赵珩的嘉奖之词,许诺他班师回朝后加官进爵,赏赐无数。 顾廷煜看著那些溢美之词,心口看似沉重,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深知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赵珩年幼,文官集团早已对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心存忌惮。 此次携收復燕云之功归来,看似危机四伏,实则正是最佳时机,他要的可不仅仅是加官进爵。 这一次,大周朝终究是没有开封异姓王的口子。 可,已经是枢密使、凉国公的他还能有什么可以封赏的? 他走到窗边,望著驛外军营的点点灯火,耳边隱约传来士兵们的低语。 此次北伐,大军转战千里,死伤无数,將士们所求的安稳与封赏,正是他撬动朝局的支点。 他故作忧心忡忡,暗忖著张勇等人何时会按计划行事。 他早已通过心腹向麾下传递过隱晦態度,就等將士们“主动”拥立,好落一个“军心所向、身不由己”的美名。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勇率先推门而入,神色激动又带著几分刻意的凝重,单膝跪地稟道:“国公!营中將士议论沸腾,皆言朝廷薄情,恐难兑现封赏,更忧您功高盖主遭人构陷!末將斗胆,愿率禁军將士拥立大人顺势而为,登上帝位,稳定朝纲,护我汉族河山!” 顾廷煜勃然变色,故作震怒地一拍案几,沉声道:“放肆!此等谋逆大罪,你也敢妄言?我身受先帝与圣上恩宠,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语气严厉,反倒余光瞥见门外人影微动,知晓其他將领已然赶到。 此时狄青与种諤、种詁等人一同走入,他身为西北经略安抚使,位高权重,早已洞悉顾廷煜的心思。 见状他便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附和道:“国公息怒,张將军虽言辞过激,却也是据实相告。西北军將士隨您出生入死,埋骨沙场者不计其数,所求不过一份安稳。当年太祖皇帝亦是前朝大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军心所向。如今国公前有平定西夏,又有復燕云的不世奇功,天下百姓归心,將士们唯您马首是瞻,登上帝位乃是天命所归,並非谋逆。” “住口!” 顾廷煜厉声呵斥,神色愈发严厉,道:“太祖之事乃是乱世无奈之举,如今圣上年幼却仁厚,我身为大周重臣,绝不可负君背主!” 种諤见状上前躬身,语气恳切道:“国公,张將军与狄安抚使所言极是!朝中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早已视您为眼中钉,您若班师回朝交出兵权,必遭构陷,我们也难逃清算。更何况,赵家小皇帝也太过吝嗇,国公您立下復燕云这样的不世奇功,他连异姓王都不肯封给您,这般薄情,如何能让將士们心寒?燕云新復,但辽人依旧是虎视眈眈,朝堂若乱,百姓必遭涂炭。大人,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数万將士,也为了我汉族基业,您万不可再推辞!” 种詁与李虎、王成亦纷纷附和,屋內劝进之声此起彼伏,句句都透著对周帝的不满与对顾廷煜的拥戴。 张勇再度叩首,声音激昂道:“国公!禁军上下皆已整飭待命,只要您点头,末將即刻领兵护卫您回师汴梁!若国公执意不从,將士们心寒之下恐生变故,届时非但国公安危难测,江山亦將动盪啊!” 顾廷煜看著眼前一眾心腹默契配合,面上却依旧绷著,装作进退两难、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故作纠结地踱步,他深諳“名正言顺”的道理,此刻越是推辞,日后登基便越显底气十足,既不会落得主动谋逆的骂名,又能尽显帝王的“无奈”与“仁厚”。 “你们都退下吧,此事休要再提!” 顾廷煜挥了挥手,语气中带著刻意流露的疲惫与决绝,实则暗中观察著眾將神色,“我身受国恩,必当尽忠职守,绝不可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眾將面面相覷,却无人退下。 种詁沉声道:“国公,事已至此,我们已无退路。营中將士们早已达成共识,今夜便要拥立您为帝。您若执意不从,恐会激起兵变,到那时,局面將难以收拾。除非,您將我们全都抓去皇城司,灭了我们的九族!” 顾廷煜心中一“震”,故作惊愕地快步走出居所。 他早已料到將士们会被调动起来,却还是装出猝不及防的模样。 只见驛外军营灯火通明,八万周军將士手持火把列阵而立,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呼声震彻夜空:“拥立大帅为帝!拥立国公为帝!” 那雄浑的呼声入耳,顾廷煜眼底掠过一丝狂喜,面上却依旧是凝重之色。 呼声久久不散,顾廷煜站在原地,故作浑身血液凝固的模样,张口欲言却又止住。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清楚,这场由张勇率先劝进、眾將附和、將士响应的拥立大戏,已然铺垫到位。 他刻意压制著心底的欢喜,维持著臣子的本分模样,等待著那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狄青双手捧著一件明黄色龙袍快步上前。 他是军中的第二人,张勇赶上了第一个开口劝进的,他怎么能够落后? 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是早已备好的帝袍。 “陛下,军心所向,天命所归,您便顺应天意,登基为帝吧!”狄青单膝跪地,將龙袍高举过头顶,语气恭敬道。 紧隨其后,种諤、种詁、张勇、李虎、王成以及身后的数万將士,皆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廷煜望著眼前的景象,故作天旋地转之態,实则心中已然敲定了最后的姿態。 狄青见他犹豫不决,再次劝道:“国公,您想想燕云和西北的黎民百姓,想想麾下的將士,想想天下的苍生。只有您登上帝位,才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顾廷煜闭上双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奈”的决绝。 他伸出手,稳稳接过那件沉重的龙袍,指尖触到锦缎的瞬间,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狄青等人见状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要为他披上龙袍,他微微頷首,默许了这一切。 就在龙袍加身的那一刻,顾廷煜望著漫天星辰,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眾將耳中:“罢了,罢了……你们这班人,终究是害苦了朕。” 这一声“朕”,是身份的转变,更是偽装的收尾。 他故作怨懟,实则满心欢喜,既撇清了主动谋逆的嫌疑,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帝位,那句“害苦了朕”,不过是帝王登基前最后的谦辞与戏码。 狄青等人闻言,皆是神色一松,隨即再次跪地高呼万岁。 火把的光芒映照著顾廷煜的脸庞,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沉重。 夜风卷著龙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顾廷煜抬手,轻轻抚摸著胸前的五爪金龙,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既然木已成舟,便只能捨我其谁! 赵匡胤可以做的,为什么我不可以效仿? 次日清晨,陈桥驛外,顾廷煜身著龙袍,头戴冕旒,骑在踏雪乌騅马之上,接受眾將朝拜。 八万周军调转方向,朝著汴京城浩浩荡荡而去。 第六十三章 龙章加身日,芳庭得安时 这日的日头暖得正好,透过盛家厅堂的雕花窗欞,筛下满地碎金,混著案上青瓷瓶里晚兰的淡香。 本该是段閒逸的午后时光,可今日的厅堂却透著几分沉鬱。 盛老太太斜倚在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脸色比往日苍白了几分,手边常不离的暖炉被丫鬟拢得严实,额角还覆著一方浸了温水的帕子。 “母亲,您再喝口参汤,太医说您这是气血亏耗,得慢慢养著。”王若弗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个描金漆碗,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海朝云挨著王若弗坐下,伸手替老太太理了理衣襟,轻声道:“祖母,官人今早出门前还叮嘱我,让我多陪著您说说话,解解闷儿。您要是乏了,咱们就歇会儿,不急著说话。” 相比嘰嘰喳喳的王若弗,她性子素来沉稳端庄,说话慢条斯理,总能让人安下心来。 盛老太太微微頷首,声音带著几分倦意:“罢了,喝不下了。你们也別围著我转,都坐下歇歇。” 王若弗正要回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盛紘和盛长柏便快步走了进来,两人皆是一身朝服,衣摆还沾著尘土,神色凝重得反常。 不等眾人开口,盛长柏已然转身,对著门口的小廝沉声道:“去,把前后大门都关上,家丁们全数集合,守好各个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若有异动,即刻通报!另外,让人把府里的利刃都清点出来,护好祖母和主母们。” 小廝被他语气里的威严嚇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退下。 王若弗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规矩,起身拉住盛紘的衣袖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关什么门?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盛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眼底翻涌著惊、嚇、喜交织的复杂情绪,半天缓不过神来。 王若弗急得直跺脚,转头看向盛长柏,海朝云也起身走到一旁,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著他解释。 盛长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沉重地开口道:“今日清晨,我隨陛下、诸位大臣一同去城外十里长亭,迎接光復燕云十六州的八万大军。可谁曾想,姐夫,竟在陈桥驛当眾宣布称帝,那八万大军当即围了上来,將陛下和文武百官都控制住了,如今大军已然朝著皇宫开去。若不是我们和姐夫的关係,现在我们也应该被看管住了。” “什么?” 王若弗惊呼一声,身子踉蹌著后退半步,幸好被海朝云及时扶住。 海朝云也难掩震惊,眉头紧蹙,追问道:“京中禁军呢?禁军为何没有阻拦?八万大军入城,绝非一时半刻之事,禁军不可能毫无察觉。” 盛老太太闻言,缓缓取下额角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道:“阻拦?禁军一干统领本就是廷煜一手提拔的心腹,底下的將领也多是他的人。偌大的汴京城里,忠心於当今陛下的兵力,恐怕连三千人都凑不齐,这仗,怎么打?” 她歷经世事,早已看透朝堂格局,顾廷煜手握重兵,又刚立了光復燕云的大功,威望正盛,谋逆之事,恐怕早有预谋。 盛长柏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无奈:“祖母说得是。不仅禁军,朝中局势也早已偏向姐夫。中青壮派官员多是改革派,向来不满旧臣专权。姐夫主张革新吏治、强兵富国,正合他们心意,要么全力支持,要么静观其变。” “再看全国兵力,西北军和燕云军本就是姐夫一手操练、掌控的,禁军也都是他们的人马,西南军里也有不少他安插的人手,根基稳固。即便外地有宗室和官员有心勤王,手里也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远水难救近火。” 厅堂里沉默了片刻,王若弗忽然一拍大腿,脸上的惊慌瞬间被狂喜取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的天爷啊!华儿官人当了皇帝,那咱们华兰不就是皇后了?泽哥儿是他的长子,岂不是要被立为太子?咱们盛家,这是要出皇后了!” “放肆!” 盛紘猛地喝止,脸上却没多少怒气,反倒藏不住笑意,只是对著王若弗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这是皇家大事,岂能如此胡言乱语?慎言!慎言!”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亮得很,顾廷煜称帝,盛家作为外戚,必然会水涨船高,往后在朝堂上的地位,只会愈发稳固。 盛老太太闭著眼,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已百转千回。 她想起明兰,那个在顾家谨小慎微、隱忍多年的孩子,终究是熬出头了。 顾廷煜称帝,明兰便再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妾室,依著顾廷煜对她的看重,必定会被封为妃子,往后在宫中,也能有一席之地,不必再受旁人欺凌。 这般想著,老太太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欣慰。 接下来几日,汴京城里风波渐息。 顾廷煜顺利入主皇宫,朝野上下虽有零星反对之声,却都被他迅速镇压。 盛家因是外戚,虽闭门几日,却也平安无事,反倒成了京中人人艷羡的对象。 三日后,宫里传来旨意,召王若弗、海朝云及如兰入宫覲见。 王若弗一早便起身打扮,穿了件石榴红撒花锦裙,头上插满了珠翠,恨不得把家里最贵重的首饰都戴在身上。 如兰虽说已经嫁人生子,但仍旧跟小姑娘一般,穿了件嫩粉色衣裙满脸好奇。 海朝云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淡紫色锦衫,妆容淡雅,举止端庄。 一行人隨著內侍进入皇宫,穿过层层宫闕,最终来到华兰居住的坤寧宫。 殿內雕樑画栋,金碧辉煌,与寧远侯府、凉国公府的规制截然不同,处处透著皇家的威严。 华兰正坐在梳妆檯前,几位嬤嬤围在她身边,手里捧著皇后的朝服,细细教导著她宫廷礼仪。 那皇后朝服以明黄色为底,绣著龙凤呈祥的纹样,缀满了东珠与珊瑚,华贵逼人。 华兰穿著一身素色中衣,长发被挽起,嬤嬤正替她佩戴凤冠,她脸上带著几分恍惚,又有几分难掩的欣喜。 “华兰!我的儿!”王若弗一见女儿,便快步走了过去,语气激动。 如兰也跟著上前,笑著喊道:“大姐姐!你穿这凤冠真好看!” 海朝云则停下脚步,对著华兰恭敬地行了一礼,轻声唤道:“娘娘。” 华兰连忙示意嬤嬤停下,起身扶住王若弗,又对著海朝云摆了摆手,温声道:“朝云,都是一家人,往后在宫里不必如此多礼,免得生分。” 她的声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皇后的威仪,却依旧带著对家人的亲和。 王若弗拉著华兰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眉飞色舞地说道:“我的好女儿,真是有福气!从前是寧远侯府的世子大娘子,后来成了凉国公夫人,如今竟成了一国之母,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华兰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感慨道:“母亲,我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当年嫁入顾家,只想著安稳度日,好好相夫教子,谁曾想世事变迁,竟走到了这一步。说到底,还是运气好。” 她想起这些年的经歷,从最初对顾廷煜的敬畏,到后来的相敬如宾,再到如今成为他的皇后,心中满是唏嘘。 海朝云適时开口,语气诚恳:“姐姐,您这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吉人自有天相!姐姐素来端庄贤淑,持家有道,本就配得上这后位。再说,陛下对姐姐敬重有加,这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华兰笑了笑,拉著几人坐下,又让人奉了茶,细细询问家里的情况,尤其是盛老太太的身体,叮嘱王若弗一定要好好照料,有什么需要儘管跟宫里说。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侧的明瑟宫,明兰正陪著余嫣然说话。 明瑟宫虽不如坤寧宫气派,却也雅致清幽,院里种满了明兰最爱的兰花。 余嫣然穿著一身湖蓝色衣裙,手里拿著一把团扇,笑道:“明兰,真没想到,你终究是熬出头了。如今陛下即將登基,你便是贵妃了。” 明兰端著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是啊,”她轻声道,“从前总觉得,妾室的身份就像一道枷锁,困住了我。如今好了,总算能抬起头做人了。” 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兰香阵阵。往后的日子,她不必再隱忍,不必再惶恐,有顾廷煜的宠爱,有华兰这个皇后撑腰,她在宫里,总能站稳脚跟。 正说著,外头传来內侍的通报:“陛下驾到。” 余嫣然脸色一惊,连忙起身道:“明兰,陛下来了,我不便在此叨扰,我就先走了。” 余嫣然整理好衣饰,待顾廷煜踏入殿门时,便上前敛衽行礼,轻声稟道:“陛下,余氏在此打扰陛下与娘娘敘话,恳请陛下恩准民女告退。” 顾廷煜目光扫过余嫣然,神色温和,微微頷首。 余嫣然再次行礼,缓缓退下殿去。 明兰转身,便见顾廷煜穿著一身玄色天子常服,上面绣著暗纹龙形,不似龙袍那般张扬,却依旧透著帝王的威严,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 顾廷煜走到她身边,脸色瞬间柔和了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在和嫣然说什么悄悄话?” 明兰仰头看著他,眼底带著几分戏謔,笑道:“在说陛下从前的誓言。陛下还记得吗?当年你说,凉国公府里,只有华兰姐姐和我两个女主人。如今,陛下不是凉国公了,即將登基为皇帝,这后宫之中,是不是就可以多娶几位娘娘了?” 顾廷煜低笑出声,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宠溺又认真:“小机灵鬼。从前的话作数,如今的话也作数。这后宫,有你和华兰便够了。往后,我必护你周全,让你一世安稳,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辱你。” 第六十四章 洪武开新宇,山河定太平 甲辰年冬,燕云十六州的残雪还黏在长城垛口,凛冽的北风卷著碎冰,却吹不散汴京皇城的暖意。 朱红宫墙被新换的明黄幡旗衬得愈发威严,太和殿外的丹陛之下,禁军甲冑映著天光,寒芒如霜,每一声甲叶碰撞都掷地有声。 顾廷煜身著十二章纹龙袍,玄色衣料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纹路栩栩如生,腰间玉带束紧挺拔身形,一步步拾级而上。 他曾是寧远侯府嫡长,半生浴血,平西夏、復燕云,踏破乱世烟尘,如今终於站在了这权力之巔。 身后是披甲执锐、誓死效忠的禁军,身前是文武百官跪拜如潮,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撞在殿柱上,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正月初一,顾廷煜祭天登极,定国號为明,改元洪武,史称明太祖。 登基大典耗时三日,礼乐相和,典仪庄重,待最后一项仪式落幕,这座饱经战乱的皇城,才算真正迎来了新的主人。 登极第三日,太和殿內香菸繚绕,顾廷煜端坐龙椅,下旨大行封赏,一举奠定大明开国勛贵格局。 “尊顾偃开为太上皇,移居寧寿宫,享天下供奉,四时祭祀如仪。”传旨太监声线清亮。 紧接著,內侍引十一岁的顾承泽出列,少年身著朱色常服,身姿端方,眉眼间依稀有顾廷煜的沉稳,虽面对满朝文武仍神色自若。 “长子顾承泽,聪慧仁厚,端庄有度,册立为皇太子,入东宫读书,授东宫仪仗。” 后宫封赏亦隨之颁下。 盛华兰身为太子生母,素来温婉贤淑,打理內宫井井有条,德名播於朝野,册立为皇后,居坤寧宫,授皇后金宝金册。 明兰深得帝心,册封为贵妃,居长乐宫,仪仗仅次於皇后,特许可参与部分后宫外事。 旨意颁下,盛氏姐妹一居中宫、一居高位,盛家亦成洪武初年最显赫的外戚。 虽然顾廷煜说了后宫只有华兰和明兰就够了,但后续还会有平衡各方势力的九嬪、婕妤、美人、才人等等充实后宫。 朝堂之上,功勋之臣各得尊享。 前周皇帝赵珩,封宋国公,赐铁券丹书,食邑三千户,许以不世之荣。 狄青北击西夏旧部,亲率铁骑收復幽州,一战封神,封“蓟国公”,掌北平边军,戍守燕云要地。 种諤、种詁兄弟经略西北,扫平西夏余孽,安定河西走廊,分別封“夏国公”“安国公”,留镇西北,节制边郡。 张勇镇守巴蜀,封“蜀国公”,总领西南军政。 李虎执掌禁军,从起兵之初便护驾左右,登基大典更是调度得当,封“卫国公”,统辖京畿禁军。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成隨帝征战,累立战功,封永寧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一眾勛贵叩谢圣恩,三呼万岁,殿內声威赫赫,大明开国的雄浑气象,自此缓缓拉开序幕。 封赏既毕,顾廷煜话锋一转,谈及宗室规制:“昔年前朝宗室泛滥,食禄不治事,终成国库累赘,亦生乱象。今大明初立,当定宗室新规,永绝后患。” 他颁下特旨,推行宗室降等继承之制:“凡宗室爵位,嫡长子依次降等承袭,皇子封亲王,嫡长袭郡王,再袭国公,逐代降至男爵;旁支宗亲承袭等级更减一等,至庶民爵止,不再復封。” 又规定,宗室成年后需自食其力,除近支宗亲赐少量永业田外,废除终身食禄,仅未成年者、孤寡者发基础粮米。允许宗室通过科举入仕,避亲职即可,不得任宰辅、禁军统帅等要职,亦准许自由迁徙、经商,彻底打破宗室寄生桎梏。 “宗室乃皇家血脉,当为天下表率,而非安享特权之辈。”顾廷煜的话语掷地有声,满朝文武无人敢置喙,自此大明宗室制度定调,为后世省去无数財政隱患。 军事改革亦同步推行,並在之前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 顾廷煜深知,武功是立国之本,强军需先立制。 他下旨设立“皇家军事学院”,选址汴京西郊,置祭酒一员、教习官数十,既招收勛贵子弟、寒门英才,培养新生代军官,毕业后按成绩分派至全军任职,如同前朝太学般,成为军中人才储备之地。 更立下铁规:禁军及地方武官,凡升至参將以上级別,必须入皇家军事学院进修三月,研习兵法谋略、军纪政令,考核合格方可赴任,如同朝堂重臣入翰林院歷练,確保高阶武官兼具勇力与谋略,杜绝匹夫之勇。 学院课程兼顾实战与理论,既有沙盘推演、武艺操练,亦有军法政令、后勤调度,一时间军中风气大变,武官素养日渐提升。 江山初定,顾廷煜並未藏私自身武学。 他自幼修习的华山派武学,皆是碾压当世的神功,若仅为皇室私有,难壮大明军威。 遂召来太医院院正与兵部尚书顾廷燁,对武功逐一梳理校勘,刪改繁复招式,调整心法要诀,重新定名后纳入大明官方武学体系。 华山派內功心法更名为《洪武龙章诀》,取龙章凤姿、皇权至上之意,心法略作调整,將原本华山派內功心法最后的周天贯通阶段刪除,仅將前两个阶段的基础筑基阶段和內气凝炼阶段保留,简洁易学,內力绵长,定为军中入门必修內功。 至於原版本完整的华山派內功心法,仅限未来储君修习,严禁外传。 由兵部统一编撰图谱,设立武学教习官,在全军推广,便於批量操练士兵,快速提升军队基础战力。 华山派剑法则不再局限於剑法,兼及刀、枪、剑等兵器技法,更名为《大明山河诀》,招式凌厉且章法严谨,適配步兵、骑兵等不同实战场景,可攻可守,实用性极强。 《洪武龙章诀》与《大明山河诀》则普及至全军及地方衙门捕快、巡检。 其中《洪武龙章诀》“基础筑基篇”、《大明山河诀》前六层,由兵部刊印图谱,教习官巡迴传授,凡军中士卒、地方捕快,皆需勤加修习。 《洪武龙章诀》“內气凝炼篇”和《大明山河诀》后三层,仅在皇家军事学院传授,需军官或优秀士卒通过考核后方可研习。 同时严令:民间私藏武学典籍、私自传授非官方武学者,轻则杖责流放三千里,重则株连三族。 此令一出,数年之间,明军战力一日千里,地方盗匪敛跡,治安大幅改善。 洪武二年,內忧外患皆除,燕云戍边稳固,西北西夏余孽尽灭,西南巴蜀安定,顾廷煜决意推行变法改革,以图长治久安。 此时军队改革已初见成效,卫所制与募兵制並行,卫所兵战时为兵、閒时为农,募兵则精选精锐,粮草军械充足,国力日渐恢復。 顾廷煜力排眾议,效仿歷史上的明朝组建內阁,以盛长柏为变法首辅,王安石为次辅,召二人入內阁主持变法事宜。 盛长柏自入仕以来,一直就在接受顾廷煜关於改革的教导,深諳朝堂积弊,行事稳健审慎,凡事力求周全。 最主要的是,盛长柏是顾廷煜的“自己人”。 王安石则心怀经世之才,胸有丘壑,主张开源节流、强兵富国,行事果决,敢破敢立。 二人一稳一进,相得益彰,成为变法的核心支柱。 变法之初,先从吏治入手,整顿官场贪腐,推行严格的年度考核制,罢黜冗官閒职,裁汰冗余机构,同时扩大科举取士规模,选拔寒门有才之士入朝,打破世家大族对官场的垄断。 经济上,丈量全国土地,核实田亩数量,杜绝隱田漏税,推行青苗法、均输法,减轻农民赋税负担,又鼓励桑麻、棉纺织业发展,在江南设织染局,改良纺织技艺。 更令人瞩目的是,顾廷煜力排守旧派非议,开启海运,在泉州、广州设立市舶司,规范海外贸易,与南洋、西洋诸国通商往来。 香料、药材、珠宝等海外物资源源不断涌入大明,丝绸、瓷器、茶叶则远销海外,不仅充盈了国库,更让大明的威名远播异域。 变法过程中,自然遭遇部分守旧勛贵与世家大族的阻挠,他们或联名上奏,或暗中掣肘,皆被顾廷煜一一化解。 他对反对者或罢官、或流放,態度坚决,始终坚定支持盛长柏与王安石,確保变法得以稳步推进。 十余年间,大明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燕云十六州商旅往来不绝,昔日的边境战地,如今成了繁华商道。 西北边境再无战事,河西走廊恢復了丝绸之路的荣光。 江南水乡桑麻遍野,织染业兴旺,市井烟火气十足。 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盈,军队强盛,史载“洪武中岁,海內殷富,府库累巨万,米粟陈陈相因,民无饥饉,路不拾遗”,便是对这洪武盛世的真实写照。 这一日,顾廷煜携华兰和明兰登上紫禁城角楼,俯瞰汴京盛景。 春风拂面,吹动龙袍衣角,远处皇家军事学院的操练声隱约传来,与市井间的喧囂交织成曲。 “如今山河安定,百姓安乐,总算不负陛下半生征战。”明兰轻声说道,眼中满是崇拜。 顾廷煜將两兰一左一右揽入怀中,目光深邃:“创业难,守业更难。变法未止,宗室、军事、吏治仍需打磨,东北诸部、南海蛮子等都需要平定,待后世子孙守得这份基业,才算真正功德圆满。” 夕阳之下,三人身影与巍峨宫墙相融,洪武大明的盛世华章,才刚刚开启。 第六十五章 坤寧添麟喜,瑶津藏幽情 春和景明,紫宸宫的玉兰开得泼泼洒洒,芳馨漫过宫墙,飘数里不绝,连带著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融融暖意里。 坤寧宫更是喜气盈门,皇后盛华兰诞下四皇子的喜讯,三日前便传彻京城,宗室王公、文武百官皆递上贺表,盛家作为皇后母家,自然要第一时间入宫庆贺。 清晨的盛府门前,几辆马车早已备妥。 王若弗身著簇新的石青色织金褙子,鬢边斜插赤金点翠步摇,珠翠映著晨光,脸上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自家大女儿稳坐中宫,如今又添龙子,盛家便是实打实的外戚世家,往后的荣光更是不可限量。 她拉著海朝云和如兰的手,絮絮叨叨叮嘱著入宫后的规矩,语气郑重:“进了宫可得谨言慎行,华儿如今身子虚,不许多聒噪,也不许提那些家常閒话,免得惹她烦心。” 海朝云温顺頷首应下。 如兰穿著粉色綾罗衣裙,眉眼间尚带几分未脱的娇憨,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轻声道:“母亲放心,我们都晓得分寸,今日是来贺喜姐姐的,自然不会乱说话。” 三人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轻缓的马蹄声,一辆装饰雅致却不事张扬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轻掀,墨兰走了下来,一身烟紫色绣折枝玉兰花褙子,鬢边仅簪一支羊脂玉簪,妆容精致却不浓艷,眉眼间凝著几分刻意维持的温婉。 见墨兰前来,王若弗的脸色微沉,语气也淡了几分:“你怎么也来了?” 墨兰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柔和却藏著一丝疏离:“大姐姐下旨,允我入宫贺喜,特来向母亲问安。” 海朝云连忙打圆场:“快些上车吧,再晚些宫门怕是要落锁了。” 如兰看了墨兰一眼,未多言语,只是默默转身上了马车。 墨兰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落寞,亦跟著上了另一辆马车。 自嫁入梁家,她虽衣食无忧,却始终未能焐热梁六郎的心。 反观如兰,嫁入文家后夫妻和睦,儿女绕膝,这般安稳,是她求而不得的。 马车在驶入皇城门前停了下来,几人都下车改为步行。 朱红宫墙巍峨入云,明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道两旁的侍卫身姿挺拔,神色威严,空气中漫著庄严肃穆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王若弗、海朝云与如兰的马车稍快一些,所以下车后很快就径直步行向坤寧宫,而墨兰的马车慢了一些,下车步行入宫后三转两转就不见了前面几人。 领路的小太监带著她行至一处岔路口,拐向了另外一条小道。 墨兰停下了脚步,疑惑看向引路的小太监问道:“公公,此处並非坤寧宫方向吧?” 那小太监脸上堆著谦卑的笑,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恭敬:“陛下有旨,请您先去瑶津宫稍作歇息,稍后再去坤寧宫见皇后娘娘。” 墨兰心中一震。 顾廷煜? 他怎会突然召见自己? 自顾廷煜登基以来,她虽偶尔入宫赴宴,却从未单独得见天顏,更何况是在皇后诞子的大喜之日。 她压下心头慌乱,强装镇定问道:“陛下怎会突然召见臣妇?臣妇今日是来向大娘娘贺喜的,若是耽误了吉时,可就不妥了。” 小太监依旧笑盈盈的:“贵人放心,陛下自有安排,断不会耽误您见皇后娘娘。您只需隨奴才前去便是,莫要让陛下久等。” 墨兰看著小太监恭敬却坚定的神色,心知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饰裙摆,跟著小太监向瑶津宫走去。 瑶津宫虽不及坤寧宫恢弘大气,却也雅致清幽,庭院中月季开得奼紫嫣红,绕著雕栏玉砌,殿內陈设精致,薰香裊裊,空气中漫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小太监引著墨兰走入殿內,便躬身退了出去,轻声道:“贵人在此稍候,陛下马上就到。” 墨兰独自立在殿中,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心沁出薄汗,目光慌乱地打量著四周。 就在这时,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墨兰心头一紧,连忙转过身,屈膝跪地,敛衽行礼,声音恭谨:“臣妇盛墨兰,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廷煜走入殿內,身著明黄色暗纹常服,腰间繫著镶玉玉带,褪去了朝会的凛冽,却更添几分帝王的沉敛与威严。 他没有立刻让墨兰起身,只是缓缓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然后……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墨兰浑身一僵,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廷煜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鼻尖小巧,眼底满是羞涩与慌乱,唇色因紧张泛著淡淡的粉,添了几分惹人怜的娇柔。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你可知这瑶津宫,是当年前朝太宗皇帝临幸小周后的地方?” 墨兰身子一颤,心头剧震,完全说不出话来,唯有指尖死死攥著衣摆。 顾廷煜的指尖依旧流连在她的脸颊,轻轻摩挲著细腻的肌肤,语气轻缓,却藏著一丝不容错辨的强势:“朕自认为,比赵光义要强上几分,却不知,你是否有小周后半分风华?” 墨兰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碎胸膛,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垂著眸,看著自己的裙摆,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陛下……” “起来做什么?” 顾廷煜的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下頜,语气低沉而温柔,却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继续跪著。” 墨兰身子又是一震,连忙恭声应道:“是。” 她依旧保持著下跪的姿势,脸颊的红晕漫至耳根,心中翻涌著慌乱,却又隱隱夹杂著一丝莫名的期盼,如潮水般,压不住地往上涌。 顾廷煜垂眸看著她,如今的墨兰不过二十四岁,正是女子最盛的年华,嫁做人妇后,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更添了几分熟透的柔媚,眉眼间那点婉转的娇怯,竟是別样的动人。 华兰端雅,明兰灵秀,各有各的风姿,而墨兰身上这份柔婉中藏著几分绿茶一般的滋味,却独独勾人。 登基三载,江山初定,他坐拥天下,也该享受享受了。 半个时辰后,小太监再次走入殿內,躬身引著墨兰向坤寧宫走去。 一路上,墨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顾廷煜的霸道,他的力量,他的博大精深,皆是梁晗从未带给她的。 那些细碎的悸动在心底蔓延,像潮水一样,在脑海中反覆迴荡。 她抬手抚了抚依旧发烫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满是憧憬。 或许,从今往后,她的人生,真的会不一样了。 不多时,墨兰便到了坤寧宫。 殿內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手脚麻利地伺候著皇后与前来贺喜的宾客,处处皆是吉庆之象。 墨兰走入殿內,一眼便看到了斜倚在软榻上的华兰。 华兰身著正红色皇后朝服,虽刚生產完,脸色尚带几分苍白,却依旧端庄大气,眉眼间漾著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喜悦,怀中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是刚出生的四皇子。 王若弗、海朝云与如兰正围在榻边,低声说著话,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欢喜。 而在华兰的另一侧,明兰身著贵妃朝服,头戴金凤釵,气质雍容华贵,眉眼间带著宠溺的笑意,正温柔地看著襁褓中的婴儿。 她如今已是明贵妃,深得帝心,在宫中的地位,仅次於皇后华兰。 听到脚步声,殿內眾人纷纷看了过来。华兰见是墨兰,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墨兰来了,快过来。” 墨兰连忙走上前,屈膝向华兰行礼,语气恭谨道:“见过姐姐。恭喜姐姐诞下麟儿,祝四皇子平安喜乐,福寿绵长。祝姐姐凤体安康,万事顺遂。” “快起来吧。”华兰笑著摆了摆手,语气亲和,“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墨兰起身,目光落在华兰怀中的四皇子身上。 那婴儿闭著眼睛,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像顾廷煜,小小的脸蛋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赞道:“四皇子生得真好,眉眼间竟与陛下这般相似。” 明兰看著墨兰,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试探道:“四姐姐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晚?我们方才还惦记著,怕你路上出了什么事。” 墨兰心头一慌,指尖微微蜷缩,连忙垂下眼瞼掩饰,轻声道:“路上偶有耽搁,倒让两位娘娘掛心了,还请恕罪。” “无妨无妨。”华兰笑著打圆场,“只要来了就好,一路辛苦你了。” 墨兰笑了笑,未再多言,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听著眾人说著四皇子的趣事,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回了瑶津宫,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与期盼,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底。 第六十六章 松寒辞鹤影,庭留清光思 秋意浸骨,汴京城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风一吹便簌簌翻卷,却半点暖不透盛府朱门內的寒凉。 盛紘走了,走在一个露重霜浓的清晨,无病无灾,寿终正寢,享年六十六岁。 消息传出时,朝野微动。 这位三朝老臣,虽无惊天伟业,却也兢兢业业,从七品小官一步步擢升至从四品光禄寺卿,一生谨小慎微,护得盛家满门安稳,更教出了数位栋樑儿女。 这般善终,於他而言,也算得圆满。 盛府上下早已縞素裹身,白幡高掛,往日里的欢声笑语被满堂呜咽取代,连风穿过庭院的桂树,都带著几分淒切的呜咽。 正厅被设为灵堂,盛紘的灵位端坐中央,香火裊裊,映著两侧低垂的白烛,烛泪断断续续滚落,似是替这满堂亲人,诉说著无尽不舍。 辰时末,一阵整齐而庄重的马蹄声自巷口传来,不同於寻常官员的仪仗,明黄色的伞盖缓缓升起,禁军分列两侧,甲冑映著晨霜,肃杀而威严——那是帝王出行的规制。 消息传到灵堂时,盛家眾人皆是一凛,连忙整理丧服衣冠,齐齐迎了出去。 顾廷煜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龙袍的璀璨,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帝王气度,眉眼间凝著几分惋惜。 他身侧,皇后华兰身著素白皇后朝服,裙摆绣著暗纹素兰,虽不张扬,却自有端庄华贵之气,眼底的哀伤不似作偽,毕竟是生父离世,那份悲戚藏在眉峰,挥之不去。 紧隨其后的是明兰。她同样身著素服,鬢边未插半分珠翠,眉眼依旧温婉,却又藏著几分久居深宫的沉静。她轻轻扶著华兰的手臂,步伐缓而稳,目光扫过盛府的朱门与庭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女,一步步走到如今明贵妃之位的起点。 如今父亲离世,再踏足此处,竟只剩物是人非的悵然。 “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盛长柏身著斩衰丧服,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难掩哀伤。 身后,长枫、文炎敬、梁晗等盛家男丁紧隨其后,齐声行礼,哀戚之意溢於言表。 顾廷煜上前一步,抬手虚扶道:“则诚免礼,今日朕是以女婿之名前来弔唁,不必多讲君臣礼数。”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惋惜,“岳丈大人一生兢兢业业,既护家国安寧,又教出你们这般好儿女,朕心甚慰,亦甚惋惜。” 说罢,顾廷煜在长柏的引导下步入灵堂,华兰与明兰紧隨其后。 到了盛紘的灵位前,顾廷煜亲自拈香,三拜之后,將香插入香炉。 华兰早已红了眼眶,上香时,压抑许久的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顾廷煜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低声安慰,语气是难得的柔和。 弔唁完毕,顾廷煜示意宫人在外等候,自己则与长柏、文炎敬、长枫、梁晗四人,一同去了东跨院的书房。 而华兰与明兰,便转身去了內院,与王若弗、海朝云、如兰、墨兰等女眷相聚。 內院偏厅里,早已摆好了清茶,却无人有心思饮用。 王若弗坐在主位上,一身素白孝衣,头髮竟已花白了大半,往日里的大大咧咧与泼辣,此刻都被浓重的哀伤压得无影无踪,眼眶红肿如核桃,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她嫁给盛紘四十余年,吵吵闹闹一辈子,爭过宠,吃过醋,也一同熬过了初入仕途的艰难、家族飘摇的惶恐。如今盛紘走了,她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习惯了他的谨小慎微,习惯了他的温吞性子,习惯了凡事有他拿主意。 往后余生,再无人与她拌嘴,再无人与她相伴,这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比失去的悲伤更甚。 海朝云坐在王若弗身侧,轻轻握著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慰:“母亲,您节哀。父亲寿终正寢,无病无灾,也算得善终。您若是太过伤怀,伤了身子,父亲在天有灵,也会不安的。” 海朝云依旧是那般温婉贤淑,通透豁达,嫁给长柏多年,她生四子一女,长子銓哥儿去年也已进士及第,如今已是她最大的底气。 如兰坐在另一侧,性子依旧单纯,自小被盛紘疼宠,在她心里,父亲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之一。 此刻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泪水打湿了孝衣的衣襟,怎么也接受不了父亲离世的事实。 王若弗看到华兰,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哽咽著说:“华儿,你可回来了……你父亲他……他走了,从今往后,娘没有官人了,你们也没有父亲了……” 华兰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著脸颊滚落。 她紧紧回握著王若弗的手,声音哽咽:“母亲,女儿知道,女儿都知道。您別太难过,还有我们,有长柏,有弟妹们,我们都会陪著您的,绝不会让您孤单。” 明兰也走上前,轻轻抚了抚王若弗的后背,轻声道:“母亲节哀,身子为重。父亲在天有灵,也盼著我们都好好的。” 眾人坐定,悲伤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王若弗擦了擦眼泪,看著眼前的几个女儿和儿媳,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你们父亲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却拼尽全力护著我们这一大家子,从最初的小门小户,到如今的枝繁叶茂,他不容易啊。” 墨兰轻轻点头,语气带著几分唏嘘,眼底却藏著一丝与周遭哀伤格格不入的期盼,轻声道:“父亲一生谨小慎微,待人谦和,无论对朝中同僚,还是府中下人,都从未苛责过半分,如今他走了,朝野上下都在感念他的好。只是往后,盛家便要靠大哥撑著了。” 墨兰婚后虽生了三个女儿,无嫡子傍身,却早已不將梁晗放在眼里。 几年前与顾廷煜有了隱秘私情后,她便坚决不再让梁晗碰自己,刚开始梁晗还颇有微词,但后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反倒是对墨兰相敬如宾起来。 她也曾隱晦地向顾廷煜暗示,若不能入宫伴驾,便想与梁晗和离。 可顾廷煜却笑著驳回:“朕要的,便是你这般人妻的模样,离了梁晗,反倒失了滋味。” 自此,墨兰便断了和离的念头,如今她唯一的期盼,便是每个月能按时入宫,与顾廷煜相会,享受那短暂且没有未来的温存。 如兰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轻声道:“二哥如今是当朝宰相,手握重权,一定会护好盛家,护好母亲的。” 华兰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妹妹说得是,母亲不必担心。只是父亲刚走,府中还有诸多丧事要处理,我们作为女眷,更要打起精神,打理好內院琐事。” 明兰轻轻頷首,语气沉静:“盛家如今枝繁叶茂,二哥、三哥皆是栋樑之才,只要我们同心同德,相互扶持,盛家一定会越来越好。母亲,您就放宽心,往后有我们陪著您,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王若弗看著眼前的几个孩子,心中的哀伤稍稍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慰藉:“好,好,有你们这句话,娘就放心了。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你们父亲的骄傲。” 她这一生,最大的福气,便是有这么一群优秀的儿女,他们懂事、孝顺,彼此扶持,往后即便没有盛紘在身边,她也能安心了。 女眷们的交谈,温柔而伤感,字字句句皆是对盛紘的追忆与不舍。而东跨院的书房里,男丁们的交谈,则多了几分沉稳与厚重。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著五人的身影。 顾廷煜端坐主位,手中端著一杯清茶,却未饮用,他看著眼前的四人,语气带著几分郑重与惋惜:“岳丈大人一生清廉,恪尽职守,品行端方。思诚,速为其擬定諡號,议諡『文懿』。” “文懿”为文臣上等美諡,意为文德兼备、品行淳懿,才学与德望皆称於世,多用於学问深厚、为官端谨、性情温厚、无大过且有声望的重臣。 而文炎敬此时身为正四品太常卿,正是负责擬定大臣身后諡號的最高官员。 长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谢陛下恩典!父亲一生只是尽了为官为人的本分,能得陛下这般讚许,是父亲的荣幸,亦是盛家的荣幸。” 长柏如今已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主理中枢,操盘变法,手握重权,却依旧保持著往日的沉稳与谦逊,丝毫没有恃宠而骄。 他深知,盛家能有今日的荣耀,离不开顾廷煜的信任与扶持。 文炎敬亦起身附和:“陛下,岳父大人一生待人宽厚,体恤下属,更教出皇后与贵妃两位贤良娘娘,泽被家族,惠及朝野,臣也认为,当得『文懿』美諡。” 长枫和梁晗坐在一旁,虽不敢多言,却也连连点头,齐声谢恩。 两人的境遇早已截然不同。 长枫如今已是从五品工部郎中,歷经多年打磨,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与担当,在任上兢兢业业,颇得同僚认可。 而梁晗,未能继承永昌伯爵爵位,即便靠著墨兰那点隱秘的“恩宠”,也只谋得一个徒有虚名的正六品宣德郎,在京城官员中毫不起眼。 顾廷煜看著眼前四人,顿了顿,又道:“盛大人一生清廉,守得本心,你们也要牢记,盛家的荣耀,终究要靠你们自己去守护。唯有自身强大,品行端方,方能立於不败之地,不辜负盛大人的一生操劳。” 长柏、文炎敬、长枫一同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顾廷煜抬手虚扶:“免礼。如今岳丈刚走,府中事务繁杂,你们既要打理好父亲的丧事,安抚好家中女眷,也要兼顾朝中事务,莫要太过劳累,保重身体为重。” “臣等谢陛下关怀。”四人齐声应道。 顾廷煜登基后,对官员丁忧制度已然改革,將原本辞官回家守孝三年,改为在任履职,期间身著素服,不参与宴乐庆典,办公省去繁琐礼节,奔丧、祭祀可隨时请假,守制满一年便恢復如常,既不耽误朝堂事务,也尽了人子孝道。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顾廷煜、华兰、明兰起驾回宫。 盛家眾人一同送至府门前,顾廷煜又叮嘱了几句,便带著华兰与明兰,在禁军的护送下,缓缓离去。 盛家眾人站在府门前,看著帝王的仪仗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银杏纷飞的巷口,才缓缓转身。 回到府中,灵堂里的白烛依旧在默默燃烧,烛泪点点滚落,映著满堂縞素。 第六十七章 明太祖本纪,盛世启洪武(本卷完) 太祖讳廷煜,字伯谦,青州人也,寧远侯顾氏嫡长子。幼体弱,几不起,尝梦神人授以武艺,觉后筋骨渐强,遂精骑射,通韜略。性沉毅,有大志,不类凡紈絝,侯府上下皆异之。 庆历中,年十四,桂阳瑶民叛,太祖以正七品致果校尉从征。时贼势炽,官军多畏缩,太祖率轻骑绕后,焚其粮草,贼眾大乱,官军乘胜破之。明年,论功迁正六品昭武校尉,授从六品副指挥使,充桂阳都监,时年十五,朝野称奇。 十七岁,擢从五品游击將军、军都指挥使,戍边延州。西北多风沙,胡骑屡犯境,太祖严斥堠,练士卒,创连环阵,三载间胡骑不敢近塞。 十九岁,戍边归,晋从四品怀化將军,除殿前司诸班直都虞候。是年,娶宥阳盛氏女华兰为妻,夫妻相敬,治家有道。 二十一岁,西夏没藏讹庞寇秦凤路,太祖从英国公出討,拜东路经略安抚使,迁从三品壮武將军。明年,英国公引西夏主力於灵州,太祖率精骑三千,绕道萧关,昼夜兼程,破兴庆府,擒其主。遂裂西夏为二,置熙河、秦凤二路安抚使司,西北边患遂平。班师还朝,封凉国公,食邑八百户。 二十五岁,广南儂智高反,陷邕州,掠岭南九郡。太祖受命为南征都部署,提兵五千南下。善用地形,分化贼眾,百日而平叛,擒智高送闕下。论功拜枢密副使,参掌兵事。 二十七岁,兗王谋逆,夜举兵犯宫城。太祖率宿卫迎战,擒兗王及其党羽,乱遂定。是时仁宗寢疾,召太祖入內,与宰臣等五人受顾命,加兼兵部尚书,协理枢密院,总掌天下兵甲。 明年,仁宗崩,末帝立,拜太祖枢密使。太祖乃行军事之革,整肃军纪,造新式甲械,汰老弱,练新军,四载之间,大周兵甲益强,威震四邻。 三十二岁,辽国滦河之变起,国內大乱。太祖请旨,率八万大军出雄州,会西北军於雁门,两路並进,伐辽取燕云十六州。辽人屡败,遂遣使乞和,纳质称臣,割幽蓟之地。太祖抚定燕云,置燕山府路,以固北疆。 班师次陈桥驛,诸將夜聚,谓太祖功盖天下,当承大统。黎明,诸將披甲入帐,奉黄袍加其身,山呼万岁。太祖固辞不得,乃即帝位,国號大明,改元洪武,定都汴京。 洪武二年,太祖颁新法,劝农桑,推武学,轻徭薄赋,兴水利,修漕运;设太学,育人才,开科举,取贤能;整吏治,惩贪腐,明赏罚,定典章。又推科技之术,造火銃、蒸汽车船,制天文仪器,筑铁路以通四方,设工坊以造器械,其技竟至前代未有之境。 不数载,天下太平,仓廩充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號“洪武盛世”。 是时大明兵锋所及,无往不利。东北伐辽,取上京临潢府,下高丽,置辽东、高丽二路;西北逐党项,出居延塞,至北海(贝加尔湖),封狼居胥,置漠北都护府;西南平大理,设云南布政使司,抚定诸蛮;东南征交趾,置交趾布政使司,疆土之广,亘古未有。 四方诸国皆遣使朝贡,称大明为天朝上国,太祖为圣明天子,功过三皇,德迈五帝。 太祖后妃二人,皆册为后。 元配盛氏华兰,諡“孝贤纯皇后”,性温婉端慧,佐太祖定天下,治內宫,生育三子三女。 三子:太子承泽,即后文皇帝;次子承渊,封齐王;三子承沐,封燕王。 三女:长曰婉薇,封寧安公主;次曰知薇,封和靖公主;三曰寧薇,封崇德公主。 孝贤皇后薨於洪武四十三年,享年七十三,葬孝陵。 孝贤皇后薨次年,太祖册盛氏明兰为后,諡“孝庄睿皇后”,明慧果决,有母仪天下之风,生育二子三女。 二子:长子承瀚,封楚王;次子承泓,封蜀王。 三女:长曰清薇,封明慧公主;次曰锦薇,封康寧公主;三曰芷薇,封安乐公主。 洪武四十四年,太祖册立太子承泽为帝,改元“永乐”,传位毕,退居寧寿宫。 永乐十三年,孝庄睿皇后薨,享年七十七,葬孝陵。 是夜,太祖送葬归,忽有霞光绕身,香气满室,遂羽化飞升,眾臣百姓皆惊,谓太祖本为神人降世,归位天庭。 赞曰:太祖起於勛贵,弱冠立军功,中年定天下,登九五之尊,创洪武盛世。內修政理,外拓疆土,科技昌明,民生安乐,其功至伟。待后妃以礼,教子嗣以正,终羽化而去,真乃千古一帝也。 第一章 夏梧落处是乔家 金陵夏末的风还带著几分燥热,吹得老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打著旋儿飘落在斑驳的墙根下。 乔家的老屋挤在巷子深处,矮矮的土坯墙,破旧的木门窗,玻璃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隱约能看到屋里昏暗的光线,和偶尔传来的爭吵声、哭闹声,混著巷子里邻居们的閒聊声,构成了属於那个年代最真实的烟火气。 余贤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的。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著太阳穴,又胀又疼,伴隨著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还有脑海里涌来的、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 破败的老屋,一个好吃懒做、对孩子不管不顾的父亲,三个,或许是四个瘦弱的兄弟姐妹,还有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看人脸色的日子。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福寧殿天花板,也不是训练馆里明亮的灯光,而是黑乎乎的房梁,掛著一盏昏黄的、拉线式的灯泡,灯泡上还缠著蜘蛛网。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著一层薄薄的、带著霉味的旧棉被。 “二强,你醒啦?” 一个略显稚嫩,却又带著几分成熟稳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著,一张清瘦的脸庞凑了过来,眉眼间带著担忧。 “你昨天发烧烧得厉害,脸都红透了,乔祖望那个杀千刀的,连药都不给你买,还是我偷偷去隔壁吴姨家借了点退烧药给你吃的。” 余贤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脑海里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乔一成,他的大哥,比他大四岁,从小就扛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担子,性子要强,嘴硬心软,眼里总是装著化不开的愁绪。 显而易见,他再次穿越了,穿越到了《乔家的儿女》这部他曾经反覆看过的电视剧里,成为了那个命运多舛、性格懦弱,后来一遇马素芹误终身的乔二强。 在他看过的影视剧里,如果评选舔狗,乔二强百分之百榜上有名! “系统?” 已经是乔二强的他心里唤出了个人系统面板—— 已完成梦想副本:“笑傲江湖”世界、“知否”世界 正在进行梦想副本:“乔家的儿女”世界 委託人:乔二强 任务:守护家人,守护师父。 技能:华山派武学(內功心法需要重新修炼)、诗词翰墨经史文采 圆梦报酬:待完成后知晓。 诗词翰墨经史文采这一项新技能,自然是完成顾廷煜梦想之后,顾廷煜支付的报酬。 寧远侯府是老牌侯府,规矩森严、家教极严,顾廷煜作为嫡长子,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育:经史子集、诗词文章、家学礼法,全都系统学过。 他身体不好,不能习武、不能应酬,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琢磨事理、读史明理。 所以,这也是他最擅长,也是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待融会贯通了“诗词翰墨经史文采”这一技能,不说到宋明时期拿个举人进士,但基本算有秀才的文学艺术水准。 “嘶,这任务不难啊,真是个质朴的孩子。”乔二强看到了这一次的任务,彻底放下心来。 这次的圆梦任务並不难,也符合乔二强没啥大梦想的人设,就是不清楚这个“家人”里面只包含乔家五个小倒霉蛋,还是还包括乔祖望这个不靠谱的爹。 至於任务里的“师父”,不用考虑,百分之百是马素芹。 为了马素芹,原版本的乔二强真的可以说是魔怔了。 为了马素芹,他连兄弟姊妹也可以不要,自己亲生孩子也可以不要,甚至就连被前夫哥打,都可以甘之若飴! 反正,余贤是服气的! 不过,马素芹的演员挑选的也是真的好。 如果换了其他女演员饰演比乔二强大了8岁半的马素芹,那只能怪二强確实没见过啥好的。 但是朱珠的演绎,让这段迷恋有了说服力。 不要说乔二强了,就是前一世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余贤也馋啊! 华兰和明兰美则美矣,但还真没那种韵味。 思绪陡然飘远,那些在顾廷煜身体里度过的岁月,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如今想来,无论是华兰明兰的温情相伴,还是与墨兰的隱秘纠缠,无论是侯府的锦衣玉食、诗书礼乐,还是那份执掌一方的从容,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悵然若失,又浮生若梦。 醒过来,只剩这破败老屋的霉味,和身上打补丁的棉被。 头痛渐渐缓解,乔二强缓缓坐起身,打量著这间狭小的屋子。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床边摆著一个破旧的木箱,上面堆著几件打补丁的衣服,墙角堆著一些杂物,散发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就是他和乔一成的房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我没事了。”乔二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记得,原主就是因为长期吃不饱、穿不暖,又淋了雨,才发烧病倒的。 而乔祖望,从来不会关心孩子们的死活,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享乐。 “该如何破局呢?”乔二强看到家徒四壁,也是头疼。 哪怕是刚刚改革开放,但11岁的他又能干什么? 写小说? 可惜,目前的自己只有11岁,这年代流行的是《班主任》那样的伤痕文学、《乔厂长上任记》那样的改革文学。 一个11岁的儿童能写什么? 哪怕像郑渊洁那样写儿童文学,也会被质疑是代写造假。 而且,他也不確定这稿费亏款单会不会被乔祖望半道截留。 难道要等几年之后,等他快成年了,再去赚钱养家? 乔一成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確认烧退了,才鬆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带著几分无奈和气愤:“没事就好,下次別再淋雨了。你病刚好,今天学校运动会,用不用给你请假?” 运动会? 乔二强的眼睛亮了亮。 他正为如何破局苦恼呢,这不就解题了吗? 前一世穿越成顾廷煜的他,常委“帝不过明祖,王不过霸,將不过李”的古代个人武力值巔峰,这一世可以继续修炼华山派內功的他,虐个博尔特应该不在话下吧? 虽然华山派內功要重新修炼,再加上这个末武世界,但內功小成之后百米破9,一跃三丈远也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乔二强本身的身体素质也算不太差。 当然了,那种百米破5,一跃十余丈就不要幻想了。 在这种末武世界,他只是会华山派內功的乔二强,不是自带音响的乔峰! 在这个物资匱乏、机会稀少的年代,体育,或许就是他最快改变自己,改变乔家命运的唯一出路。 “不用请假,我去。”乔二强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今天一定拿个奖回来。” 虽然目前的他还没有重新修炼华山派內功,但前两世华山基础轻功提纵的能力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在身体素质差別不大的情况下,超过这些同龄小孩不成问题。 乔一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弟弟,今天竟然这么有信心。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学习不好的学生,一般体育倒还不差。 简单洗漱了一下,乔二强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衣服的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了纤细却有力的胳膊和小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上衣是乔一成淘汰下来的,裤子还是表哥齐唯民的。 他对著墙角的一面破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秀,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藏著星辰大海。 乔家的早饭很简单,几个硬邦邦的窝头,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乔祖望坐在桌子旁,自顾自地啃著窝头,喝著米汤,根看了几个孩子一眼,嘴里还念叨著:“快点吃,吃完了该上学的上学,该去干活的去干活。” 乔三丽和乔四美怯生生地坐在桌子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著窝头,不敢说话。 乔三丽性子文静,心思细腻,从小就很懂事,总是默默照顾著妹妹乔四美。 而乔四美,性子活泼,爱臭美,心里藏著各种各样的小想法,只是在乔祖望面前,从来不敢表现出来。 乔二强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乾涩的窝头剌得喉咙生疼,米汤也没有丝毫味道,但他还是快速地吃了起来。 他知道,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参加运动会,才有力气去爭取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二哥,再见!”到了校门口,三丽和乔二强分別。 “按照原剧情,好像李和满那个畜生做出那档子事情也就是这段时间了。”乔二强看著乔三丽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这件噁心的事情,“这次穿越幸亏还算及时。” 第二章 黄土为径,少年为锋 1980年的小学操场还是那种老黄土场,被秋日的大太阳晒得干硬,风一吹就捲起点点尘土,踩上去脚下沙沙作响。 周围挤满了嘰嘰喳喳的学生,各班的吶喊声混著风吹过杨树的哗啦声,顺著风飘得老远。 乔二强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站在跳远沙坑旁,微微活动著手腕脚腕。 他身边负责学校田径队的体育老师周建军正蹲在沙坑边,手里攥著捲尺,偽装成一副专业裁判的模样。 这已经不是周建军今天第一次注意到乔二强了——早上100米预赛,乔二强衝刺时甩开第二名四五米远,那股子天生的爆发力,就让他多留意了这个小子。 但因为校內比赛没有专业计时设备,他也只是觉得乔二强比其他学生跑得快了些,没往深处想。 直到下午作为跳远比赛的裁判,亲眼看著乔二强跳出了学校田径队从没有的成绩,他才真正把乔二强放在了心里。 “5米2!” 周建军起身,弯腰顺著沙坑的印记仔细量完距离,直起身时声音洪亮地报出成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市体校的12岁儿童组跳远记录也就堪堪这个数,而此刻的乔二强,脚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胶底布鞋,既没有体校学生的专业运动鞋,也从没受过任何专业指导,纯靠天生的身体素质和那股子说不清的巧劲,跳出了这样的成绩。 这绝对是块搞田径的好苗子,是块未经打磨的璞玉! 周建军的话音刚落,操场边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乔二强的同班同学早就挤在最前排,此刻更是扯著嗓子喊:“乔二强吊的一比!” “二强,你太厉害了!” 几个平时和乔二强偶尔一起玩的男生,更是蹦著跳著挥手,连带著班里的女生,也跟著拍手叫好。 乔二强倒是没啥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他的心理年龄不说七老八十吧,但也是一个成年人,跟这些小学生真的玩不到一起去。 对他而言,这样的成绩,不过是借著轻功技巧发挥的基础水平,等重新修炼內力个把月,再提高1米都是轻轻鬆鬆的事。 接下来的几组选手,无论怎么发力助跑,跳出的距离都远不及乔二强,最好的也才刚过4米5,看著沙坑旁的刻度,一个个都蔫蔫的。 当最后一名选手落地,沙坑旁再无更好的成绩,周建军正式宣布乔二强拿下跳远比赛冠军时,操场边又是一阵欢呼。 跳远比赛结束,乔二强刚接过同学递来的水喝了两口,五年级组100米半决赛的哨声就响了。 八十年代的校园运动会,条件简陋得很,专业起跑器就不要幻想了,就连发令枪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学校最常见的哨子。 哨声尖锐,却能清晰地划破操场的喧囂。 乔二强抹了把嘴角的水,快步走到起跑线上,和其他几名选手並肩站著。 负责发令的是隔壁班的男老师,他把哨子凑到嘴边,沉声道:“各就各位!” 哨声骤然响起,乔二强瞬间弹射而出,脚下的黄土被蹬得簌簌飞溅。 他身体前倾,步幅大而频率快,速度快得惊人。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身后选手追赶的脚步声,而操场边的同班同学,更是把嗓子喊哑了—— “乔二强,冲!” “二强,別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咱们班第一稳了!” 乔二强一路遥遥领先,把其他选手甩在身后老远。 毫无悬念,他以半决赛第一的成绩晋级决赛。 衝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缓缓停下脚步,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心里暗自思忖:“这身体素质是真不行啊,一个百米衝刺就喘成这样,营养是一点没跟上,以后得想办法给自个儿补补。” 休息的间隙,同班同学围了上来,有人递来一碗凉白开,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说“二强你太给咱班长脸了!” 乔二强只是笑笑,接过水喝了两口,没多说什么。 很快,100米决赛即將开始,整个操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起跑线上,各班的吶喊声此起彼伏。 周建军站在终点线旁,眼神紧紧追著乔二强的身影,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学校里唯一一个电子计时器。 这个计时器是老式的,没有錶带,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錶盘,还是去年市里体校淘汰下来送的。 平时周建军根本捨不得用,只在田径队重要测试时才拿出来,此刻攥在手里,指尖都带著几分期待。 决赛的八名选手各就各位,乔二强站在最內侧的跑道上,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低,眼神平静地盯著前方的黄土跑道。 兼职裁判的男老师走到起跑线前,沉声喊道:“各就各位——预备——” “滴!” 尖锐的哨音骤然划破操场的喧囂。 哨音落下的瞬间,乔二强身形一动,脚下的黄土被踏得微微凹陷,借著华山轻功的巧劲与身体本身的爆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步幅瞬间拉开,速度快得让周围的欢呼声都顿了一瞬。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同学们撕心裂肺的吶喊声,还有脚下黄土摩擦的沙沙声。 操场边的吶喊声越来越烈,乔二强班里的同学几乎都跳了起来。 “乔二强加油” “乔二强,冲啊!冠军是你的!” 乔三丽也跟著踮著脚喊,小嗓子喊得有些哑,却依旧不肯停下:“二哥,加油!二哥最棒!” 周建军紧紧攥著电子计时器,目光死死盯著那个飞速奔跑的瘦小身影,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孩子的速度,比半决赛时更快了几分。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小学生能有的水平! 风掠过乔二强的发梢,他的身影在黄土跑道上一闪而过,距离终点线越来越近,周围的吶喊声也达到了顶峰。 就在他的脚尖触碰到终点线的那一刻,周建军立刻按下了暂停键,计时器上的数字清晰地跳动著,最终定格在:12秒8。 12秒8! 这个成绩,对於专业体校的12岁以下男生来说,都已经是极其出色的水平,更不用说乔二强只是一个从未受过专业训练、营养都跟不上的普通小学生。 周建军忍不住笑了,眼底的惊喜再也藏不住,嘴角咧得老大。 他没看错,这孩子,绝对是个百年难遇的田径好苗子! 乔二强衝过终点线后,又往前跑了几步才停下,转身看向终点线时,班里的同学已经一窝蜂地冲了过来,围著他又蹦又跳。 有人拍他的后背,有人拉著他的胳膊,欢呼著:“乔二强,夺冠了!” “咱们班拿第一了!” “二强,你太牛了!” 整个操场都迴荡著乔二强班里的欢呼声,连其他班的同学,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决赛结束,颁奖仪式很快开始,乔二强再次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手里捧著属於自己的第二张冠军奖状,红色的奖状纸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台下的同学依旧在欢呼,喊著他的名字,那一刻,这个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穿著打补丁衣服的少年,成了整个操场最耀眼的光。 颁奖结束后,周建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开人群找到了乔二强。 “同学,等一下。”周建军开口道:“我是周老师,也是今天的田径裁判。我看了你今天的跳远和百米比赛,你的身体素质、爆发力还有节奏感,都是天生练田径的料,太適合了。” 乔二强愣了一下,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憨厚的表情,挠了挠头说:“老师,我就是跑得快点、跳得远点而已,没啥特別的。” 对於他而言,练体育根本不算难事,难的是时时刻刻装出符合这个年纪的懵懂和憨厚,不能露了马脚。 “这可不是瞎跑瞎跳,这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周建军摆了摆手,语气更加认真,往前凑了两步说:“我想邀请你加入学校的田径队,以后我来带你训练。再过两个月,全市小学运动会就要开始了,我带你去参加,以你今天的成绩,只要好好训练,一定能拿市级名次,甚至有机会被市体校看中,成为专业的田径运动员,以后吃国家粮,有固定补贴!” 乔二强闻言,立刻装出了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好事,心里却早已盘算开来。 吃国家粮,有补贴,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既能解决自己的温饱,还能补贴家里,护住弟弟妹妹,简直是一举多得。 这时,乔二强的班主任陈老师也走了过来,刚才周建军和乔二强的对话,她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 陈老师教了乔二强几年,深知他的情况——家里条件不好,成绩一直排在班级末尾,上课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不管怎么补习督促,成绩都不见起色,照这样下去,小学毕业都成问题。 相对而言,能被周老师看中,走体育这条路,对於乔二强来说,绝对是一条旁人求之不得的好路。 “二强,周老师说得对,这是天大的好机会。”陈老师拍了拍乔二强的后背,语气温和,带著几分欣慰:“你学习上確实有些吃力,就算再努力,可能也很难赶上其他同学。但体育不一样,你有天生的天赋,也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要是能跟著周老师好好训练,走体育这条路,说不定能走出属於自己的路,以后也能有个好前程,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吃苦。” 乔二强对於陈老师的观感本就一般。 原剧情里,就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原主偷了同学的钱买海军衫,让其被全班同学指指点点,心里憋著一股子委屈却无处诉说。 学习成绩差,就一定人品不好吗? 心里虽有芥蒂,但乔二强也知道,此刻答应下来,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看著周建军恳切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激动:“周老师,陈老师,我愿意,我想加入田径队,我一定跟著周老师好好训练,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好小子,有志气!”周建军笑得更开心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跟著我好好练,我保证,让你练出成绩来!” 陈老师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班里这下子,算是真的少了一个学习上的老大难,也算是为乔二强寻了一条好出路。 远处的操场边,乔三丽依旧挥舞著小手,看著二哥和老师说话的身影,小脸上满是骄傲。 乔二强抬头看过去,对上妹妹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毫无偽装的笑容。 第三章 跑出我人生 傍晚的霞光把金陵老巷的青石板染成暖橙色,巷口的梧桐叶被风卷著,擦过李建国的裤脚,乔二强在旁边给他带路。 金陵市公园路青少年体校的教练李建国,今天特意跟著乔二强回了乔家,要跟乔祖望说一件大喜事。 乔二强一边带路,一边心里盘算著什么。快到家门口时,他终於开口说道:“李教练,我爸性子急,只看重实在好处,您说的时候,別太绕弯子。” 李建国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沉静的小男孩,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期许,笑著点头:“好,听你的,二强。你能拿两个冠军,本身就是硬本事。” 推开乔家那扇破旧的木门,一股饭菜的寡淡香气混著烟火气飘出来。 乔祖望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八仙桌旁,乔一成端著一碗稀粥从厨房出来,袖口挽得高高的,脸上还带著点未褪尽的少年老成。 当初第一次看到乔祖望和盛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乔二强也是乐了。 前一世的老丈人,这一世变成了亲爹,这缘分…… 可惜,就是这亲爹有些不靠谱! 乔三丽和乔四美挤在桌边,手里拿著半个馒头,看见乔二强和陌生人进来,都停下了动作,怯生生地望过来。 “你谁啊?” 乔祖望瞥了李建国一眼,话语中没什么好气,“二强,你又在外头惹事了?” 李建国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著客气的笑,把手里的奖状递过去:“同志您好,我叫李建国,是金陵市公园路青少年体校的教练,今天来,是给您报喜的。” 他把奖状摊在乔祖望面前,解释道:“今天全市小学运动会,二强参加了100米和跳远比赛,两个项目都拿了冠军,成绩特別优异,在全市同龄孩子里都是顶尖的。” 乔二强站在一旁,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挺胸昂头、炫耀骄傲,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乔祖望脸上,语气平淡却清晰道:“爸,我拿了两个冠军,李老师说,我適合搞体育。” 穿越过来也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乔二强重新开始修炼华山派內功,因为已经是第二次重修,哪怕在这个末武世界,他的进度也比前一世顾廷煜时快。 在今天参加全市小学运动会时,华山派內功已经入门,气息可沿简单经脉小循环,內力能够稳定存在丹田,收放自如,维持一炷香左右。 力气略增,反应、耳力、目力也略有提升,属於那种在普通小学生中凤毛麟角,但还不至於碾压专业运动员的程度。 乔一成端著粥碗,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看向乔二强:“二强,你真拿冠军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乔二强看向乔一成,眼神柔和了些许,说道:“之前没把握,怕你们失望。” 乔三丽也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二哥好厉害。” 乔四美则拍著小手,嘰嘰喳喳地喊:“二哥是冠军!二哥最棒!以后能给我们买糖吃吗?” 乔二强看著两个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以后会的。” 乔祖望扫了一眼奖状,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还皱了皱眉:“冠军又能怎么样?能当饭吃?” 李建国早有准备,笑著说道:“同志,我今天来,还有一个想法——我想带二强到我们体校训练,专门培养他的短跑和跳远,以后说不定能成大器。” 这话一出,乔祖望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坚决道:“不行不行,训练能当什么事?耽误他在家帮忙,耽误他以后找个安稳活计,我可不同意。” 他心里打著小算盘,二强的学习也不像能考上高中和中专的样子,再过两年就能帮著挣钱了,怎么能去搞什么体育训练?纯属浪费时间。 乔二强没有像孩子那样急著哭闹、拉扯,只是往前站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依旧平静,“爸,我想去体校。” 他顿了顿,知道乔祖望的软肋,补充道,“我知道家里不容易,我去体校,也算是继续上学,也不会耽误帮家里干活,以后出了成绩,还能帮衬家里。” 乔祖望瞪了他一眼,正要呵斥,李建国连忙开口,拋出了关键条件:“乔同志,您先別急著拒绝。我们体校是政府拨款,免学费,而且包吃包住,不用您花一分钱。” 乔祖望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但还是没鬆口:“免学费和包吃包住也不行,耽误功夫。” 对於他来说,少占便宜就是吃亏。 李建国继续说道:“不仅免学费,二强要是在体校出了成绩,参加省里、甚至全国性的比赛,我们体校还有补贴,补贴不多,但也能帮衬家里。要是以后能培养出来,代表省里参加全运会,只要能拿到名次,毕业后直接包分配工作,都是安稳的正式工作,一辈子不愁吃穿。” “包分配工作?”乔祖望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也变了,“你说的是真的?代表省里参加全运会,拿了名次就有正式工作?还有补贴?” “千真万確。”李建国点头,“二强的天赋很好,只要好好训练,肯定有机会。到时候不仅二强能有出息,还能帮衬家里,您也能省心不少。” 乔一成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爸,二强喜欢,而且李老师说的是真的,体校免学费还有补贴,以后还能包分配,这是个好机会,就让二强去吧。” 他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二强能有这样的天赋,能有这样的机会,不容易,他这个当大哥的,得帮二强爭取。 乔二强看向乔一成,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轻轻说了句:“老大,谢了。” 原主之前自然喊乔一成“哥”的,可穿越后的乔二强,心理年龄比乔祖望都要大,平时装嫩可以,但对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喊哥,內心实在过不去,嘴上也喊不出来。 甚至如果不是乔祖望和盛紘共用一张脸的缘故,他连“爸”这个称呼,都不想用在乔祖望这个不靠谱亲爹的身上。 於是他便改了口,称呼乔一成为“老大”,好在乔一成也没太在意。 乔三丽也跟著点头,拉了拉乔祖望的袖子:“爸,让二哥去吧,二哥厉害,以后能挣钱。” 乔四美也跟著附和:“爸,让二哥去体校,二哥以后能拿更多冠军,能给我们买糖吃!” 乔二强摸了摸乔四美的头,动作轻柔,没有说话。 乔祖望摸了摸下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免学费,有补贴,以后还能包分配工作,这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他瞥了一眼乔二强,见他眼神坚定,神色沉静,最终鬆了口:“行吧,那就去试试。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耽误了上学,还没拿到补贴,没机会包分配,我立马就让他回来,到时候可別怪我。” 乔二强听到这话,知道自己最大的难关算是过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训练,一定会拿到成绩,不会让你们失望!” 乔一成看著二强,眼神里满是欣慰,走上前拍了拍二强的肩膀:“二强,哥相信你,好好练,別辜负自己。” 乔二强轻轻点头:“老大,我知道。” 乔三丽和乔四美围著乔二强,嘰嘰喳喳地问著运动会的事情,乔二强耐心地听著,偶尔应一句,嘴角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 小小的屋子里,第一次因为乔二强的冠军,因为一个小小的希望,充满了热闹又温暖的气息。 李建国看著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越发觉得,乔二强这孩子不一般,不仅有天赋,更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担当,只要好好培养,將来一定会有属於自己的光芒。 乔祖望则坐在八仙桌旁,嘴里念叨著补贴和包分配,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乔二强將来挣钱、给他养老的样子。 夜色慢慢笼罩了老巷,乔家的灯光虽然微弱,却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多了几分暖意。 第四章 建国之后的首个太监 晚上,乔家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扫过,沙沙声混著墙根下蛐蛐断断续续的哀鸣。 木板床又硬又窄,乔一成蜷缩著身子,眉头紧锁,即便沉睡著,眉宇间也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白天上学,放学回家还要帮著乔祖望照看年幼的弟妹,算计著家里那点微薄到可怜的开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连睡梦中都不得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生活的重担压醒。 乔三丽小脸埋在洗得发白的粗布枕头上,呼吸轻柔而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著一丝懵懂的笑意,想来是做了什么甜甜的好梦。 九岁的她,尚且不知世间的险恶,不知道人心的骯脏。 乔四美睡得不安稳,小手时不时胡乱抓一下身边的被子,嘴里还含糊地念叨著几句听不懂的梦话,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小脑袋偶尔蹭一蹭枕头,模样娇憨又可爱。 至於,乔祖望……不提也罢,反正呼嚕震天响。 乔二强確定全家都睡著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体校报到,以后要住在体校,不能日日守在乔家,不能时时盯著三丽。 今晚,便是解决这个隱患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后机会,他绝不会错过,更不会留下任何紕漏。 他无法记得原剧情里的每一个细节,但记得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趁著乔一成给乔二强开家长会、乔祖望外出鬼混不在家的空隙,偷偷溜进乔家,趁著三丽懵懂无知、不懂什么是伤害,悄悄伸出罪恶之手,將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从那以后,三丽彻底变了,那个爱笑爱闹、嘰嘰喳喳跟在他身后喊“二哥”的小姑娘,变得沉默寡言、胆小怯懦,见了陌生人就会下意识地躲闪,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浑身发抖、冷汗直流,眼底的纯粹被恐惧和自卑一点点啃噬殆尽,再也找不回来。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的妹妹。 李和满这个衣冠禽兽,必须付出代价,而且要付出最彻底、最惨痛的代价,让他再也没有机会作恶,再也没有资格触碰任何一个孩子。 被动防御、事后补救,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在前世,面对还没彻底开始作妖的小秦氏,他就先发制人,悄无声息地痛下杀手,杜绝一切后患,从不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 如今,对付李和满这样一个卑劣、懦弱的小人,他更不会有半分犹豫,更不会心慈手软。 再次確认全家都在睡梦中,乔二强缓缓坐起身,动作利落而轻盈。 他摸索著穿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指尖精准地触到藏在枕下的缝衣针——那是他早早就备好的东西,针身细长,针尖锋利,被他打磨得格外尖锐,足以刺穿皮肉,完成他的惩戒计划。 乔二强悄悄挪到床边,双脚轻轻落地,凭藉著对这座老屋每一寸角落的熟悉,避开地上的杂物,一步步走到院墙边。 翻出围墙时,他身形矫健,动作乾脆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如今金陵还没有多少路灯,更不要说亮化工程了,夜色浓得化不开,墨色的夜空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蔽,星星和月亮都被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整个老巷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几盏老旧的路灯,稀疏地立在巷子两旁,灯泡早已老化,散发著微弱而昏黄的光,光线昏暗,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狭窄的路面。 乔二强快步穿梭在黑暗的巷子里,巷子里的住户都已经睡熟。 片刻后,乔二强站在了李和满家门口。 和乔家一样,都是带小院的平房,院墙不高,墙体斑驳,上面长满了杂草,於他而言,翻进去易如反掌。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跃过院墙,落地后立刻屏住呼吸,贴在墙边,侧耳倾听著屋里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声响,確保计划万无一失。 屋里很安静,很快,一阵均匀又粗重的呼嚕声就传了出来,从门缝里钻出来,清晰地传入乔二强的耳朵里。 他轻轻推了推房门,虚掩著的门应声而开。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清贫,人心也相对单纯,大家平日里只锁住院墙大门,內里的房门大多没有门锁,只是简单地虚掩著,这恰好给了乔二强可乘之机。 他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屋里瞬间变得更加安静,只剩下李和满粗重的呼嚕声。 屋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汗臭味,还有一丝劣质菸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凭藉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看清了屋里的布局——狭小的屋子,杂乱无章,地上堆著几件脏衣服,墙角放著一个破旧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一张破旧的木板床放在屋子的角落,床上躺著一个人,正是李和满。 “呼。”乔二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今夜最大的担心点就是怕李和满不在家,这下子他是可以彻底放下心来了。 床上,李和满四肢摊开,睡得酣沉,嘴角流著口水,沾湿了胸前的衣服,脸上泛著一层油腻的光泽,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大概是在做什么齷齪的美梦,姿態丑陋不堪,令人心生厌恶。 乔二强缓步走近,脚步轻得像鬼魅,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没有发出一丝动静,仿佛他只是一道影子,从未真正出现过。 他虽重修內力仅半月,尚不足以支撑激烈打斗,但前世修习的华山派点穴手法早已刻入骨髓,无需深厚內力,仅凭精准的指力,便能点中要害。 睡穴位於人中穴旁三分、下頜骨凹陷处,名为“困睡穴”,点中后可使人陷入深度昏睡,气息如常却对外界毫无感知。 当然了,如果是开刀做手术那种疼痛程度,点穴是没太大用处的。 乔二强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凝聚起微弱的內力,对准李和满的困睡穴,快、准、狠地一点,指尖微微发力,確保点中穴位深处。 几乎在指尖落下的瞬间,李和满的呼嚕声顿了半秒,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眉头彻底舒展,呼吸变得更加平缓,已然陷入了毫无意识的深度昏睡,哪怕此刻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也基本没有可能醒来。 確认李和满彻底昏睡后,乔二强才放下心来。 他再次抬手,指尖稳稳捏著那枚锋利的银针,手臂没有丝毫颤抖,针尖直直对准李和满的肾脉,猛地扎了下去,力度精准,不偏不倚,恰好刺穿了他的肾脉,没有浪费一丝力气。 肾脉被破的疼痛並不大——经常割腰子和被割腰子的应该都知道,也就是静脉注射的痛感。 李和满也只是轻轻抽搐了一下,完全没有醒来的跡象。 乔二强微微俯身,伸手探了探李和满的鼻息,確认其气息平稳,依旧处於深度昏睡,才彻底放下心来,避免出现意外。 他缓缓拔出银针,银针上沾染了一丝淡淡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针尖上的血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隨手在李和满的衣服上擦了擦,將血跡擦乾净,隨后將银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回自己的口袋里。 这枚银针,还要留著,若是以后再遇到什么不知好歹的东西,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肾脉被破,李和满从此便会沦为废人,丧失了男性基本功能,成为了建国之后的第一个太监。 而且,不单单是不能人道。 被刺破肾脉后,李和满的身子会一天比一天垮,除了不举之外,起初只是腰腹疼得直不起身、浑身没力气,连走路都费劲。 过两三个月就开始浑身浮肿,吃不下饭还总吐,手脚发麻、头晕耳鸣,整个人瘦得脱形。 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最终则会演变成为尿毒症。 而尿毒症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就是绝症了。 这份惩罚,比起李和满前世对三丽造成的终身伤害,在乔二强看来还远远不够,但却是此刻的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稳妥的办法。 既报了前世的仇,又清除了隱患,还不会给自己带来太多麻烦。 他不是不想直接杀了李和满,杀人固然解气,固然能一了百了,彻底杜绝后患,但他向来清醒,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清楚地知道,杀人容易,善后难。 一旦李和满死了,官方一定会派人调查,就算他有把握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下任何痕跡,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一旦露出破绽,比如恰好有邻居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的身影,他的大好前程就会毁於一旦,再也无法完成自己的圆梦任务。 他有大好前程,有要守护的人,有自己的计划,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垃圾,赌上自己的一切。 不值得,也没必要。 惩戒恶人,也要以不拖累自己、不影响自己的计划为前提,这是他多年来的行事准则,从未改变。 而且,以李和满的身体情况,估计就算去医院治疗了,大概率最后还是会得尿毒症,最多再活个一两年。 做完这一切,乔二强没有多做停留,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和满,確认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有些微弱,才转身轻步走出房门. 轻轻带上门,动作利落乾脆,没有留下半点痕跡,仿佛他从未踏足过这里一般。 夜色依旧深沉,老巷子里依旧一片漆黑,路灯依旧散发著微弱的光芒,晚风依旧带著几分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乔二强快步穿梭在黑暗的巷子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乔家的老屋,他悄无声息翻墙进屋,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隨后躺回了自己的床上,动作轻盈,没有吵醒身边熟睡的乔一成。 窗外的蛐蛐声依旧断断续续,乔祖望的呼嚕声依旧粗重,乔家兄妹依旧睡得安稳、安心。 第五章 风过跑道,红衫胜血 1981年的夏天,金陵城被一层湿热的暑气裹得严实,梧桐树叶被晒得打蔫,蝉鸣从清晨吵到日暮,连风都带著黏腻的温度,却吹不散公园路青少年体校田径场上的燥热与活力。 清晨,天刚蒙蒙亮,跑道上就已经有了两道身影,一道挺拔干练,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手里攥著一个铁皮哨子,正是体校的教练李建国。 另一道身形匀称,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额头上的汗水顺著下頜线不断滴落,砸在滚烫的跑道上,脚步也依旧稳健有力,他就是李建国带了整整一年的乔二强。 此刻,乔二强正在进行慢跑、压腿、活动关节。 李建国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叮嘱,也带著几分期待:“二强,还有三天就出发去魔都了,这是第一届中日少年田径对抗赛,全国就选了这么几个小运动员,机会难得,也责任重大。” “这一年的训练,你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连起跑器都不会用,到现在能轻鬆拿下省赛的冠军,你付出的努力,比任何人都多。到了魔都,別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明白吗?” 乔二强停下动作,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神清亮,无奈道:“老李,我明白。我不紧张,倒是你,也別紧张啊?婆婆妈妈,说了几遍了?我不紧张,都被你闹紧张了!” “你这个臭小子!”李建国听后也是哑然一笑。 毕竟,他自己只是一个市级体校里普普通通的教练,这一次能够代表国家去比赛,哪怕只是两国之间的u17级別,但已经是他之前难以触碰的天花板。 不过,他也知道乔二强的平静,並非盲目自信,而是源於这一年来成绩上的突飞猛进。 这一年,李建国只当乔二强是天赋异稟、刻苦努力,再加上自己的因材施教,但却根本不知道,乔二强这一切最大的助力还是华山派內功。 华山派內功讲究“以气驭力、以力载气”,经过一年的重修,他早已通脉初成,內力能够在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等主要经脉中顺畅运行,收放自如。 平日里训练,他会悄悄將內力运到手臂、腿脚上,原本难以突破的速度瓶颈、力量极限,也在內力的滋养与驱动下,一次次被打破。 別人练起跑,拼的是爆发力和反应速度,而乔二强,能將內力瞬间聚於双腿,发力时內力喷涌而出,带动腿部肌肉爆发出远超同龄人的力量,起跑速度快得惊人。 別人练中途加速,跑个几十米就气喘吁吁、肌肉酸胀,而乔二强,內力在经脉中循环运行,不断为身体补充能量,缓解肌肉疲劳,哪怕跑上几百米,依旧气息平稳、步伐有力。 別人练跳远,拼的是助跑速度和起跳力量,而乔二强,能將內力聚於脚掌,起跳时內力灌注全身,身体轻盈如燕,腾空距离更远。 这也导致,在所有人眼中,乔二强的进步快得离谱,离谱到让他这个教了十几年田径的老教练都感到震惊。 省赛上,乔二强以绝对优势拿下100米、200米、跳远三个项目的冠军,成绩远超同龄选手,甚至比一些成年运动员还要出色。 也正是因为这样,乔二强才被选中,代表代表中华少年,前往魔都参加第一届中日少年田径对抗赛。 8月12日,李建国带著乔二强登上了前往魔都的火车。 绿皮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从金陵的梧桐巷陌,到江南的小桥流水。 乔二强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实则在默默运转內功,调整身体状態,为第二天的比赛做准备。 內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温顺的溪流,滋养著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骨,將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態。 李建国坐在一旁,看著乔二强平静的侧脸,心里既有期待,也有几分忐忑。 对手是小日子少年田径队,传闻小日子队训练严苛,选手实力强劲。 这一次,既是荣耀,也是一场硬仗。 乔二强,能行吗? 次日,魔都虹口体育场,人声鼎沸,彩旗飘扬。 第一届中日少年田径对抗赛在这里正式拉开帷幕。 体育场內,挤满了前来观赛的观眾,有体育爱好者,有学生,有媒体记者,还有不少外国友人,欢呼声、吶喊声、掌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场地中央,红色的跑道格外醒目,跳远沙坑早已整理平整,裁判们穿著统一的服装,神情严肃地检查著比赛器材,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乔二强穿著一身红色的中华少年田径队运动服,胸前印著“中华”两个大字,格外耀眼。 他站在运动员休息区,身姿挺拔,眼神平静,与身边其他选手的紧张躁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別人看来,这能够容纳数万人的巨大体育场,以及上万名观眾,还是那些摄像机,都是无比的压力。 但对於一年半前,还是大明太祖的乔二强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李建国站在他身边,再次叮嘱道:“二强,別想太多,就当是平时的训练,记住,起跑听口令,全程沉住气,发挥出你的正常水平就好。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 乔二强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赛场中央,心意微动,一丝內力悄然运转,顺著手臂经脉流淌至指尖。 感受著內力的温热与力量,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浮躁也烟消云散。 首先进行的是100米短跑比赛,这是乔二强的第一个项目,也是最能体现速度与爆发力的项目。 因为就是中日两国少年组比赛,所以也就不分预赛、半决赛、决赛了,就是直接一轮比赛定名次。 参赛选手一共有8人,4名中华选手,4名小日子选手,乔二强被分在了第4跑道,这是一个相对有利的跑道,视野开阔,便於发力。 裁判拿著发令枪,走到跑道旁,用流利的英文喊道:“on your marks!” 听到口令,乔二强立刻走到起跑线上,双脚前后站立,前脚掌蹬住起跑器,膝盖弯曲,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双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指尖轻触地面。 “我一个金陵人,要是输给这帮小日子,真是无顏见江东父老,还不如死在这里!”这一次比赛,他准备要发狠了! 过去一年多的比赛,他很少有这次认真,但谁叫这一次的对手不是人呢? 此刻,他悄悄將內力聚於双腿,內力顺著足三阴、足三阳经脉流淌至脚掌,紧紧贴合在起跑器上,感受著地面传来的触感,隨时准备发力。 身边的小日子选手眼神锐利,神情傲慢,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小日子少年,轻蔑地看了乔二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仿佛胜券在握。 乔二强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嘲讽的弧度,眼底满是不屑。 在他眼里,这种跳樑小丑般的挑衅,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前世他统御天下,杀过的倭寇数以万计,眼前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日子,不过是蚍蜉撼树,可笑又可悲。 他甚至懒得回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跑道上,集中在即將响起的发令枪声上。 裁判再次开口,语气严肃:“get set!” 乔二强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抬起,膝盖进一步弯曲,重心前移,內力瞬间在经脉中提速,匯聚在双腿和脚掌,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赛场內的欢呼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上,聚焦在这8名少年身上,大气都不敢喘。 “砰!” 发令枪一声脆响,打破了赛场的寧静,声音穿透了整个体育场。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乔二强双腿猛地发力,聚於脚掌的內力瞬间喷涌而出,带动腿部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前脚掌蹬起跑器,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冲了出去! 他的起跑速度快得惊人,几乎超越了所有选手,仅仅一秒钟的时间,就已经拉开了与其他选手的距离。 “好快啊!” 赛场內响起一阵惊呼,观眾们纷纷站起身来,挥舞著手中的彩旗,吶喊著为乔二强加油。 李建国站在跑道旁,紧紧攥著拳头,眼神紧紧盯著乔二强的身影,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期待。 乔二强衝刺出去后,身体保持著完美的前倾姿势,双臂快速摆动,步伐大而稳健,频率快而均匀。 他將內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双腿和手臂,內力顺著手三阴、手三阳经脉流淌至手臂,带动手臂快速摆动,为身体提供前进的动力。 內力顺著足三阴、足三阳经脉流淌至双腿,缓解著肌肉的疲劳,让他的步伐始终保持著强劲的力量。 身后的日本选手拼尽全力追赶,他们的速度也很快,爆发力也很强,但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著乔二强的身影越来越远。 那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这几个小日子选手脸上的傲慢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慌乱,他们拼尽全身力气奔跑,却连乔二强的衣角都碰不到。 乔二强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动著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依旧坚定,目光紧紧盯著前方的终点线。 他余光瞥见身后狼狈追赶的日本选手,心中不屑更浓——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此囂张? 小日子们,醒醒吧,已经是新中国了! 50米、40米、30米、20米、10米…… 距离终点线越来越近,乔二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再次发力,內力全部匯聚於双腿,步伐再次加快,身体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席捲著跑道,朝著终点线衝去。 就在距离终点线还有3米左右的时候,乔二强忽然微微侧身,左手轻轻抬起,连续不断拍在了自己胸前印著“中华”二字的位置! 动作从容不迫,带著几分张扬,更带著对身后对手的极致不屑! 这一拍,是宣告,是告诉所有人,中华少年,不可战胜! 这一拍,更是对那些傲慢的小日子选手最有力回击! 你们,连我的背影都追不上! 乔二强虽然因为拍胸庆祝明显减速了,但依靠惯性依旧保持著惊人的速度。 最终,率先衝过终点线! 第六章 少年意气,踏碎东瀛骄 “11.2秒!” 红色的身影衝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赛场內的欢呼声、吶喊声、掌声瞬间爆发出来,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虹口体育场。 观眾们挥舞著手中的彩旗,声音震耳欲聋,大声喊著“好样的!”“中华加油!”“乔二强好样的!” 李建国激动得跳了起来,用力挥舞著拳头,眼眶都有些发红。而那些小日子选手,一个个瘫倒在跑道上,大口喘著气,脸上满是沮丧与不甘,刚才的傲慢与囂张,早已荡然无存。 乔二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望向跑道上狼狈的对手,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眼底的不屑,从未散去。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並不存在的汗水,胸前的“中华”二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耀眼。 这比赛,他自然是压成绩了,但他的目的是贏得帅气! 刷各种纪录,还是再过一两年,至少他身高追上普通成年人再说吧。 等到乔二强衝过终点线,李建国立即查看乔二强的成绩,当看到计时器上的数字时,他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11.2秒! 要知道目前全国男子100米纪录,还是袁国强1979年创造的10.53秒! 而乔二强最后那个撞线前提前减速、拍胸的庆祝动作,至少让比他全速衝刺慢了不止0.5秒! 要知道,乔二强现在才只有12岁! 也就是说,按照现在的进步速度,成年前,乔二强一定可以轻鬆打破全国纪录! 李建国激动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乔二强,声音哽咽:“二强!好样的!你做到了!你是冠军!” “淡定一点,就贏了几个小日子罢了!”乔二强倒没什么激动的表情,轻轻拍了拍李建国的后背,说道:“老李,你以后要习惯啊。” 身边的小日子选手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个之前轻蔑地看了乔二强一眼的小日子少年,更是低下了头,满脸的羞愧。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华少年,竟然有著如此惊人的速度! “好歹也是个两国对抗赛呢,咋也没个记者採访?”乔二强嘀咕道,他还为此专门等了一阵。 虽然,他挺討厌冬日娜们在运动员刚比赛完就第一时间採访的举动,但真没有媒体关注,他还有一点失落。 颇有一点锦衣夜行的感觉。 確定没人採访后,他便回到了运动员休息区,开始调整身体状態,为接下来的200米短跑比赛做准备。 他闭目养神,默默运转內功,內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快速恢復著刚才比赛消耗的体力。 仅仅十几分钟的时间,他的身体就已经恢復到了最佳状態,气息平稳,肌肉也不再有丝毫酸痛。 没过多久,200米短跑比赛开始了。 200米短跑,比100米短跑更具挑战性,不仅需要强大的爆发力和速度,还需要足够的耐力和节奏感,中途的弯道跑,更是对选手技术和力量的双重考验。 乔二强依旧被分在了第4跑道,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坚定,底气也更加充足。 经过刚才100米的比赛,他已经完全適应了赛场的氛围,也更加熟悉了自己內力与田径动作的配合,此刻的他,信心满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裁判再次用英文喊道:“on your marks!” 乔二强依旧保持著標准的起跑姿势,双脚蹬住起跑器,身体前倾,重心下沉,內力悄然聚於双腿,隨时准备发力。 这一次,身边的小日子选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慢,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们紧紧盯著前方的跑道,拼尽全力,想要挽回一丝顏面。 “get set!” 乔二强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抬起,內力在经脉中快速运转,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赛场內的观眾们再次安静下来,目光紧紧聚焦在他身上,期待著他再次创造奇蹟。 “砰!” 发令枪再次响起,乔二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起跑速度比刚才100米比赛时还要快,內力瞬间喷涌而出,带动腿部肌肉爆发出更强的力量,仅仅一瞬间,就占据了领先位置。 前100米是弯道,弯道跑最忌讳重心不稳、加速无法到自己的极限,很多选手在弯道都会因为离心力的作用,保留极限加速,否则便很有可能会出现失误。 但乔二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巧妙地调整身体重心,將內力聚於脚掌和腰部,藉助內力的力量,稳定身体平衡,同时保持著强劲的速度,顺利通过弯道。 第一道的一名小日子选手试图加速追赶,想要拉近与乔二强的距离,但乔二强仅仅微微发力,內力提速,步伐再次加快,就轻鬆拉开了距离,让那名小日子选手望尘莫及。 他凭藉著惊人的速度,一路领先,將其他选手远远甩在身后。 他的双臂快速摆动,步伐大而稳健,內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双腿和手臂,让他的速度始终保持在巔峰状態。 风在他耳边呼啸,赛场內的欢呼声、吶喊声再次响起,为他加油鼓劲。 过了弯道,就是最后的直道衝刺。 乔二强再次发力,內力全部匯聚於双腿,身体前倾,双臂快速摆动,步伐频率达到了极致,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朝著终点线衝去。 他的眼神紧紧盯著终点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夺冠! 再次夺冠! 40米、30米、20米、10米…… 距离终点线越来越近,乔二强压著速度,让自己稍微慢了一点点。 他也怕自己一不留心,破了个全国纪录! 最终,他再次率先衝过终点线! 身影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赛场內的欢呼声再次爆发出来,比刚才100米比赛时更加热烈,更加震耳欲聋。 裁判们立刻查看计时器,当看到计时器上的数字时,再次被震惊到了。 “21.9秒!” 要知道,目前全国男子200米纪录只有21.42秒,这个成绩放在田径200米比赛中,足够衝击全国冠军了! 李建国再次冲了过去,抱著乔二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教了十几年田径,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有天赋、如此刻苦的孩子,更没有想到,自己带出来的弟子,竟然能在一天之內,两次拿到中日少年对抗赛的冠军! 乔二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对他来说,这两场比赛,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跳远比赛,他还要继续夺冠,继续碾压囂张的小日子。 短暂的休息过后,跳远比赛开始了。 参赛选手一共有12人,中华选手6人,小日子选手6人,乔二强作为前两个项目的冠军,自然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按照顺序,乔二强最后一个出场。 前面的选手依次登场,发挥都很出色,其中一名小日子选手,跳出了5.59米的成绩,暂时占据了第一名的位置。 他跳完之后,得意地看了乔二强一眼,仿佛在说,这一次,冠军一定是我的。 “脑子有坑吧?”乔二强白了一眼,“这成绩也能拿出来显摆?” 12岁以下5.59米这个成绩放在1981年还算不错,但放在飞速发展的21世纪,也就是个高校田径队的水平。 观眾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乔二强身上,所有人都期待著他再次创造奇蹟,期待著他拿下第三个冠军。 李建国站在一旁,语气带著几分叮嘱:“二强,助跑要稳,起跳要果断,腾空时注意姿势,落地时重心下沉,稳住身体。记住,你可以的!” 乔二强点了点头,走到助跑线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態。 他抬头望向跳远沙坑,眼神坚定,心中默默运转內功,內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匯聚於双腿、手臂和脚掌,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裁判点了点头,示意乔二强可以开始助跑。 乔二强迈开脚步,开始起跑。 他的助跑速度由慢到快,步伐均匀而稳健,內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双腿,带动腿部肌肉发力,助跑速度越来越快,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身影如同一阵风,朝著起跳线衝去。 他的助跑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步的速度,都精准无误,这是他一年来,每天反覆训练、结合內功打磨的结果。 很快,乔二强就衝到了起跳线前。在距离起跳线还有一步的距离时,他猛地发力,內力瞬间聚於脚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瞬间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他的双臂快速摆动,內力聚於手臂,藉助手臂摆动的力量,提升自己的腾空高度和腾空距离。 腾空而起的瞬间,乔二强调整身体姿势,双腿弯曲,膝盖併拢,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展开,如同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在空中停留了短暂的时间。 赛场內的观眾们纷纷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著乔二强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在期待著他的落地,期待著冠军的诞生。 李建国站在一旁,紧紧攥著拳头,手心都冒出了汗水,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短暂的腾空之后,乔二强稳稳地落在了沙坑里,脚掌陷入沙中,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失误。 落地的那一刻,赛场內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吶喊声、掌声,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將体育场的屋顶掀翻! 不用裁判量距离,所有人一眼就能够看出乔二强跳的比之前的所有人都要远! 太过於明显的差距! 裁判们立刻拿著尺子,小心翼翼地测量乔二强的跳远距离,一遍、两遍、三遍,確认无误后,裁判们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纷纷点了点头。 “6.28米!” 所有人都沸腾了,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彩旗,大声喊著“乔二强!神了!” “中华少年,为国爭光!” 泪水在很多人的眼眶里打转,有激动,有自豪,有骄傲。 一天之內,三个项目,三个冠军! 那个之前跳出5.59米的小日子选手,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尽全力跳出的成绩,在乔二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李建国激动地冲了过去,一把將乔二强抱了起来,高高举起,声音哽咽,却充满了自豪:“二强!你太棒了!三个冠军!你为中华爭光了!为我们体校爭光了!” 返程的火车上,乔二强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这一次比赛结束前,终於有了记者採访的环节,可是因为他年龄太小的缘故,讲话的机会给了李建国,自己只是作为一个背景板。 李建国坐在一旁,看著乔二强平静的侧脸,语气带著几分欣慰:“二强,这一次,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以后,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田径运动员,一定会为国爭光,一定会创造更多的奇蹟。” “我这次不就为国爭光了吗?” 乔二强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这个抢走自己初次採访机会的碍眼精,没好气道:“老李,你要真激动的话,回去记得帮我给领导说说,给我涨点补贴,別光给情绪,没有价值!” “情绪价值,情绪价值,核心是价值啊!” “你这小子,掉进钱眼里去了!” 火车缓缓开动,朝著金陵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夕阳,將天空染成了一片金色,映照在乔二强的脸上,也映照在他胸前的三枚金牌上,闪闪发光。 第七章 卖女谋利,老乔始作妖 夜晚的风卷著梧桐叶,扑在乔二强的脸上,带著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滚烫与雀跃。 谁说成年人了,就没有显摆的心思了? 他攥著口袋里那三枚沉甸甸的奖牌,虽然一直在吐槽这做工很粗糙,金属的稜角硌著掌心疼,但他疼却欢喜。 乔二强走到家门口,抬手推了下门,但发现大门难得锁上了,喊道:“老大,三丽,四美,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乔一成,也不是三丽四美,而是乔祖望。 他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反而皱著眉头,对著乔二强摆了摆手,语气急促又带著几分不耐烦道:“吵什么吵?慌慌张张的,没个正形!” 乔二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对於乔祖望这个人他也没有敷衍的心情,去了体校之后连之前的“爸”也懒得叫,过得去就行。 他探头没看到几小,问道:“老大和三丽他们几个呢?” 乔祖望打断他的话,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嘱咐道,“家里待会儿要来客人,是很重要的客人。我把你们兄妹几个安置在里屋,待会儿我不叫你们,谁都不准出来,不准吭声,听见没有?” 乔二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里屋的门虚掩著,能隱约看到三丽和四美的身影,四美还扒著门缝往外瞅,被三丽轻轻拉了回去。 “什么客人?还要我们躲起来?” “少废话,让你躲你就躲,哪来这么多问题?”乔祖望瞪了他一眼,语气愈发严厉道:“要是坏了我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乱说话!” 乔二强没再追问,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已经穿越一年的他已经不是那么依靠乔祖望了。 尤其是华山派內功重新修炼之后,十来个老乔这种囊货还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他太了解乔祖望了,这般神神秘秘,这般嘱咐,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他默默走进里屋,三丽立刻凑了过来,小声问道:“二哥,爹说的客人是谁啊?怎么还要我们躲起来?” 乔二强摸了摸三丽的头,又揉了揉四美的脸蛋,无所谓道:“不知道呢,他不让问,我们就乖乖待著,別出声就好。对了,二哥有个好消息,等客人走了,告诉你们。” 四美眼睛一亮,拉著乔二强的袖子晃了晃,问道:“什么好消息?二哥,你现在就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给我买糖了?” “就知道吃!”乔二强点了点她的额头道:“等客人走了再说,听话。” 四美撅了撅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扒著乔二强的胳膊,好奇地等著。 乔一成靠在墙角,脸色有些凝重,他看著乔二强,眼神里带著几分担忧,显然,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兄妹几人在里屋待了没几分钟,就听到门外传来乔祖望热情的招呼声,还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语气温和,听著像是一对中年夫妇。 “哎呀,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坐,屋里坐。” 脚步声走进屋里,乔祖望忙著倒茶,嘴里不停念叨著:“委屈二位了,家里简陋,別嫌弃。我那几个孩子,都不懂事,我让他们躲起来了,別打扰了二位说话。” 那女士笑了笑,声音轻柔:“客气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没別的意思。主要是……我们一直想领养一个小姑娘,听说您家有个小女儿,年纪也合適,就想来瞧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乔二强的心上。 他很快就想起了原剧情的这一幕,乔祖望要把四美送人! 难怪要让他们躲起来,难怪这般神神秘秘。 他看向身边的四美,四美还小,听不懂外面的对话,依旧好奇地扒著门缝,不知道自己即將面临什么。 三丽也似懂非懂,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紧紧抓住了乔二强的衣角。 乔一成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被乔二强一把拉住了。 “別衝动。”乔二强压低声音,语气坚定道:“现在出去,只会跟乔祖望吵起来,到时候,他说不定更坚决要把四美送人。相信我,我有办法。” 乔一成看著乔二强坚定的眼神,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眼底满是不甘,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一年前开始二强就一下子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跟著他身后跑的小不点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担当。 外面,乔祖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二位放心,我家四美,长得白净,又听话,也不挑食,领养过去,肯定能给二位添福。我这也是没办法,家里孩子多,我一个人拉扯著,实在不容易,给她找个好人家,也是为了她好。” “说的是,”那男士的声音响起,“我们也是真心喜欢小姑娘,领养过去,肯定会好好待她,供她读书,给她买好吃的、新衣服,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那就好,那就好,”乔祖望笑著说道,“来,二位,我把四美叫出来,你们瞧瞧,看看合不合心意。三丽,四美,出来!” 三丽嚇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抱著乔二强的胳膊,不肯出去。四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眼神里露出了恐惧,躲到了乔二强的身后。 “別怕。”乔二强轻轻拍了拍她们的后背,语气温和道:“去吧,就看一眼,二哥在呢,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 在乔二强的鼓励下,三丽牵著四美的手,慢慢走出了里屋。 四美怯生生地低著头,不敢看屋里的陌生人,三丽则紧紧护著四美,眼神里满是警惕。 那对夫妇看著四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女士还伸手,想摸一摸四美的头,被四美躲开了。 乔祖望见状,连忙说道:“孩子胆小,怕生,多相处几天就好了。二位,怎么样?这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可爱,很可爱,”男士笑著说道,“我们很满意,就她了。乔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孩子接走?后续的手续,我们会儘快办好的。” “不急,不急,”乔祖望说道,“手续办好,你们隨时可以来接。” 又说了几句话,那对夫妻便离开了。 隨后,乔二强从里屋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乔祖望面前,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平静道:“我有话跟你说,单独说。” 乔祖望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问道:“有什么话?没看见我正忙著吗?” “不行,必须现在说。”乔二强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道:“再说了,你能有个什么正经事?” 乔祖望看著乔二强冷漠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慌,感觉这个二儿子有一些陌生,色厉內荏道:“你小子,到底有什么话?赶紧说,別耽误我的事!” 乔二强看著乔祖望,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你別想把四美送人,我不同意。” “我送不送人,轮得到你不同意?” 乔祖望瞪了他一眼道:“我是你爹,这个家我说了算!家里这么多孩子,我养不起,把四美送人,是最好的选择,既给她找了个好人家,也减轻了家里的负担,一举两得!” “减轻负担?”乔二强冷笑一声,道:“你只是想拿四美换点好处吧?乔祖望,她们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用来换钱的工具!” “臭小子,你敢直呼我的名字?”乔祖望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乔二强,却被乔二强一把抓住了手腕。 乔二强的力气,哪怕不使用內力也不逊色於一般成年人,乔祖望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脱。 “我不想跟你吵!” 乔二强鬆开他的手腕,语气平静了几分道:“我知道,你养我们兄妹几个不容易,也知道家里缺钱缺粮。我这次去参加比赛,拿了冠军,体校以后开始给我发补贴,每个月都发。” 乔祖望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补贴?多少钱?” 第八章 补贴在手,老乔低头 “不就是要钱吗?我还不知道个你?” 乔二强嗤之以鼻,他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乔祖望了,不过留了个心,没有说出真实的补贴金额:“每月十元现金补贴,还有一块五的营养补助。” 他知道,乔祖望贪心,如果说出真实的补贴金额,他肯定会全部要走。 就算他不给,乔祖望天天跟个苍蝇一样叨叨叨,也烦人! 到时候,不仅护不住四美,想改善家庭调解也会受限。 即便只是一半,乔祖望也愣住了。 此时,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五元,乔二强一个月的补贴,就有十一块五,差不多是他工资的六分之一。 而且乔二强还是包吃包住。 他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搓了搓手道:“十元?还有一块五的营养补助?真的假的?没骗我?” “李教练亲口告诉我的,下个月报到就能领取,不会骗你。”乔二强说道,“我知道家里缺钱,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五元钱,算是我尽一份孝心。” “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准再打四美的主意,不准再想把她送人,也不准再为难三丽和老大,不准再因为钱的事,跟我们兄妹几个吵架。” 乔祖望心里盘算著,每月五元钱,虽然不如全部的补贴多,但也不少了。 而且,乔二强以后要是能一直拿补贴,他就能一直有钱拿。 要是把四美送人,顶多只能拿一笔一次性的好处,不如让乔二强每月给自己钱,来得划算。 吃一顿好的,还是顿顿都吃饱,他还是会选择的。 不过,对於乔祖望这种人,不討价还价,那就相当於吃亏了,“五元不行,你一共十一块五,至少给我七块五!” “最多六块钱!”乔二强没好气道,“我剩下的钱,体校那边还有用!別再跟我讲价了,我还未成年,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乔祖望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每个月按时给我六元钱,我就不把四美送人,也不为难你们兄妹几个。但是,你得说话算话,不能反悔!” “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乔二强抓住机会讽刺了他一句,隨后道:“我说话算话,只要你遵守约定,我就不会反悔。下个月,我拿到补贴,就给你送过来。” “好,好,好!”乔祖望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乔二强的肩膀,道:“不愧是我乔祖望的儿子,有出息!行了,你先进屋吧,我回头去跟人说一声,就说四美我捨不得。” “捨不得?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乔二强真是被乔祖望这没皮没脸的样子给逗笑了,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三丽和四美立刻凑了过来,四美拉著他的袖子,小声问道:“二哥,爹不把我送人了,对不对?” 乔二强蹲下身,抱著四美,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对,四美不怕,二哥保护你,老头子不把你送人了,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四美听到这话,终於放下心来,扑在乔二强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嘴里念叨著:“谢谢二哥,谢谢二哥。” 三丽也红了眼眶,轻轻拍著四美的后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乔一成走到乔二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却也带著几分担忧。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乔二强明白他的意思,也对著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院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等到乔三丽和四美都睡下了,乔一成把乔二强叫到了院子里。 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紧皱著,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的气愤。 “二强,你怎么能答应乔祖望,每个月给他六元钱呢?”乔一成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几分颤抖,“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好吃懒做,游手好閒,根本不会把那些钱用在正途上,只会用来喝酒、赌钱,你这是在纵容他,你知道吗?” 乔一成越说越气愤,他看著乔二强,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辛辛苦苦训练,拿了冠军,换来的补贴,凭什么要给他?你自己训练需要营养,需要买训练用的东西,那些钱你自己用,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把钱给这么一个老赖?” 乔二强静静地听著,没有反驳,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容。 等乔一成说完,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乔一成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你心疼我,我也知道,乔祖望不会把钱用在正途上,他只会用来挥霍,用来喝酒打牌。”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但我也是没办法啊。” “老大,你想想,要是我不答应他,他肯定会找三丽和四美的麻烦,肯定会继续想办法把四美送人。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给他一点钱,就当是买个清净。”乔二强继续解释道:“只要他能安分一点,不找我们兄妹几个的麻烦,不打三丽和四美的主意,这点钱,不算什么。至少,这样我们能安心一些,你能安心读书,三丽和四美能安心长大,不用再担惊受怕。” 乔一成愣住了,他看著乔二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二强说的是对的,乔祖望是什么人,他们都清楚。 那真的是把左脸揭下来,贴到右脸上的人物——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 就在这时,乔二强又笑了笑,凑近乔一成,压低声音,“其实,体校给我的补贴,不止十元,也不止一块五的营养补助。真实的补贴,是每月二十元现金,还有三块钱的营养补助,一共二十三元。” “什么?”乔一成彻底愣住了,看著乔二强,“你没骗我?” 乔二强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有骗你,李教练亲口告诉我的,下个月就能拿到第一个月的补贴。我故意说了一半,就是怕乔祖望贪心,全部要走,用来挥霍。” 乔一成的眼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心疼。 他看著乔二强,他知道,二强之所以隱瞒,之所以答应乔祖望的要求,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为了三丽和四美。 这一年来,二强一直默默承受著很多,训练的辛苦,乔祖望的忽视,还有生活的窘迫。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喊过苦喊过累,只是默默努力,默默守护著这个家,守护著他们兄妹几个。 和乔二强这个內里的老妖怪比起来,乔一成终究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语气带著几分哽咽,“二强,委屈你了。真的,委屈你了。” “老大,不委屈。”乔二强笑了笑,“只要能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只要能保护好你,保护好三丽和四美,我做什么都不委屈。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道:“以后,我每个月给乔祖望六元钱,也给你六元钱。你现在正在读书,需要买书本和文具,三丽和四美也需要补充营养。家里的事情,全靠你一个人操心,你也不容易。” “剩下的十一元钱,我就用来自己买些训练用的东西,还有一些补充营养的东西。”乔二强继续说道,“另外,我再给三丽和四美买些好吃的,买些新衣服,给她们补充营养,让她们能健康成长,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吃不饱、穿不暖,受委屈。” “不行,二强,我不能要你的钱。”乔一成连忙说道,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你去体校训练,比我更需要营养,比我更需要钱。你每天要高强度训练,消耗很大,要是营养跟不上,身体会垮的。那些钱,你自己留著用,我是大哥,我应该照顾你,照顾三丽和四美,而不是让你照顾我。” “你就拿著吧。”乔二强的语气也很坚定,没有丝毫退让,“你一个人缺营养没关係,不能连累三丽和四美。” “而且,我在体校吃住,还有教练照顾我,不会有问题的。”乔二强笑著说道,“老大,別跟我推辞了,就拿著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我能为这个家,做的一点小事。” 乔一成看著乔二强坚定的眼神,看著他脸上成熟而担当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欣慰,“好,二强,我拿著。谢谢你,二强。真的,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乔二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大,以后,我们一起努力,一起照顾好三丽、四美,一起努力,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乔一成用力点了点头:“好,二强,我们一起努力。以后,有我在,也有你在,我们这个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月光洒在兄弟二人的身上,温柔而明亮 乔二强终於有机会显摆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金灿灿的奖牌,放在乔一成的手里。 “忘了告诉你,我这次去参加比赛,拿了三个冠军,第一届中日少年田径对抗赛,把小日子打得落花流水,一百米、二百米和跳远,都是冠军。” 乔一成握著那三枚沉甸甸的奖牌,看著乔二强脸上灿烂的笑容,再一次笑了起来。 第九章 秋夜尾隨,猛子哥歇菜 秋夜的风裹著几分凉意,卷著路边梧桐树落下的枯叶,打著旋儿蹭过乔二强的裤脚。 “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啊。”乔二强这一年半以来经常等到育红机械厂下班的时候,特意到这里遛弯。 毕竟他只知道马素芹在这里上班,结婚前在哪住是一点都不清楚,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可惜一直都没逮到。 “马素芹这只又美又嫩的兔子跑哪去了呢?” 不过,因为训练的原因,他也没法来得勤快,就每周放假回家的时候顺路来这跑一趟。 夜色越来越浓,工厂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年代,总不会有国企也996吧?” 就在乔二强快准备回去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笑声传入耳中,那笑声温柔又带著几分羞涩,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他的麻木和疲惫。 是她。 是马素芹。 乔二强的心臟猛地一跳,探著头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工厂门口,一个穿著藏青色工装的女人正站在那里,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眉眼间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青涩。 正是才刚刚二十岁的马素芹。 她的身边,站著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眉眼间带著几分东北人的粗糲,眉头皱著,正斜睨著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柔和,只剩几分不耐烦。 “素芹,磨磨蹭蹭干啥呢?下班老半天了,我在这儿等你半天,冻得够呛!”男人的声音洪亮刺耳,带著浓浓的东北口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都说南方暖和,怎么到了秋天感觉也不比咱们老家暖和多少!” 乔二强其实还怪喜欢东北腔的,仅次於湾湾口音,但这男人的声音实在是太糙了一点。 男人伸出手,一把薅住马素芹的小手。 马素芹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攥得更紧,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耳尖悄悄泛起了红晕,道:“王姐找我说事,耽误了一阵。” “那娘们也太能墨跡了!”男人吐槽了一句,然后道:“走,今天咱们下馆子去!” 马素芹咬了咬下唇,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道:“不了,猛子哥,家里还有菜,回去我做就好,省点钱,下周就要结婚了,还有好多东西要准备呢。” “下周才结婚?”乔二强不禁一乐,虽然原主並不介意马素芹离婚带娃,但自己可不能接受喜当爹啊! 虽然他喜欢人妻,比如墨兰那样的,但前提是自己不能当多尔袞。 现在他穿越过来,自然更喜欢黄花大闺女,庆幸道:“我这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猛“嘖”了一声,不满道:“该花的钱就得花,別跟个守財奴似的,让人笑话!” 他瞪著马素芹,夸下海口道:“再说了,我有的是赚钱的本事,到时候缺钱了,我去打一圈牌就赚回来了,知不道?” 马素芹闻言小声劝道:“猛子哥,打牌终究不是个正经事,而且万一被公安发现了……” “嘿,都是熟人,发现不了!”王猛皱眉头说道:“马上就结婚了,你別咒我,知不道?” 马素芹轻轻挣了挣他的手,却没挣开,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怯懦:“我知道了,我不说了。” 王猛看著她服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这才对,我说的话,知不道?” 他左右扫了一眼,这里距离工厂门口已经有一大段路了,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有昏黄的路灯照著两人。 他微微俯身,伸手就去摸马素芹的脸,討好道:“素芹,马上就结婚了,给我亲一口,好不好?” 马素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脸上的红晕更浓,眼神里满是羞涩和慌乱,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別这样,外面呢,人来人往的,多不好。” 王猛愣了一下,隨即脸色一沉,骂了句“操”,语气里满是不爽道:“害羞什么?咱们都领证了,法律上就是夫妻,亲一口怎么了?” 他一边骂著,一边凑头过去。 马素芹急忙躲开,轻轻摇著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恳求道:“不行不行,真的不行,要亲,等下周结婚当天再……” “妈的!谁稀罕亲你一样!”王猛没等她说完就厉声打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马素芹闷哼一声。 看著马素芹嚇得眼眶发红、不敢再说话的模样。 王猛才冷哼一声,没再强迫,但脸色依旧难看,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没松。 马素芹的脸上没了半点笑容,低著头,任由他牵著自己的手,两人並肩走著,全程只有王猛偶尔骂几句“走路看著点”“別磨磨蹭蹭”。 乔二强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眼神冷了几分,然后偷偷跟在了两人的后面。 他看著两人走到路口,马素芹住的房子就在不远处。 “离我们体校倒是不远,之前咋没有看到马素芹呢?”乔二强有些小鬱闷。 王猛停下脚步,再次想亲马素芹又被拒绝后,不满道:“回去吧!明天老子过来陪你准备婚礼的东西,把钱都带够,別再抠抠索索,让人看笑话!” 马素芹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点了点头,不敢多言,转身快步走进了单位的单身宿舍里。 王猛站在原地,啐了一口,对著马素芹的背影骂了句“早晚上了你”,然后转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算轻快,嘴里哼著跑调的东北小调,时不时骂一句路边的杂物“挡道”,看得出来,刚才被马素芹拒绝,他的心情並不算好。 乔二强看著王猛离去的背影,缓缓地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紧紧锁著王猛的背影,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乔二强跟在王猛身后,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猎物的身后。 王猛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隨,依旧骂骂咧咧地哼著小调,脚步拖沓地走著。 他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线偶尔透过巷口,洒进来一点点光亮,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小巷两旁堆满了杂物,墙角长满了杂草,晚风穿过小巷,发出呜呜的声响,显得格外阴森。 乔二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王猛走到小巷中间,搓了搓手,骂了句“真他妈冷”,正准备加快脚步走出小巷,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可还没等他转过头来,后脑勺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唔……” 王猛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直直地倒了下去,晕了过去,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年代的砖头真结实啊,没给打死吧?” 乔二强也想到隨手从別人家墙上扣下来的青砖质量这么好,比后世的结实多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王猛的鼻息,確认他只是晕了过去,没啥大问题,才缓缓地鬆了一口气。 他可没想著要杀人,可惜现在身板小、內力也尚未小成,所以只能使用板砖。 “嗨,咱这太监製造家又上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著几根缝衣针。 “你娶了老婆也是家暴男,还不如就別再做男人了!”他嘟囔一声,伸出手,按住王猛的身体,不让他动弹。 然后,拿著缝衣针,运转著不多的內力,朝著王猛的腰侧刺去。 “猛子哥?现在看你还猛不猛?嘿嘿,还知不道?去和李和满作伴去吧!” 確定王猛的肾脉被破坏之后,他缓缓地停下了手,看著倒在地上的王猛,跟一坨肥肉一般,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解脱感。 前一世当过大明太祖的他,处死的人数以万计,甚至就连一道圣旨下夷三族的都有不少,怎么会有那些妇人之仁? 不过,王猛的身体素质比李和满强多了,肾脉被刺破之后,不举是肯定的了,以后也肯定干不了体力活,但如果救治及时以及保养得当,再活个十年八载的应该问题不大。 “一回生二回熟啊,放在前一世的皇宫里,我这也算是太监製造大师了吧?妥妥的一把刀啊!”乔二强站起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讚赏道。 “嘶……不对不对!”他又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圆梦穿越成为林平之的那一世。 似乎当年,他也给自己做了一个小手术…… 这应该是他手下的第三个“太监”啊,而第一个则是…… 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夹了一下双腿,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猛,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朝著小巷外走去。 比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快了几分,在微弱的光线中,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尽头的路灯依旧亮著,昏黄的光线依旧洒在地上,斑驳而温暖。 第十章 寒夜摸鱼,却遇伤心人 霜降刚过,金陵的风就有了刺骨的凉,尤其到了傍晚,梧桐树叶子被吹得哗啦作响,卷著地上的碎草屑,扑在金陵市公园路青少年体校的围墙上。 乔二强把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袖口又挽了挽,指尖还沾著下午训练时蹭的滑石粉,冰凉冰凉的。 “二强,真走啊?晚点名要是被教练抓著,又是一顿棒子炒肉。”舍友林建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手里还攥著两个半乾的馒头,是晚饭省下来的。 林建军和二强住同一个宿舍,个子比二强高些,却没二强结实,脸上总带著点没吃饱的菜色。 “怕啥?”乔二强拍了拍藏在身后的东西,布包鼓鼓囊囊的,边缘还露著一节磨得光滑的竹竿:“老李今晚值夜班,大概率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再说了,你忘了这礼拜食堂的菜?顿顿都是清水煮白菜,连点油星子都没有,再不吃点荤腥,下次体能测试咱们俩都得垫底。” 这话戳中了林建军的痛处。 谁都知道,金陵市公园路青少年体校是江东省最好的体校,能进来的都是各地的好苗子。 可这个年月,再好的体校,伙食也难免拮据。 后厨的大师傅好像把“清淡”刻进了骨子里,白菜、萝卜轮著来,偶尔见点肉末,也不够两个人分一口的。 他们正是长身体、耗体力的时候,每天高强度训练下来,那点饭菜根本填不饱肚子,夜里躺在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是常有的事。 林建军这种没吃过几顿肉的还能忍,但几年前还是大明太祖、顿顿山珍海味的乔二强能忍? “行,走就走!”林建军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要是真钓著鱼了,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烤著吃。” 两人趁著天色擦黑,顺著体校后门的围墙根,猫著腰溜了出去。 后门外面不远,就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岸边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平时很少有人来,是乔二强上周训练间隙偶然发现的。 这鱼竿也是乔二强自己做的,找了一根粗细合適的竹竿,磨得光滑无刺,又找了个旧风箏线,系上一根弯成鉤子的细铁丝,再挖点蚯蚓当鱼饵,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却是他藏了好几天的“宝贝”。 走到河边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远处体校宿舍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映在河面上,泛起点点微光。 寒风卷著河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一样,乔二强和林建军裹紧了身上的运动服,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拿出鱼竿,掛上鱼饵,把线轻轻甩进河里。 “你说,这河里能有鱼吗?”林建军盯著水面上那点微弱的浮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走了水里的鱼。 乔二强点点头,手里紧紧攥著鱼竿,指尖冻得有些发麻,却依旧专註:“肯定有,我上周来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有鱼吐泡泡。就是咱们这鱼竿太简陋,能不能钓上来,就看运气了。” 两人就这么蹲在土坡上,一言不发地盯著水面,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河水轻轻流淌的声响。 林建军冻得直跺脚,时不时搓搓手,乔二强却一动不动,眼神死死锁著那根细细的鱼线。 他太想钓上一条鱼了,不光是为了改善伙食,更是想尝尝“饱”的滋味,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鯽鱼,烤著吃也能解解馋。 就这样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浮子一动不动,林建军有些泄气了,耷拉著脑袋说:“看来今天运气不好,说不定根本就没有鱼,咱们还是回去吧,再晚就该被发现了。” 乔二强刚想安慰他几句,突然,一阵奇怪的哭声传来,轻飘飘的,带著刺骨的悲凉,像传说中女鬼的呜咽,顺著寒风飘过来,在空旷的河边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什……什么声音?” 林建军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鱼竿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紧抓住乔二强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二强,是……是鬼吗?” 乔二强也被嚇了一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里的鱼竿攥得更紧了。 穿越这种事情都能出现,再出现点其他稀奇古怪的事情,似乎也不奇怪? 尤其这里是金陵! 四十年前有无数冤魂的金陵! “別……別瞎说,哪有鬼?”乔二强咬著牙,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说不定是有人在这里难过,哭呢。” “谁会大半夜的,在这荒郊野外哭啊?”林建军还是害怕,不敢鬆开乔二强的胳膊,“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太嚇人了。” 乔二强没有动,他侧著耳朵听了听,哭声是从前面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轻,却依旧让人心里发揪。 “乔家的儿女这影视剧里,没奇幻色彩啊……”他思忖道,“应该不是诡异。” 也不知道,遇到真诡异了,自己这二把刀的华山派武学顶不顶用? 他犹豫了一下,对林建军说:“你在这儿等著,我过去看看,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就喊你。” “不行,太危险了!”林建军急忙拉住他,“万一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没事,我是练100米的,跑起来快。”乔二强拍了拍他的手,把自己的鱼竿递给林建军,“你拿著鱼竿,要是我喊你,你就赶紧过来。” 说完,他便顺著哭声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寒风越来越大,吹得芦苇秆沙沙作响,挡住了他的视线。乔二强放慢脚步,轻轻拨开枯黄的芦苇,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一个女人蹲在河边,双手抱著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碎花衬衫,袖口挽著,头髮乱糟糟的,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乔二强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转身走,可那哭声里的绝望,像一根绳子,紧紧揪著他的心,让他挪不开脚步。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这女人身材是真的不错。 他再次仔细端详,確认这个女人有影子,而且各方面没有奇怪的地方,应该不是诡异之后,终於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问道:“你……你没事吧?” 女人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嚇了一跳,眼里还满是泪水,眼神里带著惊慌和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乔二强这才看清她的脸——眉眼清秀,却布满了伤痕,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了,渗著淡淡的血丝,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看得让人心疼。 乔二强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马素芹吗? 马素芹看清眼前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身上穿著体校的运动服,体型接近成年人,但面容稚嫩,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丝茫然和关切,心里的警惕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急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拉了拉身上单薄的衬衫,试图遮掩住身上的伤痕,声音沙哑道:“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我叫乔二强,是旁边的公园路青少年体校学生。”乔二强认出是马素芹之后,就决定要装一个人畜无害的阳光大男孩形象。 他目光忍不住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裂口,还有几道新鲜的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被人打的。 他又看了看马素芹的胳膊,虽然被衬衫遮掩著,但还是能隱约看到里面的淤青,心里不由得一酸。 马素芹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半大孩子,眼里满是茫然,隨即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咬著嘴唇,肩膀又开始发抖,压抑的哭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显悲凉:“连个陌生孩子都能看见我的难处……我这辈子,怎么就这么苦啊……” 乔二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听著她一边哭,一边诉说著自己的遭遇。 原来,马素芹嫁给王猛之后,才发现自己嫁错了人。 王猛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出去赌博,赌输了就回来问马素芹要钱,马素芹不给,他就动手打她,有时候给慢了,也会遭到一顿打骂。 “我当初从老家出来,孤身一人,在金陵无依无靠,好不容易认识了他,以为他是个好男人,能好好待我,能给我一个家,可没想到……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马素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著。 “他打我的时候,下手那么狠,我身上到处都是伤,我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別人,我怕別人笑话我,怕老家的人知道了,替我担心……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乔二强静静地听著,原剧情里王猛和马素芹刚结婚头两年婚姻生活还过得去,所以才会有了孩子。 但这一次乔二强直接把王猛变成了太监,两人结婚后,因为无法正常夫妻生活,王猛心理扭曲,提前结束了蜜月期,直接进化到了后面的家暴期。 这锅,乔二强必须要负责。 他看著马素芹脸上的伤痕,看著她单薄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 这一次,可不单单是原主的影响。 第十一章 寒河衣暖,换顿肉包香 马素芹哭了很久,起初是压抑的哽咽,肩膀一抽一抽地耸著,双手死死捂住脸,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闷在掌心里。 后来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眼泪顺著指缝滑落,砸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混著深秋的露水,凉得刺骨。 直到喉咙发哑,眼眶肿得像核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她才渐渐平復下来,指尖微微颤抖著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却怎么也擦不乾净,只留下一道道狼狈的水痕。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身边一直静静陪著的乔二强,眼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愧疚和尷尬,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也不该嚇著你。” 她的目光躲闪著,不敢直视乔二强清澈的眼睛,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太丟人了,“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说完,她就挣扎著想起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她怕被路过的人看到,指指点点。 可她刚一站起来,一阵凛冽的寒风就像刀子一样颳了过来,顺著单薄的衬衫领口钻进去,瞬间席捲了全身。 马素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王猛酒后又发了疯,对著她拳打脚踢,骂骂咧咧,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那些沉重的拳头,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她趁著王猛打骂累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所谓的“家”。 慌乱之中,根本来不及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浅蓝色衬衫,薄薄的一层,根本抵挡不住这深秋的寒风。 金陵的夜晚,气温早已降得很低,尤其是河边,湿气很重,风一吹,就带著刺骨的凉,刮在身上,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乔二强他看著马素芹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看著她身上单薄的衬衫,心里一动,有丝毫犹豫,抬手就脱下了自己身上体校发的的蓝色运动服外套。 他快步走到马素芹面前,把外套递了过去,“姐,你穿上吧。这里风太大了,你穿得太少了,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冻感冒的。” 马素芹愣住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乔二强递过来的外套,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乔二强。 此刻的乔二强,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背心,单薄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日渐挺拔的身形。 “不行,我不能穿你的衣服。”马素芹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眼里满是推辞,语气也带著几分急切,“你也只是个孩子,这么冷的天,你脱了外套,肯定会冻著的。我不冷,真的不冷,我再站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说著,又下意识地把身子缩了缩,牙齿打颤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肩膀也抖得更厉害了,显然是冻得不行了。 乔二强看著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笑了一下,连忙往前递了递外套,“你就穿上吧!我是体校的学生,每天都要训练,身体好得很,不怕冻。平时训练的时候,比这冷的天,我还光著膀子训练呢,这点冷,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怕马素芹还是不愿意接受,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你先穿上,明天再把外套还给我就行。我就在公园路青少年体校,你到体校门口找我,我叫乔二强,很好找的,他们都认识我。” 他说著,不等马素芹再拒绝,就伸手把外套轻轻披在了马素芹的身上。 乔二强这时候还没马素芹高,但这年代孩子的衣服总是要大一號,多穿一段时间,所以正好適合马素芹。 他的外套披在马素芹身上,瞬间就挡住了刺骨的寒风,一股淡淡的暖意,顺著外套蔓延到她的全身,驱散了身上的些许寒意,连冻得僵硬的指尖,都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外套上残留的乔二强的体温和阳光的味道,包裹著她,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一种被关心、被善待的温暖,陌生又熟悉,让她紧绷的心弦,瞬间就软了下来。 马素芹看著乔二强,嘴唇微微颤抖著,眼里又泛起了泪光,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到金陵之后,嫁给了王猛,就再也没有感受过一丝温暖。 王猛好吃懒做,嗜赌如命,喝醉了就对她拳打脚踢,婚后平日里也对她冷嘲热讽,从来没有关心过她一句,更没有善待过她一分。 她在这个偌大的金陵城里,无依无靠,孤独又绝望,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早已忘了被人关心、被人善待是什么感觉。 可今天,在她最狼狈、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竟然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用他纯粹的善意,给了她一丝温暖,一丝希望。 乔二强看著她又要哭,连忙说:“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別冻著。我先走了,你也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去吧,別再在这里吹风了,明天记得把外套还给我就好。” 他说著,就转身,快步朝著林建军的方向跑去,跑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素芹,见她站在原地,披著自己的外套,他才放心地转回头,跑得更快了。 林建军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焦急地等著乔二强,手里还紧紧攥著两人的鱼竿,生怕乔二强出什么事。 看到乔二强跑回来,他连忙迎了上去,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连忙拉住乔二强的胳膊,著急地问道:“二强,怎么样?刚才是什么人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怎么衣服也丟了?” “嗨,你没去老可惜了,是个仙女,看我天赋过人,教了我一套降龙十八掌,让我练成之后匡扶正义、惩奸除恶!”乔二强故意开玩笑道。 “你以为我真傻啊!”林建军这才鬆了口气,点了点头,忍不住埋怨道:“真是的,不愿意说就算了!” 乔二强摇了摇头,撇开话题道:“咱们也別钓鱼了,赶紧回去吧,再晚就该被老李发现了,到时候又要被他罚跑圈了。” 林建军嘴上虽然埋怨著,手上却动作麻利地收拾好鱼竿和鱼桶,拉著乔二强,顺著原路,匆匆往体校的方向跑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匆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河边,又只剩下马素芹一个人。 她披著乔二强的外套,静静地站在寒风中,目光一直追隨著乔二强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眼里满是温暖和感动,嘴角也缓缓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寒夜里的一束微光,驱散了她心中的绝望和寒冷,也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 过了几天,此时的体校,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马素芹站在体校门口,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紧攥著包里的外套,眼神有些躲闪,生怕被別人注意到。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拉住一个路过的学生,轻声问道:“同学,你好,请问乔二强在这里吗?我找他。” 那个学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笑著说:“乔老大啊,他在食堂吃饭呢,我帮你去叫他。” 说完,就转身跑进了体校。 没过多久,乔二强就跟著那个学生跑了出来,看到站在校门口的马素芹,他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跑了过去,笑著说:“姐,你来了。” 马素芹看到乔二强,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连忙从包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递到乔二强面前,轻声说:“二强,你的外套,我洗乾净了,还给你。谢谢你昨天晚上给我的外套,不然我昨天肯定会冻坏的。” 乔二强接过外套,摸了摸,乾乾净净,还带著淡淡的肥皂香味,他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不用谢,这都是小事。外套洗得真乾净,谢谢你。” 马素芹又从包里拿出那个装著包子的饭盒,递到乔二强面前,眼里满是真诚:“二强,这是我亲手做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你尝尝,就当是我谢谢你昨天的帮忙。” 在这个缺衣少粮的年代,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可是顶配了! 乔二强接过饭盒,笑道:“谢了。” 又犹豫了一下,乔二强认真地看著马素芹,语气坚定地说:“姐,如果下次再有人打你,不管是谁,你可以来体校找我,我虽然年龄还小,但是我是体校生,力气不小,我可以保护你。我也可以找练习散打和武术的师哥师姐帮忙,他们都很厉害,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马素芹看著乔二强认真的眼神,听著他坚定的话语,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二强,谢谢你。” 第十二章 加项练跳,送药偏遇小疼痒 1982年的初秋,金陵市公园路青少年体校的田径场上,风裹著梧桐叶的碎影,卷过一道道跃动的身影。 13岁的乔二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透著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几年,乔二强在体校的名气越来越大,不是因为別的,就是因为他远超同龄人的爆发力和耐力。 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胜者为王! 100米、200米短跑,他早已垄断了省內同年龄段的所有冠军,哪怕是18岁以下的组別,那些比他高大、比他练得久的体校生,站在起跑线上,看著身边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也难免心里发怵。 跳远项目更是如此,他助跑、踏跳、腾空、落地,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扬起的沙尘里,总能定格出一个远超旁人的距离。 “二强!再来一次!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打遍体校无敌手!”场边,几个和他同龄的队友扯著嗓子喊,语气里满是崇拜。 乔二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转身走向助跑线。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身形舒展,步幅越来越大,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塑胶跑道被他踩得微微发颤。 短短十秒出头,他便衝过终点线,计时器上的数字,比同组的第二名快了近一秒。 场边响起阵阵欢呼,而人群中的李建国更是笑开了花。 李建国从事教练工作十几年,见过的好苗子不计其数,但像乔二强这样,天赋超群的,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今,乔二强在100米、200米和跳远项目上,已经在省內找不到对手了,哪怕是18岁以下的组別,他也能轻鬆夺冠。 总而言之,他在未成年组已经没有敌手,只是受限於年龄,还没能参加成年人组別的比赛。 李建国知道,乔二强的潜力远不止於此,不能一直停留在现有的项目上,他需要一个更有挑战性的项目,去突破自己,去挖掘更深层的天赋。 思来想去,李建国决定,教乔二强三级跳远。 三级跳远,比单纯的跳远更具难度,不仅需要极强的爆发力和速度,还需要精准的节奏把控和身体协调性,一步错,步步错,稍有不慎,就可能受伤。 李建国找到乔二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本以为他会犹豫,毕竟三级跳远的难度不小。 没想到乔二强想都没想,就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兴奋:“老李,我练!不管多难,我都能练好!” 现在內力已经小成的他,只要他想,田径比赛的所有项目都能够轻鬆接近世界纪录,甚至打破世界纪录。 但那样太显眼了,保不齐会被谁拉去解剖了。 何苦呢? 当个加强版博尔特就刚刚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乔二强就已经出现在了田径场上,李建国早已在那里等候。 李建国先给乔二强演示了一遍三级跳远的完整动作,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看好了,助跑要快,第一步踏跳要有力,把身体的力量都爆发出来,第二步要衔接自然,调整节奏,第三步腾空时,身体要舒展,落地时要屈膝缓衝,避免受伤。” 乔二强看得格外认真,把李建国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细节,都记在心里。 演示结束后,乔二强深吸一口气,走到助跑线前,调整好呼吸,眼神专注地盯著前方的沙坑。 他按照李建国教的方法,慢慢助跑,速度逐渐加快,到了踏跳点,他猛地发力,脚下一蹬,身体腾空而起。 第一步踏跳稳健有力,第二步衔接流畅,第三步腾空时,身形舒展如鹰。 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沙坑里。 落地的瞬间,李建国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乔二强第一次跳三级跳远,竟然能跳这么远。 李建国快步走过去,拿出捲尺,认真地测量起来,当看到测量结果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拍了拍乔二强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激动:“好小子!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第一次跳,就差一点就达到全国一级运动员的標准了!” 乔二强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还是他收力的结果。 两人的对话,被不远处的林建军听到了。 林建军看著沙坑里的痕跡,又看了看乔二强,脸上满是惊嘆,语气夸张地说道:“二强,你这吊的一比啊!第一次练三级跳远,就差点达標全国一级?你简直强得不是人啊!” 乔二强看见死党没啥可谦虚的:“牛刀小试罢了!” 林建军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羡慕,“我练跳高练了两年,才勉强达到二级运动员的標准,你倒好,第一次练三级跳远就有这么好的成绩,这就是天赋吧!以后,你肯定能成为国家队选手,能去参加亚洲比赛、世界比赛!” 日子一天天过去,乔二强每天都在“刻苦”训练,三级跳远的成绩也在一点点提升,距离全国记录,越来越近。 李建国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不仅加强了他的力量训练和节奏训练,还经常带他去参加各种比赛,让他积累经验,锻炼心態。 乔二强也没有让人失望,每次比赛,他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名气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不少外省队的教练,都慕名而来,想要挖他去训练,但都被李建国强硬拒绝了。 换到后面,很多外省队甚至打算把李建国和乔二强一起挖走,工资待遇也不错,李建国也確实动心了。 可惜,他这念头刚起,就被家里的母老虎给扼杀了! 又是周末放假,乔二强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揣著满满一袋子药,匆匆忙忙地赶往体校附近的居民区——那是马素芹和王猛住的地方。 一路上,乔二强的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还矛盾。 他期待著能看到马素芹,能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又忐忑著,怕会看到马素芹身上新的伤痕。 但还矛盾著。 如果王猛打她了,乔二强会心疼马素芹。 但如果王猛不打她了,按照马素芹的性格,怕是一直都不会动离婚的心思。 好在,肾臟受伤的王猛,如果不是天赋异稟的话,最多也就再活个八九年,乔二强倒也等得及。 怀著这般复杂的心思,乔二强来到马素芹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这个点王猛应该是不在家。 “这感觉,怎么有点偷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马素芹穿著一件碎花衬衫,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著一丝疲惫,但看到乔二强的时候,眼里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语气亲切地说道:“二强?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训练吗?” “教练给我放了一天假,我就过来看看你。”乔二强走进屋里,目光下意识地在马素芹身上扫了一圈,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今天,他没有在马素芹的脸上看到明显的伤痕,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伤痕,肯定还在。 屋里的环境很简陋,狭小的房间里,摆放著几件破旧的家具,地上散落著一些杂物,看得出来,马素芹的日子,过得依旧不容易。 “快坐吧,二强,我给你倒杯水。”马素芹一边说著,一边转身去给乔二强倒水。 “姐,不忙了。”乔二强看连忙阻止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罐,递到马素芹面前说道:“这是我从体校拿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校医说,这个药很管用,你按时涂抹,身上的伤就能好得快一些。” 马素芹接过药,指尖摩挲著药袋粗糙的包装,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又裹著浓浓的无奈,轻轻把药递迴给乔二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二强,谢谢你,真不用给我拿药了,你自己留著吧,训练那么苦,万一磕著碰著,用得上。我最近真的好多了,王猛他……已经很少打我了,別再为我费心了,不值当。” 乔二强看著她躲闪的眼神,没有接药,只是轻轻把药往她手里又送了送,强硬道:“给你,你就拿著。这些药你留著,现在用不上了,也总有用上的一天!涂了药,伤才能好得快。” 马素芹还想推辞,指尖刚碰到袋子,乔二强就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左胳膊肘。 “嘶!” 第十三章 送药劝离,巧打小算盘 乔二强清晰地记得,每次王猛打马素芹的时候,总爱拧这个地方,旧伤叠著新伤,从来没好过。 是的,拧。 不能人道之后,王猛这个东北老爷们,也变得娘炮了起来。 那是马素芹身上最隱秘,也最疼的旧伤。 被乔二强戳到胳膊肘的瞬间,马素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猛地一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胳膊肘,指腹轻轻揉著那片淤青。 乔二强看著她痛苦隱忍的样子,心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轻轻攥住马素芹的手,把药牢牢塞进她掌心,指腹抵著她微凉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你看,这里还疼,他明明还在打你,你为什么非要骗我?为什么非要一直忍下去?” 马素芹的手微微一颤,药罐的冰凉透过掌心传到心底。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著胸口,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隱忍的无奈道:“二强,我真没有骗你,他近来是很少打我了,偶尔一次,也是我没做好,做饭晚了,或是洗的衣服没晾好,惹他不开心了。” “没做好?”乔二强的声音微微提高,愤怒中更多的是不解和心疼。 他蹲下身,平视著马素芹的眼睛,轻声道:“姐,做饭晚了能补,衣服没晾好能重晒,这些都是小事,凭什么要让你受这份罪?你到底要做到多好,他才肯不打你?难道要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他才满意吗?” 他往前凑了凑,看著马素芹垂落的髮丝,继续说道:“上次我跟你说,让体校的师哥师姐去『劝劝』他,让他老实点,你不让,说怕事情闹大,街坊邻居看笑话。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反正你们也没有孩子,离了他,你就不用再受这份苦,就能一个人好好过日子,甚至再找一个男人,不好吗?” 乔二强自然可以主动找王猛,凭著自己练出来的力气和內功,隨便动动手指就能武力威胁这个家暴男再也不敢碰马素芹,可是这对於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王猛真要是不家暴了,以马素芹的性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动离婚的心思,那他这些日子的筹谋,岂不是都成了空? 乔二强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马素芹这些年小心翼翼裹著的偽装,戳破了她强撑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绝望和身不由己。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又透著几分麻木:“离婚?二强,你还是个孩子,不懂的。我们女人家,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我既然明媒正娶嫁给了王猛,就是他的人,不管他对我好还是不好,这都是我的命,我只能忍,忍一忍,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命?” 乔二强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不甘,却又刻意放软了几分,生怕自己的急切嚇著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人为什么非要信命呢?什么是命?难道出身不好,就该一辈子受苦吗?难道被人欺负,就该一辈子忍著吗?我偏不相信!” 他语气沉了沉,说起自己的日子:“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以前家里穷得叮噹响,爹不管不顾,整天在外头晃悠,娘走得早,老大一个人拉扯著我们几个,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以前街坊邻居都背地里说,乔家的老二,长大了也是个没出息的,浑浑噩噩,成不了大器。” 乔二强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豪,眼底亮得惊人:“可我不想就这么熬下去,我想改变自己的命,想让老大不用再那么累,想让三丽四美七七,都能穿上新衣服,吃上饱饭,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受苦。” “所以我拼命训练,不管多苦多累,不管脚踝磨破多少次,膝盖撞青多少块,哪怕大冬天在操场上练得满头大汗,风一吹冻得骨头疼,我都不放弃。” “去年,我代表体校去参加第一届中日少年田径对抗赛,跟那些天天喝牛奶、吃牛肉的日本运动员比,我贏了!100米贏了,200米贏了,跳远也贏了,贏了三次!你看,我一个出身这么差的孩子,都能凭著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改变命运,你为什么不能呢?你比我能干,比我心细,你也可以的。” 乔二强的眼神越来越亮,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素芹的胳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碰疼了她身上的伤:“我相信,只要我好好训练,好好努力,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入选国家田径队,就能代表国家去参加亚洲比赛,甚至世界比赛,我能为国家拿冠军,拿亚洲冠军,拿世界冠军!” “我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乔二强不是没用的人。你也可以,姐,你只要勇敢一点,跨出那一步,就能摆脱他,就能过上属於自己的好日子,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 马素芹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志气高昂的少年,看著他眼里燃著的光,看著他坚定的神情,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些年,从东北老家到金陵,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嫁了老乡王猛,本以为是找了个依靠,没想到却是入了苦海。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人可以不信命,从来没有人鼓励她,去摆脱痛苦的生活,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乔二强的话,像一束光,硬生生劈开了她灰暗而绝望的生活,在她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上,悄悄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也许,她的命,真的可以自己掌控。 也许,她真的可以摆脱王猛,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乔二强看著马素芹默默无语、眼神微动的样子,心里一软,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急,怕是给了她太大的压力。 他语气又放缓了些,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却又满是真诚:“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急著说你,我知道,让你离婚,对你来说太难了。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离婚,要受多少閒话,要面对多少难处,我都懂。你在这苦日子里待久了,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让你一下子迈出去那一步,確实不容易。” 马素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眼里蒙著一层水雾。 她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我没事,二强,不怪你,谢谢你,谢谢你还一直想著我,谢谢你对我说这些心里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劝过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也可以不用忍,我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说著,把掌心的药罐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乔二强看著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坚定,他抬手揉了揉马素芹的头髮,道:“没关係,我可以等,不管等多久都可以。我会一直陪著你,等你想通的那一天,等你愿意为自己活一次、愿意离婚的那一天。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你开口,我都会帮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著所有难处。” 乔二强没有在马素芹家多坐,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知道王猛快从外面赌完回来,再待下去,若是撞上了,难免生出事端。 他起身告辞,马素芹送他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点。” 乔二强回头挥了挥手,笑了笑:“放心吧姐,我走了,你记得涂药。”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乔二强靠在墙上,忍不住低笑一声,心里冒出个滑稽的感想:“我这怎么感觉,更像是偷了?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干啊!” 他慢悠悠地往家走,脚步放得很轻,心里却在细细盘算:“马素芹的心,早就被所谓的三从四德捆住了,被这些年的打骂磨得麻木了,被世俗的眼光和旁人的閒话困住了,让她一下子下定决心离婚,確实是太难太难了。” “不过没关係,马素芹骨子里不是那种认命的人,原剧情里,她为了孩子都能鼓起勇气离婚,带著孩子远走他乡,现在还是黄花大闺女的她,又能忍受王猛这样的日子多少年呢?只要有个合適的契机,再轻轻推她一把,这颗种子,总能生根发芽。” “就是这个机会,该怎么製造呢?总不能让王猛再变本加厉吧?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得把握好分寸,別把人逼得太狠,反倒適得其反。” 乔二强皱著眉,一边走一边想,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落在他的脚边,他抬脚踢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一个念头,渐渐在心底成型。 第十四章 金陵七月,一朝送考场 1983年的七月,金陵城被闷燥的日头裹得透不过气,江淮的热风卷著湿黏的暑气,吹到身上黏糊糊的闷汗直冒,唯有凌晨天刚蒙蒙亮的那点清润凉意,能给这穷巷破屋添上几分难得的生机。 这一年的高考格外特殊,因全国高温被推迟到了7月15日,这是高考歷史上唯一一次推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紧张感,像暑气一样瀰漫在每个有考生的家庭里,乔家也不例外。 乔一成天不亮就醒了,没有闹钟,多年操持家务养成的生物钟,让他比巷子里的公鸡起得还早。 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巷口的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混著隔壁吴姨家生煤球炉的烟火气,飘进乔家那间漏风的小屋。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弟弟妹妹,对著镜子理了理衣角,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和铅笔盒,指尖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一场考试,是他跳出这穷巷的唯一机会,也是给弟弟妹妹们爭一个盼头。 恢復高考没几年,考上大学就意味著“鱼跃龙门”,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可录取率低得嚇人,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要通过预考筛选。 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拼尽了全力。 “大哥,你醒啦?”身后传来乔三丽轻柔的声音,她手里端著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温热的稀粥,还有一小碟咸菜,旁边放著一个用手帕包得鼓鼓囊囊的东西。 三丽已经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怯懦,多了几分坚韧,手里的碗端得稳稳的,不像小时候那样毛手毛脚。 “怎么不多睡会儿?”乔一成转过身,接过稀粥,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也暖了几分。 “我睡不著,想著给你煮碗粥,垫垫肚子,考试的时候才有力气。”三丽把那块手帕递过去,脸上带著几分羞涩,“这是我攒的核桃,砸好了仁,你带著,考试的时候累了就吃两颗,补脑子。我看书上说,说核桃能记东西。” 乔一成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核桃仁,没有一点碎渣,显然是三丽一颗颗精心砸出来的,指尖甚至能看到她不小心被核桃壳划破的细小伤口。 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核桃仁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点了点头:“好,大哥带著,谢谢你,三丽。” 兄妹俩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伴隨著爽朗的喊声:“老大!三丽!我回来了!” 乔三丽眼睛一亮,拉著乔一成就往院门口跑:“是二哥!二哥回来了!” 院门口站著的正是乔二强,穿著一身蓝色运动服,额头上还沾著细密的汗珠,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身形比上次回家时高大了不少,肩膀也宽了,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运动员特有的硬朗。 “二强!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备战全运会,最近两个月都不能回家吗?”乔一成走上前,语气里带著惊喜。 乔二强笑著回道:“这不赶上你高考嘛,再忙也得回来送你。老李说我最近状態不错,再加上这两天热得很,给了我两天假,让我回来看看,顺便给你加加油。” 他说著,目光扫过乔三丽,又往屋里看了看,“四美呢?怎么没见著她?” 话音刚落,就见乔四美穿著一身小花褂子,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扎著两个羊角辫,脸上带著甜甜的笑,一下子扑到乔二强身边,拽著他的衣角晃了晃:“二哥!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你好久了!” 乔二强弯腰,揉了揉四美的头,语气宠溺:“二哥也想你,想我们四美了。” 乔四美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乔二强的口袋上,笑得更加狡黠:“二哥,你是不是发工资啦?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吃好吃的?我还想要一条新的小裙子,粉粉的那种,像隔壁小芳穿的那样。” 乔三丽连忙拉了拉四美的胳膊,轻声嘱咐道:“四美,別胡闹。二哥在体校不容易,训练那么苦,补贴也不多,哪有閒钱给你买裙子、吃好吃的?你別敲二哥的竹槓,二哥的钱要留著自己买营养品,才能好好训练,参加全运会。” 乔四美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三丽说的是实话,只好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我就是说说嘛,又不是真的要敲二哥竹槓。” 乔二强看著四美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塞到四美手里:“不胡闹,二哥有钱。这几毛钱你拿著,等老大考完试,二哥带你们去巷口吃生煎包,再给你买块水果糖,小裙子的话,等二哥下次拿了奖金,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真的吗?二哥说话算数!”四美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像藏了什么宝贝。 “说话算数。”乔二强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这时,齐志强也带著齐唯民也来了,齐唯民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衬衫,手里拿著准考证,脸上带著从容的笑意。 他和乔一成同龄,学业优异,从小就被邻里拿来和乔一成比较,虽然两人老爱掐架,但也有著一份特殊的默契——都是家里的长子,都有著自己的压力和盼头,只是齐唯民的路,比乔一成好走太多。 “一成,二强,我们该走了,再晚就该赶不上进考场了。”齐唯民走上前,目光落在乔一成身上,“別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相信你。” 乔一成点了点头,把稀粥喝完,放下碗,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核桃仁,心里安定了不少。 乔一成又叮嘱三丽和四美,“你们在家好好待著,別乱跑,照顾好自己,大哥考完试就回来。” “知道啦,大哥,你放心考试,我们不捣乱。”三丽点了点头,拉著蹦蹦跳跳的四美,站在院门口,看著乔一成、乔二强、齐志强和齐唯民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等到乔一成和齐唯民走进考场之后,乔二强和齐志强,就坐在考场门口的梧桐树下等著。 “別人都是父母在这等著,也就老乔那个不靠谱的。”乔二强四周环顾了一圈,心里再次吐槽道。 但好在这几年,乔祖望没怎么作妖,已经算是幸事了。 乔二强手里还拿著一瓶凉白开,是特意给乔一成准备的,等他考完试出来,能喝上一口凉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齐志强聊著:“姨夫,你那身子骨,最近好些没?前阵子我就想问,又怕你嫌我囉嗦。” 如果说这个世界里有谁对乔家这几个小倒霉蛋真心实意,那齐志强绝对算一个,乔二强又怎么会眼睁睁看著对方英年早逝呢? 而且,齐志强最后是因为肝硬化去世的,提前两年干预治疗,都不用乔二强冒著使用內力暴露的风险去插手治疗,就能够显著缓解、阻断病情进展。 齐志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拍了拍乔二强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感激:“好多了,二强,真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两年前,你说看我脸色不对,说像是肝病的症状,硬拉著我去医院检查,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呢。这一年多按著医生的嘱咐调理,按时吃药、清淡饮食,现在身子利索多了,也不怎么乏了。” 乔二强笑道:“谢我干啥,姨夫你平时那么照顾我们兄妹几个,我做这点事算啥。你好好养著身子,比啥都强。” 齐志强点了点头,看著眼前愈发懂事的乔二强,眼里满是疼惜,又叮嘱道:“你在体校训练也別太拼,照顾好自己,別像我似的,得病了才知道治。”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目光便又一同投向了考场的方向,静静等著乔一成和齐唯民出来。 终於,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乔一成走出考场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在看到考场门口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时,瞬间有了精神。 乔二强第一个冲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铅笔盒,递给他一瓶凉白开:“老李,考完了,辛苦了,快喝点水。” 齐志强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笑意:“考得怎么样?应该没问题吧。” 乔一成喝了一口凉白开,清凉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燥热和疲惫,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知道,尽力了就好。” 他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上,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尽力就好,发挥好了上重点,发挥一般上个离家近的也成!”乔二强拍著他的肩膀,打气道。 齐志强也笑著说:“一成,你平时那么努力,肯定没问题,我们回去,三丽和四美还在家等著我们呢,给你做了凉绿豆汤。” 几个人往回走,刚走到小巷口,就看到乔三丽和四美,还有被齐唯民接来的乔七七,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翘首以盼。 四美看到他们,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拽著乔一成的衣角:“大哥,你考完啦?考得好不好?二哥说要带我们去吃生煎包,说话算不算数?” 乔二强笑著揉了揉她的头:“算数,当然算数,这就带你们去。” 巷口的生煎包小摊,飘著浓郁的香味,五分钱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溅,是四美盼了很久的美味。 乔二强买了六个生煎包,分给弟弟妹妹们,自己只吃了一个,看著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十五章 全运百米,嘮叨的老李 魔都的秋老虎还没完全褪去,正午的阳光晒在柏油路上,能烤得人鞋底发黏,可比这阳光更炽热的,是魔都江湾体育场里沸腾的人声,是无数双眼睛里燃著的期待。 第五届全国运动会,就在这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是全运会自创办以来,第一次走出首都,落地这座东方明珠般的城市。 整个江湾体育场被装点得焕然一新,红色的横幅沿著看台边缘一字排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標语格外醒目。 主席台上方的国徽熠熠生辉,四周的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裹挟著魔都特有的湿润气息,飘向每一个角落。 看台上座无虚席,有穿著中山装的干部,有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年轻人,有抱著孩子的妇女,还有特意从外地赶来的体育爱好者,他们手里攥著小小的国旗,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议论声、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喧囂又热烈的海洋。 体育场中央的跑道是全新铺设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米黄色,踩上去既有弹性又不打滑,这是国內第一次在全运会中使用塑胶跑道。 比起以往的煤渣跑道,不仅更美观,更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运动员的关节,也能让运动员发挥出更好的水平。 跑道周围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意盎然,与红色的跑道、蓝色的跳远沙坑、白色的起跳线,构成了一幅鲜活的运动画卷。 场边的电子计时器、测距仪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先进设备,闪烁著冰冷的光芒,精准地记录著每一位运动员的每一秒、每一厘米的成绩,这也是全运会首次全面採用现代化设备辅助赛事,朝著国际化赛事的標准稳步迈进。 开幕式的流程庄严而隆重,伴隨著雄壮的国歌,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全场起立,齐声高唱国歌,歌声洪亮,震彻云霄。 隨后,各省市代表团依次入场,运动员们穿著统一的队服,精神抖擞,步伐整齐,每走过主席台,都会挥舞著手中的花束,喊出嘹亮的口號。 当江东省代表团入场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而在代表团的田径队方阵里,一个身材单薄、皮肤黝黑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 他就是乔二强,年仅14岁,身高刚过一米七,肩膀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怯场,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与沉稳。 乔二强身边,站著他的体校教练李建国,头髮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刻著岁月的痕跡。 可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激动与期待,眼神紧紧锁在乔二强身上,嘴里低声叮嘱著:“二强,別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你的实力,我心里有数,记住,把平时训练的东西都发挥出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別慌,有我在。” 乔二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老李这人啥都好,就是太婆婆妈妈。”乔二强知道这一次的全运会,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次比赛。 就像是两个月前乔一成面对的那场考试一样,全运会就是他的高考。 这次,是他进入国家队的最好机会! 从此,鱼跃龙门! 但一个练金庸系內功的,和这些普通人比起来,完全是作弊,尤其目前国內田径男选手的羸弱,也难免他提不起太大的兴奋感。 开幕式结束后,各项目的比赛陆续展开,江湾体育场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热烈。 乔二强参加的第一个项目,是男子100米预赛,这是田径赛事中最具爆发力、最具观赏性的项目,也是最考验运动员心理素质的项目。 比赛前半个小时,李建国就带著乔二强来到了热身区,帮他拉伸肌肉,调整状態。 “二强,预赛不用太拼,只要能晋级就好,保存体力,留到后面再发力,记住,起跑反应一定要快,別被別人带乱了节奏,你的爆发力比他们都强,只要稳住,肯定能晋级。”李建国一边帮乔二强拉伸大腿,一边反覆叮嘱著。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 乔二强现在是真的体会到了《大话西游》里至尊宝面对唐僧时的无奈。 按照李建国的要求,他有条不紊地进行著热身运动。 高抬腿、小步跑、弓步压腿、摆臂练习,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標准而有力。 虽然他在体校训练时,已经多次打破全国纪录,但一百米是最容易马失前蹄的田径项目之一,他可不想翻车。 很快,预赛开始的哨声响起,乔二强和其他七位运动员一起,走到了起跑线上,各自调整著起跑姿势。 场边的观眾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上,摄像机对准了每一位运动员,记录著这紧张的一刻。 乔二强深吸一口气,缓缓弯腰,双手撑在跑道上,手指微微分开,身体前倾,重心落在前腿上,眼神专注地盯著前方的跑道,耳朵紧紧贴著地面,捕捉著枪声的每一丝动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的內心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內力,在身体里慢慢涌动。 “各就位——预备——” 发令员的声音响起,语气严肃而有力。 乔二强瞬间绷紧了身体,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射出。 紧接著,“砰——”的一声枪响,清脆而响亮,划破了体育场的寧静。 枪声响起的瞬间,乔二强几乎是本能地发力,內力灌注在右脚,用力蹬起跑器,身体瞬间向前衝出,摆臂的速度快得惊人,手臂前后摆动,幅度均匀,带动著身体不断加速。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塑胶跑道在他的脚下飞速后退,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还有看台上观眾们的欢呼声、吶喊声。 可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眼里只有前方的终点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一开始,还有几位运动员能跟上乔二强的节奏,可仅仅过了30米,乔二强就凭藉著惊人的爆发力,拉开了与其他运动员的距离。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步伐轻盈而有力,每一步的步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摆臂与步伐完美配合,速度越来越快,像一阵风,在跑道上飞速奔跑。 看台上的观眾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吶喊声此起彼伏,“加油!加油!”的口號声震彻云霄。 李建国站在热身区的边缘,双手紧紧攥著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乔二强的身影,嘴里不停地喊著:“二强,加油!再快一点!稳住!” 他的脸上满是激动,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不管是紧张的,还是兴奋的,他比乔二强还要紧张,比乔二强还要期待。 他看著乔二强一步步拉开距离,看著那个单薄的身影在跑道上飞速奔跑,心里充满了骄傲。 这是他带出来的弟子,这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 “好,晋级没问题了。”乔二强用余光扫视了一下两侧,完全看不到对手,知道自己领先的优势已经是非常大了。 距离终点还有20米,他开始缓缓收力,步子放缓,利用惯性衝过最后的距离。 最终,他还是率先衝过终点线。 乔二强衝过终点线后,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跑了几步,才缓缓停下脚步。 预赛晋级后,他没有丝毫的鬆懈,而是立刻投入到了后面复赛的准备中。 当然了,也不排除他想和唐僧一般的老李同志短暂的分別。 距离,才能產生美。 这次全运会男子100赛共为预赛、复赛、半决赛和决赛,一共四轮。 在隨后的复赛和半决赛中,乔二强继续保持强势发挥。 六成功率起跑,八成功率加速,70米后关注自己领先距离,然后就开始减速衝刺。 就这样,他仍旧以小组第一轻鬆晋级到最终的决赛。 第二天下午,男子100米决赛正式开始。 这一次,乔二强面对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运动员,他们中有久经赛场的老將,有实力强劲的新秀,每一个人的实力都不容小覷。 看台上的观眾比预赛时更多了,气氛也更加热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上,期待著这场巔峰对决。 参加决赛的8名选手中,年仅14岁的乔二强,毫无疑问是最年轻的。 但这是一个神奇的年代。 他隔壁道的李涛,也只有15岁,再隔壁道江浙省的郑晨也刚满17岁。 乔二强再次站在了起跑线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比之前稍微认真了一些。 “国家队的教练这次应该都来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著自己的呼吸,缓缓弯腰,双手撑在跑道上,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做好了起跑的准备。 李建国站在场边,双手紧紧攥著拳头,眼神紧紧锁在乔二强身上,嘴里再一次忍不住嘀嘀咕咕著…… 正是因为关心,才会絮叨。 第十六章 赛场追风,解锁全运四冠王 “各就位——预备——砰!” 枪声再次响起,清脆而响亮。 虽然,目前抢跑规则是第一次全组警告、第二次再抢直接罚下,而不是后世的“零抢跑”规则。 但这一次,为了求稳,乔二强的起跑反应比前三轮比赛都要慢,几乎是最后一名。 “哎呀!”场边的李建国发现了眉头紧皱,但他还是相信自己弟子的实力。 摆臂、加速、迈步,乔二强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而有力。 只是三步,他就弥补了自己起跑慢的差距。 一开始,前全国纪录保持者袁国强还能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丝毫没有落后。 不过,今天乔二强最大的对手不是袁国强,而是同样来自於广东队的余壮辉。 在今年6月,余壮辉以10.51秒打破了袁国强10.61秒的全国纪录,也是本次全运会男子100米的最大冠军热门! 在50米处,乔二强与余壮辉並驾齐驱! 看台上的观眾瞬间屏住了呼吸,欢呼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紧紧盯著跑道上的身影,心里捏了一把汗。 李建国的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嘴里不停地喊著:“二强,加油!发力!超过他!” 乔二强感觉到了身侧的压力,他能感觉到余壮辉的气息,能感觉到对方的步伐。 “这小子,可以啊!”乔二强今天还真的没有放太多水,差不多用了八成的力量,“有点意思了啊!” 隨著內力在周身运转,他摆臂的速度越来越快,步伐越来越大,身体里的力量被彻底激发出来。 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速度越来越快,一点点拉开了与余壮辉的距离。 距离终点还有30米,乔二强已经领先了其他运动员將近一米的距离,可他並没有像前三轮那样直接放慢速度,而是保持著匀速,朝著终点线衝刺而去。 今天,他不仅要贏下比赛,更要创造一个全新的全国纪录! 他的头髮被风吹得凌乱,可他的眼神里,只有终点线,只有胜利的渴望。 最终,他再次率先衝过终点线! 电子计时器上显示出的成绩,让全场瞬间沸腾了——10.19秒! 这个成绩,打破了余壮辉今年刚刚创造的男子100米的全国纪录! 並且,领先了足足0.32秒! 这是百米跑里,一个无人区的差距! 整个江湾体育场,瞬间被欢呼声、吶喊声淹没,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观眾们挥舞著国旗,拍著看台的栏杆,脸上满是激动与骄傲,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喊著:“冠军!冠军!” 李建国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乔二强,用力地抱著他,不停地转著圈,脸上满是泪水,声音哽咽著,语无伦次地说:“二强!冠军!你拿下冠军了!还打破了全国纪录!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的肩膀不停地颤抖著,那种激动与欣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是他执教十几年来,带出的第一个全国冠军,还是一个14岁的少年,还打破了全国纪录! 这份荣誉,这份骄傲,足以让他铭记一生。 乔二强被李建国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没有掩饰自己的骄傲。 “国家队稳了啊!” 虽然,10.19秒距离目前9.93秒的世界纪录还有较大差距,但他也没有使出全力。 很快,颁奖仪式开始了。 乔二强穿著崭新的江东省运动服,走上了领奖台,站在了最高处的冠军领奖台上。 颁奖嘉宾把金灿灿的奖牌,掛在了乔二强的脖子上,奖牌沉甸甸的,映著阳光,闪闪发光。 颁奖结束后,乔二强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投入到了接下来的比赛准备中。 在隨后的200米和跳远比赛中,乔二强再次双双打破全国和亚洲纪录,以20.53秒和8.23米,拿到了男子200米和跳远的冠军! 男子三级跳远的比赛,就在跳远决赛的第二天。 李建国帮他调整著状態,叮嘱他:“二强,你已经突破了我的想像了,最后这场比赛,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享受比赛就好。” 乔二强点点头,按照李建国的要求,进行著热身运动,调整著自己的身体状態。 这是他这次全运会的最后一个项目,只要拿下这个冠军,他就能实现四冠王的目標。 三级跳远决赛当天,江湾体育场里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来到了现场,都想亲眼见证,这个14岁的少年,能否实现四冠王的奇蹟,能否再次打破全国纪录,打破亚洲纪录! 李建国站在场地边缘,双手紧紧攥著拳头,眼神紧紧锁在乔二强身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知道,只要正常发挥,乔二强的冠军绝对逃不了的。 决赛开始了,预赛第一的乔二强最后一个出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著自己的呼吸,站在助跑线的起点,做好了助跑的准备。 全场的观眾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摄像机、照相机对准了他,记录著这歷史性的一刻。 乔二强迈开脚步,开始助跑。 他的助跑节奏,比预赛时更加稳健,速度虽然没有预赛时那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摆臂均匀,步伐协调。 对於跳远和三级跳远,他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起跳有没有违规越线,其他的没有任何压力。 甚至只要他想,凭藉著小成的华山派內力和轻功,他跃过沙坑都不是难事! “好,没有违规!”留意了一下起跳位置后,他用力蹬地,开始了第一跳。 第一跳有力而稳健,落地后,立刻衔接第二跳,第二跳流畅而连贯,没有丝毫的停顿,然后,再次蹬地,开始第三跳。 第三跳腾空而起,身体舒展,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沙坑里。 全场的观眾,瞬间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盯著裁判,期待著成绩的公布。 裁判经过仔细的测量,然后,举起手中的牌子,报出了成绩——17.46米! 这个成绩,打破了邹振先1981年创下的全国+亚洲纪录! 整个江湾体育场,瞬间被欢呼声、吶喊声淹没,“乔二强!乔二强!”的喊叫声,震彻云霄,久久没有散去。 李建国再次一把抱住乔二强,用力地抱著他,不停地转著圈,语无伦次地说:“二强!四冠王!你拿下四冠王了!还打破了四个项目的全国纪录!太好了!太好了!我太开心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你能创造奇蹟!” 激动与欣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个四十多岁的硬汉,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喜极而泣,他为乔二强骄傲,为自己能带出这样一位优秀的弟子而骄傲。 乔二强被李建国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龙门,已经被他这一条来自纱帽巷的小鲤鱼跃过了! 颁奖仪式上,乔二强再次走上了冠军领奖台,这是他这次全运会上,第四次走上冠军领奖台。 当金灿灿的奖牌,第四次掛在他的脖子上,当五星红旗,第四次因为他而冉冉升起,乔二强挺直了脊樑,目光坚定地盯著五星红旗。 他知道,这四块金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比赛结束后,国家田径队总教练黄健亲自找到了乔二强和李建国,脸上满是欣赏与期待。 他对著乔二强说:“二强同志,你非常有天赋,这次全运会,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连续拿下四个冠军,打破四个全国纪录,我希望你能加入国家队,接受更专业的训练,以后代表国家,参加更大的赛场上,为国家爭光,为华夏田径爭光。” 乔二强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著李建国教练,眼神里满是期待与询问。 李建国立刻点点头,通过这三年的陪伴,他早知道乔二强人小鬼大,主意正得很,他这徵求意见也就是走个形式。 乔二强看到李建国没拒绝,又看著黄健,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像要入党道:“我愿意!我愿意加入国家队,我一定会努力训练,不辜负黄教练的期望,不辜负李教练的期望,不辜负所有人对我的期待,我一定会代表国家,参加更大的比赛,为国家爭光,为华夏田径爭光!” 第十七章 载誉归故里,温软赠锦程 初秋的风带著几分清爽,吹进乔家老屋的窗欞,却吹不散屋里翻涌的热气与欢喜。 乔二强故意拉开的包里,那几张全运会获奖证书和国家队入选通知,“不经意间”被乔家人发现的时候,乔家瞬间热闹了起来。 最先炸开锅的是乔四美,她抢在所有人面前扑过来,一把夺过证书,踮著脚凑到眼前看,嘴里嚷嚷著:“我就知道我二哥最厉害!四项冠军啊!还打破全国纪录!二哥,你现在是大名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朝著巷子里大喊,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好消息,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骄傲,那股子爱热闹的劲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乔三丽端著刚蒸好的馒头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著麵粉,看到二强手里的入选通知,脸上的笑容比朝霞还要灿烂。 她放下手里的蒸笼,快步走过去,高兴道:“二哥,苦了你了,总算熬出头了。” 乔一成是最后回来的,他考上大学之后就住校了,只能周末和节假日回来。 可一进门,他看到院子里围在一起的弟弟妹妹,还有二强手里的证书和通知,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他走过去,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一遍,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难得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二强的肩膀,语气带著兄长的威严,更藏著不易察觉的温柔:“做得好,二强。没白费你这些年的努力,哥为你骄傲。” 从小到大,乔一成一直扮演著“长兄为父”的角色,对二强总是严格多於夸奖,可二强知道,乔一成是面冷心热,一直默默关心著自己。 小时候他还没穿越过来,调皮捣蛋、成绩不好,是乔一成替他收拾烂摊子。 后来他穿越过来,开始训练田径,乔一成虽然嘴上说著“注意身体”,却悄悄给他攒钱买了专业的跑鞋。 此刻听到乔一成的夸奖,真没多努力,纯靠內功和轻功“作弊”的乔二强谦虚道:“嗨,我就是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乔祖望从屋里出来,脸上难得没有了往日的刻薄,反而带著几分得意,“这是我乔祖望的儿子,隨我!四项冠军,还能进国家队,以后出息大了!” 他嘴上说著大话,眼神里藏著掩饰不住的骄傲,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塞到二强手里,“拿著,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到了国家队,可不能给乔家丟脸。” “哟?太阳从东边出来了?”乔二强这是头一次见乔祖望的“回头钱”。 不一会儿,齐志强、魏淑芳和齐唯民也来了,手里拎著水果和点心,一进门就不停夸讚二强:“二强,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小时候就看著你老实本分,没想到这么能吃苦,还能拿到全运会四项冠军,太了不起了!” 魏淑芳拉著二强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著,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到了国家队,要好好训练,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別太累著自己,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写信,姨和你哥都会帮你的。”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乔四美忙著给大家分发糖果,乔一成和乔三丽在厨房里忙碌著,乔二强和齐唯民坐在院子里,聊著二强以后的训练和生活,乔祖望坐在一旁,听著大家夸讚二强,嘴角一直掛著笑容,连平日里的戾气都少了许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乔家老屋的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耀眼。 晚饭格外丰盛,乔一成和乔三丽一丁做了一桌子好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二强最爱吃的狮子头。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举杯庆祝。 乔一成率先站起身,举起手里的杯子:“来,咱们举杯,祝二强拿到全运会四项冠军,成功入选国家队,以后前程似锦,为国爭光!” “乾杯!祝二强前程似锦!”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杯声在院子里迴荡,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乔二强看著身边的家人,看著一张张充满笑意和期待的脸,心里充满了欣慰。 之前因为受限於年龄和社会大背景,他能做的都是小打小闹,但现在来看,每个人的身上还是发生了可喜的变化。 饭桌上,大家絮絮叨叨地叮嘱著二强,乔四美道:“二哥,到了国家队,记得给我寄照片,我要把你的照片贴在墙上,告诉所有人,这是我二哥,全运会冠军,国家队选手!” 乔三丽则依旧是二强最喜欢的小棉袄,道:“二哥,训练別太拼命,注意劳逸结合,要是受伤了,就及时治疗,家里人都惦记著你。” 乔一成则叮嘱道:“到了国家队,要尊敬教练,团结队友,认真训练,爭取以后能站上更高的赛场,拿到更好的成绩,但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家里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乔二强一边听著,一边不停点头。 第二天一早,乔二强就起床了,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简单吃了点早饭,就悄悄出门了。 他来到体校附近的小公园,周六来的人不多,但他和马素芹约好了,她会以买菜的藉口过来。 此时她还没来,乔二强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等著。 没过多久,马素芹就来了,她穿著一身朴素的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到乔二强,马素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二强,你等了一会儿了吗?什么时候去国家队报到?” “我也是刚到。”乔二强仔细打量著马素芹,能够看出对方稍微打扮了一下自己,笑道:“我明天才去报到。” 两人沿著公园小道慢慢走著,初秋的风轻轻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温柔而愜意。 马素芹从布袋子里摸出一条灰色的围巾,递到乔二强面前,围巾是手工织的,针脚细密,带著淡淡的毛线香味,还有马素芹身上熟悉的气息。 “二强,这条围巾,是我这几天抽空织的。”马素芹的声音温柔,眼神里满是关切,“国家队在北方,天气比咱们这儿冷,你到了那儿,记得戴上,多注意保暖,別冻著了。” 乔二强倒是没给马素芹说,这次集训是在云南昆明海埂体育训练基地,不过又不真的是小孩的他,又怎么会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他接过围巾,看著针脚细密的纹路,知道马素芹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他抬起头,看著马素芹,轻声道:“谢谢,这条围巾,我很喜欢。” 马素芹笑了笑,摆了摆手:“跟姐客气什么?训练也別太拼命,要是觉得累了,就歇一歇,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乔二强看著马素芹温柔的笑容,看著她眼底的关切,握紧手里的围巾,轻声说:“姐,我还想要更多的礼物,不止是围巾。” 马素芹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更多的礼物?那你想要什么?等你下次回来,我再给你买。” 乔二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著马素芹,然后,轻轻伸出手,將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马素芹浑身一僵,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嚇到了,双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颊瞬间红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能感受到乔二强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还有阳光的气息,那是属於少年人的气息,热烈而滚烫。 乔二强抱著她,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生怕嚇到她,生怕弄疼她。 这是1983年,流氓罪是真的挨枪子的。 他將脸轻轻贴在马素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丝坚定,还有一丝不舍:“等我回来,等我从国家队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多做停留,慢慢鬆开手,然后,转身,朝著远方走去。 “帅炸了吧?”他一边內心思忖道,一边坚持著忍住没有回头去看马素芹的表情。 真男人,永不回头。 其实,他之前也设想过吻別,但这个年代估计马素芹还是接受不了。 不著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马素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依旧有些僵硬,脸颊还是红红的,心跳得飞快,久久不能平静。 她看著乔二强离去的背影,看著那个刚认识之初还比自己还低一些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比她还高了半头。 背影坚定而挺拔,一步步朝著远方走去,朝著自己的梦想走去。 风轻轻吹过,捲起她的髮丝,也捲起乔二强留在她身上的气息。 马素芹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著乔二强的温度,心跳依旧很快。 这一刻,她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而悸动,温柔而滚烫。 第十八章 海埂除夕暖,尺素寄心安 癸亥年,除夕夜。 云南昆明海埂体育训练基地的风带著云贵高原特有的清冽,刮过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宿舍,捲走了白日里训练的喧囂,只留下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混著食堂飘来的肉香,在暮色里漫开。 是的,这个年代还让燃放烟花爆竹。 乔二强坐在宿舍靠窗的木桌前,指尖摩挲著一张略显粗糙的信纸,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纸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带著几分独在异乡的静謐。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舍友要么去礼堂帮忙布置年夜饭,要么趁著空閒给家里打电话。 只有他,攥著笔在这写信。 自三个多月前他到昆明海埂基地集训,就和马素芹断了见面的可能。 如今,相隔千里,山水迢迢,唯有一封封书信,成了两人之间最坚实的羈绊。 “素芹,见字如面。”开篇的五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页上都留下了淡淡的墨痕。 在上次的拥抱之后,他也不再叫“姐”了,而是换成了这个更容易忽视年龄差距的“素芹”。 “今天是除夕,海埂这边不冷,就是风大,吹在脸上有点凉,不像金陵,除夕夜总带著湿冷的潮气……”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琐碎的小事,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写完最后一句“保重身体,等我回信,新春快乐”,乔二强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马素芹自然知道是自己写的信,只在落款处写了日期,然后將信纸仔细摺叠好,放进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 把给马素芹的信收好,乔二强没有停歇,又拿出两张信纸,给乔一成写信。 这次倒写得很快,內容只是报平安以及祝贺新年,主要是信封里附带的4张50元——给乔一成、三丽、四美以及七七的压岁钱。 他当然知道,执拗的乔一成不会要属於自己的那10元压岁钱,但他就是想逗一逗这个老干部作风的乔家老大。 入选国家队后,乔二强的工资涨了很多,每月基本工资100元,还有70元的体育津贴,加上5元的副食品补贴,一个月一共175元。 要知道,乔祖望的厂子这两年效益不好,连每个月65元的工资都快保不住了。 写完两封信,乔二强打算等过完年,就去邮局寄出去。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舍友余壮辉笑著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两个搪瓷缸。 余壮辉是广东人,也是国家田径队的老队员,百米成绩十分出色,去年乔二强打破的就是他的全国纪录。 在乔二强刚来的时候,余壮辉还存著和他较劲的念头,可是次次都输,差距都在三米开外之后,余壮辉也就熄了爭第一的想法。 退一步看,全国第二,不也挺好的嘛! 平时在训练上,余壮辉对乔二强十分照顾,两人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二强,发什么呆呢?快,年夜饭准备好了,总教练让大家都去大礼堂集合,今晚咱们全队一起过年,有鱼有肉,还有那什么汽水,热闹得很!” 乔二强抬头,看到余壮辉脸上的笑容,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將信放进抽屉里锁好,笑著说道:“来了来了,刚写完几封信,给家里寄的。” “还是你有心!”余壮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光顾著高兴了,还没来得及给家里写信呢。快走吧,再晚,好吃的就被大家抢光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宿舍,沿著平房间的小路往大礼堂走去。 夜色渐浓,基地里掛起了红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映在小路上,也映在两人的脸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添了几分新春的暖意。 大礼堂里早已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一张张桌子整齐地排列著,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有红烧肉、炸带鱼、红烧鱼、木耳炒鸡蛋,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国家田径队的队员们和教练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脸上都洋溢著新春的喜悦,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乔二强和余壮辉找了个空位坐下,桌上的菜餚十分丰盛,比他在家里过年吃得好多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软糯可口,入口即化,绝对是这个年代顶级的享受。 队员们互相碰著搪瓷缸,因为运动员的特殊身份,里面装著盐汽水,叮噹作响的声音,比平日里的训练口令更动听。 “健某宝也就是汽水嘛,怎么能算运动饮料?不就是碳酸饮料嘛!”乔二强也是喝了一口久违的汽水,打了一个嗝,很是舒爽。 “古代当皇帝很爽,但就是可惜没有这些科技和狠活啊!” 有人说著自己家乡的过年习俗,有人聊著训练中的趣事,还有人念叨著家里的亲人,思乡的情绪,在欢声笑语中,渐渐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队友之间的情谊和新春的喜悦。 乔二强一边吃著饭,一边听著大家聊天,嘴角始终掛著笑容。 他觉得,虽然今年除夕不能回家,不能和兄妹们团聚,但在这里,他也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就在大家吃得正热闹的时候,总教练黄健端著搪瓷缸,缓缓走了过来。 黄健平日里对队员们要求十分严格,大家都有几分怕他。 可私下里,他却十分关心队员们的生活和训练,就像一位大家长一样。 黄健的目光落在乔二强身上,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强,过来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乔二强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跟著黄健走到礼堂的角落。 黄健笑著说道:“別紧张,我找你,是想夸夸你。来到海埂这几个月,你的进步很快,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的百米成绩,一次比一次好,现在已经能稳定在10秒出头了,按照这个势头,只要你继续努力,好好训练,未来,很有希望打开10秒大关,成为我国、乃至亚洲田径史上,第一个跑进10秒的百米运动员。” “都是教练教的好,加上在这里吃得也好!”乔二强笑道。 这倒不是他客气,来到国家队之后,他终於实现了顿顿有肉吃,参加全运会时候他才刚过1米7,这才半年,他就已经窜了一大截。 前天,队內组织测量身高体重,他已经长到了1.78米。 才刚满15岁的他,以后身高超过1.8米是铁板钉钉了。 顿了顿,黄健又说道:“二强,你记住,在我们国家田径队,没有论资排辈这一说,不管你是老队员,还是新队员,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成绩好,只要你有实力,只要你能出成绩,不管谁说什么,我一定会给你机会,让你站上赛场,让你代表国家,去爭取荣誉!” 乔二强听懂了黄健的潜台词,今年的洛杉磯奥运会是他最后一次担任国家队田径队总教练。 如果这次洛杉磯奥运会田径队实现突破,黄健有希望更进一步。 如果鎩羽而归,那他大概率就提前退二线,回省队了。 所以,在全运会上打破四项亚洲纪录的乔二强,將会是黄健在洛杉磯奥运会上的一张底牌! 乔二强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地像要入党:“教练,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训练,不辜负您的期望,不辜负国家,也不辜负我自己,我一定会努力,为国家爭光!” 黄健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样的!快去吃饭吧,今晚好好热闹热闹,过完年,咱们就全身心投入到训练中去,爭取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取得好成绩。” “好嘞,谢谢教练!”乔二强笑著说道,转身朝著餐桌走去,脚步轻快,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洛杉磯奥运会,这不就来了吗? 回到餐桌旁,余壮辉连忙问道:“二强,教练找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你训练上有什么问题?” 乔二强笑著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教练夸我进步快,让我多跟余哥你学习!” “你不把我这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就行了!”余壮辉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连忙举起搪瓷缸,“来,二强,咱们碰一个,祝你早日打开10秒大关,实现自己的梦想!” “好!”乔二强也举起搪瓷缸,和余壮辉轻轻一碰。 搪瓷缸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映著灯光,格外悦耳。 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响,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照亮,红彤彤的,格外耀眼。 第十九章 巷里观奥运,家中庆捷音 1984年的盛夏,蝉鸣把乔家所在的纱帽巷吵得嗡嗡作响,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家家户户都关著门躲在屋里扇蒲扇,唯有乔家的院子门大敞著。 人声、笑声混著蝉鸣,飘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上面摆著一台崭新的12寸熊猫牌黑白电视机。 银灰色的外壳鋥亮,屏幕边缘还贴著出厂时的透明保护膜,机身侧面的旋钮透著精致的塑料光泽,连电源线都捋得整整齐齐,像个被精心呵护的宝贝。 这是乔家的第一台电视,也是整条纱帽巷的第一台电视,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清晨乔一成蹬著三轮车把电视拉回来,就没停过。 此刻,院子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连墙头都扒著几个半大的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台能出人影、能放声音的“稀罕物”。 乔祖望穿著一件半旧的的確良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正端著一个搪瓷缸子,在人群中间踱来踱去,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翘得能掛住油壶。 吴姨端著个小板凳挤在最前面,手指忍不住轻轻碰了碰电视机的外壳,又赶紧缩回来,像是碰了什么金贵东西,语气里满是羡慕:“老乔,你可真有本事!这电视,现在多难买啊,你家居然先用上了,还是崭新的熊猫牌,真是羡煞旁人嘍!” 周围的邻居们也跟著附和起来,有夸乔家有福气的,有问电视多少钱买的,还有打听哪里能弄到的,嘰嘰喳喳的,比赶庙会还热闹。 “可不是嘛,吴家妹子,这电视可不是隨便能买到的,”乔祖望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了声音,生怕有人听不见。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家二强,出息了!要去参加洛杉磯奥运会,代表咱们国家去比赛,政府知道了,特意照顾咱们家,低价把这电视卖给咱们的,就是让我们能看二强的比赛!” “我的天!二强要去参加奥运会?这可是咱们整条巷子的荣耀啊!” “怪不得能低价买电视,原来是政府照顾奥运健儿家属,老乔,你可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二强这孩子,从小就结实能跑,没想到居然能跑到国外去,太给咱们华夏人长脸了!” 乔祖望听著眾人的夸讚,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腰板也挺得更直了,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乔四美努努嘴,小声嘀咕道:“明明都是二哥出钱买的,爹一分钱都没出,也好意思显摆!” 有人听见了,也没人再较真。 毕竟,大家都是熟人,早就知道乔祖望不靠谱了。 “对对对,二强能有今天,也离不开你的培养。”吴姨笑著打圆场道:“不管怎么说,这电视是买回来了,咱们也能跟著沾沾光,看看电视,看看奥运会,多好啊!” 乔四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乔三丽拉了拉胳膊,乔三丽对著她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四美,別闹了,再闹爹该生气了,咱们能有电视看,就很好了。” 乔四美撅了撅嘴,看了一眼乔祖望,又看了一眼崭新的电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跑到一边,和墙头扒著的孩子们一起,盯著电视屏幕。 乔祖望走到电视机旁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开关。 “咔噠”一声,电视屏幕亮了起来,先是一阵雪花点,伴隨著沙沙的声音,乔祖望慢慢转动著旋钮,调试著频道,脸上带著专注的神情。 周围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什么。 没过一会儿,雪花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画面,伴隨著响亮的解说声——正是洛杉磯奥运会男子100米预赛的录播画面。 今年的洛杉磯奥运会,央视首次对奥运会进行了直播,但只有十几场关键金牌赛,乔二强的比赛想要直播,那必须要等到决赛了。 画面里,运动员们穿著各色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神情专注而严肃,裁判拿著发令枪,高高举过头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快看!是二强!是二强!”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屏幕上。 只见乔二强站在第三跑道上,神情平静,眼神坚定,他微微弯腰,双手撑在地上,做好了起跑的姿势,身上的华夏国家队运动服,在黑白屏幕上,依旧显得格外醒目。 乔祖望也一下子激动起来,忘了刚才的尷尬,他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嘴里喃喃自语:“二强,加油!一定要贏!別给爹丟脸,別给咱们老乔家丟脸!” 乔一成、乔三丽、乔四美还有特意被齐唯民送过来的乔七七,也都凑到了电视机旁边,紧张地看著屏幕,嘴里喊著“二哥加油”。 “on your marks——get set!” 屏幕里传来裁判清晰的英文口令声,透过电视扬声器传遍整个院子。 电视机里,乔二强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眼神紧紧盯著前方,全身的肌肉都处於紧绷状態,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跟著紧张起来,有的人攥紧了拳头,有的人屏住了呼吸,不懂英文的也跟著大气不敢喘,只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电视解说员的声音、英文口令的余韵和眾人紧张的心跳声。 “砰!” 发令枪响了,清脆的枪声透过电视扬声器传了出来,响彻整个院子。 只见乔二强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冲了出去,他摆臂有力,步伐飞快,身体微微前倾,朝著终点奋力衝刺。 屏幕里,其他国家的运动员也不甘示弱,一个个奋力奔跑,互相追赶,竞爭十分激烈。 “加油!二强!再快一点!” 乔祖望激动地挥舞著手臂,大声喊著,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邻居们也跟著吶喊助威,“二强加油!”“华夏加油!”的声音,混著蝉鸣,飘出了乔家的院子,飘满了整条巷子。 电视机里,乔二强跑得越来越快,他的步伐越来越稳健,和其他运动员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渐渐地,他衝到了最前面,遥遥领先。 屏幕里的解说员也激动地喊道:“各位观眾朋友们!第三跑道是来自我们华夏的运动员乔二强,他跑得非常快!他现在处於领先位置,还有最后20米,加油!乔二强!” 最后10米,乔二强又加快了速度,奋力衝刺,朝著终点衝去。 就在他衝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院子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乔祖望激动得跳了起来,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一边跳一边喊:“贏了!二强贏了!小组第一!我儿子贏了!” 乔三丽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拉著乔四美的手,不停地流泪,嘴里喃喃地说道:“二哥贏了,二哥真的贏了。” 乔四美也跳了起来,大声喊著“二哥最棒”。 乔七七虽然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奥运会,但也跟著眾人一起鼓掌,脸上带著天真的笑容。 吴姨也激动得直抹眼泪,她拉著乔祖望的手,说道:“老乔,太好了!二强贏了!小组第一!太给咱们华夏人长脸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围著乔祖望,不停地夸讚他,有拍他肩膀的,有向他道喜的,整个乔家的院子,都被喜悦的气氛包围著。 就在眾人围著电视欢呼时,乔一成站在人群外侧,嘴角虽扬著笑,眼神却始终安静沉稳。 齐唯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道:“一成,想笑就笑吧!你看二强多爭气,你就別板著脸了。” 乔一成侧过头,对上齐唯民真诚的目光,轻轻嘆了口气道:“我就是感觉苦了二强了,明明我才是大哥,但我还在上学,反倒是他需要养家、补贴家里。” 齐唯民点点头,目光扫过热闹的院子安慰道:“你做得够好了。二强经常回不来,你们兄弟二人,一个给钱,一个出力,不就挺好的嘛!別在彆扭了!” 两人没再多说,只並肩站著,看著屏幕里意气风发的乔二强,眼底都藏著旁人不懂的踏实与暖意。 第二十章 旗映少年,赛场待惊雷 “装垫儿台!装垫儿台!各位观眾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洛杉磯奥运会男子100米的决赛现场,洛杉磯纪念体育场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我国选手乔二强在半决赛中,以10.08秒的成绩打破了亚洲纪录,並且斩获小组第一,成功晋级决赛,创造了华夏田径的歷史!” “此刻,让我们共同为乔二强加油,为华夏加油,为华夏田径加油!” 宋世雄激昂洪亮的解说声,透过金陵市政府会议室前方那台超大尺寸的彩色电视机,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打破了室內原本的庄重与安静,添上了几分滚烫的热烈。 乔家人坐在会议桌的一侧,与金陵市的各位领导並肩而坐。 乔祖望此刻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尺寸合身,衬得他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维持的沉稳,可眼底的紧张与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西装装的衣角,目光死死地盯著电视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同样一身西装的乔一成坐在乔祖望身边,乔三丽和四美则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 乔七七也坐在乔一成的身边,穿著一身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懵懂与好奇。 他还不太懂什么是奥运会,不太懂什么是金牌,可他知道,二哥要在电视里比赛,要为乔家爭光,所以,他也学著其他人的样子,紧紧地盯著电视屏幕,小手攥成了小小的拳头。 金陵市的一位领导坐在主位上,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乔祖望,脸上带著讚许的笑容,缓缓开口说道:“乔同志,真是恭喜你啊,养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乔二强同志不仅为咱们金陵爭光,更为咱们华夏爭光,能培养出这样一位优秀的奥运健儿,你功不可没!” 听到领导的表扬,乔祖望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腰板挺得更直了,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连忙站起身,恭敬道:“领导过奖了,过奖了!这都是二强自己爭气,也是国家培养得好,我这个当爹的,也没做什么太大的贡献,就是从小教他做人要踏实,做事要坚持!” “话可不能这么说。”另一位领导笑著说道:“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乔二强同志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你的悉心教导,更离不开你们乔家一家人的支持。等二强同志载誉归来,咱们金陵市政府,一定要好好表彰他,也要好好感谢你们一家人!” 乔祖望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我一定把领导的话带给二强,让他不辜负国家的期望,不辜负领导的关心!” 领导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笑容,隨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此刻,洛杉磯纪念体育场的画面,正清晰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1984年洛杉磯奥运会,是华夏恢復奥委会合法席位后,首次全面参与的夏季奥运会,而男子100米决赛,更是万眾瞩目,被誉为“世界速度的巔峰对决”。 洛杉磯纪念体育场,这座可容纳92604名观眾的大型体育场,此刻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来自世界各地的观眾,挥舞著自己国家的国旗,大声吶喊著、欢呼著,欢呼声、吶喊声、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將整个体育场掀翻。 此刻,8名男子100米决赛选手,正陆续走上赛道。 乔二强站在第四道,一身红色的华夏国家队运动服,格外醒目,红色的运动服上,印著黄色的“华夏”二字,胸前佩戴著华夏国旗徽章,衬得他身姿愈发矫健。 他微微活动著身体,拉伸著肌肉,指尖轻轻触碰著塑胶跑道,感受著赛道的温度,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吶喊声。 他的身旁,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黑人运动员,他们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浑身散发著力量感,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发力。 乔二强的左侧,第五道,站著的是美国传奇短跑运动员卡尔·刘易斯。 此刻的刘易斯,年仅23岁,却已经是世界田坛的巨星,去年的赫尔辛基世界田径锦標赛上,他包揽了男子100米、200米和跳远三项冠军。 而乔二强的右侧,第三道,站著的是另一位美国短跑名將萨姆·格雷迪。 去年的田径锦標赛上,他获得男子100米亚军,仅次於卡尔·刘易斯。 此次洛杉磯奥运会,他也是衝著男子100米金牌而来,渴望能击败刘易斯,站上最高领奖台。 除了刘易斯和格雷迪,赛道上还有来自加拿大的本·詹森、英国的麦可·麦克法兰等顶尖选手。 每一位选手,都具备极强的实力。 这场决赛,註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巔峰对决。 乔二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赛道,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刘易斯和格雷迪,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底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有一天,我乔二强,当年在另一个世界,也是做过皇帝的人,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怎么到了这里,还有点紧张了?” 在知否世界里,他曾是一朝天子,手握大权,统领天下,见过金戈铁马,见过万人朝拜,什么样的风浪没经歷过? 可此刻,站在这奥运决赛的赛道上,感受著全世界的目光,感受著身后国家的期望,感受著家人的牵掛,他的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赛场的看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国家田径队总经理黄健,正举著一面鲜艷的五星红旗,眼神坚定地看著他,脸上带著鼓励的笑容。 他在国家队的100米主教练陈家全,站在黄健身边,双手紧紧攥著拳头,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担忧,嘴里不停地默念著,仿佛在为他祈祷。 还有复赛就遭遇淘汰的队友余壮辉,也站在看台上,目光紧紧地盯著他,双手不断挥舞著。 乔二强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隨后,他在心底默默运转起了小成的华山派內功心法。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顺著经脉,流淌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原本紧绷的肌肉,渐渐放鬆下来,心底的杂念,也一点点消散,那份紧张,彻底被平静取代。 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坚定与从容,没有了丝毫的慌乱。 仿佛此刻,他不再是那个紧张的奥运选手,而是前世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顾家帝王。 脚下的赛道,就是他的江山,身旁的对手,就是他的臣民。 他必將贏得这场对决,贏得属於他的荣耀。 “呼……好了,来吧!” 此刻,赛场边的裁判,缓缓走到赛道旁,目光严肃地看了一眼每一位参赛选手,隨后,拿起发令枪,高高举过头顶,用清晰而严肃的英文,发出了第一道口令:“on your marks!” 听到口令声,8名参赛选手,瞬间停下了或热身或祈祷的动作,纷纷弯腰,双手撑在赛道上,双脚蹬在起跑器上,做好了起跑前的准备姿势。 乔二强微微弯腰,双手紧紧地撑在塑胶跑道上,指尖微微用力,感受著赛道的摩擦力,双脚蹬在起跑器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眼神紧紧地盯著前方的赛道。 他全身的肌肉,都处於紧绷状態,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隨时准备衝出起跑线。 电视屏幕前,金陵市政府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电视解说员的声音,和每个人紧张的心跳声。 赛场之上,裁判看到所有选手都做好了准备,再次举起发令枪,用更加严肃、更加清晰的英文,发出了第二道口令:“get set!” 听到口令声,8名参赛选手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臀部微微抬起,身体重心再次前移,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双腿上,只等待著发令枪的枪声响起,便奋力衝出去。 此刻,整个洛杉磯纪念体育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观眾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著赛道上的选手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赛场之上,只剩下选手们沉重的呼吸声,和每个人紧张的心跳声。 电视里的宋世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紧张:“各位观眾朋友们,选手们已经做好了起跑准备,发令枪即將响起,这將是一场速度与力量的对决,让我们共同期待,期待乔二强能为我们带来惊喜,期待华夏田径能创造歷史!” 金陵市政府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跳,都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乔祖望的脸,因为紧张而变得通红,他紧紧地盯著电视屏幕,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要將全身的力气,都传递给电视里的乔二强。 乔一成的手心,也全是汗,他紧紧地咬著嘴唇,眼神里满是坚定,在心底默默为二强加油。 “砰!” 第二十一章 一枪破风去,红衫踏浪行 “砰!” 一声清脆的发令枪响,划破了赛场的寂静,也划破了金陵市政府会议室的安静。 清脆的枪声,透过电视扬声器,传遍了每个角落,仿佛在宣告著这场巔峰对决的正式开始。 枪响的瞬间,赛道上的8名选手,瞬间发力,奋力衝出了起跑线。 可乔二强,却因为求稳避免抢跑,起跑反应慢了半拍,起步落后於其他选手。 第三道的萨姆·格雷迪,凭藉著出色的爆发力,枪响瞬间,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奋力冲了出去,步伐飞快,摆臂有力,瞬间抢占了领先位置。 第六道的加拿大运动员本·詹森,爆发力也毫不逊色,紧隨格雷迪之后,奋力衝刺。 两人並肩前行,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拉开了乔二强约1米的距离。 其他几道的选手,也纷纷奋力衝刺,赛道上,瞬间形成了一幅激烈追赶的画面。 电视里,中央电视台的解说员,瞬间变得激动起来,声音里满是紧张与担忧:“乔二强起跑反应慢了半拍,起步落后了!格雷迪和詹森的爆发力太强了,已经拉开了乔二强1米的距离!乔二强,加油!一定要加快速度,一定要追上去!” 听到解说员的话,金陵市政府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乔祖望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地攥著拳头,大声喊道:“二强!加油!追上去!快追上去!別落后!” 乔三丽也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二哥,加油,快追上去,你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乔四美也急得直跺脚,双手叉腰,大声喊道:“二哥,你快点啊!別偷懒!快追上去,超过他们!一定要拿金牌!” 乔一成也缓缓站起身,目光紧紧地盯著电视屏幕,眼神里满是担忧。 赛场之上,乔二强看著前方的格雷迪和詹森,心底没有丝毫的慌乱,硬实力占优的他没有因为起步落后而急躁,而是慢慢调整著自己的节奏,放鬆身体,加快摆臂的频率,加大步幅,速度一点点地提升起来。 15米处,乔二强逐渐进入了最佳状態,他的步幅越来越大,摆臂越来越有力,频率越来越稳,速度持续攀升,与格雷迪、詹森之间的距离,也在一点点缩小。 他的眼神,依旧坚定,目光紧紧地盯著前方的赛道,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们,超过他们,衝过终点线,拿到金牌!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激昂起来,语气里的担忧,渐渐被期待取代:“好样的!乔二强!逐渐进入自己的节奏了!速度越来越快了!他正在奋力追赶,与格雷迪、詹森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乔二强,加油!继续加速!” 30米处,乔二强的速度,已经提升到了一个惊人的水平,他的步幅大而稳健,摆臂有力而流畅,频率快而均匀,凭藉著出色的途中跑能力,他终於追上了格雷迪和詹森。 三人几乎並驾齐驱,肩膀挨著肩膀,步伐一致,速度不相上下。 赛场之上,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胶著,每一步的追赶,每一秒的比拼,都牵动著在场每一位观眾的心。 洛杉磯纪念体育场里,欢呼声、吶喊声再次响起,来自世界各地的观眾,都在为赛道上的选手们加油吶喊,尤其是华裔观眾,更是挥舞著五星红旗,大声喊道:“乔二强!加油!华夏!加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响彻整个体育场。 50米处,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三人会继续胶著下去的时候,乔二强突然发力,步频与步幅再上一档,摆臂的速度变得更快,步幅变得更大,身体微微前倾,全身的肌肉,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像一头挣脱束缚的猎豹,瞬间甩开了格雷迪和詹森,抢占了领先位置。 格雷迪和詹森,看到乔二强突然加速甩开自己,也纷纷奋力加速,想要追赶上去。 可乔二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乔二强的身影,越来越远。 第五道的卡尔·刘易斯,此刻也感受到了压力,他不甘示弱,奋力加速,步幅和频率都提升到了极致,凭藉著出色的后程衝刺能力,他很快就追上了格雷迪和詹森,衝到了第二的位置。 可他与乔二强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想要追上乔二强,难度极大。 60米处,乔二强的领先优势,已经越来越明显。 他的速度,依旧在持续提升,步幅稳健,摆臂有力,眼神坚定地盯著前方的终点线,没有丝毫的鬆懈。 刘易斯虽然在奋力追赶,速度也很快,但始终无法缩小与乔二强之间的距离,只能紧紧跟在乔二强身后,看著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电视里,宋世雄的声音已经激动得有些哽咽了,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太震撼了!太不可思议了!乔二强!50米处突然加速,瞬间甩开对手,抢占领先位置!” “60米处,他已经拉开了刘易斯一段距离,领先优势越来越明显!乔二强,加油!坚持住!还有最后40米,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能拿到金牌,创造华夏田径的歷史!” 赛场之上,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30米。 乔二强的速度,依旧没有丝毫的减慢,反而越来越快,领先优势持续扩大。 10米,5米,3米,1米…… 乔二强越跑越快,领先优势已经扩大到了2米多。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奋力追赶的刘易斯,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 回头望月,提前24年上演! 他右手轻拍著胸前的五星红旗,朝著终点线,奋力衝刺而去。 “衝线!” 隨著电视机里宋世雄一声激动的吶喊,乔二强带著淡淡的笑容,率先衝过了终点线。 此刻,整个洛杉磯纪念体育场一片寂静,骄傲的美国佬显然无法接受自家运动员被华夏选手碾压,只有看台上的华夏观眾挥舞著五星红旗,大声欢呼著,哭泣著! 电视屏幕上,很快就显示出了选手们的最终成绩:乔二强,9.81秒,金牌! 卡尔·刘易斯,9.92秒,银牌。 萨姆·格雷迪,10.19秒,铜牌。 9.81秒! 9.92秒! 这两个成绩,双双打破了之前9.93秒的男子100米世界纪录! 但在乔二强的珠玉面前,没有人会记得失败者的数据。 竞技体育,第二名,就是最大的输家! 电视里,宋世雄已经激动得哽咽不止,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声音传遍了华夏的每一个角落:“贏了!乔二强贏了!他衝线了!9.81秒!乔二强以9.81秒的惊人成绩,贏得了洛杉磯奥运会男子100米决赛的金牌!同时,他还打破了世界纪录!” “这是华夏田径的歷史性时刻!” “这是华夏体育的歷史性时刻!” “乔二强,用他的速度,用他的实力,向全世界证明了华夏速度,向全世界证明了华夏健儿的风采!” “乔二强,你是华夏的骄傲!让我们再次为乔二强欢呼,为华夏欢呼!为华夏体育欢呼!为华夏田径欢呼!” 金陵市政府会议室里,已经彻底陷入了欢乐的海洋,所有人都在大声鼓掌著、欢呼著、吶喊著,互相庆祝,脸上满是激动与骄傲。 乔祖望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不停地挥舞著,嘴里不停地喊道:“贏了!二强贏了!金牌!我们拿到金牌了!还打破了世界纪录!太厉害了!二强太厉害了!” 乔三丽和乔四美,紧紧地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二哥贏了!二哥拿到金牌了!二哥太厉害了!” 乔一成站在原地,看著电视屏幕里那个披著国旗的身影,脸上露出了骄傲而欣慰的笑容。 乔七七也跟著大家一起欢呼著、跳跃著,小手挥舞著,嘴里不停地喊道:“二哥贏了!二哥金牌!”脸上露出了天真而灿烂的笑容。 金陵市的领导们,也纷纷鼓掌欢呼,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笑容。 一位领导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乔祖望的手,语气里满是激动与讚许道:“乔同志,恭喜你!恭喜乔二强同志获得金牌,打破世界纪录!这是咱们金陵的荣耀,是咱们华夏的荣耀!等乔二强同志载誉归来,咱们金陵市政府,一定要好好表彰他,为他庆功!”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乔祖望紧紧地握著领导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 其他领导也纷纷走上前,向乔祖望、乔一成等人表示祝贺。 会议室里,到处都洋溢著欢乐、骄傲与幸福的气氛,这份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赛场之上,乔二强衝过终点线后,並没有立刻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奔跑了一段距离。 隨后,他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跑到看台前,从余壮辉手中接过五星红旗。 他双手將五星红旗展开,披在了自己的身上,红色的五星红旗,披在他红色的运动服上,格外醒目,格外耀眼。 体育场的灯光,匯聚在乔二强的身上,耀眼的灯光,照耀著他,照耀著他身上的五星红旗,让他看起来无比璀璨,无比耀眼! 这一刻,他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一刻,他是赛场上唯一的王者! 第二十一章 赛场贏荣光,家中添万贯 谁是1984年华夏最火的人? 若是拉住巷口摇著蒲扇乘凉的大爷,他准会嘬一口茶,声音洪亮地说:“那还用问?许海峰啊!7月29號那天,我守著黑白电视看了一上午,他一枪打出去,华夏就有了第一块奥运金牌!《义勇军进行曲》在国外响起来的时候,我眼泪都掉下来了,那是民族英雄啊!” 路过的姑娘们听见了,或许会笑著补充:“还有郎平呢!女排姑娘们多厉害,洛杉磯奥运会拿了冠军,完成三连冠,郎平扣球那一下,厉害得不行!女排精神现在到处都在说,我们学校的黑板报全是她们的照片,那才是全民偶像。” 再问问放学的孩子,书包上掛著奥运徽章,嘰嘰喳喳地吵著:“我觉得是李寧!体操王子,一下子拿了3金2银1铜,比谁都厉害,我以后也要学体操!” 可要是在江东省,尤其在金陵的街头,人们只会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名字——乔二强。 没人能想到,这个出身普通巷弄的少年,会在洛杉磯奥运会上掀起一场属於华夏的风暴。 15岁年纪的他,身高已经长到了1.8米,眉眼清俊,鼻樑挺直,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一身红色运动服,比当时最火的香港明星还要耀眼几分。 就是这个少年,在男子100米决赛中,以9.81秒的成绩衝破终点,打破了世界纪录。 紧接著,200米决赛,他又以19.69秒的成绩再次刷新纪录,成为全球跑得最快的人。 跳远赛场,他纵身一跃,8.97米的距离,超越了鲍勃·比蒙保持了十几年的传奇纪录。 三级跳远的沙坑前,他腾空而起,17.99米的成绩,再次將世界纪录踩在脚下。 四枚奥运金牌,四项世界纪录! 乔二强用实力告诉全世界,华夏人可以站在世界体育的巔峰! 洛杉磯奥运赛场的红色身影,成了1984年最动人的风景。 他的名字,隨著电波传遍了华夏的每一个角落,也让金陵这条普通的巷弄,成了人人羡慕的地方。 乔二强载誉归来的那天,金陵城万人空巷。 省市两级政府特意出面,在五台山体育馆组织了盛大的欢庆仪式。 红绸漫天,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前来迎接的市民挤满了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连场外的街道上都站满了人,大家都想亲眼看看乔二强。 乔家人也来了,乔祖旺穿著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满是骄傲,时不时跟身边的人念叨:“那是我儿子,我乔祖旺的儿子!”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乔一成站在乔祖旺身边,穿著白色的衬衫,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太多张扬的笑容,眼底却满是欣慰与骄傲。 乔三丽和乔四美站在一旁,穿著最漂亮的衣服,脸上带著羞涩又骄傲的笑容,时不时对著台上的二强挥手。 四美手里还攥著一张二强的海报,此刻她举著海报,声音清脆地喊著“二哥,二哥”,眼里满是崇拜。 欢庆仪式上,省领导亲自为乔二强颁奖,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体育馆:“乔二强同志,在洛杉磯奥运会上,奋勇拼搏,勇夺四枚金牌,打破四项世界纪录,为祖国贏得了荣誉,为江东人民爭了光!现授予乔二强同志『江东省特等劳动模范』称號,奖励人民幣1万元,金陵市三居室住房一套!” 紧接著,市领导也上台颁奖:“授予乔二强同志『金陵市荣誉市民』称號,奖励人民幣5000元,魔都牌sh760轿车一辆!”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乔二强穿著红色运动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台上,双手接过荣誉证书和奖品,脸上带著靦腆的笑容。 没有丝毫怯场的他先是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口道:“谢谢国家,谢谢江东,谢谢金陵,谢谢我的家人,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在此之前,在首都举行的国家层面欢庆仪式上,乔二强已经获得了国家体育总局奖励的8000元人民幣——按照1984年的官方標准,每枚金牌奖励2000元。 除此之外,港岛的霍英东体育基金也为他送上了重磅奖励。 每位奥运金牌选手可获得1公斤纯黄金和8万美元现金! 乔二强作为四枚金牌得主,按规则获得了4份奖励,也就是4公斤纯黄金和32万美元现金。 要知道,1984年,金陵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元,1万元人民幣,已经是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总和。 1公斤纯黄金当时价值约2万元人民幣,4公斤就是8万元,32万美元按当时的匯率换算,约合30万元人民幣。 再加上国家体育总局的8000元、金陵市的5000元,还有一套住房和一辆魔都牌sh760轿车…… 乔二强一下子,成了“万元户”中的佼佼者,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对象。 欢庆仪式结束后,夜色已经悄悄降临,金陵城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街道上,带著几分温柔。 乔二强带著乔家人,去看政府奖励的那套三居室住房。 这套房子位於秦淮区的陆家巷物业小区,是1984年金陵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由金陵市白下区房產局开发,地处內环以內,紧邻新街口商圈,配套齐全,也是当时为数不多的配套设施完善的住宅小区。 能住在这里,绝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小区里的房子都是崭新的,墙体是乾净的米白色,家家户户都有宽敞的窗户,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宽,门口还有专人看守,比起乔家所在的狭窄巷弄,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乔二强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木头清香扑面而来。房间宽敞明亮,三室一厅,客厅很大,铺著浅色的地板,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显得雅致又大气。 三个臥室都很宽敞,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厨房里,煤气灶、橱柜一应俱全。 要知道,当时煤气还是计划分配的稀缺品,能在新房里用上煤气,已经是极大的福利。 卫生间里,马桶、洗手池齐全,乾净整洁,再也不用像在巷子里那样,要跑很远的路去公共厕所。 更让乔家人惊喜的是,房间里的家具、家电都已经置办好了。 客厅里放著一套崭新的实木沙发,旁边是一个红木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主臥里,一张宽大的实木床,衣柜、梳妆檯齐全。 次臥里也有一张单人床和衣柜。 书房里,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全都是当时最时兴的款式,看得乔家人眼睛都直了。 乔四美第一个衝进房间,蹦蹦跳跳地跑到次臥的单人床上,坐了下来,软软的床垫,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哇,好软啊!二哥,这个房间也太好看了吧!我要住这个房间,我要和姐一起住在这里!” 乔三丽也走了进来,轻轻抚摸著乾净的床单,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眼里满是嚮往,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乔二强:“二哥,这样不太好吧,这是政府奖励给你的房子,我们住进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乔二强笑了笑,走到三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三丽,四美,跟我还客气什么?这房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你们寒暑假过来住,正好热闹。我早就想好了,这个次臥留给你们俩,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乔二强考虑到这里距离乔三丽、四美学校比较远,所以也只能等到放寒暑假的时候住过来。 说完,他又看向乔一成,道:“老大,你放寒假了也过来住吧,这里有房间,你不用再挤在巷子里的小房子里了,以后我们一家人,都住在这里,多好啊。” 这时候,他下意识忽略了老乔。 乔一成站在客厅中央,看著宽敞明亮的房间,看著崭新的家具家电,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可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婉拒道:“不了,二强,我就不过来住了。巷子里的房子虽然小,但住习惯了,而且我还要看著老头子。再说了,这是你的房子,你一个人住,也能清静一点,专心训练。” 乔二强知道乔一成的性子,固执又要强,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他没有再勉强。 只是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语气认真地说:“老大,政府今天不是奖励了我一辆轿车嘛!我以后还要常常出去训练,不在家,车子放著也容易放坏,不如你跟我一起学驾照,等你学会了,就开著这辆车,平时上下班方便,也可以带著三丽、四美、七七出去转转,改善改善生活。” 乔一成皱了皱眉,有些犹豫。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开上轿车,那可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他又觉得,那是政府奖励给二强的,自己开著,总觉得有些不妥。 乔二强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连忙补充道:“老大,你就別犹豫了,这车子放著也是放著,与其放坏了,不如物尽其用。你开著它,也能方便不少,以后带著弟弟妹妹出去,也能风风光光的。一家人,就別再说两家话了啊!” 看著二强真诚的眼神,乔一成心里一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勉强答应道:“好吧,那我就跟你一起学驾照,不过车子,我还是儘量少开,等你回来,还是你开。” 乔二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连忙点头:“好!” 乔一成看著房间里还没有铺好的铺盖,又说道:“对了二强,房间里的铺盖还没置办齐全,我明天过来,帮你一起置办吧,多买几床被子,晚上睡觉也暖和。” 乔二强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不用了,铺盖的事情,我让队友帮忙置办就好,他们明天就过来,正好也能帮我收拾收拾房间。”